《重生1985:渣男改拿深情剧本》 第1章 清华园 顾寻站在清华园门口,抬起头。 大门是西式的,两根石柱子立在那,中间是铁柵栏门,敞开著。 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著“清华大学”四个字。 他背著铺盖卷,左手拎著个网兜,右手提著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头装著全村人凑的钱。 太阳很毒。 京城的太阳和定西的不一样。 定西的太阳晒是晒,但有风,风里头带著黄土的腥气。 京城的太阳晒在脸上,闷闷的。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四个字。 前世他来过这儿很多回。 第一次是八十年代末来做讲座,后来当评委、开研討会、拿奖、座谈。最后一次是二零几几年,他已是头髮花白的老头,被人扶著进来,底下人叫他“顾老”。 现在他站在这,背著铺盖卷,穿著母亲改的旧褂子,脚上是妹妹纳的千层底。 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三三两两。 “同学,你是新生吧?” 顾寻转过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旁边,瘦高个,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是接待站的。” 男生说。 “你哪个系的?我带你过去。” 顾寻说:“中文系。” “巧了,我也是中文系的!” 男生笑起来,露出白牙。 “走,咱一路。” 他伸手要帮顾寻拿东西。 顾寻摆摆手:“我拿著行。” 男生也不强求,走在旁边,话多得很。 “你哪来的?” “甘肃。” “甘肃哪?” “定西。” “定西?” 男生想了想。 “是不是那个苦瘠甲天下的定西?” 顾寻点头。 “哦。” 男生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又说。 “那地方是不容易。我老家是江苏的,鱼米之乡,没受过啥苦。” 顾寻没接话。 两人走著,路两旁是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出一溜阴凉。 顾寻一边走,一边看。 这些树他记得。 顾寻收回目光。 “那是大礼堂。” 男生指著前面。 “罗马式建筑,当年梁思成设计的。那边是图书馆,藏书全国高校最多。那边是闻亭,闻一多先生当年……” 顾寻听著,嗯嗯地应著。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啥。 他闭著眼都能在清华走一圈。 男生说了一路,终於到了宿舍楼。灰砖楼,四层,楼门口掛著牌子:学生宿舍7號楼。 “中文系新生都在这。” 男生说。 “你住208,上去吧,二楼。我得回接待站了,还有新生来。” 顾寻说:“麻烦你了。” 男生摆摆手,走了。 顾寻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看。 楼是老楼,墙上爬著爬山虎,叶子有些黄了。 他进了楼。 楼道里暗,灯泡是那种昏黄的,照不了多远。两边是一扇扇门,有的开著,有的关著。 顾寻上了二楼,找到208。 门开著。 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坐著个胖子,光著膀子,正在往墙上贴年画。 年画是电影明星,刘晓庆,笑盈盈地看著这边。 胖子贴好了,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看,又上手按了按边角。 靠门的上铺躺著个人,枕著胳膊,闭著眼。 顾寻走进去。 胖子转过头,看见他,咧开嘴笑了。 “哎呀,又一个!” 胖子走过来。 “你好你好,我叫刘建军,辽寧的!” 他光著膀子伸出手。顾寻放下东西,和他握了握。 “你哪的?” 刘建军问。 “甘肃,定西。” “甘肃好!大西北!” 刘建军说。 “我还没去过甘肃呢,以后有机会去。你是学中文的?” 顾寻点头。 “我也是!” 刘建军拍了他一下。 “咱一个系的!那俩也是。” 他指了指躺著的那位,又指了指对面的空床。 “还有个没到。咱屋住四个人。” 躺著的那位动了动,睁开眼,坐起来。 是个瘦子,脸白,戴眼镜,头髮有点长,遮著半边眉毛。 他看了顾寻一眼,点了点头。 “他叫王维。” 刘建军说。 “江苏的。不爱说话,但人好。” 王维冲顾寻又点了点头。 顾寻也点了点头。 刘建军说:“你睡哪个床?隨便挑,反正都空著。” 顾寻看了看。靠窗的上铺还空著,对面靠窗的下铺也空著。 他把东西放在靠窗的上铺底下,开始解铺盖卷。 铺盖卷是母亲打的,棉被,褥子,枕头,都用旧床单包著,扎得紧紧的。 他解开绳子,把褥子铺上,被子叠好,枕头放好。 刘建军在旁边看著他,忽然说:“你这褥子,是手工缝的吧?” 顾寻低头看了看。褥子是旧的,但洗得乾净,针脚密密麻麻的。 “我妈缝的。” 他说。 刘建军说:“我这也是我妈缝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褥子。 “咱都一样,离了妈啥也不会。” 王维在上铺轻轻笑了一声。 顾寻把东西收拾好,从网兜里拿出搪瓷缸子,又拿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手在枕头上按了按。 刘建军看见了。 “那啥?” 他问。 顾寻说:“钱。” “哦。” 刘建军没再问。 顾寻在床沿上坐下。 “出去转转?” 他站起来问。 刘建军说:“行啊,咱一起去食堂认认路,晌午该吃饭了。” 王维也坐起来,戴上眼镜。 三个人出了门。 楼道里还是暗,还是昏黄的灯。有人从旁边屋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下了楼,阳光一下子扑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刘建军说:“食堂往那边走,我刚才打听了。” 三个人沿著路走,两旁还是梧桐树,还是阴凉。有学生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女生。短头髮,穿著碎花的连衣裙,手里拿著本书。她和顾寻擦肩而过,走过去了。 顾寻忽然站住了。 刘建军回头:“咋了?” 顾寻没说话。 他看著那个女生的背影。 碎花的裙子,短头髮,走路的样子,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刘建军跟上他,嘴里还说著啥。顾寻没听进去。 他想起前世在清华的那些年。 他穷,是真穷。 家里寄来的钱只够吃饭,买书都要算计。 有一年冬天,他的棉袄破了个洞,没钱买新的,就找块布自己缝上,针脚歪歪扭扭的,室友笑话他。 可他有才气,也是真的。 他写的诗,校刊期期发。 他写的文章,老师上课当范文读。 他参加朗诵会,底下坐满了人,他一开口,全场安静。 那时候喜欢他的女生,能排成一长串。 中文系的,外文系的,歷史系的,还有隔壁北大的。 有给他写信的,有在楼下等的,有托人带话的。 他应付不过来,就躲著。越躲,来找的人越多。 这就是他上辈子。 风流才子,顾寻。 诗写得好,女人也多。可临了临了,身边一个人没有。 他死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护工给他擦身,护士给他换药,没人来看他。 他那些女朋友,早不知道嫁到哪去了。 他那些朋友,也早不联繫了。他那些学生,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就算尽心了。 食堂到了。 是那种大食堂,灰砖房,门口排著队。 学生端著饭盒进进出出,铝饭盒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响。 刘建军说:“咱先看看有啥吃的,下午再来办饭票。” 三个人站在门口往里看。里头乱鬨鬨的,打饭的窗口前排著长队,有人在窗口前伸著脖子喊,大师傅拿著大勺往饭盒里扣。 顾寻看著那些学生。 都是年轻的,脸上带著笑,端著饭盒往外走。 有的边走边吃,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咬一口,腮帮子鼓起来。 他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 端著饭盒,挤在人群里,为了省几分钱,打最便宜的菜。 “进去看看不?” 刘建军问。 顾寻说:“回吧,下午再来。” 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顾寻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食堂。 “咋了?” 刘建军问。 顾寻没说话。 “走吧。” 顾寻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在那条梧桐树遮出的阴凉里,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顾寻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刘建军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弄啥?” 顾寻没回头。 “回去数钱。” 他说。 他要数数那些钱。 王婆子的鸡蛋钱,李跛子的砖窑钱,二婶省下来的白面钱,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 他要记住这些钱。 记住每一张。 上辈子他忘了。 这辈子,他不会再忘。 第2章 报导 顾寻回到宿舍,屋里没人。 前世他也数过这些钱。 那是1985年9月,他刚到这间宿舍,也是一个人,也是坐在这张床上,也是把这些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 那时候他数钱的时候想的是啥? 他想的是,这些钱够花多久。 门外有脚步声。 刘建军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冒著热气。 “你回来了?” 他说。 “我刚才去打开水,顺便给你带了一缸。开水房在楼东头,你记著。”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 顾寻说:“谢了。” 刘建军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 “你刚才说回去数钱,真数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笑了笑,没再问。他掏出个本子,翻开,从口袋里摸出支钢笔,开始写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你是甘肃哪的来著?” “定西。” “定西穷不穷?” 顾寻想了想。 “穷。”他说。 刘建军点点头,又低下头写字。写了几笔,又抬起头。 “你家里几个娃?” “我和我妹。” “你妹多大了?” “十二。” “上学没?” “上著。” 刘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了。 顾寻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烫嘴,他慢慢喝。 刘建军忽然说:“我有个姐,比我大三岁,没上学。我爹说,供不起俩,就供我一个。” 刘建军低头写字,写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走,去系里报到。刚才楼下有人喊,新生下午两点去中文系报到,领材料。” 顾寻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下。 刘建军说:“你那布包不带上?” 顾寻看了看枕头底下。 “不带。” 他说。 两个人出门,王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上铺看书。刘建军喊他:“王维,去报到不?” 王维摇摇头。 “那你躺著吧。” 刘建军说。 两个人下楼,往中文系走。 路上人多了。 新生老生混在一起,有的拿著书,有的端著饭盒,有的骑著车。太阳还是晒,但比上午好点了,有点风。 刘建军走在前头,步子快,顾寻跟著。 走了一会儿,刘建军忽然放慢步子,回头看他。 “你咋走这么慢?” 他不是走得慢。他是在看。 看这些路,这些树,这些楼。 前世他在这走了四年,后来又走了无数回。闭著眼都能走。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新生。 他得重新走一遍。 中文系在文科楼,三层灰砖楼,门口掛著牌子。楼前有块空地,站著不少人,都是新生模样。 有人在排队,有人站在旁边说话,有人拿著表格在看。 刘建军说:“咱也排队吧。” 两个人站到队伍后头。 前面排著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年轻。站在顾寻前头的是个女生,短头髮,穿著白衬衫,蓝裤子,脚上是双黑布鞋。 她旁边还站著一个女生,长头髮,两人挨著,小声说著话。 刘建军在旁边小声说:“女生不少。” 顾寻没接话。 队伍往前挪。 那两个女生还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 短头髮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 她和旁边那个长头髮的又说了几句,长头髮的也回头看了一眼,抿著嘴笑了一下。 刘建军凑到顾寻耳边:“她们看你呢。” 他站在那,眼睛看著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那两个女生没再回头。 顾寻看著她们的背影。 前世他认识一个bj姑娘。 她叫沈阑珊。 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那时候他刚来bj,啥也不懂,土得很。沈阑珊是北京人,见过世面,带他逛王府井,逛颐和园,逛北海。 她请他吃饭,给他买书,教他北京话怎么说。 后来他们好了。 再后来他认识了別人,就把她忘了。 他记得分手那天,她来找他,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他下楼,看见她,她说:“顾寻,咱俩谈谈。” 他说:“谈啥?” 她说:“你最近咋不理我?” 他说:“忙。”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说:“顾寻,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没追。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听说她毕业以后去了美国,再也没回来。 可临死那天,他躺在病床上,忽然想起她来。 想起她第一次带他去颐和园,那天太阳很好,她走在前面,回头冲他笑,说:“顾寻,你快点!” 想起她给他买的那些书,每一本扉页上都写著:送给顾寻。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那时候想,如果能重来一回,他一定不那样了。 可现在真重来了,他看见短头髮、白衬衫的女生,还是会想起她。 但也只是想起。 也许吧,他不知道。 顾寻收回目光。 队伍轮到他们了。 窗口里坐著一个老师,四十来岁,戴著眼镜,低头写字。 他接过顾寻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顾寻。 “甘肃定西的?” 顾寻点头。 老师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你的学號,这是课程表,这是宿舍登记表,填好交回来。宿舍楼有传达室,有事找传达室。” 顾寻接过东西,说:“谢谢老师。” 老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建军也办完了。两个人从队伍里出来,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刘建军说:“这就完了?还挺快。” 顾寻看著手里的纸。学號:851234。课程表:现代文学,古代文学,写作,英语,政治。 和前世一样。 他记得这些课。记得那些老师。记得那些教室。 有一回上现代文学课,讲五四时期的文学革命。老师是个老先生,头髮花白,在讲台上站著,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问:“胡適提八事,陈独秀提三大主义,这是你们都知道的。 但紧接著,周作人提出人的文学,后来又有人提倡平民文学。 再往后,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打起了架,一个说为人生,一个说为艺术。 到了二十年代末,革命文学起来,鲁迅和创造社又吵得不可开交。我现在问你们。 从1917到1927,这十年里,新文学最根本的矛盾到底是什么?是文言和白话?是写什么和怎么写?是个人和集体?还是別的什么?谁能说清楚?” 台下没人吭声。 教室里静悄悄的。 顾寻站起来。 老师说:“你说。” 顾寻说:“最根本的矛盾,是谁的中国。” 老师看著他,没说话。 顾寻接著说:“胡適要白话,是要让文学从士大夫手里解放出来,让普通人也看得懂。 周作人讲人的文学,是要把文学从载道里解放出来,让个体的人站起来。这都是启蒙。 但启蒙救不了中国。所以后来创造社转向革命文学,提出无產阶级文学,因为他们发现,光靠启蒙,解决不了中国的出路问题。 鲁迅为什么和创造社吵?因为他觉得他们太急,把文学当宣传品,丟了文学本身。但这个矛盾一直没解决。 文学到底是为谁服务的?是为个人,还是为大眾?是为艺术,还是为革命?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爭论。” 老师看了他半天。 “你叫啥?” “顾寻。” 老师点点头,把手里的粉笔放下。 “顾寻。” 他说。 “这个问题,我本来准备讲一节课的。你坐下吧。” 顾寻坐下。 教室里还是静悄悄的。 旁边有人偷偷看他。 顾寻没看他们。 他看著黑板,想起前世的事。 后来他真成了吃这碗饭的人。 写文章,出书,当评委,拿奖。 那些年他到处讲五四,讲鲁迅,讲新文学的方向。 底下坐著的人,都叫他顾老师,顾先生,顾老。 可他从没像今天这样,站在一个刚入学的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啥都懂。 现在他觉得,自己啥也不懂。 顾寻把纸叠起来,揣进口袋。 刘建军说:“回去不?” 顾寻说:“回。”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两个女生,正是排队时站在前头的那两个。 短头髮和长头髮,边走边说话。 擦肩而过的时候,顾寻听见那个长头髮的压低声音说了句:“就那个,甘肃的。” 短头髮的没说话,看了顾寻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个人走过去了。 刘建军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她们说你呢。” 顾寻没回头。 “走吧。”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刘建军说:“那俩姑娘长得都不错。” 顾寻没接话。 刘建军说:“你咋不说话?” 顾寻说:“没啥说的。” 刘建军笑了:“你这人,话少得很。” 顾寻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女生,那些诗,那些风流债。 沈阑珊,还有后来那些。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似的。 这辈子不弄那些了。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髮,妹妹的布鞋。 那些才是他该记著的。 回到宿舍,那个空著的床铺有人了。 一个瘦高个坐在那,正在铺床。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了顾寻和刘建军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好。” 他说。 “我叫陈建国,山东的。” 刘建军说:“你好你好,我是刘建军,辽寧的。他是顾寻,甘肃的。” 陈建国点点头,继续铺床。 他的动作很利索,铺褥子,叠被子,放枕头,一会儿就弄好了。 他从床上下来,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放在桌上。 “老家带来的,你们尝尝。” 刘建军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顾寻也拿了一个。 陈建国坐下,看著他们。 “你们来多久了?” 刘建军说:“我俩上午来的,顾寻比我早一会儿。”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顾寻坐在床上,啃那个苹果。 苹果很甜,汁水多,是山东的苹果。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有个山东的室友,不是这个陈建国,是另一个人。 那人姓孙,叫什么忘了,只记得他说话口音重,老把“人”说成“银”。后来那人没毕业,家里有事,退学了。 顾寻不知道他后来咋样了。 他这辈子认识的人,好多都忘了。 吃了苹果,刘建军说:“晚上去食堂吃饭不?” 顾寻说:“去。” 陈建国说:“我也去。”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我也去。” 四个人说好了,到时候一起走。 太阳慢慢落下去,窗外的光变成黄的。蝉还在叫,叫得没那么响了。 顾寻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钱。 还是那些。 他繫上,又塞回去。 刘建军看见了,没说话。 顾寻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 他想起家里的房顶。 土坯房,房顶也是土的,每年都要抹一遍泥。有一回他上房顶抹泥,踩空了一脚,差点掉下来。 母亲在下面喊,寻娃,操心些! 他那时候十六,觉得自己大了,不用操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小。 啥也不懂。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喊的啥。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睡一会儿,睡不著。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母亲的白髮,想起妹妹的布鞋。 想起那两个女生的背影,想起沈阑珊的脸,想起那些他辜负过的女人。 想起那些钱。 三百七十二块四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著报纸,是去年的《人民日报》。有一块上头印著新闻,標题是啥:农村改革迈出新步伐。 他盯著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刘建军在旁边说:“顾寻,你睡著了没?” 顾寻说:“没。” 刘建军说:“我也睡不著。头一天来,心里乱得很。”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你以后想弄啥?” 顾寻想了想。 “写东西。” 他说。 刘建军说:“写啥?”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笑了:“不知道你写啥?” 顾寻没回答。 第3章 第一封信 顾寻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认床。 上辈子他睡过太多地方的床,五星酒店的,招待所的,老乡家的土炕,朋友家的沙发,早就练得倒头就能睡。 睡不著,是因为脑子里乱。 一会儿是村口的老槐树,一会儿是母亲站在门口的身影,一会儿是妹妹趴在窗户上喊“哥”。一会儿又变成沈阑珊,穿著白衬衫,回头冲他笑,说顾寻你快点。 他翻个身,面朝墙。 对面床上的刘建军打著呼嚕,一声高一声低。上铺的王维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下。陈建国睡觉轻,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真睡著还是装睡。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顾寻坐起来,穿衣服下床。 刘建军的呼嚕停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 “你起这么早弄啥?” 顾寻说:“出去转转。” 他端著脸盆去水房,接了一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水凉得扎手,他多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拿毛巾擦了。 回屋的时候,刘建军又睡著了。 顾寻轻轻带上门,下楼。 校园里人还不多。梧桐树遮出一溜阴凉,路上落了些叶子,还没扫。他顺著昨天走过的路,慢慢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来。 图书馆还没开门,门锁著。灰色的砖楼,窗户一排一排的,玻璃上映著早上的光。 前世他在这楼里泡过多少回,记不清了。那时候他穷,买不起书,就天天来图书馆借。 有一回借到一本废名的《桥》,读完惊为天人,回去写了一篇读后感,发在校刊上。 心里想的是:写得真tm牛逼。 后来那篇读后感被一个老师看见了,把他叫去办公室,聊了一个下午。 那个老师姓钱,后来成了他的导师。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食堂开门了。 他进去,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份咸菜。馒头三分钱一个,稀饭两分,咸菜一分,一共九分钱。他端著饭盒找地方坐下,慢慢吃。 旁边桌上坐著几个学生,边吃边说话,说的啥他没听进去。 吃完回宿舍,那三个都起了。 刘建军正在穿鞋,看见他进来,说:“你咋不喊我一声?” 顾寻说:“你不是睡著呢。” 刘建军说:“睡著也能喊醒。” 陈建国在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稜角分明。王维还坐在床上发呆,头髮乱糟糟的,眼镜也没戴。 刘建军说:“今天啥安排?” 顾寻说:“不知道。” 陈建国说:“我听人说,新生头几天没事,熟悉熟悉校园,买买东西,过两天才开学。” 刘建军说:“那咱今天干啥?逛校园?” 王维从上铺下来,戴上眼镜,说:“我要去书店。” 刘建军说:“行啊,那咱一起去。顾寻你去不?” 顾寻想了想。 “去。”他说。 四个人收拾收拾,出了门。 书店在校门外东边,不大,门脸窄窄的,里头挤满了人。大多是学生,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站在书架前翻书。 顾寻站在门口,没进去。 刘建军从里头挤出来,手里拿著本书,冲他晃了晃。 “《围城》,你看过没?”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好看不?” 顾寻说:“好看。” 刘建军把书翻过来看封底,嘴里念念有词。陈建国也出来了,手里空空,啥也没买。 王维还在里头,站在诗歌那排架子前,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王维出来了,手里也拿著一本书。刘建军凑过去看,念出声来:“《北岛诗选》。这谁?” 王维说:“一个诗人。” 刘建军说:“你写诗?” 王维点点头。 刘建军说:“哎呀,咱屋出诗人了。顾寻,你是不是也写?” 顾寻说:“不写。” 刘建军说:“那你昨天排队的时候,那两个女生……” 顾寻没接话。 四个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顾寻忽然说:“你们先回,我去办点事。” 刘建军说:“啥事?” 顾寻说:“寄信。” 他朝邮局方向走。 邮局也在校外,比书店远一点,要走十几分钟。他走得慢,边走边看。 街上人不多,自行车比人多。一辆公交车开过去,窗户开著,里头挤满了人,有人把头伸出来,风吹得头髮乱飞。 路边的铺子开著门,有卖水果的,卖日用品的,修自行车的。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蹲著只猫,眯著眼晒太阳。 顾寻站在邮局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有人排队,等著寄东西。他推门进去,站在队尾。 排到他了,窗口里的女人问:“寄啥?” 顾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进去。 “信。”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顾寻。 “寄哪儿?” “甘肃,定西。” 女人把信放在秤上称了称,说:“八分。” 顾寻掏出八分钱,递给她。她贴了邮票,把信扔进旁边的筐里。 顾寻站在那,没走。 女人抬头看他:“还有事?” 顾寻说:“没。” 他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太阳晒过来,晃眼。他沿著原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那封信是写给妹妹的。 昨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他躺在那睡不著,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多事。 后来他爬起来,摸黑从上铺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纸和笔,趴在桌上写的。 屋里黑,他看不见,但他不用看。 他写了三页纸。 头一页写的是bj啥样,清华啥样,宿舍啥样,室友是哪儿的人。 他写,bj可大,比咱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 学校也可大,走路走一天都转不完。 室友都是好人,一个辽寧的,一个江苏的,一个山东的,都好相处。 第二页写的是吃的。 他写,学校食堂的馒头三分钱一个,稀饭两分,咸菜一分,比咱家自己做的贵,但也不贵太多。 菜有好几种,有肉,但他捨不得买,等以后有钱了再吃。 第三页写的是让她好好念书。 他写,月儿,你念书念得好好的,甭耽误。哥在bj念大学,你在家念小学,咱俩一块念。 等放假回去,哥检查你功课,看你有进步没。 他写到最后,笔停了停。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妈的身体咋样?你写信跟我说。 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才把笔放下。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来寄了。 走在路上,他想,这辈子他要多写信。 前世他写得少。 刚开始还写,后来忙了,就忘了。 再后来收到家里的信,他也不怎么回。母亲的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他看一遍就扔一边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母亲戴起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照著字典描的。 现在知道了。 回到宿舍,那三个都在。 刘建军躺在床上看书,陈建国在收拾东西,王维坐在桌前,对著刚买的《北岛诗选》发呆。 刘建军看见他进来,说:“信寄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给谁写的?” 顾寻说:“我妹。” 刘建军点点头,没再问。 刘建军在旁边翻书,翻得哗啦哗啦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顾寻,你上过高中没?” 顾寻说:“上过。” 刘建军说:“县里的?”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我也是县里的。咱县一中。” 顾寻没接话。 刘建军说:“你高考多少分?” 顾寻想了想。 他说:“忘了。” 刘建军说:“这也能忘?” 顾寻没回答。 窗外有人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的啥。蝉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 陈建国忽然说:“咱们几个,都是农村来的吧?” 刘建军说:“我不是,我是县城的。” 陈建国说:“县城也算农村。” 刘建军说:“县城咋能算农村?县城有楼房,有商店,有电影院。” 陈建国说:“那也挨著农村。” 刘建军不说话了。 王维在上头轻轻笑了一声。 顾寻躺在那,听著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想起前世,他也和人爭论过这问题。 那时候他刚来北京,人家问他哪来的,他说甘肃定西。 人家说,哦,西北的。 那语气里带著点啥,他听得出来。 后来他不说定西了,说兰州。 再后来他也不说兰州了,就说bj。 他以为自己变成北京人了。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刘建军去开门,外头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装,手里拿著个本子。 “顾寻住这儿吗?” 顾寻坐起来。 中年男人看著他,说:“你是顾寻?” 顾寻说:“是。” 中年男人说:“系里让我来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去办公室一趟,钱老师找你。” 顾寻愣了一下。 “哪个钱老师?” 中年男人说:“钱穆林,现代文学教研室的。他说让你去一趟。” 顾寻点点头。 中年男人走了。 刘建军关上门,回头看他:“钱老师找你弄啥?”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钱穆林是谁。 那是他前世的导师。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要等到上他的课才会认识他。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来找他了。 刘建军说:“你认识他?” 顾寻说:“不认识。” 刘建军说:“那他找你弄啥?” 顾寻摇摇头。 他没说假话。 这辈子,他確实还不认识他。 可那个名字,他听了六十多年。 刘建军还在那念叨,说钱老师咋知道你的,你是不是有啥关係。 顾寻没理他,躺下,看著天花板。 他想,可能是因为今天在书店,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或者因为昨天报到的时候,那个老师多看了他一眼。 或者没原因。 有些人,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 只是上辈子,钱老师是他的老师。 这辈子,不知道会是什么。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 他想起那个问题:从1917到1927,这十年里,新文学最根本的矛盾到底是什么? 上辈子他回答了,钱老师夸了他。 可后来他写了那么多年,写了那么多字,那个问题他想明白了吗? 他想,他没有。 也许这辈子,他能想明白。 第4章 钱老师 第二天一早,顾寻就醒了。 天刚麻麻亮,屋里还暗著。 刘建军打著呼嚕,陈建国睡得一动不动,王维蜷在上铺,像只虾米。 他轻轻下床,穿好衣服,端著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张脸。十九岁的脸,皮肤黑,颧骨高,眼睛里有东西。 上辈子活到六十岁,他都没认真看过自己十九岁的样子。 现在看著,觉得陌生。 洗完脸回屋,那三个还在睡。他坐在床边,把那双千层底穿上。 鞋是妹妹纳的,底子硬,但穿著踏实。 他低头看著那双鞋,想起妹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的样子。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紧紧的。 她的手小,但有力气。 六点半,他出门。 食堂刚开门,他进去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坐在角落里吃完。 吃完出来,太阳刚冒头,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他往文科楼走。 楼前没什么人。他站在那,看了看表,才七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绕著楼慢慢走。 走到楼后头,有一片小树林,几棵杨树,几棵槐树,树下有长椅。 他在长椅上坐下,等著。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八点五十,他站起来,往楼里走。 办公室在三楼,楼梯窄,光线暗。他走到门口,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张白纸,写著三个字:钱穆林。 他敲了敲门。 里头有个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排书架,窗户开著,风吹进来,桌上的纸一掀一掀的。 钱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戴著眼镜,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 顾寻点头。 钱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寻坐下。 钱老师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东西。顾寻也没说话,坐在那,看著他。 钱老师那时候五十出头,头髮花白了一半,戴著黑框眼镜,镜片厚,眼睛显得小。 他穿著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过了好一会儿,钱老师抬起头,把手里那张纸放下。 “这是你写的?” 顾寻低头一看,是那张报到时填的表格。上面有他的籍贯,年龄,毕业学校。 “是。” 钱老师说:“定西来的?” 顾寻说:“是。” 钱老师说:“定西哪里的?” 顾寻说:“李家沟。” 钱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又抽出一本,又翻了翻。来回好几趟,才拿著一本回来,放在桌上。 “这本你看过没?” 顾寻看了一眼。是《鲁迅全集》第一卷,灰皮精装,书脊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点头:“看过。” 钱老师说:“《吶喊》自序,看过没?” 顾寻说:“看过。” 钱老师说:“背一段。” 顾寻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钱老师。 钱老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顾寻想了想,开口背: “我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並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著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却……” 他背了七八句,停下来。 钱老师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钱老师说:“继续。” 顾寻又往下背: “独有叫喊於生人中,而生人並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於是以我所感到者为寂寞……” 他背完了这一段,停下来。 屋里安静了。 风吹进来,桌上的纸掀了掀。 钱老师还是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 “你背得一字不差。” 钱老师说。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是真喜欢,还是死记硬背?” 顾寻想了想。 “真喜欢。” 他说。 钱老师点点头。 他坐回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用布擦了擦,又戴上。 “昨天报到的时候,有个老师说,甘肃来了个学生,看著不一样。我问咋不一样,他说,眼神不一样。”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我问他,哪儿不一样。他说,別的学生看啥都新鲜,东张西望的。这个学生不东张西望,站那,啥都看,但啥也不新鲜。”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钱老师看著他。 “你以前来过bj?” 顾寻说:“没有。” 钱老师说:“那你看啥呢?” 顾寻想了想。 “看树。” 他说。 钱老师愣了一下:“树?” 顾寻说:“bj的树,和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树,长得慢,几十年才长那么粗。bj的树,长得快,粗,叶子也大。” 钱老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看树的人。”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我年轻的时候从南方来bj,头一件事也是看树。南方的树和北方的不一样,我看了好几天。” 他说著,站起来,又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递给顾寻。 “这个你拿回去看。” 顾寻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中国新文学大系·建设理论集》。 钱老师说:“你昨天在课上说的那些话,有人告诉我了。说有个新生,把五四十年的事讲了一遍,讲得头头是道。”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说的那些,是从哪儿看的?” 顾寻说:“自己想的。” 钱老师看著他。 “自己想的?” 顾寻说:“书上看一点,自己想一点。” 钱老师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回去吧。” 他说。 “这本书看完,写点东西给我。写啥都行,感想,评论,都行。写完了送来。” 顾寻站起来,把书拿著。 “谢谢钱老师。” 他说。 钱老师摆摆手。 顾寻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寻。” 钱老师在背后喊他。 他回过头。 钱老师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 “你以前真没来过bj?” 顾寻说:“没有。” 钱老师点点头。 “走吧。” 他说。 顾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暗,只有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慢慢下楼。 出了楼,太阳晒过来,晃眼。 他站在那,眯著眼睛,看著那排梧桐树。 他想,钱老师看出来了。 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钱老师的眼神变了。他不知道是哪儿露了馅,但钱老师肯定看出来了。 可他没问。 他只是问,你以前真没来过bj? 顾寻说没有。 他信了吗? 顾寻不知道。 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迎面过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短头髮,穿著白衬衫。她低著头走路,没看见他。 等走近了,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那天排队站在前头的那个女生,短头髮的那个。 她也认出他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过去几步,顾寻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顾寻。” 他回过头。 那个女生站在那,看著他。 “你叫顾寻对吧?” 顾寻点头。 女生说:“我叫沈阑珊。” 顾寻愣住了。 他看著那张脸,短头髮,白衬衫,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阑珊说:“昨天报到的时候,我排你前头。我听人说你叫顾寻。”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刚才钱老师找我,让我帮他拿点东西。他说你也来。” 顾寻点点头。 沈阑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话真少。”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我走了,回头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白衬衫在太阳下一晃一晃的。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 顾寻走在那条梧桐树遮出的阴凉里,步子不快不慢。 回到宿舍,那三个都在。刘建军躺在床上看书,陈建国在整理东西,王维坐在桌前,对著那本《北岛诗选》发呆。 刘建军看见他进来,说:“咋样?钱老师找你弄啥?” 顾寻说:“让看书。” 他把那本《中国新文学大系》放在桌上。 刘建军凑过来看,念出声来:“中国新文学大系,这他娘这啥书?” 顾寻说:“理论。” 刘建军翻了翻,又放回去。 “这玩意儿你看得懂?” 顾寻说:“慢慢看。” 刘建军躺回床上,继续看他的《围城》。 顾寻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书。 扉页上盖著一个红章:清华大学图书馆藏书。 他翻到目录,一页一页看过去。 胡適的《建设的文学革命论》,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周作人的《人的文学》,傅斯年的《怎样做白话文》…… 窗外的蝉叫得厉害。 他低下头,开始看书。 看了几页,刘建军在旁边说:“顾寻,晌午去吃饭不?” 顾寻说:“去。” 刘建军说:“那走唄,我饿了。” 四个人出了门。 走在路上,太阳晒著,梧桐树遮出一溜阴凉。有人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顾寻走在前头,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 第5章 坡上宴 顾寻把那本《中国新文学大系》看完了。 前后用了六天。白天看,晚上看,熄灯以后打著手电筒看。 刘建军说他疯了,一本书看这么仔细弄啥。他没解释。 看完那天是周六,宿舍里就他一个人。那三个去逛街了,说是去王府井开开眼。他没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 他盯著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著书里的那些文章。胡適的,陈独秀的,周作人的,傅斯年的。 那些人爭来爭去,爭了快一百年。爭的是啥?是文学该写啥,该咋写,该写给谁看。 他想起前世自己也写过。 写诗,写散文,写评论,写小说。写得不少,拿的奖也不少。 人家叫他作家,叫他评论家,叫他风流才子。 可他写了那么多年,写的是啥? 写的是情情爱爱,是风花雪月,是都市男女的那点事。那些东西好看,好卖,人家爱看。 他写了一辈子,赚了钱,出了名,也辜负了一辈子的人。 现在他躺在这,想著那些文章,想著那些爭了一百年的事,忽然问自己一句:你写那些,有啥用? 他答不上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丝丝的。秋天快到了。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布包瘪下去不少,钱花了快一半。他解开,把里头的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七块。 他想起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砖窑,二婶省下来的白面,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 他把钱装回去,系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出纸和笔。 铺在桌上,盯著空白的纸看了半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不知道从哪儿写起。 想写的人太多了。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三叔,村长顾老三,母亲,妹妹。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送他的人,一张一张脸,模模糊糊的。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笔落下去,写了三个字: 《坡上宴》。 坡上,是李家沟村后的那道坡。坡上不长庄稼,只长草,长酸枣刺,长野菊花。小时候他放羊,就在那坡上。 宴,是送行的宴。 他走的那天,村里人在他家院子里摆了三桌。桌是借来的,凳也是借来的。各家各户端菜来,有的端一碗红烧肉,有的端一盘炒鸡蛋,有的端一盆酸菜粉条。王婆子把攒了三个月的鸡蛋全煮了,李跛子把留著过年杀的鸡宰了,二婶把准备换盐的白面拿出来蒸了饃。 没人说这是送行宴,但谁都知道是。 他坐在桌边,一碗一碗地吃。吃到后来,吃不下去了,嘴里都是苦的。 顾寻开始写。 他写王婆子。写她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拄著拐棍来送鸡蛋。写她把布袋往他手里塞,说,路上吃。写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 他写李跛子。写他一跛一跛地走来,手里拿著那个军用水壶,旧的,漆都掉了,但擦得乾乾净净。写他说,井水,凉的,路上喝。写他不看他,眼睛盯著別处。 他写二婶。写她红著眼圈,把一包白面饃饃往他铺盖卷里塞。写她说,刚蒸的,趁热吃。写她转身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写三叔。写他蹲在地上抽菸,烟锅子嘬得滋滋响。写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往他衣服口袋里塞。写他的手粗糙,全是裂口。 他写村长顾老三。写他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攥了又攥。写他说,寻娃,去了京城,好好念书。写他说,念出个名堂来。 他写母亲。写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没说,眼睛红著,但没哭。写她连夜缝的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打了三个死结。写她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两个煮鸡蛋。 他写妹妹张小月。写她站在老槐树下,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写她喊,哥的声音小小的。写他走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 他写自己。 写他跪下去,给全村人磕了三个头。写他站起身,背著铺盖卷往沟底下走。写他没回头,但眼泪流了一脸。 他写坡上的那场宴。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心里的。 写完了,他放下笔。 窗外的天黑了。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手酸,眼睛涩,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坐在那,没动。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字跡潦草,有的地方涂了改,改了涂。可那些字里行间,有黄土的味儿,有酸枣刺的味儿,有煮鸡蛋的味儿,有白面饃饃的味儿。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个问题。 你以前真没来过京城? 他没来过。 可他去过比京城更远的地方。 他去了六十年后。 他看过繁华,看过名利,看过风花雪月。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在乎。 可到头来,他想回来的,是那个坡。 那个不长庄稼、只长草、长酸枣刺、长野菊花的坡。 他把那叠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的,飘下来。 他站在那,看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日。 顾寻起了个大早,去图书馆借了一本《人民文学》合订本,抱回宿舍翻。 他翻的是1980年到1984年的。一篇一篇看,看人家写啥,咋写。 刘建军凑过来看,说:“你看这弄啥?” 顾寻说:“学习。” 刘建军说:“你想往这上头投稿?”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那可是《人民文学》,全国最好的。咱刚上大一,人家能要?” 顾寻说:“试试。” 刘建军摇摇头,没再说话。 顾寻翻了一整天,把那几年的都翻完了。晚上躺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些文章。有的好,有的一般,有的他觉得自己也能写,有的他觉得自己写不了。 他想了想,觉得《坡上宴》不比那些差。 不是技巧上的。 他前世写了六十年,技巧早就够了。 是里头的东西。 那些文章写得好,可写的都是城里的事,知识分子的事。没人写王婆子,没人写李跛子,没人写那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子。 他想让那些人看见。 周一上午没课。 顾寻把《坡上宴》抄了一遍。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又改,改了又抄。来来回回三遍,才算满意。 他把稿子叠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京城《人民文学》编辑部收。 没有具体地址。他查了,就写这个就行。 中午吃完饭,他去了邮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女人。她把信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他一眼。 “寄哪儿?” “京城。” 女人愣了一下,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笑了。 “你就是京城的,还寄哪儿?” 顾寻说:“寄给杂誌社。” 女人哦了一声,把信称了称,说:“八分。” 顾寻掏出八分钱,递给她。她贴了邮票,把信扔进旁边的筐里。 出了邮局,太阳晒著,晃眼。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站住了。 他想,那封信寄出去,会有人看吗? 那么多投稿的人,那么多稿子,编辑能看见他的吗? 他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也往《人民文学》投过稿。那是他成名以后,人家约他写的,不是他投的。他从来没尝过等待的滋味。 现在尝到了。 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自行车,看著那些年轻的脸。他想,那封信现在在邮局的筐里,过一会儿会被装上邮车,送到《人民文学》编辑部,扔进一个大筐里,和成百上千封稿子堆在一起。 然后有个编辑,会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看。 看到他的那封,会是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想,要是人家不看呢?要是看了觉得不行呢?要是石沉大海呢? 他想起王婆子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想起李跛子一块砖一分钱挣来的钱,想起二婶家的白面,想起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 那些钱,他花了。 可他写的那些字,能对得起那些钱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写。 不写,对不起那些人。 回宿舍以后,他没跟任何人说投稿的事。 刘建军问他干嘛去了,他说寄信。刘建军问给谁寄,他说家里。 晚上熄灯以后,他躺在那,睡不著。 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清了,屋里黑漆漆的。他听著刘建军的呼嚕声,听著陈建国偶尔翻身的声音,听著窗外的风声。 他想,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在邮局?在车上?在编辑部的筐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自己心里的话,都写在那上头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个坡,那场宴。 都是真的。 比前世那些风花雪月,真一百倍。 他闭上眼睛。 睡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顾寻下课回来,看见刘建军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冲他晃。 “顾寻,你的信!” 顾寻走过去,把信接过来。 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著几个红字:人民文学编辑部。 他的手顿了一下。 刘建军凑过来看,眼睛瞪圆了。 “臥槽,真是《人民文学》?” 顾寻没说话,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著一张纸,列印的几行字: 顾寻同志: 大作《坡上宴》已读。编辑部认为,该作情感真挚,笔力扎实,敘事节奏独特,有超越年龄的成熟。擬採用,刊於近期“新浪潮”栏目。具体事宜,请来编辑部面谈。 人民文学编辑部小说组 1985年9月15日 刘建军在旁边念了一遍,念完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顾寻,”他说,“你他妈要出名了。” 顾寻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的飘。 他想起那封信寄出去的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想著会不会石沉大海。 现在信回来了。 说要用。 他想起钱老师问的那个问题:你以前真没来过京城? 他没来过。 可他的字,要来了。 第6章 军训 军训第三天,顾寻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操场集合,跑三圈,然后站军姿。站完军姿吃早饭,吃完接著练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遍一遍,没完没了。 太阳晒著,操场上的灰扬起来,落在身上,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刘建军站在他旁边,脸晒得通红,汗顺著脖子往下流。他小声嘀咕:“这啥时候是个头。” 顾寻没说话。 他眼睛看著前面,步子迈得標准。教官喊口令的时候,他反应比谁都快。刘建军说,你咋跟当过兵似的。 他笑笑,没解释。 可他知道,有些事比当兵更累。 每次站在操场上,看著那些年轻的脸,他就会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年轻过,也站在这里,也晒过太阳,也流过汗。 那是1963年。 那个人考上了清华。 是整个定西县那年唯一一个考上的。 那人叫顾满屯,是他父亲。 父亲在清华读了四年,1967年毕业。那四年里,他是风云人物。写诗,写文章,样样行。 和另外三个学生並称“清华四杰”,名字印在校刊上,贴在公告栏里。 老师们喜欢他,女生们也喜欢他。 母亲说,你爸那时候的照片,穿著中山装,站在闻亭底下,精神得很。 可父亲眼里,总有一种东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不清是什么。后来顾寻大了,才慢慢明白。 那是悲悯。 对旁人的苦,他看得见,也放不下。 那年头,有些事说不清。別人不说话,他说。別人躲著走,他迎上去。 他替人说情,替人作证,替人写材料。 他帮过的那些人,有的后来没事了,有的还是没躲过去。 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毕业的时候,本来有单位要他,很好的单位。可临了,黄了。 没人明说为啥,但谁都知道为啥。 父亲什么都没说,收拾行李,回了定西。 回了那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子。 走的那天,有人来送他。不多,就那么几个。其中一个女生,站在月台上,远远地看著他,没过来。 她看著他上了火车,看著火车开走,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后来那个女生留在了bj,成了外语系的教授。 她叫谢颖。 顾寻前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谢颖是外语系的教授,有名望,有地位,开会的时候坐在台上,头髮白了,气质还在。 他不知道她和父亲有什么关係。 他从来没问过,也没人告诉过他。 这辈子,他当然知道了。 重生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把前世的事过了一遍。那些他不知道的,没想过的,现在都清楚了。 谢颖当年喜欢过父亲。 不是那种普通的喜欢。 是月台上远远站著,看著火车开走,看了很久的那种喜欢。 父亲走了以后,她留在bj,成了教授,过了一辈子。 可她有没有忘记过父亲? 顾寻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一定记得。 记得那个叫顾满屯的人,记得他的诗,记得他的眼睛,记得他站在闻亭底下的样子。 军训第五天。 中午休息,顾寻在操场边上坐著,喝水。 刘建军在旁边念叨,说下午还要练正步,腿都快断了。 陈建国说坚持坚持,还有十几天。王维不说话,蹲在那揉脚。 顾寻听著他们说话,眼睛看著操场对面。 操场对面是一排杨树,杨树后头是条小路,通向外语系的教学楼。 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隔著操场,隔著那排杨树,隔著老远的距离。 那人站在小路尽头,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头髮盘著。 她站在那,往这边看。 太远了,看不清脸。可顾寻知道那是谁。 是谢颖。 她站在那,看著操场上的这些学生。 看著那些年轻的脸。 也许,是在找一张脸。 一张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脸。 顾寻没动。 他坐在那,隔著整个操场,隔著那排杨树,隔著老远的距离,看著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刘建军在旁边说:“你看啥呢?” 顾寻说:“没看啥。” 他低下头,继续喝水。 可他心里知道,她来过了。 她来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没有走过来,没有问他叫什么,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远远地站在那,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顾寻想,她看见他了吗? 隔著那么远,看不清脸。可她应该知道,今年甘肃定西来了一个学生,姓顾,叫顾寻。 她应该知道。 也许她只是想看看,那个人长得像不像。 像不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人。 顾寻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军训第十天。 晚上有拉练。 消息是下午通知的:晚上八点集合,二十公里,绕圆明园一圈,走一夜。 刘建军一听就蔫了:“二十公里?走一夜?” 陈建国说:“没事,走走就到了。” 王维说:“我脚上磨了两个泡,还没好。” 顾寻没说话。他坐在床边,把妹妹纳的那双千层底换上。鞋底硬,但走路稳当。 晚上八点,东大操场。 全年级的人站成方队,黑压压一片。教官站在前头,讲了注意事项,然后一声令下,队伍出发。 出了校门,往西走。 走了半个多小时,到了圆明园外围。 月光下,荒草长得老高,有几处残破的石基,露出地面。风吹过来,草哗哗响。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片荒地。 他想起父亲写的一首诗。那首诗写在笔记本上,他看过很多遍: 荒草埋石径 残阳照断墙 百年兴废事 谁与话淒凉 父亲写这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那些他帮过的人? 是那些他得罪的人? 是那个站在月台上远远看著他的姑娘? 还是他自己,那个从黄土坡上走出来,最后又要走回去的自己? 顾寻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来过这里。 看过一样的月亮,吹过一样的风。 他还知道,那个月台上的姑娘,今天来看过他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 队伍继续走。 后半夜,困意上来了。 队伍里没人说话了,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的。刘建军走得一瘸一拐的,但硬撑著,没上车。 顾寻走在他旁边,不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著路,照著两边的树,照著前前后后的人。 走了五个多小时,天快亮的时候,队伍回到了学校。 东大操场上,人倒了一片。有的直接躺地上,有的坐著靠著,有的扶著同学慢慢走。教官喊解散,大家各自回宿舍。 顾寻回到宿舍,把鞋脱了。脚上没起泡,但酸得很。 他躺下,闭上眼。 脑子里是那条夜路,是那些脚步声,是月光下的圆明园。 还有父亲。 还有那个灰色的背影。 她今天来看他了。 没说话,没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可她来了。 顾寻想,她看见的是什么?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不一样的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父亲这辈子欠下的,他替他还不了。 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就像月台上那个远远站著的人,看了那么多年,还是没走近。 可那也是一辈子。 顾寻闭上眼睛,睡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著中山装,站在闻亭底下,冲他笑。 那人长得和他很像。 远处,有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梧桐树下,看著这边。 没走近。 只是看著。 第7章 反响 《坡上宴》的用稿通知来了十天了。 是一封信,手写的。 他先看落款:李敬泽。 再看內容。 信很短,就几行字: 顾寻同志: 来稿《坡上宴》收悉。稿子我看过了。写得真,写得实,有分量。那些人和事,从纸上能闻见黄土的味。这样的稿子不多见。 非亲歷者不可为。 留用,请勿另投。 擬发下一期。有改动会跟你联繫。 盼继续来稿。 李敬泽 一九五年十月十五日 顾寻没跟几个人说。刘建军嚷嚷得全楼都知道,208出了个作家,要在《人民文学》发东西。 那几天老有人来串门,想看看顾寻长啥样。顾寻烦这个,能躲就躲。 这天下午,他去图书馆还书。 走到门口,碰见个人。 钱老师。 钱穆林站在那,手里拿著几本书,看见他,招招手。 “顾寻,过来。” 顾寻走过去。 钱老师看著他,没说话。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个是你写的?” 顾寻接过来一看,是《人民文学》的用稿通知复印件。 他点点头。 钱老师又看了他一会儿,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写的?” 顾寻说:“开学那阵。” “开学那阵?”钱老师说,“你刚来京城,还没上课,就写出东西往《人民文学》投?”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知道《人民文学》的稿子多难上吗?” 顾寻说:“知道。” 钱老师说:“知道你还敢投?” 顾寻说:“试试。” 钱老师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爸当年也这样。”他说。 顾寻愣了一下。 钱老师说:“顾满屯,对吧?”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说:“我比他低一级。他的诗,我读过。” 他顿了顿。 “那年头,能写的人不少,可能写出那个劲儿的,不多。”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你这篇《坡上宴》,我看了。编辑部寄来的,让我给意见。他们拿不准,说写法太新,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 他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 他看著顾寻。 “这篇东西,真。那些人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苦也是真的。写法新不新,不打紧。只要是真的,就有人看。” 顾寻站在那,没动。 钱老师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下个月那个会,你去。见见人,听听別人咋说。写东西不能光自己写,也得知道別人咋想的。” 顾寻点点头。 钱老师走了。 顾寻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他想,钱老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爸,知道他爸的事,知道他这篇东西是写给谁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说,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写出好东西。 顾寻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图书馆。 十月过得很快。 稿费还没到,信倒先来了。 是家里的信。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母亲写的。顾寻拆开,里头两张纸。一张是母亲的,一张是妹妹的。 母亲的信短,就几句话: “寻娃,信收到了。你说在京城好,妈就放心了。钱够花不? 不够跟家里说,妈再想办法。 天冷了,多穿衣裳。月儿给你写信了,你看看。” 顾寻看了几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看妹妹的信。 妹妹的字比母亲的好看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哥,你写的信我收到了。你问妈的身体,妈好著呢,就是老咳嗽,天一冷就咳,开春就好了。你甭操心。 “哥,你说京城可大,走路一天都转不完。我想不出来有多大。咱县城我都没转完过,京城肯定比县城大好多好多倍。 “哥,你说食堂的馒头三分钱一个。咱家的馒头不要钱,就是没有京城的那么白。妈说白面贵,等过年的时候蒸一锅白的。 “哥,你说让我好好念书。我念著呢。语文老师夸我作文写得好,说我哥在京城念大学,我以后也能念。我说我才不信,我哥是男的,能去京城,我是女的,哪也去不了。老师说不对,现在男女平等,女的也能考大学。 “哥,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哥,你啥时候回来?过年回不?妈说你要是忙就別回了,路费贵。可我想你回来。你走了以后,咱家院子空空的,鸡都不爱叫了。 “哥,我给你纳了一双鞋,刚纳完。比上回那双大一点,你脚又长了吧?等有人去京城,我托人给你捎去。 “哥,就写到这吧。妈喊我吃饭呢。 “顾小月” “1985年10月12日” 顾寻把信看了三遍。 看到最后一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 他把信折好,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 刘建军从外边进来,看见他坐那发呆,说:“家里来信了?” 顾寻点头。 刘建军说:“说啥?” 顾寻说:“没啥,报平安。” 刘建军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躺床上,继续翻他那本还没翻完的《围城》。 顾寻坐在那,看著窗外的天。 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样子。 他想起妹妹问的那句话: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他想,能。 当然能。 可他不知道咋跟妹妹说。 说哥供你念,以后你也考来京城? 那得是六年后的事了。 六年,太长。 可他得等。 那是他欠妹妹的。 十月二十號,顾寻收到一封信。 不是家里的,是《人民文学》编辑部寄来的。里头是一张通知,说青年作者座谈会定在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两点,地点在编辑部会议室。请准时参加。 刘建军看了,比他还激动。 “座谈会!顾寻,你要去开座谈会了!” 顾寻说:“就是去听听。” 刘建军说:“听听?那是《人民文学》的会,去的人都是作家!你才大一就能去,多牛啊!”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啥会。 前世他开过无数个这样的会,坐檯上,坐檯下,坐中间,坐边上。讲话,听讲,吃饭,握手,照相。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去的。 一个从甘肃定西来的,刚上大一的新生。 一个写了一篇《坡上宴》的人。 十月二十八號,下午一点。 顾寻从学校出来,坐公交车去《人民文学》编辑部。 车挤,人挨著人。他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看著窗外。 街上的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了。 他下车,走了几分钟,找到那栋楼。 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前世他来过的。 也是这栋楼,也是这个门。只不过那时候他从车里下来,有人迎出来,叫顾老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背著个旧书包,里头装著那封用稿通知。 他推门进去。 会议室在二楼。 他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著几个人。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点的,三三两两说著话。 他走过去,没人认识他。 他在门口站著,等著。 过了一会儿,有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拿著名单,喊名字。 喊到“顾寻”的时候,他应了一声。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会议室不大,摆著一张长条桌,周围十几把椅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翻手里的材料,有的在小声说话。 顾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著个年轻人,戴著眼镜,瘦瘦的。他看了顾寻一眼,点点头。 “你好,我叫李建新,山西的。” 顾寻说:“顾寻,甘肃的。” 李建新说:“你写的啥?” 顾寻说:“小说。” 李建新说:“我写的也是小说。你发的哪期?” 顾寻说:“下一期。” 李建新说:“我也是下一期。那咱是一批的。” 他笑了笑,伸出手。顾寻和他握了握。 两点整,会开始了。 主编讲话,副主编讲话,编辑讲话。讲文学,讲创作,讲希望,讲要求。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听过太多这样的讲话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坐在这,以一个新人的身份。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新人。 讲话完了,是座谈。 主编说,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都是我们看好的苗子。大家隨便说说,讲讲自己为啥写,咋写的,有啥想法。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 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一个说,我写是因为喜欢。一个说,我写是因为想让人看见我们那儿的事。 轮到顾寻了。 他想了想,说:“我写我们村那些人。” 主编说:“你们村?哪个村?” 顾寻说:“甘肃定西,李家沟。” 主编点点头,没再问。 会开到五点多才散。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黄黄的,照在落叶上。 顾寻站在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李建新走过来,说:“顾寻,你住哪儿?咱一路不?” 顾寻说:“清华。” 李建新说:“那不顺路,我往南走。” 他挥挥手,走了。 顾寻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顾寻。” 他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那。 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著条暗红色的围巾。 路灯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眉眼生得好看。 不是那种一眼就扎人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好看,看久了让人挪不开眼。 顾寻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认识她。 那是一个文学界的饭局。 她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有人介绍说,这是周婉,人民文学的编辑,刚从陕西调来京城。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很多话。她一直听著,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后来他送她回家。 再后来,有些事就发生了。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那两年,他们断断续续地见面。有时候在她租的房子,有时候在他住的酒店。她从不问他要什么,他也不给。他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安静,觉得和她在一起不用费心思。 后来他去了更多地方,认识了更多人,就把她忘了。 她打电话给他,说想见一面。他说忙,过阵子吧。她说好。 几十年后,他偶尔想起她,会想起那个墨绿色的裙子,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看著天花板,不说话的样子。 他想,她后来怎么样了? 嫁人了吗?还在做编辑吗?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她的。 和欠沈阑珊的一样多。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二十多岁的样子,穿著灰呢子大衣,围著暗红色围巾,比前世初见的时候还年轻几岁。 她不认识他。 可他知道她。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走过来。 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我是编辑部的,姓周。” 她说。 “你的稿子,初审是我看的。” 顾寻点点头。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 “你那篇《坡上宴》,”她说,“我看哭了。” 顾寻没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我插队的时候,在陕北待过好几年。绥德。那地方苦,和你写的定西差不多。” 顾寻听著。 “可你写的那些人,”她说,“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 顾寻说:“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我见过的人,苦是真苦,可苦完了,也就那样了。你写的这些人,苦完了,还给人留点念想。”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你今年多大?” 顾寻说:“十九。” 她点点头。 “十九岁,能写出这个,不容易。”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是想起什么。 “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陕北插队。每天下地干活,累得躺下就睡,哪有力气写东西。” 顾寻说:“你是哪年去的?” 她说:“七三年。十六岁。待了五年。” 顾寻算了一下。七三年到七八年,正好是那十年最后的日子。 他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去过陕北吗?” 顾寻说:“没有。” 她说:“那地方,和你们定西差不多。黄土,沟壑,窑洞。一眼望过去,全是黄的。” 她顿了顿。 “我走的时候,村里人也送。也是煮鸡蛋,也是蒸饃饃,也是站在村口看。我一直走,一直回头看,他们一直站在那。”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再也没回去过。” 顾寻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看著远处。 “你那篇小说。” 她说。 “让我想起那些人。” 顾寻说:“你记得他们?” 她说:“记得。”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事,忘不了。” 顾寻看著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说一些话。说她插队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他听著,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说话。 后来他忘了。 她说的那些,他全忘了。 只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说著一样的话。 顾寻忽然想,前世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看著远处,想著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时候从来没认真听过她说话。 “顾寻。” 她喊他。 顾寻回过神。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说:“不是那种见过。是那种……我也说不清。”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可能你长得像一个人。” 顾寻说:“像谁?” 她想了想,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以后还写吗?” 顾寻说:“写。” 她说:“写了给我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天冷了,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消失在路灯尽头。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吹著,叶子落著。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过阵子吧。 她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见。 后来他偶尔想起她,想她后来怎么样了。可他从没去找过。 他没那个心。 也没那个脸。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 不记得他。 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说和平常人不一样。 顾寻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清。 可至少,他不会再跑了。 他往公交站走。 车来了,他上去,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 车开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看著天花板,不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没问。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想起母亲的白髮,妹妹的布鞋。 想起王婆子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李跛子一块砖一分钱挣来的钱。 那些才是他该还的债。 周婉也是债。 可这个债,他不知道怎么还。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加快步子。 回到宿舍,那三个都在。刘建军看见他进来,腾地坐起来。 “咋样咋样?座谈会咋样?” 顾寻说:“还行。” 刘建军说:“还行是咋样?你说话了吗?” 顾寻说:“说了。” 刘建军说:“说啥了?” 顾寻想了想。 “说我们村那些人。” 刘建军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刘建军摇摇头,躺回床上。 顾寻走到床边,坐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那些钱还在。 那些人的心,也还在。 他想起周婉说的那句话。 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第8章 稿费 天冷下来,梧桐树的叶子落乾净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风一吹,呜呜响。 顾寻从食堂出来,手里端著饭盒,慢慢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有人喊他。 “顾寻!顾寻!” 是刘建军。他从后头跑过来,跑得呼哧呼哧的,脸冻得通红。 “你跑啥?”顾寻问。 刘建军弯著腰喘气,手往宿舍楼那边指。 “传达室……有你的……匯款单!” 顾寻愣了一下。 刘建军直起腰来,眼睛瞪得溜圆。 “一百八十块!顾寻,一百八十块!” 他嗓门大,旁边过路的人都回头看。 顾寻没说话,把饭盒往他手里一塞,往传达室走。 走得很快。 快到的时候,又慢下来。 管传达室的老头看见他,从窗户里递出一张纸。 “顾寻?你的。签字。” 顾寻接过来,低头看。 是匯款单。上头印著“人民文学杂誌社”几个字,金额一栏写著:一百八十元。 他看了好几秒。 老头敲敲窗户:“签字,签字。” 顾寻拿起笔,在那张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稳得很。 签完,老头递给他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新的旧的都有,摞在一起,有点厚度。 顾寻把钱接过来,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一分不差。 他把钱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头看著他,说:“头一回拿稿费?” 顾寻点点头。 老头说:“好好写。写好了,以后多的是。” 顾寻说:“谢了。” 他转身出来。 刘建军还站在那,饭盒端在手里,眼巴巴地看著他。 “多少?让我看看。” 顾寻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给他看了一眼。 刘建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百八!顾寻,你发財了!我爹一个月工资才六十!” 他把饭盒还给顾寻,跟在他旁边,一路念叨。 “请客!你得请客!食堂红烧肉,一块一一份,你请得起!” 顾寻没说话。 他把钱装回口袋,手按在上头,能感觉到那些纸幣的边边角角。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里的那些,一样的触感。 可他知道,不一样。 那些是欠的。 这些是还的。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在床边坐下。 刘建军还在那念叨请客的事,他没理。 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一百八十块。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王婆子的鸡蛋钱,两块钱。李跛子的水壶和那些砖窑挣的钱,算五块。二婶的白面饃饃和那些省出来的,算三块。三叔的两块钱。村长顾老三的五块。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一块两块,加起来…… 他算不清。 那些债,不是这么算的。 可这一百八十块,能还一部分。 至少能给家里寄回去一些。 让母亲少餵几只鸡,少弯一次腰。 让妹妹能多买两支铅笔,多写几个字。 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女的真能考大学吗? 他想,能的。 哥供你。 下午,他去邮局。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单子,是匯款单,填好的。 女人接过去,念出声来:“甘肃定西李家沟,张月娥收。金额……八十元?” 她抬起头,看著他。 “寄回家的?” 顾寻点点头。 女人把单子放到秤上称了称,收了钱,贴了邮票,把单子递给他。 “好了。” 顾寻接过单子,站在那,没走。 女人说:“还有事?” 顾寻说:“没。” 他转身走了。 出了邮局,太阳已经偏西了。风颳起来,冷颼颼的。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一百块。 够他花一阵子了。 可他没觉得高兴。 他想起母亲收到钱的样子。她会站在村口,拿著那张匯款单,让人家念给她听。她会笑,然后说,我儿子寄的,他在bj念大学。 他想起妹妹知道以后,会咋样。 她会写信来,说哥你真厉害,说妈高兴得睡不著觉,说咱家有钱了。 可他知道,八十块,不算啥。 他欠的,比这多得多。 顾寻往回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 灰色的呢子大衣,暗红色的围巾,站在路边,好像在等谁。 是周婉。 她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远,互相看著。 顾寻走过去。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顾寻,真巧。” 顾寻说:“周老师。” 她说:“別叫老师,叫周婉就行。我就比你大几岁,叫老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说:“来寄东西?” 顾寻说:“寄钱回家。” 她点点头。 “给家里寄钱,应该的。” 她顿了顿。 “你那篇稿费多少?” 顾寻说:“一百八。” 她说:“不少了。我第一次拿稿费,才三十多块。那时候高兴得请全编辑部吃了顿滷煮。”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寻看著她的笑,心里动了一下。 前世的她,也这样笑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笑好看,可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著,心里头有点不一样。 她忽然说:“你吃饭了吗?” 顾寻愣了一下。 她说:“我还没吃。你要是也没吃,咱一块儿。附近有家麵馆,味儿不错。” 顾寻看著她。 她站在那,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脸冻得有点红。 他想说,不了,回去还有事。 可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他说:“行。” 麵馆不大,五六张桌子,人不多。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婉把围巾解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大衣也脱了,掛在椅背上。 她里头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脖子。她伸手拢了拢头髮,看著墙上的菜单。 “你吃啥?我请客。” 顾寻说:“我请你。”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你请。” 她了两碗面,一盘酱牛肉。 等面的时候,她问他:“你是哪年来bj的?” 顾寻说:“今年九月。” 她说:“头一回来?” 顾寻说:“嗯。” 她说:“还习惯不?” 顾寻说:“还行。” 她点点头。 “头一回来,都这样。我刚来bj的时候,也是啥都不习惯。气候干,说话听不懂,吃的也不对味儿。待久了就好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说:“你话真少。” 顾寻说:“嗯。” 她笑了。 “嗯也算话?” 顾寻没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顾寻也吃。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你写的那篇《坡上宴》,”她说,“我后来又看了几遍。” 顾寻看著她。 她说:“那里头写的那个王婆子,我有印象。” 顾寻说:“你记得?” 她说:“记得。她拄著拐棍来送鸡蛋,说『路上吃』。那个画面,我想了好几回。” 顾寻没说话。 她说:“我插队的时候,村里也有个老婆婆,腿脚不好,拄著拐棍。她儿子死得早,儿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带孙子。我走的那天,她也拄著拐棍来送,也是往我手里塞东西,也是说『路上吃』。” 她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顾寻看著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头,有东西。 他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也会说这些。 说陕北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再也见不著的人。 他那时候只是听著,从没问过她,那些人后来咋样了,她还想不想他们。 现在他知道。 她一直想著。 顾寻说:“你那个老婆婆,叫啥?” 她想了想。 “忘了。”她说,“就叫她婆婆,跟別人也叫婆婆。走了三年了,想不起来了。”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 顾寻说:“你还记得她。” 她看了他一眼。 “你咋知道?”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麵。 吃了两口,她忽然说:“顾寻,你那双眼睛,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像谁?” 她想了想,摇摇头。 “想不起来。可能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顾寻没说话。 他知道她不会想起来。 前世认识的时候,她已经二十七八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她还是觉得眼熟。 也许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就像她忘不掉陕北那个老婆婆,忘不掉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忘不掉她。 吃完了,顾寻去结帐。 两碗面,一盘酱牛肉,一共三块二。 他掏出钱来付了,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围巾已经围好了,大衣也穿上了。 她看著他,说:“谢了。” 顾寻说:“不谢。” 她推开门,外头的风吹进来,冷颼颼的。 她走出去,站在路边,回头看他。 “顾寻。” 顾寻走过去。 她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灰色的背影,暗红色的围巾,一步一步走远。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吹得他眼睛有点涩。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电话里。 她说,想见一面。 他说,忙。 她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辈子,她站在麵馆门口,说以后写了新东西,寄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 他想,这回,他不跑了。 回学校的车上,人不多。 顾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头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吃麵的时候,低头搅著碗里的面,说起那个老婆婆。 想起她站在路灯下,说那双眼睛眼熟。 想起她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 他想,这辈子她不会是他的人了。 她有自己的日子,有工作,有朋友,有以后要遇见的人。 他也一样。 他有他的债要还。 可他们还能这样,坐在一家小麵馆里,吃一碗麵,说几句话。 就够了。 车到清华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风还是冷,可他走得慢。 走到宿舍楼下,他站住了。 外语系的那栋楼就在前头,窗户里透出灯光,亮亮的。 他想起谢颖。 想起那天在操场边上,她远远地站在那,往这边看了一眼。 没走近,没说话。 只是看了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刘建军还在那念叨。 “顾寻,你啥时候请?” 顾寻说:“明天中午,食堂。”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真的?说好了,红烧肉!” 顾寻说:“嗯。” 陈建国在上头笑,王维也笑。 顾寻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还在。 他想起今天寄出去的那八十块。 想起母亲收到钱的样子。 想起妹妹趴在炕沿上写信的样子。 第9章 家信 信是半个月后来的。 那天顾寻下课回来,刘建军递给他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翻过来用过的,边角磨得发毛。 上头写著“顾寻收”三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妹妹的笔跡。 顾寻在床边坐下,拆开信。 里头有两张纸。一张是妹妹写的,字大,一笔一划,有的地方涂了又改。另一张是白纸,上头只画了一个圈,圈里头歪歪扭扭写著一个字:好。 他先看妹妹的信。 “哥: “你的信和钱都收到了。妈不让我写信,说耽误你学习。可我想写,就偷著写了。 “收到钱那天,妈哭了。不是小声哭,是那种捂著嘴不敢出声的哭。她拿著那张匯款单,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我说妈你又不认识字,看啥呢。妈说,这是我儿子寄的,我看著心里头热乎。 “第二天一大早,妈就出门了。去王婆家,去李跛子家,去二婶家,去村长家。逢人就说,我儿子寄钱回来了,八十块。人家夸你,她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那八十块妈没花。她说存起来,以后给你娶媳妇。我说哥才十九,娶啥媳妇。妈说,早晚的事,先攒著。 “哥,你信上说那篇小说叫《坡上宴》,写的是咱村那些人。是真的吗?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他们,都写进去了?他们知道不? “哥,我想看看。你能给我寄一本不?我不认识的字可以问老师。老师说,多看多写,作文才能进步。 “哥,天冷了,你多穿衣裳。妈给你做了一双棉鞋,等有人去bj托人捎给你。 “顾小月” “1985年11月20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眼睛有点涩。他眨了眨眼,把信折好,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拿起另一张纸。 那张白纸上,就画了一个圈,圈里头写著一个字:好。 是母亲的字。 她不认识几个字,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好”,会写“行”。这个“好”字,她练了很多年,还是写得不周正,歪在圈里头。 顾寻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两张信纸叠好,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个布包挨著。 下午没课。顾寻去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个人。 沈阑珊。 她穿著件灰大衣,围著条白围巾,手里拿著几本书,从对面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寻也点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声音。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站在那,看著他。风吹过来,围巾飘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轻。 “你那篇《坡上宴》。” 她说。 “我看了。” 顾寻愣了一下。 她说:“我舅在文联工作,订的有《人民文学》。上个月那期我看了。”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热情的光,是另一种。安静的,深的,像是看著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写得好。” 她说。 顾寻说:“谢谢。” 她摇摇头。 “不是客气。是真写得好。” 她顿了顿。 “那里头写王婆子送鸡蛋那段,我看了三遍。『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骨节粗大。那双手餵了几十年鸡,种了几十年地,这会儿伸过来,又在布袋上按了按,像是怕它掉了。』” 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顾寻看著她。 她背完了,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不一样了。亮了一点。 “就这一段,”她说,“够人学很久。” 顾寻没说话。 她看著他,忽然问:“你认识王婆子?” 顾寻说:“认识。” “她还活著?” “活著。” 她点点头,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书抱紧了些。 “顾寻,我们几个同学自己弄了个读书会,每周六下午二点在文科楼303。你要是有空,来坐坐。” 顾寻看著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没有邀请的热情,也没有被拒绝的担心。 只是说,来坐坐。 顾寻说:“我考虑考虑。” 她点点头。 “行。那本笔记你有空翻翻,下次討论《边城》。”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递过来。顾寻接了。 她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说:“你写东西的时候,心里头想的是啥?” 顾寻想了想。 “想那些人。” 她点点头。 “怪不得。” 她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围巾,走得慢,稳稳的。风把她的头髮吹起来一点,她也没伸手去拢。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邮局走。 去给妹妹回信。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那本笔记。 门虚掩著,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清说的啥。 他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屋里摆著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桌,围坐著五六个人。靠窗坐著沈阑珊,她旁边还有三个女生。 沈阑珊抬起头,看见他,点点头。 “来了。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顾寻坐下。 那三个女生都看了他一眼。 挨著沈阑珊坐的那个,戴著眼镜,头髮扎得很低,手里捧著本书,一直没抬头。沈阑珊说:“林舒月,我们屋的。” 林舒月抬起眼,冲他点点头,又低下去了。话一句没有。 再过去一个,裹著厚厚的毛线围巾,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她冲顾寻笑了笑,笑得很轻,像是没力气。沈阑珊说:“陆葳蕤。她身体不好,天冷不爱出门,今天难得出来。” 陆葳蕤轻声说:“別听她瞎说。”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 最边上那个,一看就不一样。短髮,大眼睛,穿著件红毛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支笔。她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开口就是一股bj味儿。 “哟,你就是顾寻?写《坡上宴》那个?” 顾寻说:“是。” 她笑了,露出白牙。 “我叫宋知夏,北京人。你那篇我看了,哭得我稀里哗啦的。阑珊说你写得好,我还不信,看了服了。” 沈阑珊说:“你话真多。” 宋知夏说:“我这不是欢迎新同学嘛。” 林舒月翻了一页书,没抬头。陆葳蕤轻轻笑了笑。 沈阑珊清了清嗓子。 “行了,接著说书吧。” 她拿起桌上的《边城》,翻到折角的那页。 “刚才说到翠翠的等。舒月,你说说你的看法。” 林舒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说话慢,一字一字地,像在斟酌。 “我觉得……翠翠等的不是人,是时间。她站在那,看著那条河,河水一直流,时间一直走。她不知道自己等到了什么,但她一直在那儿。” 宋知夏插嘴:“那不就是傻等吗?” 林舒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阑珊说:“知夏,你说你的。” 宋知夏把笔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觉得吧,翠翠要是搁现在,早进城了。守那破渡船干啥?儺送不回来,她不会去找他?非得等著?” 沈阑珊说:“那是那个年代的事。” 宋知夏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憋屈。” 陆葳蕤轻轻开口,声音细细的。 “也许……她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渡船是她的命,那条河也是。她从小就在那儿,离开那条河,她就不是翠翠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沈阑珊看著她,点点头。 “葳蕤说得对。翠翠这个人,就是那条河的一部分。” 她转过头,看著顾寻。 “顾寻,你咋看?” 顾寻想了想。 “我觉得她等到了。” 沈阑珊看著他。 “等到了啥?” 顾寻说:“等到了她自己。”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说:“翠翠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她爹死了,她妈死了,爷爷死了,儺送走了。剩下她自己,守著那条河,那只渡船。她变成啥样了?书里没写。可她知道自己是翠翠,这就够了。”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再说一遍。” 顾寻说:“她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沈阑珊点点头。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宋知夏在旁边说:“哎哟,说得真好。阑珊,你记啥呢?” 沈阑珊没理她。 林舒月抬起眼,看了顾寻一眼。这回看得久一点,然后低下去了。 陆葳蕤轻轻说:“真好。” 討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宋知夏走得快,第一个推开门,回头喊:“阑珊,快点,食堂该没饭了!” 林舒月慢慢收拾著书,不慌不忙。陆葳蕤裹紧围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沈阑珊扶了她一把。 “慢点。” 陆葳蕤说:“没事。” 她们一起往外走。 顾寻跟在后面。 走到楼下,外头风冷。宋知夏已经跑远了,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先去占座啊!” 林舒月冲顾寻点点头,算是告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葳蕤站在那,看著顾寻,轻声说:“下周还来吗?” 顾寻说:“来。”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雪花落在手上。 “好。” 她转身走了,步子慢,走得稳。 沈阑珊站在顾寻旁边,看著她的背影。 “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不能累著。可她偏要来读书会。”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转过头,看著他。 “下周討论《百年孤独》。” 顾寻说:“看过。”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了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看过?” 顾寻说:“嗯。” 她说:“那你先说。” 她转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走进夜色里。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冷。 可他没觉得冷。 他想,前世他认识她六个月,从没见她这样。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那个陪著他的人。给他买书,教他说话,陪他熬夜。他从没想过,她自己心里头,装著这些东西。 现在他看见了。 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人。 戴眼镜话少的林舒月,病弱却来读书会的陆葳蕤,火辣辣的宋知夏。 她们都有自己的样子。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风流,那些辜负。 现在他看著这些人,觉得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妹妹的信还没回。 明天去邮局。 第10章 谢颖(上) 十一月中旬,天彻底冷下来了。 顾寻收到一张通知,说中文系有个讲座,请的是外语系的谢颖教授,讲俄罗斯文学。自愿参加,不算考勤。 他把通知折起来,塞进口袋。 刘建军看见了,说:“你去不?” 顾寻说:“去。” 刘建军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反正晚上没事。” 顾寻看了他一眼。 刘建军说:“咋,不欢迎?” 顾寻说:“没有。” 讲座在文科楼阶梯教室,晚上七点。 两个人六点半就到了。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高年级的,也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坐在前排。他们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刘建军四处张望,小声说:“人不少啊。” 顾寻没说话。 教室里暖气烧得足,有点闷。刘建军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掏出本小说翻起来。顾寻坐在那,看著讲台。 讲台上放著一杯水,一个麦克风,几本书。 他想起父亲的笔记本。 那些笔记本是父亲留下的。一共五本,用线装订的,封面已经发黄。顾寻十三岁那年撬开那口旧木箱,一本一本翻过。后来他把它们带到京城来,压在枕头底下。 五本笔记本里,有三本是听课笔记。字跡工整,密密麻麻,记著老师讲的內容。另外两本,是父亲自己写的。 写他对读过的书的感想,写他对生活的困惑,写他对那个时代的观察。 有一页写著: “今天读《安娜·卡列尼娜》,读到安娜最后臥轨,心里堵得慌。她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日子。可那个时代,不让她要。我合上书,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我想,我自己呢?我想要的,能要吗?” 另一页写著: “托尔斯泰写列文割草那段,让我想起咱村的麦收。一样的热,一样的累,一样的踏实。可列文割完草,还能回到书斋里想问题。咱村的人,割一辈子草,从来不问为啥。我不知道哪种更好。” 还有几页,是顾寻看过最多遍的。 那些页上,父亲的字跡不像別处那样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我还是会看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我没开。我听著脚步声走远,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开门?可开了门,又能怎样?” “后来,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开始写日记。把每天看见的事,听见的事,记下来。不是为了给別人看。是怕自己忘了。可有些事,记下来了,就更忘不掉。”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些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顾寻那时候小,看不太懂。 后来大了,慢慢从母亲嘴里,从村里老人的閒话里,拼凑出一些事。 他知道父亲经歷过的。 现在他坐在这间阶梯教室里,等著听谢颖的讲座,又想起这些话来。 他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坐在这间教室里,听过谁的讲座?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在台下看著台上的人? 他想起那张照片。 闻亭底下,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 最左边那个,穿著中山装,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1965年。 二十年前。 七点整,谢颖进来了。 她穿著深蓝色的外套,头髮盘著,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讲台前,把手里几本书放下,抬起头,看著台下。 教室里安静下来。 刘建军把书合上,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女教授啊。” 顾寻没理他。 谢颖开口,声音不高,但稳。 “今天讲托尔斯泰。讲他的《安娜·卡列尼娜》。” 她顿了顿。 “这本书,很多人读过。但今天我想换一个角度。我们不谈安娜的爱情悲剧,不谈卡列寧的虚偽,不谈渥伦斯基的浅薄。我们来谈谈,托尔斯泰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 她翻开书,找到一页。 “1873年,托尔斯泰开始写《安娜·卡列尼娜》。那一年他四十五岁,已经发表了《战爭与和平》,名满天下。可他並不快乐。他在日记里写:『我找不到活著的意义。如果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活著,我寧愿去死。』” 她抬起头。 “所以《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表面看是一个女人的悲剧,骨子里是托尔斯泰自己的挣扎。” 她开始讲。 讲俄国农奴制改革后的社会动盪,讲贵族阶级的没落,讲新兴资產阶级的崛起。讲托尔斯泰如何通过两条线索——安娜的城市悲剧和列文的乡村探索——来呈现那个时代的撕裂。 “安娜为什么必须死?不是因为她背叛了婚姻,不是因为她被社会拋弃。是因为她活在一个没有出路的世界里。她要爱情,可爱情给不了她归宿;她要自由,可自由只让她更孤独。她试图衝破一切束缚,可衝破之后,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 “这是托尔斯泰的高明之处。他不批判安娜,也不同情安娜。他只是把她放在那个时代里,让她自己走完该走的路。” 刘建军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有点深。” 顾寻没理他。 谢颖继续讲。 讲列文。讲他回到乡下,试图在土地上寻找生活的意义。讲他和农民一起割草,从劳动中获得踏实。讲他和吉蒂的婚姻,从激情走向平淡,最后在信仰中找到寄託。 “托尔斯泰把自己的困惑给了安娜,把自己的探索给了列文。安娜走向毁灭,列文走向救赎。这是两种可能性,也是托尔斯泰內心两种声音的对话。” 她顿了顿。 “可列文真的找到答案了吗?书里写他最后接受了信仰,可托尔斯泰自己呢?他写完这本书后,仍然在痛苦中挣扎,最后在八十多岁高龄离家出走,死在一个小火车站上。” 她看著台下。 “所以我想说的是,伟大的文学,从来不给你答案。它只是把问题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看,自己去想。安娜的悲剧是问题,列文的探索也是问题。托尔斯泰把这些问题写出来,不是为了教育谁,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 她合上书。 “可看清楚了,然后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托尔斯泰看清楚了,可他解决不了。他一生都在寻找答案,一生都没找到。他痛苦,他挣扎,他八十多岁了还要离家出走。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傻了。可我觉得,他只是太清醒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 “清醒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活在人群里,却永远是个异类。” 教室里安静得很。 没人说话,没人动。 刘建军张著嘴,小说掉在腿上都不知道。 顾寻坐在那,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看见了,就回不去了。” 谢颖继续说。 “而且,有些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无路可走。”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可台下的人,都听懂了。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一页。 “那几年,校园里空荡荡的。梧桐树还在,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人却不一样了。” 谢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说:“有问题可以问。” 学生们举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问各种问题。她一一回答,不急不慢。 一个学生问:“您觉得安娜和渥伦斯基之间是真爱吗?” 谢颖想了想。 “是真爱,也是假爱。真在那个瞬间,他们確实为彼此燃烧过。假在那种燃烧持续不了多久。渥伦斯基要的是征服,安娜要的是全部。两个人要的东西不一样,再真的爱也走不下去。” 又一个学生问:“列文的探索,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有什么不同?” 谢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是在极端的处境里拷问上帝。列文不一样,他在日常里寻找。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这是两位作家最大的不同。” 还有一个学生问:“您刚才说清醒的人最痛苦。那为什么要清醒?糊涂过一辈子不是更好吗?” 谢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那个提问的学生,慢慢说: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她顿了顿。 “你读了书,你见了世面,你开始想问题。你以为你在主动思考,其实你是被动的。是那些书,那些人,那些经歷,把你变成了一个清醒的人。你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可能会更痛苦。” “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那个学生坐下去了。 顾寻坐在后排,听著这些话。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离开京城那天,站在月台上,看著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定西。 是回不来那个不问问题的自己。 他带著一双被打开的眼睛回去了。 在那个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他看见了太多。 可他说不出来。 有些话,不能说。 他只能把它们写下来,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等著有一天,有人能看见。 顾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不是失败。 他是选择了清醒,哪怕清醒意味著痛苦,意味著孤独,意味著沉默。 他带著那份清醒,活到了三十四岁。 然后他死在砖窑上。 可他留下了那些笔记本。 那些他看见的事,他记下来了。 那些他说不出的话,他写下来了。 问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扫到后排的时候,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別人注意不到。 可顾寻注意到了。 她看著他,就那么一下,然后目光移开了。 顾寻没动。 他坐在那,和她的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是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 还是那双眼睛里,和父亲一样的东西? 讲座结束了。人们站起来,往外走。前排几个学生围上去,还想问问题。 谢颖站在讲台前,和他们说著话。 刘建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算完了,听得我脑袋疼。” 他把小说塞进口袋,看著顾寻。 “走不走?” 顾寻说:“你先走,我一会儿。” 刘建军说:“行,那我回宿舍了。外头冷,別待太久。” 他走了。 顾寻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那边的人群散了。她拿起桌上的书,往门口走。 顾寻站在门边,让开道。 她走过来。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顿了顿。 然后她没停,走了过去。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 深蓝色的外套,盘著的头髮,步子不快不慢。 她走到楼梯口,下去了。 顾寻站了一会儿,也往下走。 外头很冷。风颳著,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打著旋。 他站在楼门口,看见她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往外语系的方向。 他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风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那张讲座通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又放回去。 回到宿舍,刘建军已经躺床上了。 “回来了?讲座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我听不太懂,什么安娜列文的,绕来绕去。不过那教授讲得是真稳,一句废话没有。”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听懂了?” 顾寻说:“懂一些。” 刘建军说:“那你给我讲讲,她最后说的那个啥意思?清醒是病,治不好。那咋办?” 顾寻想了想。 “往前走。” 刘建军愣了一下。 “往前走?往哪儿走?”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躺回去,嘟囔了一句:“不懂你们这些写东西的。” 他想起谢颖看他那一眼。 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顿了顿的脚步。 想起她讲的那些话。 “没有人选择清醒。是清醒选择了你。” 他想起父亲。 清醒选择了父亲。 父亲带著那份清醒,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 有些话,他不能说。 可他写下来了。 第11章 谢颖(下) 第二天一早,钱老师就让人带话,叫顾寻去办公室。 顾寻到的时候,门开著。钱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著支笔,在纸上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把门带上。” 顾寻进去,把门关上。 钱老师放下笔,看著他,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昨天谢教授的讲座,你去了?” 顾寻说:“去了。” 钱老师点点头。 “她看见你了。”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讲座结束以后,她往教研室打了个电话。” 他顿了顿。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备课。整层楼都听得见那个铃声。” 顾寻看著他。 钱老师说:“我接起来,是她。没多说,就问了一件事。” 顾寻说:“什么事?” 钱老师说:“她问,有个学生叫顾寻,是不是甘肃定西来的,父亲是不是叫顾满屯。”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说:“我说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颳著,窗户嗡嗡响。桌上那台黑色拨號座机安静地蹲在那,拨號盘上的数字泛著暗黄色的光。 钱老师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 “你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寻说:“知道一些。” 钱老师说:“知道多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顾寻想了想。 “知道他是63年考进来的,知道他是那会儿的『清华四才子』,知道他67年毕业以后回了定西。” 他顿了顿。 “知道他那些年……不好过。” 钱老师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嘆了口气。 “那辈人的事,你不懂。” 顾寻说:“我懂。” 钱老师愣了一下。 “你懂什么?” 顾寻没回答。 钱老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 顾寻站起来,走到门口。 “钱老师。” 钱老师抬起头。 顾寻说:“她……还说什么没有?” 钱老师说:“没有。电话里就问了这些,然后就掛了。” 顾寻点点头,拉开门。 “顾寻。” 他回过头。 钱老师看著他,眼镜片反著光。 “有些事,不问也好。” 顾寻站了几秒,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暗,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他慢慢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外头风大,冷。 他站在楼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想起钱老师那句话。 有些事,不问也好。 可他已经问了。 问了自己很多遍。 父亲那四年在bj,到底经歷了什么? 他和谢颖之间,有过什么? 他走的那天,谢颖去送他了吗? 那个站在月台上远远看著的人,是不是她?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那张照片,他见过的。 闻亭底下,四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最左边那个,穿著中山装,眉眼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1965年。 二十年前。 三天后,顾寻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只有“顾寻收”三个字。字跡清秀,是女人的字。 他拿著信封,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刘建军在旁边问:“谁的信?” 顾寻说:“不知道。” 他拆开信封。 里头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边角有些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是闻亭,四个人站在底下。 三男一女,都年轻。 最左边那个,穿著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抿著,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 是父亲。 顾寻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的父亲。 比他大不了几岁。 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年轻,不是意气风发,是別的。 后来他看懂了。 是悲悯。 父亲那时候,就已经有了。 照片上另外三个人,顾寻不认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中间,个子最高。 另一个男生偏瘦,站在右边,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女的站在父亲旁边,穿著白衬衫,扎著两条辫子,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顾寻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著一行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1965年春,清华园。” 没有署名。 没有別的话。 顾寻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这是谁写的? 是谢颖吗? 还是別人? 这张照片,她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她是不是经常拿出来看? 看照片上那些人,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头天阴著,风颳得窗户嗡嗡响。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有些人不见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不敢问。”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吃了苦,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谢颖讲座上说的那些话。 “清醒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时候,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还会让你危险。” 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 “那辈人的事,你不懂。” 可他懂。 他真的懂。 他活过一辈子了。 他见过太多事,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回不去的日子。 他懂那种痛。 刘建军在旁边问:“那照片上是谁啊?” 顾寻说:“我爸。” 刘建军愣了一下,凑过来看。 “哪个是你爸?” 顾寻指了指最左边那个。 刘建军看了半天,说:“你爸长得真像你。”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又说:“旁边这女的挺好看的,是谁?”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顾寻把照片收起来,夹在父亲那本《鲁迅全集》里,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 压在枕头底下。 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没睡著。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父亲的脸。 二十年前的脸,年轻,乾净,眼睛里带著那种悲悯。 他想起照片上另外那三个人。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那个偏瘦的男生,那个扎辫子的女生。 他们还在吗? 还在bj吗? 还活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把这张照片存了二十年。 二十年,多长啊。 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年轻变老,从活著变死去。 可她还是存著。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就像父亲忘不掉清华。 就像谢颖忘不掉父亲。 就像他忘不掉那些欠下的债。 都忘不掉。 第二天,他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1965年春,清华园。” 他想,那年春天,父亲在做什么? 是不是正忙著写毕业论文? 是不是正和同学们討论著什么? 是不是正站在闻亭底下,和另外三个人一起,等著谁按下快门? 第12章 旧事 顾寻拿著那张照片,想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照片拿出来看过好几回。每次看,都盯著父亲那张脸,盯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悲悯,痛苦,清醒,都有。 第三天下午,他没课。 他把照片夹进书里,揣著那本书,去了文科楼。 钱老师的办公室在三楼。他上去的时候,门虚掩著,里头有说话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学生出来,冲他点点头,走了。 他敲了敲门。 “进来。” 顾寻推门进去。 钱老师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著支笔,正在批什么东西。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把笔放下。 “顾寻?有事?” 顾寻走进去,站在桌子前。 他从书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钱老师低头看了一眼。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顾寻。 “哪来的?” 顾寻说:“谢教授寄的。” 钱老师没说话。他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看。看著看著,嘆了口气。 他把照片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爸那会儿,是真风光。” 他顿了顿,像在想什么。 “六三年进校,六七年毕业。头三年里,他是全校有名的人物。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长得也好。老师们喜欢他,女生们也喜欢他。” 他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这个是刘志远,后来去了社科院。前几年还见过,头髮全白了。” 又指了指那个偏瘦的。 “这个是黄旭,毕业以后分到上海,后来就没了消息。” 最后指了指那个扎辫子的女生。 “这个是谢颖。” 顾寻看著照片上那个穿著白衬衫、扎著两条辫子的姑娘。她站在父亲旁边,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二十年前,她也年轻过。 钱老师说:“他们四个,当时並称『清华四杰』。不是学校封的,是学生们自己叫的。诗词歌赋,样样都行。每次校刊出来,总有他们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你爸是里头最出挑的。”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看著他。 “你爸那人,什么都好,就一样不好。” 顾寻说:“什么?” 钱老师说:“心太软。” 他嘆了口气。 “那年头,有些事碰不得。碰了,就收不回来。別人都绕著走,他偏不。他看见有人受委屈,就要去说。看见不对的事,就要去管。” 他停了一下。 “他帮过的人,多了。有的后来没事了,有的还是没躲过去。可他自己,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我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钱老师说:“六七年毕业的时候,本来有单位要他。很好的单位,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可临了,黄了。” 顾寻说:“因为什么?” 钱老师看了他一眼。 “有些事,没法说。” 顾寻没再问。 钱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了。火车站,人不多。他就背著一个铺盖卷,拎著一个旧皮箱。那皮箱还是他来的时候买的,用了四年,边角都磨白了。” 他顿了顿。 “我问他,后悔不?他没说话。后来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顾寻说:“什么话?” 钱老师说:“他说,替我看著点儿。” 顾寻愣了一下。 “看著什么?” 钱老师说:“不知道。他就说了这一句。车就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颳著,窗户嗡嗡响。 顾寻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另一段话。 “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钱老师忽然说:“谢教授当年……” 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顾寻看著他。 钱老师摆摆手。 “算了,不说了。” 顾寻说:“我知道。” 钱老师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顾寻没回答。 钱老师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隔著厚厚的眼镜片,像是想看透什么。 “你怎么可能知道?”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又嘆了口气。 他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轻轻放回桌上。 “谢教授这辈子,没嫁人。”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钱老师说:“这么多年,也有人给她介绍过。条件好的,有本事的,都有。她一个都没同意。” 他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还惦记著什么人。” 顾寻没说话。 钱老师看著他。 “你爸回去以后,过的什么日子?” 顾寻想了想。 “苦。” 钱老师说:“怎么个苦法?” 顾寻说:“下地干活,去砖窑挣钱。把我和我妹拉扯大。我九岁那年,他死在砖窑上。” 钱老师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钱老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那辈人的事,说不清。” 他顿了顿。 “可有些事,是能说清的。比如,你爸那四年,是这学校最好的学生之一。比如,他走的时候,很多人都不好受。比如,谢教授这些年,从没忘记过他。” 顾寻站起来。 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夹回书里。 “钱老师,我走了。” 钱老师没回头。 “去吧。” 顾寻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寻。” 他回过头。 钱老师还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好好念书。把你爸那份,也念回来。” 顾寻站了几秒。 “嗯。” 他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暗,楼梯口透进来一点光。他慢慢往下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外头风大,冷。 他站在楼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想起钱老师那句话。 “谢教授这辈子,没嫁人。” 他想,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住在bj,教著书,过著日子。 每年春天,看见闻亭底下花开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什么? 会不会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些人,想起那个穿著中山装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 “替我看著点儿。” 看著什么? 看著这个学校,看著这些人,看著那些回不去的东西。 钱老师替他看了二十年。 谢颖也替他看了二十年。 现在,轮到他了。 他往宿舍走。 风颳著,冷。 第13章 周婉的来信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顾寻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头灰濛濛的天,看著那些细细的雪花飘下来。 刘建军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顾寻,你的信。” 顾寻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印著“人民文学编辑部”几个字。他认得那笔跡,是周婉的。 他拆开信。 信很短,就一页纸。 “顾寻: “最近忙得昏天黑地,在编一期稿子,天天加班到半夜。今天总算告一段落,坐下来喘口气。 “你那篇《坡上宴》之后,有新东西没?写了给我看看。 “周婉 “1985年12月3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建军凑过来问:“谁的信?那个女编辑?”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说啥?” 顾寻说:“问我写新东西没。” 刘建军说:“那你回不?” 顾寻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雪。 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 前世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看著天花板,不说话。他从来没问过她在想什么。后来他把她忘了,再也没找过她。 可她一直记得他。 有一次见面,是在电话里。她说,想见一面。他说,忙。她说,好。 然后就再也没见。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二十一岁,刚从陕北回来不久,刚进编辑部不久。她不记得他,不知道那些事。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特別。 她只是喜欢他写的东西。 顾寻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停了。 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收进抽屉里。 没回。 过了五天,又一封信来了。 还是周婉的笔跡。 这回厚一点,两页纸。 顾寻拿著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刘建军在旁边说:“又是那个女编辑?你快看看说啥。” 顾寻拆开信。 “顾寻: “信收到了吗?没收到也不管了,我再写一封。 “上次见面聊得挺高兴,你话少,我话多,正好凑一对。你走后我又想了想,觉得你那篇《坡上宴》里最好的地方,不是那些描写,是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 “你没写王婆子后来咋样了,没写李跛子的腿能不能治好,没写二婶那三个娃长大了干啥。可读者自己会想。这就是厉害的地方。 “我插队那会儿,村里也有好多这样的人。我当时没写,现在想写,又不知道从哪儿写起。你那天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 “啥时候有空,再来编辑部坐坐?我请你吃饭。上回你请的,这回该我了。 “周婉 “1985年12月8日” 刘建军在旁边偷看,看到“我请你吃饭”那句,嘿嘿笑了。 “顾寻,这女编辑对你有意思吧?” 顾寻说:“没有的事。” 刘建军说:“还没意思?都请你吃饭了。上回你们不是吃过一回吗?这回又请。” 顾寻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建军说:“你回不回?” 顾寻说:“再说。”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没睡著。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前世的事。 想起那些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有时候会说一些话。说她插队的事,说村里的老乡,说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他那时候只是听著,从没认真想过她在说啥。 现在他知道。 她说的那些,都是她忘不掉的。 就像他忘不掉那个蓝底白花布包里的人。 他想起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灰大衣,暗红围巾,脸冻得有点红。她看著他,说,你那双眼睛,和平常人不一样。 她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前世那些事,不知道他欠她的,不知道他曾经是个混蛋。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会写东西,眼睛特別,话少,让人想多说几句。 顾寻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著报纸,有一块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他想,不回信,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她认识的一个年轻作者。回信,是正常的。不回,反而奇怪。 可他怕。 怕回了信,就会见面。见了面,就会说话。说了话,就会越来越熟。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记得前世那些事。 那些事,像一根刺。 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拿出信纸,写了一封回信。 很短。 “周婉: “信收到了。最近在准备期末考试,没写新东西。考完试再说。 “顾寻 “1985年12月10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拿到邮局寄了。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又下雪了。 细细的雪,落下来,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妹妹的信,该回了。 他算了算日子,上回寄钱回去,快一个月了。妹妹该来信了。 他想,等妹妹的信来了,一块儿回。 回到宿舍,刘建军问:“信寄了?” 顾寻说:“寄了。” 刘建军说:“写的啥?” 顾寻说:“说考试。” 刘建军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刘建军摇摇头。 “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躺回床上继续看他的小说。 顾寻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地上开始白了。 他想,周婉收到信,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冷淡吗? 会觉得他不想搭理她吗? 他不知道。 可他只能这样。 至少现在,只能这样。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他也学会了沉默。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就像周婉。 就像沈阑珊。 就像谢颖。 就像那些他欠了一辈子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雪,看了很久。 雪落下来,一片一片的。 落在这个城市里。 落在那些他欠著的人身上。 第14章 初雪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顾寻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枝丫上压著雪,房顶上盖著雪,地上铺著厚厚一层。天还阴著,细细的雪还在飘。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雪。 想起定西的雪。 定西的雪比京城的厚。一下就是几天,把整个村子都盖住。早晨起来,门推不开,得从里头使劲顶。母亲拿著扫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 妹妹在雪地里堆雪人。用煤球当眼睛,用红辣椒当鼻子,把自己的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堆完了,站在那看,冻得脸蛋通红,还傻笑。 母亲喊她进屋,她不进。说要看雪人,怕雪人冷。 顾寻那时候笑她傻。 现在想起来,眼睛有点涩。 刘建军从床上爬起来,探头往外一看,叫起来。 “哎呀,下雪了!这么大的雪!” 他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跑过来扒著窗户往外看。 “顾寻,下去打雪仗不?” 顾寻说:“不去。” 刘建军说:“为啥不去?这么大的雪,不打雪仗可惜了。” 顾寻说:“冷。” 刘建军说:“冷啥冷,打著打著就热了。走吧走吧,叫上陈建国和王维。” 陈建国在上头说:“我不去,冷。” 王维也说:“我也不去。” 刘建军说:“你们一个个的,年纪轻轻怕冷,像啥话。” 没人理他。 他自个儿穿好棉袄,跑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顾寻站在窗前,看著他在雪地里跑,抓起一把雪,团成团,往树上扔。树上的雪簌簌落下来,落他一身。他哈哈笑著,又团了一个。 顾寻看了一会儿,回床边坐下。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又瘪了一些。上回寄回家八十块,后来又花了一些,现在只剩五十多了。 他把布包打开,把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五十三块七毛。 够花到放假。 他把钱装回去,系好,塞回枕头底下。 又摸出那本《鲁迅全集》,翻到夹照片的那页。 父亲站在闻亭底下,穿著中山装,眼睛看著镜头。 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十九二十岁,和现在的他一样大。 顾寻看著那张脸,看了很久。 外头有人喊他。 “顾寻!顾寻!” 是刘建军的声音。 顾寻走到窗前,往下看。 刘建军站在雪地里,旁边还站著几个人。四个女生,穿著红红绿绿的棉袄,围著围巾,站在那往上看。 是沈阑珊她们。 宋知夏站在最前头,仰著脖子喊:“顾寻!下来!” 顾寻愣了一下。 他把窗户推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啥事?” 宋知夏说:“下午读书会!让你別忘了!” 沈阑珊站在她旁边,没喊,只是抬起头,看著这边。雪落在她的头髮上,围巾上,她也没伸手去拂。 林舒月戴著眼镜,裹著厚厚的围巾,站在后头,手里还拿著本书。陆葳蕤裹得最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最边上,也在往上看。 顾寻说:“知道了。” 宋知夏说:“知道了就行!三点啊,別迟到!” 她挥挥手,转身要走。 沈阑珊又看了他一眼,也转身走了。 四个人的背影,在雪地里走远。红的绿的棉袄,白的雪,一步一步,踩出一串脚印。 刘建军站在下头,仰著脖子看顾寻。 “顾寻,你行啊,四个女生来找你!” 顾寻没理他,把窗户关上。 刘建军跑上来,一进门就嚷。 “顾寻,那四个都是谁啊?长得都不错啊,尤其那个穿红棉袄的,长得真好看。” 陈建国在上头问:“啥情况?” 刘建军说:“楼下四个女生来找顾寻,喊他去读书会。读书会!你们听听,人家顾寻都有读书会了。” 王维说:“什么读书会?” 刘建军说:“就是一群喜欢文学的凑一块儿,聊书。我听顾寻说过。” 陈建国说:“那挺好的。” 刘建军说:“好啥好,四个女生,就顾寻一个男的?还是那四个都是女的?” 顾寻说:“还有別人。” 刘建军说:“別人是谁?” 顾寻说:“不认识。” 刘建军说:“那不就得了。四个女生来找你,你还说没意思?” 他凑过来,一脸坏笑。 “顾寻,那个穿红棉袄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顾寻说:“没有。” 刘建军说:“没有?那她为啥站在下头喊你?” 顾寻说:“喊我参加读书会。” 刘建军说:“那为啥不喊我?”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又凑过来一点。 “顾寻,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穿红棉袄的?” 顾寻看著他。 “你没事干了?” 刘建军说:“我关心你嘛。” 陈建国在上头笑了。 “刘建军,你自个儿连对象都没有,还操心別人。” 刘建军说:“我这是关心室友。” 王维说:“关心啥,你就是眼红。” 刘建军说:“我眼红啥?” 王维说:“眼红人家顾寻有女生来找。” 刘建军不说话了。 陈建国在上头哈哈大笑。 王维也笑了。 刘建军憋了一会儿,说:“你们就是嫉妒。” 陈建国说:“嫉妒啥?我又不想找对象。” 王维说:“我也不想。” 刘建军说:“你们那是找不到。” 陈建国说:“你找到了?” 刘建军没话说了。 顾寻听著他们斗嘴,没插话。 他走到窗前,又往外看。 雪还在下。那四个人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一半了。 他想起沈阑珊站在雪里的样子。 雪落在她头髮上,她也不拂。就那么站在那,往上看。 她没喊他。 是宋知夏喊的。 她就那么站在那,看著他。 他想,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热烈的,是安静的,深的。 像看一本书。 一本她想读的书。 下午三点,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 沈阑珊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见他进来,点点头。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冲他招手。 “顾寻,这边。” 林舒月坐在角落里,戴著眼镜,手里捧著本书,头也没抬。陆葳蕤裹著围巾,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白,冲他轻轻笑了笑。 屋里还有几个人,他不认识。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沈阑珊说:“今天討论《百年孤独》。” 她顿了顿,看著顾寻。 “你上次说你看过,你先说。” 顾寻愣了一下。 宋知夏说:“对,你先说。让我们听听高见。” 顾寻想了想。 “这本书,讲的是一家人,一百年,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宋知夏说:“这谁不知道?说点別的。” 顾寻说:“別的……” 他停了一下。 “马尔克斯写这本书,不是想告诉读者什么道理。他就是想让人看见,有一种活法,是这样的。疯狂的,热闹的,孤独的,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的。” 沈阑珊看著他。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写?” 顾寻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 沈阑珊说:“看见什么?” 顾寻说:“看见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他写下来,让別人也能看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知夏说:“说得还挺好。” 林舒月抬起头,看了顾寻一眼。这回看得久一点,然后低下去了。 陆葳蕤轻轻说:“真好。” 沈阑珊没说话。 她看著顾寻,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窗外,雪还在下。 细细的雪,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城市里。 落在那些看得见的人身上。 也落在那些看不见的人身上。 第15章 稿子(上) 期末考试一天天近了。 图书馆里天天满座,刘建军抱著课本啃得头昏脑涨,陈建国整天背政治题,连王维都开始翻笔记了。 只有顾寻,晚上熄灯以后,还在写东西。 宿舍十点熄灯。一到十点,刘建军就往被窝里钻,陈建国和王维也躺下了。顾寻等著他们睡著,然后摸出手电筒,把被子蒙在头上,趴著写。 手电筒是他花一块二买的,装两节电池,光线黄黄的,不太亮,但够用。他把稿纸垫在枕头底下,一只手打著手电,一只手写。写几个字,换一下手,酸了就甩甩。 刘建军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被窝里透出光,嚇了一跳。 “顾寻,你干啥呢?” 顾寻掀开被子,手电筒还亮著。 “写东西。” 刘建军说:“这都几点了?你疯了?” 顾寻说:“睡不著。” 刘建军说:“睡不著也不能不睡觉啊。明天还要复习呢。” 顾寻说:“一会儿就睡。” 刘建军摇摇头,上厕所去了。 回来的时候,看见被窝里又亮起光。他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顾寻写的是一部长篇。 名字叫《旱塬纪事》。 写的是定西的事。那片黄土塬上的人,那些年復一年的苦日子,那些说不出的心事。 他给每个人物都起了新名字。王婆子变成了“徐婆”,李跛子变成了“拐子贵”,二婶变成了“改莲”,三叔变成了“顺义”,村长顾老三的影子揉进了另一个叫“茂才”的人身上。 可他知道,他写的是谁。 茂才这个人物,他身上有父亲的影子,也有村里几个老人的故事。他是榆树沟的识字人,年轻时读过几年书,后来回来种地。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別人多,可说不出来。他会在放羊的时候对著黄土发呆,会在夜里点著煤油灯写字。村里人不懂他,他也不解释。他是那种“看见了,却改变不了”的人。 写徐婆的时候,他想的是王婆子。七十多岁,腿脚不好,拄著拐棍。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矿上,一年回来一趟。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餵几只鸡,种一小块菜地。书里写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是去鸡窝摸鸡蛋,摸出来在褂子上蹭蹭,放进口袋里。她说,攒著,等茂才家的娃考上大学,给他煮著吃。 写拐子贵的时候,他想的是李跛子。腿是早年在砖窑砸坏的,走路一跛一跛,可干活不落人后。他有个儿子,脑子不太灵光,二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拐子贵拼命挣钱,一块砖一分钱,一天挣三毛。他攒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儿子说个媳妇。书里写他有一天终於攒够了,去媒人家,媒人说,不够,还得加。他站在那,半天没动,然后转身走了。 写改莲的时候,他想的是二婶。男人去xj打工,一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瘫痪的婆婆。她从来没喊过苦。书里写她半夜起来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到天亮。娃问,妈你咋不睡?她说,睡不著,给你们纳双鞋。 还有秀儿,那是妹妹。她聪明,爱念书,可家里供不起。她偷偷趴在学堂窗外听,被老师发现了,老师让她进去坐。她坐在最后一排,听得眼睛发亮。后来老师去找茂才,说这娃聪明,得让她念。茂才沉默了很久,说,念。 还有茂才媳妇,那是母亲。话少,干活多。她这辈子没出过榆树沟,可她让儿子念了书,让闺女也念了书。书里写她送儿子去县城念中学那天,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回来以后,该餵鸡餵鸡,该扫院扫院,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现在文坛在流行什么。 1985年,从“写改革”转向“写文化、写根、写苦难”。“寻根文学”成了绝对主流。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王安忆的《小鲍庄》,都在写那些古老的、原始的、甚至愚昧的东西。 他不想光写苦难。 苦完了,啥也没有。 他想写苦难里的希望。 那些人在黄土坡上活了一辈子,苦是真的苦,可他们没倒下。徐婆七十三了还餵鸡,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深。 那是活著本身。 是秀儿趴在窗外的眼神,是茂才夜里写的那些字,是茂才媳妇站在村口看著儿子走远的背影。 是“念”这个字。 念书,念想,念叨。 他想起一个人。 路遥。 1982年,《人生》发表的时候,他还在上高中。那本书他借来看了,看完了,坐了很久没动。后来他考上大学,来京城,听说路遥在写一部长篇,写陕北的事。 他见过他。 只见过一面。 那是1988年春天,作协一个活动上。他远远地看见路遥站在角落里,穿著旧夹克,手里夹著烟,一个人待著。他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犹豫了一下,没去。 后来他听人说,那部书写完了,叫《平凡的世界》。 再后来,路遥死了。 四十二岁。 他想起这事,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抽著烟,一个人待著。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想那些黄土坡上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过去。 可能是觉得不熟,可能是觉得人家是大作家,自己上去说话显得攀附。 也可能只是懒。 后来他后悔过。 但后悔也晚了。 现在他写《旱塬纪事》,有时候会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的样子。 他想,要是路遥还在,会怎么看这本书? 他不知道。 他只能写。 写他心里的那些人。 写那些苦了一辈子,却还活著的人。 他写得很慢。 第一章写了三天,改了五遍。第一章叫《老槐树》,写的是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下是村里人说话的地方。开头写一个冬天的早晨,茂才蹲在树下抽菸,等人。等一个从县里来的人。那人带来一封信,信上说,他当年考上的那个大学,现在可以回去念了。可他没去。他把信揣进口袋,蹲在那,抽完了一锅烟。 大纲写了两页纸,翻来覆去地改。全书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一年的大旱;第三卷《雨》,写雨后的事。 手电筒的电池换了两回。 刘建军每天早上起来,看见他眼圈发黑,说:“你这样熬,考试能行吗?” 顾寻说:“能行。” 刘建军说:“写啥呢,这么拼命?” 顾寻说:“长篇。” 刘建军说:“长篇?多长?” 顾寻说:“不知道,可能几十万字。” 刘建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几十万字?你疯了?” 顾寻没说话。 他確实疯了。 可他知道,这回不疯,以后就没机会了。 那些人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清楚。 他得把他们写出来。 写出来,才算还上一点。 第一章写完那天,他拿去邮局寄了。 寄给周婉。 没写信,只把稿子塞进信封。厚厚一沓,二十几页。信封塞得鼓鼓囊囊的,贴了三张邮票。 邮局那个女人看了一眼,说:“又寄稿子?” 顾寻说:“嗯。” 女人说:“这次寄哪儿?” 顾寻说:“人民文学。” 女人点点头,把信扔进筐里。 顾寻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走了。 一周后,回信来了。 刘建军从传达室拿回来,递给他的时候说:“又是那个女编辑的吧?” 顾寻接过来,拆开。 两页纸,密密麻麻的。 “顾寻: “《旱塬纪事》第一章我看了。看完了,坐了很久没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篇东西,比《坡上宴》还好。 “好在哪里?我说不清楚。就是那种读完了,心里头堵得慌,可又觉得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 “你写徐婆纳鞋底那段,我看了三遍。『她把针在头髮上蹭了蹭,蹭得亮亮的,然后扎进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纳几针,就把针在头髮上蹭一下。那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就这么几句话,我脑子里就有了那个画面。那个老婆婆,那个土炕,那盏煤油灯。 “还有你写改莲早起扫雪那段。『她把雪扫到两边,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扫完了,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扫帚,把路边又修了修。』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儿就哭了。 “还有茂才。这个人,我心里头一直放不下。他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他夜里写字的样子,他最后哪儿也没去的样子。你写他『看见了,却改变不了』,我看见这句话,想了好久。 “顾寻,你真会写。 “可这本书太长,我做不了主。我得拿给主编李敬泽看。他已经看过了,说想见见你。你啥时候有空,来编辑部一趟?” 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別忘了。”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刘建军在旁边问:“说啥?” 顾寻说:“说稿子还行,让去编辑部。” 刘建军说:“那你啥时候去?” 顾寻说:“考完试。”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走到窗前,看著外头的天。 天阴著,可能要下雪。 他想,李敬泽。 他认识这个人。 前世打过几回交道,在会议上,在饭局上。那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李敬泽是《人民文学》主编。两人见面,客气,握手,说几句场面话。 现在他要去见他。 以一个新人的身份。 一个写了《旱塬纪事》的人。 他不知道李敬泽会说什么。 可他忽然想,要是父亲还在,会怎么说? 父亲会高兴吗? 会为他骄傲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把父亲没写完的那些,接著写了。 把他看见的那些,写出来了。 把徐婆、拐子贵、改莲、顺义、秀儿、茂才媳妇,都写出来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这就够了。 窗外飘起雪来。 细细的雪,落在这个城市里。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想起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想起他没走过去的那几步。 这回,他不会再躲了。 第15章稿子(下) 第二天一早,顾寻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透,外头灰濛濛的。刘建军还在打呼嚕,陈建国和王维睡得沉。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端著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站在水房门口,看著外头的天。没下雪,乾冷乾冷的。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回屋收拾了一下,把那本《鲁迅全集》塞进书包,想了想,又拿出来。 不带书,带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已经瘪了,里头就剩四十多块钱。他把布包贴身放著,拍了拍。 出门的时候,刘建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这么早,去哪儿?” 顾寻说:“编辑部。”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今天?你不是说考完试吗?” 顾寻说:“早去早回。” 刘建军说:“那你考试咋办?” 顾寻说:“下午回来复习。” 刘建军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带上门走了。 外头冷得很。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插进口袋里,往公交站走。 车来得快,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还是那栋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去。 二楼,编辑部。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顾寻说:“周婉。” 年轻人回头喊:“周婉,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周婉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件灰毛衣,头髮扎起来,比上回见面时利落些。她看见顾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寻?你怎么来了?” 顾寻说:“不是你说让来吗?” 周婉说:“我说的是有空来,没说让你第二天就跑来。” 她把他让进去,带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桌上堆满了稿子,一摞一摞的,有的拆开了,有的还没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顾寻坐下。 周婉也坐下,看著他。 “你昨天收到信,今天就跑来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考试呢?不是快考试了吗?” 顾寻说:“下午回去复习。” 周婉看著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翻著桌上的一沓稿纸。 “你上回的信,我收到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就几个字,说在准备考试,没写新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他。 “我写了两封信给你,你就回那几个字?” 顾寻说:“不知道写啥。” 周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话少,写信也少。” 她顿了顿。 “不过那封信我留著呢。留著以后给你看,让你知道你当初多冷淡。” 顾寻没接话。 周婉站起来。 “行了,李主编在里头等你。我带你去。” 她领著顾寻穿过走廊,走到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关著,她敲了敲门。 “进来。” 周婉推开门,探头进去。 “李老师,顾寻来了。” 里头说:“让他进来。” 周婉侧身,让顾寻进去。她冲他点点头,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不大,一张大桌子,两排书架,窗户对著街。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后头,戴著眼镜,手里拿著笔,正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著顾寻。 顾寻也看著他。 李敬泽。四十来岁,头髮反而茂盛,戴著黑框眼镜。他穿著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顾寻前世见过他。不止一次。在会议上,在饭局上,在各种场合。那时候他是名满天下的作家,李敬泽是主编。两人见面,握手,寒暄,说几句场面话。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新人。 李敬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顾寻坐下。 李敬泽把笔放下,看著他。 “周婉说你是清华的,大一?” 顾寻说:“是。” 李敬泽点点头。 “大一就能写出《坡上宴》,不容易。那篇东西我看了,挺好。” 顾寻说:“谢谢。” 李敬泽从桌上拿起那沓厚厚的手稿,在手里掂了掂。 “这《旱塬纪事》第一章,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看了什么感觉?”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感觉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写的。”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看著他。 “不是说写得好不好,是里头那种……怎么说,那种沉。没有几十年生活,写不出那种沉。” 他翻开手稿,找到一页。 “你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那段。『他蹲在那,抽著烟,看著远处的塬。塬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只有风,只有那些一年一年活下来的人。』就这几句话,我看了好几遍。” 他合上手稿。 “周婉跟我说,你打算写多长?” 顾寻说:“写三十年。从六十年代初到八十年代初。” 李敬泽愣了一下。 “三十年?” 顾寻说:“嗯。分三卷。第一卷《塬上》,写那些人平常的日子。第二卷《旱》,写那几年最难的时候。第三卷《雨》,写后来的事。” 李敬泽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东西吗?” 顾寻说:“知道。” 李敬泽说:“三十年的跨度,几代人,几十个人物。这不是中篇,不是短篇,是真正的长篇。是拿一辈子去写的东西。” 顾寻说:“我知道。” 李敬泽说:“那你为什么敢写?” 顾寻想了想。 “因为那些人,我忘不掉。”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徐婆、拐子贵、改莲、顺义、茂才、秀儿。他们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可没人写过他们。我怕我要是也不写,就没人记得他们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敬泽看著他,眼神里有东西。 “你老家是甘肃定西的?” 顾寻说:“是。” 李敬泽说:“那些人,你都认识?” 顾寻说:“认识。从小看著长大的。” 李敬泽点点头。 “那就对了。写自己认识的人,写自己活过的日子,错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文坛流行什么,你知道吧?” 顾寻说:“知道一点。” 李敬泽说:“说说看。” 顾寻想了想。 “寻根文学。写文化,写根,写苦难。” 李敬泽说:“对。韩少功的《爸爸爸》,阿城的《棋王》,王安忆的《小鲍庄》,都在写这个。你读过吗?” 顾寻说:“读过一些。” 李敬泽说:“你觉得怎么样?” 顾寻没马上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说:“都写得好。可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 李敬泽回过头,看著他:“觉得什么?” 顾寻说:“他们写的那些东西,离我有点远。” 李敬泽说:“怎么个远法?” 顾寻说:“《爸爸爸》里那个丙崽,我没见过那样的人。《棋王》里的王一生,我见过,可又不太一样。《小鲍庄》里那些人,我也见过,可……” 他又停了一下。 李敬泽没催他,等著。 顾寻说:“他们写苦难,写得真。可我看完了,心里头空空的。好像那些人苦完了,就没了。” 李敬泽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 顾寻说:“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可我写的时候,想的不光是苦。” 李敬泽说:“想什么?” 顾寻说:“想他们怎么活。” 李敬泽走回桌边,坐下。 “你接著说。” 顾寻说:“我村里那些人,苦是真的苦。可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比苦难更深。” 李敬泽说:“什么东西?” 顾寻说:“活著本身。” 他想了想,又说:“徐婆七十三了还餵鸡,她餵鸡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攒鸡蛋,等考上大学的娃回来吃。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他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她不是不累,是不敢倒,倒了娃咋办?” 他顿了顿。 “他们累,他们穷,他们有时候也哭。可哭完了,第二天该干啥干啥。” 李敬泽没说话。 顾寻说:“我想写的,不是他们有多苦。是他们有多能撑。苦里头,还有一点光亮。就靠著那点光亮,一天一天撑下去。”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 “茂才夜里写字那段,写的就是我父亲。他看见了太多,改变不了,就写下来。我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他写那些字,不是为了给別人看,是为了让自己撑下去。” 李敬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这番话,让我想起谁吗?” 顾寻说:“谁?” 李敬泽说:“路遥。”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李敬泽说:“他写《人生》,现在打算写《平凡的世界》,也是写陕北那些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顾寻看著他。 李敬泽说:“他说,写苦不难,写苦里头的希望才难。人活著,不是为了受苦。是为了那一点念想。” 他顿了顿。 “你这个岁数,能想到这个,不容易。能写出三十年的跨度,更不容易。” 他把手稿推到顾寻面前。 “这第一章,我收了。你接著写,写完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说:“怎么,以为我要说一堆大道理?不用。你写得对,就接著写。这是大东西,是真正的长篇,不是一年两年能写完的。慢慢写,好好写。” 顾寻站起来。 “谢谢李老师。” 李敬泽看著他。 “你那个茂才,我看出来了,你写了你父亲吧?” 顾寻没说话。 李敬泽说:“你父亲还健在吗?” 顾寻说:“不在了。我九岁那年,他死在砖窑上。” 李敬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就替他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顾寻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 “顾寻。” 他回过头。 李敬泽坐在桌子后头,看著他。 “那封信,周婉等了好几天。你回了几个字,她念叨了好几天。” 顾寻愣了一下。 李敬泽摆摆手。 “去吧。” 顾寻拉开门,出去。 外头走廊里,周婉正站在窗边,看著外头。听见门响,回过头。 “谈完了?” 顾寻说:“嗯。” 周婉说:“咋样?” 顾寻说:“说稿子收了,让接著写。” 周婉眼睛亮了一下。 “我就说嘛,他肯定喜欢。”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你那个茂才,写得真好。还有秀儿,我读的时候,老想起我插队时见过的一个小丫头。你写她要念书那段,我哭了。” 顾寻没说话。 周婉看著他。 “你咋老不说话?” 顾寻说:“不知道说啥。” 周婉笑了。 “走吧,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周婉忽然说:“顾寻,你以后写信,能不能多写几个字?” 顾寻看著她。 周婉说:“我写了两封,你就回那几个字。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 顾寻说:“没有。” 周婉说:“那为啥?” 顾寻想了想。 “怕写多了,你嫌烦。” 周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 她摇摇头。 “行了,下去吧。外头冷,穿好衣服。好好写你那三十年,我等著看。” 顾寻点点头,下楼。 走出楼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 周婉还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正看著他。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寻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颳著,冷。 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想起李敬泽说的那句话。 “替你父亲写完。把这三十年,替他活一遍,写一遍。” 他想,会的。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 他要一个一个,都写出来。 用一辈子。 (第十五章完) 第16章 寒假前 考完最后一科那天,是腊月二十二。 刘建军从考场出来,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说:“走,吃饭去!” 陈建国说:“去哪儿?” 刘建军说:“学校门口那家,咱开学时候去过的。” 王维说:“行。” 刘建军看著顾寻:“顾寻,你也去。” 顾寻说:“行。” 四个人回宿舍放了东西,一起往外走。 外头还在下雪,细细的,落在身上就化了。路上人不多,学生都考完了,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已经走了。 那家馆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开著门,里头热气腾腾的。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刘建军拿起菜单,看了看,说:“咱点几个硬菜。开学那天吃的啥来著?” 陈建国说:“红烧肉,木须肉,酸辣土豆丝。” 刘建军说:“对,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行不?” 王维说:“行。” 刘建军看著顾寻:“顾寻,你还有啥想吃的?” 顾寻说:“够了。” 菜上得很快。红烧肉冒著热气,木须肉黄澄澄的,土豆丝酸辣味窜鼻子。刘建军给每人倒了杯开水,举起杯。 “来,咱四个,头一学期,圆满结束!” 陈建国笑了:“还没出成绩呢,就圆满?” 刘建军说:“管他呢,先喝了再说。” 四个人碰了碰杯。 吃著吃著,刘建军忽然说:“你们说,咱以后能干啥?” 陈建国说:“什么以后?” 刘建军说:“毕业以后啊。还有三年半,一晃就过去了。” 陈建国想了想:“我可能回老家,当个中学老师。我爹就是老师,一辈子就教那几本书,我小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能把一件事干一辈子,也不容易。” 王维说:“我想去出版社。当编辑,看书稿,要是能发现几个好作家,比我自己写还高兴。” 刘建军说:“那顾寻呢?你肯定当作家吧?都发《人民文学》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顾寻说:“写东西唄。把该写的写了,就行。” 刘建军说:“该写的?啥是该写的?” 顾寻想了想。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没人记著。我想把他们记下来。”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目標,比我们的大。” 陈建国说:“大啥大,都一样。记人的人,和人自己,谁活得久还不一定呢。” 王维说:“可那些被记下来的人,就活下来了。” 刘建军挠挠头:“你们说的我都听不懂了。我就简单,回老家,找个安稳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娃,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陈建国笑了:“你就这点出息?” 刘建军说:“这点出息咋了?我爹妈就这么过的,不也挺好?” 王维说:“那你生几个?” 刘建军说:“一个吧,最多两个。多了养不起。” 陈建国说:“你媳妇还没影呢,就想著生几个了?” 王维说:“就是。”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提前规划嘛。你们不规划?” 陈建国说:“我规划的是工作,你规划的是生孩子。” 刘建军脸红了:“那不一样吗?工作不就是为了养家?” 王维说:“那你先找到媳妇再说。” 陈建国说:“对,先找著,再想生几个的事。” 刘建军憋了一会儿,说:“你们就是嫉妒。” 三个人都笑了。 顾寻也笑了一下。 刘建军看著他:“顾寻,你笑啥?你也笑我?” 顾寻说:“没。” 刘建军说:“你以后娶媳妇不?” 顾寻想了想。 “不知道。” 刘建军说:“啥叫不知道?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有啥不知道的?”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那些女朋友,那些风流债。最后呢?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 这辈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债,得先还。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別问了。顾寻那脑子,想的事跟咱不一样。” 王维说:“对,人家想的是写书的事,咱想的是娶媳妇的事。” 刘建军说:“那写书的人就不娶媳妇了?” 陈建国说:“人家娶的是有文化的,你娶的是生娃的。” 刘建军说:“你这话不对,有文化的也能生娃。” 三个人又笑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刘建军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看了看,放回盘子里。 “留著,谁吃谁夹。” 没人动。 陈建国说:“你吃了吧,看你馋的。” 刘建军说:“我不馋,就是觉得好吃。” 王维说:“那你就吃。” 刘建军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出来,雪下大了。四个人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刘建军说:“我明天早上的车,去辽寧。” 陈建国说:“我后天的,去山东。” 王维说:“我也是后天的,回江苏。” 刘建军看著顾寻:“你呢?” 顾寻说:“三十號。” 刘建军说:“那你晚。行,咱开学见。” 他伸出手。陈建国把手搭上去,王维也搭上去,顾寻最后一个。 四只手摞在一起。 刘建军说:“下学期,还一个屋。” 陈建国说:“还一个屋。” 王维说:“嗯。” 顾寻说:“好。” 然后散了。 三十號那天,顾寻起了个大早。 把东西收拾好。铺盖卷不用带,就一个旧书包,装著换洗衣服,装著那本《鲁迅全集》,装著父亲的照片,装著妹妹的信,装著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 布包里还有二十多块钱。回去的路费够了。 他把宿舍门锁上,下楼。 外头还在下雪。 到bj站的时候,人山人海。扛著大包小包的,拖家带口的,挤来挤去的。他跟著人群往里走,找到候车室,等著。 车来了。他挤上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靠窗。 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坐下。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没座,就站在过道里,靠著行李。空气混浊,有烟味,有泡麵味,有人的汗味。 火车开了。 窗外的bj,一点一点往后退。楼房,街道,树,都退远了。然后是田野,白的,盖著雪。 顾寻靠著窗,看著外头。 三十一个小时。 他没打算睡。 前世他坐过很多次火车。软臥,硬臥,飞机,都坐过。可那些年,他从没在火车上睡不著过。困了就睡,醒了就到。 这回不一样。 他不想睡。 他想看著窗外,看著那些雪,那些田野,那些村庄。 一点一点,靠近家。 天黑下来。车厢里亮了灯,昏黄昏黄的。有人开始吃泡麵,有人打牌,有人聊天。顾寻旁边的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睡著了,打著呼嚕。 顾寻没动。 他看著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 那张脸,年轻,黑,颧骨高。 他想起父亲的照片。 闻亭底下,父亲也是这个年纪。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起她画的“好”字。 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她嘴上说別回,心里头盼著呢。 他靠著窗,闭上眼睛。 没睡著。就是闭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开学那天,村口的老槐树,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水壶,二婶的白面饃饃。想起跪下去磕的那三个头。想起妹妹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 想起钱老师的话,谢颖的眼神,沈阑珊的背影,周婉的笑。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火车咣当咣当响著,一直响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窗外又有了光。田野,村庄,山,都覆著雪。 顾寻睁开眼,看著窗外。 快到定西了。 三十一號晚上,车到了定西。 天早就黑了。站台上人不多,冷风呼呼的刮。顾寻跟著几个人下车,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照著不大的广场。他正打算去找去县城的班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寻娃!” 他回过头。 广场边上停著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车斗里蹲著几个人,裹著棉袄,看不清脸。驾驶座上一个人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顾老三。 他披著件军大衣,戴著棉帽子,脸冻得通红。走到跟前,把手往顾寻肩上一拍。 “可算到了。你妈让我来接你,说怕你半夜没车。” 顾寻愣了一下:“叔,你咋知道我今天到?” 顾老三说:“你写信说了三十號从bj走,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你妈从昨天就在村口等,等了一天没见著,急得不行。我说我去县城等,有拖拉机方便。这不,等了两三个钟头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顾寻的包。 “走,上车,回家。” 顾寻跟著他走到拖拉机旁边。车斗里蹲著的几个人探出头来,是村里的年轻后生,都认识。 “寻娃回来啦?” “上车,蹲下,风大。” 顾寻爬上车斗,蹲下来。顾老三上了驾驶座,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顾寻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著脖子。 可心里头,热乎乎的。 拖拉机在黑夜里走,顛顛簸簸的。路过的地方他都认得,哪个弯,哪个坡,哪个沟。 走了一个多钟头,前面出现了那棵树的影子。 老槐树。 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站著一个人,瘦瘦小小的,裹著黑棉袄。 旁边还站著一个人,矮一点的,也是裹著棉袄。 是母亲和妹妹。 拖拉机停下来。顾寻跳下车斗,朝她们走过去。 母亲没动,就站在那,看著他。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母亲看著他,半天没说话。 雪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拂。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只手,粗糙的,裂著口子的,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像是怕摸坏了。 然后她说: “瘦了。” 旁边的妹妹站著,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和送他那天的姿势一样。 顾寻看著她。 她长大了点,可还是那个样子。 他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 顾老三在后头喊:“行了行了,回家说,外头冷。” 母亲拉著他的手,往家走。 妹妹跟在旁边,一直看著他。 顾寻跟著她们,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走进那间土坯房。 窑洞里烧著炕,热乎乎的。桌上摆著饭,还冒著热气。 母亲说:“先吃饭。” 顾寻坐下,端起碗。 吃了一口,是红烧肉。 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咱家杀了一头猪,留了半扇,等你回来吃。 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吃著。 没说话。 可他知道,他到家了。 第17章 过年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 顾寻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下了厚厚一层。母亲已经在扫雪了,拿著扫帚,从门口扫到灶房,从灶房扫到鸡窝。 他走过去,伸手拿扫帚。 “妈,我来。” 母亲不让。 “你歇著,路上累坏了。” 顾寻没说话,把扫帚拿过来,接著扫。 母亲站在旁边,看著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灶房去了。 雪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根底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灰濛濛的,还在飘著小雪。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噼里啪啦的,是村里的孩子在放。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也放鞭炮。 父亲还在的时候,会带他去县城买,一掛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父亲走了以后,就不放了。 灶房里冒出烟来,青白色的,飘到天上去。妹妹从屋里跑出来,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拿著个东西。 “哥,你看。” 是个雪人,小小的,用煤球当眼睛,用红辣椒当鼻子。 顾寻说:“你堆的?” 妹妹点点头。 “像不像你?” 顾寻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看妹妹。 “不像。” 妹妹笑了,把雪人放在窗台上,跑进灶房去了。 上午,村里人就开始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王婆子。 顾寻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王婆子拄著拐棍,一步一步走过来。她裹著厚厚的黑棉袄,头上包著围巾,脸皱得像核桃皮。 顾寻放下斧子,迎上去。 “王婆,你咋来了?” 王婆子说:“来看你唄。听说你回来了,我这心里头高兴。” 她走到跟前,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 “瘦了。京城那地方,吃得不好吧?” 顾寻说:“好著呢。” 王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到他手里。 “拿著。” 顾寻低头一看,是煮鸡蛋,还热乎著。 “王婆,这……” 王婆子摆摆手。 “甭说啥。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鸡蛋,忘了?” 顾寻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六七岁,经常去王婆家玩。她总是从鸡窝里摸出热乎乎的鸡蛋,煮熟了给他吃。 他以为他忘了。 可现在他想起来了。 王婆子看著他,眼睛眯起来。 “你爸小时候也爱吃。有一回,他一下吃了六个,撑得直哼哼。” 她笑了一下,笑著笑著,眼睛红了。 “那孩子,命苦。” 顾寻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 王婆子抹了抹眼睛,又笑了。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过年。” 她拄著拐棍,一步一步走了。 顾寻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 手里的鸡蛋,还热著。 第二个来的是李跛子。 他是一跛一跛来的,手里拎著个东西。走到院子门口,就喊上了。 “顾寻!!寻娃子在家不?” 顾寻迎出去。 李跛子站在门口,穿著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给,自家酿的米酒,你尝尝。” 顾寻接过来。 “李叔,你腿咋样?” 李跛子说:“老样子。冬天疼得厉害点,开春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顾寻。 “你那水壶,还用著不?” 顾寻说:“用著呢。” 李跛子点点头。 “那就好。那水壶是我当兵时候发的,跟了我好些年。给你,不亏。” 他看著顾寻,忽然笑了。 “你比你爸高。” 顾寻没说话。 李跛子说:“你爸那会儿,也跟你一样,话少。可他心里头有事,我看得出来。” 他又顿了顿。 “算了,不说这些。你好好过年。” 他一跛一跛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手里的米酒,沉甸甸的。 第三个来的是二婶。 她端著一碗红烧肉来的,用笼布盖著,还冒著热气。 “寻娃,趁热吃。我刚做的,放了糖,可香了。” 顾寻接过来。 “二婶,你咋端这么多?” 二婶说:“不多。你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忘了?” 顾寻想了想。 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二婶说:“有一回,你来我家玩,正好赶上我做饭。我就给你盛了一碗,你吃得满脸都是油。” 她笑了。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比了比,到腰的位置。 顾寻看著那碗红烧肉,热气扑在脸上。 “二婶,谢谢。” 二婶摆摆手。 “谢啥。你好好念书,以后出息了,別忘了我们就行。” 她转身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 第四个来的是三叔。 他拿著两瓶酒来的,瓶子上贴著红纸,写著“老白乾”三个字。 “寻娃,这是我自己酿的,劲大,你尝尝。” 顾寻接过来。 “三叔,你坐。” 三叔摆摆手。 “不坐了。家里还一堆事。” 他看著顾寻,忽然说:“你那两块钱,还够花不?” 顾寻愣了一下。 三叔说:“开学那阵,我给你的那两块钱。” 顾寻说:“够花。” 三叔点点头。 “不够就跟我说。我这几年手头宽裕了,不差那点。” 他拍拍顾寻的肩膀,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手里的两瓶酒,沉沉的。 晌午的时候,村长顾老三来了。 他一进门,就脱了鞋,往炕上一坐。母亲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寻娃,过来坐。” 顾寻过去,坐在炕沿上。 顾老三掏出菸袋,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这一学期,咋样?” 顾寻说:“挺好。” 顾老三说:“听说你在那什么《人民文学》上发了文章?” 顾寻说:“嗯。” 顾老三说:“拿来我看看。”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翻到那一页,递给他。 顾老三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不认识字。 可他就那么看著,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他把杂誌合上,递给顾寻。 “好。” 就这一个字。 顾寻说:“叔,你不看看写的啥?” 顾老三说:“我不认识字。可我知道,能上这个,不简单。”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爸当年要是能留下,也能上。” 他顿了顿。 “可他那人,命不好。” 顾寻没说话。 顾老三看著他。 “你比你爸运气好。赶上好时候了。好好念,好好写。” 顾寻点点头。 外头又有人来了。 王婆子又来了,李跛子又来了,二婶又来了,三叔又来了。还有东头的顾老六,西头的刘寡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不一会儿,屋里就挤满了人。 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在地上。炕上坐满了人,地上也站满了人。母亲忙著端茶倒水,妹妹躲在角落里,眼睛亮亮地看著这些人。 顾寻站在屋中间,看著这些人。 一张一张脸,他全认得。 王婆子的脸,皱得像核桃皮。李跛子的脸,黑,瘦,眼睛里有光。二婶的脸,红扑扑的,笑著。三叔的脸,板著,可眼睛里有东西。顾老三的脸,满是褶子,抽著烟。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脸。 都是来送他的那些人。 都是凑钱让他去京城的那些人。 顾寻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杂誌,举起来。 “叔,婶,这是我发的文章。写的咱村的事。” 没人说话。 王婆子凑过来,看了看那本杂誌,又看了看顾寻。 “写的啥?” 顾寻说:“写王婆你,写李叔,写二婶,写三叔,写咱村的人。” 王婆子愣了一下。 “写我?” 顾寻说:“嗯。写你攒鸡蛋,写你拄著拐棍来送我。” 王婆子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 “我这一辈子,还能被人写进书里?” 顾寻说:“能。” 李跛子在旁边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送水壶,写你去砖窑。” 李跛子笑了。 “那水壶没白送。” 二婶说:“写我没?” 顾寻说:“写了。写你蒸白面饃饃,写你三个娃。” 二婶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一下。 三叔说:“那两块钱呢?写没写?” 顾寻说:“写了。”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老三把烟锅放下,看著顾寻。 “寻娃,把那文章念一念。” 顾寻愣了一下。 顾老三说:“念一念,让大家听听。” 顾寻看著那些人。 他们都不认识字。他们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们想知道,这个他们看著长大的娃,写了些啥。 他翻开杂誌,找到那一页。 他开始念。 “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 屋里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没人动。 只有顾寻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王婆子的鸡蛋,念李跛子的水壶,念二婶的白面饃饃,念三叔的两块钱,念村长顾老三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念他自己,跪下去,给全村人磕了三个头。 念完了。 屋里还安静著。 王婆子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跛子抬起胳膊,用袖子擦眼睛。 二婶捂著脸,不出声地哭。 三叔蹲在地上,烟锅子掉在旁边,没捡。 顾老三坐在炕上,眼睛红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婆子抬起头。 “我当年就说,寻娃比他爸机灵。他爸能考上,寻娃肯定也能行。” 李跛子说:“那水壶没白送。” 顾老三站起来,走到顾寻面前。 他把手搭在顾寻肩膀上,攥了攥。 和送他那天一样。 “寻娃,你写得好。” 顾寻没说话。 他看著这些人。 看著这些脸。 想起开学那天,他也是这样看著他们。 那时候他想,他要还。 现在他知道,还不清的。 可至少,他写出来了。 让他们知道,他没忘。 顾寻拿起桌上的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 “叔,婶,我敬你们。” 他一口气干了。 辣,呛,可心里头热。 王婆子端著杯,喝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 李跛子干了,咧著嘴笑。 二婶喝了一口,眼圈又红了。 三叔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顾老三也干了,拍拍顾寻的肩。 窑洞里里热闹起来。 有人说,寻娃出息了。 有人说,咱村又出了一个清华的娃。 顾寻听著,没说话。 他站在那,看著这些人。 外头的雪还在下。 冷。 可他心里是热的。 第18章 妹妹 除夕夜。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冷得很,哈口气都能结成霜。 顾寻和妹妹坐在院子里,挨著墙根底下,那里背风。 窑洞里传来母亲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 明天早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夏天晒的乾菜,泡开了剁碎,和鸡蛋拌在一起。 村子里很静。 偶尔有几声炮仗响,这边一下,那边一下,稀稀拉拉的。 没有烟花,一朵都没有。 顾寻想起京城。 三十晚上,城里到处放烟花,大的小的,高的低的,把天都照亮了。 他在宿舍窗前看过一回,刘建军在旁边喊,快看快看,那个大的! 可定西没有。 定西的农村,放不起烟花。 烟花贵。 一个礼花弹好几块钱,够买五斤白面了。 再说也买不著,县城供销社都不一定有,別说村里了。 村里人就放炮仗。一掛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放,能放一晚上。还有二踢脚,咚的一声在地上响,咣的一声在天上响,就算热闹了。 远处又响了几个二踢脚,咚——咣——,在夜空里炸开。 妹妹坐在旁边,裹著那件棉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她看著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那篇小说,我看了三遍。” 顾寻看著她。 “看懂了没?” 妹妹想了想。 “看懂一些。” 顾寻说:“看懂啥了?” 妹妹说:“那个王婆子,就像咱村的王婆子。” 顾寻没说话。 妹妹又说:“那个李跛子,就像咱村的李跛子。” 顾寻说:“本来就是他们。” 妹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远处的炮仗还在响,咚——咣——,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妹妹又抬起头。 “哥,那个秀儿,是不是写的我?” 顾寻愣了一下。 他看著妹妹。 她坐在那,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他不知道说什么。 妹妹说:“我看出来了。秀儿趴在学堂窗外听课,冻得手通红。我小时候也那样。” 顾寻没说话。 妹妹说:“还有秀儿想念书,老师去找茂才,说这娃聪明,得让她念。茂才沉默了很久,说,念。” 她顿了顿。 “哥,你是不是把我写进去了?” 顾寻看著她。 那张脸,瘦瘦小小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功成名就,妹妹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她给他写信,他很少回。 她来京城看他,他嫌她土,待了两天就打发她回去了。 后来她再也没来过。 她死的时候,他在国外,没赶回去。 顾寻说:“是。秀儿就是你。” 妹妹笑了。 笑得很轻,可眼睛亮亮的。 “哥,我以后也能写吗?” 顾寻看著她。 “能。” 妹妹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只要你好好念书,啥都能。” 妹妹低著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那我考京城,去找你。” 顾寻看著她。 那张脸,和送他那天一样。 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 他想起那天,他走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那。 瘦瘦小小的,站在老槐树下。 他想起他喊的那句话:月儿,等我回来,供你念大学。 现在她就在他旁边,说,那我考京城,去找你。 顾寻说:“好。哥等你。” 妹妹又笑了。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看著远处。 远处的炮仗声渐渐稀了,夜更深了。 顾寻坐在那,看著满天的星。 “哥。”妹妹忽然又喊他。 “嗯?” 妹妹说:“你说,京城是什么样的?” 顾寻想了想。 “很大。比咱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有高楼,有马路,有电车,有好多人。” 妹妹说:“那清华呢?大不大?” 顾寻说:“大。走路一天都转不完。” 妹妹说:“你住的那个宿舍呢?” 顾寻说:“四个人一间屋,有床,有桌子,有暖气。冬天不冷。” 妹妹说:“暖气是啥?” 顾寻说:“就是墙上有个东西,呼呼冒热气,屋里暖得很。” 妹妹想了想,想不出来。 她说:“比咱家炕还暖和?” 顾寻说:“差不多。” 妹妹点点头。 她忽然又问:“哥,京城有没有雪?” 顾寻说:“有。比咱这儿的雪小一点,薄一点。” 妹妹说:“那京城的雪人能堆吗?” 顾寻说:“能。可堆起来一会儿就化了。” 妹妹说:“为啥?” 顾寻说:“京城比咱这儿暖和。雪落在地上,待不住。” 妹妹又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那我去了京城,还能堆雪人吗?” 顾寻说:“能。化了再堆。” 妹妹笑了。 远处又响起几声炮仗,咚——咣——,咚——咣——。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 “外头不冷?进来吧。” 顾寻站起来,拉著妹妹的手。 手是冰凉的。 他说:“小月,我们进去。” 妹妹跟著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零星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那是谁家在放二踢脚。 顾寻拉著她,进了屋。 屋里暖和多了。炉子烧得旺旺的,炕上热乎乎的。母亲还在剁馅,咚咚咚的。 妹妹爬上炕,缩在角落里。 顾寻也坐下。 他看著妹妹。 她坐在那,眼睛看著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我以后要是考上京城,咱妈能去不?” 顾寻愣了一下。 妹妹说:“妈一辈子没出过定西。她也想去京城看看不?”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她画的“好”字,想起她说的那句“瘦了”。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 她这辈子,就在这个村里,在这几间土坯房里,在地里,在灶房里,在鸡窝旁边。 顾寻说:“能。到时候咱一块儿去。” 妹妹笑了。 她把头靠在顾寻胳膊上。 “哥,我困了。” 顾寻说:“睡吧。” 妹妹闭上眼睛。 炉子里的火烧著,噼啪响。 母亲把馅剁好了,端著盆子过来,看见妹妹睡著了,轻轻说:“睡了?” 顾寻点点头。 母亲把被子轻轻盖在妹妹身上。 顾寻坐在那,看著妹妹的睡脸。 他想,这辈子,他要把她供出去。 让她考京城,让她念大学,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 让她活成她想活的样子。 外头又响起几声炮仗。 咚——咣—— 咚——咣—— 年,就这样过了。 第19章 返京 正月十五。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顾寻听见灶房里的动静,躺不住,也起了。 灶房里点著煤油灯,昏黄的光。 母亲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看见他进来,母亲说:“咋起这么早?” 顾寻说:“睡不著。” 母亲没说话,从案板上端起一碗麵,递给他。 “吃了再走。” 碗里是臊子麵,臥著一个鸡蛋,汤上飘著油花。热气扑在脸上,香得很。 顾寻端著碗,坐在灶前的板凳上,低头吃。 母亲在旁边收拾东西。一包饃饃,六个,白面的。一袋炒豆子,装在小布袋里,路上嚼。还有几个煮鸡蛋,王婆子昨天送来的。 顾寻说:“妈,甭拿了,路上有卖的。” 母亲说:“卖的贵,自己带实惠。”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那个旧书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顾寻吃著面,看著她的背影。 瘦瘦小小的,弯著腰,手不停地动。 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乾净。站起来,把碗放在案板上。 “妈,我走了。” 母亲转过身,看著他。 看了几秒,点点头。 “路上操心些。” 顾寻说:“嗯。”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那,站在灶房里,站在昏黄的灯光里。 灶房的烟囱冒起了烟,青白色的,飘到天上去。 他推开门,出去。 外头冷得很。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院子里积著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走到院子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门口,看著他。 顾寻转过身,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远远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 顾老三的拖拉机停在那,突突突地响著。他坐在驾驶座上,裹著军大衣,戴著棉帽子,嘴里叼著烟,菸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看见顾寻,他把烟掐了,跳下来。 “来了?上车。” 顾寻爬上车斗。车斗里舖著草帘子,垫得厚厚实实的。 顾老三上了驾驶座,回头喊了一声:“坐稳了!” 拖拉机突突突开起来。 顾寻蹲在车斗里,缩著脖子。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手插在袖子里。 老槐树越来越远了,村子越来越远了。 那些土坯房,那些院子,那些冒著烟的烟囱,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他想起开学那天。 也是这辆拖拉机,也是顾老三开,送他去县城坐车。 那天他背著铺盖卷,揣著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心里头沉甸甸的。 现在他坐在车斗里,背著旧书包,怀里抱著那本《人民文学》的样刊,还有母亲塞的饃和鸡蛋。 还是沉甸甸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走著,在土路上顛顛簸簸。 顾老三在前头喊:“寻娃,这回回学校,啥时候再回来?” 顾寻说:“暑假吧。” 顾老三说:“那得小半年。你妈又该想了。” 顾寻没说话。 顾老三又说:“你那文章,写得好。村里人都高兴。” 顾寻说:“叔,等我写完了那本书,给你寄一本。” 顾老三说:“行。我不认识字,让你妹给我念。”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走,天慢慢亮了。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顾老三把他送到汽车站,停下车。 顾寻跳下车斗,把书包背上。 顾老三也下来,站在他面前。 他伸手,在顾寻肩上拍了拍。 “路上操心些。” 顾寻说:“嗯。” 顾老三说:“到了写信。” 顾寻说:“嗯。” 顾老三站那,看著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顾寻低头一看,是一卷钱,用橡皮筋捆著。 “叔,这……” 顾老三摆摆手。 “拿著。路上买点吃的。” 顾寻说:“我有钱。” 顾老三说:“你那点钱,留著开学花。” 他把钱往顾寻手里一塞,转身爬上拖拉机。 突突突,拖拉机开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拖拉机走远。 手里那捲钱,还带著顾老三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一块的,二块的,五块的,捲成一卷。 他想起开学那天,顾老三塞给他的那五块钱。 和这些钱摞在一起,是一样的。 他把钱揣进口袋,转身进了汽车站。 到定西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买了票,上了火车。 还是硬座,还是三十一个小时。 车上还是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有的人没座,就站著,靠著,蹲著。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 火车开了。 窗外的定西,一点一点往后退。黄土,山,村庄,都退远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色。 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一个小时,他没怎么睡。 困了就靠著窗眯一会儿,醒了就看窗外。 看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从没去过的地方。 火车一路向东。 三十一號晚上,车到了京城。 他下车,出站,坐公交车回学校。 到清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人不多,还没开学。路灯亮著,照著那些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 他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看见一个人。 灰大衣,白围巾,站在路边。 是沈阑珊。 她也看见他了。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阑珊走过来。 “顾寻?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顾寻说:“有点事。你呢?” 沈阑珊说:“我回来拿点东西。年前落下的。” 她站在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 她看著他,忽然问:“家里都好吧?” 顾寻说:“好。” 她点点头。 “你那个《旱塬纪事》,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刚开头。慢慢写。” 沈阑珊说:“周婉跟我说了,说李老师很喜欢。说这是大东西,急不得。”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顾寻,你不一样了。” 顾寻说:“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可能是过年过的吧。过了个年,人就长大一点。” 顾寻没说话。 她站在那,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点。她伸手拢了拢。 “我走了。东西还没拿完。” 她转身要走。 “沈阑珊。” 她回过头。 顾寻看著她。 “开学以后,读书会还开吗?” 沈阑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等大家都回来了,就开。”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来。” 顾寻说:“好。” 她转身走了。 灰大衣的背影,白围巾,一步一步走远。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风颳著,冷。 可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屋里空荡荡的。刘建军他们还没回来。 他把书包放下,把那些饃和鸡蛋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躺下,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母亲,想起妹妹,想起顾老三,想起王婆子,想起李跛子,想起二婶,想起三叔。 想起那些站在老槐树下的人。 想起沈阑珊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一样了。 他想,也许是。 第20章 开学 刘建军是第一个回来的。 那天,顾寻正在宿舍看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刘建军扛著个大包袱闯进来,脸冻得通红。 嘴里嚷嚷著:“哎呀妈呀,可算到了!火车上挤死我了,一路站著过来的,腿都快断了!” 他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跑。 顾寻以为他干啥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扛著两个袋子回来了,呼哧呼哧喘著气。 “来,尝尝,我老家特產!” 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花生、瓜子、红薯干,还有一包用油纸包著的啥。 “这是燻肉,我娘做的,可香了。这是花生,自己家种的。这是瓜子,炒过的。这红薯干,软和,你们尝尝。” 顾寻说:“你带这么多?” 刘建军说:“不多不多,咱屋四个人分。我妈恨不得让我把整个家都搬来,我说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逃荒。我妈说,那也得带著,万一学校食堂不好吃呢?” 他说著,抓起一把花生塞给顾寻。 “你带的啥?” 顾寻从柜子里拿出那包饃和鸡蛋。 饃是母亲蒸的,白面的,已经有点硬了。鸡蛋是煮熟的,王婆子给的。 刘建军拿了个饃啃了一口,说:“你妈蒸的?好吃!”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比我妈蒸的硬点,但香。我妈蒸的饃太软,一捏就扁了。我爸说,你妈蒸的饃像棉花,你妈还生气。” 他又拿了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吃了。 “这鸡蛋也好吃,土鸡蛋吧?”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们家鸡下蛋多不?” 顾寻说:“不多。” 刘建军说:“那你还带这么多?你妈捨得?” 刘建军又拿起一个鸡蛋,说:“这鸡蛋我得慢慢吃,一天吃一个,能吃好几天。” 第二天,陈建国回来了。 他带了一捆煎饼,说是山东的,卷大葱吃。 刘建军当场试了试,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脸就红了,眼泪都出来了。 “辣!太辣了!” 陈建国说:“山东大葱,能不辣?” 刘建军灌了半缸子水,还是辣得直吸气,可他还竖著大拇指说:“够味!够味!再来一根!” 陈建国说:“你还要?” 刘建军说:“要!辣得爽!我这人就喜欢挑战。” 他又卷了一根,这回学聪明了,小口咬,边咬边吸溜。 王维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带了几本书,说是从老家书店淘的,还有一包点心,苏州的,甜得很。 刘建军尝了一块,说:“这个好吃,不辣。这个適合我。” 陈建国说:“你就知道辣和不辣。” 刘建军说:“那不然呢?酸甜苦辣咸,辣最刺激。” 王维没说话,坐在床边,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晚上,刘建军把燻肉切了,陈建国贡献出煎饼,王维拿出点心,顾寻把饃和鸡蛋也摆上。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刘建军边嚼边问顾寻:“你过年咋样?” 顾寻说:“挺好。” 刘建军说:“挺好是咋样?说具体点。我过年可热闹了,走亲戚走了八家,吃得我肚子圆了一圈。我二姨做的红烧肉,我三姑燉的鸡,我姥姥包的饺子,我差点没撑死。” 顾寻想了想。 “我妈做了红烧肉。王婆子来了,李跛子来了,二婶来了,三叔来了。村长开了拖拉机来接我。” 刘建军说:“拖拉机?那你挺风光啊!我爹就赶个驴车来接我,冻得我直哆嗦。我说爹,咱家啥时候能买拖拉机?我爹说,等你毕业挣钱了买。” 顾寻说:“嗯。” 陈建国说:“你们村的人对你真好。” 顾寻没说话。 王维忽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那个……我写了首诗,你们看看咋样?” 刘建军一把抢过去,念出声来: “《夜》,王维。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 你不在 风从北方吹来 吹乱了方向 你的身影 在水面上晃动 我伸手 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他念完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王维,这是你写的?” 王维脸有点红,点点头。 刘建军说:“哎呀妈呀,咱们屋出诗人了!顾寻写小说,你写诗,我干啥?我给你们鼓掌!” 陈建国说:“这诗我没太看懂。你找谁呢?” 王维说:“没谁,就是写一种感觉。” 刘建军说:“朦朧诗吧?我看过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那种。你这有点像。” 陈建国说:“对,我也觉得像。但比北岛的软乎。” 王维看著顾寻:“你觉得咋样?” 顾寻没马上说话。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 “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他抬起头,看著王维。 王维的眼睛有点躲闪。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前世,他和王维住了四年,可他从没注意过什么。 那时候他忙著写诗,忙著谈恋爱,忙著出名。 宿舍里的人,他只是认识,没真正看过。 现在他看著王维,看著他的眼神,看著他躲闪的样子。 再读那首诗。 “寻找你。” “你的身影。” “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不是写给女孩子的。 是写给一个人的。 一个不能说出来的人。 顾寻把诗还给他。 “写得好。” 王维说:“真的?” 顾寻说:“嗯。朦朧诗就这样,不说破,让人自己体会。” 王维低下头,把诗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刘建军说:“顾寻,你说好,那肯定好。王维,你准备投哪儿?” 王维说:“我想投《诗刊》。” 刘建军说:“《诗刊》?那可是全国最好的!你敢投?” 王维说:“试试唄。” 刘建军说:“试试好,试试好。你要是发了,咱屋就俩作家了。到时候人家问,你们宿舍啥样?我说,左边住个写小说的,右边住个写诗的,中间住个吃燻肉的。” 陈建国说:“你啥时候也写一个?” 刘建军说:“我写啥?我写《论燻肉的n种保存方法》?还是《如何在一周內吃完十斤花生》?” 三个人都笑了。 王维也笑了,笑得很轻。 顾寻看著他,想起那首诗里那句“你不在”。 他不知道那个“你”是谁。 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说的。 不能说,只能写。 吃了东西,聊了天,又到熄灯时间了。 十点一到,灯灭了。 刘建军躺下,说:“王维,你那诗要是发了,请客不?” 王维说:“发了再说。” 刘建军说:“那可说好了,红烧肉。” 陈建国说:“你就知道红烧肉。” 刘建军说:“那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们搞文学的,搞艺术的,我搞吃的。分工不同。”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嚕。 顾寻等了一会儿,摸出手电筒,把被子蒙在头上。 稿纸垫在枕头底下,手电筒的光黄黄的,照著那些格子。 他写的是第五章。 第五章写的是秀儿念书的事。 可他写著写著,想起王维那首诗。 想起他躲闪的眼神。 想起那句“你不在”。 他想,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就像父亲。 就像王维。 就像他自己。 他把手电筒换了个角度,继续写。 写了一会儿,听见上铺有动静。王维轻轻翻了个身,没睡著。 过了一会儿,王维小声说:“顾寻,你说我那诗,真行吗?” 顾寻掀开被子,手电筒照了照上铺。 “行。” 王维说:“那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 顾寻想了想。 “没有。写得挺好。”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说:“顾寻,谢谢。” 顾寻说:“嗯。” 他把手电筒关了。 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王维又说:“顾寻,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写。” 顾寻说:“想写就写。” 王维说:“写了,人家会不会……” 他没说完。 顾寻说:“写诗,不用说得太明白。”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嗯。” 第21章 读书会重启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一些。沈阑珊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正低头翻著。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正跟林舒月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很。 林舒月戴著眼镜,低著头看书,偶尔点一下头。 陆葳蕤坐在角落里,裹著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脸还是白,但比冬天时好了一点,至少有了点血色。看见顾寻进来,她轻轻笑了笑。 顾寻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宋知夏抬头看见他,马上喊:“顾寻!过年好!” 顾寻说:“过年好。” 宋知夏说:“你那个长篇写得咋样了?” 顾寻说:“还在写。” 沈阑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五章了?” 顾寻说:“嗯。”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 人陆续到齐了。 七八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旁。有几个新面孔,大概是这学期新加入的。 沈阑珊刚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男生,瘦高个,穿著件灰色呢子大衣,围巾围得整整齐齐。 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鋥亮。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顾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沈阑珊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阑珊,我没来晚吧?” 沈阑珊说:“没。” 他笑了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宋知夏小声跟林舒月说了句什么,林舒月没抬头。 沈阑珊说:“人都齐了,开始吧。今天聊啥?大家提议。” 有人说聊最近读的书,有人说聊顾寻那篇《坡上宴》。沈阑珊看著顾寻,说:“你觉得呢?” 顾寻说:“都行。” 那个新来的男生忽然开口。 “聊《坡上宴》?那正好。我读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顾寻同学。” 他看著顾寻,脸上带著笑,笑得不冷不热。 顾寻看著他。 “你说。” 男生说:“我叫周鸣,中文系二班的。平时也写点东西,对理论比较感兴趣。” 他顿了顿。 “你那篇《坡上宴》,写的是农村题材,对吧?” 顾寻说:“是。” 周鸣说:“我读的时候,有个疑惑。现在文坛流行寻根文学,韩少功写《爸爸爸》,阿城写《棋王》,王安忆写《小鲍庄》,都是在挖掘民族文化里那些根的东西。他们写的虽然是农村,但背后都有象徵,有隱喻,有对民族性的思考。” 他看著顾寻。 “可你那篇,写的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王婆子攒鸡蛋,李跛子送水壶,二婶蒸饃。这些事,谁家都有。我就想问,你这篇的根在哪儿?如果只是记录生活,那和新闻报导有什么区別?文学的价值,难道不应该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吗?” 屋里安静下来。 宋知夏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阑珊没说话,看著顾寻。 顾寻也看著周鸣。 “你觉得,文学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周鸣说:“当然。文学不能只停留在表面,要有深度,要揭示生活的真理。这是恩格斯说的,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你那篇里,人物是真实,但典型吗?王婆子这样的人物,在中国农村到处都是,写她有什么意义?” 顾寻说:“你读过別林斯基吗?” 周鸣愣了一下。 他当然读过。 別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合称俄国三大文论家。 顾寻说:“別林斯基说过,典型性是文学创作的基本法则之一,但典型性不是排他性。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典型。” 他看著周鸣。 “王婆子这样的人,在中国农村到处都是。正因为到处都是,她才典型。她代表的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的老人。你问她有什么意义?意义就是,如果没有她这样的人,就没有你和我。” 周鸣说:“可文学不能只停留在记录。鲁迅写阿q,也是写一个普通人,但阿q背后有国民性的批判。你那篇呢?批判了什么?” 顾寻说:“一定要批判什么吗?” 周鸣说:“那不然呢?文学的社会功能是什么?” 顾寻说:“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批判了什么?” 周鸣说:“批判了贵族社会的虚偽。” 顾寻说:“那是你说的。托尔斯泰自己说,他只想写一个女人的悲剧。他写安娜,是因为他看见了这个人,看见了她受苦,看见了她死去。他把她写下来,让后人看见。至於批判什么,那是读者的事。”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文学要有深度。可深度是什么?是把人物符號化,让他们代表某种概念?还是让他们活起来,让读者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挣扎是真的?” 周鸣没说话。 顾寻说:“我写王婆子,不是想让她代表什么。我就是想让读者看见,有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拄著拐棍,攒了三个月的鸡蛋,送给我。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她说,路上吃。就这么简单。可你看完,心里头会不会动一下?” 周鸣说:“会。” 顾寻说:“那就够了。” 周鸣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说:“那你觉得,文学应该怎么写?写真实的生活,还是写经过提炼的典型?” 顾寻说:“写真实的生活,提炼出来的就是典型。” 周鸣说:“可真实的生活那么琐碎,,写出来谁看?” 顾寻说:“琐碎的不是生活,是你没看见那些琐碎里的东西。” 他看著周鸣。 “王婆子纳鞋底,一针一针,纳了几十年。她纳鞋底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她死去的男人?想她在矿上的儿子?想她这辈子没过上的好日子?这些我没写,但读者会想。这就是你说的深度。” 周鸣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抓起围巾,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你读过不少书。” 顾寻说:“读过一点。” 周鸣说:“下次再聊。”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还安静著。 宋知夏忽然说:“他认输了?” 林舒月说:“他认了。” 陆葳蕤轻轻说:“顾寻,你刚才说的那些,真好。” 沈阑珊抬起头,看著顾寻。 “別林斯基那句话,是哪本书里的?” 顾寻想了想。 “《別林斯基选集》第二卷。图书馆有。” 沈阑珊点点头。 “我去借来看看。” 她顿了顿。 顾寻说:“好。” 窗外,阳光照进来。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洋的。 第22章 周婉的约稿 过了正月,天气一天天暖起来。 梧桐树上开始冒芽,小小的,绿绿的。 顾寻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周婉的字跡,他认得。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张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顾寻: “新年好。编辑部开工了,一堆稿子等著看,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给你写信,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知道《学语文之友》这本杂誌吗?今年刚创刊的,面向中小学生,帮助他们学语文,提高阅读写作能力。主编是我朋友,知道我认识一些作者,托我约稿。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你。 “他们想要的是那种短小的、有故事性的、能让孩子们喜欢看又能学到东西的文章。字数不要太多就行。题材不限,写人写事都行,最好是积极向上的,有点意思的。 “你要是愿意,就写一篇试试。稿费不高,千字十块,但我觉得这个刊物挺有意义。孩子们读到好文章,说不定就喜欢上语文了。 “你考虑考虑。要是写,就寄给我,我转交。 “周婉 “1986年3月5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刘建军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发呆,问:“谁的信?” 顾寻说:“周婉。” 刘建军说:“那个女编辑?又约稿?”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这次是哪家?《人民文学》?” 顾寻说:“不是。一个面向中小学生的杂誌。” 刘建军愣了一下:“中小学生?那你写啥?写童话?” 顾寻说:“还没想好。” 刘建军说:“你咋不高兴?约稿还不好?” 顾寻说:“还行吧。” 刘建军看著他,摇摇头。 “你这人,真奇怪。別人收到约稿,早高兴得蹦起来了。你就一句还行吧。”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约稿信像雪片一样飞来。全国各地的杂誌,报纸,出版社,都来找他。 有的求他写专栏,有的求他写序,有的求他写推荐语。 他那时候已经出名了,稿费高,待遇好,出门有人接待,开会有人让座。 他很少回信。 大部分都让女助理处理了。 那些信里,也有这样的小刊物。他看都不会看,直接扔一边。 现在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些写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也许失望过,也许再也没给他写过。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晚上熄灯后,他又打著手电筒,开始想那个故事。 写给中小学生的。 几千字。 积极向上。 他想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 写出来,觉得太大人腔,孩子看不懂。 再写,又觉得太幼稚,没意思。 他把稿纸撕了,又写。写了,又撕。 刘建军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写,说:“你还没睡?” 顾寻说:“睡不著。” 刘建军说:“写啥呢这么难?” 顾寻说:“那个约稿。” 刘建军说:“就那个给小孩看的?隨便写写不就行了?” 顾寻说:“不行。” 刘建军说:“为啥不行?” 顾寻说:“给小孩写的,比给大人写的难。” 刘建军说:“难在哪儿?” 顾寻想了想。 “大人能看懂你藏的东西。小孩不行。你得把东西摆在面上,还得让他们觉得有意思。” 刘建军说:“那你就写个好玩的故事唄。” 顾寻说:“什么故事好玩?” 刘建军说:“比如……比如……我也不知道。你小时候爱听啥?” 顾寻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电,晚上点煤油灯。母亲在灯下纳鞋底,他和妹妹趴在炕上,听母亲讲故事。 讲的都是村里的旧事。谁家的牛丟了,谁家的媳妇跑了,谁家的娃掉河里又救上来了。 他听得津津有味。 顾寻忽然有了想法。 第二天,他开始写。 写一个小孩,在村里长大。写他跟著爷爷去放羊,爷爷给他讲那些老故事。写他和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摸不著,回家挨骂。写他第一次上学,背著母亲缝的书包,走十几里山路。 他写得很顺。 两千字,写了一天半。 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然后抄了一遍,装进信封,寄给周婉。 没写信,只寄了稿子。 一周后,周婉回信了。 “顾寻: “稿子收到了。我看了两遍,然后拿给我那位主编朋友看。她也看了两遍。 “她说,好多年没读到这么干净的文字了。 “那些故事,那些细节,那些孩子气的想法,写得真好。尤其是爷爷放羊那段,爷爷说,羊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跟你走。就这么一句话,我眼睛湿了。 “她说这篇要发在创刊號上,放在头篇。 “稿费按千字十二块算,两千字二十四块。下个月寄给你。 “顾寻,你真会写。给孩子写,也写得这么好。 “有空来编辑部坐坐,我请你吃饭。 “周婉 “1986年3月20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他把信折起来,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都收在枕头底下。 刘建军问:“咋样?过了没?” 顾寻说:“过了。” 刘建军说:“我就说嘛,你写啥都行。”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高兴不?” 顾寻想了想。 “还行。” 刘建军笑了。 “你这人,还行就是最高评价了。” 顾寻看著窗外。 他想,那篇故事,要是能让哪个孩子喜欢上读书,喜欢上写字,就值了。 比他前世那些奖,那些名气,都值。 第23章 沈阑珊 四月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堆资料,有县誌的复印件,有农书,有几本翻旧了的杂誌。 他低著头,手里的笔悬在稿纸上,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会儿,又写几个字。 眉头皱著。 《旱塬纪事》写到第六章,卡住了。第六章写的是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去公社借粮。他查了不少资料,可写出来总觉得不对。 那些数字,那些年月,那些政策,他记得清楚,可落在纸上,硬邦邦的,没有活气。 他把笔放下,看著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有鸟在枝头跳,叫几声,飞走了。 “顾寻。” 他回过头。 沈阑珊站在旁边,怀里抱著几本书,穿著件浅灰色的外套,头髮比冬天时长了一点。 她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顾寻说:“你咋来了?” 沈阑珊说:“来图书馆查资料。”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东西。 “还在写那个长篇?”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六章。大旱那段,写不顺。” 沈阑珊没说话。她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从里头抽出两本杂誌,推到顾寻面前。 是《收穫》和《人民文学》。 顾寻看著她。 沈阑珊说:“最近在做一个课题,需要翻译一篇短篇小说成英文。要农村题材的。”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我把这两年的杂誌翻了十几本,看了二十多篇。” 她顿了顿。 “最后觉得,你那篇《坡上宴》最合適。” 顾寻愣了一下。 沈阑珊看著他。 “我看完了,心里头放不下。王婆子攒鸡蛋那段,我翻译的时候,老想著她的手。” 她顿了顿。 “那种手,我没见过。可你写出来,我就看见了。”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我来是想问你,同不同意让我翻译?” 顾寻说:“你翻译就是了。” 沈阑珊说:“那得问你。有的作者不愿意。” 顾寻说:“我没什么不愿意。” 沈阑珊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两本杂誌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试译的第一段。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寻低头看。 是《坡上宴》的开头,翻译成英文。那些他熟悉的汉字,变成了弯弯曲曲的字母。 “the old locust tree at the village entrance……” 他看著那些字母,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看得懂。 前世他会四门外语。 英文是早年学的,后来写文章、出国交流都用得上。 俄语是跟一个白俄罗斯女友学的,学了两年,能读能说,只是好久不用了。 现在他看著沈阑珊的译文,那些单词一个一个跳进眼睛,意思清清楚楚。 她翻译得很好。 用词精准,句式流畅,有些地方甚至透著一点文学味。 外语系才女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顾寻说:“翻得挺好。” 沈阑珊说:“你都没仔细看呢。” 顾寻指著其中一处。 “这里,她拄著拐棍,你翻成she leaned on her walking stick。用leaned很准,比held好。” 沈阑珊愣了一下。 她又指了一处。 “那这里呢?拐棍在地上篤篤地响,我想了半天,用了thumped。” 顾寻说:“thumped有点重。老太太拄拐,不是砸地。用tapped更准。”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 “顾寻,你英文哪儿学的?” 顾寻说:“自己学的。” 沈阑珊说:“自己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又翻开一页,智者一段。 “那这段呢?王婆子把鸡蛋塞给他,说,路上吃。我翻成grandma wang pressed the eggs into his hands and said, eat them on the way.行不行?” 顾寻说:“pressed用得好。比gave有画面。” 沈阑珊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用英文说了一句话。 “where did you really learn english?” 顾寻愣了一下。 她的发音很標准,带著一点淡淡的京腔,但乾净利落。 他想了想,也用英文回答。 “mostly by myself. reading, listening to the radio.” 沈阑珊听著他说话,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的发音比她还好。 那种好,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標准,是真正浸进去过的人才有的自然。 每个音节都稳稳的,每个连读都恰到好处,像是说了很多年英文的人。 沈阑珊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用英文说:“你的发音,比我好。” 顾寻说:“没有。” 沈阑珊说:“有。” 她用中文又说了一遍。 “顾寻,你的英文,比我好。”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换成中文。 “你那个长篇,写不顺的地方,要不要跟我说说?” 顾寻说:“不用。”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抱起那几本书。 “那我走了。翻完了再给你看。到时候可能还要请教你。” 顾寻说:“好。”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站在阳光里,顿了顿,说:“你还会什么?” 顾寻想了想。 “没什么了。” 沈阑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 浅灰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书架后头。 顾寻坐在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些资料。 那些数字,那些年月,那些政策。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那些外语,那些女友,那些风流。 都是过去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要写的,是那些不会外语的人。 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 是王婆子,是李跛子,是母亲,是妹妹。 他把那些资料推到一边,拿起笔,在稿纸上重新写。 写茂才蹲在乾裂的地里,用手捏那些土。 捏碎了,又捏。 第24章 刘建军的困惑 刘建军最近不对劲。 以前他回宿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 今天一连三天,进门就唉声嘆气,往床上一躺,跟条咸鱼似的。 陈建国忍不住了,问:“你咋了?失恋了?” 刘建军说:“没恋,失啥。” 王维说:“那是咋了?” 刘建军翻了个身,面朝墙,不说话。 顾寻看了他一眼,没问。 又过了两天,刘建军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熄了灯,他忽然开口:“你们说,我是不是干啥啥不行?” 陈建国说:“你抽风了?” 刘建军说:“我说真的。” 他坐起来,摸出手电筒,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纸,哗啦啦翻著。 “你们看看,这是我写的。” 陈建国凑过去,借著光看。王维也探过头来。 刘建军写的是武侠小说。 开头就是:“月黑风高,一剑西来。” 陈建国念出声来,念完说:“然后呢?” 刘建军说:“然后就没了。” 王维说:“怎么就没了?” 刘建军说:“就写了这么点。” 他又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是我写的第二篇。开头是江湖夜雨十年灯。” 陈建国说:“这句我听过,是古人的诗吧?” 刘建军说:“对,古龙的《绝代双骄》里也有。我模仿他写的。” 他又翻了翻。 “这是我写的第三篇。开头是天涯远不远?” 王维说:“这也是古龙的吧?” 刘建军说:“对,《天涯·明月·刀》。” 陈建国说:“你这都是模仿啊?” 刘建军说:“模仿咋了?古龙不也模仿过別人?” 王维说:“那你投稿了?” 刘建军的脸垮下来。 “投了。投了三家。全退了。” 他从枕头底下又掏出几张纸,是退稿信。他一张一张念: “来稿已阅,不適合本刊,请另投他处。” “此稿风格与本刊不符,感谢支持。” “建议多读名家作品,提高后再投稿。” 刘建军念完了,把退稿信往床上一摔。 “你们说,我写的真有那么差?” 陈建国说:“我看看。” 他把稿子拿过去,凑到手电筒光下看。看了几页,没说话。 王维也凑过去看。看了几页,也没说话。 刘建军说:“你们倒是说话啊!” 陈建国说:“这个我说不好。” 王维说:“我也说不好。” 刘建军看著顾寻。 “顾寻,你给看看。” 顾寻接过来,就著手电筒的光,翻了几页。 刘建军写的確实是武侠。 人物有,情节有,打斗有。 就是读著彆扭。 句子太短,一段一段的,像是在使劲学古龙,可学得不太像。 顾寻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 “他拔剑。剑出鞘。剑光一闪。敌人倒下了。他收剑。剑入鞘。转身。走了。” 他抬起头,看著刘建军。 刘建军眼巴巴地看著他。 “咋样?” 顾寻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建军说:“当然是真话。” 顾寻说:“你写得挺认真。” 刘建军说:“然后呢?” 顾寻说:“然后有点太认真了。” 刘建军说:“啥意思?” 顾寻说:“古龙那样写,是因为他写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短,什么时候该长。你学他短,可不知道为啥短。” 刘建军愣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唄。” 顾寻说:“教不了。” 刘建军说:“为啥?” 顾寻说:“你自己想写啥,得自己想。” 刘建军说:“那你是怎么知道想写啥的?” 顾寻想了想。 “写作不是很容易吗?” 刘建军脸瞬间垮了。 “得了,和你这种天才没话说。” 他躺回去,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陈建国和王维都笑了。 顾寻也笑了一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顾寻,你说我是不是真不行?” 顾寻说:“不知道。” 刘建军说:“那你怎么知道你自己行?” 顾寻想了想。 “我写的那些人,我认识。他们的苦,我知道。不用想,写出来就是。”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教我写我认识的。” 顾寻说:“你认识谁?” 刘建军说:“我认识我爸妈,我认识我姐,我认识我老家那些人。” 顾寻说:“那就写他们。” 刘建军说:“他们有啥好写的?又不苦,又不惨。” 顾寻说:“不苦不惨也能写。写他们怎么活。” 刘建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试试。” 第二天,刘建军又趴在桌上写东西了。 陈建国问他写啥,他说:“写我爸妈。” 陈建国说:“你爸妈咋了?” 刘建军说:“我爸妈就是普通爸妈。我爸爱喝酒,我妈爱嘮叨。我也不知道写啥,先写著唄。” 他写了两页,拿给顾寻看。 顾寻看了,说:“比武侠好。” 刘建军眼睛亮了。 “真的?” 顾寻说:“嗯。你爸喝酒那段,是真的。” 刘建军笑了。 “那我接著写。” 他趴回去,继续写。 第25章 陆葳蕤的病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沈阑珊已经坐在老位置了。她旁边那个位置空著,再旁边是宋知夏,正低著头翻书。 林舒月还是坐在角落里,戴著眼镜,面前摊著一本书。 少了个人。 陆葳蕤的位置空著。 宋知夏抬起头,看见顾寻,说:“顾寻,你来了。” 顾寻点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空著的位置。 沈阑珊说:“葳蕤今天没来。”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她又病了。这回比上回严重,发烧好几天了,起不来床。” 宋知夏嘆了口气。 “她身体一直不好,医生说不能累著,要静养。可她偏要来读书会。” 林舒月说:“她喜欢这儿。”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阑珊说:“她昨天托人带话给我。” 顾寻看著她。 沈阑珊说:“她问我,顾寻最近有没有写新东西。她说她对你的小说很感兴趣。” 宋知夏说:“她说过,你的小说『真』。” 顾寻说:“真?” 宋知夏说:“对,她就说这一个字。我问她啥意思,她说,就是真,別的说不清。” 林舒月说:“她喜欢真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空著的位置上。 顾寻想起陆葳蕤的样子。她裹著那条厚厚的毛线围巾,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 她话不多,偶尔说一句,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可她每次都来,坐在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著。 有一回討论《边城》,她忽然开口,说翠翠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渡船是她的命,离开那条河,她就不是翠翠了。 那是顾寻听过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沈阑珊说:“她让我告诉你,好好写。她等著看。” 顾寻点点头。 读书会开始了。 大家聊这周读的书,聊文章。宋知夏话多,说个没完。林舒月偶尔插一句。沈阑珊引导著话题,让每个人都能说上话。 顾寻听得不多,偶尔说几句。他总是忍不住看一眼那个空著的位置。 散了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 沈阑珊叫住他。 “顾寻,等一下。” 顾寻停下来。 沈阑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坡上宴》的翻译稿,全译完了。你有空帮我看看吗?” 顾寻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沈阑珊说:“不急,你慢慢看。哪儿有问题就標出来。” 顾寻说:“好。” 沈阑珊看著他,顿了顿,又说:“你上回指的那几处,我都改了。这回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问题。” 顾寻说:“嗯。” 沈阑珊走了。 顾寻拿著那个信封,下楼,回宿舍。 晚上,宿舍熄了灯。刘建军他们睡著了,顾寻打著手电筒,趴在床上看那沓稿纸。 沈阑珊翻译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有些地方用铅笔標了问號,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英文的句子一行一行,弯弯曲曲的。 顾寻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到王婆子那段: “她的手像干树枝,青筋暴著,骨节粗大。” 沈阑珊翻译成: “her hands were like dry twigs, veins bulging, knuckles large and rough.” 顾寻想了想,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个词:“gnarled”。 “gnarled”比“large and rough”更准。那种扭曲的、饱经风霜的感觉,一个词就够了。 他又翻到后面。 有一段写李跛子送水壶: “他把水壶递过来,旧的,漆都掉了,但擦得乾乾净净。” 沈阑珊翻译成: “he handed over the canteen. it was old, the paint had peeled off, but it was wiped clean and spotless.” 顾寻想了想,把“spotless”划掉,改成“shining”。 “shining”更接近那种擦得发亮的感觉。 他继续翻。 有一段写他自己跪下去磕头: “他把额头抵在地上,黄土的腥味钻进鼻子里。” 沈阑珊翻译成: “he pressed his forehead to the ground, the earthy smell of the loess filling his nose.” 顾寻看著这句,觉得“earthy smell”可以,但“loess”这个词太专业,外国读者不一定懂。他想了想,在旁边写了一个註:建议直接用“yellow earth”,加个简单解释。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沈阑珊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顾寻,我尽力了。希望没把你的东西翻坏。” 顾寻看著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电筒关了,躺下。 他想起陆葳蕤说的那个字。 真。 沈阑珊的翻译,也是真的。 第26章 探望 周六下午,几个人约好去医院。 协和医院在东城,从学校坐公交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沈阑珊提前问了病房號,写在纸条上。宋知夏拎著一兜水果,林舒月抱著一个布袋子,里头是她自己做的点心。 顾寻什么也没带。 宋知夏说:“顾寻,你空著手去?” 顾寻说:“嗯。” 宋知夏说:“你这人……” 沈阑珊说:“他带了话就行。葳蕤想见的不是东西。” 四个人上了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 宋知夏话多,一路说个没完。 “你们说她这回得住多久?” 沈阑珊说:“医生说至少一个月。” 宋知夏说:“一个月?那这学期……” 沈阑珊说:“可能得休学了。” 林舒月抱著那个布袋子,看著窗外,一直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想著陆葳蕤。 她家里条件不错,他是知道的。 她那件大衣,那条围巾,料子都好。 可她从来不显摆,来读书会就坐在角落里,裹著围巾,安安静静地听。 有一回散会,他走得晚,在楼下碰见她。她一个人站在那等车,裹著围巾,脸白得嚇人。 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她摇摇头,说不用,车一会儿就来。 然后她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顾寻,你写的东西,能让人看见。” 他问她看见什么。 她说:“看见那些人。活著的。” 车来了。她上了车,冲他挥挥手。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主动说话。 现在她在医院里。 协和医院很大,几栋楼连在一起,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站的小姑娘穿著白大褂,低头写著什么。他们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沈阑珊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说:“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单人病房。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床头柜上摆满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一堆一堆的。 陆葳蕤靠坐在床上,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一件毛衣。脸还是白的,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淡的。可她看见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们来了。” 沈阑珊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好些没?” 陆葳蕤说:“好些了。不烧了。就是没力气,医生说还得躺一阵子。” 宋知夏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那儿已经快放不下了。她使劲挤了挤,把水果塞进去。 “给你带的。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就隨便买了点。” 陆葳蕤看了一眼那堆水果,苹果、橘子、香蕉,什么都有。 “这么多,我吃到啥时候去。” 宋知夏说:“慢慢吃,又没让你一天吃完。” 林舒月把那个布袋子递过去。 “我自己做的点心,你尝尝。不甜。” 陆葳蕤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那种小小的绿豆糕,做得整整齐齐的,用油纸垫著。 “你自己做的?” 林舒月点点头。 “我跟我妈学的。她说外边买的太甜,不健康。” 陆葳蕤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真的不甜。” 林舒月脸上露出一点笑。 陆葳蕤抬起头,目光越过沈阑珊,落在顾寻身上。 “顾寻,你也来了。” 顾寻说:“嗯。” 她看著他,笑了一下。 “你没带东西?” 顾寻说:“没。” 陆葳蕤说:“挺好。我这屋里东西够多了。” 她指了指床头柜,上头那些水果牛奶营养品。 “我妈单位的人送的,我爸单位的人送的。我都没见过,来了一堆人,放下东西就走。” 宋知夏说:“那你咋办?” 陆葳蕤说:“我妈记著呢。她说等好了再还人情。” 沈阑珊说:“你妈天天来?” 陆葳蕤说:“上午来,下午回去上课。晚上再来。” 宋知夏说:“你爸呢?” 陆葳蕤说:“他忙,隔几天来一趟。昨晚上来了,坐了一个小时,又走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 沈阑珊看著她。 “医生怎么说?” 陆葳蕤说:“医生说让休学。”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知夏说:“休学?那你这学期……” 陆葳蕤说:“这学期不上了。下学期看情况。” 林舒月低著头,没说话。 陆葳蕤看著她们,又笑了一下。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我高中就休过一年。” 她顿了顿。 “就是不能去读书会了。” 沈阑珊说:“等你好了再来。读书会一直在。” 陆葳蕤点点头。 她又看著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没?” 顾寻说:“还没。” 陆葳蕤说:“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六章。” 陆葳蕤说:“卡住了?” 顾寻说:“有点。” 陆葳蕤说:“卡在哪儿?” 顾寻想了想。 “写那些数字,写那些政策,写出来硬邦邦的,没活气。” 陆葳蕤点点头。 “你写的是人,不是歷史。” 顾寻看著她。 陆葳蕤说:“我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写人,能让人看见。写那些数字,就看不见了。” 顾寻没说话。 陆葳蕤说:“你写大旱,就写那些人怎么旱。他们怎么抬头看天,怎么等雨,怎么看著庄稼死。不用写那些数字。”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我这是教你了?” 顾寻说:“没有。” 沈阑珊在旁边说:“她说得对。” 宋知夏说:“葳蕤,你咋懂这么多?” 陆葳蕤说:“我妈是教文学的,从小听她说。” 林舒月抬起头。 “那你咋不学文学?” 陆葳蕤说:“学了。我在家学。” 她顿了顿。 “我妈说,文学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可她一辈子都在教这个。” 几个人都笑了。 又聊了一会儿,陆葳蕤忽然想起来什么。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递过来。 “我写的,你们看看。” 沈阑珊接过去,翻开。 宋知夏凑过去看。 林舒月也凑过去。 顾寻站在旁边,没动。 沈阑珊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葳蕤,这是你写的?” 陆葳蕤说:“嗯。住院没事干,就写点。” 宋知夏说:“写得真好。” 林舒月点点头。 沈阑珊把笔记本递给顾寻。 “你看看。” 顾寻接过来,翻开。 是隨笔。很短,一篇几百字。字跡秀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第一篇写的是病房的窗。 “窗子朝南,每天早上有阳光照进来。我躺在这张床上,看著那道光从墙这头慢慢移到墙那头。移动得很慢,慢到我盯著看半天,也看不出它在动。可一个钟头后再看,它已经挪了一大截。 时间就是这样过的吧。你看不见它,它也不让你看见。可它一直在走,走完了,一天就没了。” 第二篇写的是窗外。 “窗户外头有棵树,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是绿的,小小的,风一吹就动。有时候有鸟飞来,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几声,又飞走了。 我每天看那棵树。早上看,中午看,晚上也看。看它被太阳照著,被风吹著,被雨打著。它一动不动,就那么站著。 我想,它比我自由。它能看见的东西,比我能看见的多。” 第三篇写的是雨。 “昨晚上下雨了。我睡不著,就听著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我想到小时候,下雨天我妈不让我出去玩。我就趴在窗户上看,看雨落在院子里,看雨落在树叶上,看雨水顺著窗户流下来。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 第四篇写的是读书会。 “周六下午,他们应该又在开读书会了。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著那间教室,那些书,那些人。 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宋知夏话最多,什么都想说两句。林舒月低著头看书,半天不抬头。顾寻坐在边上,话少,可一说就说到点上。 我想著他们,好像自己也坐在那儿了。” 顾寻翻到第五篇。 第五篇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寻写的东西,我看过。他写王婆子,写李跛子,写那些人。我没见过那些人,可我觉得我见过。这就是真吧。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陆葳蕤。 陆葳蕤看著他。 “咋样?” 顾寻没马上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沈阑珊她们都看著他。 顾寻想了想。 “你写得好。” 陆葳蕤说:“哪儿好?” 顾寻说:“真。” 陆葳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学我说话?” 顾寻说:“没有。” 陆葳蕤说:“那你再说点。” 顾寻又想了想。 “你写病房的窗,写那道光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这个,是真的。没住过院的人写不出来。” 陆葳蕤点点头。 顾寻说:“你写那棵树,说它比你自由。也是真的。” 陆葳蕤说:“还有呢?” 顾寻说:“写雨那段,你说『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这句最好。” 陆葳蕤看著他。 “为啥?” 顾寻说:“因为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觉得好。” 陆葳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 “可我觉得,跟你写的比,差远了。” 顾寻说:“不一样。” 陆葳蕤说:“哪儿不一样?” 顾寻说:“我写的是別人。你写的是自己。” 陆葳蕤抬起头。 顾寻说:“我写王婆子,写李跛子,是因为我认识他们。你写病房,写窗,写雨,是因为你在经歷这些。两种写法,没法比。” 陆葳蕤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我该咋写?” 顾寻说:“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说:“就这?” 顾寻说:“就这。” 陆葳蕤笑了。 “你这人,话少,可说的都在点上。” 沈阑珊在旁边说:“他就是这毛病。” 宋知夏说:“毛病?这叫风格。” 林舒月难得开了口。 “顾寻说得对。接著写就行。” 陆葳蕤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靠在枕头上。 “那我接著写。写完了,再给你们看。” 宋知夏说:“到时候我们可得好好看看。” 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学校的事。说刘建军最近在写他爸妈,写得可起劲了。说王维的诗投稿了,还没消息。说读书会这周討论了什么,谁说了什么。 陆葳蕤听著,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 她问:“那个周鸣,还来吗?” 沈阑珊说:“来。上周又来了。” 陆葳蕤说:“他还跟顾寻较劲吗?” 沈阑珊笑了。 “不了。上回被顾寻说得没话,这回来老实多了。” 陆葳蕤看著顾寻。 “你说啥了?” 宋知夏抢著说:“他说得可厉害了!周鸣问他文学的意义是啥,他说,文学的意义就是把那些没人记著的人记下来。周鸣脸都绿了。” 陆葳蕤笑了。 “真可惜,我没看见。” 顾寻说:“没啥好看的。” 陆葳蕤说:“你说那话,是真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你写那长篇,就是想把那些人记下来?”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那些人,都是你村里的?” 顾寻说:“嗯。” 陆葳蕤说:“他们都还在吗?” 顾寻想了想。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 陆葳蕤说:“不在了的,你咋写?” 顾寻说:“记得。” 陆葳蕤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不知道写的什么。 时间过得快,一晃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听了心跳。临走时说,病人该休息了,不能太累。 几个人站起来,告辞。 陆葳蕤靠在床上,冲他们挥挥手。 “下回別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宋知夏说:“那可不行,空著手来不像话。” 陆葳蕤说:“顾寻不就空著手?” 宋知夏说:“他是他,我是我。” 陆葳蕤笑了。 她又看著顾寻。 “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陆葳蕤说:“你答应我了。” 顾寻说:“嗯。” 陆葳蕤笑了一下。 “那就行。” 走到门口,顾寻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 陆葳蕤还靠在床上,看著他们。 他说:“你写的那些隨笔,可以投给校刊。” 陆葳蕤愣了一下。 “能行?” 顾寻说:“能行。” 陆葳蕤说:“那你帮我看看,哪些能投。” 顾寻说:“好。” 走出病房,走廊里静悄悄的。 宋知夏说:“她瘦了好多。” 林舒月说:“脸色也不好。” 沈阑珊没说话。 顾寻也没说话。 四个人往外走,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过来,晃眼。 宋知夏说:“她那个病,能好吗?” 沈阑珊说:“医生说好好养著,能控制。” 林舒月说:“她喜欢读书会,就盼著每周那一下午。” 顾寻站在那,看著医院那栋楼。 想起陆葳蕤写的那些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她已经能写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沈阑珊说:“走吧,车快来了。” 四个人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还是晃晃悠悠的。 宋知夏靠著窗,很快睡著了。林舒月抱著那个空布袋子,看著窗外。沈阑珊坐在顾寻旁边,也没说话。 顾寻看著窗外。 那些楼房,那些街道,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陆葳蕤写的雨。 “那时候觉得下雨天很无聊。现在觉得,能看见下雨,就是好的。” 第27章 《旱塬纪事》 五月快过完了。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堆稿纸。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密密麻麻。 五万字。 《旱塬纪事》写了五万字了。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对。 还是不对。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句子。写徐婆的,写拐子贵的,写改莲的,写茂才的。每一个句子他都很熟,每一个字都是他写出来的。可连在一起,就是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可他知道不对劲。 这种感觉,前世从来没有过。 前世他写东西,快得很。脑子里有了想法,坐下来就能写。写完了,看看,改改,就成了。投出去,十有八九能发。发了,就有人夸。夸他天才,夸他手快,夸他会写。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下午。 那是1999年,他在王府井书店签售。 新书叫《城北往事》,写的是都市情感,一对男女在九十年代的分分合合。 书出来一个月,印了三次,销量衝到排行榜第三。 出版社高兴坏了,给他安排了一周的签售,京城、上海、广州,一个城市一个城市跑。 王府井那天,队伍排出去两百多米。从书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过去,还有一截。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抱著他的书,等著他签名。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头,面前摆著一摞一摞的书。签一本,递过去,笑一下,说声谢谢。再签一本,再递过去,再笑一下。 有的人签完了不走,站在旁边看他。有的人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说顾老师我喜欢你很多年了。 有的人让他写一句话,他问写什么,那人说,隨便,您写什么都行。 他一本一本签著,脸上带著笑,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个下午他签了八百多本。 签到最后手都酸了,握不住笔。出版社的人说,顾老师,歇会儿吧。 他说不用,接著签。 签完了,站起来,腿都麻了。有人过来合影,他站那,笑,合了一张又一张。 晚上出版社请吃饭,主编敬酒,说顾老师这本书肯定能破纪录。 他笑笑,说谢谢。编辑们轮流敬他,他都喝了。喝到后来,有点晕。 回酒店的路上,他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那些排队的读者。 那些人的脸,他一个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些眼睛。亮亮的,看著他,像是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那时候想,他们喜欢的是他写的那些东西吗?还是喜欢“顾寻”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 后来那些年,他越来越火。 2000年以后,出版圈子里流传著一句话:只要是顾寻的书,根本不用担心销量。 杂誌社的人说的。出版社的人说的。书店的人说的。 他们说,顾寻这个名字就是金字招牌。他的书不用宣传,不用推广,往书架上一摆,就有人买。 他的新书预告一出来,预订就排满了。他的旧书再版,照样能卖。 他们说得对。 他后来的每一本书,首印都是十万册起。最多的那本,首印三十万,一个月就加印了五次。出版社给他开了专门的办公室,配了助理,安排了专车。 他去哪儿都有人认出来。机场、酒店、餐厅,总有人走过来,说顾老师,我能跟您合个影吗?他笑笑,说好。 那些年,他写过多少本书?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有的一年写两本,有的一年写三本。写都市的,写歷史的,写悬疑的,写爱情的。什么火写什么,什么好卖写什么。读者爱看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是个聪明的作者。 他知道市场要什么,知道读者要什么,知道编辑要什么。 他从不让任何人失望。 可他从没让自己满意过。 后来有一年,他回老家。 定西那个小村子,几十年没回去了。母亲早就不在了,妹妹嫁到了县城。村子变得更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他在村里走了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更老了,枝丫稀稀拉拉的。 有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 他走过去,认出是李跛子。 李跛子老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眼睛浑浊了,腿还是跛的,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喊了一声,李叔。 李跛子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没认出来。 他说,我是寻娃。 李跛子又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嘴里的牙掉了好几颗,笑的时候漏风。 他说,寻娃?你回来了? 他说,嗯。 李跛子说,你在京城写书,写得好不? 他说,好。 李跛子说,那就行。你爸要是活著,该多高兴。 他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跛子又低下头,晒著太阳,一动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他回到京城,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那些他写过的东西,那些他擅长的套路,那些让他成名的东西,忽然变得没意思了。 他想写点別的。 写李跛子,写王婆子,写那些人。 他写了三年。 写完了,看了一遍,哭了。 可那部他没发。 他压箱底了。 因为怕丟人。 怕人家知道他是从那个穷地方出来的,怕人家觉得他身上还带著黄土味儿。 怕那些等著看他新书的读者,翻开一看,说,顾寻怎么写成这样了? 怕出版社的人皱著眉头,说,顾老师,这个不好卖吧? 他把那部稿子锁在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后来搬家,不知道弄哪儿去了。 顾寻睁开眼睛。 他看著面前这五万字。 这是他这辈子重新写的。 他以为这次能写对。 可写出来,还是不对。 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因为这五万字里,有前世的影子。 那些句子,那些写法,那些技巧,都是前世练出来的。 他知道怎么写能让读者哭,知道怎么写能让编辑夸,知道怎么写能发出来。 那些东西,刻在他骨头里,一落笔就出来了。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真。 是王婆子那双干树枝一样的手,是李跛子一跛一跛的背影,是改莲半夜起来纳鞋底的煤油灯,是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菸的样子。 那些东西,不是靠技巧写出来的。 是靠记得。 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记得那些黄土的味道。 顾寻把面前的稿纸推到一边。 他重新拿了一张白纸,铺在面前。 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一个开头: “榆树沟没有树。” 他停下笔,看著这几个字。 榆树沟没有树。 这是真的。 他小时候问过大人,为啥叫榆树沟,却没有榆树。大人说,以前有,后来没了。没了就没了,名字没改。 他接著写: “可沟里有黄土。到处都是黄土。塬上是黄土,坡上是黄土,沟里还是黄土。下雨的时候,黄土变成泥,黏在鞋上,走几步就沉得抬不起脚。天旱的时候,黄土变成灰,风一吹,满天都是。人走在下工的路上,嘴里都是土味儿。 榆树沟的人,就在这黄土里活著。活了一辈又一辈。” 他写得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几句,停下来想一想。想那些人的脸,想那些人的话,想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事。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本《鲁迅全集》,翻几页,又放下。抬头看著天,看很久。 他问父亲,爸,你看啥呢? 父亲说,看云。 他说,看云干啥? 父亲说,看会不会下雨。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看的不是云,是那些他改变不了的事。 顾寻接著写。 写徐婆。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摸鸡蛋。摸出来,在褂子上蹭蹭,放进口袋里。她说,攒著,等茂才家的娃考上大学,给他煮著吃。 写拐子贵。写他一跛一跛去砖窑,一块砖一分钱。他腿疼得半夜睡不著,可第二天还是去。他儿子问他,爹,你咋不歇一天?他说,歇啥,歇一天少挣三毛。 写改莲。写她男人去xj打工,一年没回来。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娃,还要伺候瘫痪的婆婆。她从来没喊过苦。半夜起来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到天亮。 写顺义。写他有一年冬天,把自己家的口粮匀出来,给了揭不开锅的徐婆。他女人跟他吵,他不说话。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著烟,看著天。 写茂才。写他夜里写字。写的啥?没人知道。他写完了,就锁在那口旧木箱里。他媳妇问他,你写那些弄啥?他说,不弄啥。就是想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顾寻写了一个下午。 写到天黑,图书馆要关门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去。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些灯。 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签售的长队,那些读者的眼睛,那些出版社的人说的那句话。 “只要是顾寻的书,根本不用担心销量。” 那些年,他確实是这样的。 他的名字就是保证。他的书就是钱。 可现在他坐在这,抱著这沓稿纸,一个字都还没发出去。 他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发。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 可他知道,这是他真想写的。 那个被压箱底的稿子,这回要写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看。 不管卖不卖得动。 他抱著那沓稿纸,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陆葳蕤写的那句话。 “我想,要是我也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就好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稿纸。 这些,就是了。 他要让她看见。 也要让自己看见。 第28章 林舒月的诗 又一个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 宋知夏在跟她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很。 陆葳蕤的位置还空著,她已经休学了,那个角落现在没人坐。 林舒月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低著头,手里捧著本书,和平时一样。 顾寻在老位置坐下。 沈阑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顾寻说:“嗯。” 读书会开始了。大家聊这周读的书,聊最近的见闻。 宋知夏话多,说个没完。 沈阑珊引导著话题,让大家都能说上话。林舒月一直低著头,偶尔翻一页书,从头到尾没开口。 顾寻也没怎么说话。 他还在想著《旱塬纪事》的事。改了几遍,还是不满意。那些句子,那些写法,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想著,忽然听见林舒月开口。 “那个……”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林舒月平时话最少,从不主动说话。有时候一整场读书会下来,她就说一两句,还是別人问到她她才说。 现在她忽然开口,大家都看著她。 林舒月低著头,脸红红的。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递到沈阑珊面前。 “我写的诗。你们看看。” 沈阑珊接过来,低头看。 宋知夏凑过去,也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阑珊看完了,抬起头,看了林舒月一眼。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顾寻。 顾寻接过来。 纸上的字秀秀气气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是一首诗,不长。 《午后》 阳光落在书页上 你的影子 从窗边移过来 停了一下 又移走了 我没抬头 可我知道 那是你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些事。 前世那些女人,那些情诗,那些他看过无数遍的文字。他知道什么样的诗是写著玩的,什么样的诗是用了心的。 这首,是用了心的。 他抬起头,看著林舒月。 林舒月低著头,脸还是红的。她没看他,盯著面前的书,一动不动。 宋知夏在旁边说:“舒月,你藏得够深的啊!写了诗都不给我们看。” 林舒月没说话。 宋知夏又说:“写得挺好。那个『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有画面。” 沈阑珊说:“是写得不错。” 林舒月还是低著头,不说话。 顾寻把诗递还给她。 “写得挺好。” 林舒月接过去,折起来,夹回书里。还是没看他。 读书会继续。 可顾寻有些走神。 他想不起自己和林舒月单独说过几次话。 好像就一回。 那是开学不久,图书馆门口。 她站在那等人,他也刚好经过。她看见他,点点头,他点点头。 等的人一直不来,她就站著,他也站著。后来她说,顾寻,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 他说,嗯。 她说,写得真好。 他说,谢谢。 然后她要等的人来了,她就走了。 就这些。 再没有別的。 可这首诗里写的那个影子,是从窗边移过来的。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他常坐的那个。 他想起有时候在图书馆写东西,抬起头,会看见林舒月从窗外走过。 她走得慢,低著头,从来不往他这边看。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过他。 也许看过。 可他没注意。 他阅女无数。 前世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女人,谈过太多恋爱。什么样的眼神是喜欢,什么样的举动是有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林舒月,他真没看出来。 她话太少,太安静,太不起眼。 每次读书会她都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书,从头到尾不抬头。 偶尔说句话,也是轻轻的,说完就没了。 他从没注意过她。 可现在他看了这首诗,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那些她走过的午后,那些她从窗边经过的瞬间,那些她低著头不看他却又知道他坐在那里的时刻,都在这首诗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读书会散了的时候,人陆续走了。沈阑珊收拾著东西,宋知夏还在说著什么。林舒月也站起来,把书装进书包里。 她一直没看顾寻。 宋知夏忽然说:“舒月,你等等我,咱一块儿走。” 林舒月点点头。 宋知夏又看著顾寻,笑了一下。 “顾寻,你那长篇写得咋样了?” 顾寻说:“还在写。” 宋知夏说:“写完了给我们看看。” 顾寻说:“好。” 宋知夏拉著林舒月,走了。 走到门口,林舒月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別人注意不到。 然后她转过去,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沈阑珊还没走。她看著他,说:“你看出来了?”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我们宿舍的人,早看出来了。就你不知道。” 顾寻说:“我不知道。” 沈阑珊说:“她平时话少,可每次你说什么,她都听著。你推荐的书,她回去就找来看。你写的文章,她翻来覆去地看。”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上回你去医院看葳蕤,她回去跟我们说,顾寻今天说了好多话。” 她顿了顿。 “她喜欢你。” 顾寻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阑珊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顾寻,你別多想。她就是写首诗,没想怎么样。你別躲著她就行。” 她走了。 顾寻一个人站在那间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站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喜欢他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谁。他只觉得她们好看,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开心,觉得有人喜欢自己是件好事。 他从没想过,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那些他辜负过的人,那些他忘了的人,那些他伤害过的人。 现在又有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和林舒月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从来没有调戏过她,没有对她特別照顾过,没有给过她任何暗示。 可她还是喜欢他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他。 前世的那个他,风流,多情,来者不拒。 现在这个他,想不一样。 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站在那,想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教室,下楼,往宿舍走。 走在梧桐树下,阳光一块一块的。 他想起那首诗。 “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他没看见她的影子。 可她现在,走进他心里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 不能再辜负。 不能再伤害。 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得想清楚。 他得想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给什么。 第29章 周婉的关心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蝉还没开始叫,可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 顾寻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周婉的笔跡,他认得。 拆开一看,这回不是约稿信,是普通的信纸,写了好几页。 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来,密密麻麻的字。 “顾寻: “好久没见你来编辑部了。上回你寄那篇给孩子的稿子之后,就没动静了。是不是忙著写那个长篇? “我最近也忙,编辑部的事一堆,天天看稿子,看得眼睛疼。有时候加班到半夜,一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著。走回住的地方,躺下就睡,第二天接著干。 “那天李主编还问起你,说那长篇写得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你好久没来信了。他说,你给他写封信问问。我说,人家忙著呢,別老催。 “其实我也不是催你。就是想知道你最近好不好。 “你那长篇,慢慢写,別急。好东西都是磨出来的。李主编那句话,我一直记著:你写得对,就接著写。 “我跟你说说编辑部的事吧,挺有意思的。上星期收到一篇稿子,写的是农村的事,署名是个农民。我们看了都觉得好,准备用。后来有人去查,发现那作者根本不是农民,是个城里的作家,故意装农民投稿,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势利眼。李主编气得不行,说这种人以后一律不用。 “还有一篇,是个年轻人写的,写他跟他对象的事。写得挺真情,就是太肉麻了,我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拿给同事看,同事说,这挺好,年轻人喜欢。我说,你喜欢你编。她就真拿去编了,下期发。 “我们编辑部有个老编辑,姓孙,干了三十年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收到的稿子都是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现在收到的稿子,好多是列印的,看著是整齐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人气。他说,写字和打字不一样,写字的时候,人的心在纸上。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他说得对。你寄来的稿子都是手写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对了,我妈上个月来bj了。 “她来看我,顺便给我介绍对象。 “你见过这种吗?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给我介绍对象。我说我不见,她说不行,都跟人家说好了。我说你怎么说的,她说就说我女儿在bj工作,人长得好看,有文化,会写东西。我说你这是骗人,人家来了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咋办?她说,怎么不是那么回事?你不好看吗?你没文化吗?你不会写东西吗?我说不过她。 “后来还是见了。是个男的,比我大三岁,在机关工作。人倒是挺好,就是话多,一顿饭说了两个小时,说的什么我全忘了。吃完饭他问我要地址,说以后写信。我说好。回来以后,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是不行,你当我不知道? “我妈走了以后,我想了好几天。她说的也对,我二十六了,不小了。我那些同学,结婚早的,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妈说,你再拖下去,好的都被挑走了。 “可我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我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能一起看书,一起聊天的。我每天看那么多稿子,看了那么多人的故事,我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是我想要的。不是那种两个人坐一块儿没话说的日子。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可能是没人说吧。编辑部的人,不好说这些。家里那边,说了他们也不懂。就跟你说了,你听听就行,別往心里去。 “顾寻,你一个人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別老熬夜,別老吃食堂那些没营养的。有空出来转转,来编辑部坐坐,我请你吃饭。 “周婉 “1986年5月20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 看到中间那几段,关於家里催婚的事,他停了一下。想起周婉前世的样子,那个永远一个人、从来不提家里事的女人。 他从来没问过她家里的事。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个好看的女人,安静的女人,在一起舒服的女人。他没想过她也有父母,有催婚的压力,有一个人在bj的孤单。 他想起那些年,她给他打的电话。他总说忙,她总说好。他不知道那些电话之后,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现在他看著这封信,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可能是没人说吧。” 他想起她一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的样子。 想起她回到住的地方,躺下就睡,第二天接著乾的样子。 想起她妈来给她介绍对象,她见了,回来以后想了很久的样子。 他想起那行字。 “顾寻,你一个人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信纸上,那几个字写得比別的字略重一点,像是写的时候多用了些力。墨跡洇开一点点,在“自己”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前世的事。 那些他辜负的人,那些他欠下的债。 周婉是其中之一。 她没抱怨过,没纠缠过,没让他为难过。她只是偶尔打电话,问他在不在bj,有没有空出来坐坐。 他说忙,她就说好。 然后掛了。 她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一部分。 知道她一个人,知道她被催婚,知道她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知道她把那些没处说的话,写在了这封信里。 顾寻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回信。 “周婉: “信收到了,长篇还在写。” “编辑部那些事,挺有意思的。那个装农民投稿的人,活该。那个写对象的年轻人,肉麻也有人看,说明有人吃这套。 “你说那个老编辑的话,我懂。手写的稿子,一笔一划,写的人在想什么,能看出来。列印的稿子,太整齐了,反而看不出人的样子。我以后继续手写。 “你妈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你说的对,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不然一辈子太长。 “你问我好不好,我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写不顺,心里烦。可收到你的信,就不烦了。 “你那些没处说的话,以后可以都跟我说。我收到就回。 “这周有空,我来编辑部找你。你请我吃饭,我答应了。 “顾寻 “1986年5月20日”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 在“这周有空,我来编辑部找你”那行,他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见面,说话,走近。 可他不想再躲了。 前世他躲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他想试著走近。 哪怕只是走近一点。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拿到邮局寄了。 寄完信,他站在邮局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照著,热烘烘的。 他想起那句话。 “顾寻,你一个人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第30章 刘建军恋爱了 刘建军最近又不对劲。 以前他回宿舍,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 “哎呀饿死了!”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少了!” “你们看我买了个啥!” 现在他回宿舍,悄没声儿的,推开门,溜进来,往床上一坐,就开始傻笑。 笑得不明显,就是嘴角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有时候翘著翘著,还会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把自己嚇一跳。 陈建国观察了他三天,终於忍不住了。 “刘建军,你最近咋了?” 刘建军说:“没咋啊。” 陈建国说:“没咋你老笑啥?” 刘建军说:“我笑了吗?” 陈建国说:“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说没笑?” 刘建军摸摸自己的脸,说:“有吗?”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来。 “有。昨天晚上熄灯以后,我还听见你在被窝里嘿嘿嘿。” 刘建军说:“我那是做梦!” 王维说:“做梦笑成那样?梦见啥了?” 刘建军脸红了。 “梦见吃红烧肉不行啊?” 陈建国说:“行行行,太行了。那你白天也笑啥?” 刘建军说:“天热,热的。” 陈建国说:“热的?热的你笑啥?” 刘建军说:“热得高兴不行啊?” 陈建国没话说了。 可刘建军还是不对劲。 以前他吃完饭就回宿舍,现在吃完饭就不见人影。 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图书馆。 问他去哪个图书馆,他说隨便转转。 问他转啥,他说不转啥。 有几次回来得晚,熄灯了才进门。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教室自习。 陈建国说:“你自习啥?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用功。” 刘建军说:“我现在用功了不行吗?” 陈建国说:“行,太行了。那你自习的成果呢?让我看看你做的笔记?” 刘建军说:“笔记忘教室了。” 陈建国说:“那你明天去拿啊。” 刘建军说:“明天再说。” 又过了几天,王维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门关上,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猜我下午看见谁了?” 陈建国说:“谁?” 王维看了一眼刘建军。 刘建军正躺在床上,假装看书,耳朵竖得老高。 王维说:“我看见刘建军了。” 陈建国说:“看见他咋了?” 王维说:“看见他在湖边,和一个女生散步。”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你认错人了!” 王维说:“我认错人?你那件蓝褂子,整个学校就你一个人穿。还说是校门口买的,独一无二。我当时离你们就二十米,看得清清楚楚。” 刘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褂子,不说话了。 陈建国笑了。 “刘建军,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刘建军脸腾地红了。 “没有!就是老乡!” 陈建国说:“老乡?老乡你们在湖边散步?” 刘建军说:“散步咋了?老乡不能散步啊?人家刚来bj不熟,我带她认认路不行啊?” 王维说:“认路?认路需要走那么慢?我看你们走了半天,就在那段路上来回晃。” 刘建军说:“那是……那是她记性不好,走了前面忘后面,得再走一遍。” 陈建国说:“那你们边走边笑啥?我隔著二十米都看见你嘴咧得跟瓢似的。” 刘建军说:“我那是礼貌。老乡见面,不得热情点?” 王维说:“热情?你对我也挺热情的,咋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刘建军没话说了。 陈建国凑过去。 “那女生哪个系的?长啥样?多大岁数?” 刘建军往后缩。 “你问这么多干啥?” 陈建国说:“关心你啊。万一你被人骗了呢?” 刘建军说:“我能被骗?我这么聪明。” 王维说:“聪明?聪明你笑成这样?” 刘建军又脸红了。 他躺回床上,把书盖在脸上。 陈建国一把把书掀开。 “別装死。说清楚。” 刘建军坐起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说了你们別往外传。” 陈建国说:“不传不传。” 王维说:“不传。” 顾寻也看著他。 刘建军说:“是哲学系的。过年回家认识的,坐一趟火车。她家在隔壁县,离我家不远。” 陈建国说:“然后呢?” 刘建军说:“然后就偶尔见见面。” 陈建国说:“见见面?见见面你笑成这样?” 刘建军说:“她人挺好的。说话也温柔。长得也还行。” 王维说:“还行是多行?” 刘建军想了想。 “就是挺好看的。” 陈建国说:“多好看?比宋知夏还好看?” 刘建军说:“那不一样。宋知夏是北京大妞那种好看,她是那种那种……”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王维说:“哪种?” 刘建军说:“就是那中看著就舒服的那种。” 陈建国笑了。 “行了行了,別说了,再说你脸要烧起来了。” 刘建军说:“你们別往外说啊。这事儿不能让辅导员知道。” 陈建国说:“知道知道。清华这规矩,谁不知道。” 王维说:“谈恋爱的多了,都藏著。咱班就有好几对。” 刘建军说:“真的?谁啊?” 王维说:“这能说吗?” 刘建军点点头。 “也是。” 他又躺回去,继续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们等著,我肯定是咱屋第一个结婚的。” 陈建国说:“先把毕业证拿到再说。” 刘建军说:“毕业证肯定能拿。媳妇也得拿。” 王维说:“你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建军说:“快了快了。她说了,等毕业就……” 他突然停住了。 陈建国说:“等毕业就咋?” 刘建军说:“没咋。” 陈建国说:“別停啊,说清楚。” 刘建军说:“就……就……哎呀你们別问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陈建国和王维都笑了。 顾寻也笑了一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顾寻,你谈过恋爱没?” 顾寻愣了一下。 “没。” 刘建军说:“你这么会写,咋没谈过?”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我觉著,谈恋爱这事儿,跟写东西差不多。得用心。用心才能写好,用心才能谈好。” 陈建国说:“你才谈几天,就成专家了?” 刘建军说:“专家谈不上,就是有感而发。真的,你们以后谈了就知道。” 王维说:“知道什么?” 刘建军说:“知道什么叫『有个能说话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哎,你们说,我这算不算谈恋爱?” 陈建国说:“你自己都不知道?” 刘建军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见她。见了面又不知道说啥。不说话吧,又想看她。看了她吧,又不好意思。不看吧,又想看。” 王维说:“你这是病。” 刘建军说:“什么病?” 王维说:“相思病。” 刘建军说:“那有药吗?” 王维说:“有。娶回家就好了。” 刘建军笑了。 笑著笑著,忽然说:“王维,你是不是也谈过?” 王维没说话。 刘建军说:“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王维说:“我睡了啊。” 刘建军说:“別睡別睡,说说你的经验。” 王维说:“没经验。” 刘建军说:“那你刚才说那么多?” 王维说:“书上看的。” 陈建国笑了。 “行了行了,別问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顾寻想起刘建军那句话。 “有个能说话的人,挺好的。” 他想,是的。 挺好的。 第31章 顾寻的心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刘建军还在那傻笑,笑得压都压不住,在被窝里翻来覆去。陈建国说了他两句,他不听,继续笑。后来陈建国睡著了,王维也睡著了。 就剩下刘建军偶尔的笑声,和顾寻睁著的眼睛。 顾寻睡不著。 他听著刘建军的笑声,想起刚才那些话。 “有个能说话的人,挺好的。” 刘建军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种笑,是从心里头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 顾寻想起自己。 他有没有过那种笑? 前世有过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那些女人,那些恋爱,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他。 那时候他想,这辈子活成这样,值吗? 现在他躺在这,听著刘建军的笑声,想著两个人。 周婉。 比他大几岁,在编辑部工作,有自己的日子。她一个人在bj,一个人加班,一个人走夜路。她妈催她结婚,她见了对象,回来想了很久。 她给他写信,说那些没人说的话。 她说,顾寻,你一个人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他说,这周来找你。 沈阑珊。 和他一样大,喜欢文学,清冷安静。她坐在读书会的角落里,话不多,可一说就到点上。她翻译他的小说,一字一句地琢磨。她站在阳光里,问他,你还会什么? 她说,你那个长篇,写完了我想看。 他看著她们,好像看著两个世界的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一个远一点,一个近一点。 可她们都走进他心里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那些他辜负过的人,一个个从脑子里过。有的记得名字,有的记不得了。沈阑珊是记得的,她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周婉也是记得的,她是他后来认识的。 他辜负她们的方式不一样。 沈阑珊,他是辜负了她的心。她对他那么好,带他逛bj,给他买书,教他说话。可他认识了別人,就把她忘了。 周婉,他是辜负了她的时间。她等了他那么久,他总说忙,她总说好。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现在她们又出现在他面前。 沈阑珊十九岁,刚认识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婉二十六岁,刚进编辑部,觉得他眼睛特別。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他以为重活一回,能躲开一些人,能少欠一些债。 可兜兜转转,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了,该遇见的还是遇见了。 好像有一股劲儿,推著他,往那些人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对她们好,想弥补前世的亏欠。可怎么算好?怎么算弥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 不能再辜负,不能再伤害,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著报纸,有一块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按平了。 想起周婉信里写的。 “我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能一起看书,一起聊天的。” 想起沈阑珊说的。 “你那个长篇,写完了我想看。” 她们想要的,好像也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 就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找个能一起看书的人。 找个能让她惦记的人。 顾寻想,他能不能给她们这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们再等了。 不管是哪一个。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夏天快到了,夜里还有点凉。 第32章 宿舍夜谈 陈建国被吵醒了,忍不住了,翻了个身冲他那边喊:“刘建军,你有完没完?大半夜的,笑什么呢?” 刘建军憋著笑说:“没笑,我睡觉呢。” 陈建国说:“睡觉你笑什么?” 刘建军说:“我做梦呢。” 陈建国说:“你还没睡著就做梦?” 刘建军说:“我这是……提前梦。” 王维也醒了,从上铺探出头来:“提前梦?你这词儿编得挺新鲜。” 刘建军说:“那可不,我谈恋爱谈出来的新词儿。” 陈建国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谈恋爱了?” 刘建军说:“怎么没一撇?那一撇都快写完了。” 王维说:“那你写完了给我们看看,让我们也学学经验。” 刘建军说:“那可不行,这是机密。” 陈建国说:“就你那点事还机密?全楼都快知道了。” 刘建军说:“全楼?怎么可能?我这么低调。” 王维说:“你低调?你昨天在食堂打饭,一边排队一边傻笑,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你三回,以为你神经病。” 刘建军说:“那是我想起高兴的事儿。” 陈建国说:“什么高兴事儿?” 刘建军说:“就是……哎呀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陈建国说:“你不说我们当然不懂。” 刘建军翻了个身,面对著墙,不理他们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可没过两分钟,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建国嘆了口气:“完了,这人魔怔了。” 王维说:“让他笑吧,笑累了就睡了。” 顾寻忽然开口:“刘建军,你那老乡叫什么名字?”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扭捏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顾寻说:“好奇。”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她叫……周晓燕。名字是不是挺土的?” 陈建国说:“不土,挺好听。比我们村那些翠花、桂芬好听多了。” 刘建军说:“真的?” 陈建国说:“真的。”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他说:“哎,你们说,今天哪个系的女生最好看?” 王维说:“你都有对象了,还关心这个?” 刘建军说:“我这是替你们关心。顾寻、陈建国,你们还没著落呢。” 陈建国说:“那你觉得哪个系的好看?” 刘建军说:“那肯定是外语系。外语系的女生,穿得时髦,说话也好听。尤其是那个沈阑珊,你们读书会的,长得真好看。” 王维说:“你怎么知道人家好看?” 刘建军说:“我见过啊,上回去图书馆,正好碰见她出来。穿件白裙子,走路轻轻的,跟仙女似的。” 陈建国说:“那你小心让你那位知道。” 刘建军说:“她知道什么?我这纯粹是客观评价。” 王维说:“客观?你刚才说仙女,这叫客观?” 刘建军说:“那是比喻。文学上的比喻,懂不懂?顾寻,你说是不是?” 顾寻说:“是比喻。不过沈阑珊確实好看。” 刘建军说:“你看,顾寻都承认了。” 陈建国说:“我看中文系的也不错,有气质。还有那个宋知夏,北京大妞,爽快。” 刘建军说:“对对对,宋知夏也好。她说话那劲儿,听著就热闹。” 王维说:“你们说的这些,人家能看上你们吗?” 刘建军说:“怎么不能?咱们好歹也是清华的。” 陈建国说:“清华的多了,女生就那么点。” 王维说:“就是。我听说今年新生,男女比例七比一。七个男的爭一个女的。” 刘建军说:“那咱们屋不就占了四个男的?要是爭一个,咱们得先內部解决。” 陈建国说:“怎么解决?打一架?” 刘建军说:“那不行,伤了和气。咱们可以公平竞爭。” 王维说:“竞爭什么?人家又不一定看得上你。” 刘建军说:“那可不一定。我这不是已经有著落了嘛,我是替你们急。” 陈建国说:“你急什么?我们还年轻。” 刘建军说:“年轻?一晃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各奔东西,上哪儿找去?” 王维说:“说得好像你现在就能找到似的。”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找到了嘛。”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別显摆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建军又说:“哎,你们说,周末舞会去哪儿好?” 陈建国说:“你想去舞会?” 刘建军说:“不是我,我是帮你们打听。哪栋楼的女生多?” 王维说:“听说十號楼的女生多,那是外语系和中文系的楼。” 刘建军说:“十號楼?那得去。顾寻,你去不去?” 顾寻说:“不去。” 刘建军说:“为什么不去?你天天写东西,也该放鬆放鬆。” 顾寻说:“不会跳舞。” 刘建军说:“不会可以学啊。陈建国,你去不去?” 陈建国说:“我也不会。” 刘建军说:“那你们俩就窝在宿舍里写东西吧。王维,你呢?”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去。” 刘建军说:“你们一个个的,难怪找不到对象。” 陈建国说:“你找到了就行。”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王维忽然说:“哎,我问你们个事儿。” 陈建国说:“什么事儿?” 王维说:“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但是这件事吧,大家都不认可,或者说……跟大多数人不一样,你们说,他该不该做?” 刘建军说:“什么事儿?犯法不?” 王维说:“不犯法。” 刘建军说:“不犯法那就做唄。管別人干什么?” 陈建国说:“那得看什么事儿。要是坏事,那肯定不能做。” 王维说:“不是坏事。就是……就是跟別人不太一样。” 刘建军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唄。世界上那么多人,哪能都一样?” 陈建国说:“对,要都一样就坏了。我还想跟別人不一样呢。” 王维说:“可要是大家都不理解,甚至反对呢?” 屋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说:“那你得看你自己怎么想。你要是觉得对,就坚持。反正人生是你自己的,又不是別人的。” 陈建国说:“对,我爸说过,做人要活出自己,別老看別人眼色。” 王维没说话。 顾寻忽然开口:“王维,你问这个,是不是跟写诗有关?” 王维愣了一下:“什么?” 顾寻说:“你上次那首诗,写得很好。不管別人怎么看,你写出来了,就是对的。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嗯……差不多吧。” 刘建军说:“写诗?有人不认可你的诗?別理他们,他们懂什么?顾寻都说好,那就是好。” 陈建国说:“对,顾寻是专家。” 王维没再说话。 可顾寻知道,他说的不是诗。 是別的。 是那种不能说的东西。 他想起王维写的那首诗。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他懂。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王维也是。 那些不能说的话,他写进诗里了。 顾寻说:“王维,你那首诗,我帮你投给校刊吧。” 王维愣了一下:“真的?” 顾寻说:“真的。写得好就该让人看见。” 王维说:“可……可人家会不会……” 顾寻说:“会。可那又怎样?” 刘建军说:“对,管他们呢!我那武侠小说写得那么烂,我都敢投,你写那么好怕什么?” 陈建国说:“你终於承认你写得烂了?” 刘建军说:“我那是谦虚。” 几个人都笑了。 王维也笑了,笑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又说:“哎,你们想过毕业分配的事儿没?” 陈建国说:“想那么早干什么?还有三年呢。” 刘建军说:“三年一晃就过。我听说今年毕业的,好多都分回原籍了。想留bj,难得很。” 王维说:“那得看成绩,看表现,看关係。” 刘建军说:“关係?咱们认识谁?就认识这几个老师。” 陈建国说:“钱老师不是挺欣赏顾寻的?到时候说不定能帮忙。” 刘建军说:“那也得顾寻先毕业。顾寻,你到时候可得帮我们说话。” 顾寻说:“帮不上。” 刘建军说:“你怎么帮不上?你那么会写,以后出名了,隨便说一句就行。” 顾寻说:“出名也不一定能帮上。不过你们要是想留bj,现在就得多攒点本事。” 刘建军说:“什么本事?” 顾寻说:“写东西,做研究,搞发明,都行。” 刘建军说:“我除了吃,好像没什么本事。” 陈建国说:“你有,你会傻笑。” 刘建军说:“那算本事吗?” 王维说:“算。能把我们逗笑,就是本事。” 刘建军又笑了。 笑完了,他说:“你们说,咱们国家以后会怎么样?” 陈建国说:“什么怎么样?” 刘建军说:“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会越来越好吧?” 陈建国说:“那肯定的。报纸上天天说,形势一片大好。” 刘建军说:“报纸上说的能全信?我听说南方那边,都开始搞个体户了,有人赚了大钱。” 王维说:“那咱们以后也搞个体户?” 刘建军说:“搞什么个体户?咱们是清华的,得搞科技。” 陈建国说:“对对对,搞科技。以后科技是第一生產力。” 刘建军说:“你们说国外什么样?我看杂誌上说,美国那边,家家都有汽车,有电视机。” 王维说:“那都是资本主义。” 刘建军说:“资本主义怎么了?人家日子过得好。” 陈建国说:“好是好,可咱们也不能崇洋媚外。” 刘建军说:“我没崇洋媚外,我就是好奇。” 王维说:“等以后开放了,说不定能出去看看。” 刘建军说:“出去?那得先有钱。咱们现在一个月就那点补贴,吃饭都不够。” 陈建国说:“食堂的饭確实越来越贵了。红烧肉都涨到一块二了。” 刘建军说:“一块二?我上回去怎么还是一块一?” 陈建国说:“这周涨的。你没注意?” 刘建军说:“没注意,光顾著笑了。” 王维笑了。 刘建军又说:“你们说,咱们那老师,讲得什么玩意儿?那个教现代文学的,一节课能讲半页书,我听得都快睡著了。” 陈建国说:“那也比教古代汉语的强。那位老先生,口音太重了,我一句都听不懂。” 王维说:“你们好歹还能听,我上那个逻辑学,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 刘建军说:“那你还选那课?” 王维说:“得选,不选不行。” 刘建军说:“这破课,也不知道谁设计的。” 陈建国说:“別说了,小心传出去。” 刘建军说:“传出去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王维说:“实话也不能说,影响不好。” 刘建军嘆了口气。 “唉,当学生真难。吃饭难,上课难,找对象也难。” 陈建国说:“你难什么?你都找到了。” 刘建军说:“找到了也难。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成。” 王维说:“你想得也太多了。” 刘建军说:“不想能行吗?我都想好了,要是成了,以后毕业爭取留bj,留不了就去她家那边,再不行就回我老家。” 陈建国说:“你想得倒挺远。” 刘建军说:“那当然,我这人就是有规划。” 王维说:“你那规划里,有没有『先拿到毕业证』这一条?” 刘建军说:“有,当然有。” 陈建国说:“那你就好好复习,別天天傻笑。” 刘建军说:“笑不耽误复习。” 王维说:“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刘建军说:“去,当然去。她说了,明天也去。” 陈建国说:“哦——原来是约好了。” 刘建军说:“没有约,就是……碰巧。” 王维说:“碰巧?你这碰巧的次数也太多了。” 刘建军又不说话了,可隔了一会儿,又笑了。 顾寻听著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可脑子里想著別的事。 他想著周婉和沈阑珊。 也想著王维刚才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想做一件事,但不被大家认可,该怎么办? 他前世活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父亲想明白了。他看见了,改变不了,就沉默。他把那些话写下来,锁在箱子里。 王维想写的那些诗,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东西,也许也会锁在心里。 可顾寻想,这辈子,他不想锁了。 他想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把该还的债,还了。 把该写的,都写出来。 不管別人怎么看。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刘建军已经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建国也睡了。 王维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睡著没有。 第33章 不知道取什么標题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越来越烫。顾寻坐在那,面前摊著一沓稿纸,密密麻麻的字。 他低著头,手里的笔不停地写,写几句,停一下,想一想,又接著写。 五万字。 《旱塬纪事》又写了五万字。这回不一样。他把前头那些全推翻了,重新写的。从第一章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不著急,不赶,不想那些技巧,不想那些套路。就是写,写他记得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黄土的味道。 第五章写的是茂才。 茂才夜里写字的事。 顾寻写著写著,手里的笔慢下来。 他写茂才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灯芯捻得很细,火苗黄豆大一点,晃晃悠悠的。茂才低著头,一笔一划地写。写的什么?没人知道。他写完了,就锁在那口旧木箱里。 他写茂才的媳妇问他,你写那些弄啥?茂才说,不弄啥。就是想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他写茂才写累了,抬起头,看著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能看见那些白天的事,那些人的脸,那些说过的话。 他写茂才有时候写著写著,会停下来,看著那盏灯,看很久。灯油一点点少下去,火苗一点点矮下去。他就那么看著,好像在等什么。 顾寻写著写著,想起了父亲。 父亲的那些笔记本,现在就在他枕头底下。一本一本,用线装订的,封面发黄。那些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有的地方被水渍晕开了,有的地方被菸灰烫出小洞。 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小,七八岁。有天夜里醒来,看见父亲坐在桌边,点著煤油灯,低著头写字。他走过去,问,爸,你写啥呢? 父亲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写点东西。你咋醒了? 他说,尿尿。 父亲说,尿完快去睡。 他尿完回来,父亲还在写。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冒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纸上。 他问,爸,你写这么多,累不累? 父亲说,不累。 他说,那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他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后来他长大了。 父亲没等到。 他九岁那年,父亲死在砖窑上。妹妹才两岁,还不会喊爸。母亲一个人,把他们拉扯大。 那些笔记本,他十三岁那年才撬开箱子看见。 现在他把那些话,写进了小说里。 他写茂才的那些字,有些是父亲的原话。 比如这一段: “今天我蹲在老槐树下,看见顺义家的娃从跟前跑过去。跑得飞快,边跑边笑。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跑的。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愁,只知道跑,跑得快了,风就在耳边响。 现在我不跑了。跑不动了。也跑够了。 可看见娃跑,心里头还是高兴的。” 还有这一段: “改莲家的二丫头,今天来借盐。她站在门口,低著头,半天不说话。我问她,你咋了?她说,叔,俺家没盐了,俺娘让我来借。 我给她舀了一碗。她端著碗,还是低著头,说,叔,俺娘说,等俺爹回来就还你。 我说,不著急。 她走了。我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走几步,碗里的盐晃一晃。她端得很稳,怕洒了。 我想起月儿。她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瘦。” 还有这一段: “今天去公社开会。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人。穿得整齐,说话也体面。他问我,你是榆树沟的?我说是。他说,听说你们那儿有个老槐树,几百年了? 我说,有。 他说,我想去看看。 我带他去了。他站在那棵树下,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树真好。要是在城里,能卖好多钱。 我没说话。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我想,这棵树要是会说话,会说些什么?它看了几百年的人,人来人往,生老病死。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比我会说。” 顾寻把这些话写进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想起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蹲在院子里抽菸的样子,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半夜写字的样子。 那些样子,他都记得。 他还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的一个问题。 那时候他大概六七岁,村里发生了一些事。 具体什么事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他听见有人说“坏人”,有人说“倒霉”,有人说“没办法”。 他问父亲,爸,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抽菸,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他看著顾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苦笑。 他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顾寻的头。 然后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顾寻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长大了。 懂了一些。 可还有一些,他到现在也不懂。 他只知道,父亲那天晚上,又在煤油灯下写了好久。 他写了三天,把第五章写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他把笔放下,坐在那,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稿纸上,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像是活过来了。 他想起父亲。 想起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坐在窑洞外头乘凉的事。 那是夏天,很热。白天晒了一天,到了晚上,黄土还是烫的。 可窑洞里头凉快,外头也凉快。 父亲搬两个小板凳,放在窑洞口,两个人坐著。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的山樑上升起来,照在黄土上,照在那些沟沟壑壑上,照在远处黑黢黢的山上。 有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著黄土的味儿。 父亲指著天,说,那是北斗七星,你看,像不像个勺子? 他看了半天,说,像。 父亲说,顺著那两颗星往前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它一直指著北边,晚上迷路了,就找它。 他说,爸,你去过北边吗? 父亲说,去过。京城就在北边。 他说,京城啥样? 父亲想了想,说,大。楼高,人多,车多。冬天冷,夏天也热。 他说,比咱这儿好不? 父亲说,不一样。各有各的好。 他说,那你想回去不? 父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想。 他说,那咋不回去? 父亲说,回不去了。 他说,为啥回不去? 父亲说,有些事,说不清。 他那时候小,听不懂。 后来父亲说,我给你讲讲京城的事儿吧。 他说,好。 父亲就讲。 讲他上学的事,讲他住的那个宿舍,讲那些同学,讲那些老师。 讲闻亭,讲大礼堂,讲图书馆。 讲冬天的雪,讲春天的花,讲秋天的落叶。 他听著,觉得京城真好。 可父亲讲著讲著,有时候会停下来,看著远处,半天不说话。 他问,爸,你咋了? 父亲说,没咋。就是想起些事。 他说,啥事? 父亲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不问了。 后来风大了,有点凉。 父亲说,进去吧。 他站起来,往窑洞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父亲还坐在那,看著远处。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像。 他喊,爸,进去啊。 父亲回过头,站起来,跟著他进去了。 那是他七岁的夏天。 两年后,父亲死在砖窑上。 他再也没坐过那样的夜晚。 顾寻坐在图书馆里,想著那些事。 窗外阳光很亮,可他想的是月光。 他想起父亲讲的京城。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讲的那些事,都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事。 他讲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他写小说的时候一样,想把那些忘不掉的东西,写下来,讲出来,让別人知道?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他现在长大了。 他知道了一些事。 知道父亲为什么回不去,知道父亲为什么夜里写字,知道父亲那些话里藏著的东西。 知道了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可他还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父亲活著,看到他写的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写得好吗? 会说,你咋知道这些? 会说,別写这些,让人看见不好? 会说,我儿子出息了? 他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父亲那天晚上没回答的那个问题,他现在也回答不了。 为啥有那么多坏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亲在那些夜里写下的字,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 不是为啥有坏人。 是好人该怎么活。 顾寻坐在那,坐了很久。 图书馆里的人来来去去,他都没注意。 后来图书馆管理员过来,说,同学,要关门了。 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稿纸收起来,抱在怀里,走出去。 外头的天黑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著那些灯。 想起父亲坐在窑洞口的样子。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在看什么? 在等什么? 在想什么? 顾寻不知道。 可他知道,父亲那些话,他写出来了。 那些不能说出来的,他写出来了。 那些忘不掉的,他写出来了。 他抱著那沓稿纸,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如果父亲能看到这些,也许会说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写得好。” 就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著。 月亮在天上,亮亮的。 和七岁那年一样。 第34章 编辑部重逢 周六一早,顾寻就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黑著。刘建军打著呼嚕,陈建国睡得沉,王维在上铺缩成一团。他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服,端著脸盆去水房。 凉水泼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十九岁,黑,瘦,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活过一回的人才有的东西。 洗完脸回屋,那三个还在睡。他把那沓稿纸装进书包——第五章的手稿,他想带给周婉看看。虽然信上说等写完,可他知道,她想看。 他想了想,又把稿纸拿出来了。 还没写完呢。等写完了,再给她看。 他把书包背上,轻轻带上门,走了。 外头还早,太阳刚冒头,照在梧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从身边过去,呼哧呼哧喘著气。 他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想起什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布包已经瘪了,里头就剩十几块钱。他摸了摸,又塞回口袋里。 这个包,他走到哪儿都带著。 上了公交车,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楼房,商店,行人,自行车,一个一个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到了。 还是那栋灰砖楼,五层,门口掛著牌子:人民文学杂誌社。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想起前世那些年,他来过这里很多回。 从车里下来,有人迎出来,叫顾老师。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背著个旧书包,像个普通的学生。 他推门进去。 二楼,编辑部。 门开著,里头有人说话。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 “找谁?” 顾寻说:“周婉。” 年轻人回头喊:“周姐,有人找。” 里头传来一声:“来了。” 周婉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件淡蓝色的衬衫,头髮扎起来,比上回见面时精神些。她看见顾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整个脸都亮了。 “顾寻?你怎么来了?” 顾寻说:“不是你让我常来吗?” 周婉说:“我让你常来,没让你这么早来。这才几点?” 顾寻说:“早吗?” 周婉看看表,说:“八点半,你说早不早?” 顾寻没说话。 周婉笑了,把他让进去。 “进来吧,別站门口了。” 她领著他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桌上堆满了稿子,一摞一摞的,比上回还多。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顾寻坐下。 周婉也坐下,看著他。 “吃早饭没?” 顾寻说:“吃了。” 周婉说:“吃的什么?” 顾寻说:“馒头。” 周婉说:“就馒头?” 顾寻说:“嗯。” 周婉嘆了口气。 “你们学校食堂,就这个水平?” 顾寻说:“还行。” 周婉说:“还行?馒头能叫还行?”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我带你吃早饭去。” 顾寻说:“不用。” 周婉说:“怎么不用?你来一趟,我还能让你饿著?” 她拉著他就往外走。 出了楼,往东走几步,有家早点铺。 门脸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周婉找了个位置,让他坐下。她去窗口排队,买了两个烧饼,两碗豆浆,一碟咸菜。 端过来,放他面前。 “吃吧。这家的烧饼好吃。” 顾寻拿起烧饼,咬了一口。酥的,香的,確实是好吃。 周婉看著他吃,自己也吃。 吃了几口,她说:“顾寻,你来找我,就为了让我请你吃早饭?” 顾寻说:“不是。” 周婉说:“那是为什么?” 顾寻想了想。 “就是想来看看你。” 周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烧饼。 吃著吃著,嘴角翘起来一点。 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回到编辑部。 周婉在办公桌后头坐下,顾寻坐在旁边。 她开始处理那些稿子,一封一封拆开,看,批,分类。顾寻就坐在那,看著。 看著看著,他发现一件事。 周婉工作的时候,很专注。 低著头,眼睛盯著稿子,手里拿著笔,不时划几下。 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有的一篇看很久,有的一篇扫几眼就扔一边。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自己也是这么看稿子的。 只不过他看的是自己的稿子,不是別人的。 周婉忽然抬起头。 “你看什么呢?” 顾寻说:“看你看稿子。” 周婉说:“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篇放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累死了。天天看,天天看,眼睛都快瞎了。” 顾寻说:“那你歇会儿。” 周婉说:“歇不了,还有一堆呢。”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摞稿子。 “这些,都是这周收到的。看完了,还得回信。有的要退,有的要改,有的要送审。一封信一封信写,写到后来手都酸了。” 顾寻点点头。 周婉又说:“你知道吗,上周我收到一篇稿子,写得特別好。我高兴坏了,赶紧拿给李主编看。李主编看了,也说好。结果你猜怎么著?” 顾寻说:“怎么著?” 周婉说:“结果第二天,那人又寄了一封信来,说那稿子是他抄的。他自己写的,不是这样的。” 顾寻说:“抄的?” 周婉说:“对,抄的。抄的別人的。他以为我们看不出来。李主编查了,原作者是上海的,那篇东西五年前就发表过了。” 她嘆了口气。 “你说这人,图什么?”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我就想不通,写东西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为了钱?你要是真想出名,自己好好写不行吗?抄人家的,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 “顾寻,你写东西是为了什么?” 顾寻想了想。 “为了记著。” 周婉说:“记著什么?” 顾寻说:“记著那些人。” 周婉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你这答案,好。” 她又拿起一篇稿子,看了看,放下。 “对了,你那长篇,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五章刚写完。” 周婉说:“第五章?写什么的?” 顾寻说:“写茂才夜里写字的事。” 周婉说:“茂才?就是那个……” 顾寻说:“就是那个夜里写字的。” 周婉说:“写他什么?” 顾寻想了想。 “写他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写那些不能说的话,写那些忘不掉的人。” 周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顾寻说:“还没写完。” 周婉说:“我知道。可我想看看。”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你写的那些,我看了心里头动。王婆子,拐子贵,改莲,秀儿。那些人,我没见过,可我觉得我见过。你写茂才,我也想看看。” 顾寻想了想。 “等写完吧。” 周婉说:“等写完?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顾寻说:“慢慢写。” 周婉说:“你这人……” 她摇摇头,笑了。 “行,我等著。反正你每回寄稿子来,我都能看见。” 她又拿起一篇稿子,低头看。 看了几行,忽然抬起头。 “顾寻,你觉得我这工作怎么样?” 顾寻说:“什么怎么样?” 周婉说:“就是,你觉得有意思吗?” 顾寻想了想。 “有意思。” 周婉说:“有意思在哪儿?” 顾寻说:“你能看见那么多人的心里话。” 周婉愣了一下。 “心里话?” 顾寻说:“这些稿子,都是人写的。他们写的时候,心里想什么,你能看见。有的高兴,有的难过,有的想哭,有的想笑。你都能看见。” 周婉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看著看著,嘴角又翘起来一点。 中午,周婉请他吃饭。 还是那家麵馆,上回他们去过的那家。两碗面,一盘酱牛肉,一盘拍黄瓜。 周婉边吃边说编辑部的事。 说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分给她带,话多得要命,什么都问。问他为什么,他还要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周婉说。 “昨天他问我,周姐,你为什么当编辑?我说我喜欢。他又问,你为什么喜欢?我说因为能看稿子。他又问,你为什么喜欢看稿子?我说因为有意思。他又问,什么有意思?” 顾寻说:“那你怎么答的?” 周婉说:“我说,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顾寻笑了。 周婉也笑了。 “不过他其实挺好的。勤快,认真,就是话多。慢慢就好了。” 她又说起別的编辑。 说那个老编辑老孙,快退休了,还天天来。说李主编最近在忙什么,说副主编又跟谁吵架了。 顾寻听著,偶尔说几句。 吃著吃著,周婉忽然问:“顾寻,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 顾寻说:“写东西。” 周婉说:“一直写?” 顾寻说:“一直写。” 周婉说:“写一辈子?” 顾寻说:“写一辈子。” 周婉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吃完饭,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编辑部楼下,周婉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顾寻说:“下午吧。” 周婉说:“那我送你去车站。” 顾寻说:“不用,你忙你的。” 周婉说:“忙什么忙,送你一会儿的功夫,耽误不了。” 她陪著他往车站走。 走得很慢。 梧桐树的叶子遮出一溜阴凉,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有学生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周婉说:“顾寻,你以后常来。” 顾寻说:“好。” 周婉说:“不是客套,是真来。” 顾寻说:“我知道。” 周婉看著他。 “你知道什么?” 顾寻想了想。 “知道你是真心的。” 周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顾寻,你这个人,话少,可你说的每句话,都让人记著。” 顾寻没说话。 到了车站。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那,等著。 周婉说:“你那长篇,写完了,第一个给我看。” 顾寻说:“好。” 周婉说:“说话算话。” 顾寻说:“算。” 车来了。 顾寻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扶著杆子。 周婉站在车下,看著他。 车开了。 她冲他挥挥手。 顾寻也挥挥手。 车走远了,他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那,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顾寻靠著窗,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和周婉的往来,主要是写信。 她偶尔会托人带话,问他有没有新稿子。 他回话说有,她就等著。他回话说忙,她也等著。 她等了他很多年。 他那时候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不是那种好。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好。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不想再错过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了。 第35章 读书会风波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顾寻和王维一起去的。 王维说想多听听读书会的人怎么聊文学,学习学习。 顾寻说行,那就一起。 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沈阑珊坐在老位置,面前放著本书。 宋知夏在她旁边,正跟林舒月说著什么,语速快得很。 林舒月低著头,脸有点红,不知道宋知夏说了什么。 陆葳蕤的位置还空著。 顾寻在老位置坐下,王维坐在他旁边。 沈阑珊抬起头,看了顾寻一眼。 “来了?” 顾寻点点头。 人陆续到齐了。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周鸣也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看了顾寻一眼,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跟以前不一样,他不再往沈阑珊旁边凑了。 沈阑珊说:“人都齐了,开始吧。今天討论的主题是——寻根文学与现实主义的关係。大家读了哪些作品,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 宋知夏第一个举手。 “我先说。我最近把韩少功的《爸爸爸》又读了一遍,还是觉得那个丙崽写得绝。你说他是不是人?是不是傻子?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读完了心里头堵得慌,可又说不清堵在哪儿。” 沈阑珊说:“这就是寻根文学的特点。它不给你明確的答案,就是让你看见那些原始的、混沌的东西。” 另一个男生说:“我看的是王安忆的《小鲍庄》。那个小鲍庄里的人,活得那么苦,可他们不觉得自己苦。这是不是就是寻根要找的东西?” 周鸣忽然开口。 “我觉得寻根文学有个问题。” 大家都看著他。 周鸣说:“它写的那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什么丙崽,什么小鲍庄,那是我们这代人的生活吗?不是。那是我们祖辈的生活。我们现在写这些,有什么用?” 宋知夏说:“怎么没用?歷史不就是这么来的?” 周鸣说:“歷史是歷史,文学是文学。文学应该反映当下的生活,而不是老往回看。” 沈阑珊说:“那你觉得应该写什么?” 周鸣想了想。 “写我们自己。写我们这代人的迷茫,写我们在城市里的孤独,写我们对未来的不確定。” 他顿了顿,看了顾寻一眼。 “不过我也承认,顾寻写的那种东西,有它的价值。他写他村里那些人,那些事,我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怎么说,那种真。” 屋里安静了一下。 宋知夏小声跟林舒月说:“他转性了?” 林舒月没说话。 沈阑珊说:“周鸣说得有道理。文学应该多元,有人往回看,有人往前看,有人看当下。都行。” 她看著顾寻。 “顾寻,你怎么看?” 顾寻想了想。 “周鸣说的没错。可我觉得,往回看和看当下,不是对立的。我写我村里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我写他们,就是在写我自己。” 他顿了顿。 “而且,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人怎么活,怎么苦,怎么撑下去。这些事,一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王维在旁边小声说:“说得好。” 周鸣点点头,没再说话。 討论继续。 有人说《棋王》,有人说《红高粱》,有人说《古船》。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宋知夏忽然说:“对了,说到写自己,我想起来一件事。” 她看著林舒月。 “舒月,你上次那首诗呢?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唄。” 林舒月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没……没什么好看的。” 宋知夏说:“怎么没什么好看的?我觉得写得可好了。写的就是我们这代人的感觉,比那些寻根的东西贴近多了。” 林舒月的脸红到耳朵根了。 周鸣说:“什么诗?” 宋知夏说:“林舒月写的诗。还没发表呢,我们几个看过。” 周鸣说:“能给我看看吗?” 林舒月摇摇头。 周鸣说:“就看一眼。” 林舒月还是摇头。 周鸣说:“我不是挑刺,就是想看看。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写我们自己,写我们这代人的迷茫。你的诗要是写这个,我特別想看。” 宋知夏说:“你那观点变得倒快。” 周鸣说:“我没变,我就是想看看她怎么写。” 林舒月低著头,不说话。 沈阑珊说:“行了,別为难她。人家不想给看,就別看了。” 周鸣说:“那行吧。” 他又坐回去了。 可眼神还在往林舒月那边飘。 討论继续。 王维中间也说了几句,说他在写诗,觉得寻根的东西对他有启发,可他又写不出那种厚重感。 沈阑珊说,写自己的就行,不用硬学別人。 王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 宋知夏拉著林舒月,说:“走,回宿舍。” 林舒月站起来,低著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顾寻一眼。 就一眼。 很快,快到別人注意不到。 然后她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王维在旁边说:“顾寻,她看你了。” 顾寻没说话。 王维说:“你那首诗,我看过。写得好。” 顾寻说:“不是我写的。” 王维说:“我知道。可那诗里写的,是你吧?”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走过来。 “顾寻,你等一下。” 王维说:“我先回去。” 他走了。 沈阑珊看著顾寻。 “舒月那首诗,你帮帮她。” 顾寻说:“帮什么?” 沈阑珊说:“帮她投给校刊。她不敢自己投。” 顾寻想了想。 “她自己写的,她自己投。” 沈阑珊说:“她不好意思。你帮她投,她心里踏实。” 顾寻说:“那你帮她投。” 沈阑珊说:“她更希望是你。”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你知道她为什么写那首诗吗?”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你真不知道?”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算了,不说了。反正你帮她投一下,行不行?” 顾寻说:“行。” 沈阑珊点点头,走了。 顾寻一个人站在那间教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林舒月那首诗。 “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他知道那写的是谁。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帮她投诗。 別的,他给不了。 他走出教室,下楼,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碰见一个人。 是周鸣。 周鸣站在路边,好像在等他。 “顾寻。” 顾寻停下来。 周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我问你个事。” 顾寻说:“什么事?” 周鸣说:“林舒月那首诗,写的是不是你?” 顾寻没说话。 周鸣说:“我看出来了。她看你那个眼神,还有诗里写的那个影子。” 顾寻说:“你想说什么?” 周鸣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的。” 他顿了顿。 “你別辜负人家。” 他转身走了。 第36章 校刊发表 林舒月拿到校刊那天,是个星期三。 下午没课,她一个人去图书馆还书。走到报栏那儿,看见围了几个人,在看新出的校刊。 她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目录栏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停下来。 《午后》,林舒月。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几步,凑到报栏前,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没错,是她的名字。 她的诗发表了。 她站在那,看著那几个字,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站著,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她让了让,还是站著。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来,应该去买一本。 她转身就往报刊亭跑。 跑到的时候,喘著气,指著那本校刊说:“同、同学,我买一本。” 卖报的女生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本。 她接过来,手都在抖。 付了钱,她抱著那本校刊,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翻开,找到那一页。 《午后》,林舒月。 那几个字印在纸上,铅字的,整整齐齐的。下面是她写的那些句子,一个一个,都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她看了很久。 从第一句看到最后一句,又从最后一句看到第一句。 阳光照在纸上,那些字亮亮的。 她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她把校刊抱在怀里,坐在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有学生骑著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有情侣手牵手走过,说说笑笑。有老师夹著书匆匆赶路。 没人注意她。 她一个人坐在那,抱著那本校刊,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后来她站起来,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走到宿舍楼下,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本校刊装进书包里,上楼。 推开门,宋知夏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她进来,宋知夏说:“你去哪儿了?半天不见人。” 林舒月说:“图书馆。” 宋知夏说:“借了什么书?” 林舒月说:“没借。” 她把书包放下,坐在自己床上。 宋知夏看了她一眼。 “你咋了?脸这么红?” 林舒月说:“没、没咋。”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校刊,放在床上。 宋知夏眼尖,一眼就看见了。 “咦?新出的校刊?我看看。” 她跳下床,跑过来,一把抓起那本校刊。 翻开,找目录。 找著找著,她忽然叫起来。 “林舒月!这是你写的?” 林舒月点点头。 宋知夏瞪大眼睛。 “《午后》?你写的?” 林舒月又点点头。 宋知夏看了她两秒,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哎呀!你太厉害了!你发表了!” 林舒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脸红得发烫。 宋知夏鬆开她,拿著那本校刊,念起来: “阳光落在书页上,你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念完了,她看著林舒月。 “舒月,你写得太好了。” 林舒月低著头,不说话。 宋知夏说:“你咋不早说?我天天在宿舍,你都不告诉我。” 林舒月说:“我也是刚知道。” 宋知夏说:“那你得请客!” 林舒月说:“请、请什么?” 宋知夏说:“请吃好的!食堂红烧肉!” 林舒月说:“好。” 宋知夏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红烧肉。” 她抱著那本校刊,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忽然说:“舒月,你这诗里写的影子,是谁啊?” 林舒月愣了一下,脸更红了。 “没、没谁。” 宋知夏看著她,嘿嘿笑了两声。 “没谁?你当我傻?” 林舒月低下头,不说话。 宋知夏说:“行行行,不问了。反正我猜得到。” 她把校刊还给林舒月。 林舒月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还有那个影子。 周六下午,读书会。 林舒月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低著头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把那本校刊放在桌上。 沈阑珊看见,拿起来翻了一下。 “发表了?” 林舒月点点头。 沈阑珊看了一遍,点点头。 “写得好。” 她把校刊递给旁边的宋知夏。宋知夏接过,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对面的人。 一圈人传著看。 传到王维手里,他看得很认真。看完,说:“真好。” 传到周鸣手里,他看了,抬起头,看了林舒月一眼。 “写得確实好。” 林舒月低著头,脸一直红著。 顾寻坐在边上,没看那本校刊。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好像没注意这边。 林舒月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 她低下头,心里头有点空。 宋知夏看见了,没说话。 討论开始。 今天的主题是“诗歌的意象与情感表达”。沈阑珊主持,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说喜欢朦朧诗,有人说喜欢古典诗词。宋知夏举了好几个例子,说得头头是道。周鸣也说了几句,这回没跟人较劲。 林舒月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那,听著,偶尔点点头。 可她的眼睛,总忍不住往顾寻那边看。 顾寻正跟王维说著什么,低著头,没看她。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 宋知夏拉著林舒月,说:“走,回宿舍。” 林舒月站起来,跟著她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寻还坐在那,跟王维说话。 没抬头。 她转过身,走了。 晚上,女生宿舍。 熄灯了,几个人躺在床上,睡不著。 宋知夏忽然开口:“舒月,你睡了吗?” 林舒月说:“没。” 宋知夏说:“你那诗,今天传了一圈,大家都说好。” 林舒月说:“嗯。” 宋知夏说:“那你高兴不?” 林舒月说:“高兴。” 宋知夏说:“高兴你咋不笑?” 林舒月没说话。 沈阑珊在旁边说:“知夏,別问了。” 宋知夏说:“我就是关心她。” 沉默了一会儿。 宋知夏又说:“舒月,我问你个事。” 林舒月说:“什么事?” 宋知夏说:“你那诗里写的影子,是不是顾寻?” 屋里安静了。 沈阑珊没说话。 另一个床上的女生轻轻咳嗽了一声。 林舒月没回答。 宋知夏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每次读书会,你看他那眼神,藏都藏不住。” 林舒月还是没说话。 宋知夏说:“你喜欢他,对不对?” 林舒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不知道。” 宋知夏说:“不知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有什么不知道的?” 林舒月说:“我……” 她说不下去。 沈阑珊忽然开口:“知夏,別逼她。” 宋知夏说:“我没逼她,我就是想帮她分析分析。” 她顿了顿。 “舒月,我跟你说实话,顾寻那个人吧,长得是挺帅的,就是有点瘦。 一看就是小时候干过农活的。 上次我离他近,看见他手指,骨节粗大,还有茧子。 那种手,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干活干出来的。” 林舒月没说话。 宋知夏说:“可他那个人,话少,可靠。写东西写得好,对人也好。你要真喜欢他,也不是不行。” 林舒月说:“我没……没想那么多。” 宋知夏说:“没想那么多?那你写诗的时候想什么了?” 林舒月又不说话了。 沈阑珊说:“舒月,你自己怎么想的?” 林舒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沈阑珊说:“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林舒月说:“没有。” 宋知夏说:“那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林舒月说:“不知道吧。” 宋知夏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林舒月说:“我不敢。”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宋知夏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舒月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那就先放著。你还小,不急。” 宋知夏说:“对,咱们才大一,有的是时间。” 林舒月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床上。 她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本校刊。 那些字还在。 她的名字,她的诗,她的影子。 都在。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 也许,能看见他。 也许,看不见。 第37章 王维的秘密 王维最近也不对劲。 以前他虽然话少,可该说的时候也说。吃饭的时候问一句,他就答一句。上课的时候有什么不懂,他也问。可这阵子,他老是发呆。 吃饭发呆,走路发呆,坐在桌前也发呆。 刘建军观察了好几天,终於忍不住了。 “王维,你咋了?” 王维说:“没咋。” 刘建军说:“没咋你老发呆?” 王维说:“我在想事情。” 刘建军说:“想什么事?” 王维说:“没什么。” 刘建军说:“你这人,有事憋著容易憋出病。” 王维说:“不会。” 刘建军没话说了。 陈建国在旁边说:“他要是不想说,你就別问了。” 刘建军说:“我这不是关心他嘛。” 王维说:“谢谢,真没事。” 可他还是发呆。 有一天晚上,熄灯后,屋里黑漆漆的。 刘建军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陈建国也睡著了,呼吸均匀。 王维忽然开口。 “顾寻,你睡了吗?” 顾寻说:“没。”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顾寻说:“哪句?” 王维说:“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顾寻没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维说:“我想试试。” 顾寻说:“试什么?” 王维说:“试试写我心里的话。” 顾寻说:“那就写。” 王维说:“可我怕。” 顾寻说:“怕什么?”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怕人家看了,不喜欢。” 顾寻说:“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这没办法。” 王维说:“那你怎么不怕?” 顾寻想了想。 “我也怕。可我想,要是不写,那些人就没人记著了。这么一想,就不怕了。” 王维说:“你写的是你村里那些人。我呢?我写的是我自己。” 顾寻说:“自己也能写。” 王维说:“写了,人家看出来怎么办?” 顾寻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想起王维那首诗。 “我在黑暗中寻找你,你不在。你的身影,在水面上晃动,我伸手,只触到冰凉的月光。” 那种感觉,他懂。 顾寻说:“看出来就看出来。那是你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王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王维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顾寻想起前世的事。 2000年以后,有一次,他在电视台做访谈节目。那期节目请了好几个作家,聊文学,聊创作,聊生活。其中有一个,是白先勇。 白先勇那时候已经六十多了,头髮花白,可人很精神。说话慢条斯理的,带著点宝岛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书,聊他的《台北人》,聊他的创作生涯。 主持人问了他一个问题。 “白先生,您在1988年接受香港《花花公子》採访的时候,公开了自己的性取向。这在当时是非常大胆的。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白先勇笑了笑,说:“其实也没怎么想。就是觉得,该说了。藏了那么多年,累了。说出来,反而轻鬆了。” 主持人说:“那您不怕吗?” 白先勇说:“怕。当然怕。那时候社会风气还不开放,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道。可我想,我是写小说的。我写那么多人物,他们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可我自己心里想什么,却不敢说。这太可笑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就说了。说了以后,有人骂我,有人不理我,也有人支持我。我都接受。因为我知道,那是我自己。” 顾寻坐在演播室里,听著这些话,心里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已经功成名就,拿过奖,上过榜,出过名。可他从来没敢说过自己心里的话。 那些他真正想写的东西,都锁在抽屉里。 后来节目结束,他和白先勇在后台碰见了。 白先勇看著他,说:“你是顾寻吧?你的小说我看过,写得不错。” 顾寻说:“谢谢白先生。” 白先勇说:“你写那些都市男女,写得很活。可我看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 顾寻说:“缺什么?” 白先勇想了想,说:“缺你自己。” 他拍了拍顾寻的肩膀,走了。 顾寻站在那,半天没动。 后来他明白了白先勇的意思。 他写了那么多,可从来没有把自己写进去。 他不敢。 现在他想起这些事,想起白先勇那句话。 缺你自己。 他看了看王维的方向。 王维已经睡著了,呼吸轻轻的。 他想,王维敢不敢把自己写进去?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他敢。 第二天晚上,熄灯后。 刘建军又睡不著了,在那翻来覆去。 陈建国说:“你又怎么了?” 刘建军说:“我睡不著,在想事情。” 陈建国说:“想什么?” 刘建军说:“想周晓燕。” 陈建国说:“你能不能想点別的?” 刘建军说:“想不了。” 陈建国嘆了口气。 王维忽然说:“刘建军,你喜欢什么作家?” 刘建军愣了一下:“什么?” 王维说:“作家。你喜欢谁?” 刘建军想了想:“我喜欢看武侠。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看过没?” 陈建国说:“还珠楼主?那个写神仙打架的?” 刘建军说:“对,就是他。写的可神了,飞剑、法宝、妖魔、神仙,什么都有。我最喜欢看那个。” 王维说:“那也算作家。” 刘建军说:“你们说的那些正经作家,我看不下去。什么托尔斯泰,什么鲁迅,太深了。我就喜欢看热闹的。” 陈建国说:“那你喜欢哪个武侠作家?” 刘建军说:“还珠楼主啊,我这不是说了吗?” 陈建国说:“还珠楼主是出名的那几个,还有没有別的?” 刘建军想了想。 “有个叫朱贞木的,你们听说过没?他写的《七杀碑》,我是在旧书摊上淘到的。写的那个主角叫杨展,一个人一把刀,杀遍天下。我看完以后,好几天睡不著觉。” 王维说:“没听说过。” 刘建军说:“没听说过就对了。他不出名。可我觉得他写得好,比那些有名的还好。” 陈建国说:“那你喜欢他什么?” 刘建军说:“喜欢他写的人,不像英雄,就像普通人。杨展也有怕的时候,也有躲的时候,可该上的时候真上。不像別的书里那些大侠,永远威风凛凛,跟假的似的。” 王维说:“你喜欢真实的。” 刘建军说:“对,真实的。你们那些书里写的人,不也是真实的吗?” 王维说:“是。” 刘建军说:“那你喜欢谁?”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喜欢白先勇。” 陈建国说:“白先勇?那是谁?” 王维说:“宝岛的作家,写小说的。他的《台北人》写得特別好。” 陈建国说:“宝岛的?你怎么看到宝岛的书?” 王维说:“图书馆有。1979年《当代》创刊號上发过他的《永远的尹雪艷》,那是大陆第一次登宝岛作家的作品。” 刘建军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王维说:“我查过。” 陈建国说:“他写的什么?” 王维想了想。 “写的是上海滩的一个女人,叫尹雪艷。她总是乾乾净净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那个样子。人家说她是永远不老的尹雪艷。” 刘建军说:“不老?那不成妖怪了?” 王维说:“不是真的不老,是那种感觉。她好像站在时间外面,看著別人生老病死,她自己不变。” 陈建国说:“那有什么意思?” 王维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不是人,是一种象徵。” 刘建军说:“象徵什么?” 王维说:“象徵……我也不知道。可读完了,心里头放不下。” 陈建国说:“那倒是。好作品都这样。” 刘建军说:“顾寻,你喜欢谁?” 顾寻想了想。 “鲁迅,托尔斯泰,还有卡尔维诺。” 刘建军说:“卡尔……什么诺?外国人?” 顾寻说:“义大利的。写过《树上的男爵》,一个人一辈子住在树上不下来。” 刘建军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住在树上?不下来?那怎么吃饭?怎么上厕所?” 陈建国在旁边说:“你问这干什么?” 刘建军说:“我好奇嘛。” 王维忽然开口:“卡尔维诺我也听说过,图书馆有他的书,但看不懂。” 顾寻说:“慢慢看就懂了。” 陈建国说:“我倒是喜欢老舍。《骆驼祥子》看了三遍。” 刘建军说:“老舍我知道,写过《茶馆》。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喜欢。我就喜欢看武侠,看热闹的。” 他顿了顿,又说:“王维,你说白先勇写得好,好在哪儿?”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写的人,跟別人写的不一样。” 陈建国说:“怎么不一样?” 王维说:“他写那些边缘的人。那些不被理解的人。他们活得很苦,可他们不抱怨。就是活著。” 刘建军说:“边缘的人?什么叫边缘的人?” 王维说:“就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人。” 刘建军说:“那有什么好写的?” 王维说:“因为有人写他们,他们就被看见了。不然,他们就一直藏在那,没人知道。” 刘建军说:“哦,好像有点道理。” 陈建国说:“那你写诗,也是想写这种人?” 王维没回答。 顾寻说:“王维,你写的就是你自己。” 屋里安静了。 刘建军说:“什么意思?” 陈建国说:“別问了。” 过了一会儿,王维说:“顾寻,你怎么知道?” 顾寻说:“你那首诗,我看了。” 王维说:“看出来什么?” 顾寻说:“看出来你在找一个人。一个不能说出来的人。”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刘建军忍不住了:“什么不能说出来的人?你们在说什么?” 陈建国说:“你睡觉吧。” 刘建军说:“我睡不著!” 陈建国说:“睡不著也闭眼。” 刘建军嘟囔了一句什么,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维说:“顾寻,你说,我该不该写?” 顾寻想了想。 “白先勇写了。他写了,就被看见了。你也写,也会被看见。” 王维说:“可我怕。” 顾寻说:“怕什么?” 王维说:“怕人家骂我,怕人家不理我,怕我爸我妈知道了,受不了。” 顾寻说:“那你就不写?” 王维说:“可我想写。” 顾寻说:“那就写。写完了,藏起来。等什么时候不怕了,再拿出来。” 王维说:“像你父亲那样?” 顾寻愣了一下。 王维说:“你上次说的那些,茂才夜里写字的事,是你父亲吧?” 顾寻说:“是。” 王维说:“他写完了,就锁在箱子里?” 顾寻说:“嗯。” 王维说:“他怕不怕?” 顾寻想了想。 “他肯定也怕。可他还是要写。” 王维说:“为什么?” 顾寻说:“因为不写,心里头放不下。” 王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懂了。” 过了几天,王维写了一首诗。 他只给顾寻看了一眼。 那首诗很短。 《夜行》 路灯照著我 也照著你 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却隔著看不见的距离 我想喊你的名字 可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 顾寻看完了,把诗还给他。 “写得好。” 王维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王维把诗折起来,夹进书里。 那天晚上,熄灯后,他又开口。 “顾寻,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天,这种事不用藏了?” 顾寻说:“会的。” 王维说:“什么时候?” 顾寻想了想。 “可能很多年以后。” 王维说:“那咱们能活到那时候吗?” 顾寻说:“能。” 王维没再说话。 顾寻看著天花板。 想起前世那些事。 2000年以后,风气慢慢开了。有人敢说了,有人敢写了。白先勇那期节目播出以后,收到很多来信,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可他还是他,继续写,继续活。 后来他见过白先勇几次。在会议上,在活动上,在饭局上。有次还开玩笑说,白先生,您当年那句话,我可记著呢。 白先勇笑著问,哪句? 他说,缺你自己。 白先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现在不缺了。 顾寻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那时候他还在缺。 真正不缺,是这辈子的事。 现在他躺在这,听著王维的呼吸声,想起那些事。 他想,王维比他勇敢。 至少,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敢写那些话了。 而他前世,写了一辈子,也没敢写。 窗外凉风吹过,很凉快。 第38章 刘建军的烦恼 刘建军最近吃不下饭。 食堂的红烧肉,他平时能干掉两份,现在一份都吃不完。 打饭的时候,人站在窗口前,愣了半天,大师傅问他打什么,他说隨便。 大师傅给他舀了一勺白菜,他就端著走了。 陈建国看了直摇头。 “刘建军,你这样不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刘建军说:“我不饿。” 陈建国说:“不饿?你昨天就没怎么吃,今天还这样,想成仙?” 刘建军没说话,拿筷子戳著碗里的白菜。 王维说:“是不是因为周晓燕?” 刘建军脸垮下来。 “別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建国说:“怎么了?吵架了?” 刘建军说:“没吵。比吵架还难受。” 他把筷子放下,嘆了口气。 “她家里管得严。她妈说了,上大学不能谈恋爱,得专心学习。她跟我说,咱们以后少见面吧。” 陈建国说:“那你怎么说的?” 刘建军说:“我说好。可我不想说好。” 王维说:“那你就不见?” 刘建军说:“不见。可心里头想见。” 他低头看著那碗白菜,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顾寻在旁边听著,没说话。 他知道清华的规矩。 谈恋爱这事,学校不提倡。 公开了,影响评优,影响入党,影响毕业分配。 谁都不敢声张。 可私下谈的人还是多,都是半地下的,偷偷摸摸的。 刘建军这样,已经算胆大的了。可碰上家里管得严的,一点办法没有。 陈建国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建军说:“不知道。我想等毕业再说,可毕业还有三年。万一她被別人追走了呢?” 王维说:“那你就追紧点。” 刘建军说:“怎么追紧?天天去图书馆?她已经嫌我烦了。上次我去找她,她都没出来。” 陈建国说:“那你写信唄。” 刘建军说:“写信?写什么?『你好,今天天气不错』?那有什么用?” 顾寻忽然开口。 “写你想说的。” 刘建军看著他。 “什么意思?” 顾寻说:“你想她什么,就写什么。想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写什么。別想怎么写好,就想怎么写真。” 刘建军愣了一下。 “真的?” 顾寻说:“真的。” 刘建军想了想,饭也不吃了,跑回宿舍,翻出纸笔,趴桌上开始写。 陈建国说:“他这是魔怔了。” 王维说:“谈恋爱都这样。” 顾寻没说话。 晚上,熄灯了。 刘建军还在那写。打著手电筒,趴在床上,写得认真。一会儿写几句,一会儿停下想想,一会儿又划掉重写。 陈建国说:“你还不睡?” 刘建军说:“快了快了。” 又写了一个小时,他终於写完了。 “好了!” 他爬起来,拿著那几张纸,凑到手电筒光下,念了一遍。念完了,脸垮下来。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陈建国说:“怎么了?” 刘建军说:“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什么『你像天上的月亮』,什么『我的心像湖水一样』,太肉麻了。” 王维说:“那你就別写这些。” 刘建军说:“那写什么?我不知道啊。” 他看著顾寻。 “顾寻,你帮我写一首唄。” 顾寻说:“不帮。” 刘建军说:“为什么?” 顾寻说:“你的信,你自己写。” 刘建军说:“可我不会写诗。你是作家,你帮帮忙。” 顾寻说:“不帮。” 刘建军求了半天,顾寻还是摇头。 刘建军急了。 “顾寻,你是我亲哥,你就帮我这一次。我请你吃一个月红烧肉!” 顾寻看著他。 刘建军眼巴巴的,跟只小狗似的。 顾寻嘆了口气。 “就一首。” 刘建军眼睛亮了。 “好好好,一首就行!” 顾寻接过笔,在那张纸上写了几行。 刘建军凑过来看,陈建国和王维也凑过来。 手电筒的光照著,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给晓燕》 图书馆的灯光 照著你的侧影 我想走过去 又怕打扰你 梧桐叶落了 秋天来了 我想对你说的话 还藏在心里 你叫我少见面 我就少见面 可每次走过你楼下 都会慢一点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有个人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看著你 顾寻写完了,把笔放下。 刘建军看著那几行字,半天没说话。 陈建国说:“这……写得真好。” 王维说:“简简单单的,可有味道。” 刘建军抬起头,看著顾寻。 “顾寻,你这脑子咋长的?” 顾寻说:“什么咋长的?” 刘建军说:“写小说写得好,写诗也写得好。你还有不会的吗?” 顾寻没说话。 陈建国说:“就是。我写封信憋半天,你隨手几行,就是诗。” 王维说:“你这诗,可以投稿了。” 顾寻说:“不投。” 刘建军说:“给我用,给我用。这信我明天就寄。”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过了一会儿,刘建军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咋这么会写?” 顾寻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写过很多诗。八十年代朦朧诗火,他就写朦朧诗。九十年代汪国真火,他就写那种短小的哲理诗。后来什么火,他就写什么。 有一年,舒婷的《致橡树》火遍全国,他也跟著写了一首。名字叫《致白杨》,写得和橡树差不多,只是把橡树换成了白杨。发出去,人家说好,说他有舒婷的风骨。 他知道那不是风骨,是模仿。 他什么都模仿过。 为了出名,为了发表,为了让人家说他是个才子。 可那些诗,他自己一首都不记得了。 现在他写的这首,不是模仿谁。 就是写给刘建军的。 写给那个傻乎乎、为了周晓燕吃不下饭的刘建军。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刘建军还在那笑,笑得压都压不住。 顾寻听著那笑声,慢慢睡著了。 第39章 陆葳蕤来信 天气热起来,蝉开始叫起来。 吱——吱——,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那天下午,顾寻正在图书馆写东西,沈阑珊来找他。 “顾寻,陆葳蕤来信了。” 顾寻抬起头。 沈阑珊手里拿著一个信封,递给他看。信封上字跡秀气,是陆葳蕤的笔跡。 “写的什么?” 沈阑珊说:“还没拆呢。我想等读书会的时候念给大家听。” 顾寻点点头。 周六下午,文科楼303。 人来得比平时齐。宋知夏早早就到了,林舒月也来了,王维跟著顾寻一起来的。周鸣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书。 沈阑珊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 “陆葳蕤来信了,我念给大家听。” 屋里安静下来。 沈阑珊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阑珊: “你好吗?读书会的大家都好吗? “我在家休养,已经两个月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再养一阵子就能回学校了。可我自己知道,还得一阵子。 “在家没事干,就天天看书。我妈的书房里有很多书,以前我没时间看,现在一本一本翻。前几天看了沈从文的《边城》,又想起咱们討论的时候。葳蕤说翠翠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句话。 “我还试著写了一些东西。隨笔,短的,写我每天看见的、想到的。写窗外的树,写阳光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写下雨的声音。写完了,自己看看,觉得还行。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你们看。 “读书会怎么样了?大家还都好吗?宋知夏是不是还那么话多?林舒月是不是还低著头看书?王维的诗发表了吗?周鸣还跟顾寻较劲吗? “特別想问顾寻,他那长篇写到哪儿了?上回他说第六章卡住了,现在应该过了吧?我还等著看呢。 “就写到这吧。我妈喊我吃饭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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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顾寻,你写的东西,能让人看见。 她说,你那长篇写完了给我看看。 他答应了。 现在她在家里,养病,看书,写隨笔。 等著他写完。 他想,得快点写。 第七章已经写完了,第八章写的是雨。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冲走了旱情,也冲走了一些人。 顺义死在那场雨里。 他写顺义的时候,想起顾老三。想起他开著拖拉机来接他,想起他塞给他的那捲钱。 他写顺义的媳妇站在河边,看著水,站了一天一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坐了很久。 现在他想,陆葳蕤看见这些,会说什么? 会说,写得好吗? 会说,顺义是真的吗? 会说,顾寻,你真会写? 第40章 写好信了 这天晚上,宿舍。 刘建军的信写好了。 他拿著那几张纸,在宿舍里转了三圈,又坐下来,看了一遍。 看完,又站起来转圈。转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建国忍不住了。 “刘建军,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转得我眼都花了。” 刘建军说:“我紧张。” 陈建国说:“紧张什么?不就一封信吗?” 刘建军说:“你不懂。这是我写给她的第一封正式的信。第一封!能隨便吗?” 陈建国说:“那你看几遍了?” 刘建军说:“十七遍。” 王维从上铺探出头来:“十七遍?你背都背下来了吧?” 刘建军说:“差不多。” 他把信递给顾寻。 “顾寻,你帮看看,写得行不行?你是专家,你说的算。” 顾寻接过来,低头看。 信纸是刘建军特意去小卖部新买的,带横格的那种。 字跡比平时工整一百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有几个地方明显写错了划掉重写的,划得乾乾净净。 刘建军写的是: “晓燕: “这封信我写了五天。写一遍,觉得不好,撕了重写。再写一遍,还是不好,又撕了。我也不知道撕了多少张纸,反正我那一沓信纸都快用完了。 “最后我想,不写那些肉麻的了,就写我想说的。 “这些天我老是想起你。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晚上躺床上也想。想你在干什么,想你有没有也想起我。想那天在湖边,你说的那些话。 “你说家里管得严,不能谈恋爱。我懂。我不怪你。真的。 “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个人在这儿等著。等毕业,等以后,等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见你。 “你要是也愿意等,就给我回个信。就写一个『等』字就行。別的不用说,一个字我就懂。 “军” 下面,是顾寻写的那首诗。刘建军一个字一个字抄的,抄完还检查了三遍,生怕抄错一个標点。 《给晓燕》 图书馆的灯光 照著你的侧影 我想走过去 又怕打扰你 梧桐叶落了 秋天来了 我想对你说的话 还藏在心里 你叫我少见面 我就少见面 可每次走过你楼下 都会慢一点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有个人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看著你 顾寻看完了,把信还给刘建军。 “行。” 刘建军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刘建军说:“你没骗我?” 顾寻说:“没骗你。” 刘建军长出一口气,把那封信小心地折起来,装进信封。信封上写著:哲学系85级周晓燕收。 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揣进口袋里,跑去寄了。 寄完信,他回来,坐在床上,开始等。 第一天。 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宿舍待著。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外。陈建国说,你等什么?信才刚寄出去,人家还没收到呢。 刘建军说:“我知道,我就是想等。” 第二天。 他开始坐不住了。在宿舍里走来走去,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走了几十个来回。 王维说:“你脚不累?” 刘建军说:“不累。” 王维说:“我看著都累。” 第三天。 他开始嘆气。一会儿嘆一声,一会儿嘆一声。嘆得陈建国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別嘆了?再嘆屋里都潮了。” 刘建军说:“我控制不住。” 陈建国说:“你想想別的,转移注意力。” 刘建军说:“想不了。” 第四天。 他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晚上熄了灯,躺在那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问一句:“你们说,她收到信了吗?” 陈建国说:“收到了收到了,都在一个学校,肯定收到了。” 刘建军说:“那她怎么不回?” 陈建国说:“可能正在想怎么写呢。” 刘建军说:“那得想多久?” 陈建国说:“你问谁?” 第五天。 刘建军不吃饭了。 中午陈建国给他带了一份红烧肉回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说:“不想吃。” 陈建国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刘建军说:“我饿不死。” 陈建国说:“你这样不行。信才寄出去五天,人家也得考虑考虑吧?” 刘建军说:“考虑什么?就一个字,『等』或者『不等』,有什么好考虑的?” 陈建国说:“万一她想多写几句呢?” 刘建军愣了一下。 “多写几句?写什么?” 陈建国说:“我哪知道。反正你等著就是了。” 刘建军又等了一天。 第六天。 他快哭了。 眼圈红红的,坐在床上,一句话不说。陈建国跟他说话,他不理。王维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 “刘建军,你至於吗?不就一封信吗?” 刘建军说:“你不懂。这是我写过的最好的一封信。她要不回,我这辈子就不写了。” 陈建国说:“你写什么?情书?” 刘建军说:“什么都写不了了。” 王维说:“你急什么,可能在路上耽搁了呢。学校信箱有时候慢。” 刘建军说:“都六天了。” 王维说:“六天算什么,我等诗刊的回信,等了两个月。” 刘建军说:“那是诗刊,这是她。” 王维没话说了。 陈建国说:“那你就再写一封。” 刘建军说:“再写一封?写什么?” 陈建国说:“就写,收到信没?” 刘建军想了想,爬起来,翻出纸笔,又写了一封。 这回写得短,就几句话: “晓燕,我上封信你收到了吗?要是收到了,就给我回个信。就写一个字也行。等字也行,不等字也行。我就想知道你收到了。” 写完,他当天就寄出去了。 第七天。 上午没课,刘建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顾寻在桌边写东西,陈建国翻著书,王维不知道去哪儿了。 忽然,门被推开了。 王维衝进来,手里举著一个信封。 “刘建军!你的信!” 刘建军腾地坐起来。 “哪儿来的?” 王维说:“系里的信箱,我刚路过看见的。哲学系那边转过来的。” 刘建军一把抢过来,低头一看,信封上是周晓燕的笔跡。 他手都抖了。 陈建国说:“快拆啊。” 刘建军说:“我不敢。” 他把信往桌上一放,人退后两步,盯著那个信封,像盯著一颗炸弹。 陈建国说:“至於吗你?” 刘建军说:“万一是坏消息呢?万一她说不等了呢?” 王维说:“那你也得知道啊。” 刘建军说:“我再看会儿。” 他就那么站著,盯著那个信封,一动不动。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陈建国看不下去了。 “顾寻,你帮他拆。” 顾寻看了刘建军一眼。 刘建军点点头,眼睛还盯著那个信封。 顾寻拿起那封信,拆开。 里头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刘建军说:“笑什么?写的什么?” 顾寻没说话,把信递给他。 刘建军接过来,低头看。 信纸上,先是几行字: “刘建军: “信收到了。诗我也看了。看了三遍。 “那首诗写得真好。我不知道怎么夸,就是觉得,心里头动了一下。那个『每次走过你楼下,都会慢一点』,我看了好几遍。 “你说会等,等毕业,等以后。我也是。 “家里管得严,我不敢多说。可我想让你知道,我也在等。 “下面这个字,给你。” 然后下面,单独一行,就一个字。 “等。” 刘建军看著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咧到耳朵根,整个人跟开了花似的。他举著那封信,在宿舍里转圈。 “她写『等』!她写『等』!她说等!” 陈建国说:“行了行了,知道了,別转了。” 刘建军不停,继续转。 “她还说诗写得好!她说『心里头动了一下』!她夸顾寻的诗!” 王维说:“你慢点,別摔著。” 刘建军转够了,停下来,把那封信小心地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上,又开始笑。 笑著笑著,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她说诗写得好!真的写得好!”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不不不,她夸我抄上去的诗。可那是你写的。所以还是夸你。” 陈建国说:“你顛三倒四说什么呢?” 刘建军说:“我高兴!” 他又笑起来。 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把信又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完,又折好,压回去。然后再拿出来,再看一遍。 王维说:“你有完没完?” 刘建军说:“没完。我要看一百遍。” 他真的看了很多遍。那天下午,他什么事都没干,就坐在床上,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一遍、放回去、再拿出来、再看一遍。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回。 晚上熄灯后,他还捨不得睡。 躺在那,隔一会儿就嘿嘿笑两声。 陈建国说:“刘建军,你再笑,我把你扔出去。” 刘建军说:“我不笑了。” 可他根本忍不住。隔两分钟,又嘿嘿两声。 顾寻听著那笑声,想起自己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他写过多少情诗? 数不清了。 有的发在杂誌上,有的写在信里,有的隨口念出来。他太知道怎么写能让女孩子动心了。写月光,写影子,写欲说还休的话。那些句子,一个个往纸上蹦,蹦完了寄出去,等著回信。 回信来了,就见面。见面了,就成了。 成了,过一阵子,就忘了。 再换一个,再写。 他像个熟练的工匠,一批一批地生產那些情诗。每一首都不一样,可每一首又都一样。因为他从来没往里头放过真心。 真心是什么? 他不知道。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女孩子要的,不就是这些吗?几句好听的话,几个让人心动的句子。他给了,她们高兴了,就行了。 至於她们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现在他躺在这黑漆漆的宿舍里,听著刘建军那傻乎乎的笑声,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真是个混蛋。 刘建军这封信,写得笨拙,写得直白,写得一点都不像诗。可那里头有真心。 周晓燕看出来了。 所以她回了信。 回了一个字。 “等。” 就这一个字,刘建军能高兴成这样。 顾寻想起自己前世收到的那些回信。那些长长的信,那些热烈的句子,那些说著“你的诗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终於有人懂我了”的话。 他看了,笑一笑,就扔一边了。 那些写信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她们大概也像刘建军一样,在某个地方,等著什么。 等他的回信,等他的消息,等他给的那一点希望。 可他什么都没给。 刘建军还在那嘿嘿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说:“顾寻。”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你那诗,是真的写得好。不是我拍马屁。”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说:“我以后也得学著写。写给她看。” 陈建国说:“你学不会的。” 刘建军说:“为什么?” 陈建国说:“人家那是天生的。” 刘建军说:“那我就后天练。” 王维说:“有志气。” 刘建军又笑了。 笑著笑著,他说:“顾寻,你说,我以后也能当作家不?” 顾寻想了想。 “能。” 刘建军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你写的那封信,就挺好。” 刘建军愣了一下。 “我那封信?那不是你写的诗好吗?” 顾寻说:“信是你写的。那些话,是你的真心。真心比诗重要。” 刘建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蝉叫了一整天,晚上终於歇了。 顾寻闭上眼睛。 他想,这辈子,他也要学著写真心。 不是那些为了討好谁的诗,是为了那些值得写的人。 沈阑珊,周婉,林舒月,陆葳蕤…… 还有他自己。 他也要等。 等自己写出真正的好东西。 第41章 周婉的邀请 信是周四来的。 顾寻从传达室拿回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是周婉。拆开,里头一张信纸,写得乾净利落。 “顾寻: “这周末编辑部要办个青年作者座谈会,来的都是这两年冒出来的年轻人。李主编说让你也来,跟大家认识认识。时间定在周日下午两点,地点还在编辑部会议室。 “你要是有空,就来做个发言。隨便说点什么就行,不用准备太长。 “对了,上回你帮刘建军写的那首诗,他誊抄得挺认真,我看著都替他紧张。回信收到了吧? “周婉 “1986年6月12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 刘建军在旁边问:“谁的信?” 顾寻说:“周婉。” 刘建军说:“那个女编辑?又约稿?” 顾寻说:“不是。叫我去开座谈会。” 刘建军说:“座谈会?那你得去啊。万一认识几个大作家呢。” 顾寻说:“嗯。” 周日那天,天气热得很。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柏油路都软了。顾寻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坐公交车去编辑部。 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十几个,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的低头翻著材料,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在互相递烟。 周婉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来,笑了笑。 “来了?进去吧,快开始了。” 顾寻点点头,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著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手里拿著本杂誌。他看了顾寻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两点整,会开始了。 李敬泽坐在长桌一头,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年轻人,希望大家多交流,多写好东西。 然后是自我介绍。一圈人轮流说自己叫什么,从哪儿来的,发过什么作品。 有的说发过《收穫》,有的说发过《十月》,有的说发过《人民文学》。还有的说正在投稿,还没发过,来学习学习。 轮到顾寻,他说:“顾寻,清华的,发过一篇《坡上宴》。”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他。 “你就是顾寻?” 顾寻说:“嗯。” 男生说:“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写得真好。” 顾寻说:“谢谢。” 自我介绍完了,是自由发言。李敬泽让大家隨便聊聊,写东西的困惑,最近的想法,什么都行。 一开始没人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始说。 一个说,他写小说总写不长,写几万字就写不下去了。一个说,他投稿老被退,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一个说,他觉得现在的文学太脱离生活,不知道该怎么写真实的东西。 顾寻听著,想起自己前世那些年。 那时候他也参加过这样的会。刚出名那阵子,到处被请去开会、座谈、发言。他坐在台上,底下的人看著他,听他讲那些经验、那些心得、那些道理。 他讲得头头是道,人家听得津津有味。 可他自己知道,那些话都是套话。什么“深入生活”,什么“真情实感”,什么“为人民写作”。他讲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现在他坐在这,听著这些年轻人说话,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他们说的是真的。 那些困惑是真的,那些迷茫是真的,那些想写又写不出来的难受是真的。 轮到他发言了。 李敬泽看著他:“顾寻,你说说。” 顾寻想了想。 “写东西,得写自己认识的。” 说完,他就坐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就这些?” 顾寻说:“就这些。” 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善意的笑。 李敬泽也笑了。 “顾寻这话,说得对。写自己认识的,比什么都重要。” 座谈会继续。 又说了半个多小时,大家的话匣子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人陆续往外走。顾寻站起来,准备回去。 “顾寻,等一下。” 他回过头。 一个女人走过来。 二十出头岁的样子,长头髮,披在肩上,穿著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 她走过来的时候,裙子轻轻摆著。 眉眼生得好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看久了会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看著他。 “我叫方晴。” 顾寻愣住了。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见过。不止见过。 那是1995年。 那时候他二十九岁,已经成名了。在一场文学活动上认识的她。 她那时候三十岁,刚离婚不久。 她也是写东西的,发过几篇,不温不火。 活动结束后,她来找他,说喜欢他的小说。他请她吃饭,她去了。吃完饭,送她回家,她没让他走。 后来他们断断续续好了两年。 那两年里,她给他写过很多信,他回得很少。她来找他,他有时候见,有时候不见。她从没抱怨过,只是等著。 有一次她问他,顾寻,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没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 后来她就不来找他了。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嫁了人,再没写过东西。 他最后一次见她,是2003年。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新书籤售,在南方一个城市。 书店里排著长队,他一本一本签著,抬头的时候,看见人群里站著一个人。 方晴。 她站在队伍外面,手里牵著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她远远地看著他,没走过来。 他愣了一下,想喊她。可她摇了摇头,拉著孩子转身走了。 孩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二十岁,穿著碎花的连衣裙,头髮披著,眉眼生得好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 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她会喜欢他,会等他,会问他那句话。知道他不会好好对她,会让她失望,会让她一个人带著孩子,在签售会的人群里远远看著他。 他知道他欠她的。 方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那篇《坡上宴》我看了。我以为是个老作家写的。那么老练,那么沉得住气。” 顾寻没说话。 她说:“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他太熟悉了。前世见过无数次。那是欣赏,是好奇,是想要认识他、了解他的那种光。 方晴说:“你是怎么写出那种感觉的?那些老人,那些苦,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懂?” 顾寻想了想。 “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方晴点点头。 “怪不得。” 她顿了顿。 “我叫方晴,在文艺出版社工作。自己也写点东西,发过几篇,不怎么样。” 顾寻说:“我看了你刚才的发言,说得挺好。” 方晴笑了。 “你才说了一句话,我说了十分钟。” 顾寻说:“你那十分钟,比我这句有用。” 方晴又笑了。 她笑起来挺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和前世一模一样。 “顾寻,你挺有意思的。” 周婉从旁边走过来。 “顾寻,还没走?” 顾寻说:“正要走。” 周婉看了方晴一眼,又看了顾寻一眼。 方晴说:“周姐,你们认识?” 周婉说:“他是我约的稿。” 方晴说:“哦——那你是他编辑?” 周婉说:“算是吧。” 方晴点点头,又看著顾寻。 “顾寻,以后有空,可以来出版社找我聊聊。我在文艺社,离这儿不远。”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顾寻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著:文艺出版社,方晴,编辑。 他说:“好。” 方晴笑了笑,冲他挥挥手,走了。 周婉站在旁边,看著方晴走远。 然后她看著顾寻。 “方晴对你有意思。” 顾寻说:“没有。” 周婉说:“有。我看得出来。” 顾寻没说话。 周婉说:“她是我们圈子里有名的才女,人长得也好看,追她的人不少。她可从来没主动给过谁名片。” 顾寻把那张名片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周婉看著他。 “顾寻,你收了?” 顾寻说:“收了。” 周婉说:“那你打算去找她?” 顾寻想了想。 “不知道。” 周婉没再问。 她送他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她说:“顾寻,你那个发言,就一句话?” 顾寻说:“够了。” 周婉说:“人家都说了半天,你就一句?” 顾寻说:有位作家说过,一句顶一万句。” 周婉笑了。 “你这人,真是……” 到了车站,车来了。 顾寻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 周婉在车下看著他。 “顾寻,回去好好写。” 顾寻说:“嗯。” 车开了。 他站在那,看著周婉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 方晴。文艺出版社。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想起她给他写的那些信。厚厚的一沓,字跡秀气,每封信最后都写著“盼回”。他从来没回过。 想起她来找他时,站在楼下等他的样子。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他下楼,她笑著迎上去,从来不提等的事。 想起她问他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他回答之后,那光就灭了。 想起那个签售会。 她站在人群外面,牵著一个小女孩。远远地看著他,没走过来。孩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他打听过她的消息。 听说她嫁了个普通人,在南方的城市里过著普通的日子。再也没写过东西。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 也不知道她那天为什么要来。 他把名片折好,又放回去。 第42章 沈阑珊的课题 天气好热,图书馆里倒是凉快,可人也多,都挤在那儿蹭冷气。 顾寻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著《旱塬纪事》的稿纸。 第八章写完了,第九章开了个头,写的是雨后的日子。顺义死了,村里人怎么熬过来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写。 正写著,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 沈阑珊。 她穿著件白裙子,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脸上带著点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高兴的那种。 “顾寻,我的课题完成了。”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老师看了,夸了。说要推荐到国外的刊物上去。” 顾寻说:“好。” 沈阑珊看著他。 “你就『嗯』、『好』?” 顾寻说:“那说什么?” 沈阑珊说:“说点別的。” 顾寻想了想。 “恭喜你。” 沈阑珊笑了。 “这还差不多。”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你看看,这是最后的定稿。” 顾寻接过来,抽出那沓稿纸。英文的,弯弯曲曲的字母,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翻了几页,看到熟悉的地方,停一下,看一看。 翻译得很好。 比上一版更好。 那些他以为翻译不出来的东西,她都给翻出来了。王婆子的手,李跛子的腿,那些黄土的味道,那些说不出的苦。都在里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译完这最后一句话,我坐了很久。好像送走了一个朋友。” 顾寻看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把稿子装回去,递还给她。 “翻得好。” 沈阑珊说:“真的?” 顾寻说:“真的。” 沈阑珊把那信封抱在怀里,看著他。 “顾寻,你的小说要出国了。” 顾寻说:“是你的翻译出的国。” 沈阑珊说:“没有你写,我翻译什么。” 两个人互相看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沓稿纸上。 沈阑珊忽然说:“顾寻,你那长篇写完了,我也想翻译。” 顾寻说:“好。” 沈阑珊说:“不是客气。是真的想翻。” 顾寻说:“我知道。” 沈阑珊说:“你知道为什么?”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我感觉,这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顾寻愣了一下。 沈阑珊说:“我不是夸你。是看完你写的那些,我心里头有这种感觉。” 她顿了顿。 “你写茂才夜里写字那段,我看了三遍。他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写那些不能说的话,写那些忘不掉的人。他媳妇问他写什么,他说,就是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 她看著顾寻。 “那句话,我也记下来了。”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你写徐婆攒鸡蛋,写拐子贵去砖窑,写改莲纳鞋底,写顺义把自己家的口粮匀给別人。那些人,我没见过。可读完了,我觉得我见过。” 她顿了顿。 “这就是好作品。让人看见他没见过的东西。” 顾寻说:“谢谢。” 沈阑珊说:“不是谢谢的事。是我想翻,想把它翻成英文,让更多的人看见。” 顾寻看著她。 她坐在那,白裙子,扎著头髮,脸上带著认真。眼睛里有光,和平时不一样。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前世她也喜欢文学,也认真,也有光。可他从没认真看过她。 他觉得她好,可那种好是表面的,是陪他逛王府井、给他买书的那种好。他没往深里看过。 现在他看见了。 她是真的喜欢。 喜欢文学,喜欢翻译,喜欢把好东西送出去。 顾寻说:“那你得等。还早著呢。” 沈阑珊说:“等多久?” 顾寻说:“不知道。可能还得一两年。” 沈阑珊说:“我等。” 顾寻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沈阑珊说:“顾寻,你那第九章写什么呢?” 顾寻说:“写雨后的日子。顺义死了,村里人怎么熬。” 沈阑珊说:“写顺义怎么死的?” 顾寻说:“写他救人,被山洪捲走了。” 沈阑珊沉默了一下。 “他家里还有人吗?” 顾寻说:“有。媳妇,还有两个娃。” 沈阑珊说:“那他媳妇怎么办?” 顾寻说:“不知道。还没想好。” 沈阑珊说:“那你慢慢想。” 她站起来,把那沓稿纸装进书包。 “我走了。老师还等我回话。” 顾寻说:“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顾寻。” 顾寻看著她。 她站在那,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有点晃眼。 “你那第九章写完了,先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笑了,转身走了。 白裙子的背影,走得不快,稳稳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顾寻坐在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顺义的媳妇站在河边,看著水,站了一天一夜。 写她第二天回去,该餵鸡餵鸡,该干活干活。 写村里人去看她,她不说话,只是干活。 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抽著烟,看著天。 他写著写著,想起沈阑珊那句话。 “这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他不知道是不是伟大。 可他知道,他写的是真的。 那些人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苦是真的。 那就够了。 窗外蝉叫著。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43章 林舒月的第三首诗 第天气热得人不想动。宿舍里像蒸笼,晚上躺下就是一身的汗。 刘建军天天拿把扇子扇,扇得呼啦呼啦响,可汗还是往下淌。 顾寻还是去图书馆。那儿凉快,能静下心来写东西。 第九章写了一半,顺义的媳妇站在河边那一段,他改了又改,总觉著差点什么。 那天下午,他正写著,有人在他旁边站住了。 他抬起头。 林舒月。 她穿著件浅蓝色的短袖,头髮比刚开学时长了些,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脸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別的什么。 她手里拿著一沓纸,递过来。 “顾寻,这个给你。” 顾寻愣了一下,接过来。 是一首诗。 他低头看。 《那个人》 那个人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不知道 我在看他 那个人低头写字 笔尖在纸上走 他不知道 我在看他 那个人站起来走了 影子从窗边移开 他不知道 我看过他 可我知道 以后每次坐在窗边 我都会想起 那个看他的下午 顾寻看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首诗写得太明显了。 比前两首明显得多。前两首还遮遮掩掩,用影子、用午后、用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首直接写了“那个人”,写了“我在看他”,写了“他不知道”。 只要认识他的人,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 他抬起头,看著林舒月。 林舒月低著头,脸红得发烫,耳朵根都是红的。她盯著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等著什么。 顾寻又看了一遍那首诗。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事。 那些他收到过的诗,那些写给他的情书,那些女孩子藏著掖著又忍不住递过来的心思。他看过太多太多了。 可这一首,不一样。 那些诗里,有的想让他知道,有的怕他知道。有的写著写著就乱了,有的写著写著就假了。 林舒月这首,是真的。 那些句子,一个一个,都是她心里的话。她坐在某个地方,看著他,一天又一天。他从来不知道。她也不让他知道。 可现在她让他知道了。 顾寻把诗还给她。 “写得好。” 林舒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真的?” 顾寻说:“真的。” 林舒月说:“比前两首呢?” 顾寻说:“都好。” 林舒月低下头,笑了。 笑得很轻,可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她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几秒,她忽然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跑了。 顾寻坐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手里还捏著那首诗。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那个人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他不知道,我在看他。” 他想起那些在图书馆的日子。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著头写东西,从来没注意过窗外。不知道有个人,在看他。 看了多久?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些看他的时间,都变成诗了。 他把那首诗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可写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那首诗。 他想起林舒月的样子。平时读书会,她坐在角落里,低著头看书,从头到尾不抬头。偶尔说句话,声音轻轻的,说完就没了。他从来没注意过她。 可她一直在看他。 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时间里。 他想起沈阑珊说过的话。 “她平时话少,可每次你说什么,她都听著。你推荐的书,她回去就找来看。你写的文章,她翻来覆去地看。”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阳光很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 他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谁。 他只觉得她们好看,觉得和她们在一起开心,觉得有人喜欢自己是件好事。 他从没想过,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他又遇见了这样的人。 林舒月。 安静,害羞,不敢抬头看他。可她把心里的话,写成了诗。 一首一首,一字一字,都是给他看的。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了。 不能再辜负,不能再伤害,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把那首诗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回去。 晚上,宿舍熄了灯。 刘建军还在那扇扇子,呼啦呼啦的。陈建国躺著不动,王维在上铺翻来覆去。 顾寻躺著,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忽然开口。 “王维,你睡了吗?” 王维说:“没。” 顾寻说:“你那首诗,后来投了吗?” 王维说:“投了。还没回信。” 顾寻说:“会回的。” 王维说:“你怎么知道?” 顾寻说:“因为写得好。” 王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顾寻,你今天怎么了?” 顾寻说:“没怎么。” 王维说:“你平时不问这个。” 顾寻没说话。 刘建军在旁边说:“顾寻,你是不是有心事?” 顾寻说:“没有。” 刘建军说:“你骗人。我谈恋爱了,我懂。你这语气,跟我想周晓燕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建国说:“你又懂了。” 刘建军说:“那当然。我现在是过来人。” 顾寻没说话。 可他知道,刘建军说得对。 他是有心事。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首诗还在他口袋里。 那些字还在他心里。 第二天,读书会。 林舒月没来。 宋知夏说,她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沈阑珊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没说话。 討论开始。今天聊的是当代诗歌。有人举例子,有人谈看法,你一言我一语。 顾寻听著,偶尔说几句。可他老走神,总往那个空著的位置看。 散会的时候,沈阑珊走过来。 “顾寻,舒月怎么了?”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她昨天回去,就一直发呆。问她什么都不说。”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知道了?” 顾寻说:“知道什么?” 沈阑珊说:“知道她喜欢你。”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她写了一首诗,给你看了?”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写的什么?” 顾寻想了想。 “写她看我。” 沈阑珊点点头。 “她早就该写了。” 顾寻说:“什么意思?” 沈阑珊说:“她喜欢你,从开学没多久就喜欢。我们宿舍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说:“现在你知道了。怎么办?”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顾寻,你別伤害她。” 顾寻说:“我不会。” 沈阑珊说:“你说话算话。” 顾寻说:“嗯。” 沈阑珊走了。 顾寻一个人站在那间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站的地方。 他想起林舒月那首诗。 “那个人站起来走了,影子从窗边移开。他不知道,我看过他。” 他现在知道了。 可他该怎么办? 他走出教室,下楼,往女生宿舍那边走。 走到半路,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了。 晚上,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林舒月: “诗收到了。写得好。以后有什么想写的,还可以给我看。 “顾寻” 写完,他看了两遍。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信封。 第二天,他托宋知夏带给她。 宋知夏接过信封,看了他一眼,说:“顾寻,你这是……” 顾寻说:“麻烦你了。” 宋知夏说:“行吧。” 她拿著信封走了。 那天下午,读书会。 林舒月来了。 她坐在老位置,低著头,脸红红的。可眼睛里有光,比平时亮。 她偷偷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正和別人说话,没看她。 她又低下头,嘴角翘起来一点。 討论开始。今天聊的是沈从文。有人说《边城》,有人说《长河》,有人说《萧萧》。 林舒月忽然开口。 “我觉得《边城》里最好的,不是翠翠,是那条河。” 大家都看著她。 她脸红了,可继续说。 “那条河一直在流。翠翠高兴的时候流,难过的时候也流。爷爷活著的时候流,死了也流。儺送走了,它还是流。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它。” 她顿了顿。 “可它什么都知道。”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阑珊说:“说得真好。” 宋知夏说:“舒月,你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厉害。” 林舒月低下头,又红了脸。 可嘴角还是翘著的。 顾寻看著她。 想起她那首诗。 “那个人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现在知道她在看他了。 可她不光在看他。 她在看很多东西。 看那条河,看那棵树,看那些別人不注意的东西。 她把它们写下来,变成诗。 他想起沈阑珊说过的话。 “她喜欢你写的东西,因为你写的真。” 她写的也真。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 林舒月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她看了顾寻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走了。 顾寻站在那,看著那个方向。 沈阑珊走过来。 “她高兴了。” 顾寻说:“嗯。” 沈阑珊说:“你写什么了?” 顾寻说:“就说诗写得好。” 沈阑珊说:“就这些?” 顾寻说:“嗯。” 沈阑珊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顾寻,你知道她为什么高兴吗?”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因为你回了。你看见她了。” 她走了。 顾寻一个人站在那间教室里。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 他想起林舒月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可我知道,以后每次坐在窗边,我都会想起,那个看他的下午。” 她不会忘记那个下午。 他也不会。 他走出教室,下楼,往宿舍。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封信。 他没有留底稿。 可那些字,他记得。 “以后有什么想写的,还可以给我看。” 第44章 王维的诗 “王维,你咋了?” 王维说:“没咋。” 陈建国说:“没咋你天天不说话?” 王维说:“不想说。” 刘建军说:“是不是诗稿有消息了?” 王维没回答。 可他不回答,就是回答了。 刘建军说:“退了?”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陈建国说:“《诗刊》退的?” 王维又点点头。 刘建军说:“我看看。” 王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刘建军接过来,抽出里头的纸,念出声来: “王维同志: “来稿已阅。您的诗作有一定的情感基础,但在意象的凝练和语言的节奏上尚有不足。建议多读经典作品,加强基本功训练后再投稿。 “感谢您对本刊的支持。 “《诗刊》编辑部” 刘建军念完了,把信还给王维。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什么叫意象的凝练?什么叫语言的节奏?说人话不行吗?” 陈建国说:“人家那是客气。” 刘建军说:“客气什么?就说不行唄。” 王维把信收起来,没说话。 顾寻在旁边听著,没插嘴。 他知道那种感觉。 前世他也收过退稿信。 可他第一次被退稿的时候,根本不信。 因为他从小就是天才。 从初中开始,他就是学校里公认的。 写的作文,老师次次拿来当范文念。 后来上了高中,更不得了。 语文老师是个老头,教了一辈子书,看了他的文章,说:“我教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他的作文被印出来,每个班发一份,当模板讲。 县里的作文比赛,他参加,一等奖。省里的比赛,他去,还是一等奖。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写什么都是对的。 老师们也这么说。同学们也这么看。他自己也这么信。 所以他第一次写小说,写完就寄给了当时最好的杂誌。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心里想的是:他们肯定会发,说不定还会写信来夸我。 结果退了。 退稿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有一定基础,但还不够成熟,希望继续努力”。 他当时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了。 他觉得编辑没眼光。他诗写得那么好,作文写得那么好,小说怎么可能差?肯定是编辑不懂欣赏。 后来他又写了几篇,又投了几家。有的退了,有的石沉大海。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可嘴上还是不认。 再后来他真的成了名,那些退过他的杂誌反过来求他给稿子。他把这事当笑话讲,说当年你们怎么有眼无珠。人家都笑著赔不是。 可他心里知道,那些退稿是对的。他那时候写的小说,確实不怎么样。是后来一篇一篇磨出来的。 可他也知道,退稿这种事,不光是写得怎么样。 后来他跟余华聊起过这事。那是九十年代末,两个人都出了名,坐在一起喝酒。 余华说,他当年也被退过无数次,《十八岁出门远行》之前,寄出去的稿子全退了。余华说,那时候哪有关係? 谁也不认识,编辑看你名字不熟,扫一眼就扔一边了。除非你写得特別好,好到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然根本没人理你。 余华说,后来他想通了,不是编辑坏,是稿子太多了。 每天一堆一堆地来,谁有时间细看? 名字熟的,先看。名字不熟的,翻两眼。翻两眼觉得还行,再细看。翻两眼觉得一般,就退了。 顾寻听了,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 后来他出名了,稿子寄出去,编辑看都不看就发。不是因为他写得比当年好多少,是因为他的名字值钱。 可当年呢? 当年他也是那个“名字不熟”的人。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后,他偶然遇到一个当年的编辑。 那人已经退休了,头髮全白。聊起往事,那人忽然说,顾寻,其实你有一篇稿子,我当年看过。 顾寻愣了一下。 那人说,八几年吧,你投过一个短篇。写得真好,我看了好几遍。想用,可最后没用成。 顾寻问,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稿子紧俏,好稿子多,版面少。 有一篇稿子,是个领导的孩子写的,写得一般,可人家有关係。 那期版面,就给他了。 顾寻说,我那篇呢? 那人说,压下来了。后来下一期,又有关係稿。再下一期,还是。后来你那篇,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顾寻没说话。 那人说,这种事,当年常有。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你別怪我。 顾寻说,不怪。 可他知道,那篇稿子,是他当年最用心写的。 后来他再也没写出那样的东西。 不是写不出,是不想写了。 现在他看著王维,想起自己当年那份不服气,也想起后来那些明白。 王维现在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刘建军说:“王维,你別难过。《诗刊》算什么?人家全国最好的,退稿太正常了。我投那武侠小说,退得我都数不清了。” 王维说:“我知道。” 刘建军说:“知道你还难过?” 王维说:“没难过。” 刘建军说:“那你啥样?” 王维没回答。 陈建国说:“你让他自己待会儿。” 刘建军不说话了。 晚上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 王维忽然开口。 “顾寻,你睡了吗?” 顾寻说:“没。” 王维说:“你第一回投稿,退过没?” 顾寻想了想。 “没有。” 王维愣了一下。 “没有?” 顾寻说:“嗯。” 王维说:“一次都没有?” 顾寻说:“没有。” 王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真厉害。” 顾寻没说话。 他不能说。 不能说前世他第一次就被退了,不能说那时候他多不服气,不能说后来他成了名再也没人敢退他的稿。不能说那篇被关係稿挤掉的,是他这辈子最用心的东西。 那些事,都是还没发生的。 王维说:“我第一次写的时候,以为投出去就能发。发不了也正常,可心里还是难受。” 顾寻说:“难受就难受。难受完了接著写。” 王维说:“你不难受过,怎么知道?” 顾寻没回答。 王维嘆了口气。 “算了,你是天才。天才跟我们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顾寻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他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第一次被退稿时的不服气,想起后来成名后的得意,想起那些被他笑话过的编辑,想起余华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退休的编辑说的那件事。 现在他躺在这,听著王维翻来覆去的声音,忽然想,也许那些退稿是对的。 不是每一篇写出来的东西,都值得发表。 可那些没发表的,也是路。 走过去了,才能走到能发表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王维又投稿了。 这回不是《诗刊》,是《大学生诗报》。 这份报纸他听说过,专门登大学生写的诗,在高校里挺火的。八十年代,大学生诗歌正热,很多后来成名的诗人,都是从这儿起步的。 他把那几首诗又改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寄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 这回等得没那么煎熬。他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发呆发呆。不像上次那样,天天盯著信箱。 刘建军说:“王维,你这回怎么不急了?” 王维说:“急没用。” 刘建军说:“你悟了?” 王维说:“悟了。” 刘建军说:“悟什么了?” 王维说:“悟了你说那句话。” 刘建军说:“我说什么了?” 王维说:“你说,看不懂就是好,懂的就一般。” 刘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说的!我那武侠小说,我自己看得懂,人家看不懂。你的诗,我看不懂,那肯定好。” 陈建国说:“你这逻辑,真绝了。” 刘建军说:“我这叫自信。” 王维笑了。 那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笑。 八月二十號,信来了。 那天下午,顾寻正在宿舍写东西,王维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 顾寻抬起头。 王维手里拿著一份报纸,手在抖。 “顾寻,发了。” 顾寻接过来看。 是《大学生诗报》,四开大小,铅字印刷,纸还有点发黄。翻到第三版,右上角,有一首诗。 《夜行》,王维。 就是那首他给顾寻看过的。 “路灯照著我,也照著你。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隔著看不见的距离。我想喊你的名字,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报纸上。 顾寻看了几秒,把报纸还给他。 “恭喜。” 王维接过报纸,手还在抖。 “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谢我什么?” 王维说:“谢你那句话。” 顾寻说:“哪句?” 王维说:“有些人写一辈子,也不敢把心里的话写出来。你敢,就比他们强。” 他顿了顿。 “我写了。发了。” 顾寻看著他。 王维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顾寻见过。 前世他见过很多次。那些刚出道的年轻人,拿到第一本样刊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种光。亮的,闪的,藏不住的。 后来他自己也忘了这种光是什么样了。 现在他又看见了。 在王维眼睛里。 他说:“以后会更多。” 王维点点头。 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拍了两下,又掏出来看一眼,確认没折坏。然后再放回去,再拍两下。 顾寻看著他那样子,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拿到样刊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发的是县里的小报。豆腐块那么大,就几行字。他拿著那张报纸,看了不下二十遍。 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再看一遍。 那种感觉,他好久好久没想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了。 挺好。 晚上,王维请客。 食堂二楼,红烧肉。一人一份,他请。 刘建军端著碗,吃得满嘴流油。 “王维,你太够意思了。我以后也得写诗,让你请回来。” 陈建国说:“你写什么诗?写红烧肉啊红烧肉?” 刘建军说:“那不行?” 王维说:“行。写什么都行。” 刘建军说:“还是王维好,不打击人。”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著嚼著,忽然说:“王维,你那诗我看看不懂,可我觉得好。” 王维说:“为什么?” 刘建军说:“因为读了心里头动。那个隔著看不见的距离,我读了好几遍。我虽然不知道你写的是谁,可我觉得我懂。” 王维愣了一下。 他看著刘建军,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著吃著,他看了顾寻一眼。 没说话。 可顾寻知道他想说什么。 谢谢你那句话。 顾寻没说话,也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四个人往回走。 天黑了,路灯亮著,黄黄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 刘建军走在前头,哼著歌。陈建国跟在他旁边,说著什么。王维走得慢一点,落在后面。 顾寻也走得慢。 走到半路,王维忽然说:“顾寻。” 顾寻看著他。 王维说:“你说得对。写心里的话,就行。” 顾寻说:“嗯。” 王维说:“以后我接著写。” 顾寻说:“好。” 王维笑了。 他加快步子,追上前面的刘建军和陈建国。 顾寻看著他的背影。 路灯照著他,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想起那首诗的最后几句。 “我想喊你的名字,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不知道王维想喊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知道,王维写出来了。 这就够了。 (ps:退稿的情节不是小作者编的,余华老师接受採访的时候说过) 第45章 周婉的生日 周婉的信来了的。 顾寻从传达室拿回来,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是周婉。拆开,里头一张信纸,写得比平时隨意些。 “顾寻: “这周六是我生日。我一个人在bj,没什么人记得。你要是没事,来陪我吃顿饭吧。晋阳饭庄,珠市口那边,下午六点。你知道那儿吗?在纪晓嵐故居里头,挺有名的。 “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顾寻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晋阳饭庄。 他知道那儿。 前世去过很多次。和周婉一起。 那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编辑部,他刚出名。 每次来bj,她都会约他去那儿吃饭。点一份香酥鸭,一盘过油肉,两碗刀削麵。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边吃边聊,聊文学,聊编辑部的八卦,聊他新写的东西。 后来他越来越忙,去得越来越少。再后来,就不去了。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他记不清了。可能是九几年,也可能是更晚。 只记得那天下著雨,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纪晓嵐故居的那片老房子。她说了什么,他也没记住。 现在她又约他去那儿。 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人。 只是时间不一样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他没去图书馆,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全是旧书店,一家挨一家。他一家一家逛,一本一本翻。 周婉喜欢什么书?他想了想。 她喜欢那种安静的、有味道的。不是热闹的小说,不是深奥的理论,是那种读完了让人心里头静下来的东西。 他想起她说过,喜欢沈从文,喜欢汪曾祺。还说过,有一本《边城》,她读了好多遍。 他找了一个多小时,在一家小店的角落里,看见一本书。 《湘行散记》,沈从文的。旧版的,纸已经发黄了,可保存得很好。封面上印著一只小船,在水上漂著。 他翻开看了看。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把书合上,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三块。 他掏钱买了。 买完书,他又逛了一会儿,没再找到合適的。就拿著那本书,坐车回去了。 周六下午五点,他出门。 那本书用报纸包著,装在书包里。他穿著那件乾净的白衬衫,坐公交车去珠市口。 到的时候,五点五十。 晋阳饭庄就在纪晓嵐故居里头。灰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口掛著老舍先生题的牌匾。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前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 每次来,都是和她一起。 他推门进去。 里头是老式的装修,木头桌椅,雕花窗欞。服务员穿著白制服,端著盘子走来走去。有股饭菜的香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味道。 他扫了一眼,看见周婉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著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正看著窗外。 他走过去。 周婉回过头,看见他,笑了。 “来了?还挺准时。” 顾寻坐下。 周婉说:“你知道这儿吗?” 顾寻说:“知道。” 周婉说:“来过?” 顾寻说:“听说过。” 周婉说:“我也是第一次来。同事推荐的,说这儿有文化,老舍先生题的匾,纪晓嵐的故居。我就想,过生日得来点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看著他。 “带东西了吗?” 顾寻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递给她。 周婉接过来,打开报纸,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湘行散记》,沈从文的。 她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然后翻目录,翻內容。翻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著顾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 顾寻说:“猜的。” 周婉说:“猜的?” 顾寻说:“你说过喜欢沈从文。” 周婉说:“我说过吗?” 顾寻说:“说过。” 周婉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 “我说过喜欢《边城》。” 顾寻说:“嗯。” 周婉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湘行散记》?” 顾寻说:“不知道。就觉得你会喜欢。” 周婉看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又翻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顾寻,谢谢你。” 顾寻说:“不谢。” 周婉把书小心地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看著他,笑了。 “点菜吧。今天我请。” 她喊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 “这儿的香酥鸭最有名,来一份。过油肉,山西的特色。再来两碗刀削麵。” 服务员记下,走了。 顾寻听著她点的菜,心里动了一下。 香酥鸭。过油肉。刀削麵。 前世她每次都会点这些。 每次。 周婉说:“你怎么不说话?” 顾寻说:“听你说。” 周婉笑了。 “你这人,真是。” 菜上来了。香酥鸭炸得金黄,外酥里嫩。过油肉滑嫩,带著醋香。刀削麵筋道,汤头鲜美。 周婉夹了一块香酥鸭,放进嘴里。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递给顾寻。 “你尝尝。” 顾寻接过来,吃了。 是那个味道。 前世吃过很多次的味道。 周婉说:“怎么样?” 顾寻说:“好。” 周婉说:“以后可以常来。” 顾寻说:“好。” 吃著吃著,周婉说:“顾寻,你知道吗,这是我到bj以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顾寻看著她。 周婉说:“以前在陕北插队的时候,过不过都一样。回bj以后,一个人在编辑部,也没人记得。我妈倒是记得,可她在老家,寄张卡片来,也就那样了。” 她顿了顿。 “今年不一样了。” 顾寻说:“怎么不一样?” 周婉说:“有人陪我吃饭了。” 她笑了笑,低头吃麵。 顾寻看著她,想起前世那些事。 那些年,她一个人过过多少个生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个生日,她打了电话给他,他在外地开会,说了句生日快乐就掛了。 她那天是不是也一个人? 买了蛋糕,点了蜡烛,自己唱生日歌? 他不知道。 可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来。 外头天黑了,路灯亮著。纪晓嵐故居那片老房子在夜色里显得安静,灰墙灰瓦,影子落在石板路上。 周婉说:“走走?” 顾寻说:“好。” 两个人沿著那条街慢慢走。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哗啦哗啦的。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 周婉走得不快,顾寻跟著。 走了一会儿,周婉说:“顾寻,你那个长篇,写到哪儿了?” 顾寻说:“第九章。” 周婉说:“第九章写什么?” 顾寻说:“写雨后的日子。顺义死了,村里人怎么熬。” 周婉说:“顺义怎么死的?” 顾寻说:“救人,被山洪捲走了。” 周婉沉默了一下。 “他有家人吗?” 顾寻说:“有。媳妇,两个娃。” 周婉说:“那他媳妇怎么办?” 顾寻说:“接著活。该餵鸡餵鸡,该干活干活。” 周婉点点头。 “你写的人,都这样。再难也接著活。” 顾寻说:“嗯。” 周婉说:“我插队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人。男人死了,女人一个人带著孩子,该下地下地,该挣工分挣工分。从来不哭,也不抱怨。可你看见她,心里头就难受。” 她顿了顿。 “你写的那些,是真的。” 顾寻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一个路口,周婉停下来。 “顾寻,谢谢你今天来。” 顾寻说:“不谢。” 周婉说:“谢谢你记得。” 顾寻说:“记得什么?” 周婉说:“记得我生日。” 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我一个人在bj,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谁都没关係。编辑部的人,是同事,下班了就各回各家。老家那边,离得远,写信也得走好几天。有时候晚上加班回去,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就想,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 她顿了顿。 “现在有了。” 顾寻看著她。 周婉笑了。 “你话少,可你在,就行。”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寻跟著。 走了一会儿,周婉忽然说:“顾寻,你以后过生日吗?” 顾寻说:“不过。” 周婉说:“为什么?” 顾寻说:“没什么过的。” 周婉说:“那不行。明年你过生日,我记著。我给你过。” 顾寻说:“不用。” 周婉说:“要的。礼尚往来。” 她看著他,笑了。 顾寻没说话。 可他知道,她会记著的。 前世她不记得吗?他不知道。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可他从来没给她机会。 这辈子,不一样了。 走到车站,车来了。 顾寻上了车,站在后门边上。 周婉在车下看著他。 “顾寻,回去好好写。” 顾寻说:“嗯。” 周婉说:“下次来,还来这儿。我请你吃香酥鸭。” 顾寻说:“好。” 车开了。 他站在那,看著周婉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靠著窗,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 想起周婉刚才说的话。 “我一个人在bj,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谁都没关係。” 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前世那些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可那些人,跟他有关係吗?他不知道。她们喜欢他,可喜欢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的名字,他的名气? 他分不清。 后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没人来看他。那时候他才明白,那些关係,都是假的。 现在不一样了。 周婉是真的。 她记得他,关心他,等他来。 他也要记得她。 不是因为她对他好,是因为她值得。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学校了。 他下车,往宿舍走。 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著。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看了一眼。 布包里还剩几块钱。 可他觉得,今天花的那三块,值。 回到宿舍,刘建军还没睡。 看见他进来,刘建军说:“顾寻,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顾寻说:“吃饭。” 刘建军说:“跟谁?” 顾寻说:“周婉。” 刘建军说:“那个女编辑?她找你干什么?” 顾寻说:“她过生日。” 刘建军愣了一下。 “她过生日,请你吃饭?” 顾寻说:“嗯。” 刘建军说:“就你一个?” 顾寻说:“嗯。” 刘建军看著他,眼睛瞪大了。 “顾寻,她这是……” 陈建国在旁边说:“你闭嘴。” 刘建军说:“我没说什么。” 陈建国说:“你闭嘴就是。” 刘建军不说话了。 可他那眼神,藏都藏不住。 顾寻没理他。 第46章 宿舍夜话 周五,晚风温热。 沈阑珊、宋知夏、林舒月所在的女生宿舍里,只亮著一盏檯灯,光晕柔和地笼罩著三个女孩。 宿舍是標准的四人间,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 靠门的那张床铺,掛著淡紫色的蚊帐,书桌上蒙著一层薄灰,椅子上空无一物,那是陆葳蕤的床位。 葳蕤上学期末就因慢性肺炎復发,在医院休养了。 “葳蕤上次来信说,这周末复查,如果结果好,下周就能回来了。” 林舒月坐在自己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封拆开的信,轻声说道。她穿著棉布的睡衣睡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眼镜搁在一边,露出秀气的眉眼。 “可算要回来了!” 宋知夏正歪在自己床上,翻著一本最新的《大眾电影》,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鬆快的笑容 “这都多久了,宿舍里少个人,总觉得冷冷清清的。也不知道她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信里总说好多了,可哪次不是反反覆覆的?” 沈阑珊坐在檯灯下,正在给钢笔吸墨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是啊。她那个病,最怕劳累和换季。上学期为了准备那个英文演讲比赛,熬了几个通宵,一下子就垮了。” 她的语气里带著淡淡的忧虑,“这次回来,可不能再让她那么拼了。” “阑珊说得对。” 林舒月点头,“咱们得看著她点。她性子要强,又总怕拖累大家。” “所以。” 宋知夏把杂誌一扔,从床上坐起来,盘著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另外两人。 “咱们这周末,再去看看她吧?寒假去那次,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看著就心疼。现在快两个月了,总该好些了吧?正好我爸妈这周末要去看望个老首长,我让他们顺路送我过去,咱们一起?” 沈阑珊將吸好墨水的钢笔小心放回笔架,想了想:“也好。多个人去看看她,她也高兴。舒月,你呢?” “我没问题。” 林舒月轻声应道,。 “我给葳蕤织了条围巾,正好带给她。春天风大,她出门用得著。” 她指了指床边椅子上一个素色的纸袋。 “行,那就这么定了,周六下午去。” 宋知夏一锤定音,隨即话题一转,又躺了回去,拿起《大眾电影》,却没再看,而是望著上铺的床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沈阑珊抬头看她。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宋知夏侧过身,手撑著脑袋,捲髮在枕头上散开,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意。 “上次咱们去看葳蕤,她躺在床上,还拉著咱们的手问,顾寻最近又写什么了没?哎,你们说,葳蕤是不是也对顾寻挺感兴趣的?她都没见过顾寻几面吧?” 林舒月脸微微一红,小声说:“葳蕤就是爱看小说,可能就是好奇吧。” 沈阑珊神色如常,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顾寻的作品確实有特点,能让人记住,也不奇怪。” “不止是作品吧?” 宋知夏拖长了声音,眼神在沈阑珊脸上转了转。 “我看啊,顾寻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你看他,平时不声不响的,往那儿一坐,跟块石头似的。” “可一说到写作,说到他观察的那些事儿,眼睛里的光都不一样。上次读书会,他说的那番关於现场的话,把陆景行他们噎得够呛,我当时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而且。” 她不等別人接话,自顾自说下去。 “你们发现没?顾寻身上有种,怎么说呢,特別定的东西。不像咱们系里有些男生,整天毛毛躁躁的,或者故作深沉。他好像很清楚自己是谁,要干嘛,也不在乎別人怎么看。这种劲儿,挺少见的。” 林舒月小声附和:“是有点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 “我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他在看一本讲农村经济的旧书,特別厚,全是数据和表格,他就那么一页页地看,还做笔记。旁边好多人都在看小说或者复习功课。” 沈阑珊听著,没有插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著光滑的钢笔笔身。 顾寻的样子,其实她比宋知夏和林舒月见得更多些。 读书会上他沉静的侧影,討论时清晰有力的发言,偶尔在图书馆或校园小径上不期而遇时,他那平静中带著距离感的点头致意…… 確实,和周围那些或热烈、或浮躁、或刻意表现的男同学很不一样。那是一种经歷过沉淀的气质,与他二十岁的年龄似乎有些错位,却又奇异地和谐。 “哎,阑珊。” 宋知夏忽然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阑珊,带著狡黠的笑意。 “你这么欣赏顾寻的作品,又跟他聊得来,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宿舍里的空气,似乎隨著这句话,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檯灯的光晕映著沈阑珊的脸颊,能看出她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林舒月也一愣,看了眼沈阑珊。 隨即,她失笑摇头,语气自然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知夏,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欣赏他的文学才华和创作態度。喜欢?谈不上的。” “真的?” 宋知夏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凑,“可我看你提到他的次数,比提到咱们系里任何男生都多。而且,每次说起他,你眼睛都亮亮的。上次读会书那些男生他们阴阳怪气,你可是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还说得那么掷地有声。” 沈阑珊放下水杯,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她侧过脸,避开宋知夏过於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檯灯投在墙上的光影里:“那是因为我觉得他的创作路径值得尊重,他的观点有道理。这和对一个人的喜欢,是两码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湖里被宋知夏这句玩笑话,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漾开了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在此之前,她从未將“喜欢”这个词,与顾寻联繫起来过。 她对顾寻的感觉,清晰而“安全”:那是一种基於智识和精神层面的认可与欣赏。 她欣赏他作品中那种未经矫饰的生命力,欣赏他观察生活时独特的、扎根般的视角,欣赏他在面对非议时那种沉静而坚定的內在力量。 她觉得,和顾寻交流文学、討论社会观察,是一件很有收穫、也很愉快的事情,就像阅读一本好书,或与一位见解独到的师长交谈。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涉及其他情感的“好感”。 可现在,被宋知夏这么直白地点破、调侃,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欣赏和喜欢,界限真的那么分明吗? 当她因为他的文字被打动,当她不自觉地关注他的动態,当她愿意在公开场合为他辩护,当她在校园里偶遇他时,心底会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愉悦…… 这些,难道仅仅只是“欣赏”吗? 沈阑珊感到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温似乎比刚才高了些。 “我看啊,阑珊你就是嘴硬。” 宋知夏观察著她的反应,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喜欢就喜欢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寻是挺特別的,虽然出身,但才华和人品都没得说。你要是真喜欢,我举双手赞成!” “知夏!” 林舒月轻轻拉了拉宋知夏的衣袖,声音细弱却带著制止的意味。 “你別乱说,阑珊会有压力的。” 沈阑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从容,只是耳根还残留著一点未褪尽的微红。 她看著宋知夏,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认真:“知夏,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顾寻,是作者与读者、同学与同学之间的欣赏和尊重。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她语气里的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让宋知夏撇了撇嘴,终於不再穷追猛打:“好吧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不过啊,” 她眨眨眼。 “感情这种事,有时候自己都弄不明白呢。”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广播声。 林舒月悄悄鬆了口气,拿起毛线针,继续织那条未完工的围巾,针脚细密而规律。 宋知夏重新躺下,拿起《大眾电影》,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沈阑珊。 沈阑珊重新拿起钢笔,摊开信纸,打算给家里写封信。 笔尖落在纸上,却半晌没有移动。墨跡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的思绪,还是被宋知夏的话搅乱了。 喜欢顾寻?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摆到面前,让她感到有些无措,甚至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自幼生活环境优渥,父母开明,家风清正。她聪慧、勤奋、有理想,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 在感情方面,她开窍不算早,也从未对哪个男生有过特別的感觉。 身边不乏追求者,从大院子弟到青年才俊,但她总觉得那些人要么浮躁,要么目的性太强,要么聊不到深处,很难让她產生真正心灵上的触动。 顾寻是第一个。 他不是她生活圈子里常见的那种人。他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身上带著那片土地的深刻印记,沉默、朴实,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思想的深度、对生活的洞察、以及文字中蕴含的那股深沉力量,却像磁石一样吸引著她。 和他交谈,她感觉不是在和一个同龄男生聊天,更像是在与一个对生活和时代有著同等关切、但视角迥异的思考者对话。 她能学到东西,能感受到共鸣,也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愉悦,是如此珍贵,以至於她从未想过要给它贴上“喜欢”的標籤,生怕玷污了它的纯粹,或者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是……如果不仅仅是精神上的呢? 沈阑珊回想起一些细节。 寒假那次读书会,顾寻推门进来时,她心中確实涌起过一丝真切的喜悦。 图书馆,看著他接过自己递过去的笔,平静地说“谢谢”时,她心里是温暖的、安心的。 从人民文学社回来,听他简短分享见闻时,她会不自觉地专注倾听…… 这些细微的情感波动,以前被笼统地归为“欣赏”或“关心”,此刻细细分辨,似乎又掺杂了些什么。 难道真的像知夏说的那样? 沈阑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她不喜欢这种不確定的感觉。她习惯了对事物有清晰的认知和掌控,包括自己的情感。 也许,只是因为顾寻太特別了,这种特別放大了她对他的关注? 也许,这只是基於共同文学兴趣和思想共鸣而產生的一种深厚友谊的雏形? 毕竟,他们实际接触的次数並不多,了解也大多停留在作品和有限的交谈上。 她需要更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阑珊。” 林舒月细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拿著织好的围巾比划著名。 “你看这个长度,葳蕤用合適吗?” 沈阑珊回过神来,看向那条米白色的、织工细致的围巾,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合適,很衬她。舒月你手真巧。” “那就好。” 林舒月满足地笑了笑,小心地將围巾叠好,放进纸袋。 话题重新回到了陆葳蕤身上,商量著明天去要带些什么水果、营养品,要注意些什么能让葳蕤开心又不累著。 女孩们细细碎碎地说著,宿舍里重新充满了温馨的关切气息。 但沈阑珊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关於“喜欢”的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植入的种子,落在了她心田某个角落。 她可以暂时不去浇灌它,不去触碰它,但它已然存在,並在寂静中,悄然生长出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细微的根须。 夜深了。宋知夏率先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舒月也收拾好东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 沈阑珊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要带的东西,关掉了檯灯。 宿舍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望著模糊的天花板。脑海中,一会儿是陆葳蕤苍白却强作笑顏的脸,一会儿是顾寻沉静深邃的眼眸,一会儿是宋知夏促狭的笑问,一会儿又是自己笔下那些关於文学、关於时代、关於“现场”的思考…… 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最后定格在顾寻站在读会书教室里,平静而清晰地说出“写作的资源,在於我们脚下真实发生的现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坚定,沉著,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连接在一起。 沈阑珊轻轻闭上眼。 也许,现在去想“喜欢”与否,为时过早,也徒增烦恼。 顾寻有他要走的长路,有他背负的期望,有他註定艰辛却意义非凡的创作远征。 而她自己,也有她的学业、她的理想、她对这个世界独立的观察与思考。 他们更像是两条偶然交匯、彼此映照的溪流,在各自奔赴大海的途中,短暂地看见了对方的身影,並从中获得了某种確认与力量。 这就够了。 至於未来会怎样……她不是那种会为未知而过分焦虑的人。让一切自然发生,让时间给出答案。 现在,她只需要知道,她欣赏他,尊重他,並愿意继续与他进行那些能照亮彼此思想的交谈。 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依稀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仿佛在诉说著远方和旅程。 沈阑珊在逐渐平稳的呼吸中,沉入了睡乡。 第47章 新作品 《坡上宴》带来的涟漪渐渐平復,但顾寻知道,自己不能停步。 人情帐或者说恩情簿上的名字沉甸甸的,他需要用更多的文字去回应。 可下一部写什么? 继续深耕黄土坡的故事,固然是他最熟悉、情感最深的领域,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隱隱作响:是不是也可以试试別的路?看看更广阔的人间? 这天晚上,在宿舍檯灯下,他翻看著一本从过刊库借出的《人民文学》1984年合订本。 里面有一篇刘震云的短篇《单位》,他读得很仔细。 小说里那些机关单位的人情世故、琐碎日常、理想在现实面前的磨损与妥协,写得入木三分,辛辣又真实。顾寻合上杂誌,久久沉默。 前世的记忆里,刘震云后来还有一篇更著名的《一地鸡毛》。 那里面將普通人的生存困境、精神磨蚀写到了极致,充满了黑色幽默和冷峻的讽刺。顾寻记得自己第一次读时的那种震撼与窒息感。 那是一种与他所熟悉的乡土苦难敘事完全不同,却又同样直指人心的力量。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忽然亮起,又让他心惊。 如果他把《一地鸡毛》的故事“写”出来呢? 在1986年,在这个刘震云尚未写出它的时间点之前。 这个念头带著巨大的诱惑,也带著同样巨大的不安。 剽窃?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词。 前世的他,作为研究者和写作者,深知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是作者全部生命经验、思考深度和时代气息凝结的果实。 他即便能“默写”出情节,也写不出刘震云那种浸透骨髓的冷眼与詼谐。 那不是他的血肉。 但如果他只是“借用”那个核心的框架。 一个满怀理想的农村大学生,毕业后留在城市机关,在柴米油盐、人情世故中一点点消磨掉锐气,最终与生活达成某种疲惫和解的故事內核? 然后,用他自己的笔触,用他来自黄土坡的视角,用他对1986年这个特定时代的理解,去重新填充血肉,去调整故事的基调和温度? 刘震云的笔调是冷峻甚至刻薄的,带著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初起时特有的价值崩塌感和荒诞感。 但现在是1986年。 改革刚刚起步,社会主流还在强调“四化”建设,鼓励青年“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 《萌芽》这样的青年刊物,倡导的也是积极向上、反映时代风貌的写实主义。纯粹的揭露和辛辣的讽刺,或许並不完全合时宜。 顾寻想,如果他来写,或许可以保留那种“理想被日常磨损”的真实感,但减弱原著中那种近乎绝望的灰色调。 他可以写主人公小林在琐碎中的挣扎与无奈,但也写他最终在烟火气中找到的、属於普通人的那份微小却实在的安稳与责任。 可以把那种尖锐的批判,转化为一种更温和的、带有理解与接纳的观察。 就像黄土坡上的人们,面对乾旱和贫瘠,抱怨过后,依然会低头劳作,在极有限的条件下,努力把日子过出一点滋味来。 这不再是剽窃,这更像是一次基於“先知”视角的、充满敬畏的“重写”与“对话”。 用刘震云天才的构思骨架,嫁接上他自己对时代的体察、对平凡人生的温情注视。 这个想法一旦清晰,便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连续几个夜晚,他都在笔记本上列出详细大纲,將记忆中的情节拆解、重组,剔除那些过於尖锐、可能不符合1986年语境的部分,加入更多这个时代特有的细节: 粮本、肥皂票、冬储大白菜、筒子楼的公共厨房、单位里微妙的人情往来、对“深圳速度”的模糊嚮往与不安…… 他给主人公取名林卫国,一个带著时代烙印的名字。 故事就聚焦在他工作后半年內的几个典型场景:抢水做饭的清晨、应付人情的办公室、排队买菜的周末、深夜对理想的悵惘、因“会来事”得到意外嘉奖的复杂心境、最终在琐碎日常中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写得很投入,有时甚至觉得不是自己在写,而是两个灵魂。 前世那个饱读群书的评论家,作家顾寻,和今生这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青年顾寻。 在藉由刘震云的故事框架,进行一场关於“时代与个人”、“理想与现实”的隔空对话。 一周后,一篇约莫一万字不到的短篇小说完成了。他给它取名《晨光与烟火》。 誊抄好稿子,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塞进信封。 他犹豫了一下,將稿子小心地夹进笔记本,第二天下午,带著它去了《人民文学》编辑部。 李敬泽编辑看到他,有些意外,但还是很热情地让他坐下。 “又有新作了?” 李敬泽笑著问,接过稿子。 顾寻点点头,有些紧张地观察著李敬泽的表情。 李敬泽看得很仔细,时而蹙眉,时而微微頷首。 花了將近半小时才看完。他放下稿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顾寻。” 他开口,语气比上次更复杂。 “这篇很不一样。跟你之前的《坡上宴》完全是两个路子。” “是。” 顾寻老实承认。 “我想试试別的写法。” “写得很好。” 李敬泽肯定道。 “对机关单位日常的把握很准,细节扎实,那种理想渐次隱没於烟火气的微妙过程,刻画得非常细腻、真实。尤其是结尾的处理,有无奈,但更有一种落地的踏实感,很高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这篇小说的问题也在这里。它的气质,和我们《人民文学》目前偏重的、更具歷史纵深或精神衝击力的作品,有点距离。 它太『现在』了,太贴近当下普通青年正在经歷的、未经充分沉淀的日常了。” 李敬泽看著顾寻,目光坦诚:“这稿子,在我们这儿,可能会被评价为『格局稍小』,『过於写实』。但是。” 他拿起稿子,轻轻拍了拍。 “我认为这是一篇非常优秀的、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青年题材小说。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80年代初,一大批刚进入社会的城市青年,特別是从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正在经歷的精神状態和生活现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觉得,它更適合投给《萌芽》。” “《萌芽》?” 顾寻有些愕然。他原本想的是《bj文学》或《上海文学》这类。 “对,《萌芽》。” 李敬泽语气肯定。 “你是年轻人,写的是年轻人的故事和困惑。《萌芽》的定位就是『青年写,写青年,青年读』,倡导贴近时代、贴近生活的写实风格。 你这篇《晨光与烟火》,写的就是这个,而且写得很地道,不浮夸,不矫情,有困惑也有微光,正对他们的路子。” 他想了想,做出一个决定:“这样,明天上午我有空。我直接带你去《萌芽》编辑部一趟,找他们小说组的老陈。 我跟他熟,帮你引荐一下。好的稿子,也需要遇到对的编辑和刊物。” 顾寻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看著李敬泽编辑真诚而热心的脸庞,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李老师,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李敬泽摆摆手。 “看到好苗子,总想帮一把。再说了,你这篇稿子要是能在《萌芽》发出来,影响可能比在我们这儿发还大,更能打动和你一样的同龄人。这是好事。” 第二天上午,顾寻跟著李敬泽,来到了《萌芽》杂誌社所在的街道。 比起《人民文学》那栋略显严肃的苏式楼,《萌芽》的编辑部在一栋更活泼些的楼里,门口进出的也多是年轻人。 李敬泽轻车熟路地带著顾寻上到三楼,敲开一扇掛著“小说组”牌子的门。 “老陈!忙什么呢?”李敬泽笑著打招呼。 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穿著夹克衫、头髮有些自然卷的男人抬起头,看到李敬泽,也笑了:“哟,什么风把李大学者吹来了?快进来!”他目光扫过顾寻,“这位是?” “顾寻,清华中文系的学生,也是作者。” 李敬泽介绍,同时把顾寻的稿子递过去,“带了篇稿子,我觉得特別对你们路子,你给看看。” 老陈,陈东编辑接过稿子,先看了標题和作者,又快速扫了几眼开头,兴趣立刻被提了起来。 “清华的学生?写城市题材?” 他示意顾寻坐,自己则拿著稿子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专注地读了起来。 编辑部的氛围比《人民文学》更轻鬆些,几个年轻的编辑在低声討论著什么,电话铃声偶尔响起。 顾寻安静地坐著,李敬泽则和老陈手下的一个编辑閒聊著最近的文学动態。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东放下了稿子,脸上带著明显的讚赏。 他走到顾寻面前,伸出手:“顾寻同学,你好。稿子我看了,写得非常棒!” 他的语气带著《萌芽》特有的热情与直接:“你这篇《晨光与烟火》,简直就是为我们《萌芽》量身定做的! 你看啊,写的是刚毕业大学生的现实困境和心態变化,笔调朴实又细腻,不无病呻吟,不刻意拔高,就是扎扎实实地写日子怎么过,理想怎么安放。 特別是最后那种在琐碎中找到一点『过日子』的踏实劲,写得很温暖,很有力量,正是我们提倡的『积极向上的写实主义』!” 他越说越兴奋:“我们最近正缺这种能真正反映当下城市青年真实状態的好稿子!很多投稿要么太飘,要么太灰。你这篇,分寸把握得特別好!” 李敬泽在一旁笑著补充:“我说什么来著,对症下药。” 陈东对李敬泽点点头:“老李,多谢你啊,给我们送来这么颗好苗子!” 他又转向顾寻。 “稿子我们留用了!最快可以安排在下期。稿费標准按我们最高那一档给,千字十五元。怎么样?”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像。顾寻压下心中的波澜,点头道:“谢谢陈老师。” “別客气!” 陈东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写了新稿子,尤其是这类贴近时代、贴近青年的,儘管往我们这儿投!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离开《萌芽》编辑部,走在春风拂面的街道上,李敬泽对顾寻说:“看,找对地方了吧?以后写作,除了想著写什么,也要想想写给谁看,在哪儿发。 不同的刊物,口味不一样。你这篇《晨光与烟火》,在《萌芽》能引起的共鸣,肯定比在《人民文学》大。” “我明白了,李老师。谢谢您。” 顾寻真心实意地道谢。 这次经歷,不仅让他的一篇新作找到了最合適的归宿,更让他对写作与发表、个人表达与时代语境的关係,有了更具体、更深刻的认识。 回到清华园,顾寻没有立刻去图书馆。他走到那片开始返青的草地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第48章 《晨光与烟火》 二月份的《萌芽》新鲜上市。封面上是富有朝气的青年题材油画,目录页上,“小说”一栏的第二篇,便是《晨光与烟火》,作者:顾寻。 顾寻在学校的书报亭买了一本。 他翻到自己文章的那一页,看著那些熟悉的文字变成整齐的铅字,静静地躺在全国发行的刊物上,心里涌起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静的確认。 这条路,他走对了,至少方向是对的。 起初的涟漪是微小的。 班里有同学买了杂誌,互相传阅。隔壁寢室有人过来借看。 走在校园里,偶尔会有不认识的、同样拿著《萌芽》的同学认出他来,点头致意,或者说一句:“顾寻?你那篇《晨光与烟火》,写到我心坎里了。” 真正让顾寻感受到文章力量的,是开学后第三周,辅导员转交给他的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信封上印著《萌芽》杂誌社的地址。 “编辑部转来的读者来信。” 陈辅导员把信封递给他时,脸上带著鼓励的笑。 “看来反响不错。好好看看,这都是宝贵的反馈。” 信封很厚。顾寻回到宿舍,坐在桌前,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沓大小不一、纸质各异的信件,有的用的是单位公用信封,有的则是带有香味的私人信笺,还有些信封已经磨损,看得出辗转多日。粗略一数,竟有二十几封。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的字跡工整,寄信地址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 他抽出信纸,是一位自称“大二学生王慧”的读者写来的。 信中写道,她也是从县城考到bj,读到他笔下“林卫国”在单位谨小慎微、在琐碎中磨损理想又努力寻找平衡的状態时,“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说文章“没有居高临下的批判,也没有廉价的励志,只有一种深切的懂得”,这让她在迷茫的日常中感到“一种被陪伴的慰藉”。 第二封来自“上海机械厂团委”,是集体来信。信中说,他们將《晨光与烟火》作为青年职工思想交流的材料,组织了几次阅读討论。 许多刚进厂的青工反映,小说里那些关於人际关係、现实压力、理想落差的描写,“非常真实”,“写出了我们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困惑”。 他们感谢作者“为普通青年工人发声”,並邀请他有空去上海交流。 当然,这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表达。 第三封,第四封…… 顾寻一封封地看下去。来信者身份各异:有武汉的大学生,有西安的中学教师,有在瀋阳工厂技校读书的青年,还有一位退休的老编辑,在信中细致分析了小说的结构得失,给予了中肯的建议。 每一封信,无论长短,都透著真诚。他们谈论小说中某个细节的共鸣,分享自己类似的经歷,或者提出一些关於未来情节的设想。 这些文字跨越地域和身份,匯聚到他的手中,只因为那篇不足万字的《晨光与烟火》。 这些反馈,远比任何文学奖项或评论家的褒贬更直接地告诉他:他写的东西,真的有人看,真的能走进一些人的心里。 这种连接,超越了文学的技巧,直抵人心最朴素的渴求。被看见,被理解。 看到大约一半时,一封特別皱巴、邮戳模糊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牛皮纸,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跡歪斜却用力,用的是蓝色原子笔,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面。 寄信地址是:“广省sz市保安区东方电子厂三车间王建军”。 顾寻抽出信纸。 纸是工厂里常见的格子信纸,字跡和信封上一样,写得很大,有些字甚至出了格,看得出写信人並不常动笔,写得很吃力,但非常认真。 “顾寻同志:你好。” “冒昧给你写信。我是在《萌芽》上看到你的小说《晨光与烟火》的。 我们厂阅览室有这本杂誌,我休息时候看到的。” “我今年二十一,老家四川农村的。初中毕业就来深圳打工了,在电子厂干了三年。每天就是流水线上干活,十几个钟头,累得回去倒头就睡。宿舍里八个人,吵得很。心里有时候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將来咋样。” “看了你写的那篇东西,写那个叫林卫国的,在单位里小心翼翼,日子过得紧巴巴,心里有想法又说不出来……” “我看了,眼泪差点下来。不是哭,就是觉得。 哎呀,我说不好,就是觉得,原来不光我一个人是这样,原来城里人刚工作,也有这么多难处,心里也憋著这么多事。” “你写得真好。尤其是最后,林卫国领了奖,买了猪头肉回家,和他爱人喝酒,觉得日子有奔头了那一段。我看了好几遍。 日子是难,可有的时候,一点点好事,一点点盼头,就能让人接著往下走。是不是这个理?” “我在深圳,离bj很远。我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这封信。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写的东西,让我觉得……” “嗯,好像没那么孤单了。好像有人知道我们这些在流水线上、在工地里、在陌生城市里挣扎的年轻人是咋想的。” “谢谢你。祝你写出更多好东西。” “一个在南方打工的读者:王建军 1986.1.20” 信不长,字句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可字里行间那股笨拙而强烈的情绪,却像一块滚烫的石头,重重砸在顾寻的心上。 他捏著信纸,久久没有放下。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画面:在南方闷热的工厂车间里,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在短暂的休息间隙,或许就坐在嘈杂的机器旁,就著昏暗的灯光,费力地读著《萌芽》上的小说。 那些关於城市新人困境的文字,穿越千山万水,击中了他同样漂泊、同样迷茫的心。 然后,他也许犹豫了很久,才拿出攒下的信纸,用那双操作机器、或许还带著油污的手,一字一句,写下这封可能永远没有回音的信。 黄土坡的乡亲们凑钱送他出来,期盼他能“有出息”,能“回报乡土”。这“出息”和“回报”究竟是什么? 以前,顾寻更多想到的是具体的、物质上的改善:修路、建校、带来技术和资源。 但这封来自南方工厂的信,还有之前那些读者的反馈,让他对“写作”这件事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的笔,不仅可以记录黄土坡的深情与坚,也可以照见无数像“林卫国”、像“王建军”这样普通青年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困惑与微。 他的文字,可以成为一扇窗,让不同境遇的人彼此看见;可以成为一点微火,让在孤独中前行的人感到一丝暖意和陪伴。 甚至可以成为一种无声的鼓励,告诉那些在现实中感到无力的人们: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你的存在值得被书写,你的坚持有其意义。 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极其重要、甚至更为深远的“回报”吗? 用文字去理解、去记录、去安慰这个时代里无数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去构建一种超越地域和阶层的情感联结与精神共鸣。 而不是一味地批判,一味地讽刺。 这个认知,让他握笔的手更加沉稳,目光更加清晰。 他將王建军的信小心地折好,和其他读者的来信放在一起,用一个崭新的文件夹仔细收好。 这些信,將成为他写作路上最珍贵的財富和永远的提醒。 春日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远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打球的喧闹声,一切都充满了新学期的活力。 顾寻知道,新学期的课业会更重,他还要继续图书馆的工作,要构思新的写作计划,要准备暑假回黄土坡的行程。 前路依旧漫长,充满未知。 但此刻,他的內心无比踏实,也无比清晰。 他的根,深扎在西北的黄土坡;他的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时代与人海;他的笔,將忠实於他所见、所感、所信的每一份真实。 他拿出信纸和笔,开始给王建军回信。 他写得很认真,用同样朴实的语言,感谢他的来信,告诉他他的感受对自己很重要,鼓励他坚持学习、照顾好自己,也简单分享了一点自己的近况和想法。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跨越千山万水到达那个南方的工厂。 写完信,封好。他又拿起那个文件夹,一页页翻看著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来信。每一封信,都是一个被文字触动的灵魂,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第49章 意外的赏识 顾寻最近按部就班,迅速回归了原有的节奏。 课程、图书馆、过刊库的资料研读、《旱塬纪事》大纲的细化。 只是,他的笔记本里多了几十页关於 这天是周三下午,顾寻照例在过刊库整理最后一批1978年的《红旗》杂誌。 库房里安静阴凉,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远处隱约的蝉鸣初试。他將最后一本杂誌登记入库,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库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顾寻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赵老师通常不会来打扰他。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穿著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戴著眼镜,气质斯文,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是清华的教职工,面生。 “请问,是顾寻同学吗?”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著標准的普通话。 “我是。您是?”顾寻点点头,侧身让开门口。 男子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礼貌地说:“冒昧打扰。我是王润生先生的助手,姓陈,陈明。” 他递上一张素雅的名片,上面印著“王润生文学工作室”的字样和一个座机號码。 王润生? 顾寻心中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老先生是“五四”新文学运动的亲歷者之一,三四十年代就以一系列描绘北方乡土、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小说蜚声文坛。 建国后经歷坎坷,沉寂多年,直至近几年才重新被提及和尊重。 他的作品,顾寻在图书馆读过一些,文字朴拙厚重,对底层人民命运的关注贯穿始终,有一种穿透时代的悲悯力量。 这样一位文坛耆宿,他的助手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陈同志,您好。请进。” 顾寻压下心中的疑问,將陈明让进库房,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 陈明打量了一下这个堆满旧书刊、光线昏暗的房间,目光落在顾寻面前书桌上摊开的资料、笔记本和那枚树叶书籤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 他没有坐下,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给顾寻。 “顾寻同学,是这样的。王老前几天,通过《人民文学》的李敬泽编辑,读到了你发表的《坡上宴》和《晨光与烟火》。 老人家很仔细地看了,还做了些眉批。”陈明的语气恭敬而平和。 “王老说,你的文字里有股未经雕琢的生命力,让他想起很多年轻时的见闻和感受。他托我过来,一是把他批註过的这两份杂誌交还给你,二是……” 他顿了顿,看著顾寻。 “王老让我问问你,是否方便的时候,愿意到他在京城的住处坐坐,聊聊天。” 顾寻接过文件袋。袋子不重,但他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他打开袋口,里面正是刊有他那两篇小说的《人民文学》和《萌芽》,杂誌边角有些微卷,显然被反覆翻阅过。他抽出《坡上宴》那一期,翻到文章所在页。 空白处,用苍劲而略显颤抖的毛笔字,写了一些简短的批註。不是文学理论的分析,更像是隨感而发的触动: “送行酒一段,好。酒是粮食变的,不敢糟蹋,此句千斤重。 “黑板报抄文章,大善。文心落地处。 “林卫国买猪头肉与妻对饮,日子有奔头。此奔头二字,是百姓哲学。” “写窘迫而不猥琐,记温情而不滥情,难得。 字跡墨色深浅不一,笔画间能看出年迈带来的滯涩,但那股穿透纸背的力道和真切的情感,却让顾寻胸腔一阵发热。 这不是来自评论家或编辑的“专业点评”,这是一位歷经沧桑的老作家,对后辈作品中某种真切生命气息的共鸣与激赏。 “王老还说。” 陈明的声音將顾寻从震撼中拉回。 “你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三十年代末,他在冀中乡下看到的那些人和事。他说,时代变了,衣裳换了,但土地里长出来的人情和韧劲,有些东西是相通的。” 陈明笑了笑。 “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好的时候不多,但提起你的文章,倒是说了不少话。” 顾寻小心地將杂誌收好,抬起头,目光已恢復沉静:“非常感谢王老的看重和批阅。能得老先生指教,是我的荣幸。只是……” 他略微沉吟。 “王老年高德劭,我不过是一个初学写作的学生,贸然登门,恐怕打扰老先生清静。” 陈明摆摆手,语气真诚:“顾寻同学不必过谦。王老见的人不多,但愿意请到家里坐坐的,必是他真心觉得可谈、可期的后辈。 老人家现在深居简出,读书看报,偶尔见见旧友和少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於他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他说了,不必拘礼,就是隨便聊聊,喝杯茶。” 他看著顾寻,补充道:“时间由你定,提前一两天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地址和电话名片上有。去的时候也不必带什么东西,王老最不喜这些俗礼。”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顾寻不再犹豫,郑重地点点头:“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请陈同志转告王老,晚辈深感荣幸,待稍作准备,便与您联繫拜访时间。” “太好了。” 陈明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我不多打扰了。期待你的电话。” 他与顾寻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了过刊库。 库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但顾寻的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如初。 王润生。 这个名字背后,不仅是一位文学大师的赏识,更是一种跨越了近半个世纪文学精神的隱隱迴响与接续。 老先生从他那两篇尚显稚嫩的作品中,看到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 恰恰是他最想守护和传递的东西,那种来自生活最粗糲处、未经“文学腔”过度修饰的、原始而坚韧的生命状態。 这份赏识来得意外,分量极重,也让顾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只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他所代表的那种创作取向的肯定。他必须更审慎、更扎实地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他没有急於打电话约定时间,而是先给李敬泽编辑写了一封长信。 在信中,他详细说明了王润生老先生助手来访的经过,附上了老先生批註的复印件,如实陈述了自己既感荣幸又觉忐忑的心情,並诚恳地向李编辑请教:面对这样一位文坛前辈的邀请,应当如何准备,注意些什么,交谈时又该秉持怎样的態度。 信寄出三天后,李敬泽的回信就到了。依然是那熟悉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跡: 顾寻: 信悉。甚慰。 王老能注意到你的作品,並邀你面谈,此乃难得机缘,亦是水到渠成。你的文字有根底,有血气,能打动王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必忐忑,更不必刻意准备。王老阅人阅世近一世纪,任何矫饰在他眼中皆如透明。赴约时,只须保持你之本色,即你文章中那种真诚、朴拙、对土地与人情的深切关注。 可谈你的创作想法,你观察到的城乡变化,你在黄土坡和京城胡同的所见所思,甚至你的困惑。 王老一生关注民间疾苦,於基层变迁有切身之痛与深刻理解,或能予你超出文学技巧的启发。 勿携礼物,勿著意奉承。 坦诚交流,认真倾听,便是对老先生最大的尊重。 此乃文脉传承之一瞬,亦是你创作路上重要之印记。坦然赴之,静心受之。 李敬泽 李编辑的回信,像一颗定心丸,驱散了顾寻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与浮泛的激动。 他明白了,这次会面,不是去接受检阅或討教写作秘诀,而是一次平等的、基於共同文学关怀的对话。 他需要做的,就是带著自己真实的观察、思考和那颗依然为土地与普通人跳动的初心,去面对那位同样曾將毕生心血倾注於此的老人。 他选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按照名片上的號码,拨通了陈明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明很热情,与王老確认后,將时间定在了下周日下午三点。 拜访前夜,顾寻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暮春的夜晚,风暖花香。他回想自己重生以来的这大半年:从黄土坡那个背负著全村期望、怀揣乡亲们凑的钱钱踏上火车的青年,到如今在清华园读书写作、作品得到认可、甚至即將面见文坛前辈的学生作者。 变化不可谓不大。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他对那片乾渴土地的牵掛,对那些將最后一点活气託付给他的乡亲们的责任,对笔下每一个平凡生命尊严的敬畏,以及用文字记录这个剧变时代中普通人悲欢的初心。 这些,就是他要去见王润生先生的“本色”。 周日午后,天气晴好。顾寻换上了那身乾净的白衬衫和蓝布裤,將头髮梳理整齐。 他没有刻意去买什么礼物,只带上了那两本被王老批註过的杂誌,以及自己那本写满了《城乡之间》隨笔构思和素材的笔记本,如果谈话涉及,或许可以请教。 按照地址,他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到西城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多是些老式的单元楼和少数保存完好的四合院,绿树成荫,行人稀少。 王老的住处在一条胡同深处,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独门小院。 灰砖墙,黑漆木门,门楣简朴。 顾寻在门前静立片刻,整了整衣襟,抬手叩响了门环。 不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陈明,他微笑著將顾寻让进院里:“顾寻同学,准时。王老在书房等你。”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种著几株石榴和海棠,树下放著石桌石凳。正房是北屋,光线很好。 陈明引著顾寻穿过小小的客厅,来到东侧的书房。 书房里满满当当都是书。靠墙是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有些显然年代久远。 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著文稿、报纸、眼镜和茶杯。 一位清癯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戴著老花镜,在看一份稿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了眼镜。 老人很瘦,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头髮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穿著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然眼角下垂,有些浑浊,但目光望过来时,却有一种沉淀了岁月风霜后的澄澈与锐利,仿佛能轻易看穿皮相。 “王老,顾寻同学来了。” 陈明轻声说。 王润生老先生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慢,但很稳。 他朝顾寻点了点头,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吐字清晰:“顾寻?来了。坐。”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 “王老先生好,冒昧打扰了。” 顾寻微微鞠躬,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陈明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隱约鸟鸣和桌上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窗欞,在书堆和老人花白的头髮上洒下光影。 王老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顾寻脸上,仔细地端详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李敬泽那小子把你的文章拿给我看。起初,我以为是哪个老傢伙用了化名,笔法太沉。” 他顿了顿。 “后来他说,是个二十岁的娃娃写的,黄土坡考到清华的学生。我有点不信。” 顾寻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看了,信了。” 王老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本《人民文学》。 “尤其是这一篇,《坡上宴》。写眾人凑钱送行,写老韩头说话,写妹妹记帐。 没有花哨句子,但底下有东西。那碗酒,喝下去是烧的,吐出来是烫的。你写出来了。” 他的评价方式很特別,不是分析结构技巧,而是直接描述阅读时的身体感受和情感衝击。 “谢谢王老。” 顾寻诚恳地说,“我只是把看到的、感受到的,儘量如实写下来。” “如实?” 王老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世上哪有完全的如实?” “眼睛看,心里想,笔下写,已经过了三层筛子。你的如实,是筛掉了浮夸、矫情、和那些…… 嗯,时髦的虚无,留下了土腥味、汗味、还有那点压不垮的心气。”他用了顾寻在笔会上说过的词。 顾寻心中凛然。老人家的眼光果然毒辣,一语道破。 “你老家,具体是甘肃哪儿?” 王老问。 “dx市正东县,黄土坡村。” “正东那是陇东旱塬。” 王老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 “四零年,还是四一年?我跟著队伍路过那一带。苦,真苦。地是黄的,天是黄的,人脸上的皱纹也是黄的。但婆姨纳的鞋底,硬实;老汉唱的花儿,苍凉得很。” 他看向顾寻,“现在呢?还那么苦吗?” 顾寻斟酌了一下,如实回答:“比当年,好一些。 包產到户后,只要年景不是太差,吃饱肚子基本没问题。乡里有了供销社,能买到化肥、新农具。也有人出去打工,能挣点活钱。 但底子太薄,缺水,靠天吃饭,一场大旱就能打回原形。物质上依然艰难,但……” 他想起母亲信里说乡亲们传阅杂誌、老韩头抄黑板报的情形。 “精神上,好像有股劲儿,在慢慢起来。觉得日子,可能有奔头了。” “奔头……” 王老重复著这个词,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人活著,就靠这点奔头。以前是打鬼子,求解放,后来是建设新中国,再后来乱了。现在,奔头好像又多了,也杂了。” 他话锋一转。 “你到京城,看到什么奔头?” 顾寻想了想,將从胡同里观察到的、那些普通人对“奔头”的理解说了出来:周师傅摆书摊,觉得“挣多少都是自己的,踏实”;小斌想买摩托,觉得“效率高,方便”;麵馆大姐说起收入时眼里的光;甚至包括周鸣他们谈论“时代精神”时,那种试图把握和介入歷史的抱负感…… 他没有做价值评判,只是客观地描述。 王老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頷首。等顾寻说完。 他缓缓道:“城乡之间,对奔头的理解,差著境界呢。乡下人求的是活路,是安稳。 城里人,尤其是读了书的,求的是出路,是价值。但根子上,都是想越过越好,想活得有滋味、有尊严。” 他看向顾寻。 “你的文章,一头扎在黄土坡的活路里,另一头,也开始探向城市的出路。这个路子,对。” 得到老人如此明確的肯定,顾寻心中一定。 “听说你在准备长篇?想怎么写?”王老问。 顾寻將自己构思《旱塬纪事》的大致框架、人物群像和试图展现的时代脉络,清晰而简洁地讲述了一遍,也提到了李编辑关於“城乡互动”视角的指点,以及自己正在进行的城市观察和《城乡之间》隨笔系列的尝试。 王老听完,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敲击著,良久,才道:“框架可以。但记住,写变迁,最难的不是写变,是写不变。” “政策会变,口號会变,衣裳会换,房子会盖。但有些东西,变得很慢,或者根本不会变。” “比如?”顾寻虚心请教。 “比如,人对土地的依恋和挣脱的渴望,这种矛盾。比如,宗族邻里之间那种又近又远、又互助又算计的复杂关係。” “比如,面对官服时,老百姓那种既盼又怕、既信又疑的心思。” 王老的声音低沉。 “把这些不变或慢变的东西写扎实了,那些快变的东西,才有了根,才不会飘起来。” 这席话,如同醍醐灌顶。 顾寻之前更多思考的是时代浪潮带来的变化,却未曾如此深刻地去反思那些在浪潮衝击下依然顽强存续的深层社会心理与文化结构。 这才是真正决定故事质感与歷史厚度的关键。 “我明白了,谢谢王老指点。” 顾寻郑重地说。 “谈不上指点,一点老经验。” 王老摆摆手。 “写作是苦差事,尤其是你想写的这种东西。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清贫,顶得住压力。” “外面现在,各种主义、潮流喊得热闹,你別跟著晕。抱紧你的黄土坡,站稳你的现场,写出你自己的真来。其他的,留给时间。” 谈话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王老问起他学习的情况,对当前一些文学现象的看法,顾寻都坦诚作答,不卑不亢,既有年轻人的求知慾,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思考。 王老偶尔会插话,或简短评价,或提起一两个旧年文坛掌故,言语间透露出对文学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后辈的殷切期望。 最后,王老显得有些疲惫,靠在藤椅里,微微闔眼。 顾寻知道该告辞了。他站起身,再次向王老致谢。 王老睁开眼,看著他,慢慢地说:“你的路还长。今天这些话,记不记得住,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己。以后写了新东西,如果愿意,可以托李敬泽或者小陈带给我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文字有生命,是好事情。別让它死了。” “晚辈谨记。” 顾寻深深鞠了一躬。 陈明送他出院门。临別时,陈明低声说:“王老很久没和人聊这么久了,看来他是真喜欢你。顾寻同学,好好写。” 走在夕阳下的胡同里,顾寻的脚步很稳,心也很静。 与王老的一席谈,没有具体的写作技巧传授,却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深、更远处的大门。 老人对文学与生活关係的理解,对“变”与“不变”的辩证,尤其是那句“文字有生命,別让它死了”,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ps:这里的王润生是杜撰的) 第50章 宿舍夜谈的转变 王润生老先生派助手到清华园邀请顾寻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比想像中更快、更广。 起初只是在小范围內流传。顾寻自己没有主动提起,但那天下午,陈明走进中文系所在的文西楼,向值班老师打听顾寻时,便被有心人留意到了。 陈明那一身不同於校园师生的、略带体制內沉稳气质的风度,以及手中那个印著“王润生文学工作室”的公文包,足以引起一些人的好奇。 隨后,系里个別消息灵通的老师,大约是从李敬泽编辑或陈东编辑那里得到了確认,在私下场合提了一句“顾寻那孩子,被王润生老先生叫去家里聊过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乾柴的一点火星,迅速在中文系,尤其是高年级和研究生中间引燃了话题。 王润生! 这个名字对於学中文的学生而言,分量非同一般。那是现代文学史教科书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人物,是活著的文学传奇,是许多文学青年心中高山仰止的存在。 这样一位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见客的文坛耆宿,竟然主动邀请一个大一学生到家中敘谈?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不少人重新打量起顾寻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衣著朴素、似乎只专注於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农村学生。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周鸣他们宿舍他们的耳朵里。 周鸣的另外三位室友也加入討论,周鸣,马京涛,赵红兵。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初听到时,周鸣几乎是不信的。“王润生?请顾寻?不可能吧?是不是弄错了?” 他当时正和赵红兵在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听到旁边两个研究生低声议论,下意识地反驳。 赵红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空穴不来风。陈明我好像听我爸提过,是王老晚年很信任的一个助手,帮他处理文稿和联络事宜。如果真是他亲自来学校找顾寻,那这事恐怕是真的。” 马京涛当时不在场,后来听说,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王老看人,自有他的道理。” 语气复杂,听不出是服气还是別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顾寻能隱约感觉到系里一些目光的变化。以前,那些目光或许是好奇、探究、甚至带点不经意的轻视;现在,则多了几分审视、掂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连在食堂打饭时,偶尔会有不熟悉的同学对他点头示意,或者在走廊里遇见时,对方的笑容似乎也真切了些。 他对此依旧平静以对。该上课上课,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整理资料整理资料。 王老的赏识是前辈的厚爱,是对他创作方向的肯定,但並不会改变他作为一名学生的本分,也不会让他对人际关係的微妙变化生出任何骄矜或忐忑。 他清楚,真正的尊重,终究要靠作品说话。 然而,变化的跡象还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呈现了。 那是一个周二晚上,距离拜访王老已过去一周多。 宿舍里顾寻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著檯灯的光,对照著从过刊库抄来的数据和案例,完善《旱塬纪事》中关於早期乡镇企业管理混乱的一个情节设计。 九点半左右,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靠门的陈建国跳下床去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周鸣?” 门口站著的,正是周鸣。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夹克衫,头髮梳理得很整齐,手里没拿书,神情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矜持,多了点刻意维持的平静。 “找顾寻。” 周鸣对陈建国点点头,目光径直投向屋里顾寻的背影。 顾寻闻声转过头,看到周鸣,也有些意外。他们虽然同在读书会,但私下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更別说周鸣主动来宿舍找他。 “陆同学,请进。”顾寻站起身,从床下抽出自己那张方凳,“地方简陋,坐。” 王维也从习题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建国关上门,挠挠头,坐回自己床上,一副准备看热闹的姿態。 周鸣走进来,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略显拥挤、陈设简单的宿舍,在顾寻堆满书籍和笔记的书桌上停留了一瞬,才在方凳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没打扰你们吧?” 他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没有,刚在看书。” 顾寻坐回自己的椅子,平静地看著他,“陆同学有事?” 周鸣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听说你前段时间,去拜访了王润生老先生?” 消息果然传开了。 顾寻点点头:“是。承蒙王老错爱,去聆听了一些教诲。” “王老身体还好吧?” 周鸣问,语气里带著对长辈应有的尊重。 “精神还不错,只是年纪大了,说话久些容易疲惫。” “那就好。”周鸣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其实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关於创作的事。之前读书会上,听你提到在准备一部长篇,关注农村改革?” 顾寻心中微动。周鸣主动找他谈创作?而且话题从之前隱含贬义的“穷酸题材”,转向了中性的“农村改革书写”?这態度转变不可谓不明显。 “是在准备。”顾寻坦然承认,“暂名《旱塬纪事》,想写写黄土坡从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的变化。” “跨度不小。” 周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农村改革是篇大文章,涉及土地制度、基层组织、產业结构、人口流动、观念变迁方方面面。你想从哪个角度切入?或者说,你的核心关怀是什么?” 这个问题提得相当內行,也相当直接,甚至带有一丝考校的意味。 但比起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专业的探討。 顾寻没有迴避,清晰答道:“核心关怀,是记录在这场深刻变革中,普通农民具体而微的命运轨跡和精神图景。” “我不想把它写成政策图解或成就宣传,而是想通过几个典型人物和家庭在时代浪潮中的沉浮选择,展现变革的复杂肌理、取得的实绩、面临的困境,以及人性在其中的坚韧与微光。” 他顿了顿,补充道:“角度上,会尝试城乡互动的视角。不仅写农村內部的变化,也写农村与外部城市的勾连与碰撞,试图更完整地呈现这场变革的社会全景。” 周鸣听得很认真,等顾寻说完,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这个立意有格局。城乡互动,这个视角確实能打开更丰富的敘事空间。” 他话锋一转。 “不过,农村题材写作,容易陷入两种窠臼:一是沉溺於苦难渲染,流於表面化的诉苦文学;二是沦为政策传声筒,失却文学本身的审美品格和批判力度。你怎么看?又如何避免?” 这问题更尖锐了,直指农村题材创作的核心难点。 旁边的刘建军都屏住了呼吸,王维也放下了笔。 顾寻神色不变,略微思考后答道:“我认为关键在於,是否真诚而深入地理解了苦难的复杂构成,以及是否將人而非政策置於敘事中心。” “我理解的苦难,不仅仅是物质的匱乏,更是精神上的困顿、选择上的艰难、传统与现代碰撞中的撕裂感。写它,不是为了展览痛苦,而是为了呈现人在其中的尊严、韧性、智慧和微小的胜利。 就像我写《坡上宴》,重点不是乡亲们多穷,而是他们在极端困难中依然愿意押宝於一个孩子未来的那份深沉情义和集体期盼,那是苦难中迸发的人性光辉。” “至於避免成为政策传声筒。”顾寻继续道。 “我认为作者需要保持独立的观察和思考。政策是背景,是推动力,但落到具体人物身上,会產生千差万別的效果和反应。好的作品应该呈现这种复杂性,而不是简单地將人物命运与政策效果直接掛鉤。要写出政策执行中的地方性知识,基层的变通、扭曲、创造,以及普通人在其中的適应、利用或无奈。” 周鸣听著,眼神中之前的审视渐渐被一种专注的思索取代。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地方性知识这个词用得好。政策的顶层设计和基层实践之间,確实存在巨大的张力空间,这是文学可以深耕的富矿。” 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谈兴:“你刚才提到城乡互,具体在敘事上怎么体现?比如,你设计的人物,会如何与城市发生关联?” 顾寻见他问得具体,便將自己构思中的几条线索简要说了说。 他讲得清晰扼要,既有整体架构,也有具体细节,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周鸣听得入了神,不时插话追问细节,或提出自己的看法。 他的问题开始变得务实,不再是空泛的理论爭执,而是具体到某个情节是否合理、某个人物动机是否充分、某种时代细节是否准確。 甚至,他还结合自己寒假去深圳调研的见闻,对顾寻设计中关於早期打工者的一些情节,提出了补充建议。 “深圳那边,最早去的民工,很多不是直接进厂,而是先在建筑工地。包工头制度非常原始,剋扣工资、人身控制很常见。你说的刘满仓如果走这条线,可以加入更多这方面的细节,更能体现那种无序和残酷。” 周鸣说道,语气已经完全是討论而非指导。 “这个信息很宝贵,谢谢。” 顾寻真诚地说,“我手头关於早期民工的资料多是宏观描述,缺少这么具体的案例。如果你方便,以后可以多分享一些这方面的观察。” “可以。” 周鸣答应得很乾脆,“我那边还有些採访笔记和照片,回头整理一下,你可以参考。”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从人物塑造到情节推进,从时代背景的考证到具体细节的真实性,话题越聊越深,不知不觉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宿舍里其他三人早已从最初的好奇围观,变成了安静的旁听。刘建军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王维则不时在草稿纸上记下什么,陈建国则听得津津有味,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但能感觉到討论的“高级”。 直到宿舍楼的熄灯预备铃尖锐地响起,两人才猛然惊觉时间已晚。 周鸣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脸上罕见的带著一种专注討论后的光彩,之前的矜持和疏离感淡去了许多。 他看向顾寻,语气复杂,但最终化作一句:“顾寻,你的创作计划,比我想像的扎实得多。这条路不好走,但值得走。以后有什么需要討论的,或者需要查什么资料,可以到308找我。”他报了个宿舍號。 “谢谢,一定。” 顾寻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周鸣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王老眼光確实厉害。”说完,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昏暗的走廊。 顾寻关上门,宿舍里一片安静。几秒钟后,刘建军第一个蹦起来,压低声音兴奋道:“我靠!老顾!周鸣啊!他居然主动来找你聊创作,还聊了这么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维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態度的转变,应该和王润生老先生对你的赏识有直接关係。这等於在专业领域,给你盖了一个含金量极高的认证。周鸣他们虽然。 嗯,有些背景,但对真正有分量、有传承的文学权威,还是尊重的。你的创作构想本身也经得起推敲,这才是根本。” 陈建国则嘿嘿一笑:“管他为什么,反正我看他后来那样子,是真听进去了。老顾,你刚才说得那些,啥地方性知识、城乡互动,虽然我不全懂,但听著就靠谱!比他们平时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带劲多了!” 顾寻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走回书桌前,借著最后一点灯光,將刚才討论中碰撞出的一些新想法快速记在笔记本上。 对他而言,周鸣態度的转变,固然有王老影响力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或许是他所呈现出的那种清晰、扎实、充满诚意的创作姿態,本身具备了一种说服力。当討论从浮於表面的褒贬,深入到具体的创作难题时,出身、圈子、衣著这些外在標籤便自然褪色,思想的深度和准备的充分程度,成为了唯一的衡量標准。 这次意外的夜谈,像一个小小的分水岭。它意味著,至少在中文系这个小圈子里,顾寻不再仅仅是一个“写农村苦难题材”的另类学生,而是一个被文坛耆宿认可、创作计划颇具分量和潜力的“青年作者”。 他的作品和观点,开始获得一种更严肃、更专业的对待。 当然,顾寻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永远在於能否將宏大的构想,转化为真正有血有肉、有艺术感染力的作品。《旱塬纪事》这座大山,还需要他一寸一寸地去开凿。 熄灯了。宿舍陷入黑暗。 顾寻躺到床上,耳边还迴响著刚才的討论。周鸣提到的深圳早期民工状况,为他的人物提供了更残酷也更真实的背景;而他自己关於“地方性知识”和“政策与实践张力”的阐述,似乎也让对方有所触动。 这或许就是李编辑所说的“交流切磋”的意义所在吧。 不同背景、不同视角的人,只要基於对文学和现实的共同关切,总能找到对话的基础,並在碰撞中彼此照亮。 窗外月色朦朧。 路还长。 第51章 母亲的远见 京城的天气已经有了盛夏的苗头。 白昼越来越长,阳光炽烈,梧桐树浓密的叶子在风中翻卷,投下大片晃动的荫凉。 期末考试的气息悄然瀰漫在校园里,图书馆和自习室的位置开始紧张起来。 顾寻的生活节奏也隨之调整。 他减少了去胡同採风的频率,將更多精力投入期末复习和《旱塬纪事》长篇大纲的进一步细化。 与王润生老先生那次简短却深刻的会面,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反覆琢磨老人关於“写不变比写变更难”的告诫,开始更深入地思考黄土坡那些宗族关係、邻里伦理、面对外部力量时复杂心態的恆常与渐变,並將这些思考融入人物塑造和情节设计。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著几本厚厚的参考书,准备回宿舍啃掉一个艰涩的文学理论章节。 路过系办公室时,被陈辅导员叫住了。 “顾寻,有你的信,甘肃来的,厚厚一封。”陈辅导员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顾寻道了谢,接过信。信封上手写的地址依旧是小月工整又用力的笔跡,但比之前又进步了些,笔画更稳了。 他走到教学楼旁的老槐树下——这里几乎成了他读家信的固定地点——拆开了信封。 里面果然有两份信。一份是小月写的,用的是那种印著红色横线的练习本纸,写满了正反两面。 另一份,字跡依然是村小学陈老师代笔的工整楷书,但內容口吻,明显来自母亲。 他先展开小月的信。 “哥:” “见信好!哥,我这次写信,手一点都不抖了!陈老师夸我字写得越来越像样了!” 开篇的欢快气息就扑面而来。顾寻仿佛能看到妹妹挺直腰板、满脸骄傲写信的样子。 “家里一切都好!娘的身体比以前强多了,咳嗽很少犯了。 药还在按时吃,娘说你哥花了钱的,不能浪费。窑顶修好后,再下雨也不漏了,屋里乾爽得很。娘把炕席也换了新的,睡著可舒服了。” “我按哥说的,每天认真念书,帮娘干活。 陈老师让我管著你捐钱买的那些书,同学们借书都要登记。大家可爱惜书了,看完都用手帕包著还回来。 我最喜欢那本《小灵通漫游未来》,看了三遍了!真想知道未来是不是真有那样的城市,人能坐飞行车。” “哥,告诉你个大消息!村里要承包荒山了! 就是村后面那片一直没人要的、石头多的禿坡。 老顾爷开会说,上头有政策,鼓励承包荒山种果树、种药材,三十年不变,谁承包谁受益。 好多人都犹豫,说那地方土薄,石头多,又没水,种啥死啥,白费力气。” 看到这里,顾寻心中一动。 承包荒山?这在八十年代中期的西北农村,可是件新鲜又冒险的事。他继续往下看。 “可是,娘报名了!” 小月的字跡在这里明显用力了几分,透出激动。 “娘谁也没商量,就去大队部找了老顾爷,说她要承包十亩! 把好多人都惊著了。李叔、赵婶他们劝娘,说那地方栽不活树,白扔钱,你一个女人家,带著个丫头,搞那个做啥。” “娘不听。她跟老顾爷说:我娃在外头写书,是文化上的出息。我在家里,也不能光靠著娃寄钱。国家给了政策,我就想试试,用我自己的力气,也给这日子刨个新根。” 顾寻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娘用了你上次寄回来的稿费里的一部分,交了承包押金和买树苗的订钱。 具体多少娘不让我说,反正不少。娘说,这钱是你哥从笔桿子里挣出来的,乾净。我用它往土里种下新苗,看它能不能长出果子来。” “现在村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娘胆大的,有说胡闹的,也有偷偷看著,想等娘真弄成了也跟著学的。 老顾爷倒是支持娘,说顾寻家的有股子闯劲,试试也好,给村里趟条路。他还答应,等动工的时候,组织人手帮忙挖坑、担水。” “娘这几天可忙了。天天往那片山坡上跑,看土质,选地方,跟公社来的技术员请教该种啥树。 技术员说,咱那儿土是差,但向阳,坡度缓,种耐旱的苹果树、杏树。 maybe! (这个英文词是陈老师教的,说可能的意思) 能活。娘就决定先种枣树,说枣树皮实,果子能卖钱,也能自家吃。” “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帮娘的!我现在力气大了,能挑半桶水了!娘说,等树苗运来,我就是她的小技术员,要跟著学怎么栽、怎么管。” “哥,你在京城好好考试,別惦记家里。娘说,你写书,她种树,咱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好起来。”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那句话。 “你写书,她种树,咱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让日子好起来”。 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进顾寻的心口,让他鼻腔猛地一酸。 他稳了稳心神,展开母亲口述、陈老师代笔的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跡端正,措辞比小月的信更简练,也更沉稳: “寻娃:” “信收到。钱也收到,家里宽裕,勿念。” “你上次来信说,文章得了前辈看重,娘心里高兴。我娃在外头,路走得正,步迈得稳,娘就放心。你在外一切当心,吃好睡好,学问要做扎实,但身子骨更要紧。” 接下来,笔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村里承包荒山的事,小月信里大概说了。娘做主,包了十亩。位於村西头老鹰嘴下面那片阳坡,地是不好,石头多,土薄,但日照足,也背风。公社技术员来看过,说栽耐旱的苹果树有五六成把握。娘思前想后,决定试试。” “用你寄回的钱,交了押金,订了三百棵苹果树苗,开春就能运来栽。 余下的钱,预备请人帮忙挖坑、买些农家肥。娘算计过,头三年是投入,见不到收成,要精心管护。 三年后若能掛果,就有进项。枣子晒乾了能卖,也能搁著,是个长久的指望。” “村里人议论,娘知道。有说好的,有说孬的。娘不理会。 这世道在变,国家给了新政策,就是给了新活路。活路不是等来的,是试出来的。 你爹要是知道你也考上清华,得高兴坏了……唉,不提了。” “娘想的是,你靠读书写字,走出了黄土坡,见识了大世面,那是你的本事,你的路。娘守著这家,守著这片土,也得琢磨著,怎么让这土里长出更好的东西来,不能总指望你从外面往回寄钱。 你寄的钱,娘感激,但那终究是外来的水。娘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咱自家这干地底下,也掘出点泉眼来。” “你写书,是在纸上种精神上的树,给人看,给人想。娘种树,是在土里种实在的树,结果子,换钱粮。 路不同,理相通:都得下力气,都得有耐性,都得盼著它將来能成荫、能结果。” “这事有风险,娘知道。可能白忙一场,钱打了水漂。但娘不怕。 失败了,也就是几亩荒坡还是荒坡,咱家还有你在外头,还有几亩口粮田,饿不著。 可万一成了呢? 那就不光是几棵树的事了,是告诉村里人,也告诉娘自己:这日子,能变,敢变,只要肯动手,肯动脑子。” “你安心做你的事。家里有娘,有小月。荒山的事,娘会当心。 老顾爷和几个厚道人答应帮忙,技术员也会常来指点。有啥难处,娘再跟你说。” “勿念。保重。” “母字(陈老师代笔)” 信读完了。 顾寻背靠著粗糙的槐树树干,仰起头。 六月的阳光很暖和,很刺眼 母亲……他的母亲,张月娥。 前世,母亲的形象总是和“愁苦”、“坚韧”、“沉默”联繫在一起。 贫穷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弯了她的脊樑,磨钝了她的眼神,让她习惯了在匱乏中精打细算、在困境中默默忍受。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有出息,离开这片苦旱之地,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回来。 她將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化作了托举儿子远行的牺牲与奉献。 而这一世,因为他的重生,因为那些寄回的稿费,因为信息的传递和眼界的微光,母亲正在悄然改变。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生活重压著的、被动承受的母亲。 她成了那个敢於在眾人犹豫时,第一个站出来承包荒山的“胆大”女人。 她开始思考“政策”与“活路”的关係,开始计算投入与產出,开始学习农业技术,开始尝试“从自家这干地底下掘出泉眼来”。 她甚至能用“你写书,我种树”这样朴素而有力的比喻,来理解並支持儿子选择的道路,也为自己找到了一条並行的、充满汗水和希望的实践路径。 这是一种何等了不起的觉醒与勇气! 这不只是物质条件的初步改善带来的胆气,这更是一种主体意识的萌发。 在时代提供的可能性面前,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开始主动思考、选择、行动,试图掌握自己与家庭的命运,而不仅仅是等待和依赖。 这,或许比他写出《坡上宴》、《晨光与烟火》,甚至比未来可能写出的《旱塬纪事》,都更让他感到震撼和欣慰。 因为这意味著,重生带来的改变,不仅发生在他个人身上,也如涟漪般扩散,真正触及並激活了他最在意的人的生命潜能。 母亲正在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脱前世的命运轨跡,创造一种新的、更有尊严和希望的可能性。 这比任何文学成就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温暖。 泪顾寻小心地將两封信折好,贴身放进內袋。 信纸贴著胸口,带著母亲和小月的温度,也带著黄土坡上那十亩刚刚被赋予新希望的荒山的尘土气息。 他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沿著校园的小路慢慢走著。 午后的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湖边有学生在朗读,一切都充满了青春校园的寧静与活力。 但他的心,早已飞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黄土坡村西头老鹰嘴下的那片阳坡上。 他能想像出母亲瘦削却挺直的身影,在石头遍布的坡地上来回走动,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用那颗被生活磨礪得无比坚韧却又悄然萌发新芽的心,规划著名那三百棵枣树苗的未来。 他也能想像出小月兴奋地跟在母亲身后,小脸上满是认真,努力记下技术员说的每一句话,准备当好她的“小技术员”。 他甚至能想像出乡亲们复杂的神情:好奇、怀疑、观望、或许还有一丝被激起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跃跃欲试。 这是一幅多么生动而充满力量的画面。 母亲在信中说,“你写书,是在纸上种精神上的树”,“娘种树,是在土里种实在的树”。 顾寻想,或许,他未来要写的《旱塬纪事》,也应该记录下这样的画面。 不仅仅是政策文件上的“承包荒山”四个字,更应该是一个具体的,如何理解、迎接、並试图驾驭这股时代浪潮的细腻过程。 她的犹豫与决断,她的计算与期盼,她面对非议时的沉默与坚持,她在贫瘠土地上播种希望的笨拙而英勇的尝试…… 这些,才是大时代最真实、最动人的肌理。 回到宿舍,他摊开《旱塬纪事》的创作笔记,在已经设定好的人物群像和情节主线之外,郑重地添上了一条新的、鲜活的线索: 一个在儿子走出乡村后,不甘於只是等待和依赖,而是抓住政策机遇,尝试承包荒山、学习种植技术的母亲形象。 她或许会失败,或许会经歷意想不到的困难,但她身上所体现的那种在时代夹缝中努力生长、试图掌握自身命运的生命力,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註脚。 他甚至想,也许可以单独为母亲这个原型,写一个中篇。 不叫《旱塬纪事》,就叫《种树的人》,或者更朴素一点,《母亲与她的十亩坡》。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激动。他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初步的构思。 他想起王润生老先生的话:“文字有生命,別让它死了。” 母亲用她的行动告诉他,生命不只存在於文字中,更存在於每一天实实在在的劳作、选择、汗水和期盼里。 她的生命,正在那十亩荒坡上,焕发出新的、顽强的生机。 而他,作为记录者,作为儿子,有责任用他的笔,守护並传递这份生机。 第52章 沈阑珊的课题 外语系的一份课程作业通知,引起了议论。 这学期有一门“中外文学比较研究”的专业课,期末考核形式是完成一篇关於“中国当代文学外译现状与策略”的课题报告。 要求选择一位当代中国作家及其作品,分析其外译情况、跨文化传播的难点与可能路径。 宋知夏对著通知单皱起眉头。 “外译?还得选个中国作家?这题目有点刁钻啊。既要懂中国文学,还得知道点翻译理论和海外出版市场。阑珊,你打算选谁?” 沈阑珊接过通知,目光快速扫过要求。 她没有立刻回答,转向一旁安静看书的林舒月。 “舒月,你呢?有想法吗?” 林舒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可能选张洁或者王安忆老师吧。她们的作品女性意识比较强,在海外汉学界关注度也相对高些,相关资料好找一点。” 她顿了顿。 “就是翻译上,那种细腻的心理和语言风格,转换起来挑战很大,正好可以探討。” 沈阑珊点点头。 “有道理。” 她又看向宋知夏。 “知夏,你哥在出版社,有没有什么內部消息?比如最近哪类中国文学在外面比较受关注?” 宋知夏歪著头想了想。 “我哥倒是提过一嘴,说欧美那边,除了古典文学,对反映中国现实的故事,兴趣在慢慢起来。但具体到作家……莫言最近有篇东西被译过去了,反响还行?不过他那路子太野,我怕我把握不住。” 沈阑珊心中那个方向更清晰了些。 她將通知收好。 “我大概有点想法了,不过还得再斟酌一下。截止日期还有三周,不急。” 接下来的两天,沈阑珊去了一趟学校图书馆的外文期刊阅览室和港台文献专区。 她查阅了近几年来《中国文学》、《译丛》等主要中国文学外译刊物,以及《纽约时报书评》、《伦敦书评》上关於中国当代文学的零星报导。她还特意找了几本关於文学翻译理论和跨文化传播的英文著作翻看。 一个趋势逐渐浮现:隨著中国国门进一步打开,外部世界对这个古老国度正在发生的巨变充满好奇。 相应地,能够提供某种“內部视角”、反映普通中国人在这场变革中真实生存状態的作品,开始引起一些海外学者和出版人的注意。 虽然主流关注点仍在少数几位已有国际声誉的作家身上,但一种更广泛地译介“新时期文学”的呼声,正在汉学界悄然兴起。 而在这些被提及的“现实关注”中,“乡土”或曰“农村题材”,因其承载著中国社会最深厚、也最正在经歷剧变的层面,成为无法绕开的一个领域。 沈阑珊合上最后一本厚厚的英文论文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阅览室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的课题该选什么了。 新时期乡土文学的外译困境与可能——以顾寻创作为个案的初步考察。 这个標题在她脑海中成形。 选择顾寻,並非仅仅因为他是认识的人,或是因为那点连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微妙情愫。 从学术角度看,顾寻的创作极具典型性:他出身乡土,作品根植於亲身经验;他关注的是改革开放初期最基层的农村变迁,正是海外想要了解的“变化中的中国”的微观缩影;他的作品数量尚少,还未引起主流译介界的注意,恰恰可以作为观察“新生代”乡土文学走向世界可能性的一个鲜活切片。 当然,这里面包裹著她一点私心——她希望能藉此机会,更深入、更系统地了解顾寻的文学世界,与他进行一次超越日常閒谈的、专注而深入的对话。 做出决定后,她没有立刻告诉顾寻,而是先精心准备了一份访谈提纲。 提纲分为几个部分:创作动机与核心关怀、对“乡土”与“变革”的理解、作品中典型人物与情节的创作依据、对文学“真实性”与“艺术性”关係的看法、以及对个人作品可能被翻译、被另一种文化语境读者阅读的设想与担忧。 每一个问题,她都反覆推敲,力求既能触及核心,又不显得咄咄逼人或流於表面。 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些从外国文学视角出发的对比性问题,比如哈代、福克纳、马尔克斯,试图在访谈中激发更具跨越性的思考。 准备妥当后,她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去了顾寻常驻的图书馆过刊库。 她知道这个时间他通常在那里。 敲开门,果然看到顾寻坐在角落的书桌前,埋首於一堆泛黄的资料中。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见是沈阑珊,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起身。 “沈同学?找我有事?” 顾寻问道,顺手將摊开的资料整理了一下。 “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沈阑珊笑著走进去,库房里陈旧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她將手中的课题通知和访谈提纲递过去,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课题设想和需要他作为访谈对象的请求。 顾寻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以顾寻创作为个案”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沈阑珊。 她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带著学术探討特有的诚恳。 “这个课题很有意义。” 顾寻沉吟道。 “从外译角度审视乡土文学,是我之前没太想过的维度。我很乐意配合,只要我的粗浅经验能对你有所帮助。”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沈阑珊心中一定。 “谢谢你,顾寻。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能深入交谈的地方,时间可能比较长。” 顾寻想了想。 “这周末如何?周六下午,图书馆有一间小型討论室可以预约,比较安静,也不受闭馆时间限制。” “好,就周六下午。” 周六午后,天气有些闷热,云层低垂,像是酝酿著一场雨。 图书馆那间位於三楼角落的小討论室,確实安静。房间不大,一张椭圆桌,几把椅子,窗外是浓密的树荫,將燥热隔绝在外。 沈阑珊提前到了,將录音机、笔记本、提纲和几本相关的参考书在桌上摆放整齐。 顾寻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著他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 “开始吧?” 沈阑珊按下录音键,示意顾寻坐下。 访谈从最基础的创作动机开始。沈阑珊按照提纲,首先问及《坡上宴》最初的创作衝动。 “写《坡上宴》,最初是因为那场送行本身给我的衝击太大。” 顾寻说。 “但落笔时,我想记录的,不仅仅是感动或感恩,更是那种在极端物质匱乏下,一个村庄如何將集体未来具象化地託付给一个年轻人的、近乎悲壮的社会行为。它触及了乡土社会中宗族、邻里、代际之间复杂的情感与责任纽带。” 沈阑珊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而《晨光与烟火》呢?” “源於我对进入城市的农村青年,以及城市本身正在经歷的、另一种形態匱乏的观察。” 顾寻说。 “物质的、机会的、精神的。我想写出那种悬浮感,以及在这种悬浮中,普通人如何寻找並抓住一点点微小的確定和温暖,继续生活下去。” 沈阑珊问:“所以,你的核心关怀,始终是人在具体歷史情境中的生存状態与精神轨跡?” “可以这么说。” 顾寻点头。 “政策、时代背景是舞台和风雨,但我最想留住的,是舞台上那些具体的人,他们的表情、动作、內心的风暴与寧静。” 隨著问题深入,沈阑珊开始引入外国文学的参照。 她问:“哈代笔下的威塞克斯乡村,充满了命运的无情与个体的挣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世系,则专注於南方家族的衰败与歷史负重。你的黄土坡书写,在呈现乡土社会的悲剧性、歷史负重感方面,是否受到这些经典的影响?或者,你认为中国当下的乡土经验,有何独特性?” 顾寻思考了一会儿。 “经典作家的作品我读过一些,他们的艺术成就和对特定地域的深掘令人敬佩。但就我个人创作而言,影响更多是一种精神上的鼓舞——即,深入一片土地是值得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格外专注。 “至於中国当下乡土经验的独特性,我认为最大独特性在於变革的即时性与传统的超稳定性之间的剧烈撕扯。我们不像哈代或福克纳笔下那种相对静態、命运感浓厚的乡土。我们的乡土,正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外部和內部同时撬动。政策一年一变,新事物层出不穷,年轻人成批离开,旧有的伦理和秩序在失效与调整中挣扎。” 他顿了顿。 “但这种变,又发生在一个具有数千年农耕文明积淀、人际关係和观念极其坚韧的基底之上。所以,我们看到的往往是:一边是渴望万元户、討论化肥农药,另一边是婚丧嫁娶依然遵循古礼、对土地和祖先的敬畏深入骨髓;一边是年轻人嚮往城市的霓虹,另一边是老人守著老屋和坟塋,认为根就在这里。这种变与不变的交织、碰撞、妥协,构成了当下中国乡土最丰富也最疼痛的纹理。我的写作,就是想捕捉这种纹理。” 这番阐述,系统而富有洞见。 沈阑珊一边飞速记录,一边感到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钦佩。 她按下心中的波澜,继续推进问题,逐渐触及更理论化的层面,如“真实性与文学性”、“地方性与普遍性”、“作者视角与敘事距离”等。 顾寻的回答依旧沉稳有力,且往往能结合具体创作实例。 谈到“真实性”,他说:“我认为文学的真实,是一种经过艺术提炼的心理真实或经验真实。它不必拘泥於物理细节的绝对还原,但必须让来自那片土地、有过类似经歷的人觉得对,就是这么回事,让未曾经歷的人也能產生共情性的理解。比如我写乡亲们凑钱,那些钱幣的质感、递过来的动作、当时的眼神,我必须写出那种触感,才能传递出那份心意的重量。” 谈到“地方性与普遍性”,他说:“深入地方,是抵达普遍的一种路径。黄土坡的乾旱、乡亲们送行时碗里的烧刀子、外出打工者对家的牵掛,这些是地方的。但其中蕴含的匱乏中的情义、离別时的期盼、漂泊中的孤独,这些情感是人类共通的。写好前者,后者自然显现。” 他的许多观点,不仅紧扣自己的创作,也暗合了当代一些先进的文学理论,但表述得却如此朴素、贴地。 沈阑珊甚至觉得,有些见解比她读过的某些理论文章更一针见血。 当沈阑珊问及他对作品未来可能被翻译、被异文化读者阅读有何想法时,顾寻笑了笑。 “说实话,没怎么具体想过。” 他坦诚道。 “写作时,心里装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希望他们能被看见、被理解。如果有一天,真的能被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的人读到,我当然是高兴的。但也会忐忑。文化的滤镜太厚了,他们能理解坡上宴背后那种近乎全村的託付吗?能体会粮票在特定年代对一个老人的全部意义吗?能读懂有奔头这三个字里包含的多少艰辛与期望吗?” 他顿了顿,看向沈阑珊。 “这可能就是你们研究外译困境的价值所在。如何既传递故事的表层,又能够註解或转化那些深植於特定歷史文化语境的情感內核与价值观念,让不同背景的读者,至少能遥望到那片土地上的灯火与嘆息。这很难,但值得尝试。” 访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一次,喝了点水。沈阑珊的录音磁带换了一面,笔记本上也记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 在最后,沈阑珊合上提纲,看著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年轻、眼神却沉淀著超越年龄的深邃与平和的同学,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终於脱口而出。 “顾寻,有时候听你谈创作、谈观察,感觉你的成熟和透彻,似乎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和经歷。能问问,这种洞察力,是怎么来的吗?” 问完,她有些后悔,觉得这问题过於私人,可能冒昧了。 顾寻闻言,微微一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空。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沈阑珊。 “也许,是因为我曾站在更远的將来,回望过现在和过去。” 他缓缓开口。 “知道有些看似坚固的东西如何烟消云散,也知道有些微弱的火苗如何星火燎原。知道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浪潮中的渺小与顽强,也更懂得珍惜那些平凡的、具体的温暖与坚持。” 这番话,说得有些玄奥,近乎隱喻。 沈阑珊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某种巨大的、沧桑的时空感。 “我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沈阑珊诚实地说,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但谢谢你分享这么独特的体会。” 顾寻笑了笑。 “不用谢。这些想法,平时也没什么机会说。今天的访谈,也让我系统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很有收穫。还要谢谢你从外国文学和翻译角度提出的问题,给了我很多新的启发。乡土书写,確实不能只盯著脚下,也要想想,如何让远方的眼睛,也能看见这里的沟壑与光亮。” 访谈结束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闷雷隱隱滚动。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討论室。图书馆里依旧安静,但空气里已能闻到雨前尘土的气息。 “录音和笔记我会儘快整理,初稿出来后,可能还得请你看看是否有表述不准確的地方。” 沈阑珊说。 “好,隨时可以找我。” 顾寻点头。 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道別。沈阑珊撑开伞,走入渐渐密集的雨丝中。顾寻则站在檐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雨幕將两人的身影隔开。 沈阑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点敲打著伞面,噼啪作响。她的脑海里却异常清晰,迴响著顾寻说的每一句话。 钦佩、惊讶、好奇,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深入一个人精神世界而產生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宋知夏那晚的话,不经意间再次浮上心头。 喜欢吗? 她不知道。但她確切地知道,顾寻这个人,他的思想,他的创作,他那个仿佛承载著额外时空重量的灵魂,对她產生了强大而持久的吸引力。 这种吸引力,超越了简单的异性好感,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追隨与共鸣。 雨越下越大。 沈阑珊握紧了伞柄,脚步却愈发坚定。 也许,有些问题不需要急於寻找答案。重要的是,她正在走近一个精彩的世界,並且,这个世界也愿意向她敞开一角。 这就足够了。 至於未来,让它在笔下,在思考中,在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里,慢慢显形吧。 第53章 意外的合作 周末,读书会照常进行。 討论结束后,人陆续散了。宋知夏叫住顾寻。 “顾寻,等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顾寻停下来。 宋知夏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著“文艺报”三个红字。 “我哥在《文艺报》工作,他们最近策划一个专题,叫『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宋知夏把信递过来,“我哥看了你那篇《坡上宴》,托我问你,愿不愿意给他们写篇文章?” 顾寻接过信,打开看。 信不长,是宋知夏的哥哥亲笔写的。字跡端正,一笔一划。 “顾寻同志: “我是宋知夏的哥哥宋知秋,在《文艺报》编辑部工作。最近我们策划了一期专题,主题是『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想约请一批有潜力的年轻作家撰写文章,谈谈他们对新时期文学创作与时代关係的理解。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读了您的《坡上宴》,深为触动。您在作品中展现出的对乡土变革的观察力,对普通人命运的关切,正是我们这期专题希望呈现的。 “特此致信,恳请您为专题撰写一篇文章。字数三千左右,文体不限,散文、隨笔、创作谈均可。截稿日期七月初。 “盼覆。 “宋知秋 “1986年6月10日” 顾寻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还给宋知夏。 “我考虑一下。” 宋知夏说:“行。不过我哥说了,稿费虽然不高,但《文艺报》影响力大,好多作家都是从那儿起步的。他让我转告你,不用有压力,写你想写的就行。” 顾寻点点头。 “谢谢。我考虑好给你回话。” 宋知夏笑了。 “行,那我等你信儿。我哥那边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顾寻站在原地,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文艺报》。他知道这份报纸的分量。 前世他也上过,那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那时候他已经出了几本书,小有名气。《文艺报》约他写专栏,他写了几篇,反响不错。后来那些文章收进了他的散文集里。 现在,他们主动来找他。 早了五年。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著这篇文章该怎么写。 “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这个题目太大,容易写得空。 他不想写那些套话。 什么“时代召唤”啊,“歷史使命”啊,那些词他听了太多,自己也写过太多。 前世写过无数篇,现在一篇也不想再写。 他想起村里那些事。 改革开放在那片黄土坡上,是怎么一点点发生的? 不是报纸上那种轰轰烈烈,不是文件里那种高大上。是具体的,细微的,一点一滴的。 比如,包產到户之后,徐婆家的鸡多养了几只。 以前是定额,养多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养多少都是自己的。 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还是去鸡窝摸鸡蛋。 可摸出来的鸡蛋,不再是攒著等娃回来吃,有时候也拿去供销社换点盐,换点针线。 比如,拐子贵去砖窑挣的钱,比以前多了一点。 砖窑的活还是累,一块砖还是一分钱。可活儿多了,不用等。以前十天有五天閒著,现在天天有活干。 他腿还是疼,疼得半夜睡不著。可他数钱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会舒展开一点。 比如,村里有人开始琢磨著做小买卖了。顾老三的儿子,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从县城驮些日用品回来卖。 肥皂、火柴、针头线脑,挣个差价。开始没人敢买,怕贵。 后来发现比供销社便宜,就都来找他。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著笑。 比如,秀儿念书的事。 以前村里小学,老师三天两头不来,来了也教不了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公社重视教育,派了个年轻老师来。 那老师是县里师范毕业的,教得认真。秀儿趴在窗外听课,她看见了,把秀儿叫进去,让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收钱。 那些变化,小,但真实。 他想,就写这些。 写那些鸡,那些砖,那些自行车,那些煤油灯下的课本。 写改革开放在一个孩子眼里,是怎么样的。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走到了宿舍楼下。 有人在等他。 沈阑珊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她穿著件白衬衫,头髮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 看见他,她走过来。 “顾寻,正好。” 顾寻说:“什么事?” 沈阑珊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纸。 “翻译稿,你上次看过的那个版本。我改了一遍。” 顾寻接过来,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有英文,有中文,有划掉重写的痕跡。有些地方用铅笔標了问號,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 沈阑珊说:“你上次提的那几个问题,我都改了。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別的问题。” 顾寻一页一页翻过去。 看到王婆子那段,他停了一下。 沈阑珊翻成: “her hands were like dry twigs, veins bulging, knuckles large and rough.” 旁边用铅笔写著:gnarled? 顾寻说:“这个用得好。” 沈阑珊说:“哪个?” 顾寻说:“gnarled。比large and rough准。” 沈阑珊点点头,用红笔把那个词圈了起来。 继续翻。 看到李跛子送水壶那段,沈阑珊翻成: “he handed over the canteen. it was old, the paint had peeled off, but it was wiped clean and shining.” 顾寻说:“shining好。” 沈阑珊说:“上次你说spotless太乾净了,少了点感觉。我想了想,改成shining。” 顾寻说:“对。”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一行铅笔小字: “这段最难。跪下去磕头,这种动作,英文读者能懂吗?” 顾寻想了想。 “加个注吧。磕头是中国人的大礼,不是跪下就行。” 沈阑珊说:“我写了,你看看行不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上面用英文写了一段注释,解释磕头在中国文化里的含义。 顾寻看了,点点头。 “行。” 沈阑珊把那沓纸收回来,装进文件夹里。 她看著顾寻,忽然问:“刚才宋知夏找你什么事?” 顾寻说:“她哥在《文艺报》工作,约我写篇文章。” 沈阑珊眼睛亮了一下。 “《文艺报》?那个专题我知道,『青年作家与改革开放』。我们系里还討论过,说这个题目选得好。” 顾寻说:“你听说了?” 沈阑珊说:“嗯。我们老师还推荐了几个作家,让关注。你也在名单里。” 她顿了顿。 “你答应了?” 顾寻说:“考虑中。” 沈阑珊点点头。 “你打算写什么?” 顾寻想了想。 “写村里的事。改革开放在村里是怎么样的。” 沈阑珊说:“能具体说说吗?” 顾寻说:“写徐婆多养了几只鸡,拐子贵多挣了几块钱,顾老三的儿子开始做小买卖,秀儿能进学堂听课了。” 沈阑珊听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角度好。” 顾寻说:“怎么好?” 沈阑珊说:“不是大话,是真事。不是那些空泛的议论,是具体的人怎么活。你写小说是这样,写文章也是。” 顾寻没说话。 沈阑珊忽然笑了。 “今天这两件事,还挺有意思的。” 顾寻说:“怎么?” 沈阑珊说:“你写文章,是往外说。我翻译,是往外送。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她顿了顿。 “一个写给中国人看,一个想让外国人看。正好凑成一对。” 顾寻想了想。 “是挺巧的。” 沈阑珊看著他。 “顾寻,你最近运气是不是特別好?” 顾寻说:“不知道。” 沈阑珊说:“我觉得是。” 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那篇文章,写好了给我看看。” 顾寻说:“好。” 她走了。 顾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下来。 他想起沈阑珊刚才说的那句话。 “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那里头,是沈阑珊改了又改的翻译稿。 他想起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磕头,英文读者能懂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努力让他们懂。 他上楼,回到宿舍。 刘建军正趴在桌上写信,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陈建国在床上躺著看书。王维坐在窗边,对著窗外发呆。 顾寻在床边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然后拿出稿纸,开始想那篇文章的事。 写什么? 就写徐婆的鸡,拐子贵的砖,顾老三儿子的自行车,秀儿的课本。 写那些小小的、真实的变化。 写改革开放在一个孩子眼里,是怎么样的。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標题: 《我眼中的改革开放》 写了一个开头: “我老家在甘肃定西,一个叫李家沟的村子。那里有黄土,有沟壑,有旱了千年的地,和活了几辈子的人。 改革开放是什么?在我七岁那年,是徐婆家多养了三只鸡。” 他停下笔,看了看。 还行。 继续写。 窗外,蝉叫起来了。吱吱,一声接一声。 他写著写著,想起沈阑珊说的那句话。 “都是想让更多人看见你写的那些人。”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54章 归乡的绿皮火车 清华园正式进入暑假。 校园一下子空了。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偶尔传来关门声,很快又归於沉寂。 顾寻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梧桐树浓密的绿荫,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在催促著什么。 他的行李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个帆布背包,用了三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还结实。 里面装著一套换洗的衣物、几本正在阅读的参考书、厚厚一摞《旱塬纪事》的手稿和笔记本、以及他给家人和乡亲准备的礼物。 给母亲的,是一件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藏蓝色混纺毛衣。料子厚实,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织著朴素却耐看的花纹 。他特意选了深色,耐脏,也衬母亲常年劳作、肤色偏暗的容顏。买这件毛衣的时候,他在柜檯前站了很久,把几种顏色比来比去,最后才定下这件。 想像著母亲在黄土坡寒冷的冬夜,能穿上这件来自京城的、儿子买的毛衣,顾寻心里就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楚。 母亲的毛衣他记得,是好多年前织的那件灰的,袖口早就磨破了,补了又补,还是捨不得扔。 给妹妹小月的,是几本最新的初中辅导用书。 书很新,带著油墨的清香。还有一盒“义利”牌的什锦水果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简陋的背包里闪著诱人的微光。 他知道,妹妹会像珍藏宝贝一样,一颗一颗慢慢地吃,或许还会分给要好的小伙伴,骄傲地说: “我哥从京城带回来的!” 给村里人的,是两盒沉甸甸的“稻香村”点心匣子,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萨其马……各式各样的京味糕点被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条“大前门”香菸。点心是给有老人小孩的人家,香菸是给王婆子、李跛子、二婶、三叔这些乡亲的。 东西不算贵重,但千里迢迢从首都带回去,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是告诉乡亲们:顾寻没忘本,心里记掛著大家。 收拾好行囊,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宿舍。窗户关严,床铺用旧床单盖好,书桌收拾整齐。 跟留校的刘建军道了別。刘建军暑假不回家,说要留在学校写武侠小说。 “老顾,路上小心!替我给伯母和小月妹子带个好!” 刘建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定。你也保重。” 顾寻说。 走出308宿舍,穿过寂静了许多的走廊,走下楼梯。 夏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有些刺眼。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绕道去了图书馆。 过刊库的门锁著。他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个信封,里面装著钥匙和一张简短的纸条: “赵老师,钥匙归还。谢谢您一学期的关照。顾寻敬上。”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个固定的座位前,静静站了一会儿…… 这里见证了他无数个沉思与奋笔疾书的清晨。 最后,他去了文史楼。 在303教室门口驻足片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背著行囊,走出清华园的西门。 京城站永远是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海洋。 扛著巨大行李卷的民工、拎著公文包的干部、戴著校徽的学生、抱著孩子的妇女、穿著喇叭裤的时髦青年…… 南腔北调,汗味、烟味、方便麵味、劣质香水味交织在一起。 顾寻挤在人群中,找到自己那趟开往西北方向列车的检票口。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人们焦急地向前挪动。 绿皮火车像一条巨大的、墨绿色的钢铁长虫,静静地臥在轨道上。 车厢连接处烟雾繚绕,送行的人与即將远行的人大声说著话,混杂著列车员催促上车的哨音。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硬座,靠窗。他將背包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只將装著书稿和笔记本的小包抱在怀里,然后坐下。 车厢里很快塞满了人和行李。过道水泄不通,座位底下也塞进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汗味、脚臭味、食物的气味更加浓烈。有人脱了鞋,有人大声咳嗽,有人高声聊天。婴儿的啼哭声时断时续。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皱巴巴的衬衫,一直抽著烟,烟雾飘过来,呛得人难受。 顾寻靠著窗,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將感官暂时关闭。 “哐当——”一声沉重的撞击,列车缓缓开动。 站台、人群、京城的楼房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城市边缘的平房、工厂的烟囱、郊区的农田一一掠过。顾寻睁开眼,望著窗外。 这一次,不是离家,而是归乡。 心情与八个月前那个秋天截然不同。 那时,怀里揣著乡亲们凑的三百七十二块四毛钱,心中充满对未来的不確定、对陌生世界的惶惑,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而此刻,背包里装著用自己稿费买回的礼物,怀里抱著写了近十万字的长篇手稿,心中装著大半年来在京城的见闻、思考、收穫与沉淀。 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以及对那片熟悉土地更深刻、更复杂的牵掛。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有力的“哐啷、哐啷”声,像极了黄土坡上老牛拉犁时,犁鏵破开干硬土块的声音。这声音催眠著车厢里疲惫的人们,却让顾寻的思绪异常清醒。 他想起临行前收到的几封回信。 周婉的信上说,编辑部对他第二卷的进度很关心,让他別著急,慢慢写。信末又加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个信。” 沈阑珊的翻译稿已经完成了一半,她托人带话,说暑假会继续译,爭取开学前完工。她还说,她选了《坡上宴》里的一段做试译,导师看了说好。 方晴也来过一封信,说她调到文艺出版社了,以后可以多联繫。信写得不长,但字里行间透著真诚。 还有母亲最近的来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別掛念。妹妹小月在信里详细“匯报”了她这学期的进步,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数学也不错。她还说,她帮妈妈干活,妈妈夸她懂事了。 所有这些,像一块块坚实的基石,垫在他的脚下,让他此次归乡的步伐,少了许多游子近乡情怯的飘忽,多了几分耕耘者回家验收与再次播种的沉稳。 列车驶出华北平原,进入山西地界。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一望无际的平坦农田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土地的黄色调越来越浓,绿色变得稀疏而顽强。 隧道多了起来,车厢里忽明忽暗。空气也变得乾燥,带著北方山区特有的、尘土与岩石的气息。 夜色降临。车厢顶灯发出昏黄的光,大部分旅客开始昏昏欲睡,或靠在椅背上,或趴在窄小的茶几上。鼾声、梦囈声、孩子的哼唧声此起彼伏。 顾寻毫无睡意。他借著微光,从怀里的小包中拿出《旱塬纪事》的手稿,就著摇晃的光线,慢慢翻阅。 看著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黄土坡的人物和故事再次鲜活起来。王婆子的手,李跛子的腿,二婶的煤油灯,顺义的烟锅子…… 他们正在纸上经歷著那些年的阵痛与希望。而此刻,列车正载著他,驶向这些人物原型的土地。 这种现实与虚构的交织感,让他的创作衝动再次涌动。 他拿出钢笔,在手稿的空白处,记下几个隨著旅途顛簸而新冒出的灵感火花。 夜深了。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站台上昏暗的灯光下,几个模糊的人影晃动。远处是黑黝黝的山峦轮廓,偶尔有一两点灯火,像是沉睡大地的呼吸。 万籟俱寂,只有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几个睡不著的老菸民低低的交谈声,和车轮下铁轨细微的嗡鸣。 顾寻收起手稿,抱紧小包,也闭上了眼睛。他不是睡觉,只是让身体休息,而思绪依然在熟悉的轨道上奔驰。 第二天,列车进入陕西,然后转向西北,进入甘肃。 窗外的景象愈发苍凉。 黄土高原,植被稀少,只有些耐旱的灌木和蒿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晃。 天空是一种乾燥的、近乎发白的蓝色,太阳明晃晃地炙烤著一切。 偶尔能看到山腰间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贴在黄土坡上的补丁,顽强地证明著人的存在与劳作。 车厢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熟悉的西北口音,粗獷、直率,带著泥土的颗粒感。 有人谈论著庄稼的旱情,有人抱怨著化肥又涨价了,有人说起谁家的后生去兰州打工挣了钱…… 这些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寻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门。他的心,隨著这些乡音的起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 离家越来越近了。 下午,列车在一个较大的站停靠十分钟。 顾寻跟著人流下车,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腿。热风卷著沙尘扑面而来,空气乾热呛人。 站台小卖部的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歌曲,混杂著叫卖的吆喝声: “煮鸡蛋!烧饼!白开水!” 他买了一个烧饼,就著军用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他的黄土坡的方向。 重新上车后,剩下的路程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了。他不再看书,也不再写笔记,只是专注地望著窗外。每一道熟悉的梁峁,每一条乾涸的河沟,甚至远处那些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黄土夯筑的村庄,都能引起他內心的悸动。 广播里终於传来列车员带著杂音的通知: “前方到站——定西站。定西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顾寻猛地站起身,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背好,又將怀里的小包抱得更紧了些。 列车开始减速。熟悉的、低矮的站台轮廓出现在窗外。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工作人员懒洋洋地站著,接站的人们伸长了脖子向车厢张望。 “哧——”一声长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灼热的、夹杂著浓厚黄土气息的热浪轰然涌入车厢。顾寻隨著人流走下火车,双脚终於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站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晒得发烫。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是定西县低矮的、灰扑扑的房屋轮廓,更远处,是那绵延无尽、在烈日下泛著白光的黄土山塬。 熟悉的乾燥,熟悉的土腥味,熟悉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水分的炽热空气。 他回来了。 背著简单的行囊,怀揣著半年的收穫与思念,走过四十多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从京城的象牙塔,回到了生他养他的、乾渴而深情的黄土坡。 站台出口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踮著脚尖、使劲向他挥手的身影。 是妹妹小月。 她长高了些,但还是那么瘦。穿著那身用他寄回的钱做的新蓝色衣裳,洗得乾乾净净,小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眼睛亮得惊人,正拼命地朝他挥舞著细瘦的胳膊。 “哥——!哥——!这儿!” 小月喊道,声音尖细,穿透了站台上的嘈杂。 顾寻加快脚步,穿过稀疏的人群,走到妹妹面前。 小月仰著头,看著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努力憋著不让它掉下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脸憋得通红。 然后她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带著火车烟尘味的衬衫里。 “哥……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顾寻蹲下身,轻轻拍著妹妹瘦削的背。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委屈。 “嗯,哥回来了。” 他喉咙也有些发哽。 他抬起头,望向小月身后。 不远处,母亲张月娥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也穿著半新的衣服,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正看著他,嘴角慢慢、慢慢地上扬,露出一个温暖而克制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思念,有欣慰,有心疼,也有一点点的骄傲。 顾寻站起身,拉著妹妹的手,朝母亲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 “妈。” 他喊了一声。 母亲看著他,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那只手粗糙,有裂开的口子,摸在他脸上,涩涩的。 “瘦了。” 母亲说。 顾寻没说话。 母亲又看了看他,眼睛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回家。” 她说。 她转身,走在前面。 顾寻拉著妹妹,跟在后面。 阳光炽烈,黄土苍茫。 顾寻將妹妹的手握紧了些,目光与母亲走在前面的背影交匯。 回家了。 第55章 坡上的新绿 拖拉机在黄土梁峁间顛簸前行。 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顾寻紧紧抓住车斗边缘。 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望向那片越来越熟悉的苍黄色土地。 小月紧挨著他坐著。 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一年不见,她確实长高了。 原本只到他胸口,现在已经到肩膀了。 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用他旧衣服改的灰布褂子。 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 但乾乾净净,散发出皂角的清香。 “哥,你看那边。” 小月指著远处一道山樑。 “马石匠家在那儿新开了两亩梯田,种了高粱。 马叔说今年雨水还行,苗长得可壮实了。” 顾寻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黄土地在七月烈日下泛著白光。 但仔细看去,確实能发现一些变化。 一些原本荒芜的坡地上,出现了新垒的石埂。 像大地的皱纹被精心抚平。 田里的庄稼也比记忆中更整齐。 绿色在满目苍黄中显得格外倔强。 “还有赵婶家。” 小月的声音在拖拉机的轰鸣中断断续续。 “二丫姐秋天要去乡里上中学了。 赵婶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都卖了,给她凑学费。 二丫姐可高兴了,说她將来也要考大学,像哥一样去首都。” 顾寻听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些看似微小的变化。 新开的田地,能上中学的女孩,人们口中关於“將来”的谈论。 都是这片古老土地正在甦醒的跡象。 拖拉机爬上一道陡坡。 小月忽然兴奋起来,拽著顾寻的胳膊指向西边。 “哥!快看!咱家的树!” 顾寻眯起眼睛望去。 在西边那道叫“老鹰嘴”的山樑下。 原本光禿禿的向阳坡上,真的出现了一片稀稀疏疏的绿色。 那绿色还很淡,很嫩。 在黄土背景下几乎看不真切。 但確確实实存在著。 “是苹果树苗。” 小月的声音里满是骄傲。 “三百棵,都活了! 我和娘隔两天就去浇水,娘还给它们施了肥。 现在站在咱家窑顶上,一眼就能看见那片绿。 娘说,那是咱家的盼头林。” 盼头林。 顾寻咀嚼著这三个字。 眼眶微微发热。 他能想像出母亲怎样日復一日地爬上那片荒坡。 怎样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为每一棵幼苗除草、培土。 那些柔弱的绿色。 是母亲在贫瘠土地上写下的最倔强的诗行。 拖拉机终於驶上相对平坦的进村土路。 村口那棵老榆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树荫下,顾寻看到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的心猛地一跳。 拖拉机在村口空地上喘著粗气停下。 扬起的尘土缓缓飘落。 没等尘土散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老顾叔。 他依旧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背著手。 但脚步稳健有力。 走到拖拉机旁,他仰头看著刚从车斗里跳下来的顾寻。 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绽开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 “好小子!” 老顾叔的声音洪亮如钟。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顾寻肩膀上。 “真给咱黄土坡长脸!回来了就好!” 这一巴掌拍得实在。 拍散了顾寻心中最后那点飘忽。 也拍得他鼻子发酸。 他稳了稳心神,看著老顾叔。 又望向他身后那片熟悉的面孔—— 马石匠、赵寡妇、李瘸子、刘老汉…… 一张张被岁月和风沙雕刻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浑浊却温暖的亮光。 “顾寻娃子,出息了!” “瞧瞧这精神头,就是不一样!” “听说文章都登到大报纸上了?”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声音里有讚嘆,有关切,有纯粹的好奇。 顾寻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从背包里拿出那两盒稻香村点心和几条大前门香菸。 “顾叔,马叔,李叔,各位叔伯婶娘。” 他將东西递给老顾叔。 “我从首都带了点心意,东西不多,就是点首都的吃食和烟,给大家尝尝。 谢谢大家去年送我,也谢谢大家一直惦记著。” 老顾叔接过,没有推辞,只是重重点头。 “好!娃娃有心了!” 他转身对眾人说。 “都別挤这儿了,让顾寻娃子先回家歇著! 晚上,晚上都来顾家窑里坐坐!”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 但目光依旧追隨著他们。 顾寻背起背包,一手牵著小月,和母亲並肩往家走。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村大队部门口时,顾寻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熟悉的黑板报。 上面用彩色粉笔抄写著一篇文章。 標题赫然是——《坡上宴》,作者:顾寻。 字跡是陈老师的,工整有力。 文章被分成几期连载。 旁边还有用红粉笔写的“读后感”,字跡稚嫩,显然是村小学孩子们的笔跡。 其中一句格外醒目:“顾寻哥哥说,想看得远,就要多读书,往上走。” 顾寻的脚步顿了顿。 小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骄傲地说。 “哥,那是你的文章! 陈老师从《人民文学》上找来的,抄上去以后,大家可喜欢看了!” 母亲也看著黑板报,没说话。 只是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眼角的皱纹在夕阳下舒展开来。 推开窑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窑里收拾得异常整洁。 炕席是新换的,灶台擦得发亮。 墙上贴著一张崭新的“连年有余”年画。 最让顾寻动容的是。 靠墙的旧桌子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书。 他寄回来的,还有村图书角的书,被小月当成宝贝,管理得井井有条。 “快上炕歇著。” 母亲麻利地舀水烧水。 “娘给你烧点热水擦把脸。” 小月像只快乐的小鸟,在窑里转来转去。 “哥,你的床铺娘早就晒好了!” “哥,你看,这是我得的奖状!” “哥,娘说晚上给你燉鸡吃!” 顾寻坐在炕沿上。 看著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背影。 看著妹妹活泼的身影。 听著她们琐碎温暖的絮语。 一路的奔波。 都市与乡村的巨大落差带来的精神疲惫。 都在这一刻被这孔简陋窑洞里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温柔抚平。 他回来了。 窗外的夕阳將黄土坡染成温暖的橘红。 远处老鹰嘴的山樑轮廓清晰。 在那片向阳坡上,他仿佛真的看见了一小片朦朧的、生机勃勃的新绿。 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那是母亲的“盼头林”。 第56章 炕头上的团圆饭 山坡上的十亩绿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 缓缓覆盖了黄土坡。 星星一粒一粒蹦出来。 在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顾寻家的窑洞里。 却比往常任何一晚都要热闹。 土炕烧得温热。 炕桌上点著一盏玻璃罩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撑开一片温暖的天地。 炕上、凳子上、甚至门槛边。 都坐满了人。 老顾叔、小学的陈老师都来了。 还有当年在“恩情簿”上按过手印的乡亲们。 马石匠、赵寡妇、李铁匠、王瘸子、刘老汉都来了。 窑洞本就不大。 此刻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瀰漫著烟味、汗味。 还有一股诱人的肉香。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肉燉土豆粉条正摆在炕桌中央。 金黄的油花在汤麵上打著旋。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是刚出锅的、掺了白面的烙饼。 还有几碟自家醃的咸菜。 “都別客气,趁热吃!” 母亲围著旧围裙。 脸上带著罕见的、侷促又满足的笑容。 不停地招呼著。 “顾寻,给老顾叔夹块鸡腿!” “马叔,您吃这个,这块肉烂乎!” 顾寻应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拿起筷子。 先给老顾叔夹了条鸡腿。 又给几位年长的叔伯夹了肉。 自己却只夹了块土豆。 就著烙饼慢慢吃。 “顾家嫂子,別忙活了,你也上炕吃!” 老顾叔咬了口鸡腿。 咂咂嘴。 “嗯,香!这老母鸡燉得入味!” 马石匠也跟著点头。 “可不是嘛,比我家燉的香多了!” 看著满屋子的人。 看著儿子被围在中间。 母亲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大家爱吃就多吃点。” 母亲笑著说。 顾寻放下筷子。 从放在炕角的背包里。 拿出那两盒稻香村点心。 小心地打开。 枣泥酥、山楂锅盔、牛舌饼、萨其马整齐摆放著。 各式各样的京味糕点露出来。 油亮亮的。 散发著精细的甜香。 “叔,婶,爷,奶。” 顾寻將点心盒往炕桌中间推了推。 “我从京城带的,大家尝尝,就是点心意。” “哎哟,这多金贵的东西!” 赵寡妇看著精致点心。 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不敢去拿。 “赵婶,快尝尝,不值钱的。” 顾寻笑著递过去一块枣泥酥。 “尝尝,都尝尝!” 老顾叔发了话。 自己先拿了块枣泥酥。 咬了一口。 细细品著。 “嗯,甜,酥,跟咱们这儿的饃饃不一样。” 有了老顾叔带头。 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每人拿了一小块。 刘老汉的手有些抖。 接过一块牛舌饼。 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看。 才小小咬了一口。 没牙的嘴慢慢蠕动著。 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 “甜,真甜。” 他含糊地说著。 剩下的半块用手帕仔细包起来。 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衣袋。 “刘大爷,不够还有呢。” 顾寻说道。 刘老汉摆了摆手。 “够了够了,给娃留著。” 分完点心。 顾寻又从包里拿出几本杂誌。 有刊有《坡上宴》的《人民文学》。 还有刊有《晨光与烟火》的《萌芽》。 “这几本杂誌,上面登了我的文章。” 顾寻將杂誌递给老顾叔。 “老顾叔,您给大家念念?” 老顾叔接过杂誌。 就著煤油灯的光。 眯起眼睛。 他虽然识字不多。 但顾寻的名字和文章標题还是认得的。 他翻开《人民文学》。 找到《坡上宴》那页。 手指划过那些铅印的字。 喉头滚动了一下。 “还是让陈老师念吧。” 老顾叔把杂誌递给坐在炕沿的陈老师。 “陈老师念得清楚。” “好,那我就给大家念念。” 陈老师接过杂誌。 扶了扶眼镜。 清了清嗓子。 煤油灯的光映著他认真的脸。 他开始念。 声音不高。 但清晰。 念到“风把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吹得贴身上,更显得人瘦”。 念到马石匠掏出十块钱“手指在上面重重按了按”。 念到赵寡妇放下鸡蛋和毛票。 念到刘老汉抖著手拿出粮票。 窑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陈老师读书的声音。 和煤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围坐的人们都停下了咀嚼。 静静地听著。 那些被文字重新唤起的场景。 那些他们亲身经歷过的细节。 此刻以庄重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让每个人都感到奇异的震动。 马石匠低著头。 看著自己粗糙的、沾著石屑的大手。 赵寡妇悄悄別过脸。 用袖口抹了下眼睛。 刘老汉怔怔地。 手无意识地去摸怀里那半块点心。 念到文章最后,顾寻写“这情分,山高海深,我顾寻在这发誓”。 陈老师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合上杂誌。 窑洞里一片寂静。 良久。 老顾叔长长吐出一口气。 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面前那只粗瓷碗。 碗里是顾寻从京城带回来的二锅头。 给自己倒了一点。 抿了一口。 咂咂嘴。 “这京城的酒。” 他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 “劲头就是足。” 他放下碗。 目光转向顾寻。 昏黄的灯光下。 那双看惯风霜的眼睛异常锐利。 “顾家小子,你那文章,我让人抄在黑板报上。” 村里娃娃们天天看。 “你写得好。” 他顿了顿。 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写得真。” 简单的三个字。 却像有千钧分量。 顾寻迎著老顾叔的目光。 胸口滚烫。 “老顾叔,我就是写了咱黄土坡的真事儿。” 他知道。 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 “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重要。 “不只是写得好。” 马石匠闷声开口。 他喝了一大口酒。 脸膛有些发红。 “是写到咱心里去了。” “那些事,那些人,就像在眼前似的。” “是啊。” 赵寡妇小声接话。 声音还有些哑。 “没想到,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 “也能被写进书里,登到京城去。” 陈老师感慨道。 “顾寻同学的文章,不仅记录了咱黄土坡的真情。” “更让外面的人看到了咱农民的情义和盼头。” “这是文字的力量。” “陈老师说得对。” 老顾叔点头附和。 话题渐渐打开。 人们开始谈论文章里的细节。 谈论去年秋天那场送行。 谈论这一年来村里的变化。 谈论顾寻母亲的“盼头林”。 谈论孩子们看了黑板报后读书更用功了。 煤油灯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明明暗暗。 此刻。 那些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愁苦与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被理解、被看见的光亮与自豪。 母亲一直静静站在炕边听著。 脸上带著笑。 眼里却不时泛起泪光。 她看著儿子被乡亲们围著。 看著那些熟悉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看著这孔平日里冷清的窑洞充满温暖人气。 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 似乎鬆动了一些。 小月挤在哥哥身边。 小脸上满是骄傲。 她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耳朵竖得高高的。 把大人们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哥,你真厉害。” 小月凑到顾寻耳边小声说。 夜深了。 窑洞外的星空愈发璀璨。 乡亲们陆续起身告辞。 每个人离开前。 都用力拍拍顾寻的肩膀。 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好好写,寻娃子,咱黄土坡等著看你写的大书!” “在外头別亏著自己,家里有我们呢!” “下次回来,咱家的枣该掛果了,请你吃第一颗!” “谢谢各位叔伯婶娘。” 顾寻一一应著。 送走最后一位乡亲。 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光显得有些微弱了。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 小月帮忙擦桌子。 顾寻站在窑洞门口。 望著星空下熟悉的村庄轮廓。 夜风带著黄土的气息吹来。 清凉而苍茫。 身后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 “累了一天了,早点歇著吧。” “炕给你烧热了。” 他回过头。 母亲正用围裙擦著手。 看著他。 眼神里有疲惫,有欣慰,有无尽的温柔。 “嗯,娘,你也早点睡。” 躺在久违的土炕上。 身下是母亲晒得蓬鬆柔软的麦草和棉褥。 窑洞里还残留著饭菜和菸酒的气味。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乡亲们的话语和笑声。 顾寻睁著眼睛。 望著黑暗中的窑顶。 这一夜的团圆饭,吃的不仅是鸡肉和烙饼。 分的不仅是点心和香菸。 念的不仅是铅印的文章。 它更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確认。 確认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人民之间的情感纽带。 確认他的写作,不仅属於自己。 更与脚下这片黄土,与这些乡亲们,血脉相连。 老顾叔那句“写得真”。 像一颗种子。 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里。 他知道。 自己选择的这条路。 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脚下的根,就得扎得多深。 窗外的星空无声流转。 黄土坡沉沉睡去。 …… …… …… 天刚蒙蒙亮,顾寻就醒了。 土炕的温热透过薄褥传到身上。 窑洞里还残留著昨夜饭菜和煤油灯的混合气味。 他静静地躺著。 听著外间母亲轻手轻脚起床的声音。 听著母亲捅开灶火的声音。 听著母亲往锅里添水的声音。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 构成了他生命底色中最安稳的图景。 昨晚的团圆饭。 乡亲们的笑脸。 老顾叔那句“写得真”。 母亲站在炕边含笑的眼神。 还有妹妹依偎在身边的小模样。 都像一场温热的梦。 此刻沉淀下来。 变成了心里沉甸甸的踏实。 “寻娃,醒了没?” 母亲在外间轻声问。 “醒了,娘。” 顾寻坐起身。 麻利地穿好衣服。 小月也揉著眼睛从里间出来了。 头髮睡得乱蓬蓬的。 看见顾寻,眼睛一亮。 “哥,今天去看咱家的树!” “嗯,去。” 顾寻摸摸她的头。 “哥,那些树长得可好了。” 小月兴奋地说。 早饭很简单。 昨晚剩下的烙饼在灶膛余火里烤热了。 就著咸菜。 一人一碗稀薄的小米粥。 母亲吃得很快。 吃完就开始收拾上山的工具。 一把锄头。 一个缺了口的旧水桶。 还有几根用来绑扶树苗的布条。 “走吧。” 母亲拎起水桶和锄头。 三人出了窑洞。 清晨的黄土坡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空气清凉。 带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山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像一幅淡墨写意。 沿著村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上山。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两旁长满了耐旱的蒿草和酸枣刺。 小月走在最前面。 像只灵巧的小山羊。 时不时回头催他们。 “娘,哥,快点!” “慢点儿,別摔著。” 母亲叮嘱道。 顾寻接过母亲手里的水桶和锄头。 “娘,我来。” 母亲也没推辞。 只是说。 “小心点,路滑。” 越往上走,雾气越淡。 东边的天际开始泛出鱼肚白。 然后是淡淡的橘红。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缓坡时。 太阳正好从对面的山樑后探出半个头。 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破晨雾。 洒满了整片山坡。 顾寻的脚步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去年秋天离家时,这里还是一片荒芜。 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只有几丛骆驼刺在秋风中瑟缩。 整片山坡是单调的苍黄。 而如今,这片山坡被彻底改变了模样。 杂草和乱石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山坡被修整出平缓的梯田状。 沿著等高线,齐整整地开挖出两排树坑。 每个坑大约一尺见方。 坑里是新培的、顏色稍深的黄土。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坑里那些新栽的树苗。 是苹果树。 树苗还很小,只有半人高。 细瘦的枝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枝头抽出的叶子稀疏而稚嫩。 叶片不大。 顏色是鲜嫩的黄绿色。 叶脉清晰可见。 在初升的阳光下,仿佛能看见汁液在里面流动。 三百棵树苗。 就这样一排排、一列列地站立在山坡上。 它们还太弱小。 不足以改变整片山坡的苍黄底色。 但那一抹抹新绿。 像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倔强地仰望著蓝天。 也牢牢地抓住了每一个看向这里的目光。 在这片乾旱、贫瘠的土地上。 这片新绿,扎眼得让人心头髮颤。 “看,哥!” 小月已经跑到地头。 指著那些树苗。 声音里满是兴奋和骄傲。 “都是我帮娘种的!” “这棵,还有这棵,是我扶著,娘培的土!” “我家小月真能干。” 顾寻笑著夸讚道。 母亲没说话。 她放下手里的布条。 慢慢地走到地头。 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坐下。 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片树苗。 然后伸出手。 那双骨节粗大、皮肤粗糙皸裂的手。 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净的黄土。 轻轻地、极其温柔地。 拂过身旁最近一棵树苗的叶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仿佛那叶片是薄脆的琉璃。 一碰就会碎。 手指从叶尖抚到叶柄。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嫩叶细细的绒毛。 顾寻站在母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著这一幕。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母亲花白的鬢角。 照在她黝黑的、布满皱纹的侧脸上。 那些皱纹。 每一道都记录著生活的艰辛。 早年丧夫的悲痛。 独自拉扯儿女的辛劳。 常年缺粮少穿的窘迫。 还有对未来的茫然与无望。 但此刻,在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顾寻看到了一种前世从未见过的神采。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扎根般的沉静与坚定。 她的眼神。 沿著那两排稚嫩的树苗缓缓移动。 目光里有审视,有期盼。 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念。 最后,母亲的目光落回到顾寻脸上。 晨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让那双总是带著疲惫和愁苦的眼睛。 此刻清澈而明亮。 她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浮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踏实的笑容。 “这些树。” 母亲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清晨的山坡上却异常清晰。 “是去年秋天栽的。” “冻死了一十七棵,开春又补上了。” 她顿了顿。 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摸那片叶子。 “苹果树娇气,头三年最难熬。” “要勤浇水,勤除草,防虫,防冻。” “等过了这三年的抚育期,扎稳了根。” “往后就好伺候了。” 她说著,目光又望向远处。 望向更苍茫的黄土山塬。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却又重得能砸进人心里。 “等这些树长大了,掛果了。” “一年总能结些果子。” “卖了的钱,攒起来。” 她转过头。 看著正蹲在地上戳弄树根旁泥土的小月。 眼神柔软下来。 “你妹妹上学的学费,就有了。” “娘,我以后也能挣钱帮你!” 小月抬起头说道。 山风轻轻吹过。 拂动母亲额前花白的碎发。 也拂动那些嫩绿的叶片。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顾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母亲被日头晒得黝黑髮亮的脸庞。 看著她眼角眉梢那些深深的皱纹。 看著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那双手,曾经为他缝补衣裳。 为他摩挲额头。 为他在寒冷的冬夜掖紧被角。 也曾经在贫瘠的土地上。 刨挖出一家人活命的粮食。 前世,这双手,这副肩膀。 在黄土坡无尽的贫困与劳作中。 被一点点压弯、榨乾。 母亲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山沟。 没见过火车,没坐过汽车。 最大的活动范围就是从娘家到婆家的几十里山路。 生活的重担让她不到五十岁就佝僂了腰。 一身是病,咳喘不止。 眼神早早地黯淡下去。 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 而这一世,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母亲。 虽然同样被生活磨礪得沧桑。 腰身却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里,除了疲惫,除了慈爱。 更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向著未来眺望的光。 她不仅用这副肩膀扛起了这个家。 更在年半百的时候。 做出了承包十亩荒山这样大胆的决定。 她学习新技术。 精心照料每一棵幼苗。 计算著投入与產出。 规划著名女儿的未来。 这十亩山坡上的新绿。 不再仅仅是几棵果树。 它们是母亲用汗水、用信念、用勇气。 在这片土地上,写下的充满希望的诗。 酸楚与温暖,敬佩与怜惜。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顾寻胸腔里衝撞。 最后都化作喉头一阵强烈的哽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走过去。 在母亲身边蹲下。 也伸出手。 学著母亲的样子。 轻轻抚摸了一下另一棵小树的叶子。 指尖传来叶片冰凉而柔嫩的触感。 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娘。”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些哑。 “您辛苦了。” 母亲摇摇头。 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不苦。” “有盼头,就不觉得苦。” 她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去那边看看。” “有几棵叶子有点发黄,得看看是不是缺肥。” “娘,我帮你。” 顾寻和小月异口同声地说。 整个上午,顾寻就陪著母亲和小月在山上转。 母亲仔细检查每一棵树苗的生长情况。 指点著告诉顾寻哪些长势好。 哪些需要特別关照。 什么时候该追肥,什么时候该修剪。 “这棵长得壮,不用多操心。” 母亲指著一棵树苗说。 “这棵叶子黄,得补点肥。” 小月像个小跟班。 拎著小锄头。 有模有样地学著母亲的样子给树根鬆土。 顾寻默默地听著,看著。 帮著提水桶,搬石头。 他注意到,母亲说起这些果树时。 用的词汇甚至有些专业。 “定干”、“抹芽”、“基肥”、“叶面肥”。 这些显然是从公社技术员那里学来的。 “娘,这些都是技术员教您的?” 顾寻问道。 “是啊,技术员每月来一次。” 母亲点点头。 “我都记下来了。” 她还拿出一个用旧作业本订成的小本子。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著每棵树栽种的日期。 记录著浇水施肥的情况。 记录著出现的异常。 有些字不会写,就用图形或者拼音代替。 这个粗糙的小本子。 在顾寻眼里,比任何精装的著作都更珍贵。 这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 在时代夹缝中,努力抓住改变命运可能的痕跡。 日头渐渐升高。 山坡上的温度也上来了。 母亲抬头看了看天。 说。 “回吧,下午再来浇水。”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时慢。 小月跑在前面。 时不时采几朵路边野花。 母亲和顾寻並肩走著。 “娘。” 顾寻忽然说。 “等我回了京城,再给您寄些果树栽培的书回来。” “图文並茂的那种,您看著更方便。” 母亲点点头。 “好。” “多学点,总没错。” 她顿了顿,又说。 “你写你的书,不用总惦记家里。” “娘现在,心里有底。” 这句话,让顾寻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 快走到村口时。 顾寻停下脚步。 “娘,你们先回去。” “我去看看爹。” 母亲脸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 隨即恢復平静。 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 “去吧。” “跟你爹,好好说说话。” “告诉他,家里都好。” 小月本来想跟著。 被母亲拉住了。 “让你哥自己去。” 顾寻独自一人。 转向村北的坟地。 坟地在村后一道背风的土坎下。 是一片乱葬岗。 村里逝去的人,大多埋在这里。 没有像样的墓碑。 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大小不一的土堆。 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著。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父亲的坟。 因为母亲每年都会来拔草。 坟头上的草比旁边的要稀疏矮小一些。 坟前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 算是標记。 顾寻在坟前站定。 正午的阳光垂直洒下。 將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压在坟头上。 四周很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低啸。 还有远处村子里隱约传来的鸡鸣狗吠。 他蹲下身。 开始用手拔去坟头的杂草。 草根扎得深。 有些还带著刺。 但他拔得很仔细。 很耐心。 拔下来的草堆在一旁。 很快就有蚂蚁爬上去。 清理乾净后。 他后退一步。 整了整身上的旧衬衫。 然后双膝跪地。 朝著那个沉默的土堆。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 是乾燥温热的黄土。 细碎的土粒沾在皮肤上。 带著这片土地特有的粗糲气息。 他直起身。 没有立刻站起来。 就那样跪坐著。 看著眼前的坟堆。 “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在山风和荒草的簌簌声中却异常清晰。 “我回来了。” 风掠过坟头。 捲起几缕浮土。 “我在清华,挺好的。” 他语气平缓。 像在跟父亲拉家常。 “学校很大。” “楼很多。” “红的,灰的,高的,矮的。” “图书馆有六层。” “里面的书多得一眼望不到头。” “我天天泡在里面。” “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他顿了顿。 仿佛在回忆校园的模样。 “清华和您当年说的不太一样了。” “您说的那些老房子。” “有些还在。” “有些拆了,盖了新的教学楼和实验室。” “学生们学的也不一样了。” “有计算机,有生物工程,有经济管理。” “世界变得太快了。” 他想起父亲生前。 在油灯下。 偶尔会提起自己在京城求学的零星记忆。 那些记忆很模糊。 却带著对知识和广阔世界的嚮往。 那是父亲灰暗一生中。 为数不多的闪著微光的片段。 “但是爹。” 顾寻的声音又坚定起来。 “有些东西没变。” “清华园里的荷塘。” “夏天荷花开了,还是那么静,那么美。” “朱自清先生写《荷塘月色》的那个亭子还在。” “傍晚总有人在那里看书。” “老图书馆的木楼梯。” “走上去还是吱呀吱呀响。” “带著陈年旧木和油墨的味道。” “闻著让人心安。” “还有那些学生。” “抱著厚厚的书。” “骑著破自行车匆匆赶课。” “三五成群地爭论著。” “眼睛里闪著光。” “那种对知识的渴求。” “那种年轻的热忱和抱负。” “和您那时候描述的,差不多。” 山风吹乾了他额角的细汗。 他顿了顿。 换了个话题。 语气变得更加沉静踏实。 “娘很好。” “她承包了后山十亩荒坡。” “种了三百棵苹果树。” “长得挺好的。” “她还跟著技术员学栽培技术。” “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娘说。” “等树结果了。” “就能供小月上学了。” “小月也很好。” “长大了,懂事了。” “读书用功。” “还当了村小学的图书管理员。” “她说將来要考到京城去。” “像我一样。” 说到这里。 顾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很快又平復下来。 他跪直了身体。 目光沉静而坚定。 仿佛能穿透泥土。 看到下面安息的灵魂。 “爹,您放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家,我会扛起来。” “娘,小月。” “我都会照顾好。” “您没走完的路。” “您没看到的风景。” “我会替您去看。” “您牵掛的这片土地。” “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们的苦乐,他们的变迁。” “他们的坚韧和盼望。” “我会用我的笔。” “一点一点,都记下来。” 说完。 他又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 额头在黄土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起身时。 膝盖有些发麻。 裤子上沾满了黄土。 他拍了拍。 黄土簌簌落下。 在身后扬起淡淡的尘烟。 他没有立刻离开。 又站了一会儿。 静静地望著父亲的坟。 望著这片沉寂的坟地。 望著更远处绵延起伏、蒸腾著热浪的黄土山塬。 然后。 他转过身。 迈开步子。 脚步不快。 但很稳。 裤腿上的黄土簌簌落下。 阳光炽烈。 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前。 短短的一截。 他没有低头。 微微仰起脸。 望向村子的方向。 望向自家窑洞所在的那道山沟。 更望向后山那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新绿。 那十亩绿。 是母亲种下的。 是希望。 也是他。 无论走得多远。 都必將一次次回望、一次次书写的牵掛。 第57章村小学的图书角 第二天吃过早饭。 小月眼巴巴地看著顾寻。 “哥,今天去我们学校看看不?” 顾寻放下碗筷。 “去。” 母亲在一旁纳鞋底。 闻言抬头笑了笑。 “去吧。” “王校长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念叨我啥呀娘?” 顾寻好奇地问。 “还能啥。” 母亲笑著低头纳鞋底。 “念叨你有出息,给咱村爭光了。” 村小学在村子东头的坡地上。 和顾寻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呈“品”字形排列。 房顶的麦草已经发黑。 墙壁上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沟痕。 窗户上没有玻璃。 钉著厚厚的、泛黄髮脆的塑料布。 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正是暑假。 学校里静悄悄的。 只有最东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著。 小月熟门熟路地跑过去。 推开教室门。 脆生生地喊。 “王校长!我哥来了!” 顾寻跟著走进去。 教室里光线昏暗。 空荡荡的。 旧木板搭成的课桌和长凳摆放得还算整齐。 黑板上用粉笔写著放假通知。 字跡已经有些模糊。 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教室后面的小隔间里走出来。 他戴著老花镜。 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书。 正是王校长。 也是村里唯二的正式老师。 “顾寻回来啦?” 王校长摘下眼镜。 脸上露出笑容。 快步走过来握住顾寻的手。 “好,好!出息了!” “我们在《人民文学》上看到你的《破上宴》那篇文章了。” “陈老师特意从乡里借来的。” “真没想到,咱村也能出个作家。” 他的手很粗糙。 但握得很用力。 顾寻能感觉到那双手上传来的朴素欣慰与激动。 “王校长,您身体还好吧?” 顾寻问道。 “好,好!” 王校长笑著点头。 “就是老花眼越来越厉害了。” “看字都得凑到跟前。” 他拉著顾寻往教室后面走。 “来,看看咱们的『图书角』。” “你妹妹可是大功臣!” “真的吗王校长?” 小月立刻凑过来。 脸上满是骄傲。 “当然是真的。” 王校长摸了摸小月的头。 “每天都来整理图书,比谁都认真。” 教室最后面靠墙的位置。 用几块旧木板和砖头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书架。 木板不够平整。 砖头也大小不一。 但搭得很稳当。 书架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正是母亲省下来的那块。 书架上的书並不多。 最显眼的是一排旧课本。 语文、算术、自然都有。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齐全。 书角捲起,纸张泛黄。 显然被反覆使用过很多年。 旁边是几本旧杂誌。 《少年文艺》《儿童时代》。 日期都是两三年前的。 还有几本薄薄的连环画。 《小兵张嘎》《鸡毛信》之类的。 但所有这些书刊。 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书脊朝外,高矮有序。 每一本都乾乾净净。 没有卷角,没有污渍。 书架最上层。 放著一个用作业本纸订成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稚嫩的笔跡写著“图书借阅登记本”。 这就是黄土坡村小学的“图书角”。 简陋得让人心酸。 却又整洁得让人肃然起敬。 “书还是太少了。” 王校长嘆了口气。 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旧课本。 “孩子们想看课外书,难啊。” “就这些,还是这些年东拼西凑来的。” “加上你上次寄钱买的那些。” “才勉强攒起来这么点。” “哥,你上次寄的钱,我都用来买新书了。” 小月连忙说道。 “我知道。” 顾寻摸了摸她的头。 正说著。 教室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小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 有男孩有女孩。 都晒得黑黝黝的。 穿著打补丁的衣服。 眼睛亮晶晶地朝里面张望。 带著好奇和怯生生。 小月立刻挺起小胸脯。 跑过去把他们拉进来。 “进来呀!怕啥!” “这是我哥!顾寻哥!” “顾寻哥可厉害了,是清华大学的学生!” 孩子们被拉进来。 挤在一起。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说话。 只是用混合著敬畏、好奇和害羞的目光。 偷偷打量著顾寻。 顾寻蹲下身。 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 他朝他们笑了笑。 “你们好。” “放假了怎么还来学校?” 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 剃著光头。 吸了吸鼻子。 小声说。 “来……来看书。” “小月姐说,暑假也可以借书。” “对,我跟他们说过。” 小月点点头。 “看完要还回来,还要登记。” 另一个扎著稀疏羊角辫的女孩。 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想看《小灵通漫游未来》。” “还没轮到呢。” 顾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看这些孩子。 又看看那个简陋的书架。 再看看小月脸上骄傲又期待的神情。 他站起身。 从隨身带来的帆布包里。 拿出特意给小月买的几本辅导书。 崭新的封面。 清晰的印刷字体。 有《初中语文基础训练》。 有《数学应用题精讲》。 还有《自然常识图册》。 他又想了想。 从包里更深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拿出另外几本书。 这几本书的装帧明显不同。 纸张更白,印刷更精美。 封面是彩色的。 一本是《中国古代神话故事》(插图版)。 一本是《趣味数学游戏》。 还有一本厚厚的《少年科学画报》合订本。 他把这些书。 连同给小月的辅导书一起。 轻轻放在那个简陋的书架上。 新旧书籍放在一起。 对比鲜明。 “这些书。” 顾寻转过身。 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 也对王校长和小月说。 “放在这里。” “大家都可以看。”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紧紧盯著书架上那些崭新的、彩色的书。 想靠近又不敢。 小脸上写满了渴望。 “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新书!” 小月惊喜地喊道。 她跑到书架前。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书的封面。 “这些是我哥从bj。” “从清华大学带回来的!” 小月郑重地对其他孩子说。 “特別好的书!” “大家要爱惜,不能弄脏弄破!” “要看的话,还得在我这里登记!” 她说著。 跑到书架前。 拿下那个“图书借阅登记本”。 很认真地翻开。 拿出自己那支短铅笔头。 一副准备开始工作的模样。 王校长看著这一幕。 眼圈有些发红。 他推了推老花镜。 声音有些发哽。 “顾寻啊……” “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 “这些孩子,有福气啊。” 顾寻摇摇头。 “王校长,不用客气。” “书就是给人看的。” “放在图书馆里是看。” “放在咱们黄土坡,也是看。” “能让孩子们多认识几个字。” “多知道点山外面的事。” “这书才算没白印。” 他走到书架前。 拿起那本《中国古代神话故事》。 翻开。 里面是精美的插图和拼音注释。 他招呼孩子们。 “来,咱们一起看一篇?” 孩子们犹豫了一下。 慢慢地围拢过来。 顾寻坐在一张旧凳子上。 孩子们或蹲或站。 围在他身边。 他翻开“大禹治水”的故事。 开始慢慢地读。 遇到孩子们可能听不懂的词。 就简单地解释几句。 “禹带领人们。” “用疏导的办法。” “把洪水引到大海里去。” “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 “都没有进去。” “顾寻哥,疏导是什么意思?” 一个小男孩举手问道。 “疏导就是顺著水的方向。” 顾寻耐心解释。 “把洪水引到该去的地方。” “就像咱们村的排水沟一样。”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书上的插图。 看著顾寻的嘴。 连那个最调皮的男孩。 也安静了下来。 阳光从钉著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 在昏暗的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中轻轻飞舞。 顾寻读书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教室里。 王校长站在一旁。 背著手。 脸上带著欣慰的笑容。 小月则拿著登记本。 假装严肃地维持秩序。 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读完一篇。 顾寻合上书。 孩子们还意犹未尽。 “顾寻哥,再读一篇吧。” 孩子们小声恳求。 “明天再读好不好?” 顾寻笑著说。 “今天先留个念想。” “顾寻哥,bj有多大?” 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鼓起勇气问。 “有书里画的那么大吗?” 顾寻想了想。 说。 “bj很大。” “有很多很多楼。” “很多很多人。” “还有很多很多书。” “比咱们这个图书角多几千倍几万倍。”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嘆。 “哇,这么多书!” 一个小女孩小声惊呼。 “我也想去bj看书。” “但是。” 顾寻看著他们。 很认真地说。 “再大的地方。” “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再多的书。” “也是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的。” “咱们黄土坡是小。” “但只要肯读书。” “肯认字,肯动脑子。” “將来也能走到很大的地方去。” “看到很多很多的书。” 孩子们似懂非懂。 但都用力点头。 “我们会好好读书的!” 孩子们齐声说道。 顾寻又拿起那本《趣味数学游戏》。 翻到一页简单的逻辑推理题。 “咱们来玩个游戏?” “看谁先想出来?” 这下连那个光头男孩也来了兴致。 使劲凑过来看。 “我先来!我先来!” 他大声喊道。 小小的图书角前。 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孩子们爭抢著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大多不著边际。 但那种积极思考的劲头。 让顾寻和王校长都忍不住笑了。 快中午的时候。 孩子们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约好明天再来。 “顾寻哥,明天你还来吗?” 临走前,孩子们问道。 “我儘量来。” 顾寻笑著点头。 小月像个小管家。 把图书角整理了一遍。 把新书旧书重新归位。 登记本放好。 离开学校时。 王校长一直把顾寻送到坡下。 “顾寻啊。” 王校长停下脚步。 看著顾寻。 眼神里有长辈的慈爱。 也有一种託付般的郑重。 “你给咱们村。” “不只是带来了几本书。” “你给这些娃娃,指了条路。” “让他们知道。” “山外面有更亮堂的世界。” “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他拍拍顾寻的肩膀。 “好好写你的书。” “把咱们黄土坡人的精气神写出来。” “让外面的人看看。” “在这干山枯岭上。” “人是怎么活的。” “又是怎么想著往好里活的。” 顾寻重重点头。 “王校长,我记下了。” “您放心,我一定写好。” 回窑洞的路上。 小月一直很兴奋。 嘰嘰喳喳说著明天要怎么组织大家看书。 怎么定新的借阅规矩。 “哥,我要定个规矩。” 小月说道。 “看书不能乱翻,不能撕页。” “还要按时还书。” 顾寻听著。 心里却想著王校长的话。 想著那些孩子渴望的眼神。 想著那个简陋却无比珍贵的图书角。 他忽然觉得。 自己写《旱塬纪事》。 不仅仅是为了记录父辈的苦难与坚韧。 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对乡亲们的承诺。 或许。 也是为了这些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为了让他们將来读到这本书时。 能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这片土地曾经怎样。 而他们。 又可以走向何处。 回到窑洞。 母亲已经做好了午饭。 简单的烩菜和窝头。 吃饭时。 小月还在兴奋地说著图书角的事。 母亲静静地听著。 偶尔给顾寻夹一筷子菜。 “娘,哥给我们学校带了好多新书。” 小月笑著说。 “孩子们都可高兴了。” “好,好。” 母亲点点头。 “你哥有心了。” 饭后。 顾寻拿出一些钱。 递给母亲。 “娘,这钱您收著。” “一部分贴补家用。” “另一部分。” “看看能不能给学校换几块窗户玻璃。” “塑料布不挡风。” “冬天孩子们上课太冷。” “再添点新书。” 母亲接过钱。 没有推辞。 只是点点头。 “好。” “这事娘去办。” “王校长念叨窗户的事。”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娘,辛苦您了。” 顾寻说道。 “不辛苦。” 母亲笑了笑。 “为了孩子们,值得。” 顾寻又拿出纸笔。 给清华图书馆的赵老师写信。 信中。 他简单描述了黄土坡村小学的情况。 描述了孩子们对书籍的渴望。 询问图书馆是否有准备下架。 但內容適合少年儿童阅读的旧书刊。 可以捐赠给这里的图书角。 他写得很恳切。 没有过多渲染苦难。 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和需求。 写完信。 他封好。 准备明天去乡里寄出。 傍晚。 他独自走出窑洞。 爬上窑顶。 夕阳西下。 整个黄土坡笼罩在温暖的金红色光芒中。 远处。 村小学那三间土坯房静静地立在坡地上。 他仿佛能看到。 那间昏暗的教室里。 简陋的书架前。 孩子们簇拥著。 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 贪婪阅读的样子。 那画面。 比他写过的任何文字。 都更接近文学的本质。 在最贫瘠的土壤里。 守护一粒求知的火种。 等待它有一天。 燎原成照亮命运的光。 夜色渐渐瀰漫开来。 第58章夜话 黄土坡的夏夜,来得迟。 却来得透彻。 白天的酷热被晚风一丝丝抽走。 留下满地清凉。 吃过晚饭。 母亲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竹椅搬到院子里。 又搬了两个小板凳。 没有电。 自然也没有电灯电扇。 但谁也不需要那些。 顾寻帮著把一张小木桌也搬出来。 小月已经提著破铁壶。 给每人倒了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水是下午从沟底泉眼挑上来的。 清冽。 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院子里很静。 远处谁家的狗偶尔吠两声。 声音在沟壑间迴荡。 显得夜更加空旷。 近处草丛里的蛐蛐叫得正欢。 一声赶著一声。 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三人围著小桌坐下。 母亲坐在竹椅里。 慢慢摇著一把边缘已经破损的蒲扇。 扇出的风也是温吞吞的。 小月挨著顾寻坐在小板凳上。 仰著小脸看天。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 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 亮得惊人。 银河从头顶斜斜地铺过去。 浩浩荡荡。 碎银般的光芒流淌著。 仿佛能听见那寂静的喧响。 顾寻在bj待了近一年。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澈、这么繁密的星空了。 城市的夜空总是灰濛濛的。 被地面的灯光晕染。 星星稀稀拉拉。 有气无力。 “还是咱这儿的星星亮。” 小月忽然说。 像是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哥,你是不是也觉得?” 顾寻笑了。 “嗯,亮得多。” “比bj的星星亮好几倍。” 母亲没说话。 只是摇著扇子。 目光落在顾寻脸上。 在星光下。 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也格外深沉。 蒲扇摇动的节奏。 和著蛐蛐的鸣叫。 构成了夏夜最安寧的伴奏。 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母亲手中的蒲扇停了停。 她看著顾寻。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又有些犹豫。 终於。 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 像是憋了很久的话。 终於找到了流淌的出口。 “在bj……苦不苦?” 顾寻心里一暖。 又微微一酸。 他摇摇头。 语气平静而肯定。 “不苦,娘。” “真的。” “您別担心,我在那儿挺好的。” 他端起粗瓷碗。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滑过喉咙。 清凉甘润。 然后。 他开始讲。 讲得很慢。 挑选著母亲能听懂、能想像的事情讲。 “清华园很大。” “比咱们整个村子还大。” “里面有很多树,很多花。” “夏天的时候,有个荷花池。” “荷花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儿。” “能闻到荷花的清香。” “跟咱这儿黄土的味道不一样。” “是水润润的香。” “娘,您要是去了,肯定也喜欢。” 母亲静静地听著。 蒲扇又轻轻摇起来。 眼神隨著顾寻的描述。 仿佛也看到了那片她从未见过的水域与花海。 “图书馆也很大。” 顾寻继续说。 “有好几层楼。” “里面的书,多得数不清。” “从地上一直堆到房顶。” “我常去那儿看书。” “一坐就是一下午。” “晚上,图书馆的灯都亮著。” “从外面看,一格一格的窗户都是亮的。” “像一个大灯笼。” “里面装满了字。” “娘,那里面的书,比咱村小学图书角的多太多了。” “老师们都很好。” 顾寻又说。 “特別是李编辑。” “就是最早看上我文章的那位。” “他教我怎么写。” “带我去见別的编辑。” “还指点我写长篇。” “像老师父带徒弟。” “很用心。” “他还常给我送书呢。” “同学们也好。” 顾寻顿了顿。 “有来自天南海北的。” “说话口音都不一样。” “有个读书会。” “是外语系的同学组织的。” “我也常去。” “大家在一起討论书,討论文章。” “有时候爭得面红耳赤。” “但都是真心想弄明白道理。” “他们也不嫌弃我是农村来的。” 母亲听得很认真。 不时点点头。 听到“读书会”、“討论”。 她眼神里有些许困惑。 但更多的是欣慰。 她知道。 儿子在那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里。 並没有孤零零一个人。 “学校食堂的饭,比咱家好。” 顾寻特意把生活说得好一些。 他不愿母亲担心。 “有白面馒头,有米饭。” “菜里偶尔能见著点肉星。” “我用在图书馆帮忙的钱。” “够吃饭。” “还能买点书和纸笔。” “住得也好。” “宿舍里虽然挤。” “但有暖气和电灯。” “冬天不冷。” “晚上看书也亮堂。” “娘,我从来没饿过肚子。” 他一桩一桩地说著。 语气平实。 没有夸张。 也没有隱瞒艰辛。 他只选择那些能让人安心的事实。 母亲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一直紧抿的嘴角。 也慢慢扬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摇蒲扇的动作。 也变得轻快了些。 等顾寻说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片刻。 只有蛐蛐不知疲倦地叫著。 母亲放下蒲扇。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看著顾寻。 很认真地说。 “人家对你好,你要记得。” “老师教你本事。” “同学跟你討论学问。” “这都是情分。” “咱家虽然穷。” “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报人家。” “但心要诚。” “记著人家的好。” “自己有了能力。” “也要学著去帮衬別人。” “不能欠人情。” “娘,我知道。” 顾寻郑重地点头。 “我记下了。” “我也常帮同学们做事。” “他们有需要,我都尽力帮。” 小月一直安静地听著。 小手托著腮。 眼睛在星空和哥哥脸上来迴转。 这时。 她忽然小声问。 带著孩子特有的好奇。 “哥,bj……真的很大吗?” “比咱们乡还大吗?” 顾寻转过头。 看著妹妹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初到bj时的震撼。 想起那望不到头的高楼和街道。 想起火车站汹涌的人潮。 想起长安街夜晚川流不息的车灯。 “很大。” 他如实说。 “比咱们乡大好几倍。” “有很多很多高楼。”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车。” “走在街上。” “会觉得路永远走不到头。” “人永远看不完。” 小月“哇”地轻轻惊嘆一声。 眼神里充满了想像。 “那我以后去bj。” “会不会迷路啊?” 顾寻笑了。 “不会的。” “哥会带著你。” 顾寻顿了顿。 仰起头。 望向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声音变得轻缓而深沉。 “但是,再大的bj。” “也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小月跟著抬头。 望著满天星斗。 “你看。” 顾寻指著银河。 “在bj,很难看到这么清楚的银河。” “那里的天,总是灰濛濛的。” “星星也少。” “像害羞似的,躲躲藏藏。” “可咱们这儿。” “星星多得数不过来。” “亮得能照见路。” “每一颗都清清楚楚。” “大大方方地掛在那儿。” “看著咱们。” 他收回目光。 看著妹妹。 “所以啊,小月。” “bj是大,是热闹。” “有很多咱这儿没有的好东西。” “但咱黄土坡。” “也有bj比不上的东西。” “这么干净的空气。” “这么亮的星星。” “这么厚的黄土。” “还有。” 他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正微笑著看著他。 “还有咱的家,咱的根。” “有娘,有你。”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手悄悄伸过来。 握住了顾寻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 有些粗糙。 但很暖。 母亲重新摇起蒲扇。 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和。 “大小都是比出来的。” “咱不跟人家比楼高,比车多。” “咱就跟自己比。”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今年比去年强一点。” “就够了。” “你哥在外面长见识,学本事。” “是为了让咱自己变得更好。” “不是为了羡慕別人家的月亮圆。” “娘,我知道了。” 小月小声说。 “我要好好读书。” “將来也去bj学本事。” “然后回来帮娘种苹果树。” 这话是说给小月听的。 也是说给顾寻听的。 顾寻深以为然。 重生一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盲目追逐外部的浮华没有意义。 真正的改变。 源於內心的定力和脚下的深耕。 就像母亲的苹果树。 就像村小学的图书角。 就像他笔下的《旱塬纪事》。 都是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 一点一点。 生长出来的希望。 夜渐深了。 星光越发灿烂。 似乎离地面更近了。 蛐蛐的叫声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 晚风带来了更深露重的凉意。 “不早了,歇著吧。” 母亲站起身。 竹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明天还得去山上看看树。” “娘,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顾寻说道。 小月揉揉眼睛。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也去。” “我帮娘浇树。” 顾寻帮著把桌椅搬回窑洞。 母亲吹熄了屋里的煤油灯。 只有星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躺在炕上。 身下是母亲晒得蓬鬆柔软的麦草。 隔著薄薄的墙壁。 能听见母亲和小月渐渐均匀的呼吸声。 顾寻睁著眼。 望著窑顶的黑暗。 母亲那句“苦不苦”。 妹妹那句“bj真的很大吗”。 还有自己那句“没有咱黄土坡的星星亮”。 交替在耳边迴响。 他知道。 自己说的是实话。 bj的繁华是真实的。 但黄土坡的星空。 这片土地的深情与坚韧。 同样是真实的。 甚至更为根本。 第59章 一场大雨 七月中旬。 黄土坡的天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 大雨毫无徵兆地倾泻下来。 那雨来得急。 前半晌还是烈日当空。 晒得地皮发烫。 到了午后。 西北边的天上忽然堆起厚厚的铅灰色云朵。 云朵沉甸甸地压过来。 天色瞬间暗得像傍晚。 风也起了。 不再是平日的乾热风。 而是带著水汽和土腥味的凉风。 捲起地上的浮土。 打得人脸生疼。 “要下大雨了!” 母亲站在窑洞口。 望著天色,眉头皱了起来。 “山上的树苗……” “娘,树苗会不会被冲坏?” 小月凑到母亲身边,小声问道。 “不好说,新栽的苗嫩得很。” 母亲嘆了口气。 话音未落。 第一颗铜钱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落在乾渴的土院里。 “噗”地一声。 溅起一小朵尘土。 紧接著。 第二颗,第三颗。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转眼间就连成了线。 织成了帘。 最后变成了狂暴的、哗哗作响的雨幕。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雨水冲刷著黄土坡乾裂的地表。 匯成浑浊的细流。 沿著沟壑奔腾而下。 远处山樑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只剩下轰隆的雨声充斥耳膜。 这场雨。 对十年九旱的黄土坡来说。 本该是喜雨,是甘霖。 但母亲只惦记著山上的苹果树苗。 新栽的树最怕涝。 根系不深。 土壤积水容易烂根。 雨势稍小些时。 母亲就坐不住了。 翻出蓑衣和斗笠。 “我去山上看看。” “娘,我去。” 顾寻拦住了她。 伸手接过蓑衣。 “雨大路滑。” “您在家歇著,我去就行。” “我也去!” 小月拉著顾寻的衣角。 “你哥去就行了。” 母亲拉住小月。 “在家乖乖待著,別添乱。” 顾寻戴上斗笠。 披上沉重的、散发著陈旧草腥味的蓑衣。 扛起一把铁杴。 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雨还在下。 已不是最初的瓢泼之势。 变成了细密而持久的雨丝。 山路早已泥泞不堪。 黄土吸饱了水。 变得又粘又滑。 踩上去一步一趔趄。 雨水顺著斗笠边缘流下来。 模糊了视线。 蓑衣很快被打湿了大半。 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顾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 雨水冲刷过的山路更加难行。 不时有鬆动的土块和碎石隨著雨水滚落。 等他爬到自家承包的那片山坡时。 裤腿和鞋上早已糊满了黄泥。 山坡上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雨水匯成无数道细流。 沿著山坡的坡度向下冲刷。 虽然之前垒了石埂,修了排水沟。 但雨势太急。 不少地方的黄土还是被冲开了口子。 露出下面更坚硬的料姜石。 浑浊的泥水漫过一些低洼处的树坑。 几棵本就瘦弱的树苗被冲得东倒西歪。 嫩绿的叶子沾满了泥浆。 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用铁杴挖开被堵住的排水沟。 让积水儘快流走。 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冲歪的树苗扶正。 用周围的湿土重新培好。 用力踩实。 遇到被冲开较大缺口的地方。 他就近搬来石块。 重新垒砌加固。 雨还在下。 不大不小,缠缠绵绵。 他就在这雨里。 一棵树一棵树地检查。 一杴土一杴土地培。 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顺著脸颊往下淌。 蓑衣早就湿透了。 冰凉地贴在背上。 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 沾满了粘稠的黄泥。 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活计。 和写字一样。 需要耐心,需要细致。 需要对每一棵生命负责。 不同的是。 写字用的是墨水。 培土用的是黄土。 写字面对的是稿纸。 培土面对的是大地。 不知忙了多久。 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去。 西边的天际露出一线明亮的缝隙。 夕阳的余暉从云缝里漏下来。 將湿漉漉的山坡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顾寻直起腰。 拄著铁杴。 长长地吐了口气。 山坡上的树苗。 除了少数几棵实在孱弱、被冲得厉害的。 大部分都挺立住了。 新培的土在夕阳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泽。 排水沟里还有细流潺潺。 但已不成威胁。 他站在山坡上。 望著脚下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新的黄土坡。 沟壑间升腾起淡淡的雾气。 远处村庄的窑洞顶上。 冒起了裊裊的炊烟。 空气里瀰漫著雨水、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沁人心脾。 一场大雨。 检验了树苗的根基。 也检验了人的用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泥泞湿滑。 等他拖著泥糊糊的裤腿和沉甸甸的蓑衣回到窑洞时。 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早就烧好了热水。 催促他赶紧擦洗换衣服。 灶台上。 温著一锅薑汤。 “快擦擦,別著凉了。” 母亲递过乾净的衣服。 “山上的树苗没事吧?” “娘,放心吧。” 顾寻接过衣服。 “大部分都保住了,我已经培好土了。” 刚换好乾爽的衣服。 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汤。 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寻!顾寻在家吗?” 是村支书老陈的声音。 带著雨后的清新和一丝急切。 “在,陈叔,快进来。” 顾寻应道。 村支书老陈披著件旧雨衣。 裤腿也沾著泥。 走进来就直奔主题。 “刚接到乡里通知。” “后天要开『脱贫致富经验交流会』。” “让各村都派人去。” “讲讲各村的办法,交流交流。” “乡里领导特意点了咱们村。” “说咱们村出了个文化人。” “还上了《人民文学》。” “让咱们村准备一下。” “去讲讲『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老陈搓著手。 眼神里满是期待。 “顾寻啊,这事。” “你看,能不能你去?” “你见识广,又是咱村自己人。” “你讲,最合適。” 顾寻愣了一下。 让他去开会?还要发言? 讲“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这题目太大,也太虚了。 他本能地想推辞。 “陈叔,我不太合適吧?” 顾寻说道。 “我还在上学。” “也没给村里做什么实质性的事。” “怎么不合適?” 老陈打断他。 “你给学校买书建图书角。” “你支持你娘包荒山种树。” “你把咱们村写进文章里。” “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黄土坡。” “这不是帮家乡是什么?” 老陈往前凑了凑。 压低声音。 “再说,乡里领导点名了。” “咱村这些年,穷得叮噹响。” “啥会都是去听別人讲。” “咱自己没啥拿得出手的。” “这次是个机会。” “让乡里看看,咱黄土坡也有人才。” “你就当帮陈叔一个忙。” “帮咱们村一个忙。” 看著老陈黝黑粗糙的脸上。 那混合著恳切、期盼甚至一丝卑微的眼神。 顾寻到了嘴边的推辞话。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老韩头的话。 想起母亲的话。 想起这片土地上人们望向他的、温暖的目光。 “好。” 顾寻点点头。 “我去。” 老陈如释重负。 脸上绽开笑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顾大局!” “那你准备准备。” “后天一早,咱一块儿去乡里。” 送走村支书。 顾寻回到窑洞。 母亲已经把薑汤端到了小桌上。 小月好奇地问。 “哥,你要去乡里开会?” “嗯。” 顾寻端起薑汤。 “去开经验交流会。” “讲啥呀?” 小月追问。 “讲讲外面的事。” 顾寻笑了笑。 热辣的薑汤顺著喉咙下去。 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夜里。 等母亲和小月睡下后。 顾寻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 他拿出纸笔。 开始准备后天的发言。 “文化人怎么帮家乡”。 这个题目太空了。 他不想讲大道理。 也不想堆砌华丽的辞藻。 乡亲们想听的。 不是听不懂的理论。 他想了想。 决定就讲自己这一年多在清华、在bj的所见所闻。 讲那些真实的人,真实的事。 真实的变化。 他写得很慢,很谨慎。 每写一句。 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 想想乡亲们能不能听懂,能不能理解。 他写北京胡同里的周师傅。 那个返城知青摆书摊。 从犹豫到踏实经营。 他写大杂院里的年轻人小斌。 和父亲爭论“铁饭碗”与“泥饭碗”。 他写个体户麵馆老板娘。 说起收入时眼里的光。 他想告诉乡亲们。 城市也在变。 普通人也在寻找新的活法。 有困惑,有挣扎。 也有新的机会。 他写从宋知夏哥哥那里听来的。 关於深圳特区的零星消息。 写那里的高楼怎么盖起来。 工厂怎么招工。 第一批闯荡者经歷了什么。 他想让乡亲们知道。 国家很大。 变化很快。 南方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天地。 他也写自己收到的读者来信。 写那些青年工人、学生的迷茫与期盼。 他想说明。 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 年轻人面对变革时的困惑与渴望是相通的。 最后。 他回到黄土坡。 他没有写自己做了什么。 而是写母亲承包荒山的胆识和汗水。 写村小学图书角前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 写老韩头合上“恩情簿”时说的话。 写这场大雨后依然挺立的树苗。 他写道。 “文化人能帮家乡的。” “或许不是直接带来钱財和项目。” “而是带来新的眼光,新的信息,新的想法。” “是让咱们知道。” “山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別人是怎么面对变化的。” “是让咱们相信。” “咱们黄土坡的人。” “不比別人笨,不比別人懒。” “只要找对路子,肯下力气。” “也能把日子过好。” “就像我娘种树。” “头三年最难。” “但只要熬过去,扎稳了根。” “將来就能开花结果。” “咱们黄土坡。” “现在也许就是那『头三年』。” “难,但有了盼头,有了行动。” “坚持下去。” “总会看到绿荫满坡的那一天。” 他写得很朴实。 就像平时跟乡亲们拉家常一样。 没有口號,没有空话。 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事。 以及从这些人和事里生发出来的思考与希望。 煤油灯里的油渐渐少了。 火苗跳动得厉害。 顾寻写完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 星星又大又亮。 他吹熄了灯。 躺到炕上。 后天要去乡里开会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 代表李家沟黄土坡发言。 第60章 乡里的交流会 交流会那天。 黄土坡上空的云散得乾乾净净。 日头明晃晃地照著乡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顾寻穿著一身蓝色中山装。 那是离家前母亲连夜改的。 袖口还留著密密的针脚。 他一步步走上乡政府大礼堂的讲台。 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各村来的干部穿著四个口袋的中山装。 村民代表们大多裹著对襟褂子。 妇女们扎著方巾。 几个半大孩子在过道里钻来钻去。 又被身边的大人拽了回来。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他。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期盼,也有打量。 顾寻的手心有些汗湿。 他抬眼扫过台下。 看见第一排坐著村支书。 老韩头坐在他旁边。 朝他微微点头。 母亲和妹妹坐在靠墙的位置。 小月正睁大眼睛望著他。 再往后。 他认出了几张黄土坡乡亲的脸。 张家大伯,李家婶子。 还有当年在“恩情簿”上按手印的那些人。 乡书记对著话筒说了几句开场白。 然后转向他。 “下面,请咱们乡第一个考上清华的大学生。” “顾寻同志,给大家讲讲!” 掌声响起来。 不太整齐,但很实在。 顾寻走到话筒前。 那铁皮话筒有点高。 他微微弯了腰。 “各位乡亲,各位领导。”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 带著嗡嗡的迴响。 “我叫顾寻。” “是黄土坡村顾秀兰的儿子。” 台下安静下来。 “去年秋天,我要去bj上学。” 顾寻开口了。 声音还有些紧。 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 “家里凑不出路费。” “是咱们村的乡亲们。” “张家出五毛,李家出三斤粮票。” “王家出十个鸡蛋。” “一点点凑,凑出了一张北上的火车票。” “陈叔,你还记得不?” 顾寻看向台下的陈家大叔。 “你当时把家里仅有的半斤白面都拿出来了。”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有人交头接耳。 黄土坡来的几个老人抹了抹眼角。 “走的那天,村里摆了坡上宴。” 顾寻的声音渐渐稳了。 “老顾叔把大家的每一份心意都记在本子上。” “那本恩情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 举了起来。 “我现在还带在身边。”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在清华这一年多。” 顾寻继续说。 “我经常半夜醒来。” “听著宿舍窗外的风声。” “就想起咱们黄土坡的风。” “bj的月亮很亮。” “可总觉得没有咱们村口老槐树上掛著的月亮圆。”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 “后来我写了篇文章。” “就写咱们村那顿饭。” “写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情义。” “文章登在了省里的刊物上。” 他没说《人民文学》。 那个年代,定西农村人大多没听过这份刊物。 “有编辑老师问我。” “一个农村娃,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我说,不是我写得好。” “是咱们黄土坡的情义重。” “是乡亲们的心意,给了我写下去的劲儿。” “我还写了北京城里普通人的日子。” 顾寻接著说。 “有摆小摊的,有在厂里做工的。” “他们也为了日子发愁。” “也盼著日子能好起来。” “和咱们村里的年轻人一样。” “都想著怎么让家里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台下安静极了。 连过道里的孩子都不闹了。 “我在bj学会了用笔。” 顾寻的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晰可辨。 “这支笔是咱们黄土坡的乡亲们给的。” “没有那本恩情簿。” “我到不了bj,更谈不上写作。” “所以我想,这支笔得用来写咱们的土地。” “写咱们的人。” “咱们黄土坡,在有些人眼里就是穷山沟。” “可我知道。” “这里有全中国最厚道的乡亲。” “有最懂得感恩的心。” “咱们的土地是黄了点,旱了点。” “可咱们的人,心是红的,血是热的。” “我娘今年承包了十亩荒山。” 顾寻看向母亲的方向。 “种了苹果树。” “她说,等树长大了。” “我妹妹上学的学费就有了。” “咱们黄土坡的人,不认命。” “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好起来。” 台下响起第一阵掌声。 零星的,但很用力。 “咱们乡很多年轻人出去了。” 顾寻接著说。 “打工的,做生意的,上学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我的路,就是把这支笔握紧了。” “把咱们黄土坡的故事写下去。” “写到省里去。” “写到更远的地方去。” “让外面的人知道。” “黄土坡不光有黄土。” “还有一群最实在的人。” “还有一颗颗盼著日子好起来的心。” 讲完了。 顾寻站在那里。 手还扶著话筒。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老槐树上的知了叫。 然后。 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 掌声连成了一片。 像夏天骤来的雨点。 噼里啪啦地打在礼堂的瓦顶上。 村支书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老韩头跟著站起来。 然后整个第一排都站起来了。 母亲拉著小月的手。 一边鼓掌一边抹眼泪。 后排的村民代表们也都站了起来。 掌声越来越响。 还夹杂著几声叫好。 乡书记走到讲台边。 握住了顾寻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很粗糙。 和黄土坡任何一个老农的手一样。 “小顾同志。” 乡书记对著话筒说。 声音有些激动。 “你讲得好!” “实实在在,句句说到了咱们心坎上!” 他转向台下。 “乡亲们都听见了!” “这就是咱们乡走出去的大学生!” “没忘本,没忘根!” “顾寻同志用他的笔。” “给咱们黄土坡爭了光。” “给咱们全乡爭了光!”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热烈。 持续了很久。 散会后。 人群涌到讲台边。 张家大伯挤过来。 用力拍顾寻的肩膀。 “好小子!叔没看错人!” “给咱黄土坡长脸了!” 李家婶子塞过来两个煮鸡蛋。 “还没吃饭吧?垫垫!” “婶子家还有饃,回去给你拿。” 顾寻连忙推辞。 “婶子,不用,我不饿。” 老韩头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紧紧握了握顾寻的手。 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乡政府大门时。 日头已经偏西了。 顾寻和母亲、妹妹一起往回走。 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烟尘。 小月嘰嘰喳喳地说著刚才的场景。 “哥,你太厉害了!” “台下的人都为你鼓掌!” 母亲却一直沉默。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时。 母亲突然停下脚步。 “寻子。” 她看著儿子。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 “娘都听见了。” 顾寻看向母亲。 “娘,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娘没念过书。” 母亲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不懂你写的那些文章。” “可娘知道。” “你没忘本。” “这就够了。” “娘,我永远不会忘。” 顾寻握住母亲的手。 “这里是我的根。” “是乡亲们给了我机会。” “我不会忘了这片土。” 小月也凑过来。 拉住顾寻的另一只手。 “哥,我以后也要好好读书。” “也要给咱黄土坡爭光!” 母亲看著两个孩子。 脸上露出了笑容。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映在滚烫的黄土路上。 第61章 离別前的嘱託 顾寻上了后山。 小路两边的蒿草长了半人高,紫色的、黄色的野花,在风里头颤著。 他走得很慢。 转过山坳,果园就在跟前。十亩荒坡,如今栽满了苹果树苗,半人高,叶子绿油油的。 母亲蹲在地头拔草。后背汗湿了一片,影子让夕阳拉得老长。 顾寻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 “来了。”她又低下头,继续拔。 顾寻蹲下,跟著拔。 拔了几把,他开口:“娘,我明天就走。”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就那么一下。 “嗯。”她说,“在bj好好念书,別惦记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寻看著她的侧脸。嘴唇抿著,嘴角有两道深纹。 “家里的粮够吃到秋收吗?” “够。今年雨水好。” “妹妹的学费——” “你寄回来的稿费,我单另存著呢。”母亲说,“够她读到初中。” 顾寻点点头:“我接著写,稿费都寄回来。” 母亲没接话。过了一阵,问:“你在bj,真不苦?” “不苦。”顾寻说,“就是有时候……想家。” 母亲手里的草让她捻了捻。 “想家就写信。別憋著。” “嗯。” “你那篇《坡上宴》,王校长来家里念过三遍。” 母亲说:“头一遍念给我和小月听。二一遍念给串门的乡邻听。三一遍……他自己坐在院里,又念了一遍。” 顾寻没吭声。 “你老顾叔说。” 母亲顿了顿,“顾寻这小子,把咱黄土坡的心写出来了。” 她把草扔筐里,拍拍土,直起腰。蹲久了,腿麻,起得慢。顾寻扶了一把。 母亲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她望著那些树苗。 “这些树我都记著呢。这棵是国光,那棵是红富士。你王叔从县上农技站要来的,结的果子甜。” 顾寻顺著看过去。 “等树长大了,”母亲声音低下去,“你妹妹要是考上大学,学费就从这齣。考不上卖果子,给她攒嫁妆。” “娘,妹妹肯定能考上。” 母亲转过头看他。夕阳映在眼睛里,亮亮的。 “你也是这么想的?” “嗯。” 母亲笑了笑。很淡,脸上却柔和了。 “那就好。咱顾家,总算又出两个念书人。” 天暗了。山变成深青色。头一颗星星亮起来。 “下山吧。”母亲说,“小月该急了。” 娘儿俩一前一后走下山。母亲走前头,背影瘦小,脊背挺得直直的。 回到家,天擦黑。窗户里透出煤油灯的光。 小月坐在门槛上,两手托著下巴,望著山路。看见他们,一下子跳起来。 “哥!娘!你们才回来!”她跑过来拉顾寻的手,“饭我都热好了!” 晚饭是玉米糊糊,醃萝卜,半块贴饼子。小月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话。 “哥,你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 “哥,bj热不热?收音机里说今年bj可热。” “比咱这儿凉快些。” “哥,你下回回来,得等过年了吧?” “……嗯。” 母亲静静吃饭,偶尔给小月夹一筷子菜。 吃罢饭,小月抢著洗碗。母亲点起煤油灯,坐在炕沿上,从针线筐里拿出件东西。 是件新布褂子。藏蓝棉布,领口袖口都密密缝了边。 “娘,这是——” “给你做的。”母亲低著头,“bj冷得早,多穿一件。” 针线在灯下闪光。她的手粗糙,捏著细针,一针一针走得匀实。 “娘,您眼睛不好,黑里就別做了。” “剩几针了。”母亲说,“明天你穿著走。” 小月洗了碗进来,看见新褂子,眼睛亮了。 “娘,你真给哥做新衣裳了!” 她凑过来摸布料。 “这布真好看。哥,你穿上准精神!” 母亲咬断线头,把衣裳抖开,仔细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顾寻跟前。 “试试。” 顾寻脱了外头衣裳,穿上新褂子。布料有点硬,厚实。母亲帮他理理领子,拽拽下摆,退后两步看。 “正好。” 小月围著他转了一圈。 “真好看!哥,你穿这个去bj,谁也不敢瞧不起你!” 煤油灯跳了跳。母亲吹熄了,灶膛里剩一点余烬,微微的红光。 “睡吧。”母亲说,“明儿还得赶路。” 三个人躺一铺炕上。顾寻睡外头,小月中间,母亲最里头。 小月睡不著。翻来翻去,蹭到顾寻身边,小声说:“哥,你再讲讲清华么。” “昨天不是讲了?” “再讲一遍么。”小月声音软软的,“就讲那个荷花池。你说夏天满池子荷花,真的?” 顾寻在黑地里睁著眼。 “真的。荷花池大,比咱村口的池塘大十倍。夏天荷叶铺满,荷花有粉的有白的,风一吹,满池子香。” “比咱后山的野菊花还香?” “不一样。荷花的香……清一些。有时候晚上从图书馆出来,走到池边闻见,整个人都清爽了。” 小月安静听著。 “哥,图书馆真那么大?你说有好多好多书,真的?” “真的。图书馆五层楼,每一层都跟几间教室那么大。书架一排一排的,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中文的,外文的,讲科学的,讲歷史的……一辈子看不完。” “一辈子看不完……”小月念叨著,“哥,你看了多少本了?” “几十本吧。” “那……外语系的同学,真都那么好?”小月声音更小了,“那个沈姐姐……她真帮你很多?” 顾寻顿了顿。 “她们都好。读书会的时候,分享有意思的书。沈阑珊……她懂外国文学,看问题跟咱不一样。” “她长得好看么?” “……好看。” “比咱村小芳姐还好看?” 顾寻笑了:“不一样的好看。” 小月闷了一会儿,轻声说:“哥,你要是……要是在bj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跟我说。” 顾寻一愣,摸摸她的头。 “我才不是小丫头。” 小月声音闷闷的:“我都十二了。娘说,过两年就能说婆家了。” 顾寻手停在半空。 “你不会那么早说婆家。” 他说:“你要念书,考县高中,考大学。像哥一样,去bj。” 小月没吭声。过了很久,轻声问:“哥,我真的能?” “能。一定能。” 身边的呼吸渐渐匀了。小月睡著了,一只手还拽著顾寻的衣角。 顾寻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母亲那边一直没动静。可顾寻知道她也没睡著。 “娘。” “……嗯?” “我走了以后,家里有事,一定写信告诉我。” “嗯。” “承包荒山的事,村里有人说啥,您別往心里去。” “嗯。” “妹妹上学无论如何得让她念下去。” 隔了一阵,母亲的声音从暗里传过来。 “我知道。” 灶膛的余烬灭了。屋里漆黑,只有窗欞缝里透进一点点月光。 顾寻睁著眼,听妹妹的呼吸,听母亲翻身时土炕吱呀响,听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 这些声音,明儿这个时候,就听不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著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母亲已经起了,灶房里有烧火声。 顾寻轻轻起身,没吵醒小月。穿上衣裳,走到院里。 母亲从灶房出来,端著碗热腾腾的东西。 “吃点。” 是一碗鸡蛋面。细白麵条,汤里臥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淋了香油。 顾寻接过来,坐门槛上吃。麵条筋道,汤鲜。他吃得慢,一口一口。 母亲站在旁边看。 小月揉著眼出来,看见顾寻吃麵,嘴一撇。 “娘偏心,给哥做鸡蛋面……” “你哥出远门。”母亲说,“等你考去bj,娘也给你做。” 小月笑了,挨著顾寻坐下,看他吃完。 吃完面,天大亮了。村口传来拖拉机突突声。 老顾叔昨儿说好了,送顾寻去县里坐车。 行李就一个帆布包。顾寻穿上新褂子,藏蓝的料子在晨光里挺括。小月围著他转了几圈。 “哥,你真像个城里人了。” 顾寻笑笑。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捏著个小布包。 “这个,带上。”递过来。 顾寻打开,几个煮鸡蛋,两个白面饃饃——真正的白面饃饃,没掺玉米面。 “路上吃。”母亲说,“火车上的饭贵。” 顾寻看著那几个鸡蛋。家里的鸡一天下一个,娘都攒著换盐,或是给小月补身子。 “娘……” “拿著。” 顾寻把小布包仔细收进帆布包。 拖拉机声近了,停在院门外。老顾叔跳下车,朝里喊:“顾家小子,拾掇好没?” “好了!” 顾寻背上包,走到母亲跟前。晨光里,她的脸看得真真切切——皱纹,晒斑,那双总是平平静静的眼睛。 “娘,我走了。” 母亲点点头。 “路上小心。到了……来信。” “嗯。” “在bj,好好吃饭,別捨不得花钱。” “嗯。” “念书別太累,身子要紧。” “嗯。” “要是……要真有喜欢的姑娘,”母亲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带回来给娘看看。” 顾寻眼眶发热。他使劲点头。 “好。” 小月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哥,你要常写信!每月都写!” “好。”顾寻揉揉她头髮,“你在家好好念书,听娘的话。” “我知道!”小月眼睛红了,忍著没哭,“我一定好好念书,去bj找你!” 老顾叔在门外催。 顾寻最后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往外走。 到院门口,他停下,回头。 母亲还站在院里。晨光从身后照过来,给她勾了一道金边。她站得直直的,两手交握在身前,就那么看著他。 顾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朝母亲挥挥手,转身大步走向拖拉机。 拖拉机发动,喷一股黑烟。顾寻爬上车斗,老顾叔一踩油门,车顛著上了土路。 顾寻回头看。 院门口,母亲还站在那。小月在她身边,使劲挥手。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拖拉机拐过弯,院子和人影都不见了。只剩黄土路两旁的玉米地,玉米抽了穗,在风里晃。 老顾叔从驾驶座回头喊:“小子,別看了!好好闯!咱黄土坡,就指望你们这些念书人了!” 顾寻点点头,在车斗里坐下。帆布包搁腿上,那几个鸡蛋还有温热。 路还长。从黄土坡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到bj。四十多个钟头的火车,硬座,挤,吵。 可这回,跟一年前不一样了。 他知道自己为啥走。 也知道自己终究要回哪搭。 拖拉机在黄土路上顛,扬起一路烟尘。 顾寻望著越来越远的村庄,望著那些土窑洞,望著后山上那片新绿。 在满眼黄土里头,那点绿格外扎眼。 这回走,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第62章 重逢的校园 九月初的清晨,顾寻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帆布包装著小米、红枣、辣酱。 老顾叔的拖拉机停在土路上。 “上车!” 他喊:“再磨蹭赶不上车了!” 顾寻回头望。 母亲站在院门口。 藏蓝布衫在风里飘。她没有挥手。小月从她身后探出头,使劲挥胳膊。 顾寻上了车。拖拉机顛起来。 玉米地往后退。风灌进嘴里。 老顾叔回头喊:“到了首都好好写!把咱黄土坡写进去!” 顾寻大声应:“您放心!” 长途汽车上人多味重。顾寻靠窗坐著,掏出书看。 下午四点到了省城。买好夜里去首都的票,还有三个钟头。 他找了家麵馆。门脸小,四张桌子。要了碗素麵,八分钱。 老板娘繫著围裙,看他吃得香,加了一勺麵汤。 “学生娃?” 她问。 “嗯。回首都上学。” “首都好啊。” 她在围裙上擦手:“我家小子也想去首都。可他成绩不行,考不上。” 顾寻没接话,埋头吃。 “能出去就好。”老板娘自顾自说,“出去了才有出息。” 夜里八点,火车进站。绿皮车,硬座。靠窗。 对面坐著一对中年夫妇,带个小女孩。女孩七八岁,扎俩羊角辫,大眼睛,怯生生看他。 顾寻从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 女孩看看父母。父母点头。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哥哥。” “不客气。” 女孩母亲话多,聊起来。听说顾寻在清华念书,眼睛亮了。 “哎哟!了不得!清华可难考了!你家里人高兴坏了吧?” 顾寻点头。想起母亲送他时红著眼圈的脸。 妇人摸摸女儿的头:“我家这个將来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她!” 女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哥,首都大吗?” “大。很大。” “比省城还大?” “大得多。” 女孩“哇”一声:“首都有山吗?” “有。秋天满山红叶,像著火一样。” 女孩听得入神。 夜里,车厢灯暗了。大多数人睡了。顾寻闭著眼假寐。 火车哐当哐当响。 再醒来天蒙蒙亮。火车正穿过河北平原。窗外玉米高粱连成一片绿。 对面小女孩醒了,揉眼睛看他吃东西,咽口水。 顾寻把最后半个饃饃掰一半递给她。女孩接过去,小口吃。 上午十点,火车进首都地界。 下午两点零七分,到首都站。 顾寻背著包,隨著人流往外走。 332路公交车排队二十分钟才挤上。车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立著,红旗飘。 下午四点,清华园站下车。 梧桐叶还绿著,边儿上微微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地光斑。 校园里热闹。拖行李的新生,骑车的老生,铃声叮噹响。 荷花池荷叶还密,荷花剩不多了。几朵粉的立在水里,花瓣有点蔫,却还开著。 顾寻在池边站了站。 “同学,劳驾让让!” 身后传来清脆京片子。他连忙侧身。一个女生推自行车过去,后座绑著行李,车把上掛著网兜。她冲他笑笑,蹬车走了。 顾寻往宿舍走。 推开宿舍门。一股霉味。屋里落了一层灰。 他把行李放自己床上。靠窗下铺。 正要打扫,门被推开。 “哎哟!可算到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门口,皮肤黝黑,方脸浓眉,背著军绿行李袋。是刘建军。 “顾寻!你丫到得够早啊!” 他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上前捶顾寻肩膀一拳。 “暑假咋样?回家美了吧?” “挺好。” 顾寻接过他递的果脯。 “这是……” “我妈让带的。给大家分分。” 刘建军一屁股坐床上,开始脱鞋:“这一路可累死我了!倒三趟车!” 门又被推开。进来个清瘦南方青年,戴金丝边眼镜,穿发白的的確良衬衫,提老式皮箱。是王维。 “你们好。” 他声音温和,带江苏口音,“暑假愉快。” “愉快愉快!” 刘建军跳起来帮他提箱子。 “王维你这箱子够沉的,装的都是书吧?” “大部分是。” 王维推推眼镜,从箱子里拿出几包东西。 “我母亲做的五香豆和梨膏糖。大家尝尝。” 顾寻也把东西拿出来:“我娘让带的小米、红枣、辣酱。” 门第三次被推开。进来个高大的,一米八五,肩宽背厚,穿旧军大衣。是陈建国。 “都到了?” 他声音低沉,带东北口音。把帆布背包卸下,掏出一个布袋子。 “我妈让带的红肠。哈尔滨特產。大家分著吃。” 四人齐了。 刘建军打来水:“都別愣著,动手收拾!晚上好好撮一顿!” 他们擦桌子床板窗台,扫地拖地。刘建军管角落,王维擦玻璃,陈建国把床板搬走廊拍灰,顾寻整理归位。 一个多钟头后,宿舍乾净了。 “齐活!” 刘建军抹把汗。 “晚上吃啥?我请客,去西门吃滷煮!” “省点吧。” 王维说,“顾寻带小米,我带掛麵,建军有鸡蛋,建国有红肠。自己做,实惠乾净。” “成!”刘建军拍大腿。 “就这么办!” 他们在楼道煤油炉上忙起来。刘建军掌勺,王维洗菜切菜,陈建国洗碗,顾寻拿出辣酱和红枣。 晚饭摆上:小米红枣粥,清水掛麵拌辣酱葱花,红肠切片,几个咸鸭蛋。 四人围旧课桌,吃得满头汗。 “顾寻,你这辣酱绝了!” 刘建军辣得直吸气,还一筷子接一筷子。 “比我爸厂里四川师傅做的还带劲!” “我娘自己种的小米椒,晒乾了磨的粉。”顾寻说。 “阿姨手艺真好。” 王维斯文地吃,额头冒汗。 “这小米也好。熬粥又香又稠。江苏买不到这么地道的小米。” 陈建国闷头吃两大碗面,又盛第三碗粥。吃完抹抹嘴:“好吃。” 吃完饭,天黑了。 刘建军泡一壶高末。四人端搪瓷缸子坐著聊。 “顾寻,你暑假写新东西了?” 王维问。 “写了个长篇大纲。” 顾寻说,“关於农村改革的。” “哟,这题材够硬的。”刘建军咂嘴。 “现在文坛吵得厉害。有的说要写先锋,有的说要写寻根。你写农村改革,不怕人说土?” “土就土吧。” 顾寻笑。 “我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不写土写什么?” “说得好。” 陈建国开口,“我爹说,做人不能忘本。” “建国这话在理。” 刘建军拍顾寻肩膀 “你就写!写出名堂来,给咱宿舍长长脸!” 王维推推眼镜:“顾寻,你要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江苏那边出版业发达,有些內部资料,我父亲也许能弄到。” “谢谢。” 聊到九点多,刘建军想起来:“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图书馆换管理员了。” 顾寻心里一动:“赵老师……” “退休了。” 刘建军说,“上周的事。新来的姓孙,北大图书馆系毕业的。” 顾寻想起寒假那个冬夜,赵老师把茶叶罐放他抽屉里的情景。 “赵老师走之前还特意找过我。” 刘建军说。 “说顾寻那孩子实诚人,让我多照应著点。还说图书馆那个位置,他交代过了,给你留著。” 顾寻低头看搪瓷缸子。茶凉了。茶叶沉在缸底。 “顾寻。” 王维轻声说,“赵老师很看重你。” “嗯。” 陈建国站起身,从行李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顾寻。 顾寻打开。一本新笔记本,深蓝封皮,纸张厚实。 “我爸单位发的。我用不著。” 陈建国说,“你写东西多,用得著。” 顾寻摩挲封皮,重重点头:“谢谢。” 十点熄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刘建军打起鼾。王维在蚊帐里就著手电筒看书。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睡不著。轻手轻脚起身,穿上外衣,拿起帆布包出门。 夜风凉。梧桐叶子沙沙响。路灯一盏盏亮著。 图书馆老楼矗著,只有一楼阅览室亮灯。他推开门。 阅览室里七八个人在看书。新来的孙老师坐借阅台后整理卡片目录。她抬头,推推眼镜:“同学,快闭馆了。” “孙老师好。我是顾寻。赵老师之前说……” “哦,顾寻!” 孙老师站起来。 “赵老师交代过。你等等。” 她从抽屉拿钥匙,带他走向靠窗角落。 位置还在。旧书桌,木头椅子,窗外老槐树。桌上落一层灰。 孙老师掏抹布要擦,顾寻接过来:“我自己来。” 他擦桌面椅面,拉开抽屉。茶叶罐还在。深褐色陶瓷,青花图案,盖子严实。他晃晃,茶叶沙沙响。罐子上有灰,他用袖子擦净。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母亲晒的菊花茶,油纸包著,也放进去。两样东西並排放著。 “赵老师说,这个位置留给你用。” 孙老师声音在身后。 “勤工助学的工作也还保留,周三和周五下午整理过刊。你还愿意做吗?” “愿意。” “好。” 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一笔,“那从下周开始。” 顿了顿。 “赵老师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顾寻转身。 “他说,文字是有重量的。你手里的笔,写的不仅是故事,还有人心。” 顾寻站在那。看著孙老师年轻认真的脸,看著埋头苦读的身影,看著窗外夜色。心里翻涌。 “孙老师,我会好好写。” “好。” 她笑了。 “快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顾寻把抽屉轻轻推上,站起身。 走出图书馆。夜风扑面。月亮掛在老槐树梢头。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 路过荷花池又停下。夜色里荷叶泛著幽幽的光。几朵残荷挺著,在风里颤。 池水静,倒映星星和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一年前那个傍晚,第一次在这里看见沈阑珊。 那时他刚进清华,背负恩情和未知前路。 一年过去。他还是那个从黄土坡走出来的农村娃。但又不是那个顾寻了。 他发表了作品。得到了认可。结识了朋友。找到了方向。 远处传来主楼钟声。十一点了。 顾寻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夜风拂过脸颊,带著初秋凉意,也带著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回到宿舍。刘建军鼾声响。王维手电筒还亮著。陈建国躺得笔直。 顾寻轻手轻脚上床躺下。 月光照在脸上。 他睁著眼,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母亲蹲在地头拔草的背影,小月亮晶晶的眼睛,老顾叔开拖拉机的侧脸,荷花池边的惊鸿一瞥,图书馆温暖的灯光,赵老师递茶叶罐时笑眯眯的脸,孙老师说“好好写”时认真的表情。 这些画面像拼图,拼出他从黄土坡到清华园的路,也拼出他从背负恩情的农村娃到找到方向的写作者的路。 路还长。《旱塬纪事》才刚开始。但顾寻不怕。 他有黄土坡作根基。有乡亲们的期待作动力。有赵老师的嘱託作指引。有朋友们的支持和鼓励。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顾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 娘,我回到学校了。一切都好。 黄土坡,等我。 夜色渐深。 第63章 新学期的读书会 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顾寻抱著两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走上文史楼三楼。 教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抬手敲门。 “请进。” 是沈阑珊的声音。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沈阑珊坐在靠窗位置,穿一件米白色薄毛衣,头髮在脑后扎成低马尾。 她抬起头,看见顾寻,眼睛亮了亮。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冲顾寻点了点头。林舒月坐在另一侧,微笑著挥了挥手。 还有几张新面孔。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角落里。两个女生坐在一起低声討论。一个留著长发的男生穿著牛仔夹克。 顾寻的目光落在窗边一个陌生女生身上。 她很漂亮。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头髮自然微卷,披在肩上。 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著米色开衫。但脸色不好,那种苍白不是天生的白皙,是病態的、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正低头看书。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感觉到顾寻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顾寻,这边坐。” 沈阑珊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顾寻走过去坐下。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 “暑假过得好吗?” 沈阑珊轻声问。 “挺好的。”顾寻说,“家里一切都好。” 沈阑珊笑了笑:“那就好。” 林舒月转过头来:“顾寻,你长高了呢。” “可能吧。” 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男生走进来,一高一矮,都穿中山装。他们在门口站了站,在角落坐下。 沈阑珊看了看掛钟,站起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始吧。这学期读书会的主题是变革时代的个人书写。 暑假我读了几本关於八十年代中国社会变迁的书,也读了一些同时期的文学作品。 我发现一个现象:在这样一个剧烈变化的时代,作家们选择的书写角度各不相同。有的关注宏大的歷史进程,有的聚焦个体的命运沉浮。 今天我想和大家討论的是。 在这样一个时代,作为写作者,我们应该关注什么?又该如何书写?” 教室里安静片刻。戴眼镜的男生第一个举手:“我觉得应该关注时代的主流。现在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文学创作也应该反映这个主流。” “我不同意。” 长发男生开口,声音沙哑,“文学不是宣传工具。真正的文学应该关注人性,关注那些永恆的东西,而不是追逐一时的潮流。” “可是如果不反映时代,文学不就成了空中楼阁吗?”戴眼镜的男生反驳。 “反映时代不代表要图解政策。” 长发男生说。 “你看卡夫卡,你看加繆。他们写的是特定时代吗?他们写的是人的困境,是存在的荒诞。这些是超越时代的。” 两个人爭了起来。气氛渐渐热烈。其他人也加入討论。有支持前者的,有赞同后者的,还有提出第三种观点的。 顾寻静静听著,没有立刻发言。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一直没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大多数时间在听。 爭论暂时告一段落时,沈阑珊把目光转向顾寻:“顾寻,你怎么看?” 所有人看向他。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觉得两者並不矛盾。”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写时代,不一定非要写宏大的敘事。写人性,也离不开具体的时代背景。我暑假回了一趟老家,黄土坡,一个很普通的北方村庄。 那里正在发生一些变化。通了简易公路。有人开始承包荒山种果树。 乡里的供销社开始卖化肥和新式农具。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可能不会被写进歷史书里。但对我而言,这些变化就是时代。” 教室里很安静。 “这些人的故事,很小,很普通。但我觉得,这就是时代。 时代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体的人在具体的生活中做出的具体选择。 而文学要书写的,就是这些选择背后的人心。” 他说完了。教室里静了几秒。 长发男生第一个鼓掌。接著其他人也鼓起掌来。掌声不热烈,但很真诚。 沈阑珊看著他,眼睛里有光:“说得真好。” 宋知夏点头:“顾寻,你这段话应该写进你的文章里。” 討论继续进行。有人提到寻根文学,有人谈到外国现代派小说的影响,还有人说起电影和美术。 顾寻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微风。 “我暑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 “病房里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肺癌晚期。她儿子在深圳做生意。老太太每天就一个人躺著,看天花板。 我有时候会跟她聊天,她跟我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三年自然灾害时怎么挖野菜,那十年时怎么藏家里的书,改革开放后……” 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神有些空。 “她说,她这辈子经歷了太多变化。但直到最后,她最怀念的,还是年轻时在乡下种地的日子。她说那时候虽然穷,但踏实。” 教室里更安静了。 “所以我在想……” 女生的声音更轻了,。 “变革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对有些人来说,变革意味著机会。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变革可能意味著失去。文学在歌颂变革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记录那些被变革拋下的人?” 没有人立刻回答。 顾寻看著她苍白的脸,想起黄土坡的一些老人。 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看不懂电视,听不懂广播里说的商品经济和市场调节。 他们只是日復一日地种地、吃饭、睡觉。 时代的浪潮轰轰烈烈地从远方涌来,传到黄土坡时,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回声。 “也许。”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文学不应该急著下判断。好的文学,应该首先是诚实的记录。 记录变革带来的希望,也记录变革带来的阵痛。记录向前奔跑的人,也记录被落在后面的人。 因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复杂,矛盾,但真实。” 女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討论又持续了一个小时。 太阳渐渐西斜。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阑珊看了看时间:“今天差不多了。 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地点不变。大家可以提前准备一下,下期我们討论城市与乡村的书写差异。”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夏伸了个懒腰:“累死了。不过今天的討论真有意思。” 她转头看顾寻。 “顾寻,你刚才那段话,我回头得记下来。” “我只是说了些实话。” “实话才最难得。” 林舒月轻声说。 “对了顾寻,你上次说在写长篇小说,进展怎么样?” “还在搜集资料。暑假回老家走访了一些人,查了一些档案。现在在整理。” “需要帮忙吗?” 沈阑珊问。 “我认识歷史系一个老师,他对农村改革很有研究。” “谢谢,暂时还不用。我想先自己把框架搭起来。” 宋知夏想起什么:“对了阑珊,你不是说要给顾寻看翻译稿吗?” 沈阑珊这才想起来,连忙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差点忘了。顾寻,这是我暑假翻译《坡上宴》的初稿。有几个地方想请教你。” 宋知夏冲林舒月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三人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只剩下顾寻和沈阑珊。 夕阳的余暉从窗户斜射进来,很好看。 沈阑珊把笔记本翻开,推到顾寻面前:“你看这里。” 顾寻凑过去看。笔记本上是钢笔工工整整抄写的英文,字跡清秀。旁边用红笔做了很多標註。 “这里,恩情簿,我直译成了book of debts,但总觉得不够贴切。英文里的debt更多指金钱债务,但中文里的恩情包含的不仅仅是金钱,还有人请、道义、情感。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特別合適的词。” 顾寻看著那个词,想了想:“也许可以译成book of grace?” “grace?有恩典、仁慈的意思,倒是更接近恩情的內涵。但会不会太宗教化了?” “那就book of kindness?” “kindness又显得太轻了。中文里的恩情,是有重量的。” 两人陷入沉思。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夕阳的余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 “要不……” 顾寻忽然说。 “不翻译了,就用拼音?enqing bu?” 沈阑珊眼睛一亮:“对。加个注释,解释这个词的文化內涵。这样既保留了原文的韵味,又让英语读者能理解。” “好主意。” “还有这里。” 沈阑珊翻到另一页。 “坡上宴,我译成了feast on the slope,但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文里,坡上不仅是个地点,还暗示著黄土坡的地貌特徵,暗示著生活的艰辛。宴席不是摆在山下的平地上,而是在坡上。这种地理环境的暗示,英语里很难传达。” 顾寻看著那段文字,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那个秋天的场景。 黄土坡的坡顶上,摆开十几张破旧的桌子。 乡亲们端著自家的碗筷,碗里是捨不得吃的白面饃饃和燉菜。 风从坡下吹上来,捲起黄色的尘土。 没有人嫌弃,大家只是笑著,说著,把省下来的钱粮塞进那个红封皮的笔记本里。 “坡上……” 他喃喃道 “在黄土坡,所有的地都是坡地。平整的地少,大多数庄稼都种在坡上。所以坡上不只是个地点,它就是我们生活的常態。” 沈阑珊认真听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我在注释里补充一下。说明黄土坡的地理特徵,说明坡地农业的艰辛。这样读者就能理解为什么一场在坡上摆开的宴席,会如此珍贵。” “好。” “还有这里……” 两人一页一页地討论著。从词汇的选择,到句式的调整,到文化背景的注释。 夕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抹残红掛在天边。 教室里的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字了。沈阑珊抬起头。 “呀,天都黑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耽误你这么久。” “没关係。” 顾寻说,“翻译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是真心的。 看著自己的文字被这样认真地对待,被这样细致地推敲,被这样努力地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沈阑珊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泛红:“我还差得远呢。有些地方总觉得不够好。可能要改很多遍。” “慢慢来。不急。”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顾寻。” 沈阑珊忽然说。 “嗯?” “你刚才在读书会上说的那些话。关於黄土坡,关於你母亲和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我很感动。” 顾寻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嗯”了一声。 “我觉得……” 沈阑珊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暖的人。” 顾寻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向沈阑珊。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 “但很多人看到了,却写不出来。” 沈阑珊说。 “或者说写出来了,却没有温度。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顾寻。读者能感觉到。” 两人走到楼梯口。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照出梧桐树婆娑的影子。 “你回宿舍吗?” 沈阑珊问。 “嗯。” “那下周见。” “下周见。” 沈阑珊走下楼梯,背影在灯光下渐渐远去。 顾寻站在楼梯口,看著她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 晚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也带著桂花的香气。香气若有若无。 顾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想起刚才读书会上的討论,想起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说的病房故事,想起沈阑珊笔记本上工整的英文,想起她说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那双明亮的眼睛。 走到荷花池边时,他又停下了。 夜色中的荷塘格外安静。 荷叶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片片墨绿的绸缎。池水很静,倒映著天上的星星和远处的灯光。 顾寻在池边站了很久,直到晚风越来越凉,才转身离开。 回到308宿舍,屋里正热闹。刘建军在跟人下象棋,两人杀得难解难分。 王维坐在床上就著檯灯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不在,估计又去操场跑步了。 “顾寻回来了!” 刘建军头也不抬。 “怎么样?读书会有意思吗?” “还行。” 顾寻把书包放下。 “听说外语系的沈阑珊也在?” 刘建军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那可是咱们学校有名的大才女,追她的人能从清华排到北大。” 顾寻没接这话,倒了杯水喝。 王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顾寻,你托我找的资料,我父亲回信了。他说上海作协最近在整理一批关於农村改革的內部资料,可以帮忙复印一些寄过来。” “真的?” 顾寻眼睛一亮。 “太谢谢了。” “不客气。” 王维笑了笑。 “等你写出了大作,记得给我签个名就行。” 正说著,陈建国推门进来了。 他刚跑完步,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 看见顾寻,点了点头,拿起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漱。 刘建军终於下完了棋,伸了个懒腰:“顾寻,说正经的,你那小说写得怎么样了?需要哥几个帮忙不?” “还在写。等写出来了,一定请你们指教。” “指教不敢当。” 刘建军摆摆手,。 “我们这些大老粗,也就看看热闹。不过你要是写北京城的故事,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大院的事儿,保证鲜活。” 顾寻笑了:“好,一定。”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 他从枕头下拿出沈阑珊还给他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上还残留著淡淡的墨香。翻开第一页,是他一年前写下的第一行字。 1985年秋,黄土坡。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一年了。 顾寻轻轻翻动著纸页,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 从《坡上宴》到《晨光与烟火》,从黄土坡到北京城,从一个背负恩情的农村娃到一个找到方向的写作者。 这一路,他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踏实。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一片银白。 顾寻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黄昏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暉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 沈阑珊低著头,一页一页地翻著笔记本,手指轻轻划过那些英文字母,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的文字是有温度的。 温度。 顾寻想,如果文字真的有温度,那这温度从哪里来? 大概就是从黄土坡的土地里来,从母亲的双手里来,从乡亲们的期盼里来,从那些具体而微的生活里来。 第64章 陆葳蕤 秋意渐渐浓了。 清华园里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 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 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图书馆前的那条路上。 每天清晨都有勤工俭学的学生在扫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成了这个时节特有的背景音。 顾寻的生活也渐渐回到了正轨。 每周一三五清晨六点。 他准时起床。 洗漱。 去操场跑两圈。 然后去食堂吃早饭——通常是一个馒头,一碗粥,加一碟咸菜。 七点半。 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 开始写作。 《旱塬纪事》已经写了二十万字。 从六月底开始动笔。 到如今九月中旬。 近三个月时间。 他写了厚厚一摞稿纸。 有时写得顺。 一天能写三四千字。 有时卡壳了。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枯坐一上午也写不出几行。 但无论顺与不顺。 他每天都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 像农民下地。 像工人上工。 周五下午。 他照例去图书馆整理过刊。 新来的孙老师人很好。 总是提前把要整理的期刊准备好。 放在角落的推车上。 顾寻戴上白手套。 一本一本地检查。 把破损的书页修补好。 把散乱的刊期重新排序。 这工作很枯燥。 但他做得很认真。 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闻著油墨和时光混合的气息。 他心里有种奇异的寧静。 下午四点。 他刚整理完一批1980年的《人民文学》。 正打算休息一会儿。 宋知夏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她穿著件红色的毛衣。 在秋日暗淡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顾寻!” 宋知夏压低声音喊。 朝他招手。 顾寻放下手里的期刊。 走过去。 “怎么了?” “有人找你。” 宋知夏神秘兮兮地说。 “在荷花池边等你。” “谁?” “去了就知道。” 宋知夏眨眨眼。 “保证是个惊喜。” 顾寻有些疑惑。 但还是跟著她走出了图书馆。 秋日的阳光很好。 暖暖地照在身上。 驱散了图书馆里带出来的阴冷气息。 荷花池边的垂柳叶子已经黄了一半。 在风里轻轻摆动。 池里的荷叶大多已经枯了。 耷拉著。 只有几片还顽强地绿著。 池边的长椅上。 坐是陆葳蕤。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呢外套。 围著一条米色的围巾。 脸色依然苍白。 但在午后的阳光下。 似乎有了一丝血色。 她坐在那里。 手里捧著一本书。 阳光照在她微卷的头髮上。 泛著淡淡的光泽。 顾寻先看见他们。 站起身。 “顾寻。” 陆葳蕤也抬起头。 看见顾寻。 浅浅一笑。 那笑容很淡。 像水面的涟漪。 轻轻漾开。 又很快消失。 “你们聊,我们先走了。” 走远了。 还能听见宋知夏的笑声。 像一串清脆的铃鐺。 长椅边只剩下顾寻和陆葳蕤。 秋日的风吹过。 带来几片梧桐叶。 打著旋落在池面上。 池水很静。 倒映著蓝天白云。 也倒映著岸边两人的身影。 “坐吧。” 陆葳蕤轻声说。 往旁边挪了挪。 顾寻在她身边坐下。 隔著適当的距离。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混合著某种清新的皂香。 “冒昧找你,不好意思。” 陆葳蕤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是通过知夏找到你的。她说你们经常在读书会见面。” “没关係。” 顾寻说。 “找我有事吗?” 陆葳蕤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 看著手里的书——是英文原版的《the great gatsby》。 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 边缘都磨毛了。 “我读过你的《坡上宴》。” 她忽然说。 “写得很动人。” 顾寻有些意外。 “你” “阑珊翻译的初稿,我看过。” 陆葳蕤抬起头。 那双大眼睛看著他。 “她说要请原作者帮忙看看翻译得是否准確,我就借来看看。” 她的语气很自然。 但顾寻注意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 显得有些紧张。 “英文不是我的强项。” 顾寻实话实说。 “阑珊翻译得很好,我帮不上什么忙。” “不,你帮了很多。” 陆葳蕤说。 “那些关於黄土坡的注释,那些文化背景的解释没有你的帮助,阑珊很难译得那么贴切。” 顾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是沉默著。 又一阵风吹过。 陆葳蕤轻轻咳了两声。 她用手帕捂住嘴。 咳得很克制。 但顾寻能看到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咳完了。 她把帕子折好。 放回口袋。 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 “你” 顾寻忍不住问。 “身体还好吗?” “老毛病了。” 陆葳蕤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肺病。在家休养了大半年,差点休学。这学期刚回来,医生说得慢慢调养。” 顾寻想起读书会上她说的那些话——病房里的老太太。 那些关於变革与失去的思考。 原来那些话。 不只是旁观者的感慨。 也是她自己的体悟。 “抱歉。” 他说。 “不该问这个。” “没关係。” 陆葳蕤摇摇头。 “生病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 她顿了顿。 又说。 “其实生病也有生病的好处。” 躺在病床上。 不能动。 只能想。 想了很多事。 很多人。 很多以前没时间想的东西。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 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医院里的时间很慢。一天二十四小时,像是被拉长了。” 夜里睡不著。 就看著窗外的月亮。 从东边升起来。 慢慢移到西边。 听著隔壁病房的呻吟。 听著走廊里护士轻轻的脚步声。 听著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那时候我就在想。 活著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沉重。 顾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陆葳蕤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 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后来我开始写东西。在病历本的背面,在药袋的空白处,在任何能找到的纸片上写。” 写病房里的故事。 写窗外的树。 写梦里见到的奇怪场景 写完了。 心里就舒服些。 她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递给顾寻。 “这是我写的几个短篇,想请你帮忙看看。” 顾寻接过笔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 没有任何图案。 很朴素。 翻开第一页。 是工工整整的钢笔字。 字跡清秀而有力。 一点也不像出自一个病人之手。 “我父亲是外交部的翻译。” 陆葳蕤轻声说。 “从小他就教我英文,希望我也能走这条路。但我更喜欢用中文写东西。”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了。 “可是写得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投稿。” 顾寻抬起头。 看著她。 “为什么找我?” “因为” 陆葳蕤犹豫了一下。 “因为你的文字很真诚。读《坡上宴》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在写你熟悉的人和事,是真的有感情。” 不像现在有些作品。 要么太刻意。 要么太浮夸。 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想,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应该能看懂我想写什么。” 顾寻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笔记本。 封面上还残留著主人手指的温度。 良久。 他说。 “好,我看看。” 陆葳蕤的眼睛亮了亮。 像突然被点燃的烛火。 “谢谢你。” “但我可能给不了太多建议。” 顾寻实话实说。 “我写东西也是自己摸索,没什么理论。” “没关係。” 陆葳蕤说。 “你只要告诉我,这些文字有没有打动你就够了。” 顾寻点点头。 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荷花池里的残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隱约的上课铃声。 一切都很安静。 很缓慢。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你知道吗?” 陆葳蕤忽然说。 “我小时候,身体其实很好。能跑能跳,爬树掏鸟窝,比男孩子还野。”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 “那时候我父亲常年在国外,母亲工作也忙,我就跟著爷爷奶奶在苏州老家住。老家的院子很大,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 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和堂哥堂姐们在树下玩。 捡掉下来的桂花。 让奶奶给我们做桂花糕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父亲调回bj,我也跟著来了。北方的冬天太冷,我总感冒,感冒了也不好好休息,硬撑著上学。一来二去,就落下了病根。” 她嘆了口气。 “医生说,要是早几年好好治,也不至於这么严重。” 顾寻静静地听著。 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江南的小院里。 桂花飘香。 一个小女孩在树下奔跑。 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然后画面切换。 北方的冬天。 灰濛濛的天。 小女孩裹著厚厚的棉衣。 咳嗽著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生病之后,我常常梦见那个院子。” 陆葳蕤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梦里的桂花永远开著,香味永远那么浓。” 奶奶还在。 坐在树下的藤椅上。 笑眯眯地看著我们玩 醒来的时候。 枕头上都是湿的。 她转过头。 看著顾寻。 “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呢?” 顾寻想起黄土坡。 想起母亲。 想起妹妹。 想起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 是啊。 为什么总要等到失去了。 才知道珍惜呢? “也许” 他缓缓开口。 “这就是活著的代价吧。我们总在往前走,总在失去一些东西,也总在得到一些东西。重要的是记住那些值得记住的。” 陆葳蕤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 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太阳渐渐西斜。 天色暗了下来。 荷花池的水面反射著夕阳的余暉。 一片金光粼粼。 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 叮叮噹噹的。 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我该回去了。” 陆葳蕤站起身。 动作有些缓慢。 “医生嘱咐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顾寻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陆葳蕤摇摇头。 “宿舍不远,我自己能走。”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递给顾寻。 “这个给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 顾寻接过。 纸包里是几块桂花糕。 用油纸仔细地包著。 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我母亲做的。” 陆葳蕤说。 “她听说我要来找你,特意让我带的。她说谢谢你愿意帮我看看稿子。” “应该的。” 顾寻说。 陆葳蕤又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温暖了些。 “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 但很稳。 浅灰色的外套在秋日的暮色里渐渐模糊。 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 顾寻站在荷花池边。 手里拿著那包桂花糕。 看著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青年穿蓝色布褂。 背著旧书包。 站在落叶纷飞的池边。 眼神里有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陆葳蕤苍白的脸。 想起她说话时那种飘忽的语气。 想起她问“活著到底是什么呢”时眼中的迷茫。 这个女孩。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纤细。 脆弱。 却顽强地向著阳光伸展。 回到宿舍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建国正端著一盆热水泡脚。 嘴里哼著不成调的京剧。 王维在灯下写信。 大概是写给家里的。 刘建军不在。 估计又去跑步了。 “顾寻,回来了!” 陈建国看见他。 眼睛一亮。 “手里拿的什么?好吃的?” “桂花糕。” 顾寻把纸包放在桌上。 “朋友给的,大家分著吃吧。” “桂花糕?” 王维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这个季节还有桂花糕?” “南方做法,能放。” 顾寻说。 陈建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纸包。 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嗯!好吃!甜而不腻,有股桂花香!” 他边吃边问。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沈阑珊?” “不是。” 顾寻说。 “是陆葳蕤。” “陆葳蕤?” 陈建国想了想。 “哦,外语系那个病美人?听说她父亲是外交部的,厉害啊。” 王维也拿了一块。 小口吃著。 “她找你什么事?” “让我看看她写的东西。” 顾寻说。 “她也会写东西?” 陈建国有些惊讶。 “我以为她就是那种嗯,大小姐呢。” “人不可貌相。” 王维说。 “顾寻,你给人好好看。人家信任你,才找你。” “我知道。” 顾寻说。 他洗漱完毕。 爬上床。 从书包里拿出陆葳蕤的笔记本。 檯灯的光昏黄而温暖。 照在浅蓝色的封面上。 他翻开第一页。 標题是:《病房窗外的树》。 文字很乾净。 像山泉水。 清澈见底。 “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记得每一个在窗边凝视它的人,记得他们的嘆息,他们的眼泪,他们偶尔的微笑。” 树是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著生老病死。 见证著悲欢离合 顾寻慢慢地读著。 文字很平静。 但平静底下。 有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渴望。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苍白的女孩。 躺在病床上。 日復一日地看著窗外的那棵树。 用目光丈量著生命的长度和宽度。 第二篇叫《药》。 写的是病房里的各种药片、药水、针剂。 写白色的药片像小小的月亮。 棕色的药水像浓缩的苦汁。 透明的针剂像凝固的泪水。 写护士配药时专注的侧脸。 写医生查房时简短的话语。 写同病房的老太太偷偷把药藏起来。 说“吃了也没用,还苦”。 “药是通往彼岸的船票,但没有人知道,彼岸是生的延续,还是死的寧静。” 我们只是顺从地吞下。 像完成一种仪式。 一种对生命的卑微的祈求 第三篇叫《梦》。 写的是生病期间做的各种奇怪的梦。 梦见过世的奶奶在桂花树下招手。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过江南的水乡。 梦见病房的墙壁突然消失。 所有人都漂浮在星空里 “生病之后,梦变得格外清晰。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向我招手,一个没有病痛,没有限制的世界。但每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病床上,那种落差,比病痛本身更折磨人” 顾寻一篇一篇地读下去。 四篇短篇小说。 都不长。 每篇也就两三千字。 但每一篇都写得很认真。 很用力。 他能感觉到。 这些文字是陆葳蕤用生命的一部分写出来的。 是她躺在病床上。 与疾病、与孤独、与对生命的困惑抗爭的產物。 读完最后一句。 顾寻合上笔记本。 靠在床头。 很久没有说话。 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他的剪影。 一动不动。 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 捲起满地的落叶。 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隱约的火车汽笛声。 悠长而苍凉。 像某种古老的呼唤。 “顾寻,还没睡?” 王维轻声问。 “马上睡。” 顾寻说。 他小心地把笔记本放在枕边。 关掉檯灯。 黑暗中。 他睁著眼睛。 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反覆浮现出那些句子。 那些画面。 还有陆葳蕤那张苍白的、带著淡淡笑容的脸。 这个女孩。 用她脆弱而坚韧的方式。 在书写著自己的生命。 而她的文字。 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不是张扬的。 不是激烈的。 而是安静的。 像深夜里的月光。 无声地照亮某些被忽略的角落。 第二天是周六。 顾寻照例六点起床。 去图书馆写作。 但今天他写得不太顺利。 总是走神。 写了几百字。 觉得不满意。 又全部划掉。 最后索性放下笔。 拿出陆葳蕤的笔记本。 又读了一遍。 读完后。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开始写一些想法。 写得很慢。 很谨慎。 他不想轻易评价。 更不想伤害这个用生命在书写的女孩。 下午。 他去荷花池边等。 昨天陆葳蕤没有说什么时候还笔记本。 但他觉得。 她可能会来。 果然。 三点左右。 陆葳蕤 appeared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 围著那条浅灰色的围巾。 手里还是拿著那本《the great gatsby》。 看见顾寻。 她有些意外。 但很快露出笑容。 “我以为你不会来。” 她说。 “说好了的。” 顾寻把笔记本还给她。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秋日的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荷花池里的残荷在风里轻轻摇晃。 水面泛著细碎的波纹。 陆葳蕤接过笔记本。 没有立刻翻开。 只是抱在怀里。 看著顾寻。 “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轻。 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寻沉默了一会儿。 才缓缓开口。 “写得很好。” 陆葳蕤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又暗下去。 “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 顾寻认真地说。 “是真的很好。文字很乾净,情感很真实。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用生命写这些文字。” 陆葳蕤低下头。 手指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 “可是能投稿吗?编辑会喜欢这样的文字吗?” 顾寻想了想。 “我不敢保证。现在的文学期刊,有的喜欢宏大的敘事,有的喜欢先锋的实验,有的喜欢贴近现实的题材你的这些作品,可能不符合任何一种流行的潮流。” 陆葳蕤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 “但是,” 顾寻继续说。 “好的文字,不一定要符合潮流。你的这些小说,写的是很个人的体验,但个人的体验,如果写得足够深,足够真,就能触及普遍的人性。病房里的孤独,对生命的困惑,对往昔的怀念这些都是很多人会有的感受,只是不一定说出来。” 陆葳蕤抬起头。 看著他。 “所以,” 顾寻说。 “如果你想投稿,可以试试。但要做好被退稿的心理准备。这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你的写作,走的是少数人走的路。” “少数人走的路” 陆葳蕤喃喃重复。 “对。” 顾寻点点头。 “我的写作,走的也是少数人走的路。” 写乡土。 写农村。 在有些人看来。 是土气。 是落后。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那是我熟悉的生活。 是我有感情的土地。 他看著陆葳蕤。 “你的写作,是你熟悉的生活,是你有感情的体验。这就够了。” 陆葳蕤很久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著笔记本。 看著荷花池里自己的倒影。 风吹过。 水面起了波纹。 倒影碎成一片片。 又慢慢聚拢。 “顾寻,” 她忽然说。 “谢谢你。” “不客气。” “我不是谢你说我的文字好。” 陆葳蕤转过头。 看著他。 “我是谢谢你认真地读了它们,认真地思考了它们。这比任何讚美都重要。” 顾寻心里一暖。 “应该的。” “那” 陆葳蕤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好。” “笔记本里的批註我会认真看的。” 陆葳蕤说。 “谢谢你花时间写那么多。” “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 又停下。 “对了,桂花糕好吃吗?” “好吃。” 顾寻说。 “我室友都说好吃。” 陆葳蕤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温暖。 像秋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那就好。下次我母亲做了,再给你带。”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 陆葳蕤轻声说。 “能有人分享,是件快乐的事。” 她走了。 脚步依然很慢。 但似乎轻快了些。 米白色的毛衣在秋日的阳光下。 像一朵安静开发的花。 第65章 稿子的反馈 清华园里的银杏叶已经金黄得晃眼。 风一吹,簌簌地落。 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图书馆。 落在顾寻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顾寻正伏案写作。 《旱塬纪事》已经写了三十二万字。 故事的主角,一个黄土坡的青年。 经歷了高考失利、外出打工、回乡创业的曲折。 正在做出最后的选择。 是留在城市,还是回到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像秋虫在低语。 顾寻写得很投入。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完全沉浸在故事里。 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顾寻。”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顾寻抬起头。 宋知夏站在桌旁。 穿著件红色的薄呢外套。 衬得脸色格外红润。 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 顾寻放下笔。 “有好消息!” 宋知夏压低声音。 但掩不住兴奋。 “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你投给《文艺报》的那篇稿子,留用了!” 顾寻愣了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宋知夏把文件袋递给他。 “这是样稿,让你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下个月就能见报。” 顾寻接过文件袋。 手指有些发颤。 他打开,抽出里面的稿纸。 是他暑假前写的那篇文章。 编辑在稿纸上用红笔做了些批註。 但不多。 大多是些技术性的修改建议。 稿纸的右上角。 编辑用红笔写了两个字。 “留用”。 他看著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稿纸上。 把红色的字跡映得格外清晰。 像两颗跳动的心臟。 “怎么了?高兴傻了?” 宋知夏笑著推了他一下。 顾寻抬起头,笑了笑。 “有点意外。” “有什么好意外的,写得多好啊!” 宋知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哥说,你这篇文章角度很独特,不是泛泛地谈城乡差异,而是通过具体的个人经歷,写出了那种微妙的情感连结。” 他说,现在写农村的文章不少。 但大多要么是居高临下的同情。 要么是浪漫化的想像。 像你这样真切切的,不多。 顾寻听著。 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高兴,当然是高兴。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的文字,又一次被认可了。 “对了,” 宋知夏顿了顿。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哥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在《文艺报》开个专栏?” “专栏?” “嗯。就叫《城乡手记》怎么样?每月一篇,写你在bj的观察,也写你家乡的变化。稿费嘛” 宋知夏报了个数字。 比顾寻想像的要多不少。 “每月这个数,稳定。” 顾寻沉默了。 每月一篇。 意味著他要在《旱塬纪事》的写作之外。 再承担一份固定的写作任务。 时间上会很紧。 但另一方面。 稳定的稿费意味著他可以更从容地安排生活。 可以给家里寄更多的钱。 可以让妹妹的求学路走得更稳。 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个平台。 一个能让他的文字被更多人看到的平台。 “你考虑考虑,不著急答覆。” 宋知夏说。 “我哥说了,尊重你的选择。” “我写。” 顾寻说。 宋知夏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决定了?” “嗯。” 顾寻点点头。 “专栏的名字就叫《城乡手记》吧。挺好的。” “太好了!” 宋知夏眼睛一亮。 “我这就告诉我哥去!” 她站起身,正要走,又想起什么。 “对了,第一篇稿子,月底前交就行。你慢慢写,不著急。” “好。” 宋知夏像只快乐的燕子。 轻快地飞走了。 图书馆里又恢復了安静。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著。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寻把《文艺报》的样稿仔细收好。 重新铺开稿纸。 准备继续写《旱塬纪事》。 但笔拿在手里。 却迟迟落不下去。 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宋知夏的话。 “专栏《城乡手记》每月一篇” 他忽然想起黄土坡。 想起母亲承包的那十亩果园。 想起妹妹在信里说,苹果树又长高了一截。 想起老韩头开拖拉机送他时说的话。 “好好写,把咱们黄土坡写进去!” 也许。 这个专栏。 就是另一个把黄土坡写进去的机会。 顾寻放下笔。 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皮。 是刘建军送的那本。 他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城乡手记》素材本” 然后,他开始记录。 第一页,他写下今天的事。 “十月十二日,晴。《文艺报》专栏邀约。定名《城乡手记》。每月一篇。稿费:60元。” 第二页,他写下最近的观察。 “清华园里,天南海北的同学。” 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个地方的故事。 第三页,他写胡同里的周师傅。 “什剎海附近的胡同,周师傅的小饭馆开业了。店名回家吃饭,只有四张桌子。” 周师傅是返城知青。 在陕北插队八年。 他说,开饭馆不是为了挣大钱。 是为了让那些回不了家的人。 能在这里吃口热乎饭。 感受一点家的味道。 第四页,他写黄土坡的来信。 “母亲信中说,果园的苹果树已经开始掛果了,虽然不多,但个个饱满。” 妹妹小月当了村小学的“图书角”管理员。 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整理那些书。 老韩头让人把《坡上宴》抄在村里的黑板报上。 每天都有老人孩子围在那里看。 一页一页,顾寻写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把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 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写到后来,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 这些看似零散的记录。 其实都指向同一个主题。 在这个剧烈变革的时代。 城乡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正在被无数普通人以各自的方式。 一点点地连接、跨越、重塑。 而他。 就是这些连接者中的一个。 下午去图书馆整理过刊时。 顾寻的心情格外轻快。 他一边整理著那些泛黄的期刊。 一边在心里构思著《城乡手记》的第一篇文章。 写什么呢? 就从《文艺报》的这篇稿子说起? 还是从清华园里天南海北的同学说起? 正想著。 小孙老师走过来。 手里拿著一封信。 “顾寻,有你的信。” 顾寻接过。 信封是牛皮纸的。 右下角印著“《文艺报》编辑部”的字样。 他拆开。 是一封正式的信函。 確认他的文章已被留用。 將於下月刊发。 信末附了编辑的几句话。 “顾寻同志:文章已阅,甚好。望继续关注城乡变迁,写出更多有温度的文字。《城乡手记》专栏之事,已安排。盼首稿。” 落款是“宋知秋编辑”。 顾寻把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那封家信。 是母亲前几天寄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信。 两封信。 一封来自bj的编辑部。 一封来自黄土坡的家。 此刻都在他的口袋里。 贴著他的胸口。 像两颗跳动的心臟。 一颗连接著未来。 一颗连接著过去。 整理完过刊。 顾寻没有直接回宿舍。 而是去了荷花池。 深秋的荷塘一片萧瑟。 残荷耷拉著。 在风里瑟瑟发抖。 池水很清。 能看见底下的淤泥。 但顾寻知道。 来年春天。 这里又会是一片生机勃勃。 他在池边的长椅上坐下。 拿出素材本,继续记录。 第五页,他写读书会。 “周五的读书会,陆葳蕤带来了她修改后的短篇。文字更简洁,情感更克制,但力量更强了。她说,按照我的建议,刪掉了一些过於情绪化的段落。我说,这样就很好。真实的情感,不需要过多修饰。” 第六页,他写沈阑珊的翻译。 “《坡上宴》的英文翻译进入最后修改阶段。沈阑珊来找我,討论几个文化专有词的译法。” 我们坐在文史楼的走廊里。 就著黄昏的光。 一页一页地討论。 她说,要把这篇文章译好。 让英语世界的读者也能感受到那种质朴的情感。 第七页,他写宿舍夜谈。 “昨晚,宿舍夜谈。陈建国说起他父亲厂里的改革,王维维说起江苏里的变化,刘建军说起哈尔滨老工业区的转型。” 每个人都在经歷著变革。 每个人都在適应著变革。 我说起黄土坡的果园。 说起母亲承包荒山的事。 他们说,你母亲真了不起。 写著写著。 顾寻忽然明白了《城乡手记》应该怎么写。 不写宏大的理论。 不写空洞的口號。 就写这些具体的人。 具体的事。 具体的感受。 因为变革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 它是母亲按下承包手印时颤抖的手指。 是周师傅开小饭馆时亮起的灯光。 是陆葳蕤在病床上写下的文字。 是黄土坡的苹果树上结出的第一个果子。 而这些。 正是他熟悉的。 有感情的。 能写好的。 天色渐暗。 顾寻收起笔记本。 朝宿舍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学。 互相点头致意。 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像在为他鼓掌。 回到宿舍时。 屋里正热闹。 陈建国在跟人下棋。 王维在灯下看书。 刘建军刚跑步回来。 正用毛巾擦汗。 看见顾寻。 陈建国头也不抬。 “顾寻,回来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爹他们厂搞改革,要选拔一批年轻技术骨干去深圳学习!我爹被选上了!” “恭喜!” 顾寻由衷地说。 “恭喜什么呀,” 陈建国嘴上这么说。 脸上却笑开了花。 “我爹都四十五了,还得从头学起。不过他说,这是机会,得抓住。” 王维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我父亲来信说,江苏那边也在变。他们学校要试点新的教学法,我父亲被选为试点班的老师。他说,教了一辈子书,现在得重新学怎么教。” 刘建军擦完汗,坐下来说。 “我爹单位也是。铁路局要搞承包,我爹那个工段被列为首批试点。他说,干了一辈子铁饭碗,现在得自己找饭吃了。” 三个人说完,都看向顾寻。 顾寻笑了笑。 “我家也是。我母亲承包了十亩荒山,种苹果树。”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陈建国一拍大腿。 “看!这就是变革!从bj到江苏到哈尔滨到黄土坡,到处都是!” “是啊。” 王维轻声说。 “我们都在这个时代里。” 顾寻忽然想起什么。 从书包里拿出《文艺报》的样稿。 “对了,我投给《文艺报》的稿子,留用了。” “真的?” 陈建国跳起来,抢过样稿看。 “哎哟!顾寻!你行啊!《文艺报》!那可是大报!” 王维也凑过来看。 推了推眼镜。 “写得真好。顾寻,你这一篇文章,抵我写十篇论文。” 连一向沉默的刘建军都说了句。 “厉害。”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 “运气好。” “什么运气,是实力!” 陈建国把样稿还给他。 用力拍他的肩膀。 “顾寻,哥几个就等著你出名了!到时候,我们也好跟人说,看见没,顾寻,我们室友!”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小小的宿舍里迴荡。 温暖而明亮。 那天晚上。 顾寻很晚才睡。 他躺在床上。 听著陈建国均匀的鼾声。 听著王维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 听著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寧静。 他想。 这就是生活吧。 变革的浪潮席捲而来。 每个人都在这浪潮里寻找自己的位置。 有的人向前冲。 有的人被推著走。 有的人努力站稳。 但无论如何。 生活还在继续。 希望还在生长。 而他。 要做的就是用笔记录下这一切。 记录下这个时代。 记录下这些人。 记录下这些微小但真实的瞬间。 因为很多年后。 当人们回望这个年代时。 需要的不是宏大的敘事。 而是这些具体而微的记忆。 关於一个农村大学生如何在bj求学。 关於一个返城知青如何在胡同里开小饭馆。 关於一个病弱女孩如何在病房里写作。 关於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如何承包荒山 而这些记忆。 就是歷史最真实的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 顾寻开始著手写《城乡手记》的第一篇稿子。 他写得很慢。 很用心。 每天写完《旱塬纪事》的进度后。 就拿出素材本。 翻看那些记录。 然后构思专栏文章。 他决定从“桥”这个意象写起。 不是实体意义上的桥。 而是那些连接城乡、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不同人生的无形的桥。 比如知识。 通过高考,他这座从黄土坡通往bj的桥。 比如文字。 通过写作,他这座从个人经歷通往公共表达的桥。 比如亲情。 通过一封封家信,他这座从bj通往黄土坡的桥 写著写著。 顾寻忽然意识到。 他自己就是一座桥。 一座行走的、活著的桥。 桥的这一端。 是黄土坡的土地和乡亲。 桥的那一端。 是bj的城市和机遇。 而他。 就在这桥上走著。 把这一端的期盼带到那一端。 把那一端的希望带回这一端。 这个发现让他激动不已。 他写得越来越快。 笔尖在稿纸上飞舞。 像要追上脑海中奔涌的思绪。 三天后。 初稿完成。 顾寻又修改了两遍。 直到自己满意了。 才誊抄清楚,装进信封。 周五下午。 他去文史楼参加读书会。 走到教室门口时。 他犹豫了一下。 从书包里拿出信封。 里面是《城乡手记》的第一篇稿子。 他想请沈阑珊帮忙看看。 提提意见。 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 沈阑珊坐在靠窗的位置。 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书。 阳光照在她身上。 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寻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来了。” 沈阑珊抬起头,微微一笑。 “嗯。” 顾寻把信封递给她。 “这个想请你帮忙看看。” 沈阑珊接过,看了看信封。 “《城乡手记》?” “《文艺报》的专栏,每月一篇。” 顾寻解释。 “这是第一篇。” 沈阑珊眼睛一亮。 “专栏?恭喜你!” “还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顾寻说。 “想请你提提意见。” “好,我一定认真看。” 沈阑珊把信封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陆葳蕤也来了。 她今天脸色似乎好些了。 穿了件浅粉色的毛衣。 衬得皮肤有了些血色。 看见顾寻。 她浅浅一笑。 在对面坐下。 读书会开始前。 陆葳蕤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递给顾寻。 “这是我修改后的稿子,按照你的建议改的。你看看有没有好一点?” 顾寻接过,翻开。 文字確实更简洁了。 情感也更节制了。 但力量反而更强了。 那种病中人对生命的思考。 对往昔的怀念。 对未来的不確定。 都通过克制的文字传达出来。 反而更打动人。 “写得很好。” 顾寻由衷地说。 “比之前更好。” “真的?” 陆葳蕤的眼睛亮了。 “真的。” 顾寻点头。 “这种克制的写法,反而让情感更有力量。” 陆葳蕤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很真实。 “谢谢你。” 读书会开始了。 今天討论的主题是“文学中的地方书写”。 大家各抒己见。 气氛热烈。 顾寻大多数时间在听。 偶尔插一两句。 他发现。 经过这段时间的写作和思考。 自己对文学的理解更深了。 也能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了。 散会后。 沈阑珊特意留下来。 等大家都走了。 她才从书包里拿出顾寻的信封。 “稿子我看了。” “怎么样?” 顾寻有些紧张。 “写得很好。” 沈阑珊认真地说。 “角度很独特,不是泛泛地谈城乡差异,而是通过具体的个人经歷和观察,写出了那种微妙的连结。特別是桥这个意象,用得很好。” 顾寻鬆了口气。 “不过” 沈阑珊顿了顿。 “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可以再推敲一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稿纸。 上面已经用铅笔做了不少批註。 很细致,很认真。 她指著一处。 “这里,你写黄土坡的果园,说苹果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觉得“闪闪发光”这个词。 有点太亮了。 不如用“静静地绿著”。 更符合黄土坡那种质朴的感觉。 顾寻看了看,点头。 “你说得对。” 又指著一处。 “这里,你写北京胡同里的周师傅,说他的眼睛里有故事。这个表述有点俗套了。” 不如具体写写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像经歷过风雨但依然相信阳光的那种亮。” 顾寻仔细想了想。 “这样確实更好。” 就这样。 两人一页一页地討论著。 沈阑珊提的建议都很具体。 很到位。 不是空泛的评论。 而是实实在在的修改意见。 顾寻一边听。 一边在稿纸上做记號。 心里充满了感激。 討论完。 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走出文史楼。 秋日的晚风带著凉意吹过来。 “谢谢你。” 顾寻真诚地说。 “提的意见都很好。” “不客气。” 沈阑珊笑了笑。 “能帮上忙就好。” 顾寻心里一暖。 “是你们帮了我很多。” “是你自己努力。” 沈阑珊说。 “写作这条路,別人只能指指方向,路还得自己走。” 两人在路口分別。 沈阑珊往女生宿舍走。 顾寻往图书馆去。 他还要去整理今天的素材。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阑珊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米白色的风衣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像一只即將远行的鸟。 顾寻忽然想起《城乡手记》里的一句话。 那是他昨天刚写的。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座桥。连接著过去与未来,连接著乡村与城市,连接著不同的生活和梦想。而写作,就是记录这些桥的修建过程,记录那些在桥上行走的人,记录桥两端的风景和期盼。” 也许。 沈阑珊也是他人生中的一座桥。 一座连接著不同世界、不同眼光的桥。 因为有这座桥。 他看到了更广阔的风景。 也找到了更清晰的方向。 夜色渐浓。 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顾寻走进阅览室。 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拿出素材本。 开始记录今天的一切。 笔尖划过纸张。 沙沙作响。 窗外。 秋风吹过,很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