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浮生》 楔子 大周开运十二年,槐江行省山阳郡漠水领捕盗司。 这几日来一股阴云始终笼罩在捕盗司衙门上。 自从五日前奉圣宫发生流匪作乱后,平日里三天倒有两天不在的宋大人,破天荒的天天把自己关在捕盗司衙门里,就连休沐日也不出去,一直板著脸不知想些什么。 此时衙门里所有捕盗和手下帮閒们走路办事都轻手轻脚的,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做错事触了霉头。 宋凌最近很是心烦。 他负责的漠水领原本属於山阳少有的富庶地域,领內不说风调雨顺,也可以说是平安无事了。 年近五旬的宋凌早已熄了雄心壮志,为了得到这捕盗长的差遣没少花心思。 凭藉著与一位郡府中贵人的香火情和多年来的积蓄才勉强到手,原以为终於可以过上几天逍遥的日子。 哪想上任不到四个月,隔壁郡一位大领主就將原本领內的田赋由五公五民变更为六公四民。 原本平民百姓的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田赋这一下从抽五成到抽六成,看似不多,却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即引发了领民暴动。 甚至连不挨边的漠水领也被波及,流窜来一伙乱民,最近在漠水领袭击了不少小聚居地。 这伙贼人平常去群山中的野民村落打打秋风也就罢了。 前几日竟然昏了头,敢趁著奉圣宫监院大人外出之际衝击宫庙,幸好本领奉圣宫虽然不是什么大庙,但基本的宫卫还是有一些的,总算是击退盗匪,仅仅被趁乱掳走了几位侍童。 据说那奉圣宫监院大人俗名陶禧,是山阳陶氏庶流小宗出身,其高祖当年也是隗江有数的剑术名家。 山阳陶氏作为槐江三大名门,得到了眾多领地的效忠,漠水领正是其中一员。 乱民衝击宫庙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陶禧大人向上面递几句指责宋凌玩忽职守,导致领內不稳的话,他一个小小的捕盗长也就干到头了。 一想到这宋凌就焦头烂额,手边平日里最喜欢喝的桂花酿这阵子也喝不下去了。 要是失去了捕盗长这差遣的奉金,仅靠著世袭的不到五百亩供田產出,且不说两个幼子成年时祈圣仪式的花销,连现在府中二十多位僕役都要遣散大半。 可是漠水领承平已久,捕盗司成立时原有捕盗员额八十,到如今实际只有三十名久疏操练的老弱,仅存在於名册上的吃空餉的就足足有五十人,而司內唯一超凡战力也就只有作为士族的宋凌自己。 麾下这帮废物勒索勒索外地行商还行,想靠他们去抓捕穷凶极恶的流匪还是有些异想天开,宋凌甚至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料理了这群老弱。 虽说漠水领所属的山阳郡和爆发民乱的棲霞郡紧挨著,但也有四五百里远,由平民组成的普通流寇能跨越这么多领地流窜过来,还敢衝击宫庙,这幕后要是没有人,宋凌他是不信的。 他是只想混日子没错,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不傻,自己是士族没错,但士族也不是不死之身,万一上阵时阴沟翻了船,那可就呜呼哀哉了。 更何况漠水领的士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像他这种层级的小士族没有一百家,也有八十家了,自己又何必出头呢? 总会有小士族被侵犯领地时忍不住出手的。若不是怕事態闹大,而吃了上峰的掛落,宋凌此时也不会如此鬱结。 就在宋凌为了捕盗长的奉金苦思剿贼之策时,衙內一帮閒战战兢兢入內,躬身拱手稟告:“大人,衙外有自称黎家之人求见。” 宋凌抬了抬眼道:“请他进来吧。” 说罢,宋凌脑內迅速闪过了一遍领內望族,只记得有一家小士族姓黎。 黎家人丁不旺,虽与他同为陶氏直属封臣,但比宋家还要破落,家中供田仅有二百余亩。 据他所知,去岁黎家老家主突发恶疾去世后,家中仅余一子黎牧,此时他应该在山阳郡城卫戍军中当差才对。 不一会,帮閒请进一名看起来身材粗壮,面相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正是本该在山阳郡城中奉公的黎家现家主黎牧。 那黎牧进门一拱手,脸色冷冽,朗声道: “宋大人,听闻数日前,有流匪衝击宫庙,甚至我黎家之子也被劫掠,不知大人何时进剿?” 一听有士族之子被劫掠,宋凌不由面色一变,原想这伙流匪只敢抢一些小乡民,就算衝击宫庙也只是几个小侍童被掠,没想到连士族后嗣也敢劫掠。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还没坐热的位子肯定不保,此时只得强言道: “据我所知,那些流匪只敢抢掠乡民,哪里有胆子去袭扰士族?且黎兄弟你尚无后嗣,这士族之子被劫之事又从何说起?” 黎牧冷硬的脸色一僵,语气略有软化,道: “宋兄有所不知,幼弟亦在那前几日奉圣宫被掠的侍童中,他先天体弱,三岁时即被先父送至奉圣宫出家修行,至今已有十年,知晓此事者本就不多,故宋兄不知也是常理。 某曾育有三子均早夭,现今已年过四旬,膝下无子承嗣,不愿漠水黎家的家名就至此断绝,本想在郡城奉公结束接他到郡城附籍收其为养子。 但前日听说流匪衝击宫庙掠走幼弟,只得告假匆匆赶回,还请宋兄儘快剿灭乱匪,已全其性命。” 宋凌听黎牧道来缘由后,不由鬆一口气。 这士族家中庶子送到宫庙修行乃是常事,这其中或因为其先天体质孱弱,或因为家族实力不足没有培养多余子弟的资源。 总之根据约定俗成的规矩,成年时没有进行祈圣仪式的子弟不再视为士族的一员,那被送去宫庙修行失去了祈圣仪式机会的子弟自然也是如此,只要黎家还没向郡中报送承嗣附籍,那这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况且按照法度来说,如此操作並不是完全合乎规矩的,只不过是即將绝嗣的士族们为了避免家业被主君收回,才抓住法度中“以子为嗣”的字眼漏洞,勉强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遮羞罢了。 如此操作虽然不完全合礼法,无法拿到檯面上来说,但在数百年间蔚然成风。 平日里各家的封君也看不上他们的那点家业,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流程上给予方便,若是这些士族表现的稍有不恭,这就是一个可以拿捏他们的现成理由。 放下心来以后,宋凌苦笑一声,倒起了苦水: “黎贤弟,你大抵是久不回漠水,不了解目前的情况。 不是我不想从速平定乱民,自受到棲霞郡领民暴动波及以来,这漠水领內也是人心不稳,流言四起,凭捕盗司这点微末人手也不过是勉力维持。” 且流匪行踪飘忽,现下整个捕盗司中士族就为兄一人,为防生变无法久离,实是没有足够的人手能抽出了,我已遣人去向郡守大人求援,数著日子也就这两三日功夫当会收到回音。” 黎牧一听,急道: “救人如救火,若是这捕盗司无力灭匪,还请宋大人拨一位熟悉情况的捕盗与我。 身为漠水士族的一员,我有义务来维繫领內安定,且我自恃几分勇力,此次返程带了一队军士,其中正好有斥候出身之人,尤善追踪,到时只要抓住行踪,一伙乱民挥手可灭。” 看到黎牧愿意出头,宋凌大喜,也不介意他的狂言,道: “如此甚好,若是黎兄弟愿意亲手解决此事,必是手到擒来,兄这就差胥吏为兄弟引路,此事儘管放手施为,若是顺利迎回子弟附籍,兄在聚贤楼备下上好的席面为贤侄压惊。” 黎牧见此,也不说话,只是微微頷首,便转头就出衙招呼人马要去寻匪。 黎牧走后许久,高掛著“除恶务本”牌匾的捕盗司衙门大堂终於传出些许充满轻鬆的笑声,连日来围绕著整个捕盗司衙门阴鬱之气一扫而空,在门口紧张肃立的等候听令的差役及帮閒们仿佛迎来解脱,总算鬆了一口气。 第一章 骨雕 东台老街古玩市场。 这是一个开在逼仄老弄堂里的不起眼商业街,布满由一座座红瓦的屋顶,白灰粉刷的墙壁组成的两三层老房子,这里的大部分居民的营生就是在底楼门洞里做点古玩小生意。 外地游客、假货摆摊专业户和本地古玩摊主们构成了东台古玩街这个特別的生態体系。 午后时分,暮春的日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寒气让人暖洋洋的,三三两两的顾客走在街道上,或停在某个摊口看货,栗衡一边扒拉著盒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生意。 几年前栗衡从海大考古系光荣毕业,考古系作为当年“一人翘课,全系放假”的传奇专业,栗衡毫无意外的毕业即失业,实在没法之下只能选择回家借著老宅和上学时兼职的那点本钱,成了东台市场少见的年轻摊主,倒腾起了古董贩子的营生。 別看新闻上动不动成百上千万的古玩交易额,栗衡这种底层古玩摊主日常最大额的一笔买卖也才几千块,凭藉还算机灵的眼力劲,勉强在东台市场站稳了脚跟,混了口饭吃,不至於饿死。 与往日不同,整个老街的摊主们今日都不太在状態,许是昨日那一张动迁通知,扰动了四十年来毫无波澜的老街,栗衡也和其他摊主一样,担心起了自己的未来。 “小栗!”人未到声已至,一个枯瘦的中年身影进了店。 栗衡瞥了一眼来人,没好气的道:“这次不会又是什么大明雍正制的鸡缸杯了吧”。 眼前这人具体叫什么名字栗衡其实也不晓得,只知道他姓谷,古玩市场店主们都叫他谷贩子,谷贩子这人是近两年才来东台古玩市场混饭吃的,平日里靠著下乡收点破烂转卖给有固定摊位的店主们。 不过虽然是吃这口饭,但谷贩子眼光稀烂,总是收到假货,一时成为东台市场一大笑柄,只有栗衡抱著粪里淘金的態度偶尔还收一点他的货,虽然这里面肯定没什么好货,但是转卖给游客也能赚上一些。 “这次肯定不一样!来,你看看,这块骨雕。” 谷贩子从身后掏出了一个黑色绒布袋,从中取出了一件约三寸长短的鏤空骨雕把件,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栗衡面前的小桌板上。 骨雕把件上下端微微发黑,泛黄的表面极富光泽,是典型的玉化特徵,材质看起来像是牛骨,主体结构由条条交错著线性条纹,可以透过鏤空部分看到对面,上下两端发黑的部分还分布有细密的圆形结构,像是一颗颗眼睛。 栗衡眼光上下打量了半响,也没看出是什么时期物件,不过莫名觉得很有眼缘。 “怎么样!想要的话,一口价八千,这玩意就是你的了,不是我吹,碰到喜欢的至少可以卖这个数!” 谷贩子看著栗衡神色,笑眯眯伸出手掌比划著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栗衡脸上了,摆出一副你赚大了的样子,可惜配上他枯瘦的身材,只能说是猥琐至极。 “八千?我看你是疯了,这两年骨雕行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去外面地摊上看看,这品相的骨雕把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这种来路不明玩意,我收不了,你还是看看其他家要不要这东西吧。” 栗衡虽然喜欢,但是不妨碍他按照老规矩先贬低一番。 听到栗衡这样说,谷贩子急道: “別介啊,小栗,这东西我是废了老大劲了,最近屋犹乡那边河道里衝出了不少东西,这东西是我跑了好几家才收到的,我给你留的绝绝对对是最好品相的。” “五百块,別家肯定没我这个出价高,最近管的又严了,我这也不宽裕,这也是看咱们往日的交情上我才收的。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早上其他家都问过了吧,谷贩子去屋犹乡收了一堆破骨头没人要,整个东台市场都传遍了,成了今日的一大笑谈!” 栗衡翻了一个白眼,无奈吐槽。 “五百就五百,我这不是专门给小栗你准备了一个好的么!” 谷贩子訕笑解释,之前的喊价也只是漫天要价碰碰运气,经过一早上的碰壁他也知道,此时能出手保住本钱已是邀天之倖。 数了五百块现金送走了谷贩子,看人已走远,栗衡轻轻拿起那个骨雕把玩了起来,虽然之前在谷贩子当面时对此物件说的那么不好,但是栗衡还是觉得此物和他有缘,盘起来手感很是温润。 一手盘著把件,看著街面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想起昨日的动迁通知,栗衡嘆了一口气。 且不说官方公布的动迁补偿標准可不够在东台这样的地段再买一套合適的住房,如果丟了古玩街里开店的营生以后,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做什么,难不成让他这海大考古系的优秀毕业生入厂打螺丝去? 心头一阵烦躁,栗衡索性锁了铺面,想著去离东台市场不远的江边广场散散心。 江边广场是海大边上的一座小广场,从东台到江边广场只需要走上不到三十分钟,穿过一条跨城高速旁的小树林绿化带,因为挨著校区,不少海大学妹会在江边广场附近出没。 每当遇到心烦的事,栗衡就喜欢去江边广场找个地方坐一坐放空自己,这也是栗衡从学生时代就保持的一大习惯了,吹著风看看充满活力的学妹们,对於母胎单身的栗衡也是一大快事。 学生时代的栗衡虽然谈不上貌比潘安,但好好收拾打理打理也算是校草一级,是当年校园表白墙上的常客。 但就因为父母走的早,平日里兼职都疲於奔命,哪有心思去谈恋爱,到了毕业以后,恋爱的心思更是淡了下来,这一单就到了现在。 “你挑著担,我牵著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栗衡总能很快调节好自己的负面情绪,走入小树林后,看附近也没什么行人,闻著小树林中的水汽,他烦闷的心情也是舒畅不少,开始放飞了自我,哼著歌,盘著骨雕把件,一步一晃往著江边广场方向走去。 当栗衡的步伐愈加六亲不认时,小树林开始起了一层薄雾,不知何时起,周边变得静悄悄,原本绿化带旁的高速车辆吵杂声似乎也逐渐远去。 走了快四十分钟,栗衡依旧没走出小树林,刚才走著走著竟然还不小心被外露的树根给绊了一跤,摔得胸口隱隱作痛,看著雾气渐浓,暗道一声晦气,这等到了广场,这么大的雾还能看到什么。 扁了扁嘴,栗衡下意识握了一下手中把件,手中一空,他顿时傻了眼。 原本握在手里的骨雕把件竟然在无意识间不翼而飞了! 这可是花了他足足小半个月的伙食费买来的! 他还没捂热乎呢! 栗衡一番回想后,断定准是来的路上摔跤时一不小心掉了出去。 正要回头去寻,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子吵杂之声,不知从何处窜出了五六个穿著如同难民一般的人拦住了栗衡。 这群人各个面容枯槁,但他们每一个人身高看起来都至少高出栗衡半个头,皮肤粗糲透著黑红,手里拿著类似镰刀、叉子的器具。 为首的一人最为雄壮,从栗衡的角度来看,甚至高出了至少四五十公分,握著一把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黑乎乎长铁片的东西,眼光凶狠对著栗衡喊著什么,但是浓重的乡音根本让人听不懂。 栗衡皱著眉头看著这群比叫花子穿著还落魄的人,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穿著打扮的人,难道是电视综艺节目?亦或者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总之不管是什么,这里都不是久留之地,这群人闪烁的眼光和慢慢围过来的神態让他感觉到不妙,於是蒙著头就想从他们身侧逃走。 看著栗衡不理他们还想逃走,为首汉子登时怒了,抓住栗衡的肩膀就往地上压,栗衡只感到一股沛然大力袭来,胸口一闷,就像小鸡仔一样被按在了地上。 这时,他终於也听懂了他们呼喊的话语,字正腔圆的播音腔: “这臭小子还想逃!识相的就老实点……” 第二章 地窖 地窖里阴冷潮湿,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腐臭气,地上铺了一层茅草,头顶的地窖出口是一块简陋的木板,从木板的间隙中透著几缕微弱的阳光,栗衡双目无神的蜷缩地窖一角。 此时他的隨身物品已被一抢而空,连原本身上穿著的休閒衣也被抢去,留给他了一身满是血渍和刺鼻异味的粗麻短褐。 这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破布组合体,勉强能护住关键部位,他已经被抓进这里有三天了。 栗衡已经断定自己竟然赶上了时下最流行的穿越热潮,被抓那日他已经发现自己凭空变年轻至少十岁。 现在的他外貌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一脸稚嫩的模样,原本足有一米八的个子也变矮了十几厘米。 原本以为丟失在树林里的骨雕把件,此时也出现在他的胸口正中,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胎记,还能隱约看出来中间条纹交错,上下两端的密集眼球形状。 刚开始他也以为只是被抓进来时遭到殴打留下的淤青,后来发现当他集中精神在胸口印记时,胸口会散发出一丝丝暖意,同时自己还能控制这个印记浮现和消失,不过目前栗衡还没搞清楚这东西还有什么作用。 別人穿越都有金手指,不是道具商城就是聊天群,一上来就能叱剎风云,凭什么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带著可以隱藏展示的炫彩皮肤玩绝境求生? 开局就是地狱模式啊,栗衡嘆了一口气。 刚进来那天这伙人给了他一小碗没几粒米的米汤吃,后来因为栗衡试图逃跑被抓了回来,不仅被打的皮开肉绽,连米汤都没得喝了,到现在自己只能蜷缩在角落,想挣扎的站起来都是一阵头晕。 这个地窖里除了栗衡,还有一个少年也和栗衡一般蜷缩在稻草铺就的泥地上,一动不动,若不是细看还能看到身体因呼吸產生的起伏,还以为地上躺著的就是一具尸体。 这少年虽然灰头土脸,浑身上下衣服上都沾满了泥点和血水,但依稀能看出俊秀的五官,眉目之间和栗衡长得有六七分神似,他前日跟著栗衡一起试图逃跑,被抓回来一顿好打,本来身子骨就弱,现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 头顶上的地窖盖板被打开了,两个匪徒顺著爬了下来,栗衡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一点。 这伙人每天都会下来从地窖里带走一人,每次被带走的人,就再也没回到地窖过。 此时应该是又下来拿人了,两匪徒下来打量了一圈,最后皱著眉看著地上的只吊著最后一口气的少年,两人径直走过去准备配合著把他抬起来带走。 “我不去,別碰我!” 身体被碰到的触感惊动了少年,原本身体虚弱的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挥舞手臂还想挣扎。 “他娘的,落在本大爷手上了,能由得了你做主?” 其中一个匪徒见状,骂骂咧咧一脚就踹了过去,把少年踹倒在地窖岩壁上,然后抽出腰间的一把短匕首就捅向倒伏在地上的少年。 滚烫的血液瞬间洒满了不大的地窖,连角落的栗衡身上都被飞溅到不少。那少年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身体抽搐了几下,眼瞅著就不动了,两匪徒一人一边配合著將尸体抬了上去。 看著顶上的木盖板又缓缓的盖了起来,地窖里又变得一片漆黑起来,栗衡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自救,明天若是再想不到逃脱的办法的话,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正想办法时,胸口的骨雕印记又散发出细微的热量,若不是周边一片寂静阴暗让栗衡感官变得敏锐,他险些忽略这感觉,心中顿时一喜,难道知道我这个宿主面对生死绝境,所以金手指终於要生效了? 栗衡立刻向胸口处集中精神,隨即一幕幕画面如狂浪一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之中,根本没有给他丝毫反应时间。 那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大部分时候出现的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有独自扫地、为神像进香、集体早课等等,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大部分画面都是没有声音的,只有小部分能听到画面里的声音。 半响过后,栗衡捂著脑袋缓了过来,长舒了一口气,他明白这是刚才那个被带走少年过去经歷的人生,不知道怎么被骨雕给捕获到了,並传输给了他。 但是...就这? 栗衡有些牙酸,原本因金手指终於发挥作用而激动的心情瞬间冷静了下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传输给他这些记忆又能有什么用? 现在他知道刚才那个少年名叫明可,是这山阳郡漠水领奉圣宫的侍童。 但是...这能如何呢?对他眼下的境遇来说於事无补。 这地窖就顶上一个出口,上次逃跑的时候栗衡几个人好不容易想办法偷偷破开了木板,上去就被匪徒们按住了,眼前自己这悽惨的状况,又没有帮手,想再来一次肯定是不可能了。 栗衡眼前这情况一时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只能眼下先好好休息保证体力,明日若是匪徒们下来,自己就先虚与委蛇,表面上配合让匪徒放鬆警惕,等上了地面再找机会逃跑。 栗衡打定主意如果逃不掉也要拼一把。 想想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父母早逝,自己上高中就开始打工做兼职,大学时选择考古系也是为了方便打工,临到毕业了,好不容易靠著开古玩摊赚了点钱就碰到动迁。 一直被社会毒打,现在自己都已经穿越了,得到这么一个奇异的骨雕傍身,迟早会一飞冲天,他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在这里。 看著原先那少年臥倒的位置上一滩尚未乾涸血液正在缓缓渗入泥土,他迟疑了一瞬,便咬牙挪了过去趴在地上吸了一大口,血腥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入口,噁心感一路直衝头顶。 栗衡眼神冰冷,强忍著呕吐感咬著牙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想要逃脱必须恢復体力,他已经饿了三天,身体太虚弱了。 漆黑的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混杂著血腥味的腐朽味道无限蔓延出去。 …… 第三章 获救 地窖外的营地中,中央熊熊的篝火燃烧著,红色的火苗腾腾地往上躥,不时传出噼啪噼啪的响声。 四周是用茅草搭建的低矮草房,西北角稍高的土坡上还用圆木搭建起来了一个简易瞭望台,因为天色已暗,此时在瞭望台上已经没有人了。 流匪们在篝火附近三五成群的坐著,聚在一起的流民们没有一个大声喧譁,偶尔有人说话也是互相窃窃私语,每个人手中还拿著不知名的肉类和野菜糰子大口啃食。 此时他们不知道,营地外山坡密林中一帮人马正悄悄的向营地內观望,正是寻著踪跡而来的黎牧一行人。 只见黎牧与一背弓玄甲男子並肩而立,他身披战甲,背著一柄尺寸惊人的长刀,身后其他人也是身著布甲背枪持弓。 “大人,前面那山坳就是那伙劫掠宫庙流民的盘踞之地,根据標下观察,那寨子內现在除去少数妇孺,约有七八十个青壮。” 一士卒进前向黎牧毕恭毕敬的稟报导。 黎牧听罢,转头看向身旁的玄甲男子: “一伙乌合之眾倒是不足为虑,但恐伤了黎珩性命,此战还请邢世兄出手相助。” 为了保住黎家传承,此次出发前黎牧终於决定低头,向著从小开始即是玩伴也是竞爭对手的邢礼求助。 邢礼点头道: “你我两家本是世交,自当守望相助,近来我身法颇有精进,此时天色已暗,正好可以走一遭,稍后我就摸进贼寨后,你就带人衝杀下去吸引流贼注意力,一旦寨中乱起我便暗中出手救人。” 两人敲定计划后,邢礼將身上贴身內甲外的鎧甲全部脱去,只留一身软袍,便向著山寨摸去。 …… 栗衡此时正盘坐在稻草垫上歇息,心里推算著白天逃跑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忽然听到外面喧闹了起来。 大晚上的,平常都很安静,他们这是內乱火拼了? 栗衡感到机会来了,便往地窖出口处爬,想试试能不能藉助这个机会逃出生天。 还没爬到顶上就看到木盖板已经被人打开了,一个黑影站在地窖口,对著有些发愣的栗衡低喝: “你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点爬上来。” 闻言栗衡一个激灵,不知哪来的力气,三步並作两步就窜了上去。 上来后栗衡发现,那个黑影是一个穿著玄色短袍背著长弓的男子,此时营地里已是一片混乱,原来那个总爱趴在木盖板上窥探地窖里情况的守卫已经摊倒在了地上,脖颈呈现著不正常的扭曲。 “你先找个地方藏好,一会事情就结束了。” 见栗衡已经爬了上来,那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不等栗衡回话,便转头急行而去。 栗衡看著那男子匆匆而去,也不废话,深吸一口气,拾起守卫尸身边地上的短叉,便弓腰往树丛衝去。 黎牧此时正率领著自己的亲卫与组织起抵抗的流民青壮拼杀,虽然这些青壮进退之间还颇有章法,但也难敌黎牧绝强的武力镇压。 只见那尺度夸张的长刀在黎牧手中犹如羽毛一般轻盈,手中长刀飞舞之间就带走一条条性命,血液洒在鎧甲之上,他宛如修罗恶鬼。 配合著拱卫在身旁的亲卫,短短时间內,地面上已布满了流民的尸体,还在站立抵抗的流民青壮不足半数,队伍边缘已出现零散溃逃,距离全体败亡已是不远。 而黎牧这方仅仅只有数个士卒受伤,被保护著退到了队伍背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此时,黎牧已经看到远处正在往战场急行来的邢礼,心中一定,就要结束这场战斗。就在此时,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中,一个身影暴起,势大力沉的一刀便向黎牧斜劈了下来。 黎牧躲闪不及,只得勉强架起长刀想要格挡,只感到手中长刀一震,一股沛然大力就从刀身上传来,隨即被打的一个踉蹌跌坐在地上,虎口开裂,一时血气翻涌,竟是无力再提起长刀。 那黑影看到一击建功,一刀扫开来援的黎牧亲卫,就要上前给倒在地上的黎牧补上致命一刀。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支的羽箭如一束白光从远处爆射而来,眨眼间已从其身后穿透了黑影流匪的脖子,其后依旧去势不减,闪烁寒光的箭头足足钉入地面数寸,环绕其上的气息才散去。 那被射中的流匪还想用刀支住身体,此时也是徒然,直直倒在黎牧身前。 远处使弓的正是邢礼,隨后,他又是抬手拉动弓弦射出数箭,数个还在抵抗的流匪也在瞬息之间齐齐倒下,剩下的流匪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四散而逃。 邢礼见流匪四散逃入山林,便收弓走到黎牧身前一把將他扶了起来,皱眉说道: “这些人不是简单的流民。” 黎牧翻涌的气血已然平復,並没有搭茬,盯著邢礼刚才射出的箭尾,眼神复杂,开口道: “多谢邢兄相救,箭若白虹,你已经入附灵镜了?” “前几日侥倖附灵成功,刚才我潜入贼寨关押被掠人员的地窖,但只发现一少年,你且看看是不是那黎珩。”邢礼挥挥手答道。 此时,躲在树丛中的栗衡已被士卒们找到,及时澄清之后,他也没反抗,跟隨著引路的士卒走去,一路上流民尸体遍地,他一个从小成长在和平环境下的孩子哪见过这等场面,强忍著不適,儘量盯著自己脚尖小心翼翼的走著。 他也想看看是谁救了自己,毕竟现在自己人生地不熟,跑都没地跑,现在已经脱离了生死危机,没必要冒著高风险,用自己这受了伤的小身板试试这山林里野兽是不是信奉素食主义。 栗衡觉得自己若是想在这异世之中找个地方落脚,也许眼前这就是个机会。 黎牧看著栗衡眼神落寞,自己废了这么多功夫只得到这个结果,当日奉圣宫被掠走了数位侍童,眼前这仅剩下的一个少年,是自己弟弟的希望实在不大。 抱著最后一点希望,黎牧嗓音沙哑道: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相比从小就被父亲送到奉圣宫出家修行黎珩,作为嫡子的黎牧从小便知自己要继承家业。 当时他一门心思修行想要未来光大黎家门楣,一直以来也不关注这个原本註定失去士族身份的弟弟,在黎珩被送到奉圣宫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见过。 面对黎牧的询问,栗衡迅速稳定了情绪,道: “多谢大人们的救命之恩,小子叫明可,乃是本地奉圣宫一小侍童,待迴转奉圣宫后,定点一盏长明灯为大人时时祈福。” 自己的身份问题,他在被带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说辞,不如先用之前被流匪杀害的明可的身份。 继承了部分记忆的他可是知道这世界底层普通人生活多么水深火热,记忆里明可在宫庙里就听到过外面世界爆发饥荒的传闻,他那在宫庙里底层的侍童身份都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至少最艰难时也是不缺吃喝。 黎牧神情恍惚,道: “哦,明可啊,我会派人去奉圣宫通知他们来接你的……” “什么!你叫明可?”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黎牧一把抓住栗衡的肩膀,激动道。 明可是黎珩在奉圣宫的法名,黎牧他曾经听父亲提起过。 “大人,小子是叫明可,可..可有不对?” 被抓住肩膀的栗衡脸色一变,心思急转,难道这名有什么不对? 自己获取到的记忆里明可没得罪什么人啊,这明可从小就在庙里修行,根本没接触过多少外面的世界。 “没什么不对,这可太对了!” 黎牧大笑起来,一个熊抱就把栗衡抱住,心中连日来压著的重石终於落地。 第四章 黎府 漠水领黎府。 这是一座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小型棱堡的三层建筑,土垒和石垣堆积成的高台地基高出地平面足有丈余,白色的围墙围绕著四檐三层的主体建筑,府邸檐下四角皆有挑台,四面只有一条木製阶梯甬道通向外界。 此时黎府外的甬道口,一老者身形清瘦,微微佝僂著身子,已在此等候多时。 “老吴,速速去准备药浴。”黎牧远远见到那老者,风风火火就衝到他身旁,从腰间摸出一个小药包递过去,那老者也是不敢再耽搁,收好药包转头便招呼人手去伙房烧水准备药浴。 “珩儿,以后三天每天都要泡满药浴一个时辰,这浴方固本培元,对你这种皮外伤有奇效,常人可没有福分。” 栗衡应了一声,此时他正躺在一个担架上,由两名士卒抬著,本来他想下来自己走,但是黎牧担心他这段时间亏空太多,硬是安排人做了一副简易担架,由几个人轮流抬著他一路行军。 从路上閒谈之中,栗衡也知道了这一路来的前因后果,自己顶替的明可乃是黎牧的亲弟弟,原名叫黎珩,黎牧此行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收原已出家的黎珩为养子,以便未来承续黎家香火。 栗衡对自己这便宜养父倒不是很抗拒,毕竟他只是阴错阳差顶替了明可,与黎牧没有实际血缘关係,更何况对方对他还有活命之恩,他只是对这个世界里礼崩乐坏的世道有了更深的认知。 从记忆里栗衡已经获知士族是这个世界的统治阶级,对这个新身份很是满意,暗下决定,从今天起,我就是漠水黎家的未来继承者——黎珩了。 待药浴安排妥当,黎牧看著黎珩送入浴桶以后没出现什么异样,方才鬆了一口气,转头安排手下士卒休整。 封闭的浴室中,墨绿色的药液环绕著黎珩的身体,空气里满是呛人的药材味道,黎珩感到自己胸口那个骨雕印记的位置缓缓散发出温热的感觉,昏昏沉沉中虚弱的身体也渐渐变得有力起来。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时辰的时间转眼而过,房门被拉开的声音惊醒了沉醉於身体快速恢復感觉中的黎珩。 抬眼一看,来者正是黎牧,他身后还紧跟著一位蒙著口鼻的僕人,僕人手中还捧著一叠衣服。 见药液顏色已从墨绿色变为浅绿,黎牧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僕从將给黎珩准备的衣物放好,道: “看来效果不错,身体感觉如何?” “已经好多了,正常坐臥应当没有问题,谢谢大哥。” 黎珩应了一声,隨即被僕从脸上的面巾吸引了注意力。 见黎珩一直盯著僕从脸上蒙著口鼻的面巾瞧,黎牧笑著解释道: “这药浴对我等来说是上好的补品,但对非士族血脉的人来说,却是剧毒之物,便是吸入一些气息,也对身体有所妨碍。” 黎珩恍然,怪不得当时自己顶替原主身份时,黎牧一点都没有起疑,原来非士族的普通人在这个世界根本没办法长久冒充士族,隨便一点细节不注意便能坏了大好性命。 不自觉的摸了摸胸口,自己能够吸收药浴的药力估计还是託了胸口这骨雕印记的功劳。 “明后两天,再进行两次药浴,你这些暗伤应该就可以彻底恢復了,不用著急,一会你换好衣服跟著老吴熟悉一下环境,明日一早在祖宗灵前举行收养仪式。” 黎牧见黎珩摸胸口,以为他身体还有所不適,说罢便带著僕从退出了房间。 半晌,黎珩笨手笨脚穿好袍服和短靴,焕然一新的走出浴室时,便见到黎牧之前所说的老吴已恭敬的守在门旁。 见黎珩走出浴室,老吴迎了上来。 “珩少爷,老僕吴向成,从小就在府上效力,您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老僕。” 黎珩点点头,客气道: “那就拜託吴伯了,先带我去休息吧。” 连日来的疲倦以及今日遭受的刺激,让此时黎珩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探索黎府,药浴那一个时辰休息虽然治癒了不少身上的伤势,但让黎珩的精神感到更加疲倦。 黎珩被安排到了顶楼的一间套房中,吴向成便退了出去。 看得出房间平日里一直有人打扫,没有半点灰尘,里间是臥室与书房。 外间中央的木桌上已经摆放了餐点,都是稀粥青菜之流的清淡饮食,还冒著热气,想来是为黎珩特意准备的。 得益於黎府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从此向外望去视野极好,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零星散落著低矮棚屋,夕阳的余暉洒下来,组成了一幅陶渊明式的田园牧歌图。 黎珩在返程路上他就吃了一些乾粮,加上药浴的恢復,此时没什么胃口,隨意草草扒了两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见里间角落的书案上堆放著不少书籍,黎珩的兴趣被勾引了起来,他从原主记忆里继承了大部分记忆,所以这个世界的文字阅读起来却也毫不吃力。 不多时,黎珩就从其中找出一本名为《大周通录》的大部头,黎珩翻看了起来,这书记载的年代范围倒是十分广泛,从上古三千年前大周建立之初,到二十年前正景年间事件皆有记述。 可惜其內容在黎珩看来,大部分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讲究春秋笔法,为尊者讳的毛病都不少,黎珩暗暗摇头。 书中最浓墨重彩描述的是上古时代最初超凡“启”帝建立大周的事跡,全书足有三分之一的部分都在称讚“启”帝的丰功伟绩。 “周”这个词,原来只是指在这片地域上生活的文化族群,直到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启”横空出世。 启帝花费了五年时间便席捲大陆,威服四夷,统一了原来这片地域上的数十小国,改国为行省,建立了大周。 传闻启帝驻世千载,留下诸多血裔后化虹而去,现今所有士族的血脉源头都是启帝,只有启帝的血脉才能掌握超凡力量已经成为了共识,大周士族的统治从此万世不易。 另外八百年前“通嘉之乱”也吸引了黎珩的注意,“通嘉之乱”是一场由地方实力派士族发起的大叛乱,原来的启帝嫡传血脉圣裔无力镇压外逃出京,其时大周最强军头宗重打出奉君还都的旗號入京平叛。 宗重入主朝廷后,自任柱国大將军,名义上依旧遵奉周室圣裔,实际开始推行“御君卫”制度。 在“御君卫”制度下所有地方势力军阀需要名义上对宗家主君效忠,轮换为宗家提供少量军役义务,而宗家给予地方势力朝廷官面上的庇护和现有领地承认。 依靠此制度,宗家迅速稳定了自己对大周的实际统治,麾下大小士族也上行下效,一层一层下来,形成了新的分封制度,从启帝建立大周开始两千多年来的郡县流官制度名存实亡,原本的官位体系成为士族炫耀家族歷史的名誉头衔。 了解完大周歷史,黎珩合上书暗嘆摇头,这简直是歷史倒退啊,从封建制度巔峰的郡县流官制倒退回了分封制。 怪不得看书中近几百年歷史里外族屡屡犯边,启帝的超凡血统扩散根本不是大周士族们一厢情愿能控制得了的,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之下,外族中的权贵们也早已经窃取超凡的血脉,大周各个地方大族之间却年年乱战,光靠边境士族能自保就不错了。 躺在床榻上,黎珩抚摸著胸口的印记盯著房梁出神。 从今天开始,立下一个小目標,向过去的那个碌碌无为的文物贩子身份告別,凭藉著这奇异的骨雕和超越时代的眼光,我黎珩在这个世界一定能混的风生水起,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 第五章 漠水武学 清晨,天边照常升起一轮红日,霞光刺透了晨间的薄雾洒满了大地。 昨日,在黎家歷代家主牌位前举行完收养仪式的黎牧,因不能久离卫戍军,给吴伯交代好黎珩的后续事宜后,便拿著写有黎珩身形长相的附籍文书匆匆赶回了郡城。 黎珩浸泡在药浴之中,闭目感受著药液中源源不断的暖流被胸口的骨雕印记吸收,再由印记传递到身体的各处。 那骨雕印记的用法他已大致摸清两项。 其一,就是他刚穿越来时,获取原主部分记忆的办法,黎珩估计需要目標人物的鲜血,且对方死亡时在他附近。 其二,便是可以完美吸收各类药材的药力强化己身,证据就是原本黎牧所说用来疗伤的药浴,如今却有了强化身体的效果。 当然,这也只是黎珩的推测,仓促之间也没有多余药材供他实验,尚且无法確定是否对所有药材生效。 靠著连续三日的药浴,黎珩估算此时他的体魄相对於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至少强健了五成。 原本瘦弱的身体现在竟变的隱约看见肌肉线条,五感也明显更加敏锐。 “珩少爷,车马已经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 门外传来了老吴的稟报声。 “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黎珩起身快速擦乾身体,穿上了袍服。 根据黎牧临行前的安排,今日是黎珩去漠水武学的日子。 按照惯例,士族子弟在十六岁成年之前都要在各自族学中接受家族长辈的教导。 普遍人丁稀薄的底层乡下士族毫无疑问是没有能力单独建立族学的。 且因为士族身份,士族们也经常需要向封君履行义务,无法专心教导后辈。 在此背景下,各领地中由领內中小士族联合办学的武学应运而生。 武学通常由中小士族中老一辈族人担任教习,也常有大士族为了获取领內小士族支持派遣族人讲学。 各地武学的诞生也大大加速士族们的人才培养速度,十二周岁入学后经过两年的教导便可完成公认士族基础科目的培养。 而漠水武学就坐落於漠水领的治所漠水城內。 黎府大门口,黎珩登上一辆瘦马旧车向著漠水城而去。 马车上,吴伯在前架著车,黎珩捧著一个锦盒,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著话。 靠著之前做文物贩子磨练出来的口才,黎珩一路上已从吴伯口中將黎家的基本情况摸清。 作为山阳郡大士族陶家的直属封臣,黎家祖上倒也风光过,往上数四五代也是良田数千亩,僕役百人的漠水领望族。 可惜百年来子孙时运不济,寸功未立,原来的家业根本跟不上供养族人修炼的庞大消耗。 现如今破落到只能靠在郡城卫军担任队正黎牧的奉金和二百余亩供田的產出,勉力维持著士族的体面。 而黎珩此时手中锦盒里装的,正是本次入学的束脩——黎牧听闻漠水武学山长喜好圣京文化,所以花了很多心思才淘换来的名家画作。 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漠水城已是遥遥在望。 四丈高的城墙由无数巨大光滑的青石堆砌而成,城中足有七八万人口,占了全领人口的六成之多,漠水领也因此城得名。 黎家马车晃晃悠悠的入了城,城门口的卫兵见马车上黎家的標记,也並没有做检查。 一路行至漠水武学前,黎珩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按照之前吴伯所教的礼仪递上了拜帖。 不多时,黎珩就被请了进去。 这武学的山长姓鄺,名伦,號乐山居士,漠水大族鄺家出身,早年间也是领內首屈一指的少年英才。 可惜这位鄺山长仕途不顺后醉心於圣京文化,荒废了修为,后来就索性入了这漠水武学,一来二去竟被眾推为武学山长,如今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听闻是数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流匪之乱唯一倖存的黎家小子,鄺山长也是有点好奇。 此时双方见了面,黎珩恭敬递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和黎牧书信。 “嘖,秋岳山人的《清溪掛剑图》,虽不如其山水画之雅致,却也是难得,有心了,那这束脩我就留下了。” 看罢书信,鄺山长又考教了一番,都被黎珩借著远超表面年纪心智一一对答。 见黎珩礼数周全,又对答如流,言语之间颇有见地,鄺山长不免亲近几分。 “听闻你之前是在宫庙中修行?你这岁数確实大了点,入学后要时时勤勉向学,恪守院规,若是修行中有疑难可以隨时来寻我。” “小子省得,即已入武学,自当日夜苦修,谨守院规。” 鄺山长招来侍从: “去把罗诚叫来。” 吩咐完后,又转头对黎珩解释道: “罗诚也是武学的学生,入学算起来也满一年了,今后就由他带你了。” 那罗诚来的很快,不多时就到了门口。 “拜见鄺师,不知鄺师唤学生来所谓何事?” 鄺山长指了指黎珩: “他叫黎珩,你带他去安排住处,今后他就入我武学修行。” “是,学生这就安排。” 罗诚规规矩矩的答到,带著黎珩就退了出去。 到底是少年心性,出了鄺山长院门,罗诚便换了一副模样。 “你年岁看起来比我都大了,怎么才入学啊?之前是在其他地方的武学修行吗?” 黎珩不以为意,笑道: “曾经在奉圣宫修行过一段时间,近来才被確定要继承家族,方才还俗。” “那黎哥你还真是幸运,你会炼器吗?我听说本领有很多有名的兵器都出自奉圣宫。” 罗诚在前引路,有点自来熟的好奇问道。 黎珩摇了摇头,回忆道: “那都是监院大人手中供奉多年兵刃,我在奉圣宫修行时只是一介小侍童,並没有接触到相关技艺。” “好吧,还以为我也有希望得到一把神兵了,像是话本里的豪杰一般从此仗剑纵横天下。” 罗诚宛如希望破灭一般,愁眉苦脸道。 言语间已到了武学学员们的居所所在,罗诚带著黎珩在杂务房领了武学腰牌与住所钥匙出来。 “哟,这不是罗家那废物小子么,怎么还没退学啊?” 身后传来一声调侃声,还伴有好几个孩子的嬉笑声。 罗诚没搭话,仿佛没听见一般低头便拉著黎珩快步向著藏书院走。 第六章 功法 藏书院。 一路行来,见原本跳脱的罗诚面色难堪沉默不语,黎珩也知趣的没有搭话。 学园霸凌不光自己那边有,看来这个世界也是不少。 自己初入漠水武学,人地两生,此类事件还是谨慎掺和为妙,待若是羽翼丰满,条件成熟之时再搭把手也未尝不可。 “黎哥,你才入门,一会你可在院里先生处申请几册入门书籍,院里每逢旬末会有先生开讲,最近一次正好是明日,我这还有些俗事,就无法奉陪了。” 不等黎珩回话,罗诚转身已是走远。 藏书院中主体建筑是一座坐南朝北的三层楼,飞檐斗拱,偶有学子进出,黎珩行至院內先生前,行礼作揖。 “拜见先生,学生前来借阅书籍。” 那藏书院的执事瞧了黎珩腰间的腰牌一眼,指了指后排的书架。 “不必多礼,前三排是功法抄本,第四排是行兵布阵之学,第五排到第七排是杂学,七排以后为前辈心得,一次最多借阅三本,取了书以后过来登记就好。” “学生明白,多谢先生。” 藏书区中,一排排书架整齐划一的放在楼层当中,各个书架前標示著大致內容,如:步法、刀法、剑法、阵道、药学…… 黎珩看著琳琅满目的书架,暗自思量,现在自己可预见的最大依仗便是依靠骨雕带来的体魄强化,五感敏锐,必须最大限度发挥这种优势。 这个世界地方士族间乱战繁多,自己也必然是要上战场的,武器选择必须是未来自己纵横沙场时可以发挥出巨大作用的。 作为冷兵器之王,刀就成了最好的选择,相对於其他武器来说,从古至今,刀都是沙场中最常见的武器,可见其地位。 除了对敌手段以外,黎珩还记得穿越前有句名言“活著才有输出”,对敌时减少受伤的身法以及急救法也是必不可少的。 至於兵法方面,还是要重实践,看再多兵书纸上谈兵也没有用,黎家只是底层士族,可预见的时间內自身武力提升还是优於学习战阵之道。 心里已是有了决定,黎珩穿过层层书架,向著摆放著刀法位置的书架所在走去。 刀属於使用最广泛的兵器,刀法占据了整整一排书架,黎珩逐个翻阅起来。 《奔雷刀法》,招式凶悍,势如奔雷,练至高深之时,刀刃之所过之处,会发出如雷鸣般的响声。 …… 《流风诀》,取疾风之真意,刀意灵动,变幻无常。 …… 《斩执密要》,一招一式尽含心路转折,乃是以枯寂悲恨为源,以內心情绪御刀。 …… 书架上摆放的这些功法抄本全都是残卷缺页的,想来这些不完整的书卷摆在书架上,主要是起到简介介绍的作用,描述了功法特性,方便武学的学生挑选,只有到了登记借阅时才会拿到全本功法。 繁多的刀道功法让黎珩有些举棋不定,毕竟从来未接触过,看每一本的功法描述似乎都威力巨大,异常精妙。 犹疑间,书架底层一本书引起了黎珩的注意,相对於其他因经常被人翻阅而卷边的功法抄本,这本功法整体看起来很是崭新,只是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黎珩俯下身子,將那本书册从底层抽了出来。 翻开书页,《破势要诀》映入眼帘,黎珩瞄了几眼功法描述,不由被勾起了兴趣。 这个世界武道第一镜为淬体境,顾名思义,为不断打磨肉身至人体极限,用以旺盛的生命力成未来成道根基。 而一般人肉身是有极限的,排除天赋异稟之人以外,寻常功法就算修到了极限也难以碰触肉体极镜,最多也不过是力千斤,到军伍中也不过百人敌而已。 而这门功法是借刀势体天心,走的压榨极限,潜能自生的路子,简单的来说,这是一门破限法,在肉身到达极限之时,以生命力换来破限之机。 可以说只要生命力管够,那么肉体极镜不过是时间问题。 寻常人哪有那么多生命力浪费?修了此法,就算在低境界时借著强大的体魄风光两三年,也会落个三癆五伤,根本无缘窥视更高境界。 且书中除了修行之法以外,对敌技巧亦是可圈可点,刀势如叠浪,绵延不绝,借强劲体魄为基,配合特定步伐,以煌煌大势压人,接敌时间越久破坏力逾强。 就是它了! 黎珩压抑著心中的激动,《破势要诀》此书中的修炼法对別人来说是鸡肋,但对自己来说,正是可以完美发挥骨雕作用必备之法! 取了《破势要诀》后,黎珩又选择了一门身法《狸行功》,一门药学《青禾谱》。 《狸行功》取山中狸狌之形,身法重翻滚腾跃,灵动异常,虽无其他身法那么飘逸,但重实战,在这战乱时代,自是广受欢迎。 至於《青禾谱》,则是记载了常见药材的药性,生长环境等等,对於身怀骨雕的黎珩来说更是有大用。 以后大可对外將自己包装为善於医术的形象,打此旗號可以名正言顺的收集各类药草,不虞旁人怀疑。 “先生,学生决定就借阅这三本了,还请先生给予登记。” “嗯,我看看,这是《破势要诀》?你家长辈没给你说过吗?这功法非常人所能修习,修行此法者贪多求快者眾,最终得以善终者寥寥,换一本吧。” 那藏书院执事翻看著黎珩所选的书,见其中的《破势要诀》,不由诧异道。 这功法的抄本虽然收在此处,但本意只是为了充实藏书,就算有人借阅,也是用於参考印证,並不是为了自身修习。 眼前这名少年人虽然看著年纪大一些,但这面孔很生,应该是初入武学的,这第一次便要借《破势要诀》修习的,他还真未见过。 本著为武学留下后继之苗子的原则,他还是决定要出言劝诫一番。 “学生因故今日方才入学,根基浅薄,如今已是落后同儕良多,若不如此,未来祈圣仪式怕是难过。” “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先生予以方便。”黎珩对执事深鞠一长躬。 “这……唉!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那执事见黎珩说的恳切,只得做好登记,取来三本书完整抄本递给他。 “多谢先生。”黎珩恭敬接过,又施了一礼,方才退去。 黎珩怀揣著借来的三本书,鬆了一口气,倒也不急,打发了在武学外等候的吴伯回家,方才施施然回了武学分配的住处。 《破势要诀》全书不厚,功诀加图画也才数十页,黎珩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手翻阅著抄本,一手虚空比划著名,一下午功夫倒已是成竹在胸。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是亥时,到了宵禁时分,作为培养士族后辈的武学,在夜里也是按照军营的规矩,严格执行宵禁的。 演武堂现在肯定是去不了,手上缺乏兵刃的黎珩也就按下了实际演练一番心思。 …… 第七章 一月之约 翌日清晨,黎珩顶著两个熊猫眼走出屋外,萎靡不振的打著哈欠,初次得到功法太过兴奋,导致前半夜根本无法入眠,一直到后半夜才因为过度疲累沉沉睡去。 简单洗漱了一番,从路过的同窗口中得知演武场的位置后,便兴冲冲的向演武场跑去。 演武场位於武学前院,是一处开阔的场地,其中器械齐全,摆放著兵器架、木人桩、石锁、箭靶等练功设施。 此时演武场人並不多,三三两两的武学学员在此修炼,昨日为他引路的罗诚也在其中。 见他专心修行中,黎珩也没有去打扰,径直去兵器架上取来一把长刀,挑了一块四面无人的场地,便照著《破势要诀》中的运劲法门和路数演练了起来。 《破势要诀》中的刀法並不复杂,將斩劈封削撩转刺等最基本的用刀技巧融匯在十二式中,每一式又有多种变化,面对不同对敌环境细分出四路具体刀法。 其刀法最精髓在“叠势”二字,刀锋如潮水,十二刀环环相扣,第一刀落下之刻便是第二刀起手之时,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黎珩沉浸於修炼当中,几遍演练下来,借著敏锐的五感,其刀势也从最初的稚嫩,变得愈发凶猛起来。 就这么一直演练了半个时辰,直到黎珩感觉浑身乏力,肌肉酸痛后,才缓缓收刀。 现在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得儘快搜寻合適的药材才行。 黎珩正暗自思量之时,却被不远处的喧闹吸引了注意。 “罗家的废物小子,入学都一年了,上次院內小比竟然被刚入学三个月的新人击败,资质如此低劣不堪,如何有面目继续呆在武学?我要是你早滚出武学了!” 只见刚刚还在专心修行的罗诚,此时已被击倒在地,正被三个学员围著大声数落著。 黎珩长嘆一声,倒也没有上前劝导,他与罗诚不过萍水之交,没有理由为他出头。 但有些麻烦註定是躲不过的,刚才说话的三个学员其中之一注意到不远处的黎珩。 “你又何必惺惺作態?难道我刚才所说不对吗?他这等废物继续留在武学,是对士族荣誉的羞辱,整个漠水武学在山阳郡的声名都將因他蒙羞。” “况且,他这等资质继续留在武学也没有意义,不如弃了士族身份,回去操持他那母族微末贱业,还能得以苟活。” 黎珩听到那三人言语,见躲不过,苦笑一声,向前道。 “三位学兄,罗诚之事,想必山长自有计较,你们又何苦逾矩坏了同窗之谊呢?” “更何况,我观罗诚一早便在此习练,也是知耻后勇,下次小比之时定能有所进益。” 此时其中一学员似乎认出了黎珩,向为首那人耳语一番。 “我道是谁,原来是黎家子,昨日和罗诚混在一起的那人就是你吧!” “这岁数才入武学,又是一个拖后腿的,怪不得和罗诚同病相怜。” “大废物和小废物,臭味相投,哈哈哈哈哈。” 这几人在那大放厥词,嬉笑之声颇大,武学学员们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大多孩子心性,此时纷纷被吸引过来。 黎珩暗嘆,原想明哲保身,待修行有成再一鸣惊人,未想到有些事根本不是自己想躲就能躲的。 虽不想和这般半大小子玩什么扮猪吃虎再打脸的烂俗套路,但此时再缩头下去,恐怕今后自己难以在武学里安心修行,况且黎牧要是知道自己有辱黎家门楣,怕是也要回来给自己几鞭子。 於是黎珩深吸一口气,出声道: “我听闻刚才学兄说罗诚入学一年被刚入学三月的新人击败,若换做是你,就滚出武学?” “是有如何?难不成你还想挑战我?好,给你三个月修行,若你三月后能击败我,我当即赔礼道歉,滚出武学。” 那人不屑一顾,嗤笑出声。 “愿予一试,无须三月,一月后在此与学兄决一胜负。” 黎珩此言一出,附近学员纷纷譁然,指责黎珩托大之声不绝於耳。 “黎哥,你没有必要为我趟这浑水,许豹他修行日久,上次在武学小比当中也是取得前十的好手,就算黎哥你天赋异稟,一个月时间是万万无法与其相比的。” 罗诚见黎珩如此说,拉住黎珩袖子,急声道。 “不必劝了,我心意已定,此事请在场诸位见证!” 黎珩摇头,对著四周围观的武学学生们大声喊道。 黎珩心知这不是为了罗诚,这情形下自己再缩头,一个懦弱之名必然是甩不掉了,士族重名望,得了这个名声以后对自身以后发展必然有碍。 不如现在先声夺人,一次出手將对方雷霆镇压,一举为今后两年修行扫清后患。 他从之前获取到的记忆里对底层士族们的实力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这几个武学生年纪尚幼,入武学修行的时间恐怕和罗诚一样,也就年余时间。 就他刚才在演武场之中习练功法时的观察看,这些武学生比之常人纵是强也强不了多少。 而自己身怀骨雕,只要多花费一些药材来强化自身,胜之不难。 给出一个月的时间,都已经算是料敌以宽了。 黎珩有这个信心,若是一月修行后连这小小漠水领武学生都敌不过,自己还想什么纵横大陆,不如找个地方安心终老好了。 “这一个月间,还请诸位学兄不要再与罗诚为难。” “好好好!我就教训一下新来的小子什么叫尊重学兄,但愿你的资质能撑的起刚才的傲慢,此事一言为定!” 见黎珩一脸云淡风轻,许豹怒极而走。 见正主已走,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周围聚集的武学学生也缓缓散去。 “黎哥,是我连累你了。” 罗诚不知黎珩內心活动,只以为是他为了自己出头。 “不必客气,他们为何一直和你为难呢?” 黎珩没做多解释,一般同为士族也会各自留几分顏面,许豹所说的为了漠水武学的声名什么的理由他是万万不信的,此时倒是不需要避嫌了,便將心中疑惑说出。 “唉,那许家与我家父辈有些纷爭,而我……我其实不完全是启帝血脉!我是罗家的私生子!” “我母族不是士族,家中操持商贾贱业,父亲他是看在我外祖献金的份上才捏著鼻子认了我,许我入读漠水武学的。” “许豹他们想必也是从父祖处听说了此事,才这么毫无顾忌。这事再怎么说,也是因我而起,黎哥你有什么需要小弟帮忙的,隨时开口。” 罗诚估计也是憋得时间久了,说著说著心中更觉委屈,眼角垂泪。 听著罗诚如此说,黎珩心中有了定计。 “我此时倒真有一个办法,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 第八章 修行 漠水城东回春堂,药铺前台小伙计正在柜檯上忙碌,坐堂大夫正在眯著眼养神。 “掌柜的,半枝莲、海南子、血梅片这三味药材各两斤,要上好的。” 一身棕衣斗笠,客商打扮的男子挑帘进了店,吆喝著。 这行商正是黎珩所乔装,当日从演武场出来后,原本想靠著自己的月例银做本钱找机会赚钱以作药资。 但听说了罗诚的母族是商贾世家后,为了求稳,黎珩选择问罗诚借了一笔银子用於购买所需药材。 “好嘞,贵官真是好眼力,我们回春堂的药材,那可是在整个山阳郡都是拔尖的,这几味药材刚好来了新货。” 眼见生意上了门,掌柜给伙计打了一个眼色后,立马热络迎了上去。 “看贵客倒是眼生的紧,可是刚从外地来的?”掌柜请黎珩坐下,奉上热茶,殷勤道。 “紫阳郡来的,你把你们铺子里这三味药挑新鲜的送来,我带回去给我们总商看看,若是你们铺子的货入了我们总商的眼,到时候少不了你们铺子的好处。” 黎珩抿了一口茶水,微微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上蔓延开来,心底感慨倒是比上一家的好喝不少。 所谓紫阳郡客商这套说辞,自然是他从集市中无意听来的。 两日来,黎珩凭藉著《青禾谱》中了解到的药材知识,乔装跑遍了漠水城中大大小小的药铺,每个药铺都买了若干药材。 至於为何如此做,当然是为了隱藏自己的最大底牌骨雕,毕竟骨雕涉及自身崛起之基,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待药铺小伙计取来三味药材后,掌柜手中算盘噼啪作响,很快就报出了这些药材所需的银两。 “客官,一共是七两二钱,给您抹了零头,给七两就好了。” 黎珩看了看药材的成色,点头称谢,钱袋里数出七两银子递了过去,掌柜將银子取来过了秤,便指挥著伙计將药材打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掌柜的,为什么卖给他的那几味药都贵了五成啊?” 待黎珩取了药材从铺中离开走远后,伙计一脸疑惑,在药铺掌柜旁悄声问道。 “哼,什么紫阳郡客商,我早年去过紫阳郡,他一点紫阳郡口音都没有,再说了你见哪个行商会来我们这种小铺採购?买的都是些补气壮体的药材,我看就是棲霞乱民混进城里了。” 那掌柜对黎珩刚才的说法嗤之以鼻。 “那可是乱民啊,听说里面有连士族老爷都敢杀的巨匪,掌柜的你就不怕他们知道了真相,转头报復咱们?” 听到掌柜说刚才那人竟是棲霞郡过来的乱民,伙计有些担心。 “这帮子流寇知道什么行情?整条街的铺子卖给他都是这个价,你呀,还得多学著点。” 那掌柜此时也一改之前在黎珩面前笑呵呵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数落著伙计。 …… 黎珩倒是不知道后续掌柜与伙计的对话,即使知道了也乐得如此。 只要达成了自身目的就好,左右不过是多花一些银两而已。 现在的花费已是比他最初的预期低了不少。 找了一处隱蔽所在,换回常服后,黎珩匆匆回到了武学住处中。 起居室一角的木柜中,数十斤药材已经整整齐齐排放在其中,入目皆是半枝莲、海南子、血梅片,这是黎珩这两日来四处搜寻来的战果。 根据这几日来黎珩比照著《青禾谱》一一印证试验,发现此三味药材效果虽不是最好,但在诸多药材中亦属上佳,在价格上黎珩也可以接受,料想这数十斤药材已够未来一月修行所需。 此后的日子里,黎珩过上了深居简出的生活,不是在屋內借著药材辅助修行,便是在院中习练刀法,而每日饮食则有罗诚负责每日送到屋外。 就如此过去了二十多日,眼见与许豹约定比试之日逼近,见黎珩每日也无什么行动,只是一头扎进住处修行,罗诚实在憋不住了,有些焦急开口: “黎哥,这还有几日便是约定之期了,你说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啊?大不了我去求许豹,这武学我也上够了。” “已尽在掌握之中,你安心便是。” 黎珩笑道,此时他长袍下已不復一月前的瘦弱,全身满是鼓凸强健的肌肉。 未经祈圣仪式前,皆是淬体境,所谓的修行不过和常人一般打磨身体练习兵刃路数而已,再无其他。 连日来,他修行进境一日千里,靠著《破势要诀》中的基础淬体架势和不计药材消耗之下,將肉身硬生生堆到血气蓬髮之境,肉体修炼打磨到如此程度就算在刚成年的士族中也算是少有了,心中底气十足。 “你若不信,我们就在院里切磋看看。” 见罗诚面上忧色不减,黎珩提议道。 见黎珩信心满满,罗诚只得应下,各自取了练习的兵器来。 双方拉开架势,罗诚使得是一把大枪,在枪法中最能造成杀伤的只有直刺一途,所有力气集中一点破敌,故面对持刀敌人时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距离。 “黎哥,你小心,我要上了!” 罗诚持枪小心翼翼的向前试探刺出,被此时五感敏锐的黎珩轻鬆躲过。 躲开后黎珩手中长刀一撩,便將罗诚手中的椆木枪盪开,单刀直入,便衝著罗诚斩去。 罗诚狼狈一滚堪堪躲过,待要站起身来重整旗鼓时,黎珩后续的刀势已隨之而来。 “慢来!我服了!我服了!” 见那刀势避无可避,眼瞅著就要临身,罗诚大叫起来,见此黎珩手中刀势瞬间变招,用刀背拍在了罗诚身上。 “这下你信了?” “黎哥你是天纵奇才,我也確实不是修行那块料。”罗诚被黎珩的刀背拍了一个踉蹌,正揉著背,嘀咕著。 短短两招之內,他们之间便分出胜负,且作为对手的黎珩才正式修行不足一月,这个现实让罗诚十分沮丧,一直以来坚持的勤能补拙的信念也產生了动摇。 “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好好修行,不荒废时光,未来你也能在这山阳得自己一席之地。”见罗诚又愁眉不展,黎珩只得笑骂著宽慰道。 “对了,过几日我与那许豹一战之时,有一事你一定记得。” 黎珩决定给罗诚找一些事做,以防他继续自怨自艾,也为后续的比试加上一道保险。 …… 第九章 演武场诸事 漠水武学演武场,此时天色已近巳时,场地中已围满了闻讯前来看热闹的武学学生。 许豹此时靠坐在场地中间的一把木椅上,手中摩挲把玩著一把凤头短斧,脚边地面上还斜插著一把短戟。 此时许豹信心满满,为了以防万一,这一个月他在自身修行上没少下了苦工,下次武学再次小比之时,他有把握躋身院里前三名。 为了防止黎珩耍场外的小花招,这一月来许豹也各方打探过黎珩的行踪,但得到的消息就是黎珩一直把自己关在小院中蒙头修行。 坐在场地正中的许豹看著周围围满学员,心中不由笑自己多心了,如此眾目睽睽之下,黎珩又能使出什么花招? 那黎珩不过正式修行一个月,整日又和那罗诚廝混,能厉害到哪里去?到时只要自己以绝对实力镇压过去,想来也不过是一合之敌。 “黎珩来了!” 场地边缘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为来人让出一条路来。 黎珩高视阔步进了场地,为了今日的比试,昨日他早早就结束了修行,此时已將自身调整到了最佳状態。 “哼,你还真敢来赴约,我还以为你背弃士族之名逃跑了,没想到还是有几分胆量。” 见黎珩进了场,神態倨傲,似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许豹也是忍不住讥讽出声。 黎珩看看天色,隨即道: “倒也没有误了时辰,毕竟我还身负將学兄送回家的重任,倒是学兄敢来,我亦是有所意外。” “输给我这等刚入武学的新人,可是不怎么光彩。” 黎珩此话一出口,在场的武学学生们纷纷譁然。 “这黎珩昏了头吗?说出这等话,许豹这种睚眥必报之人,一会不得下狠手。” “你觉得他能撑几招,五招?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黎珩天赋再高也不过是刚修行没多久,哪里赶得上都已经入武学一年多的许豹,我看三招都悬。” 听著周围议论之声,黎珩感慨著许豹看来在武学里平时风评也是不佳啊,如此倒是正好。 “牙尖嘴利,一会有你哭的时候!”那许豹从木椅上起身,隨手將插在地上的短戟拔出。 他平日自持士族身份,但到底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此时已是沉不住气了。 见三言两语之间许豹心態已乱,黎珩轻笑一声,抽出隨身长刀。 “你先出手吧,你只有一次机会。”许豹一手举斧一手持戟摆好架势,压抑著怒火冷声道。 “好!”黎珩也不客气,先出手正好可以更好发挥己身刀法特性,此战他必须全力以赴。 黎珩拉开架势,猛然间肌肉隆起,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平斩就衝著许豹而去,许豹举起短戟招架,一时间火花飞溅,竟然有些招架不住,后退半步。 许豹咬牙將手中短戟一个变招,便要卡住黎珩的长刀,另一只手上的短斧隨之跟上,向著黎珩砍去,此乃许家家传功法里的常用缴械招数,对不熟悉情况的敌手屡有奇效。 黎珩手中长刀一时被卡住,虽许豹力量明显不如自己,但强行抽刀必然会损坏刀身,见短斧临身,手中一扭一送,强行把刀顺著许豹使力方向拍出,运起狸行功向侧边一个翻滚躲开短斧,同时接住了刚刚脱手的长刀。 一次试探,对彼此之间的实力双方已是有了数,黎珩占了体魄强大的便宜,速度力量全面压制住许豹,但许豹修行时间长,武艺明显比黎珩更加纯熟,切磋经验丰富。 “再来!” 黎珩举刀再次冲了上去,有了刚才经验,黎珩与许豹交手时,仗著灵巧力量远超对方,根本不与其短戟相持,將这段时间从《破势要诀》中学到的刀法,一刀接著一刀不停斩出。 一时之间,许豹疲於招架,陷入了下风。 之前黎珩自己一个人闭门造车,罗诚又太弱了,根本起不到切磋的作用,此时所学刀法在与许豹实战中一一印证,一把长刀已是舞出阵阵残影。 一盏茶功夫,两人交手已是数十招,在黎珩功法蓄势之下,其刀势越来越凶猛,直面刀锋的许豹已是攻少守多,渐渐开始招架不住。 隨著一声巨响,许豹终於力竭,手中的短戟持握不住被击飞了出去,整个身子倒跌倒地。 倒地的许豹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將手中另外一把短斧也向著黎珩用力掷了过去。 黎珩侧身轻鬆躲过,短斧飞越过眾人深深砍入了一旁练功木人之上。 “你输了。”黎珩刀尖向下,对著倒地的许豹说道。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输!” 许豹爬伏在地上,看著自己发颤的手掌,不自觉间已是满面潸然。 “之后请许学兄履行约定,黎某今日还有其他安排,就不奉陪了。” 黎珩见许豹已被击破心防,便转身欲走。 “我怎么可能败在你这个新人手上!” 身后许豹歇斯底里喊道,一只手伸进怀中像是要掏出什么。 “够了,丟人现眼的东西!” 场外一声暴喝传来。 闻言,许豹手中动作一僵,挣扎著爬了起来。 而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暗自提高戒备的黎珩在听到这一声怒吼之后,心中却是微微放鬆了下来。 只见一行人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 “父亲,我没想……” “闭嘴,许家的脸面都被你给丟尽了!” 不等浑身发抖的许豹说完,那中年人便打断了他,向著身后的僕从吩咐道: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这丟人的东西带回去。” 见黎珩盯著自己,他勾了勾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许某教子无方,倒是小友见笑了,回去我定罚他闭门思过一年。 这把刀是我偶然所得,乃玄铁所制,颇为不凡,便赠予你当做赔礼罢。” 许父示意僕从递上一个用紫绸包裹起来刀榼,见对方礼数周全,自己也確实需要一把像样子的武器,黎珩便接过刀榼,施了一礼: “长者赐不敢辞,我与许学兄不过是小孩子间的意气之爭罢了,许伯父不必掛怀。” 如此说也是因为他从未想过平白树敌,那许豹说到底年纪不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黎珩也是实在躲不过去才无奈出手教训,眼下许父既然愿意用这把刀了结这桩恩怨,他自然乐得如此。 “甚好!今后小友有空,可来我府上作客,指导指导你许兄弟,若是你们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也算是这漠水武学一桩佳话。” “你那许兄弟论心性真是不足你十一,我这就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听了黎珩的说辞,那许父大笑道,隨后向著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的鄺山长施了一礼,便带人离开了演武场。 …… 第十章 提点 漠水城西许府,主厅內许豹父子二人相对而坐,平日屋內伺候的僕从已被许父屏退。 “父亲,今日之事我知错了。”许豹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哦?你错在哪了?”许父面色沉静。 “错在实力不济,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了家族顏面,还劳烦父亲您出面扫尾。” 许父怫然而起,拿起面前桌上的书简便往许豹脸上砸了过去。 “哼,你倒是保密的好!要不是那罗家小子在城西士族区大肆宣扬,我要到最后一个才知道吧! 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懂事,我也不至於如此劳心! 今日我要是不去,你是不是就打算用那东西了?那东西是给你保命的,不是拿来好勇斗狠的! 况且黎家好歹也是陶氏封臣,要是今日在大庭广眾之下闹出了人命,麾下封臣相残这等丑闻传到郡里,整个许家都要吃掛落!” 听著许父的训斥,许豹面色惨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小子给你也留面子了,对外宣称的是今日你要在演武场指点武学后进,倒是可惜了,修了那损伤根基的禁法,怕是过个十来年,便会化为冢中枯骨。” 许父缓了缓口气,感嘆一声,瞥了眼跪伏著头都不敢抬的许豹。 硬碰硬谁不会? 可刚则易折,许家的存身之道从来不是好勇斗狠。 倒是那黎家小子有点意思,做事有分寸,颇合他的胃口。 一想到著,许父看著自家这个傻孩子,心中又一阵无名火,看来自己往日的教导他是一点没听进去! 许父冷哼一声,交代道: “你未来一年就好好在家里呆著,哪里都不许去,你大伯那来了消息,南面柴氏近来有些不安分,郡城里应该快要派特使下来了。” …… 经过与许豹一事后,黎珩应付了几个来套近乎的同窗,终於过上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每日不是住所中修行,便是去藏书院借书,偶尔去听听先生讲学,日子倒也过得充实愜意。 就这样四季轮迴,转眼间已经到了盛夏时节,一日黎珩正在院內练习,刀光就如同狂风骤雨般泼出,尖锐刀啸之声阵阵。 黎珩收刀拿起摆放在一旁巾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液,经过这两月来的苦修,他已经接近肉身极境了,只差临门一脚。 对此进度,黎珩已是极为满意,要知道肉身极境可不是那么好达成的,这世界上只有极少数天之骄子各种因缘际会之下方能在淬体境中达到肉身极境。 绝大多数士族不过是年龄到了便匆匆拿了长辈准备的仪式材料进阶了事,毕竟天纵之才也是少数,一步慢,步步慢,早早破境获得实力突破才是乱世存身之道。 盯著手中化为碎末的药材,这几味药的近来效果是越来越小了,这么下去突破所需怕是要数百斤之巨,黎珩暗自思量。 黎珩两月来又补充了几次药材,之前从罗诚处借来的银子此时已是花完。 以后想只靠月例银购买如此天量的药材怕是不现实,况且漠水城市面上连续消失如此多药材存量,也会引起有心人注意。 前段时间他从药铺出来时,就已经被捕盗司衙门的人跟踪过了,好在这些捕盗都是些普通人才轻鬆脱身。 哐哐哐,黎珩在院中思量之际,院门被砸响了,同时门外还传来了罗诚跳脱的声音。 “黎哥!我刚在武学大门外碰到你们家僕了!我就领了他过来。” 黎珩打开门,门口一前一后站著的正是罗诚和吴伯。 “黎哥,是你们家人吧?”罗诚风风火火向黎珩邀功。 吴伯跟在罗诚身后进院,向黎珩施礼:“珩少爷。” “麻烦你了。”黎珩对罗诚笑道。 隨即转头向吴伯询问:“今日怎么突然来了?” “家主昨日已从郡城回返,特地遣我来接珩少爷回府。”听闻黎珩询问,吴伯立刻恭敬回稟。 听此消息,黎珩让吴伯稍待,收拾了一下屋內修行痕跡,给罗诚打了个招呼便同吴伯踏上了返程的黎家马车。 回到黎府,见黎牧正坐著擦拭著自己那长度惊人的爱刀,黎珩匆匆迎了过去。 “珩儿近来如何?嗯...看你这身板是有好好修行,不愧是我黎家的后代。” 见黎珩已经回来,黎牧將正在擦拭爱刀放在一边,大手上去就对著黎珩肩膀就拍了下去。 黎珩稳住身子,便將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一一向黎牧进行了详述,当然其中隱去了涉及到自身隱秘的事物。 “怪不得...这鄺老匹夫如此殷勤,这个你收好。”听著黎珩讲述,黎牧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紫红色木盒递给黎珩。 见黎珩不明所以,黎牧提点道: “这个是帝血膏,昨日我送贵人入城后,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鄺伦,他称你在武学中表现优异,他十分看好,特意送我这盒帝血膏。” “鄺伦是许豹的姑丈,鄺家和许家有姻亲关係,此人爱惜羽毛,定是厌烦了许豹在武学囂张跋扈,想通过你拖我下水。” 一瞬间,黎珩脑海中闪过初见鄺山长时的种种景象,恍然大悟。 “他大概也没想到你这小子敢修行《破势要诀》,自己便將许豹解决了,这才给我送上帝血膏想了结恩怨,这老滑头还挺机灵。” 见黎珩对鄺山长有些愤慨,对这帝血膏似是不以为意,黎牧笑道: “你收好吧,这帝血膏有助於弥补你修行损伤的根基,整个山阳郡都找不到太多,是当今最好的祈圣用材之一,比我之前为你准备的可是好多了。” “那里面的刀法你可以继续用,至於涉及到损害根基的禁法就別修了,你现在的身体经受祈圣仪式绰绰有余,调整好身体就准备破境吧。” 听到黎牧如此说,黎珩只得称是。 毕竟不是从小就在黎牧膝下成长,他可没有忤逆的资本,黎珩將自身定位摆的很正。 当然面上虽然答应,肉身没有达到极境这功法他是不会放弃的,况且自己的修行根基实际並无损伤,反而在骨雕日以继夜的滋养下愈发强大。 “你回房调理吧,明日隨我去领主府,南边地界乱了,郡守已派特使下来,漠水所有士族都得派代表参加议事。” 见黎珩恭敬答应,黎牧很是满意,决定带黎珩去见见世面,毕竟作为黎家的未来继承人,不能蒙头一心修行,早日参与到家族事务里才是正道。 “哎,真是不省心,得想辙给他寻一门婚事了,早日留下后嗣才能安心。” 看著黎珩缓缓退下的背影,黎牧摩挲著下巴喃喃道。 …… 第十一章 议事 翌日一早,漠水城议事厅前,领內各士族代表齐聚一堂,如黎家这类平日里基本不参与议事的乡下小士族因为此刻情况特殊也派来了代表。 由於一时聚集人数太多,只得临时借调了桌椅,將议事地点从议事大厅移到了厅前的院子,足足两百余人各家代表將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鄺、罗、许、白等大族代表落座於前排首位,其余数十中小士族代表也根据关係亲近三三两两聚集在后排就座。 “六月初七,柴逆纠集乱匪在安庐举兵反叛,承和、烟阳、鬱林三领皆遭此獠荼毒,忠良之辈泯绝,妻孥受灰灭之咎,黎民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虏……” 郡府特使站在议事厅门前的小台子上,摊开檄文扯著嗓子一字一句的读著。 此时黎珩陪坐在黎牧身后,强打起精神,摆正坐姿。 掐著时间,这檄文已经念了至少一刻钟了,洋洋洒洒数千言细数柴家数十大罪,將其从头骂到尾,连祖上都没逃过,看来山阳郡城的那位陶家主君对柴氏的反叛真的大为光火。 根据此次传来漠水的令諭要求所有士族全部被徵召动员,按照家族封地每五十亩就要抽一壮丁组成联军,且整个漠水的士族至少要出八十名子弟到军前听令。 从这令諭的內容来看,三地局势已是十万火急,漠水士族有数十年没有接到过如此大规模的徵召了。 且不说漠水领中有名有姓的士族一共也就不到一百家,五十亩抽一丁的政策也基本把本地適龄青壮徵调走三分之一。 作为义务性的徵召,粮草、军械都要自备,如此下来大士族也要肉痛,像黎家这种底层破落户,哪里受得了,看黎牧此时渐渐发紫的面色就知道形势有多不妙了。 待特使將陶家主君的令諭宣读完毕,院內一片寂静,只有大小代表们互相交换著眼色。 见院內气氛愈发尷尬,几个为首的大族家主低声交流几声,恭敬请了郡府特使进后衙休息。 见特使被请到后衙,场內登时一阵鸡飞狗跳,各自阵营家族围绕著出兵义务分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从巳时一直吵到申时,眾人才勉强达成了协议,草草將各自义务和人员清单定了下来。 鄺家作为本地最大士族,在场士族中有三成都是其麾下,將负责提供漠水士族联军所有粮食军械,而罗、许、白等几家大族承担普通士卒徵募事宜。 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除了鄺家指派一名子弟任联军主帅,鄺、罗、许、白家及其麾下士族子弟的出阵义务由在场的其他中小士族承担。 …… “珩儿,你怎么看这次徵召?”回程的马车上,黎牧面色难堪的问道。 因为黎牧尚在郡卫戍军中奉公,根据议事商定,黎珩也算在本次出阵子弟当中。 “局势糜烂至此,鄺家等几家大族怕是不看好此次平叛,想要保存实力,方才將大部分子弟都摘了出去。”黎珩想了想,试探著答道。 这次徵召中本地大士族子弟基本没有几个出阵,想来各大士族也不会动用作为自家底蕴的精锐族兵,大抵是隨意抓些青壮应付了事。 这次徵召规模大且时间要求紧张,这么短时间內临时拼凑起来的联军,到时候不知能发挥出几分战力?上了战场也就是白白送死罢了。 不过倒也不完全是坏事,黎珩记忆里这么多年没少闹饥荒,起码消耗了各自领地多余人口以后,各家士族的统治会更加稳固。 对士族来说,黎民如草,割了一茬很快又会长出来。 “不错,此去兵凶战危,万事以保全性命为重,振兴家业之事由为父来做就好。” “你还年轻,又资质颇佳,待修为长进,武艺嫻熟后,立功的机会多得是。” 对此黎牧很是忧虑,对著黎珩仔细交代著。 在黎牧看来,与黎珩只是数月没见,修为便已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虽有修炼禁法的原因,但也算是天资优异了,假以时日,定能振兴家门。 但是黎珩从小没有接受过传统士族教育,没有经过自己的言传身教这一点,让他极为担心,生怕他到时候想不开,行差踏错白白丟了性命。 “父亲不必忧心,此次出阵若是见形势不利,我会以自身性命为重。” 黎珩打定主意,本次出阵时主要任务就是划水混脸熟,混在联军大部队之中,顺风仗就跟上,若是事有不谐,跑的比其他人快就是了。 虽然此事说起来不道德,但是这也是士族们私下默认的潜规则之一。 向主君履行军事义务是人丁稀薄的底层小士族最常见的绝嗣原因,歷次战爭中总有那么几个不走运的家族人丁死绝,家族封地財產被主君收回。 每隔几十年总有新的家族诞生,旧的家族消失。 这世界上土地就那么多,大士族们代代有那么多子嗣以及各自亲信家族,哪里够分?也不怪中小士族们恶意揣测。 这年头没有背景的愣头青並不长命,也就大族出身的子弟有人兜底方能在战场上讲究士族荣誉,大部分情况小士族只要做的不要太过分,主君也不好给予太过严重的惩罚。 目前自己这小身板在同龄人当中虽然已是箇中翘楚,但这一点小小的成就还经受不起大战折腾,关於这一点黎珩是自知之明的。 “你明白就好,路上和你邢叔多亲近亲近,遇战时跟紧他,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面子上,他会多关照你的。” 为了黎珩小命著想,黎牧又舍了麵皮,在散场的饮宴中又特意带黎珩拜见过邢礼,毕竟之前已经为了黎珩低过一次头,再低头一次也就无妨了。 “是,定不负父亲一片苦心。”黎珩见黎牧为自己出阵之事劳心,心下也有几分触动。 “回去我让老吴从下人里挑几个家生子跟著你,出去了有什么事就交给他们去办,自己人才靠得住。” 黎牧一脸忧心忡忡的念叨著。 …… 第十二章 健锐营 漠水士族联军的临时集结营地位於漠水城东面的一处缓坡之上,整个营地占地数十公顷,短短几天时间营地中整装待发的各路人马,各家旗帜將营地每个角落都插得满满当当的。 这个世界上底层普通人能填饱肚子的已是少数,没过几年总能听闻某地因饥荒爆发民变最终被当地士族镇压的传闻。 品尝过飢饿滋味的人,才知道吃饱饭是多么重要的大事。 故而当联军徵召消息放出去的时候,大家便蜂拥而至,漠水联军轻鬆將令諭要求人数凑齐,募集了近万“士卒”。 黎珩至联军报到后,凭著邢礼在士族联军中任副帅的关係,隨即被任命为漠水联军健锐营丙队队正。 当然他这队正和黎牧在郡卫戍军中任职的队正完全是两个概念。 郡卫戍军是郡城的常备精锐部队,其队正自然也有各种要求,而自己这健锐营队正,只不过是一个临时名头。 来联军报到士族子弟里,十个有八个都领了队正军职,剩下的两个更是其他高级军职。 这健锐营名头是好听,但不过是一些稍好一点的普通青壮而已,其健锐之名,也是因为联军內部充斥著老弱病残的其他普通营队,实在是不经用。 此时,营地训练场中,黎珩麾下的青壮队伍正在练习队列,他带著两个家生子手持藤鞭充当教官,见有反应慢了的青壮便上去就是一鞭子。 本次徵召来的太突然,黎珩之前在武学中时更注重个人武力的提升,並未涉猎军阵之学,此时只得搬出现世时参加军训的经验,先练习队列了。 不求这伙由饥民临时拼凑的队伍令行禁止,只要学会最基本的服从,上阵时队列不乱,能唬住人就好了。 上阵时只要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比队友强,就算是乱军,脑子不热的话,应该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吧。 看著隔壁乱鬨鬨的其他队伍,黎珩感慨著有背景真好。 他手下的丙队是健锐营中最早完成整编的几个队伍之一,至於那些率领番號靠后队伍的士族子弟就惨了。 尤其是最后完成整编的几个队伍,今日领取了军械,明日就要整队出发。 看著这些焦头烂额的领队士族和他们吵吵嚷嚷的队列,黎珩很怀疑他们最终到目的地还能剩下多少人。 …… “黎哥!你真不愧是天才,修行资质好也就算了,连军学天赋也这么厉害。”罗诚看著黎珩手下整齐列队的健锐营士卒,羡慕道。 罗诚作为受家中长辈漠视的私生子,不仅没有从家族得到特殊照顾,还在议事时成为了罗家堵住他人之口的筹码,直接將他算在了出阵名单里。 他在联军里並没有什么关係,所以一来报到便被打发到輜重营,光荣的成为了一名火头军头。 他听闻黎珩在健锐营,私下给黎珩带来了一些特供糕点。 “徒有其表罢了,令諭要求的出兵时点还是太紧了,根本没有时间练出有战斗力的兵卒。” 黎珩咬了一口手中特供联军高层的糕点,酥软可口,甜糯適中,暗嘆这帮大族出身的真是会享受。 他很不看好整个联军的战斗力,这样下去到时候遇了敌,大家也只能一窝蜂衝上去,如同乡民械斗一般,这些人之前绝大多数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战斗力? 这次平叛,漠水各大士族各怀心思,没有一家派出自家的精锐族兵,这些临时徵召的农兵要是在野战当中遇到了乱军,那场景黎珩已经不敢在想下去了。 黎珩觉得那位陶家主君也是气昏了头,与其这样大范围的徵召,不如强令山阳各领大族派出族中精锐。 就算各族派出的精锐规模只有联军现在的十分之一,战斗力也比此时乱糟糟的联军强得多。 同时,规模小了后勤压力也会隨之减小不少,指挥起来也会更加灵活。 “我要是也能在健锐营领一队就好了,只要在此次平定乱军之役中建立功业,到时候父亲也会对我刮目相看吧!” 罗诚没有听进去黎珩的话,只是一脸憧憬看著练习队列的士卒们,仿佛在队列的前进后退当中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未来。 看来他父亲就算平日里如此忽视他,但是罗诚並没有太多怨恨,依旧十分执著於改变父亲对自己的看法。 “你要记住,活著,才能有无限可能,死了,那就是万事成空。”看著罗诚憧憬的眼神,黎珩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提醒这傻孩子。 这次乱军和平常士族间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平日里士族间的爭斗大不了死一些普通人,极少会有大规模的士族死亡,而这次三地士族惨遭乱军毒手者不计其数。 似黎珩和罗诚这种没有利用价值的士族子弟若是落在他们手里,生还可能实在不大,最大的可能就是拿来祭旗威慑山阳士族联军了。 “知道啦!黎哥我先走了!我也要在最后时间里好好操练一下他们!”罗诚看著训练中的队伍仿佛掌握了什么诀窍。 看著罗诚一溜烟跑走的背影,黎珩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黎珩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场平叛战爭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摸鱼便摸鱼。 在武学当中黎珩还从未听说有人能硬抗成建制的精锐军队,高境界的修行者在大军面前也只能跑快一些,自己这一点小小的修行成就自然也是不值一提。 如果乱军势大,未来连漠水领都被波及的话,大不了舍了家业劝黎牧一起远走他乡。 想来也不会有人注意他们这等小角色,等出了隗江,找个村镇隱姓埋名苦修几年,再找一个大士族投奔就是了。 这也是各个大族间的默契了,哪个大士族手下没有几个外省来的供奉?这世界往来不便,信息传递极慢,平常人又有谁知道这些大族供奉曾经向哪位主君效忠呢? 这些人里投奔对了主君,经营数代人又再次崛起成功获取封地也不在少数。 第十三章 饮宴 开运十二年七月廿一,伴著淅淅沥沥的晨间细雨,领內士族联军在漠水城东郊誓师,联军高层训话完毕,几个士兵牵出猪羊牛三牲杀了祭旗,大军就此拔营出征。 黎珩手扶佩刀,身披甲冑,端坐在一匹棕鬃马上,身前牵马的亲隨也是身著皮甲,背负著木製方盾,手持钢刀。 不得不说,虽然联军普通士卒仅装备了简陋號衣和粗製武器,但是对於士族子弟,並没有那么抠门,各自配备了高头大马,装备精良。 雨后泥泞的道路在阳光照射下,已然乾燥,不再影响行军,数百辆满载著装备粮草的輜重车由士兵赶行,散乱的行军队伍拉了五六里长。 如此乱鬨鬨的行军队伍,刚刚开拔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有士卒掉队,让各自领队军官不得不火冒三丈的来回拨马巡查。 到日落扎营时分,漠水联军只堪堪走出了二十里地,连最初每日预想速度的一半都未达到,看这个样子下去,要走四五日功夫才能走出漠水领地界。 这龟速行进的“大军”虽然战斗力没多少,但是毕竟人数眾多,破坏力依旧不弱,所过之处,生民绝跡,沿途路上的乡民远远见了军队旗帜就扶老携幼的逃离,路过的村落皆已是人去楼空。 如此走了数日,士族领队们也从初时的手足无措都变得麻木了起来,纷纷將每日的整队任务丟给了各自亲隨。 每日聚集一起不是郊游狩猎,就是终日饮宴,肆意享乐。黎珩也乐得如此,狩猎途中他在联军士族间树立起了医术爱好者的形象,一路採摘到不少野生药草。 …… 黎珩瞄准著五十步外一只刚刚跳出灌木丛的野兔,一箭射出,正中喉部,野兔应弦而倒,血液透过伤口汨汨洒在荒地上,將其染红。 四周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有军士上前將各位长官猎到的动物尸体捆好,放置在板车之上,然后统一运回营地。 这些猎物被运回营地后,自有輜重营的火头军负责处理分解,最鲜嫩的部位先烤制完成送到各位大人营帐。 留下其余的肉与內臟被伙夫们剁成肉沫,加入水米熬煮成一锅锅浓香四溢肉粥,隨后分发给士卒们,这对於士卒们来说也算是开了一顿难得的荤腥。 “这一杯,我敬诸位,来!诸位饮胜!”主帅大帐內,本次联军主帅鄺思向著眾人举杯。 “饮胜!”眾將领纷纷仰首,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大帐內的空气中散发著浓烈的酒香。 鄺思此人乃鄺家的次子,理论上鄺家家主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已是养气境中好手,被认为可以在三十五岁之前突破到附灵境。 黎珩推测鄺家派出此人也是向主君表示对徵召的重视,此战若胜,鄺家少不得藉助主帅身份扩大在漠水士族圈內的影响力,若败,对鄺家精锐也是无损。 酒宴渐至佳境,气氛逐渐热烈,眾人也不再感到拘束,各自聚在一起饮酒作乐。 营帐一角,邢礼与黎珩等一伙人玩起了投壶。 投壶这是一种用箭矢比赛向壶里投的饮宴游戏,几方各持数支箭矢,轮流投壶,投中多者为胜。 “看不出来,原以为你小子和你父一样是走专精刀法的路子的,没想到这箭法天赋也是上佳。” 邢礼一边说著一边將手中的箭矢投出,投出的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落入了铜壶之中,微醺后的他倒是比平日里开朗多了。 “邢叔叔您箭术神乎其技,近日来晚辈多次观摩您狩猎,珩方能有此成就。”黎珩对著邢礼毫不吝嗇溢美之词,毕竟现在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还照顾自己颇多,这个时候还是要好好吹捧一下。 黎珩之前倒是没玩过投壶,这游戏也不是很难,投了几次便找到了手感,命中率也隨之渐渐提了起来。 “哦?那你觉得什么叫好的箭法?”听著黎珩的吹捧,邢礼放下手中箭矢饶有趣味看著黎珩。 “嗯...箭无虚发,虽处数百丈之外亦可取敌性命?”黎珩倒是没啥感悟,在他看来能杀敌就是好箭法。 “在我看来,只说对了一半,箭术是杀人之法,也是修心之道。” 听了黎珩的对箭术的看法,邢礼语重心长的说道。 “附灵以下,灵穴未开,难以將自身之气引导到外物之上,故而箭术对於大部分修行者来说,只能作为辅修。” “毕竟再厉害的箭术也受制於材料,破甲困难,专精此道的修行者面对同境界对手很是吃亏。” “你父与我同为养气境时,不管我射出去多少箭,他只要护住周身要害,找机会拉近距离,我就拿他没办法。” “但箭术相比其他杀敌的技艺来说,更注重於环境的感知,对內在的感悟,我也因此侥倖晋位附灵。” 似是说到自身得意之处,邢礼挺了挺胸口,微醺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光彩。 “我眼中的箭术是一种动中禪,在无念无想之中不再执著於是否射中目標,方能升入更高境界,对於在宫庙里修行过的你来讲,应该更有感悟。” 听著邢礼越说越玄乎,黎珩渐渐陷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態,怎么说著说著又扯到了宫庙的修行。 他的箭术实际只是藉助了越来越敏锐的五感,至於继承的原主记忆里,对之前的生活可没有什么感悟。 看著已经陷入迷糊状態的黎珩,邢礼一笑,没再多解释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簿册丟给黎珩。 “这是我的一些修行心得,你看完记得还给我。” 黎珩赶忙接住,邢礼是漠水少有的附灵高手,比自己这淬体境高出足足三境,虽然刚才听著玄乎,但是其心得定能对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黎珩不在乎什么心灵的感悟,能杀敌就是好技艺,不过听邢礼之前言语之中的意思,附灵境似乎更加讲究炼心,有空倒是可以好好磨炼一番箭术。 见黎珩收下心得簿册,邢礼也不再探討修行之道,自去找了几个相熟士族,继续应酬了起来。 第十四章 南部形势 八月初七,联军已接近葵丘领地界,此地毗邻被叛军控制著的烟阳、鬱林两地,因为临近叛乱地区,漠水军的各位將领也不再纵情享乐,变的谨慎起来。 因军中目前有资格拥有坐骑的都是將领,並无专职斥候,故经过眾人军议后,决定根据抽籤结果,轮流在前进两翼方向警戒。 一路来他们也碰见了不少同样受到战爭徵召的友军,远远对比之下,黎珩竟发现就算如此拉跨的漠水军,军容竟然也能在目前所能见过的联盟友军中的位列前茅。 除了少数两个距离郡城近的领地派出了少量精锐为骨干的兵马以外,剩下的简直就是一群乞丐军。 不少领地的援军连合格的武器都没有,最过分的某领地甚至给士卒一人发一把竹枪就出阵了。 看来各地清一色的採取了观望措施,漠水军因为所在领地属於山阳有名的富庶地区,联军人数在各领地之中属於较大规模的那一拨。 如此心照不宣之下,各领联军渐渐报团取暖,前进的速度更是慢了下来,眼看距离令諭规定的集结时间越来越近,各家领队主帅也不见著急。 见连主帅都不著急,黎珩倒也乐得清閒,毕竟法不责眾,所谓律法面前人人平等,那不过是限制下民的,士族不在其列。 陶家主君可能会处理某一个犯错的士族,褫夺其封地,但绝对不敢针对麾下各领地所有士族下手,若是麾下士族一同闹將起来,就是各族主君也要麻爪。 在御君卫制度下,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极弱,大士族的主要权力来源建立在麾下一层又一层的小士族支持之下。 就算是那位稳坐京中的宗家將军,失去了各行省实力诸侯的认可,分分钟就会跌落神坛。 隨著行军速度日益下降,黎珩有了更多时间搜寻沿路的野生药草,在將一株未在《青禾谱》见到记载的药材投入骨雕后,散发出的庞大药力竟然让他毫无阻碍的进阶到了肉身极境。 体內心臟缓慢但强劲的跳动著,將血液泵入全身各处,体內各处散发出蓬勃的力量,隨手一拳挥出,竟然可以打出音爆声,黎珩估算此时自身力道至少达到三千斤。 这真的是未曾经过祈圣仪式开灵的常人所能达到的境界么?在现世之时,他所听说过的巔峰拳手全力挥拳的力道也不及他此时的一半。 黎珩暗暗记住那株不知名药草模样,將其列入了以后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標清单。 肉身越强,经过祈圣开灵之时收穫越多,按照此时的肉身素质,黎珩已经开始憧憬未来达到开灵境时的场景了。 …… 葵丘领地处咽喉要道,属兵家必爭之地,此地若失,平叛军將失去对山阳南部地区的主动权。 因为葵丘的重要地理位置,使得它已成为抵抗叛军兵锋的前线,整个领地化为了战场,而平叛大军的指挥部也坐落在葵丘领要地葵门关。 此时坐镇葵门关指挥的是陶家的二號人物,陶家现任家主陶谷之胞弟陶閔。 连续多日来守城战,让陶閔愈发沧桑,心中暗怪自己兄长做的太过分。 原本为了对地方的稳定统治,搞些小动作削弱地方实力派在各领的家族势力,也是各家平衡地方势力的常规操作。 但没想到这位兄长手段如此粗劣,事前未曾调查清楚,便派出的人手冒充流寇向柴家直系成员动手。 最后不但刺杀未成功,派出的人手失手被擒,就连冒充的那伙流寇竟然也是柴家的黑手套。 不过柴家反应强度也是超出了预料,竟然敢直接联络不满陶家统治的南部各领大族一同举兵反叛。 目前除了还未完全丟失的葵丘领以外,南部各领忠於陶氏的大小士族皆是损失惨重。 其他南部领地倒是罢了,若是此战后葵丘领也落入叛军手中,陶家在山阳南部就失去了立脚之处,攻守之势逆转,叛军可以通过葵门关长驱直入,直逼山阳郡城。 一旦让其他观望的各领野心家看出了陶家的虚弱,群起而攻之,这传承了八百年的士族名门山阳陶家怕是就要在此代没落。 “各领援军到什么地方了,还有多久能够抵达葵丘?” 看著桌上山阳各领山水堪舆图,陶閔向著一旁的侍从皱眉问道。 向麾下各领发出的徵召令諭明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葵丘领至今依旧未等来援军。 叛军都是南部各领当地的士族,每个都是掏出了家族底蕴精锐拼命的,若是自己孤军平叛,就算平定乱局,也会损兵折將,陶閔承受不起如此严重的后果。 战爭是要死人的,但是死的是自己家族直属精锐,还是死各地下属家族的族兵当然是不一样。 后者不仅可以保留本家实力,还能削弱各领大族势力。 正是因为如此,在明明叛军已经席捲南部各领,各地忠陶势力近乎要被屠戮一空的形势下,陶閔依旧选择死守葵门关不出。 “除了与南部诸领接壤的数个领地需要就地抵抗叛军袭扰外,其余各领联军在接到了徵召后已是纷纷出发,预计未来十日將陆续抵达葵丘附近。” “距离最近的锦源领人马,已进入葵丘地界,距离葵门关不到五十里,但是按照目前他们的行军速度来看,至少还需要四日以上。” 听罢陶閔怒气上涌,一口老血就卡到嗓子眼。 这种明目张胆的划水行为简直是欺人太甚,算著日子徵召令諭已经发出去月余,竟然一个援军都未抵达葵丘。 就算是陶家统治势力最北部的领地,距离葵丘也不过六百里,按照原计划此时大部分援军应该早就该抵达葵门关了。 不过他也心知肚明,各领的大族们也不是瞎子,自己兄长做的那点烂事確实破坏了士族之间的默契,实在没办法摆在檯面上来说。 虽然陶家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但是乱军早就私下分发檄文到各领来爭取支持,整个山阳郡此时怕是已经传遍了。 兔死狐悲之下,各领出工不出力也是常理,谁也不想本来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安分守己,结果莫名其妙族中血亲被本族效忠的主君下黑手。 第十五章 许诺 陶閔登上葵门关的门楼,盯著不远处的叛军大营沉默不语。 隨著时间的推移,叛军也没有閒著,看对面营地里每日新增树立起的旗帜,就知道有多少曾经忠於陶氏的中小士族选择了背叛。 他心中此时已是怒极,这怒气不只是因为背弃了主君的南部诸士族,也是因为各领援军的阳奉阴违。 之前想著借叛军之力来削减各领士族麾下势力,但此时各路援军全部消极怠工,把他顶在前面与叛军血拼,被架在火上烤。 这葵门关是万万放弃不得的,这是陶家势力在山阳南部重要的据点,是山阳南部通往郡城的咽喉要衝,若是放弃了这里,叛军到山阳腹地从此一马平川。 就算自己愿意弃关而走,等班师回郡城以后,陶谷肯定不会听他解释,定会將他祭旗立威。 陶閔面色阴晴不定,缓缓开口: “派出快马向各领援军传我號令,安庐、承和、烟阳、鬱林诸族世沐本家恩庇,如今不思报效主君,反施篡逆之举,人神共愤,褫夺其所有封地。” “我陶家以家族名誉保证,將此战中所收回的四领封地,按照功勋大小分予此战中的功勋之族,除此之外,还將为平逆的有功之士向圣京保举官位!” 此时形势所迫之下只得如此了,若是南部叛乱迟迟无法平定,四方各领怕是都会有异心,他已经听说了此次徵召各领根本未曾派出精锐。 目前南部诸领情况也不是陶家能够全部吃下的,只能分润好处,予以重利引诱其余诸领出力平叛。 时间拖越久变数越多,想必家主也会同意这个办法,若是等山阳外的各大势力伸手进来,內外夹击下,场面就更加无法控制了。 只要快速压制住这波叛乱,他们陶氏就依旧是山阳郡名门望族,这块土地上的无冕之皇! …… 自从黎珩突破到肉身极境后,短短数日內身体暴涨了数寸,从外露的肌肤可以看出其肌肉虬结,甚是雄伟,根本看不出原来那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至於骨雕就没了动静,不管黎珩投入多少药材,药力並没有和之前一样產生暖流散入身体,而是聚成一团盘踞在胸口。 黎珩坐在自己的营帐里面沉思了起来,他觉得这药力应当还有其他用途,只是自己还未发现。 “珩少爷,鄺帅已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加快速度,三日內要到达葵门关与友军会师!” 此时入帐的人名叫田崇义,他原名田狗儿,是黎家的家生子,黎珩收他做亲隨时,嫌田狗儿这名字太过土气,便为其赐了名。 他平日私下里还是按照家中的习惯称呼黎珩为少爷,以示亲近之意。 “这是为何?” 黎珩有些诧异,连日来行军速度越来越慢,他已听闻了此次叛乱的来龙去脉,原以为各军已达成默契,不想此时鄺思不知忽然发了什么疯。 难道鄺思他不知道,此时上了前线的后果么? “这是传令兵留下的,说是葵门关前线传来新令諭的抄本。” 黎珩接过一看,正是陶閔的赐予有功之族封地允诺,登时恍然。 本次各领援军出征原来乃是各族向陶家主君履行军事效忠义务,此时性质却產生了变化,变成了有实际封赏奖励的集体行动。 定是各领援军都以收到了此令諭,不怕陶家赖帐,毕竟事关封地这种大事,若是失信,可不仅仅是山阳南部各领的问题了,怕是山阳全境各领都得打出陶氏无道的旗帜。 黎珩心中有些担心,面对陶家的允诺,如此重利之下,军中各士族领队绝对把持不住。 倒不是黎珩有什么其他谋逆的想法,虽然因为各种传闻导致对自己家效忠的这位主君观感不佳,但他只是底层小士族,家族封地仅剩祖宅和两百余亩薄田,主君如何自然有领內大族去烦心。 黎珩也垂涎陶閔口中允诺的四领封地,但他深知,有多大能耐办多大的事。 况且他最初出发时心中就已定下了韜光养晦的策略,陶家都搞不定的事,他们这帮子乌合之眾又凭什么能搞定? 这一路走来,带领的军队具体是什么货色,他心知肚明,上了前线只能当炮灰,白白送死而已。 黎珩琢磨著,得想个办法,不能没有一点自保之力,就这么跟著他们一头衝进去。 “珩少爷,那我现在要下去给弟兄们传令吗?” 见黎珩捏著令諭抄本久久不语,田崇义试探问道。 听到田崇义的声音,黎珩脑海里闪过一丝灵感。 “不急,现在我需要做一个试验。” 黎珩上前一把按住田崇义的肩膀,尝试用意念引导胸口那团几日来积存的药力。 田崇义在黎珩此时巨力之下动弹不得,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任由黎珩施为。 在黎珩的控制下,胸口毫无动静的药力扰动了起来,从中分出一丝顺著黎珩的手臂一路流向了田崇义的身体,散入其中。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为了掩饰异样,黎珩又隨意在田崇义身上拍了几下。 “感觉……这数日疲惫都奇蹟般消失了,整个身体都轻了不少!多谢珩少爷!”田崇义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登时伏地感激道。 果然有效!看来骨雕不仅仅对自己有效,还能把多余的药力供给他人使用! 黎珩压抑著心中的激动,面上淡然: “近来医术颇有所得,小试身手而已,你先下去传令拔营吧,后面你去輜重营找火头军的罗队正要一口大铁锅来。” 既然短时间內自身无法继续提升了,黎珩打算给手下这帮子废柴些好处,等到了葵门关手下这些兵就是自己在军中的立身之本了。 黎珩也不怕手下得了好处就离他而去,他们虽然身处底层缺少见识,但绝对不傻,只要尝到了好处,自然是知道跟著谁才更有前途。 想到只要將手下这两百人练成一支精兵,再以此作为骨干招兵买马,便可倚此纵横战场,到时拿下一块封地作为根据地,自己就在这个世界彻底站稳了脚跟,黎珩心里火热。 …… 第十六章 乱战 收到了新令諭的各领援军一改原先的懒散作风,纷纷摇身一变成了陶家的忠臣孝子,拿著藤鞭前后巡查,督促麾下士兵加快行军。 利益动人心,原本想划水的各领士族军主帅也各自私下派出了亲隨回家报信,已图在这场盛宴中分走一杯羹。 一路加速下,原本还算整齐的漠水军队伍,登时原形毕露,如同刚刚出发之时混乱了起来,到了扎营清点营中士卒时,不少队伍甚至出现了不少非战斗减员。 黎珩手下的士卒因为閒暇时一直训练队列,加之这两天的黎珩一直偷偷为手下兵卒提升体魄,倒是一直保持了队列的完整,清点人数时不仅没有减员,还多了四十来个新成员。 庶民出身的绝大多数都是文盲,根本说不清楚自己原来是哪一队的,黎珩见也无其他领队来认领,便勉为其难的將他们编入了自己队伍。 谁又嫌自己手下的士兵多呢?这些徵召来的普通士卒又不要军餉,给口饭吃就能死心塌地,与火头军交好的黎珩也不差这点补给。 短短三日后,葵门关已是遥遥在望,黎珩带领的健锐丙队因全程没有混乱,军容齐整,已成了全军出名的“精锐之师”。 由此带来的后果就是漠水军麾下不少队正上门来套近乎,似乎想从他口中套出什么练兵秘法。 所谓练兵秘法黎珩自然是没有的,只得组织起一帮子上门请教的士族军官,一同去观摩了自己手下正在队列练习的队伍,那些士族军官就仿佛得了绝世珍宝一般回去研究了。 …… 越接近葵门关,漠水军遭遇到叛军侦骑越频繁,就在即將抵达葵门关之时,一支乱军闪出直直衝向漠水军侧翼。 联军主帅鄺思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毕竟年纪轻轻已经是养气境好手,有自己的傲气,见乱军冲了上来,抽出长枪,下令道: “中军全军衝锋,传令左右两翼各营迅速变阵,功劳已经送上门来了!” 说罢便领著亲卫,纵马冲了上去,其余中军所属的士族军官见此,纷纷整队跟隨上去,展示著自己的“武勇”。 “中军直接全体压上?” 黎珩远远见著中军帅旗处的军旗指令,心中暗自吐槽起鄺思的冒进。 虽说作为主帅的鄺思在漠水军中修为不错,战场上兵荒马乱的,但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主帅陨落於乱军中,联军必然大乱,损失惨重,陶家到时候必然会將漠水军打散收编。 此时周围队伍已经冲了上去,黎珩也只得遵从军令,指挥起麾下军队:“大家隨我冲!” 说完,黎珩也拨马向前衝去,田崇义等一眾亲隨带著军队也纷纷跟上。 战场之上,眾生平等,修行高手也不过是大一些的螻蚁,就算强若入道高手,待刀斧加身时也得分分钟去世。 鄺思一枪捅死面前拦路的一乱军將领,血液溅了他一身,战阵之中,什么士族身份也没有太大的用处,便是有再大的背景,人死了自然万事成空。 鄺思周围亲卫也是配合默契,紧密合作的护住鄺思的两侧,看的出这是他个人从族中带出来的精锐私兵。 至於其他將领带领下的队伍就远不如乱军了,接敌没多久便开始混乱,甚至因伤亡过重出现小规模溃逃。 黎珩领著手下队伍,游离在战场边缘,见到数十人的小股叛军,便仗著人多压上去,兵荒马乱之下倒是也没有人注意他的划水行为。 之前黎珩一马当先砍死第一个乱军时,一瞬间就被脑海中出现的记忆潮水给袭击了,险些从马上跌下来,还好他因为谨慎未直接冲入乱军之中。 黎珩此时已经慢慢习惯,可以暂时压下脑海中的纷乱的画面,虽然他在交战中连续吸收了数人记忆,但是並未感到疲惫,反而感到精神奕奕,目前只不过出於保存实力的考量,才决定带队游走在边缘。 黎珩与一乱军小將交手时十几合,瞅了一个机会跳到对方身侧,一刀斩飞对方手中的马槊,再一刀跟上將其梟首。 他这刀法適宜下马步战,如此骑战时就吃亏多了,对方看起来也不过是淬体镜,平平无奇,但是借著手里武器的便宜,仍然能与达到肉身极境的黎珩纠缠片刻。 吸收著那小將的武艺经验,黎珩收刀一把將落地的马槊拾起,隨意挥舞几下,感受著熟悉的手感,虽然接收到的记忆里关於练习此类武器的內容不多,此时倒也是够用了。 …… 就在漠水军和叛军双方相持达一个时辰后,那伙叛军见有其他打著陶氏援军旗帜队伍靠近,才丟下尸体缓缓退去,留下伤亡惨重的漠水军。 战后清点,隨军士族军官阵亡六人,受伤者亦有十八人,全军上下普通士卒伤亡走失者高达两千余人。 这平叛第一战即损失了全军战力五分之一之多,无疑给漠水军上下抹上了一缕阴影。 黎珩默默领队打扫著满是残肢断骸的战场,发现其中有活的,如果伤势过重,他们就会补一刀。 如果伤势不重,就会是否是士族,普通士卒集中交予輜重营,士族则俘虏了送进城献俘请功。 剩下的满地尸体,为了防止產生疫病,集中起来一把火焚烧了事。 搜来的战利品,黎珩將其中值钱的挑出一些,准备从中挑几样分润给军中高层,剩余的零碎全部交给手下分了。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黎珩也算是陡然而富,从中隨便拿了一点便还清了之前借罗诚的银子,剩余下的部分,也足以让他短时间不为钱財所困了。 此战因为他的划水行为,丙队的战损只有个位数,成了是全军保持建制最好的队伍,更加坐实了精锐之名,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打扫战场的队伍之一。 接近葵门关,有传令兵带来了陶閔的令諭,鄺思下令漠水军全军就地驻扎,原地休整,便带著两名副帅和各自亲隨入了城。 第十七章 冒牌神医 伤兵营內,整个营地都充满著伤兵的哀嚎抽泣声,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令人作呕。 此次漠水军中隨军的郎中不足五指之数,能照顾救治今日一战中受伤的士族將领就已是极限,哪有功夫管普通士卒死活?只能丟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伤兵营边的一座营帐中,这里被临时用作重伤士族的救治之地。 几名隨军郎中聚集在其中一个病床前,床上躺著一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躯体上缠绕著层层白色的绷带,一位身材雄伟的士族青年站在一旁焦灼的看著。 “孟队正浑身受创数处,皆是些不碍事的皮肉伤,入体的箭头已经尽数处理,但是腹部似是遭受过钝器重击,臟器受损颇重,常人若是受此伤势怕是早已……” “他现在还能有一口气吊著已是奇蹟,小人们虽已是尽力施救,但如此下去怕也拖不了太久,还望恕罪!” 那几位隨军郎中聚在一起低语交流一番后,最终其中一个郎中颤颤巍巍的向前稟告道。 对於郎中们的束手无策,那青年面色一片铁青,父母早逝后,他孟敦从小与弟弟相依为命,今日竟是要连这唯一的亲人都要失去了么? 想起过去的种种回忆,孟敦曾经在大军出征时的种种豪情壮志已然消失,他此时已经不再想著振兴孟家,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弟弟孟秋好好活著! 见孟敦已是眼角含泪,那郎中生怕一会糟了迁怒,小心翼翼继续开口建议道: “听闻健锐营的黎队正颇通医术,麾下受伤兵卒皆是其自行救治,他或许有什么办法呢?” 对!一时间孟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把黎珩带到这里来! …… 黎珩在自己营帐中闭目端坐,他上一战里吸收了太多记忆,需要静坐在脑海中仔细梳理。 “大人,你不能进去……” 正梳理间,帐外喧闹了起来,黎珩正要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衝进黎珩营帐的正是孟敦,此时见了黎珩,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跪倒在了地上。 “黎兄…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他眼角的眼水如决堤般涌出,铁打的汉子此时竟如同小女子一般,泪流满面的哀求著。 黎珩原本被这突然衝进来的人影嚇了一跳,正要抽出佩刀戒备,此时看清来人如此做派,便放鬆了下来,挥退了入內的亲隨,耐心的听起来人的诉说。 黎珩与这两兄弟曾经在军中宴会里有过交谈,对孟敦孟秋兄弟二人印象不错,可能是父母早逝的原因,两人身上並没有太多士族间精明算计,一心只想著振兴家族。 又有谁不喜欢老实人呢? 黎珩估计这次孟秋受伤,也是因为太老实跟著主帅衝锋的缘故。 主帅鄺思这人修为可不差,又带著自家精锐私兵护卫,才敢如此衝锋,反观孟秋不过是淬体境,自身又无什么背景,故被分配率领的自然也是联军中战斗力垫底的杂兵。 自身修为平平且带著一伙杂兵的情况下,就一头扎进乱军中,没有当场暴毙,黎珩都觉得他运气不错了。 “孟兄弟,不必如此,你弟目前情况耽误不得,快点头前带路吧。” 黎珩一把將孟敦扶了起来,应下了他的请求。 同为漠水军的一员,於情於理他都应该出手,况且他之前也铺垫了很久,如此乱战的情况下,谁都无法確保自己未来不会受伤,树立一个医术高明的人设对他未来的处境有益无害。 两人皆有修为在身,脚程极快,隨著孟敦的引路,须臾之间就抵达了伤兵营旁的救治营帐。 入了帐,见那孟秋只吊著一口气,黎珩也不废话,伸手按在他胸口,从体內的药力团中引导出一缕渡了过去。 看到孟秋暂时稳定住,一时半会不会出现问题,黎珩转头招来隨军郎中,三两下便开出一张药方,让郎中速速照方抓药。 这药方自然不是为孟秋疗伤所用,黎珩实际哪里懂医术?不过是將自己从医书中了解到的珍贵药材通通列了一遍,藉此机会薅联军羊毛罢了。 这次联军出征,带了不少药材储备,对於士族疗伤所需是不限量供应的,黎珩自然要把握住机会。 待郎中们將药方中的药材备好送入帐中后,黎珩以涉及家中秘传的名义將眾人屏退,孟敦还想留下来看,也被黎珩强行赶了出去。 確认没有其他人偷窥以后,黎珩把送来的药材通通吞了下去,一挥手,从体內分出一小股药力引导入孟秋体內。 隨著药力散入体內,孟秋面色逐渐红润,若有若无的呼吸也变的悠长起来,已是安稳的睡著了。 做戏做全套的,黎珩又在原地静坐了片刻,方才招呼帐外等候的眾人入內,交代孟秋后续要安心静养。 见孟秋已是无事,孟敦也是长舒一口气,向著黎珩郑重施了一礼: “此恩无以为报,黎兄日后若是有用得著我们兄弟二人的地方,儘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与孟兄二人一见如故,又何须多礼,若是实在过意不去,我这一会熬製一锅汤药,还请孟兄分予隔壁的诸位伤兵。” 黎珩挥手道,他来时已见伤兵营內眾人不得救治,营內种种惨况使他心下有所不忍,决定出手救治。 遣人寻来一口大锅,倒水煮沸,黎珩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粉包,撒入其中,又指挥著几个隨军郎中投入了一些活血补气的药材,隨后拿出一根圆棍在锅中搅拌了起来。 辅助熬药的郎中哪里见过如此闻所未闻的煎药架势,口中不停的讚嘆著神乎其技,仿佛见到了新大陆。 当然以上投入的全部材料都是黎珩用来掩人耳目的,这锅不明混合物,对於黎珩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吃不死人,以往几天他就是用的这种手段给麾下士兵熬製的壮体汤药。 顺著木棍搅拌,他从自己胸口的药力团中分出一半投入了锅內,心疼的他直咧嘴,刚刚才骗到手的药材转眼间就这么送了出去。 但黎珩也知道这是必须的投资,眼下这些药力留在手里也只能用作手下士卒身上,自己这些兵员全部都是一些招募而来的民壮,表现的太过强健反而会引人怀疑。 况且这个时间点树立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形象可比猛將形象更容易受到保护,一个孟秋只是他树立出来的典型案例,而这些伤兵来自军中各队,可以进一步將他医术高明形象传播到全军之中。 等待熬煮完毕,交代完孟敦分发规矩后,黎珩才安心回返了营帐,想来这汤药分发下去以后,除了部分断手断脚的实在没办法恢復以外,对其余伤兵的伤势应该会有所改善。 未来隨著伤兵们的恢復归队,定会使黎珩声望大涨,其“神医”之名在军中彻底流传起来。 第十八章 决议 隨著各领援军开始陆续抵达,原本葵门关下围城的乱军渐渐退去,毕竟乱军中精锐有限,相较於在这座关城下白白消耗精锐,不如藉助已经占领的据点消磨陶家联军军力,以待转机。 翌日,入城参与议事的鄺思等人面色铁青向漠水军宣布了联军集体决议。 有了充足军力的支持,陶閔也开始行事大胆了起来,决定主动出击,並喊出了半月將叛军赶出葵丘领,三月平定南部诸领乱局的口號。 漠水军因昨日初战中伤亡惨重,在这次军议安排中被排除在联军大部队之外,收到了清除葵丘领下辖乡镇乱军残余的指令。 看著大部队开始整编,帐內漠水军诸位將领面色並不好看,清扫领內乡镇乱军残余可是一个苦差事。 “这也太欺负人了!我们千里迢迢赶过来,一过来就和乱军做了一场,现在竟然这么对待我们!” 有人抱怨出声,帐內眾人俱是忿忿不平,不满联军军议的决定。 因为乱战频繁的缘故,每个领地的乡下士族宅邸都是以战爭目的修建的,换句话说,散布在乡野之上的其实都是一座座小型堡垒群。 面对这种堡垒,如果对方真的铁了心不出来,坚守几个月也不成问题,进攻一方就只能老老实实的用人命去填。 而且就算花费了大代价攻破堡垒以后,內部敌军一般也不多,这种任务的功绩定然不如主力大战场,到时候论功行赏时必然远不如大部队中的其他诸领军队。 漠水军是各领援军中唯一已经和大股乱军征战过的队伍,此时最佳做法应该是继续隨著大部队征战,以图在未来瓜分南部诸领封地时,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如今得了清除葵丘领內小股叛军据点的差事,未来能拿出手的战绩绝对是大大缩水,难以得到太多封赏。 挥手制止了军帐內眾人的抱怨,鄺思面色阴沉的开口: “我又何尝不知?其他各领主帅见我们拔得头筹,在议事中联合起来打压我们。昨日一战我军伤亡颇多,实力衰弱不少,这苦差事才落在我军。” “不过大家放心,陶閔大人已经承诺过,完成领內清剿后,就让我们隨著大部队参战,后续战场不会安排类似辅助任务给我们。” 听此解释,黎珩心中腹誹,昨日一战要不是陶閔在关內按兵不动,漠水军也不会有如此伤亡,现在倒是出来做好人。 不过黎珩也不著急,他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队正,根本轮不到他跳出来说话,自然有其他大人物顶在前面。 就算是清剿领內叛军堡垒,以自己手下目前的军势实力也比其他人的杂兵更有优势,所以他目前还坐得住。 “鄺帅,若是葵丘中的乱军主力被攻破时,我军尚未完成葵丘內乱军据点清剿,到时候肯定会给其他领攻击口实!” “若是因为这个原因拖慢了大军进军速度,我们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帐中有將领愤怒的喊道。 黎珩听著眾人的抱怨直咧嘴,也不知道都是哪来的自信,虽然此时各领援军已经抵达,但是是军力並没有超过南部诸领叛军多少。 毕竟叛军是本土作战,家族精锐皆在此地,而诸领这一次徵召来的援军,基本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叛军此时採取守势,联军客场战斗之下,鹿死谁手还未曾可知。 可能是陶家数百年来积威所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认为联军一到,叛军们就会离析分崩,束手就擒。 “够了!都別吵了!既然在军议上陶閔大人已经拍板了,现在在这里吵嚷又有何用?” 邢礼坐在一旁听了很久,见眾人一句有用的提议都没有,也是忍不住了。 “既然军令已经下来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儘快清剿葵丘领內,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供浪费。” 邢礼坐著向鄺思一拱手,继续说道: “鄺帅,我提议抽调军中精锐,组成数支先遣队,在前对乱军据点突袭,引诱大股乱军来袭,若是诱敌成功,在后的中军便可迅速跟上,將其一网打尽。” “此策可行,等联军牵制住葵丘內规模最大的乱军穆家所部,想来一时半会葵丘內也不会有其他无法应对的乱军。”鄺思頷首认同。 “如果成功引诱到还未与穆家合流的乱军来攻,也算是意外之喜。” 在黎珩看来,这策略確实不错,可以加快清剿速度,唯一的风险就是如果诱敌的先遣队战力太弱,一不小心被大股敌军咬住,怕是会等不到大军支援。 只是他有些怀疑,在漠水军內部是否有那么多精锐来组成先遣队。 …… 如黎珩所想一样,漠水军確实没多少精锐,鄺思麾下的家族精锐私兵自然都要跟著主帅坐镇中军,最后只得选出携带亲兵多一点的几个倒霉蛋出来。 不幸的是,黎珩所部作为漠水军中有名的“精锐之师”,当场被鄺思点將,成了先遣队之一。 成了先遣队倒也不是没有好处,之前阵亡士族麾下士卒都被划到了各先遣队名下,在邢礼的运作下,黎珩麾下足足增加了三百人,突破了五百人大关。 邢礼私下与黎珩相处时曾暗示,必要时可以放弃这三百杂兵,以保住手中已练成的精锐为重。 黎珩觉得,只要给他足够时间,他有信心把手下的五百大兵全员提升到各家精锐私兵的水平。 为了方便指挥,他以原来的老卒为骨干,將全部士卒打散重新整编每一百人为一个小队,派出田崇义等亲隨领队。 目前可虑的就是黎珩手中没有足够的药材了,连续多日来的练兵把黎珩的药力储备消耗的所剩无几。 只靠著在附近林地里採摘补充,根本不够日常所需,大大拖慢了黎珩的全员精锐计划。 在这个时候,整个葵丘都是兵荒马乱,商队绝跡,有钱都没有地方买药,只能期待著战利品中能多捞到一些能用的资源了。 第十九章 雨夜奇袭 到了这时节,葵丘这天气总是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阳光明媚,霞披万里,下一秒就是秋风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地,雨水落在身上湿漉漉的,让人不爽利。 这是一处生长在山坡上的小林地,林地有助於隱匿行踪的同时,还可以遮挡住一部分风雨,黎珩所部在此修整。 前几日,趁著消息未曾传开,黎珩率部急行军,成功突袭了两座没有准备的小士族府邸,人员没有受多少损失就斩获颇丰。 连续两战的获胜,使得黎珩麾下士卒不復原先那样鬆散,士气大盛。 在多处受袭的消息传开后,附近的乱军据点迅速风声鹤唳了起来,倒是不能像之前已经冒冒失失的搞突袭了。 黎珩爬上林中一棵长势茂盛杉木上,遥望著远处一座建在平缓山包上的小城岩。 这座城岩长宽约百丈,土垒地基高出地面有丈余,地基外侧用青石板作为石垣,外墙高一丈,其上每隔数尺有供守卫弓箭射击的观察口,四角各有高台。 城岩內部还有院墙,院墙亦是高丈余,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內城,內城內主楼有三层,加顶部正脊高度已逾四丈。 城墙上有数十人巡逻,从黎珩现在的角度看见的明哨就有二十多处,暗哨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一座坚城,黎珩下达了结论,不愧是本地大族城岩,底蕴丰厚。 这座城岩是葵丘土大族鄔家的大本营,黎珩前期已打探过鄔家主力已经外出与乱军主力合流,此时城內守卫估计不足两百人。 若不是如此,他手下这点人手可是万万不敢覬覦此坚城的。 “传令全军,就地休息!注意隱蔽,碰到可疑人员就地扣押,今日后半夜我们攻城。” 从树上跳了下来,黎珩对一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此前他统计过自己手下情况,其中一小半都患有夜盲症。 所以这几日来,他命人注意收集黄绿色蔬菜、坚果和动物內臟,再將其混入每日军中饮食中,缓解了不少士卒的夜盲症状,此时方才有底气下达此命令。 潜伏过程中,无法生火做饭,士卒们都是拿出隨身携带的乾粮掰碎混著水吃了。 黎珩的伙食要好一些,他找了一块还算乾净的小草堆坐下,取出一份用纸包著的炒麵。 片刻功夫,足足三份炒麵进了黎珩肚子,他才停了下来。 虽然经过修行身体变得强健起来,但是也更容易饿了,每日都要吃很多才能满足消耗,经过长途跋涉的战斗之后更是如此。 前几日的突袭中,黎珩深切感受到了自身实力的不足,必须早日完成祈圣开灵才是。 虽然目前自己在淬体境里实力已是顶级,但是面对已经祈圣开灵成功占绝大多数的成年士族,最多同时只能应付两个,再多只能靠著手下人多优势强行围攻。 据他观察,这座城岩中大概率有仪式材料储备,而且可能还不止一份,足以补上他材料的缺口,这也是他为何要冒著损兵折將风险也要优先攻伐此城岩的原因。 …… 月亮升起,太阳落下,时间到了寅时,此时已是后半夜,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常人在此时最易犯困。 雨滴落在火把上,发出噼啪的声音,一下子便蒸发掉了。 城岩上的火把焰光只能照射到城下丈许之地,远一点就一片黑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城岩上的哨兵已开始犯困打盹。 听了潜伏在城岩附近的士卒报告,黎珩向亲隨领队们下令道:“可以出发了。” 身后的几位亲隨开始组织各自的队伍,留下二十人看守輜重马匹和被扣押的闯入百姓后,其余所有人在黎珩的带领下轻手轻脚的向鄔家堡进发。 就这样,大军安静的接近了城墙,秋夜的雨幕遮掩住了行军的声音,黎珩取来弓箭射出,箭矢无声息的破开雨幕,射死了几个潜伏的暗哨。 黎珩很是满意,之前得了邢礼心得后自己便苦练箭法,如今配合著葵丘领特產的上好杉木所製成的箭矢,发挥出了奇效。 在黎珩无声无息之间解决一侧墙上的哨兵后,田崇义的一小队上前,取出数只五爪勾向城门两侧的城墙丟出。 这些五爪鉤是前几日战斗中得到的战利品,此时派上了用场。 抓鉤落在城墙上,一小队中数十人口衔武器悄无声息爬了上去,正待下去从內部打开大门之时。 “哗—哗—!”一声尖利竹哨声打破了夜里城內的沉寂,城內瞬间喧闹了起来。 视线死角处的哨兵发现了入城的田崇义等人,发出了敌袭警示。 见奇袭不成,田崇义率领的这入城数十人只得强行夺城,沉默著衝下城墙,向著城门关口而去。 黎珩在城外听到哨声,见已经无法隱藏,指挥著將云梯架了上去,开始蚁附登城。 田崇义等人冲至城门口时,城门处的卫兵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纷纷被砍死,短短时间就被抢占了城门。 见鄔家堡城门落下,城外指挥登城的黎珩大喜,举刀喊道: “各位弟兄,建功立业就在此刻,取鄔家人首级者重重有赏!隨我杀!” 隨后带著身后的大军一股脑衝杀了进去。 “杀啊!” “今日头功是在下的了!” 在黎珩的带领下,大军迅速衝进城內占据了外城重要制高点,仅有少数靠近內城的守卫见外城失守,打翻了火篝,退进內城。 城內留守的鄔家现家主被喊杀声惊醒,此时在主楼顶楼上见外城一片火光,喊杀声阵阵,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一旁身著白色里衣的夫人此时浑身颤抖,面色苍白,靠拢过来,见丈夫口吐鲜血慌忙將其扶住。 鄔家家主一把將夫人挥开,穿起衣服,抽出佩刀,愤怒的向侍女喊叫道:“取我甲冑来!” 此时主楼內的亲卫已经纷纷起身,迅速穿戴好了装备,在鄔家家主臥房外集合。 同时楼內的僕从侍女们,也都拿出短刀,將不便战斗的宽大袖口扎起系好,集中起来等待家主指令。 第二十章 陷落 在黎珩带军不费吹灰之力將外城数十守卫屠戮一空之后,便开始向內城大门攻杀,此时內城院墙已经戒备了起来。 主楼和院墙之上的守卫纷纷开始射出箭矢,黎珩手下军队伤亡开始扩大,不断有人惨死於箭雨当中。 为了减少伤亡,黎珩命人聚在一起结成小阵举盾防御,冒著箭雨冲向院墙。 一波一波的士卒衝到墙根底下,將携带的竹梯架了上去,依次开始攀登,在院墙之上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黎珩的队伍到底是训练时间尚短,数个鄔家子弟混在对方守卫人群中,来回支援衝杀,一时间竟是无法突破这不高的院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时无法拿下院墙的眾士卒士气有所动摇,甚至开始出现了逃兵。 见属下竟然开始溃逃下来,黎珩衝上去一刀砍死了一个临阵脱逃的己方士卒。 “临战后退者,斩!” 黎珩隨后命亲隨带三十人在后排作为督战队,开始有所动摇的眾士卒见此心中一寒,既然后退也是死,不得不咬牙继续向前拼杀。 不过黎珩他也吸取了教训,后再有鄔家修行过的子弟探出头想稳定院墙局势时,黎珩一方的后排弓箭队隨即便乱箭攒射。 这些鄔家子弟修为也是平平,肉体凡胎哪里顶得住如此密集箭雨?不是被迫压了回去,就是在密集的箭雨之下丟了性命,如此下来,鄔家子弟们再也没有了搅动局势的能力。 眼见形势愈发不利起来,鄔家家主登在楼台上高呼: “陶氏无道!我家参与举事也是被其所迫!你们为何还要为其卖命?” 黎珩冷笑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射箭!” 到了如此地步爭论这些又有何益,黎珩不愿与他多做爭辩,挥手示意手下弓箭队射击。 咻咻咻~~!数十支箭矢瞬间向楼上发声处集中射去,鄔家家主不得不退到了木墙之后。 鄔家堡內部的院墙高不过丈余,守卫不过一百来人,虽然殊死抵抗,但哪里顶得住黎珩麾下四五百人的进攻? 不过片刻功夫,防线上就被黎珩军撕开一个口子,后续士卒迅速跟上,没过一会上百人便翻阅过了院墙。 “哈哈哈哈,大家跟上!让他们看看我漠水黎家的军威!” 黎珩见院墙被破,大笑起来,指挥传令兵吹响进攻號角,全军压上。 “守不住了!” “主楼起火啦!快逃!” “我愿反正!不要杀我!” 院內部分意志不坚的鄔家士卒被击破了心理防线,开始了溃散。 部分守卫甚至点燃了主楼,想要趁乱翻越另一边院墙想要逃窜入夜色当中,不过这些人,一出去便被久候多时的黎珩麾下缴械俘虏了。 站在主楼顶楼上的鄔家家主绝望的看著这一幕,他身旁聚集著鄔家的妇孺老弱,还有一眾拿著防身短刀的僕从侍女。 “咳咳咳……这就是乱世啊,不管如何选择,这鄔家都逃脱不了这灭门之祸……” 回想著他这一生数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一幕幕场景仿佛如昨日一般。 “葵丘鄔氏这数百年的家业,竟然就如此败在了我手中...歷代先祖再上,子孙不孝啊...咳咳咳咳!!!” 见鄔家家主咳嗽的厉害,他夫人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拍抚著他的后背。 “倒是连累你了……” 鄔家家主拍抚著夫人的手背,两行热泪落下,念叨著。 “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杀啊!” “楼上有火光,一定在那里!” 惨叫和嘈杂声逐渐靠近,显然一二层驻守的鄔家亲卫们已是抵挡不住。 隨著一声木门破裂的声音,二层中最后一名亲卫也是倒在了地上。 浑身是血的士卒冲了上来,一路之上已是杀红了眼,一眾僕从侍女见此,也提著短刀含泪吶喊著向敌人冲了过去。 隨著刀枪入肉声响起,僕从侍女纷纷倒地,攻上三楼的士卒同时也有几位倒在了血泊之中。 见到眾侍从侍女纷纷毙命,知道自己难以倖免,鄔家家主双眼通红的双手持刀,向前冲向敌人: “我鄔家从来只有站著死的鬼,没有跪著生的人,就让我好好称量一下你们斤两吧。” 就在鄔家家主衝上去之际,身后夫人默默摸出一把短匕,向著自己胸口戳了进去,一声不吭的倒伏在了地上。 聚集在三楼的鄔家妇孺们眼见到了穷途末路,哭声震天,为了避免遭俘受辱,打翻附近的烛台,纵火挥匕自尽。 鄔家家主也有养气境界,这三楼主厅空间不大,眾士卒无法发挥人数优势,一时拿他不下。 他听到背后的亲属倒地发出声响,目呲欲裂。在身后火光的照耀下状若疯魔,双刀挥舞如风,数个靠近他的士卒纷纷倒地身亡。 黎珩此时已经將残余抵抗肃清,带队衝上了三楼,见三楼厅中场景惨烈,下令士卒射击。 十来支羽箭衝著鄔家家主攒射而去,任由他拼命挥舞长刀护住自己,最终还是在箭雨围攻之下仰面而倒。 屹立在葵丘数百年的鄔家就此熊熊火焰中落下了帷幕,成为了以后只在老人间閒谈里偶尔才会提起的歷史记忆。 也许散落在外的鄔家残余子弟,未来能在其他大族的扶持下重立起家业,但失了数百年的底蕴传承,再也不会是曾经纵横葵丘的世家大族。 对鄔家妇孺如此惨烈下场,黎珩其实心中也是充满了不忍愤懣,但他也心里清楚,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自古沙场征战,刀剑无情,一將功成万骨枯,连日来的征战已经让黎珩对鲜血变得麻木。 杀人者人恆杀之,当手中拿起武器之时,就应当有此觉悟,要怪就只能怪这该死的世道吧。 若是黎珩与鄔家立场互换,鄔家自然也不会对黎珩心慈手软,只不过这一场,鄔家是败者,黎珩是胜者。 “我会一直一直贏下去!终有一日,我会终结这个混乱的世道。”指挥著手下士卒迅速参与灭火,黎珩心中默念,握紧了拳头。 第二十一章 抚恤和战果 所幸救火及时,主楼主体並未倒塌,只不过部分设施受损严重,內部装潢不復之前的富丽堂皇。 鄔家堡此战战果惊人,一举將附近最大乱军据点拔除,目前黎珩所部负责清剿范围內,再无能威胁到他的乱军势力。 当然,与惊人的战果同时带来的是惊人的战损,黎珩麾下五百大兵,减员了近一半,战死九十三人,轻重伤一百三十余人。 沉默著指挥剩余士卒收敛了尸骨,黎珩无比心疼,这两百多士卒都是他这段时间花费了大部分的药力储备才堆出来的准精锐。 就算轻伤者能够在他的药力温养下休养一段时间归队,但对於断手断脚的重伤员就实在没辙了。 这一战下来,黎珩这支先遣队能战者仅余三百五十余人。 战后善后工作总是混乱的,被收敛的战死者尸骨被集中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十几个重伤员落寞的靠坐在一边,偶尔从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疼痛呻吟。 盯著不远处靠坐在地上的伤兵,黎珩招来正在忙碌善后的田崇义: “崇义,把战死的弟兄名单统计下,按照每人五十两的標准,回乡后给阵亡弟兄的亲属送去,重伤残疾的弟兄愿意继续留著的安排到后方輜重营打杂,我会给罗队正打招呼。” 黎珩沉默了一下,继续道: “若是不愿继续留下的一人也按照五十两標准安置,告诉所有重伤士卒,若是此战后本家得了封地,可以来投奔本家做个佃户,按照两公八民收取年贡。 以后若无特殊情况,士卒抚恤便照此例。” 每一个士卒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不是牛羊牲畜,哪怕这个世界上士族们视庶民为草芥,但黎珩所受的教育不允许他也这么做。 若是他取得封地,彻底丧失劳动能力的重伤士卒也多了一点保障,自己就算耕种不了,低税负的田地也能租给別的佃户,不至於活不下去。 黎珩的话语让田崇义一愣,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过哪家士族给徵召来的士卒抚恤。 被徵召来的壮丁基本都是活不下去,为了一口饭吃来投军的,平日连军餉都没有,更別说什么战死后的抚恤了。 一般死了的徵召兵能有块破蓆子卷了入土为安,不被野狗叼了尸体,都是祖上积德了,现在有了这抚恤金,五十两省著点花的话,够买小十年的口粮了。 “还在这愣著做什么?去把本家政策向全体士卒宣导吧。” 黎珩见田崇义还在这愣著,拍了他一下。 …… 坐在鄔家堡的一座副楼厅中,面前桌上摆放的是从鄔家府库搜出来的仪式材料,足足有五人份。 鄔家不愧是葵丘大族,一般乡下小士族就是给子弟凑齐一套灵材都费劲,常常只得为此长期为封君卖命,没有余力经营家族事务,而现在这鄔家府库常备的竟然就有这么多。 小士族们因为缺乏开灵材料不得放弃培养家中庶子的情况比比皆是,黎珩前身就是这种情况。 没有进行开灵的士族子弟,至多不过两代人变会失去士族的修行资质,这种形势下,大部分小士族总会面临绝嗣危机,最终家业败落。 府库搜刮出来的其余財务,若是药材之类的黎珩就地就吸收了,至於財宝书画等足足装了一大车,待战后再找机会变现。 黎珩队伍所负责的清剿区域內,剩下的几个小士族堡垒守军见了鄔家家主首级后,基本都没有做什么抵抗便投降,只是再三表明他们是被迫从逆的,要求联军保留他们基本的士族体面。 经歷了连番征战,队伍也需要停下来好好修整一番,长时间的战斗让这群刚刚从军的徵召兵身心俱疲。 黎珩遣人將俘虏向大部队交接俘虏请功后,就命令队伍就地驻扎,他因此有了几日的空閒时间。 原本黎珩早就达到淬体境极限,隨时可以进行仪式开灵,奈何一路行军没有空閒,如今得了空,自然要开始祈圣仪式,早日提升了修为,才能放下心来。 祈圣仪式乃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一套仪轨,传闻最早是启帝为其子嗣所开发,用於感受存在於世间万物之中的气。 根据记载,祈圣仪式只能由启帝血脉才能使用,普通常人若是进行了祈圣仪式,非死即伤,根本无法成功开灵。 此法要求受术人必须拥有强大的体魄来抵抗仪式中的灵气灌体,若是体质不过关,轻者经脉俱废,重者爆体而亡。 当然受术者年纪越小,身体底子越强大,越能承受越多的灵气灌注,更加適应灌注灵气后的身体,达到开灵境的实力越强,一般超过十八岁的士族子弟便极少能成功通过仪式了。 当成功通过祈圣仪式以后,便可称为开灵境了,拥有了纳万物之灵蕴,化己身之伟力的能力,从此便与普通人拉开了距离。 不过,黎珩推测普通人其实也是有机会通过祈圣仪式进行开灵的,只不过该仪式对於体质要求太高。 不少小士族子弟都因为体质太弱,最终不敢进行祈圣开灵,终身止步於淬体境。 这次从鄔家府库搜刮出来的仪式灵材中高级货不少,黎珩將其中每种最好的挑出凑出一套,其余的挑剩的放进怀中收好。 吩咐了门外驻守的士卒不要打扰自己后,黎珩將挑好的灵材按照典籍记载的方位依次摆放,盘坐在场地正中,从怀中取出帝血膏,將其涂满额头。 最终拿出一块名为贯虹石的灵材,这是用於仪式启动关键灵材,外观就是一块隱隱透著虹光的蛋状玉石。 手中拿著贯虹石,黎珩缓缓呼了一口气,咬牙將其用力击碎。 隨著蛋状玉石被击碎,黎珩仿佛看到了內部的光芒透了出来,以某种轨跡在附近地面上摆放的灵材中穿梭,將其连结起来。 最终那道虹光向著场地中间黎珩涂抹了帝血膏的额头爆射而来,在黎珩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额头钻入身体,散布入全身四肢。 虹光连接著黎珩身体和四周的灵材,黎珩一动不敢动,按照记载,灵气灌体要保持一个时辰。 胸口的骨雕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阵颤动后,原本连接黎珩额头的虹光瞬间变粗了几分,四周摆放在地面上的仪式灵材肉眼可见的变得灰败。 察觉到周围灵材的变化,黎珩一时福至心灵,保持著身体姿势,从怀中摸出了刚刚收起的多余灵材,用自己在军中宴会中练习出来的投壶手艺,將各个灵材向四周全部扔了出去。 原本即將化为飞灰的灵材得到补充,变得粗大的虹光也稳定了下来。 …… 第二十二章 坚城 虹光一直维持了一个时辰,若按照黎珩投入的灵材来看,这时间可比记载中的要短不少。 在虹光缓缓消失后,黎珩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为盘坐过久而略显僵硬的身体。 他现在体內的血液犹如奔腾的江河,四肢百骸中流淌著滚烫的气流,如同潮水般不断涌现出来,力量、速度、反应似乎都在这气流的加持下,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周围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空中飘浮著一种无形无质,但又確確实实存在的物质,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零零星星的发光小团,每一次呼吸都能够感觉到周围的小光点在朝著他匯聚。 “这就是开灵境么?” 隨意挥拳,拳风呼啸,宛若风雷齐鸣,黎珩估摸著再碰到如前几日鄔家家主那样实力的敌人,不用再靠著人海战术,只凭自己一人也能战而胜之。 开灵境,到了这境界已经可以说是超凡战力了,可藉助天地元气之力,小空间战斗时,能力敌数十普通士卒,未来只要不停吸纳灵气至身体极限,即可自然而然进阶养气境。 黎珩心中大快,清洗了额头上已乾涸的药膏,伸手推开房门,本来就不怎么牢靠的木门,瞬间被推开,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撞到两边墙上被弹了回来,差一点撞到了自己身上。 愣愣看著自己的手,看来破境以后力量提升太多,一时难以掌控適应身体力量。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黎珩因破境而兴奋之时,葵丘城下的陶閔不是很愉快。 “废物,通通都是一帮废物!” 眼见联军组织的攻势又一次被打退,陶閔怒骂著。 自从得到各领援军的兵力补充以后,陶閔就志得意满了起来,喊出了半月平定葵丘,三月平定南部诸领之乱的口號,谁知道刚刚启程就在葵丘城热油滚木下破灭了梦想。 葵丘城依山傍水、地势险胜,是山阳有名的坚城,此时城中又聚集了本领乱军的七八成精锐,加上穆家的数代经营,此城不说是固若金汤,也能称一句城高池深。 此时联军已经围困葵丘城近十天,联军每日在城下遗骨累累,竟没有一点实际进展,连杀敌数量都没有多少。 城中乱军也不和陶閔硬碰硬,就是打定主意了坚守不出,企图依靠高大的城墙消耗联军军力和粮草,等待联军兵疲意阻之际再伺机反攻。 主帅帐內,被训斥的各个士族將领也是铁青著脸一言不发,如此坚城,就算各家精锐在此也是要花费巨大代价,更何况他们麾下大部分都是些徵召来的民夫呢? 如此硬冲硬打,伤亡不大才怪了,不如將其围困缓缓图之。 陶閔不是不知眾人此时心中想法,他顶著压力强行攻城也是有苦难言,这乱军倒是不足为虑,有了封地作为诱饵,在各领源源不断的支持之下,迟早將其磨灭。 但南部局势已经不容他再继续悠哉下去了,陶家埋在乱军中的暗线前些日子回报,棲霞郡民乱已经被镇压,棲霞郡项氏已经抽出手来,与柴氏为首的诸领乱军勾结了起来。 项家与陶家早有宿怨。 前代家主期间,因为天灾人祸,山阳民怨沸腾,陶家为了平息民愤,转移矛盾,特地颁布德政令,强令领內子钱家不得催还庶民往年债务,当年债务偿还本金即可。 而当时这些放贷的子钱家背后之人就是项家,陶家的德政令使项家当年损失惨重,两家也因此结怨,近年来项家一直厉兵秣马想要將手伸向山阳。 现在这项氏似是取了柴氏诸逆的效忠书,已派人携財货在京中活动关係,意图获得夺取山阳郡南部的大义名分。 因此,陶閔心知只有抢在京中申斥的特使到来之前,將南部叛乱扑灭才能粉碎其阴谋。 “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都说说吧,目前该如何破城!” 见帐內一片寂静,眾將皆沉默不言,陶閔又是一阵火起。 “从你开始!”他胡乱伸手指了前排的一人。 “在下以为,当继续强行蚁附,拼上伤亡定能拿下此城!” “那下一场就由你部先攻,如何?” “这...” “哼,无能之辈,下一个!” “在下以为,葵丘城坚池固,不可强攻,目前已近秋收时节,可组织人手抢收葵丘领內粮食,已资联军所用,如此下来,只需慢慢围困,城內人吃马嚼之下,逆贼必不攻自破。” “这些难道我想不到么?还需要你教我?下一个!” 若是能稳扎稳打,自己又何苦在这强行攻城?若是在这城下傻傻等城內乱军粮草耗尽,怕是这山阳南部各领早就不姓陶了! “在下以为,目前已是入秋,河水泛滥,可在葵丘领內河川上游设堤蓄水,届时洪流之下,攻破葵丘轻而易举。” “说得轻巧,且不说葵丘城地势高耸,此策必须在河川上游建起可以蓄足水量的围堰,必然靡费甚巨,短时间根本无法完成!下一个!” 听得水攻之策,陶閔也是气急,这策略漏洞太多了,耗费靡巨不说,此时联军中也没有懂得修筑大坝和控制决堤后水流的勘探营造人才。 “陶閔大人,在下胸中確无破城良策,但我听说漠水军中有人以区区五百徵召兵袭取鄔家堡,战后统计伤亡不足百人,或许此人能有什么办法。” 眼见联军被挡在城下近十日,各领损兵折將,未立寸功,而另一边漠水军肃清领內的任务进行如此顺利,帐內有人开始有了小心思,琢磨著把漠水军也拉下水来。 “漠水军目前是什么情况?” 听到有人提到漠水军,陶閔也想起了这群被自己打发去清剿领內的倒霉蛋。 “回大人,根据探马回报,目前漠水军清剿进度极快,看来再有个几日功夫就能完全肃清领內宵小了。” 听到陶閔问话,一旁沉眉低目的侍从上前回稟道。 “传令全军各部分成日夜两班继续攻城,昼夜不停,不要给乱军喘息之机,另召漠水军儘快来葵丘城下与我军匯合。” 见帐內诸將无一良策,陶閔眉头紧皱,只得嘆气吩咐道。 第二十三章 定策 接到联军总部要求漠水军来葵丘城下匯合的將令之时,黎珩刚刚组织完阵亡士卒的简易葬礼。 知晓可以提前与大部队会合的漠水军眾將很是兴奋,无需来使催促,迅速与几支先前派出的先遣队匯合,便全军一头冲向葵丘城。 召漠水军前来匯合的军令是第一日下的,第三日晌午漠水军就已赶到葵丘城下。 鄺思进了联军帅帐没过多久,就黑著脸出来,通知黎珩到帅帐报到。 这指令下达到黎珩手中时,他也是有些摸不著头脑,虽然他们家属於陶家直封的士族,但整个山阳联军中陶家直封的士族子弟足有二三百號人,平日里他根本没参与军议的机会。 在黎珩进帅帐的时候,帐內坐了不少默不作声的各领將领,陶閔正背著身子看木案上的山阳南部舆图。 “內史大人。” 黎珩行了一军礼,黎珩知道陶閔还有一个山阳內史的官位头衔,此时称他官名也是为表敬重。 听到黎珩进来的声音,陶閔转过身来,伸手指向一旁的矮凳:“坐。” “听闻你在那清剿葵丘过程中歷有战功,今日一见,果然是年少英才。” 陶閔见黎珩血气旺盛,气宇轩昂,知他修为也是不弱,眼睛一亮,不由讚赏道。 “內史大人谬讚了,珩少不更事,还要军內诸位大人多多指点才是。” 一听陶閔所言,黎珩就明白了,这是有人使坏了,也在漠水军中小有人脉,但在整个联军中可是籍籍无名,有好事可不会有人提起他。 这一路来联军被挡在葵丘城下不得寸进的事,在漠水军中也不是秘密了,黎珩自然也听闻了大概情况。 “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了,鄔家堡一战你確实打得不错。” “这次召你来,也是想问计与你,目前葵丘城內乱军在我大军日夜不休的攻伐之下,已是强弩之末,但为防其困兽犹斗,我想听听你对葵丘局势的看法。” 陶閔温言道,也不管帐內诸將脸上奇怪的神色。 帐中诸將基本都是第一次见黎珩,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黎珩。 “帐內各位大人皆是珩的长辈,珩年少无知,不敢妄言。” 黎珩起身推辞道,毕竟自己人微言轻,如此贸然开口,实在有违自己最初定下的韜光养晦的基调,万一和这里哪一位大佬的意见相左,到时属实不太好看。 “让你讲你就讲!”下首的一个將领言语暴躁的开口。 “你看,他们也都想听你谈谈对局势的想法。”陶閔也不恼,继续笑眯眯的开口。 “那小子就妄言了。”黎珩见此,只得起身行了一个四方礼,走到舆图一边。 “小子认为葵丘城乃山阳有数的坚城,联军强行攻略乃是徒耗精力,不如弃葵丘城而去。” 黎珩此话一出,帐內一片譁然。 “狂妄无知,你要我们就这样退军么!” “那我们这么多天来攻城不是就白费功夫了!” “內史大人,末將请斩黎珩,以正视听!” “好了!都別嚷嚷了,听他说完。”陶閔挥手制止了帐內眾人的爭吵,示意黎珩继续。 “小子的意思是,如今这种情况,我军可效仿坤嘉年梁萧之旧事。” 梁萧旧事说的是大周坤嘉年间庆平行省梁萧两大家族爭霸中的一桩旧闻,其时,梁家倾巢而出征伐其他家族。 而与梁家有旧怨的萧家不愿坐视梁家继续扩张势力,於是在梁家主力尽出之事,散布將要出兵梁家领地的消息,迫使梁家放弃即將到手的战果,班师回防。 这也是本世界里人尽皆知的攻心之策案例。 “继续说下去!”听到黎珩提到梁萧旧事,陶閔隱约间似乎抓到了什么灵感,但又说不清楚,於是急不可耐的开口。 “是!如今我军势大,各领援军源源不断,那葵丘穆家乱军只得龟缩于坚城中,如今困兽犹斗,不过是对於柴氏诸逆还抱有幻想。” “叛军起势以来,穆家见柴氏诸逆实力膨胀极快,才想加入分一杯羹而已,两家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係,如此盟友关係宛如同床异梦的夫妻,一旦大难临头,必然分道扬鑣。” “因此,我们根本无须强行拿下葵丘城,只要內史大人留一队人马继续保持葵丘城的围困,每日在城下虚张声势即可。” “其余各领大军可以直接绕过葵丘城,大军直取安庐、承和、烟阳、鬱林四领,如此等葵丘城內得了消息后各领乱军必然分道扬鑣。” 黎珩指著舆图上四领的位置说道。 “届时只要在四领乱军回师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四领乱军主力必然伏诛,一旦四领乱军精锐尽丧,这葵丘城也就成了无根之萍。” “等葵丘城外无援军,內无战意之时,內史大人再遣一能言善辩之士,许以穆家全族之性命,则葵丘城轻易可下,南部乱局可平。”黎珩说到兴起不由握拳,仿佛已经看到了各领乱军伏诛。 “哈哈哈哈哈!好计策!若果如你所说,此战你当记头功,到时老夫保你一个令尹之位!” 陶閔越听越兴奋,若是形势发展真的和黎珩所言,自己短时间就能平定南部诸领之乱。 “珠崖、兆丰、锦源、易水四军听命!你们分路向南部四领发动侵攻,沿途大造声势,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珠崖、兆丰、锦源、易水军得令!” “其余各部,隨我在四领群逆回军路上设伏奇袭,此战后,我们在安庐城中庆功!” “谨遵將令!” “黎珩,这计策是你所出,所以老夫再给你拨三千军士,这几日你就守在这城下虚张声势,若是城中乱起,你就给四领乱军让开南归之路。你可敢接令?” “得令!”感受著四周眾人投来的艷羡目光,黎珩激动道。 若真如陶閔所说,战后给自己一个令尹的位置,不管最终被封到哪一个领地,黎家都属於一飞冲天,一步迈入地方望族之列。 虽然留在城下有一定风险,但黎珩认定了城中乱军是短时间不敢出城的,最近数日各领后续援军也纷纷启程,此时离得近的已经快到了,就算乱军出城自己不敌也跑得掉。 第二十四章 收心 陶閔將令下达后,联军各部迅速活动了起来。 各部各自分出两三队留给黎珩,凑齐了三千人。 这些各领留下的部分大多数是在各领军中不受重视的小士族子弟,各军统帅本著废物利用的心態指派给了黎珩。 黎珩目送著大军离开,转头向身后亲隨吩咐道: “升帐,通知各队统领过来议事。” 得了陶閔的许诺,黎珩觉得自己也要早日建立起班底才行。 此战后,若自己得到令尹之位,那必然伴隨著大范围的封地,黎家现在这点人手根本不能掌控住大规模的封地,必然要收纳附庸家族。 这世上哪一个世家大族没有眾多的附庸家族?主君为麾下封臣提供庇护和领地保证,封臣为主君效忠,履行封建义务,两者之间是互相成就的关係。 吃独食並不是长久之道,学会分享才会使蛋糕做的越来越大,这是每一个士族子弟的基本课程。 此时身为这只留守队伍临时统帅,正是收拢人心的最好机会。 “参见主帅!”临时帅帐中,留下的士族子弟艷羡的看著主帅位置上的黎珩。 此时眾人已知道陶閔大人对黎珩青眼有加,对他委以重任,乃是山阳最炙手可热的未来之星。 “诸位免礼,內史大人命我等在城下保持对葵丘城內乱军威慑,诸位还要齐心协力才是。” “自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不少人在入帐已经猜到黎珩此时召开军议的用意,此时也是很捧场。 留下的十来人里之中並不都是被各军中边缘化的人员,其中亦有数人乃是主动留下,皆是看好黎珩未来发展,大部队中狼多肉少,不如在黎珩手下博个前程,罗诚和孟氏兄弟也在其中。 “好,既然诸位信任我,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见眾人表明了立场,黎珩对此也是十分满意。 “根据前期军情匯总,葵丘城內乱军至少还有两万多人,其中大多是精锐士卒,实力不容小窥,我军兵不足四千,敌眾我寡。” “近几日內史大人余威尚在,我料他们不敢出城,但为防未来有变后乱军狗急跳墙,需要早做打算。” 盯著桌案上葵丘领的舆图,黎珩缓缓出声,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孟敦孟秋,命你们二人各领麾下即刻出发,在城北城西密林中大造声势!” “得令!”孟敦孟秋两兄弟出列接令。 “傅统领,请你带麾下骑兵队封锁消息,不得放过城內出来的任何乱军探子,若是有南边来人,便放他们入城。” 黎珩向下首坐著的一位中年將领温言道,陶閔为了儘量封锁消息,还特地留下了一支五百人精锐骑兵队,这位傅姓统领便是这支骑兵的统领。 “职责所在。”那傅统领是陶閔的亲信將领,面对黎珩这临时统帅自是不需要摆出巴结的姿態,此时只是微微頷首应道。 “罗诚,你带八百人沿城东河川向上三十里,徵发民夫砍伐原木,儘可能多的沿河囤积木材,后续等我將令指示。” “得令!” 罗诚出列应道,他是一路见证黎珩怎样一飞冲天的,现在已是黎珩的小迷弟,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黎珩怎么安排他便怎么做。 “其余各部轮流在葵丘城下骂战,若是敌军出城不要恋战,迅速收兵即可。” “以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谨遵將令!” 帐內诸人有不少都与黎珩有过往来,此时自然从命,剩下的士族子弟以往在军中大多是些小人物,能力一般,但绝对都是深諳明哲保身之道,没有好处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当刺头忤逆黎珩。 “好!若是计划顺利,此战过后內史大人必有重赏!未来我封地內也会为帐內诸位留有一席之地!” 黎珩说完也不忘给帐內眾人画个大饼,他见眾人皆是如此配合,也是鬆了一口气,之前做的立威准备却是用不上了。 …… 葵丘城內,穆家家主穆奚带著乱军诸將正在布置新一轮的防务分派,陶閔此前日夜不息的攻城对守军也是造成了不小压力。 “报!陶閔军主力退去了,目前城外仅留有小股兵力搦战。” 穆奚听到兵士稟报,面色一愣,决定率乱军诸將登城看看陶家这次耍的什么花招。 他心知陶閔必然不会轻易退军的,就是伤亡再大,死伤的也不是陶家精锐,陶閔本人绝对抱著对葵丘城势在必得的心態。 若是就这样折戟城下,丟了南部诸领,灰溜溜的班师回城,他那位郡城中的兄长绝对会把他绑了祭旗。 登城四望,不过盏茶功夫,这穆奚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穆帅何故发笑?” 一旁乱军將领疑问道。 “我笑陶閔匹夫技穷,只得使用如此粗劣的伎俩。” “陶閔这匹夫连日来昼夜不停攻城,闹得我军不得安生,想来伤亡必定惨重,现在的这些举动,不过是费尽心机诱我大军出城而已。” “你看城外山林之中,尘土飞扬,有飞鸟惊起盘旋不落,必有大军埋伏於此。” 穆奚见那將领依旧一脸懵懂,指著城外山林解释著。 “穆帅高明,不过片刻便识破了陶閔匹夫的诡计,那陶閔百般算计终究是落得一场空了。” 那將领恍然大悟,諂媚的吹捧著穆奚。 “哈哈哈哈哈,不必理会城下搦战,他们想叫就叫吧,多布岗哨以防陶閔趁夜突袭偷城,时间站在我们这一方,就让他们慢慢耗死在这葵丘城下吧!” 穆奚也是放鬆下来,向一旁的守城將领吩咐道。 他数日前安庐柴家的使者已经告诉他,叛军已是得到项家许诺,只要京中天使携詔书下来,项家便会打著拯救山阳南部诸领黎民於水火之中的旗號,挥师进入山阳。 得了这个消息的穆奚深感这次自己赌对了,葵丘城易守难攻,城中精锐眾多,粮草足足够吃半年有余,只要坚守到项家大军入了山阳,驱逐了陶家在此的势力,他们穆家將成为这葵丘领无可爭议的主人。 第二十五章 军情 在陶閔领军离去后的六七日,葵丘城下很是平静,葵丘城中的乱军和黎珩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和平衡。 每日各队轮流在城下搦战,城上守军充耳不闻,有时兴起也会回上两嘴。 黎珩登上高台,四向瞭望葵丘城附近的地势,算著日子,平叛大军一路杀向四领的消息应该快传来了。 “黎帅,傅统领说目標已经进入葵丘范围,今晚预计就会进入城內。” 田崇义小心翼翼的稟告道,自从黎珩要被封令尹的消息传开后,他认定此战后黎珩的封地超过黎牧所领,就再也没对黎珩用过珩少爷这个称呼。 “確认过了吗?” “傅统领说侦骑已经再三確认过了。” “好!这封手书你派人给罗诚送过去,传令全军,除城下叫战和警戒的队伍以外,其他人即刻休息,今夜亥时造饭,子时全军出发。” 黎珩盯著葵丘城头盘算著。 ……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深夜,葵丘城內穆府喧闹无比,穆奚正在与乱军诸將饮宴,自从平叛大军停止攻城后,穆奚也放鬆了下来,与诸將日日欢宴,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葵丘的土皇帝。 “穆帅,这已是五日了,陶閔军主力不知所踪,怕是有其他算计。” 宴席间,一穆家直属的乱军將领忧心忡忡的向穆奚提醒道。 “哼,任他百般算计,我自岿然不动,葵丘城就在这里,他还能飞过去不成,再莫提这扫兴之事,来来来,满饮此杯。” “可是若是陶閔一走了之了呢?” “陶閔这廝要是跑了那更好!我们从葵丘出葵门关,一路急行军至山阳郡城不过六七日,到时兵临城下,人心尽丧,还会有人会听他们的话?” “好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明日一早你就领一军出城看看,正好把城下那几只叫战的队伍收拾了,每日扰人清梦,实在是烦人。” “遵命。” 两人言语间,院外一阵喧闹之声,一人闯入宴席,定睛一看,正是今夜葵丘南门处轮值將领,只见此时他挥舞著手中的军情书,面色灰白,浑身颤抖,因为一路急行而疯狂喘息著。 “后方来了紧急军情,那陶閔军竟然越过了葵丘,分兵四路杀向其余四领了!” 听见此言,此时屋內眾人瞬间被惊的酒醒了大半。 “他怎么敢的!”穆奚把手中的酒杯一摔,拽过军情书。 细看內容,之间上面称,数日前陶閔率军突入四领內部,短短时间便袭取了沿途数座城镇的重要堡垒,各家家主急令葵丘城內四领乱军全速回防本领,围堵冒进的陶閔所部。 穆奚看著手中的急报,他实在想不通,陶閔竟然真的不等后续诸领援军,就这么带著各领第一波支援的杂鱼部队,直直衝进四领腹地,他就不怕回不来么? 各领支援葵丘的乱军將领们见了各自家主召还的手书后,也是急的满嘴的水泡,不光是因为召还手令催的急,还因为他们自己的封地也有被袭击的风险,纷纷告辞,各自回军紧急整队,打算一早便整装出发。 穆奚此时也没有了最开始从容,面色铁青,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险些喷出。 他並没有去尝试挽留这些援军將领,他知道此时说任何话都是徒劳,若是强行挽留,怕是各领的援军將领连一团和气的表面文章都懒得做了。 只得挤出一丝笑容,依依不捨的送走了各领將领,他拉过刚才对他表示过担心的属下。 “立刻去整队,明日一早便出城,把城外天天叫嚷陶閔军给我统统杀光!” 经此一事,穆奚也是大为火光,现在看来,之前几日里自己那运筹帷幄的样子仿佛就像一个小丑,被城外的陶閔军天天叫骂戏耍,他决定將其赶尽杀绝以泄愤。 …… 就在城內因一纸军情而沸腾之时,黎珩正领著麾下来到了葵丘城东河边的一块平坦的滩地。 出发前的动员会上,各队將领已经得知了今夜行动的具体目地,那就是在这河边的滩地上,建立起一座木寨! 没错,黎珩认为城內乱军极有可能在收到后方消息后狗急跳墙,自己手下这些人手论脚程是绝对不如各家精锐的,若趁夜色撤退,极有可能会被对方追上,不如在原地结寨抵御。 他异军突起太快,根基浅薄,之前战绩中不过都是些指挥数百人的小规模战斗,黎珩也需要一场漂亮的战斗来堵住別人的嘴,证明自己不是幸进之徒。 前日葵丘刚刚下过大雨,此时河水暴涨,在月光照耀下河面显得很是湍急。 此时已是子时,河上游已经三三两两漂浮过来了不少由原木扎成的木筏,这些正是前几日罗诚在上游三十里山林中所砍伐的。 今日早些时候,黎珩令罗诚將几日来砍伐下的原木材料捆绑为了木筏,推入河中顺流而下,为了防止木筏搁浅,每隔数里河道,黎珩又布下几队人马隨时进行检看调整。 根据出发前军议上的安排,各部已经自行开始了工作,一道道长麻绳被士卒们丟入河中,將顺流而下的木筏打捞出来,其后又有士卒进行后续的处理。 黎珩之前派兵到附近城镇中,强行徵集了不少精於木工的工匠,此时在看守士卒的巡视下也纷纷出手。 时间很紧张,在日出前,各部必须完成这座城寨的建设,这事关在场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好在这些组成木筏原件在上游已经进行了简易处理,此时只要略作修饰便可组装使用。 隨著时间的推移,一根根原木被敲入泥土当中,很快一个方圆百丈的外部木墙已经形成雏形,对於麾下这样的建寨速度黎珩已经极为满意。 虽然刚开始时错误频发,不过好在黎珩也不要求一晚上就建立出一个完整的木寨,只要在天明之前把外墙和用於防御高台修筑完成,就算是完成了目標。 除了外墙外,黎珩还在墙体不远处挖了数十个陷坑,每个陷坑皆深丈余,里面用削尖的竹子做了一个枪林,最上面铺了一层浮土,好在前几日下过雨泥土比较鬆软的原因,这些陷坑並没有花费黎珩多少工夫。 第二十六章 木寨 隨著木寨寨墙建立起来,原本大营中的輜重粮草已是尽数运抵了此处,原本的城北大营已是一座空营,只留下数十哨探潜伏,隨时关注葵丘城內动向。 黎珩选择在此河滩建寨自然是勘探过地势的,这块滩地处於一个河湾地带,南、北、东三面环水,地势得天独厚,只要建立起了木寨,那便只需要防范西面葵丘城方向的敌人军势。 为了抵御隨时来袭的乱军,儘快使木寨具备防御能力,黎珩指挥士兵在木寨墙內侧简单的支起了一些小木台。 在场的每一个士族將领参与到了建设当中来,他们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为了自己挣命,在葵丘城乱军发现河边建寨的动静之前,將木寨建的更完善,才更有活下来的把握。 当然,若是一直拖到明日清晨城中乱军才察觉黎珩军的动作,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该来的还是一样会来,临近寅时,木寨的高台已经完成了大半,城下留守监视城內动静的哨探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黎帅,葵丘城中乱军有异动,喧譁声四起,似是有集结军队的动作!” 黎珩心中一沉,难道是已经被发现了,紧张道: “再探!若是乱军出城即刻回来报信。” 让哨探继续关注城內情况后黎珩向一旁的传令兵吩咐道: “传令全军,抽出一支千人队整队准备战斗,另令骑兵队出寨游弋见机行事,其余人等抓紧修筑!” 就在指令发出后片刻功夫,之前报信的暗探又回来了。 “黎帅!乱军从东城门出城了!目前已有数千军队朝著这边靠拢过来了!” 黎珩暗嘆,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被掐灭,看来这里建寨的动静还是太大了,在这没有光污染的时代,根本遮掩不住。 乱军来的很快,在火把摇曳火光的照耀下,一桿杆印著“穆”字的大旗出现在黎珩军的视线內,叛军先锋已是抵达。 数千人排成了八个方阵,其中数百弓兵拉成了一个长长的横列。 这穆家此时匆匆集结的军队皆为家族私军,倒是不愧精锐之名,排列为方阵后一言不发。 黎珩紧紧盯著乱军的动向,双手掌心已是微微渗出汗水。 他还是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战斗,之前唯一一次参与大规模战役,他还只是率军在周边划水摸鱼,从原来的“观摩学习”一下到上手实操,当然会有巨大的压力。 更何况此时敌强我弱,虽然之前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但这种数千人生死繫於一身的感觉,令黎珩感受到战慄。 而此时作为对面乱军主帅的穆奚也是面色铁青,一时不慎,这伙老鼠竟然短短时间就在眼皮底下这么近的地方建立起了木寨。 穆奚拨马而出,大喊道:“对面领军者出来答话!” 他对陶家这支留守军的领兵將领也是提起了一丝兴趣,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几日来竟然敢一直戏耍他。 黎珩看著穆奚目前所在的距离倒是有些可惜,在弓兵射程范围之外,要是再近一点他就下令集中攒射了。 抱著能拖一会寨內防御设施越完善的心態,他也是三两步跨上了高台,回应道:“在下漠水黎珩,暂任葵丘平叛军统帅,不知穆家主有何见教?” 穆奚有些诧异著,黑夜中看不太清对面面貌,但是声音可以听出对面那人十分年轻。 “我看这陶家也是无人了,竟然使一黄口小儿窃居高位?” 黎珩听了此言也不恼,继续接话道: “陶家贵为隗江名门,是山阳诸士族的天命主君,麾下自然是英才辈出,数不胜数,但似穆家主这等疥癣之疾,自然只能轮到位卑识短的在下出马了。” 见黎珩振振有词,穆奚感觉受到了轻视,怒道: “哼,你这小子倒是牙尖嘴利,你部已被那陶閔拋弃了,既然现在被我大军围困,不如早早归降於我,还可保全性命。” 黎珩见穆奚还想著劝降,心中明白葵丘乱军在目前局势下已是瓮中之鱉,现在不过是垂死挣扎,他又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投贼? 於是心中一转,回呛道: “我看应该是穆家主早日归降我军才是,如今葵丘城內的其余四领援军尽去,待內史大人领军归来之时,穆家主你还能坚守葵丘城几日?” “陶谷大人乃是圣裔钦封的山阳郡守,其行虽偶有不妥之处,但身为其封臣更当竭言进諫,岂有怀揣不臣之心,从贼作乱之理?” 黎珩彻底將自己的立场摆明,虽然南部诸领这一次叛乱来势汹汹,但是在他看来终究是缺乏根基,陶氏在山阳根深蒂固,只要捨得损失,这帮子叛军分分钟就得扑街,从贼乃是不智之选。 “穆家主你家世代居於葵丘,歷代先人尽葬於此,而穆家主你却为一己私利勾结柴氏乱祸乱本领,屠戮同乡士族,已是民心尽丧,如今妄想以区区葵丘一城之力抗衡郡府天兵,如此以下犯上,以邪伐正,何其愚也?” “陶谷大人就任郡守近十年来,山阳外敌不侵,百姓安乐,已是毫无爭议的山阳之君,况且此时已是秋收时节,穆家主你难道想继续顽抗,弃葵丘一领黎民生计不顾?” “依在下看来,穆家主不如早日弃暗投明,面北而降,內史大人也愿意给穆家主一个机会,曾在临行前承诺过愿意赦免穆家罪责,保全穆家族中上下老小!” 一席话下来,听得穆奚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竟是无从反驳。 见没有招揽黎珩的希望,穆奚深吸一口气,喊道: “但愿你小子领军能力也和你嘴一样硬,你能抗得过今夜一战再说吧!” 他知道,黎珩这只钉子不除,他就只能被钉在这葵丘城中等死。 现在必须要將城下黎珩这只钉子拔出来,后面他就还有机会,要么拼死一战强攻葵门关,將陶閔封在山阳南部慢慢耗死,要么舍了家业轻车简从逃离山阳。 穆奚拨马回军,隨后军阵中一阵阵战鼓声响起,叛军开始缓缓推进。 黎珩面色肃然,最终还是没有避过这一战,原本想靠著口舌之利不战而胜,如今是没希望了。 第二十七章 血战 因为木寨建在河湾边上,可以供乱军排兵布阵的空间並不大,穆奚能採用的攻寨手段极为有限。 木寨西面六十来丈的寨墙內侧,此时已经布满了黎珩军士卒,这在第一线直面乱军的重任,落在了孟敦率领的三百人身上,在他们后面还有两队作为后备队隨时补上,其余的队伍继续抓紧时间完善寨內高台设施。 乱军弓兵方阵远远排成了一列,射出手中箭矢,掩护缓缓推进的攻寨队伍。 “咻咻咻.....”密如雨蝗,矢如雨下!密集的箭矢铺天盖地向木寨射来。 “所有人注意隱蔽!弓箭手准备!” 远距离的大规模弓箭射击看起来很唬人,但实际杀伤力有限,大部分箭矢都射在了木墙之上,偶尔有倒霉蛋中了箭也只不过是轻微伤,並不是很碍事。 “放箭!”眼见乱军逐渐逼近,孟敦觉得差不多了,下令道。 寨中的弓手也开始了射击,相比有寨墙遮挡的平叛军,乱军面对箭雨时明显防御不足,一波箭雨而过,攻寨方阵中便有数十人倒下,方阵中只有零散的举盾士卒和著甲的基层將领无惧箭矢攻击。 乱军领队將领见己方在箭雨下损失颇多,吶喊著命令全军衝锋,加速向寨墙靠近。 不过攻寨的队伍没有衝出多远,就一头扎进了黎珩之前命人挖掘的陷坑范围,前排衝锋队伍剎那间一片人仰马翻。 但这些乱军到底是穆家精锐私军构成,在一阵短暂的混乱后,隨即便恢復了秩序,也不管那满是被刺穿尸体的陷坑,绕过了过去继续向寨墙冲了过来。 眼见乱军队伍咆哮而来,已经陆续將携带的竹梯架在寨墙上,孟敦挥舞著长枪捅向一个爬上来的乱军士兵,大声喝道:“拔刀!迎敌!弟兄们,让对面的狗崽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一时之间,寨墙前开启了绞肉机模式,金属相交之声激盪不绝,士卒衣甲血肉被凿破撕裂之声不绝於耳…… 叛军士卒明显远比己方士卒精锐,己方防线不到一刻钟时间,便被突破了好几处口子,要不是依託於寨墙抵御,根本撑不了太久。 孟敦修为倒是不错,在寨墙上来回支援,將失守的地方统统压了回去,也是勉力撑住了场面。 …… 黎珩在寨內紧张的盯著寨前的战事,此时天色已是大亮,隨著寨內更多防御设施的完工,更多的人手被解放出来加入了战场,战线也变得稳固不少。 之前乱军甚至派出几队人马尝试涉水从另外一面攻寨,所幸碰上完成任务后乘坐木筏顺流而下的罗诚队伍。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罗诚见乱军涉水而过,回首就挥刀將捆绑原木的绳索砍断,那几十只木筏剎那间变成了数百根巨大的原木,顺著奔流的河水將乱军队伍撞得溃不成军,挫败了乱军两面围攻木寨的筹划。 但这些优势並不能让他们得以喘息,在这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乱军如潮水般不断衝上来,黎珩已经將后备队都换了数波,最危险时就连黎珩本人也衝到阵前进行支援。 此时寨墙前已是尸山血海,残肢断臂,断枪残盾,被烧的支离玻碎的攻城竹梯,散落的满地都是,寨墙被鲜血染红,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诡异的色彩,心智不坚之人见了怕是要当场吐出来。 这些踩著战死同伴尸体,前赴后继扑上来的乱军精锐,让黎珩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儘管他现在战力不俗,体力源源不绝,但是麾下大部分士卒不过是普通杂兵,如此守寨確实太过勉强。 还好这些乱军来的匆忙,之前没准备任何攻城器械,就是连衝车也是一辆都没有,多次攻势都被折戟在木寨墙之下。 家族精锐的巨量损失,让穆奚近乎陷入癲狂,甚至开始不顾士卒的疲惫,强令刚刚退下来的麾下乱军继续攻寨。 黎珩盯著一旁的河面,乱军的癲狂攻势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已经在盘算,若是实在守不住,就拉著相熟几人投水潜逃。 葵丘城外援乱军已散,穆家乱军又在攻寨过程中遭受了巨大损失,他已经是达到了预定目標了,没有必要在这里赌上性命。 当然以上念头只是在黎珩心中一闪而过,隨即就战场出现的巨大变故给打断了。 地面仿佛震动了起来,一支骑兵从乱军斜后方突然杀出,对著乱军发起了衝锋。 正是黎珩之前派出五百骑兵,在寨外游弋许久以后,终於趁著乱军组织新一波攻势之时,抓住了机会。 以弓兵为主体的乱军后阵哪里挡得住骑兵的衝击,一时间伤亡巨大,纷纷溃散。 连锁反应之下,周边的乱军方阵也收到了波及,本来就在死亡高压下的乱军士卒登时士气动摇,部分乱军士卒甚至不顾领队將领的利刃威胁,开始了逃亡。 见乱军士气尽失,黎珩决定赌上一把,奋起余勇迅速挥军跟上,若是坐视穆奚收拢了士卒,怕又会是一场苦战。 面对前后夹击之势,原本精锐乱军此时也是坚持不住,大量士卒掉头奔逃,竞相腾踏。 “稳住!不许后退!”一名乱军將领挥刀砍向溃退的士卒,想要阻止队伍的溃散,但竟然引起了反作用,本人被周围的溃卒趁乱捅伤。 穆奚见麾下士卒溃散奔逃,心中难以接受,面色惨然,一时颤颤巍巍的说不出话来,被身旁几个亲信將领连推带拉著向葵丘城逃去。 黎珩远远见乱军主力已然败退,长舒一口气,命眾人將寨前残余的乱军溃兵俘虏后,便停止了对溃军的追击。 自己麾下这些士卒经过了一夜的劳碌,体力皆已到达了极限,且伤亡也是惨重。 目前葵丘城中仍有留守的成建制乱军,自己挥军跟上去非但夺不了城,反而极有可能被反戈一击。 经此一役,葵丘城当中的乱军已是秋后的蚂蚱,自己只要保持住在城下的军事存在,若无意外,胜利已成必然,实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冒险。 第二十八章 善后 在那晚一战后,穆奚精气神一下子萎靡了不少,仿佛如大病一场一般,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城內乱军见他如此老態,眼神闪烁,游移不定的人也多了起来。 黎珩在修整完毕后,又命人將写有內史大人承诺保全出降將士性命文字的信笺大量射入城內,这些信封落入城內后,被乱军士卒大量私藏,任凭城內乱军將领如何弹压都挡不住士卒们的窃窃私语。 那晚黎珩在阵前的一番慷慨陈词也被溃散回城的乱军口口相传,城內动摇的人越来越多。 隨后数日之间,城內乱军士卒开始了三三两两的逃亡,甚至还出现了一整队上到领队將领下到普通士卒的成建制倒戈逃亡,少数依旧忠心於穆家的將领根本无力阻拦。 穆奚听了近侍关於城內情势的匯报,將自己关在房间里自酌自饮了一夜,房內不时传出號哭之声,令人毛骨悚然,直至第二日清晨,面如死灰的穆奚才推门而出,命近侍持手书出城请降。 “……奚一时糊涂,以粗鄙之躯妄抗天兵,酿下大错.....时至今日,诸般罪过皆归於此身,望大人怜惜穆家族內上下老小性命.....如此,奚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矣!” 帐中黎珩端坐其上,听著城內来使跪地瑟瑟发抖念著穆奚手书的请降信,听到最后回到:“可,回去告诉穆奚,这事我应下了,自会给穆家留下血脉。” 听到黎珩此言,那乱军使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回城报信。 “黎帅,若是如此,內史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一旁的孟敦听到黎珩应了下来,向黎珩发问道。 “內史大人不会怪罪的,现在儘快拿下葵丘城,稳定住局面才是正理,况且之前內史大人也承诺过,若是穆家请降,可以保全他族中老小。” 黎珩向孟敦解释道,他已经听说陶閔成功伏击回程的四领乱军主力了,大获全胜,斩敌无算,四领乱军只余小股精锐护著主將逃脱。 陶閔在伏击战获胜后,一路尾隨杀入乱军四领,一时半会回不来。 因此,黎珩觉得还是要儘早拿下葵丘城,一是先把夺城的功绩坐实,二是现在自己手中能战的兵力也不多,若是不答应穆奚的条件,狗急跳墙之下,还有翻车的可能。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若是陶閔回来了坚持要对穆家斩尽杀绝,他就让田崇义在穆家家小里挑一个藏起来,也不算违背了自己对穆奚的承诺。 …… 大周开运十二年八月廿九,是日,葵丘正式开城向平叛军投降,穆家家主穆奚在城门处当眾自戕谢罪。 黎珩骑马领著麾下队伍向著城门缓缓前行,葵丘城门口两侧跪满身著白衣素服的穆家老小,不时传出抽泣之声。 其余乱军上下皆是身著单衣,跪伏在地,见平叛军来了便將头埋得更深了,穆奚的尸体躺在路正中间,以发覆面,仰面而倒。 盯著穆奚的尸体良久,黎珩深吸一口气,吩咐道: “找个棺材把他的尸体收殮了,以备內史大人查验,穆家其余人等先收押起来,等候发落。” “即刻查封葵丘城內府库,將原葵丘城守军打散充入各部,城內所有士族集中看押起来。” “各部將领入城后约束好麾下士卒,不得惊扰城中居民,府库清点完毕后自有犒赏。” 一道道命令发出,身后各部將领纷纷率麾下井然有序的散入了城內,从原本乱军手中接管了城防。 葵丘这座坚城,就如此落入了黎珩手中,盘踞葵丘数百年的地头蛇穆家就此正式消亡。 又安排了信使向陶閔报信请功后,黎珩就这么骑著马慢悠悠的走在葵丘城內的主道上,心中豪情万丈。 之前他从漠水出发时手下只有两百杂兵,一心只想著韜光养晦,没想到世事无常,如今麾下已有数千士卒,得了陶閔授予令尹之位的许诺,更顺利拿下了葵丘坚城,名扬全军。 或许其他人的战功还有爭议,战后论功行赏时还需要比拼人脉关係,但黎珩在此战之功已经没有悬念。 拋开之前的献策之功不谈,夺下葵丘城就是他手中实打实的战功,没有人能无视,这一次山阳南部叛乱之战,他註定能够成为分走最大蛋糕的人之一。 只待此战结束,黎家便能一跃成为望族,到时有了自己的封地,再安心发育几年,未尝不能更上一步。 黎珩已经想像到当消息传回漠水,黎牧听到消息不可置信的表情了。 对於黎珩来说,目前摆在面前唯一的问题,就是战后如何留住手中的徵召兵们,手中大部分士卒理论上都是各领临时交予黎珩统帅的,战后会隨著各自的士族將领迴转本领。 这一战下来,山阳南部诸领肯定是被祸害的够呛,到时候给他的封地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新封地必然都需要大量劳动力建设,也需要兵力剿灭战后蜂起的贼寇。 所以无论是从兵力还是劳动力的角度来考虑,留下这些士卒都是有必要的。 目前罗诚和孟氏兄弟都私下对黎珩展示过亲近之意,他们见黎珩一步步崛起,感触最深,因此都表示愿意在战后成为黎珩的封臣。 如此下来,黎珩就可以牢牢控制住的兵力就有一千余人,其余人等黎珩决定找机会一一试探,挑出一些优秀的予以拉拢。 葵丘府库內物资堆积如山,穆家不愧为霸占了葵丘数百年的豪强,黎珩带著亲隨侍卫清点起了收穫。 黄金三千两,纹银五万五千两,零散铜钱五十箱,粗略估算总价值超过十万两纹银。 另有粟米十六囷,內里藏有约十五万七千石存粮。 除了这些钱財粮食,葵丘府库中还藏有绸布四十车、食盐一万二千斤、珠宝五箱、名贵书画数十卷、古董三车、战马四十三匹、鎧甲刀剑若干.... 零零总总的清点下来,总价值应该不低於四十万两。人无横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一场战爭打下来,作为胜者的黎珩陡然而富,品尝到了胜利的香甜味道。 第二十九章 妥协 葵丘城,城守府。 拿下葵丘城已有近一个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已是快要入冬了,这些天来,黎珩一直在城中修身养性,享受上了一城土皇帝的腐朽生活,毕竟就黎珩自己手中这点兵力没有必要再去前线拼命,该拿的功劳已经拿到了。 要是黎珩再到前线去,立下新功,陶家也不会再开出更高的赏额,最多不过是些金银赏赐,若是不小心翻了船,好不容易攒的这点家底可就难保了。 眼下的形势对黎珩来说,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当然,也不是说黎珩大半个月来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些天每个路过葵丘的援军將领都收到了黎珩的宴请邀请,毕竟后续的援军可不是一开始的老弱病残,皆为各家的精锐,领队主帅自然也是各领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他们面前混个脸熟很有必要。 若是当天没有路过葵丘的援军队伍,黎珩便举办內部的宴会,与各领派来的领兵子弟拉拉关係。 几次宴会下来,除了少数是家中独子,必须继承原来家族封地的,这些士族子弟大部分都向黎珩表达了效忠之意。 毕竟这些被派到黎珩军中的士族子弟,大部分都是没有继承权的家中次子,投入黎珩麾下另立分家,想来他们背后的各家主事人也乐见其成。 士族之家的继承问题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即实行长子继承制,除非长子实在不成器,才会另立其余子弟为家族继承者。 这套规矩有力保证了士族们家业传承不绝,不会越分越小,但也造成了非嫡长子成员的悲惨命运,资源匱乏的小士族会直接將次子送出家修行,如黎珩的前身。 资源充足的大士族中出身的次子,还能有修行资源配额,待成年后离家另寻机会,其中小部分或许在某次战役中立下功绩,得到所投效的主君赏赐的封地,但绝大部分离家的次子终其一生也没有获得一块封地,最终鬱鬱而终。 若是与嫡长子关係好,也许还能留在家族里任个一官半职,就如同陶閔一般,如此也比大部分士族成员也是强多了。 黎珩现下如此年轻便已展露锋芒,手下又没有什么班底,因此这些子弟自然也是愿意投效,很多士族的发跡史就是一开始跟对了主家,等自己的主君发了家,带著麾下的亲信家族一起鸡犬升天。 就在黎珩於葵丘城大办宴会日日欢歌之时,攻入叛军根据地的陶閔並不好过,虽然已经將各领乱军主力一网打尽,但也许是举兵谋逆的南部诸族知道绝无幸理,平叛军后续受到抵抗依然异常激烈。 这大半个月来,一路攻城拔寨下来,各军都是损伤不小,若不是后续各领援军不断,此时人已经打光了。 陶閔在后续几天里,与其说是全力平叛,不如说是被来援的各领援军架著走,在各族眼中,平乱已经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如何瓜分南部诸领。 直到平叛联军到了安庐边界上,碰到了项家兵马,方才知道项家目前已经拿到了京中圣裔的调停詔书。 而那叛乱的罪魁祸首柴氏,眼见势头不妙,竟然將安庐城直接献给了项家,举族搬入了棲霞郡。 因此陶閔也不敢挥军安庐,以免引发两家大战,陶项两家在安庐领边境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双方使者扯皮后,陶閔十分屈辱的同意了对方给出的方案,不再追究柴家叛乱之事,划出与安庐领南部数个城镇併入棲霞郡,並且给予项家纹银五万两作为『出兵调停』劳军费用,得了以上这些好处的项家军队才让出了被洗劫一空的安庐城。 陶閔也是逼不得已,项家现在拿了圣裔的调停詔书,虽然京中圣裔被宗家將军架空数百年,威信不再,在地方上詔书如同废纸,但若是自己不顾圣裔调停强行开战,无疑是將攻击口实交到了覬覦陶家封地的周边势力手上。 在没有足够强的实力打破规则之前,各家之间默认游戏规则还是要遵守的,若是周边这些势力一哄而上,以陶家目前的家势怕是要被瓜分的一乾二净。 而项家提出不再追究柴家叛乱的用意也是昭然若揭,柴家在安庐根深蒂固,未来项家若想从安庐入手染指山阳,柴家便可成为其马前卒。 看著手中与项家的议定书,陶閔长嘆了一口气,就这样爭分夺秒的进军平叛,最后关头还是晚了一著。 眼下还有零星顽抗的乱军还没清理乾净,陶閔帐前走关係送礼的人已是源源不绝。 南部诸领在此次叛乱之中,前期忠陶派士族大量死绝,后来平叛军进入以后又將本土的叛乱士族清理一空,只剩下涉入谋逆之事不深的小士族,看势头不妙早早投诚获得了转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来二去之下,本土士族死绝,山阳南部诸领在战后必然会成势力真空地带,已是一块其他山阳诸族眼里的肥肉。 陶閔对於战后的封赏已经有了想法,他手中早已草擬好了一份功勋名单,只待向山阳郡城中家主呈报便可將封赏定下来。 这份名单中除了几个在战场上功勋卓越的位列前排外,其余大多是与陶家亲近的士族和中小士族子弟。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上位者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 除了眾目睽睽之下立下大功的,没办法动以外,其他士族子弟的功勋都可以任著陶閔的意润色。 陶家麾下的亲信士族自然是要给足好处的,要不然以后没有人会继续为陶家卖命,至於为什么倾向於中小士族自然也是有其考虑。 中小士族底蕴不足,极易绝嗣,等他们某代传承断绝,封出去的土地大概率还会回到封君手中。 若是封给大士族子弟就不一样了,大士族资源充足,很少会有绝嗣的情况,就算某一支绝嗣了,也可能会从某个犄角旮旯中蹦出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宣称此前已承嗣大宗爭夺继承权。 若是放任本来就资源充足的大士族继续做大,將来主家必然难以遏制,或许一两代之间还忠於主君,但是谁也没办法保证数代之后,不会出现一个野心膨胀的,又会掀起一场类似的南部之乱。 况且平叛之初各领大族们骑墙坐视的態度,可是被亲身经歷的陶閔尽收眼底,这些大族们现在对陶家还有几分忠心还要打一个大大的问號。 第三十章 封赏 一场波及山阳数领的动乱仅仅维持了三个多月,便以南部士族几近全灭为结局落下了帷幕。 南部各领大部分重要据点都落入了陶家和其亲信家族手中,剩余领地则由山阳眾士族瓜分乾净。 隨著封赏令的下达,作为在本次叛乱中最大的贏家之一,黎珩也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封赏。 “传郡守大人令,黎珩在此次平叛中累有战功,为嘉其行,特表其为烟阳令,授登峰镇为封地,还请继续为本家竭力尽忠!” “谢郡守大人封赏!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黎珩隨意取了一点財物塞给前来宣封的使者,对方便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这次涉及到封赏的士族实在太多,且因为刚刚结束平乱,被封赏的士族们又有士卒跟隨,所以此次封赏令並没有按照以往规矩要求受封者前往郡城面见郡守。 只是派出了宣封的使者,向各地功勋士族发出领地確认书。 虽然烟阳不是一座富裕之地,辖地人口也在南部领地中陪坐末席,但地理位置颇为重要,北接葵丘,南临安庐,地处山阳南部五领的心腹地带。 也许是对之前的动乱心有余悸,陶家在这次的封赏中打破了常规,將家中的长子封在了烟阳城。 其余各领的主城也並未封给单独一家士族,而是採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將一城分割为多份封赏给各家。 根据黎珩知道的传闻,这位被封在烟阳城的陶家继承人,名叫陶信,平日里特立独行,行事颇为怪异。 目前陶谷对家主之位的未来继承问题,態度也是曖昧不明,故陶信他虽然身为家中长子,並不被家中大多数人看好,山阳士族大多持观望態度,积极靠拢他的並不多。 但毕竟陶信还是陶家长子,理论上名正言顺的未来山阳之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被表为烟阳令的黎珩只得屈居於烟阳领东部重镇登峰镇。 在黎珩看来,陶家这种操作下,未来受封在城內的士族之间纠纷必然不少,根本无法团结起来,而这个时候做为调停的仲裁人的陶家则获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所以他认为封地在登峰镇也不错,至少在登峰镇可以放开手脚,不用担心与邻近的领主有什么纠纷。 至於被封在身侧的陶信,黎珩並不担心,每个士族在自己领內掌握了生杀大权,就算是陶谷本人来也对他治理领地的政策说不了什么,到时候若是与陶信相处的来便多拉拉关係,不好相处的话,也不需要如何巴结,这个底气黎珩还是有的。 登峰镇是因其矿场中偶有出產灵材而兴盛起来的矿业大镇,其下管辖了数十座村庄,地域辽阔,烟阳城以东皆为其辖地。 在这次战乱前居民约有三万人,最早的居民由矿工和铁匠组成,后来在前任数代领主的努力下,商贸也渐渐发展起来,因此成了烟阳內仅次於主城的重要城镇。 可惜的是虽然前代领主精於运营,但由於家族牵扯到本次叛乱事件之中,所以被陶谷剥夺了领地,此时攒下来的家业都便宜了黎珩。 得到封赏后的黎珩也不能继续赖在葵丘城里了,遣人回漠水向黎牧报了喜讯,便下令整队向著登峰镇出发。 经过了在葵丘城的收降纳叛,黎珩手中还剩三千士卒,皆是精锐老卒,对於这些士卒黎珩並不打算放手。 虽然这个人数的常备军对於他的封地而言规模过於庞大,但据他了解,登峰镇地域广阔,动乱中必然造成了大量人口流失,土地拋荒,正是推行军屯的好时机。 自己目前能用来强化士卒的药力也有限,黎珩打算將这三千人分为两部分,其中一千人耗费药力作为手中精锐培养,剩余的两千人全部变更为屯田军,平时为农,农閒时组织训练,战时为兵,这样总比临时徵召来的青壮强的多。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经歷了三个月多战爭,终於得到自己地盘的黎珩自然是激动不已。 满载著物资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进著,这是黎珩搬空了葵丘府库以后的所有收穫,这笔规模巨大的战爭財里,不便携带的大件和用处不大的书画工艺品已经被他尽力变现,就算粮草也因为过多变现了一部分,但剩余的部分依旧装满了八百多辆大车。 所幸的是在葵丘中,黎珩搜刮出了不少駑马耕牛,此时一起上阵,要不然还真没办法將这些物资带出来。 儘管携带了很多物资財货,队伍彻底变成了一支輜重队,但在三千大兵的威慑下,沿途的盗匪皆是望风而逃。 各地新封士族尚且没有完全到任,整个山阳南部处於权力真空状態,黎珩走了几天见到的城镇村庄都是一片残垣断壁,受损严重。 这里平民也是被兵灾祸害的够呛,因为大部分民眾的口粮都被抢走了,此时流民遍地,盗匪丛生。 考虑到登峰镇情况极有可能也不会太好,趁著现在还能多收拢一些劳动力,到了地方也能增加一些底蕴,所以黎珩命人一路上向流民发放救济粮。 黎珩发放救济粮的消息很快被传开,跟隨黎珩队伍的流民越聚越多,因为有三千大兵在前开路,流民们也不敢乱来,慢慢跟隨在车队后面形成了一条长龙。 流民中能跟上行军队伍的皆是青壮,一般老弱在根本跟著走不了多远便会掉队。 因为各地男丁在之前的战乱里人口损失不少,这些跟上来的流民当中妇人居多,但好歹也是劳动力,至於流民中的老弱,黎珩也是爱莫能助,他能力有限,到了封地还需要资源发展,此时只能装作看不见了。 因为大量物资和流民的拖累,从葵丘到登峰镇这短短不到一百公里的路,黎珩队伍足足走了半个月,才赶到了目的地。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烟阳比之前葵丘看到的损失严重的多。 登峰镇上的硝烟刚刚散尽,整个镇子肉眼可见的萧条,本地民眾大量出逃,剩下没有逃走的民眾大部分都是老弱,青壮极少,作为开矿起家的镇子,没有足够的劳动力的话,根本没办法保证有稳定的產出。 而镇子的另一项支柱贸易则因为战乱原因,往来的商旅还没有恢復,加上战爭中逃兵落草为寇影响,此时也是萧条至极。 第三十一章 镇內诸事 黎珩抵达登峰镇范围时,队伍已经扩大到了近万人,除了原来跟隨黎珩的三千战场老兵以外,其余七千人皆是这几日来被黎珩施粥吸引来的流民。 因为担心这庞大的队伍影响镇內的正常秩序,黎珩安排队伍在镇外四五里处就地驻扎后,就带著亲隨护卫入了镇。 当真的踏足登峰镇內时,更能感受到此时镇內的民生凋敝,一路行来见到的民眾皆是面黄肌瘦,见到黎珩一行人的打扮穿著,纷纷惶恐的让开道路,然后跪倒在地上,不敢直视他们。 穿行过镇的核心街道,此时街面上人流也是不多,两边的店面或是门户紧闭,或是门户洞开內里一片狼藉。 只有极少数几家还开著门维持著正常营业,一二小廝懨懨的守在门前,从两侧这些商铺边上悬掛的招幌中还能窥见一丝往昔繁华的景象。 此时,镇內还残留著的差吏们也是得到了黎珩等人入城的消息,慌忙出现將黎珩迎入了位於镇中心的府衙。 黎珩坐在府衙正堂中,罗诚、田崇义等人侍立一旁,台阶下恭敬的站著十来个人,这些都是闻讯而来的城內各个衙门留守人员代表。 一般小士族封地和大士族封地究竟有何不同?此时的登峰镇给黎珩上了生动一课。 小士族们所领有的封地一般不过是庄园、村庄,人口不过千,日常民间事务有乡老主持,靠著乡规民约进行自治管理,作为士族的领主家族每年只要收取乡民们的赋税就好。 而登峰镇是在册人口足有三万人的大镇,管理的民眾一多事务自然就繁杂,镇內机构也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负责领內治安的捕盗司、负责税收钱粮的钱税司、主管刑名的刑狱司、负责仓储保管的司库所..... 大小衙门上下书吏、差役足有二三百號人,因为前代统治家族被一网打尽,此时各司主官都是空置状態。 这一切都让在战场上一飞冲天毫无积累的黎珩心凉了半截,原以为大周的这些大士族都是过著封建主的腐朽生活,结果到了现在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中人才究竟有多么匱乏。 虽然现在黎珩手下也有一帮子士族成员加盟,但都是小士族出身的成员,让他们在战场上衝锋陷阵还能起点作用,让他们去管理民生还是太为难人了一些。 也就罗诚因为家族薰陶的原因,还能派上一些用场。 看著眼前的户籍名册和钱粮帐目,黎珩眉头紧皱,之前席捲而过的平叛联军,做了每一个士族都会做的事,那就是將占领的城镇府库洗劫一空。 目前登峰镇府库中已经空旷到可以跑老鼠,缺乏了钱粮支持,镇內各官衙运转已经接近全部瘫痪。 这意味著黎珩手上的资源短期內不会得到任何补充,只能靠之前在葵丘城中搜刮的財物来做启动资金。 书吏差役的俸禄、战后重建的费用、流民安置所必须的粮秣等等,都要从这笔財富中列支。 这里面那一笔都节省不得,战后重建和流民安置这些自然不必说,强制差吏干活不发薪金也是不可能的。 作为士族,黎珩对登峰镇的统治具有天然的合法性,不用担心来自这些镇內小吏的威胁,但是想要有效建立统治,却离不开镇內各司衙门的配合。 日常该给的俸禄必然要给足,黎珩深知这些人可以不反抗他的统治,但是摆烂划水、盘剥小民却是可以做到的。 见黎珩坐在那里闭目冥思起来,堂內眾人也是不敢打扰他,皆是站著一动不敢动,过了片刻,黎珩起身发號施令道: “传令下去,各衙差吏俸禄照旧,前两月的欠俸予以补足,儘快组织民眾恢復生產。” 虽然之前没接触过政事,但是凭直觉来说,基本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粮解决,登峰镇此时百废待兴,先让镇子恢復运转是首要之事。 各衙差吏的俸金对洗劫了葵丘府库的黎珩来说,都是小钱,不必錙銖必较,不如补上前两月因为动乱没有发放的欠俸,还能让这群吏员更有动力一些。 “罗诚,命你为钱税司司长一职,並暂兼司库所大使,將大军携带的钱粮入库,並釐清帐目,在镇口设立粥厂三处,賑济流民。” 自己手下只有罗诚具有掌管钱粮杂税的能力,只能先让他先管著,那些聚集在镇外的流民也不能放著不管,手中粮食暂且充足,可以维持賑济,以便慢慢吸纳这些流民融入镇內生產秩序。 “崇义,你负责协助罗司长推进流民安置事宜,儘快在镇外划出区域作为临时流民安置点。” 虽然自己足够信任罗诚,但是钱粮乃是大事,为了避免不好的传闻,黎珩还是派出了身为自己亲隨的田崇义给罗诚打下手。 “孟秋,命你为捕盗司捕盗长,原麾下士卒全部充入捕盗司,负责维持粥厂施粥现场秩序,並进行辖地范围的流贼清剿。” 战后盗匪蜂起,登峰镇两大支柱一为矿业,二为商贸,这两者都是需要稳定的治安环境才能稳定发展,孟秋修为上比他兄长弱上一筹,但用来剿匪也是绰绰有余了。 “孟敦,你负责屯田军筹建,马上入冬了,先建立起营地,我会另外指派军中將领协助你。” 屯田军占据了黎珩手中大部分军事力量,这是黎珩维持统治的重要底牌,如今已是十月下半旬,天气渐寒,必须將这些士卒安顿好。 其后,黎珩又下令向其他未受战乱的领地派出商队购粮,目前粮食库存虽然暂时够用,但是也要为以后早做准备。 之前的那场叛乱破坏太甚,眼下秋收刚过还看不出来什么,待再过几个月影响扩大,其他领地的粮价必然会出现疯涨。 安排完诸事以后,黎珩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孟敦在葵丘城下作战勇猛,授田五百亩,罗诚一直以来尽忠职守,有力保障了各部后勤,授田三百亩,以上封赏待釐清田亩帐目后予以实授。” 如今自己既然已经入主登峰镇,就该给属下分点好处了,这也是给其余投效的士族子弟立一个榜样。 挥手免去二人的谢恩,黎珩揉揉太阳穴,初入登峰镇,他暂时只能做这么多,等稳定住了形势,再有余力考虑其他事务。 第三十二章 矿贼 眾人领命散去后,正堂中变得空荡荡起来,黎珩独自一人坐在堂上,端起茶杯悠閒自得的饮了一口,隨后拿起桌上的纸笔写写画画,琢磨起了自己未来的发展之路。 排在首位的是个人修为,这个自是不必说,虽然拥有了眾多手下之后,黎珩出手的机会便少了很多,但自身强大的实力也是安全的保证,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没有落单的时候。 况且,他也想试试在骨雕的帮助下他能不能如传说中的启帝一般驻世千载,如果有机会谁不想长生呢?黎珩也不能免俗。 所以自从突破到开灵境以后,儘管日常十分繁忙,他依旧保持了每日最少两个时辰的修炼时间,可能是在淬体时基础打得十分牢靠的缘故,黎珩至今都没有感受到任何关隘,修为一直在稳定进步。 其次,自然就是麾下势力了,黎家在大周底蕴浅薄,不像其他大族一般,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关係能依靠。 黎珩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养了多少兵,决定黎珩以后能在士族圈子里以多大的嗓门说话。 而且短时间需要用兵的地方太多了,维持粥厂施粥秩序,驻守矿场,清剿周边盗匪都需要军队。 之前手下这些士卒是临时徵召来的,管口饭吃就行,现在成为长期私兵就要考虑给他们发放军餉。 军餉钱从哪里来呢,叛乱被平息以后,以战养战这条道就被堵住了,未来只能靠著登峰镇產出来养兵。 保持日常训练也需要给他们保证充足营养,粮食需求也会大增,目前自己带来的粮食维持到明年秋收是没有问题的,但以后的粮食就得看明年军屯的收成情况了。 陶项两家关係恶化至此,以后山阳南部还不知道能安生几年,未来少不得要继续扩军,粮食若是不够还得外购。 黎珩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钱』字,哪里都需要使银子,坐吃山空可不行。 想到这里,让门外守候的近侍將之前钱税司的书吏喊了回来。 “往年全镇岁入几何?” “回大老爷的话,登峰镇去岁地丁银现银收入两万四千六百二十三两七钱,另以粟米缴纳的有三万一千五百七十石,发放矿引收入二万六千五百两,另还有牙税、落地税、门摊税等杂税合计一万五千七百八十五两三钱,扣除必要支出之后,去岁府库盈余三万三千七百两。” 这书吏终日忙於案牘,对各项税赋收入甚为熟捻。 这收入其实远少於黎珩预期,若是没有矿引收入,一年下来也就入帐不到一万两现银,这个收入可养不起手下这三千士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地丁银怎么就这么点?按照郡內通行的五公五民计算的话,登峰在册三万人口的地丁银至少应当有六万两。”黎珩很是关心未来自己收入的重要来源。 “大老爷有所不知,登峰境內多山少田,且往年一亩地能有四石收成已是不错,辖內村庄耕地也是四处散落,难以釐清,因此皆是採取买扑制度。” “那这矿引是怎么个说法?”见地丁银上是没有更多创收希望了,黎珩的目標又换到了矿引上。 “本镇地域矿苗丰沛,乃是本郡重要的矿產地,因此外领客商络绎不绝,前任大老爷曾下达过禁令,禁止庶民私自开矿。” “按照以往的规矩,各大商行和作坊需要出资认购矿引,才能凭票在官营矿场购买原矿。” 各地士族掌控了所有土地上的產出,官营矿场在大周很是常见,至於为什么不將原矿做成成品再卖,是因为大部分士族重武力不善经营,大周歷史上的官营锻造场,冗员严重,且成品根本不能適应小民的需求。 歷史上甚至出现过主持锻造场事务的吏员为了完成任务,强行將锻造好的劣等品摊派给小民购买,导致民怨沸腾的事件。 在因此掀起几次民乱后,各领士族也是吸取了教训,慢慢形成矿场官营,民间匠户或行商负责从矿场购买原矿,冶炼为成品进行销售的局面。 那书吏说著登峰镇矿引之事,忽然停顿了一下,面色犹疑,隨即继续道:“然矿利甚厚,民间盗採成风,屡有强人在山中啸聚矿徒,私铸兵甲,视王法於无物。” “捕盗司就没有派人去剿灭吗?” 黎珩很惊奇,登峰镇的前任领主怎么可能允许外来人动自己的钱袋子,要知道这矿引收入可不是小数。 “前任大老爷在时曾严令捕盗司进山弹压,但贼人牢甲利兵,已成气候,近两年捕盗司多次进山,但不仅没有剿灭贼寇,自身人手反而折损不少。” 黎珩暗嘆这盗採已成体系,一时半会的根本难以根除,他一时间也是觉得此事甚为棘手。 “对民间盗採之事,你怎么看?”黎珩觉得还是要问问本地人有没有其他好想法。 “回大老爷,矿区山中山高林密,贸然入山清剿並非上策,小人认为当严控入山道路,贼人在山中不事生產,必然要依赖外部粮食输入来保障日常所用,只要掐住他们的口粮来源,即使贼人兵甲再利也无用武之处。” 这书吏倒是有几分见识,指出了这些盗採贼人必须依赖外部粮食的这个致命弱点。 但是这个计划在黎珩看来还需要商榷,登峰镇的矿区范围实在太大,每一个入山口都需要布控的话,需要派出大量兵力,而且自己目前不知道这些盗採者实力究竟如何,兵力分散开来容易被各个击破。 皱著眉头想了半天,见那书吏还在堂下候著,黎珩温言道:“你很不错,我会让罗司长多关注你的。” “小人周朝林叩谢大人!”周朝林大喜,知道自己这是入了黎珩的眼,今后有了靠山,赶忙报上姓名跪倒谢恩。 “好了,退下吧。”黎珩挥了挥手,周朝林见此也是缓缓退了出去。 这周朝林倒也是个人才,黎珩现在手上很缺能顶事的內政人才,后续可以再好好观察一下这人。 黎珩觉得自己这几日要去一趟矿场看看,这可是自己目前的最大財源,万万大意不得。 等疏通了商路,恢復了往来行商,清剿这些私採矿者就需要提上日程了,他可是极为痛恨这帮子动了自己蛋糕的贼人。 第三十三章 实地勘察 不过数日,黎珩接到镇中官吏关於矿场恢復生產的呈报,於是带著近侍亲卫来到了登峰镇东边群山中的一个矿场。 因为这个矿场因为距离登峰镇最近,故而镇中官吏组织动乱中倖存的矿工率先恢復了这里的生產。 这个矿场的矿口在一个矮山坡边上,整个矿场是建在林子里,周边被一些木屋和篱笆围住。 此时现在矿场中已经有矿工在劳作了,这些矿工里大部分是本地人,其中也有少数是近两日来被安排到矿场的新到流民。 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在不见天日的矿洞中劳作,本地的矿工肤色都呈现著不正常的惨白色,和沾满灰土而变得粗糲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矿工们每人背著个竹篓,其中有的手持木锤,有的手持点燃用来照明的竹片或松木,不停的进出著矿洞,而周围时不时的驻防的士卒巡逻,此时喧喧嚷嚷的看上去更像个大工地。 驻扎於此的矿务小吏接到了新任大老爷前来视察的消息,慌慌张张的前来叩见黎珩。 这座矿场是建立在一个铜铁共生矿床上,已被开採六十余年,这里歷史上曾出產过十五枚名为“金翼石”的灵材,在登峰诸矿场中名列前茅,因而备受原统治士族的重视。 黎珩走在前面,驻矿小吏在一旁亦步亦趋的跟著,赔笑介绍著这座矿场的情况。 矿场是登峰镇的支柱產业,作为此地领主,黎珩决定亲身下矿洞,实地摸清考察矿务情况,以便未来进行合理决策。 进入矿洞,矿道很是狭长,一路斜著向下延伸的,整个主道宽不过三米,高不过两米五,越往里越窄,顶上有木板嵌入岩土中固定,地上角落中散落著一些装著碎石的竹筐。 主道两边还有宽窄不过两三尺的小洞,不断有灰头土脸的矿工爬进爬出,进出的矿工遇到被驻矿官吏陪同的黎珩,都是慌忙趴在地上行礼。 黎珩就这么一直走了下去,少顷,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映入眼帘,这是一处天然洞穴,下方有数个堆积摆放废石的平台,中间被六个不规则形状的岩柱支撑了起来,景象蔚为壮观。 下方矿洞地面上密布著大大小小的圆坑,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这处洞穴。 在这些微弱的火光照耀下,一眼粗略的看过去,聚集在此处忙碌的矿工足有两百多人。 这些矿工將一小堆木材堆在地面烧,隨后又拿出装满水的木盆一下子泼了上去,洞穴里不时发出火被扑灭的声音。 “这些人在做什么?”黎珩指著下面这些人向驻矿小吏问道。 在没有设备和炸药的情况下,登峰镇竟然能开发出面积如此巨大的矿洞,实在是让黎珩觉得不可思议。 小吏向前恭恭敬敬稟告道:“回大老爷,矿夫们使得法子名为烧爆法,此山岩土坚实,一般工具实在难以採掘,故而用火將岩土烧热,再用冷水扑灭,这些烧热的岩土表面便会形成裂缝自然崩解。” 黎珩点点头,没想到大周的工匠也懂热胀冷缩的原理,这倒是刷新了他对大周的认知。 看了一会矿洞中这些如工蚁一般忙碌的矿工们,黎珩忽然出声问道:“这些矿夫都是镇里的居民么?” “矿夫们主要来源是来服徭役的本地庶民,逃荒来的流民也有一百四五十人,小的都让这些流民都签了生死勿论的契书。”小吏諂媚回答著,神態如同献宝一般。 对这个答案,黎珩显得不可置否,继续问道:“这些年矿洞里发生过危险事故么?” “前些年是有几次矿夫们不开眼造成了矿道塌方,大老爷放心,小的都处置妥当了,从未影响到矿场產出。”矿內微弱火光照耀下,驻矿小吏满面红光,向著黎珩表功。 “那不错,都是怎么处理的?”黎珩追问道,看著这些在矿洞中辛苦劳作的矿工,他心情並不平静,垂下的拳头已是微微握起。 “小的及时封锁住了消息,这些年外界流民遍地,没费多少功夫就补齐了人手,小的...令矿夫们日夜不休挖掘,没几日就將耽误的份额补齐了。” 看著黎珩的神態,这小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確认。 听完那小吏的说法,黎珩什么也没说,板著脸转头就招呼跟隨来的近侍回镇,留下一脸惶恐的小吏在原地。 不必想,从来没人在乎这些在矿洞里丧生的矿工,大周绝大部分士族从来都是把平民当做工具牲畜使用,一批工具牲畜坏了,换一批就是了。 上行下效,麾下的官吏们自然也是如此,虽然也並非士族的一员,但穿上了衙门袍服以后,似乎也与眾不同了起来。 黎珩不怪这小吏,毕竟风气如此,又是替他办事,但是不代表他內心认同这种做法。 每个人都有生存的权力,战场上对敌人以及逃兵黎珩可以做到一杀了之,但对於自己封地里领民,他认为最少要给予基本的善待。 也许可以说他是圣母,但他从小接受过教育没办法让他和其他大周士族一般,视黎民如草芥。 登峰镇因本地矿业而繁盛,四方客商云集而来,此处的繁华吸引了很多人来此定居。 但这些繁华都属於士族和大商人,没有给本地的底层平民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因为丰富的矿藏,被拖入了地狱当中。 矿洞中环境恶劣,工具也很原始,有源源不断走投无路的流民补充人力,负责官吏们根本没有改善生產工具的动力,一直保持著代代相传的挖矿技法。 前几日里黎珩已经对镇內各处进行了走访,发现因为长时间的在环境恶劣的地下劳作,不少在矿洞中服过徭役的居民都换上了严重的后遗症,他这几日来见过不少因后遗症苟延残喘的平民。 黎珩认为,矿匪久禁不绝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给统治士族服役没有任何好处,而投身矿匪至少还能改善生活,设身处地来想,如果是他自己面对这种选择,他也会选后者。 就算黎珩此时可以靠著自身武力,花大代价將现在盘踞在山林中矿匪团伙一一剿灭,但只要现在的制度维持不变,矿匪之患迟早还会復起。 必须颁布法令来保障矿工们的权益,只有改变这些矿工的生存环境,让盗採没有滋生的温床,才能永久根治矿匪之患,將这片宝山收入囊中。 第三十四章 新政令 那日黎珩在实地勘察本地矿场生產秩序后,隔日登峰镇四门处便张贴出落款是烟阳令尹的官方告示。 每处告示下,都有士卒看守,告示前聚拢了大批百姓。 黎珩派了识文断字的士卒在各个告示下宣讲新的政策,这些士卒敲著铜锣,大声吆喝著为百姓解读告示中的內容。 “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叔大娘,大伯大婶,大哥大嫂们,大家都听好了!” “新来的大老爷心善,见不得乡亲们受苦。从今日起,凡在矿场中服徭役的百姓,服役满两月的人,以后每月可以得五斗米,可以持续领一年!” “大老爷说了,要召匠人给矿夫们研究更方便的开採工具,以后就不会再有那么多人得癆病了,未来还要请先生给乡亲们讲课呢!而且若是乡亲们在矿场中能挖出灵材,每个都赏银百两!” “都听仔细咯!这可是大老爷的恩典啊!这些年咱们镇苦呀,那天杀的矿匪年年袭扰登峰百姓,大老爷马上要派兵剿灭他们,现在大老爷来了,登峰就太平了!青天就有了!” 聚拢来的人群沉寂了片刻,隨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大部分平民百姓是不识字的,根本不懂告示上说了什么,现在有了这些士卒的讲解,登时反应过来这是多大的好消息。 人人都是激动的面色涨红,一个月五斗米够一个壮年男子吃了,省著点一大家子都能养活,这对於贫苦的中下层百姓来说,可是一大笔开销。 以前徭役对於这些家庭来说可是沉重的负担,每年家中的顶樑柱要白白去为领主老爷劳作至少一个月,有的人如此甚至一去不返。 一个老妇人跪倒在告示前,嚎啕痛哭:“大老爷要是早来两年,我那儿也不会就这么活活咳死…” 周围眾人也是唏嘘不已,这些年里,因为要去官营矿场服徭役,多少人被压的喘不上气来,因此染病,生活陷入困顿。 不少人为了逃避徭役,能混上一口吃的,甚至一咬牙进山从了贼。 “鏘!” 这些士卒又敲响了铜锣,大声道:“大老爷还说了,你们家中有人从事盗矿之事的,须速速劝其知途迷返,大老爷承诺前事可以不予追究,若是执迷不悟,届时天兵一到,將尔等化为齏粉!” “同时,也希望乡亲们积极提供关於盗採矿石贼人的线索,一旦核实,大老爷重重有赏!” 类似的情形在登峰镇四门陆续发生,不多时便传遍了全镇。 黎珩这次发布的政令告示主要內容就四点。 其一,给予矿场里的矿工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减少因为生活困顿而鋌而走险的百姓。 其二,借著矿场一事,新设立器械司,教諭司两个衙门,暂由黎珩自任主官,器械司顾名思义就是研究各类新式工具和生產方法的衙门,此前在矿场中那些矿工还在用最原始的镐头锤子挖掘,工作效率太过低下。 至於教諭司,自然是负责镇內所有教育工作,登峰镇在大周广大的疆域中,属於乡下小地方,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都是文盲,任何政令必须通过识文断字的乡老向百姓解释,黎珩认为这种情形太容易被掌握话语权的乡老们扭曲他发布政策的本意。 未来登峰镇產业发展起来以后,这些经过了扫盲的劳动力就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教諭司除了负责扫盲以外,还可以教授百姓们基本的谋生技能,百姓都有了一技之长,登峰镇的市面才更繁荣,这里的百姓们也不会再想著靠盗採谋生。 其三,重赏献上灵材的百姓,虽然黎珩目前已经用不上灵材了,但是灵材的產出决定了黎家未来郡內大族地位是否稳固,充足的灵材不管是用来拉拢小士族还是未来培养自家子弟都是极为有用的。 其四,就是对盗矿的匪徒发出通碟,恐嚇想要加入盗矿行列的百姓,分化矿匪的队伍。 黎珩断定镇內百姓中肯定是有人与矿匪有联繫的,不管是销赃还是运送补给,登峰镇都是最合適的聚居点。 孟秋这几日来,已经率捕盗司眾人清扫了几支流窜在商路上的逃兵流寇,不少流寇见势不对逃入了大山,此时很可能已经与矿匪开始了合流。 黎珩计划近日就要亲自提兵入山剿灭矿匪,孟秋手中捕盗司力量太弱了,不足以覆灭盘踞在山中多年的矿匪。 …… 登峰群山之中,一处隱藏在山谷密林中的矿洞,此时这里聚集了足有五六百人,大部分人都是衣衫襤褸,在这个天气渐寒的季节里仍然衣著单薄,幸苦劳作著。 三三两两披坚执锐的贼人散落在其中监工,但凡见到这些矿奴有动作慢一些的便是上去一脚踹翻。 “大哥,镇里的新来的士族狗官发了告示,说又要入山围剿我们。” 一黑脸大汉衝进矿场,用与其魁梧身材不相符的速度一边跑还一边喊著。 “你慌什么,这些年都来了多少次了,我这不还活的好好的吗?你专心把你那边矿场给我看好就行了!整日里大惊小怪的,能成什么事?” 正在矿场中巡视的矿匪头领身材雄壮,眼神阴鷙,对黑脸大汉喊叫的內容不以为意,对黑脸大汉数落著。 “这次的好像不一样,附近几个原来与我们交好的村子,这两天本来要来收矿的人也不来了,对了!还有这个,这是我从镇里悄悄揭下来的告示,大哥你看!” 黑脸大汉拿出一份原本在镇內张贴的告示,塞给了矿匪首领。 “哼,假仁假义,这山高林密的,我们往里面一钻,他能奈我何?” 矿匪首领拿著告示看了一会,对告示內容显得嗤之以鼻。 “记住了,这些村子下次他们再来求著我们卖矿,把人扣下,告诉他们以后从我们这买矿的价格通通要提高三成!也不想想没有我们在这里冒著生命危险採矿,他们就那点薄田哪里有的吃!” 隨后那矿匪首领又想到了什么,给这黑脸汉子交代道。 第三十五章 推行新政 新政策颁布后,登峰镇百姓反响强烈,纷纷称颂新任大老爷的善政。 此时,登峰镇府衙中云集了大部分镇中有头有脸的匠户,这些匠户都是接受了黎珩召集而来的。 这些匠户大多认识,见周围只有些士卒和僕役,壮著胆子私下聚集討论起来。 “你们说今天大老爷召集我们来是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许是和以前一样,又有啥要摊派的活唄。” 有些人不以为意,衙门摊派活给匠户们已经是常事了,毕竟是官衙,修修补补的哪能掏银子?遇见多了也就麻木了。 “不会是要徵发匠户吧,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工程啊?” 有匠户担心的说到,但凡有大工程之时,总是要徵发匠户,若是一些特殊的大工程,这些人很可能就一去不返了。 “得了吧,那边还有篾匠的呢,有啥房子需要编竹条的来建?”有人隨即打断了这匠户的发言。 “都別说了,大老爷来了!” 见身著大周令尹官袍的黎珩入了厅,眾人赶忙散开停下了窃窃私语。 “拜见大老爷!”这些匠户纷纷跪地齐声喊道。 看著厅內聚集跪倒的眾人,黎珩很是满意,今天他为表重视,特地拿出了一直没机会穿的官袍。 不得不说,身上这令尹官袍配上他因修炼而变得挺拔强壮的身材,確实將他衬托的很有威仪,任谁也不敢轻视面前这少年令尹。 “免礼吧。”听到黎珩出声,眾人方才敢直起身来,但皆是视线低垂,依旧不敢直视黎珩。 见眾人一副等待训示的样子,黎珩开口道: “诸位皆是我镇各行各业的栋樑之材,在各自的领域中素有名望,今日我把诸位召集来,也是为了日前颁布的新政之事。” 说到这里,黎珩停顿了一下,场面上一下安静了下来,匠户里有数个机灵的赶忙喊道:“任凭大老爷吩咐,我等愿为大老爷赴汤蹈火!” “对!大老爷儘管吩咐便是,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眾人见有人带头,纷纷附和著。 黎珩对眾人此时的反应也是极为满意,继续说道: “想必诸位已经听说了本镇新成立了器械、教諭二司衙门,这器械司负责镇內所有器械的营造以及研究新事物,而教諭司则司掌镇內教化。” “我有意將诸位编入二司管辖,愿意研究技艺的入器械司,愿意多带些徒弟的入教諭司。” “当然也不是让你们进去白干活,入司者每人每月可领俸米六斗,在司期间免服徭役,考核优异者另有赏赐。” 听到黎珩如此说,眾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他们以前见过的士族老爷哪有如此和他们这些低贱的匠户商量的? 都是有什么活就压了下来,就是一文钱都不给,他们这些匠户也得老老实实去做。 况且,虽然这些匠户手上都有些手艺,在各自的行当里有些许薄名,但也只是从事贱业贫苦人互相吹捧而已。 平日里哪能天天都能有活干?日常不过是飢一顿饱一顿的凑活討生活罢了。 眼下只要入了司,就是有了半个官身,走到哪里不得被高看一眼?而且在哪里干活不是干?还能有稳定俸米,自然是千肯万肯。 “我等愿意!”眾人哄然答道,生怕答应慢了,黎珩变了主意。 事態顺利到超乎黎珩预料,见眾人皆是如此配合,他原本想的一肚子说辞此时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好!诸位不愧是本镇的栋樑,本官甚为欣慰,来人,赐酒!” 门外侍候的僕役此时入厅,將早已准备好的酒水端了上来。 “本官祝诸位旗开得胜,今后本镇的发展都要倚仗尔等。”黎珩举起其中一杯酒,一仰头便一饮而尽。 “谢大老爷赏!愿为大老爷效死力!”眾匠户也是纷纷举杯喝下。 隨后黎珩根据所有匠户的意愿,將人分入两司。 考虑到器械司日常可能涉及到实验问题,场地要求比较大,黎珩將器械司衙门设立在了接近镇墙的边缘地带,並派了一队士族驻守於此,黎珩对著领队的士族將领千叮嚀万嘱咐后,方才放其离去。 器械司目前被安排的主要工作是开发更省力安全的开矿器械,黎珩將记忆里在古籍里看过的一些开矿器械,如衝击式环形矬等描述给器械司眾人。 其实最適合开矿的產物应该是炸药,但是此物涉及的影响太广,黎珩担心以自己的小体量控制不住,索性先不提了。 在安排完器械司的眾人后,黎珩又转向教諭司。 教諭司衙门被黎珩安排在了登峰镇中心的一处大宅子里,这处宅子面积足够大,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可以满足未来教諭司的需求。 教諭司目前的工作就简单很多,黎珩在教諭司中招募了不少识文断字的教书先生,虽然大多能力不怎么样,但是教人识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些教书先生目前的任务除了在镇中百姓里开办扫盲班,便是给这些加入了教諭司但又不识字的匠户扫盲。 很多匠户是不识字的,技法传承都是靠著口耳相传,黎珩认为这种言传身教的带徒弟办法效率太低了,不如等扫盲结束,让他们把技法都写出来做成教材。 传统的教授徒弟方法总是会留两手,造成了不少优秀技艺的失传。 所以黎珩定下了规则,谁带出来的徒弟越多越好,谁就能拿到更多的奖赏,享受更高的津贴,且徒弟出师后未来的三年內產出才算师傅一份,让这些匠户免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担忧。 当然未来教授弟子也不是完全免费的,根据黎珩定的规则,在教諭司学习技艺的百姓,入学前必须签下契书,十年內不得移居出黎珩麾下封地,每个季度必须到官衙点卯一次。 大周大部分百姓生老病死皆在一地,除非发生天灾人祸,否则轻易不会远离故土,对於限制移居这件事,黎珩並不担心百姓会有什么意见。 大周本来就是人多地少,在登峰镇的多山环境下,光靠种地更是富裕不起来的,教諭司承担著黎珩工贸兴镇策略的关键使命。 只要手下能培养出源源不断的匠人,那么未来在山阳郡,乃至整个隗江都会有黎珩的一席之地。 第三十六章 屯田 隨著各地领主的陆续到任,散落在山阳南部各领的战爭流民渐渐消失了,没有了新的流民加入,围拢在镇口的流民隨著登峰镇各项生產的恢復,也全部融入到了镇子中。 十来天里,由孟敦带领组织屯田军驻地已是建设完成,特地去请了黎珩来视察。 屯田军的驻地位於镇西头的一处小河谷中,此处依山傍水,土地肥沃,正適合用来耕种。 驻地被一圈木墙围了起来,军寨门口还放置了拒马,每隔二十丈都建设了瞭望高台。 木墙外侧是正在开垦的田地,此处的土地孟敦等数位將领带著屯田军亲自开垦出来的,地块之间挖著有引水的沟渠。 因为是新开垦的土地,此时还有士卒在划好的地块中清理杂草和碎石,碎石被统一收集运走,而杂草则被堆放在一起,黎珩看见有些士卒將这些杂草抱进了一个个坑洞当中。 目前已经入冬,地面坚实,这些士卒清理时看起来很是艰难,推进进度极为缓慢。 “主公,目前屯田军的田亩范围已经与钱税司划清,来年春耕就可以开始播种了。” 孟敦与其他几位负责屯田事务的將领陪同在黎珩身侧,將目前各项工作的进度匯报著。 孟家原来也是陶家的直属封臣,孟敦作为孟家的当代家主,自然不能私自投奔他人的,所以黎珩在就任出发时,就修书向郡城討要孟敦作为陪臣。 孟家和之前的黎家一样都是陶家麾下不受重视的小士族,因为两家也是自愿的,在黎珩献上財物上下打点后,孟敦的转封文书已经在前几日顺利送达到了黎珩手上。 因此,此时孟敦现在已经正式成为黎珩的封臣,可以光明正大的称呼黎珩为主公了。 “原来这个范围內百姓耕种的土地是如何安排的?” 黎珩对这个问题很上心,虽然登峰镇是他的封地,按照大周制度,此范围內都是皆为黎珩私產,其內的各种所谓的地契房契都是在这个基础上成立的,他可以按照自己心意来安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但是黎珩並不想隨意安排百姓,对於他来说,更换一家百姓,乃至数家百姓的耕地范围不过是动动嘴的小事,但他知道这落在当事的百姓头上,那可是天大的事。 若是耕种的土地由上田变为下田,这么剧烈的变化,足以影响当事百姓一家人的生计。 黎珩想在领內树立一套规矩,善待百姓,同时营造出本地官衙重视地契房契等私权文书的氛围,吸引外地客商在此置地。 “屯田范围內所有百姓耕地已经安排迁移,罗司长回文说会將这些百姓妥善安置。” 孟敦虽然这些天一直忙於营寨建设和开垦工作,但他不是一个笨人,对於本家主君的近日动向可是有所了解,自然清楚黎珩的性格,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如此便好,等这些地开垦出来,明年屯田的士卒就应该可以达到自给自足了,若有多出部分可以行文与罗诚安排上缴府库。” 黎珩对此很是欣喜,他忽然有点理解曾经歷史上明太祖发出那句『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的豪情了。 “这...恐怕不行,敦无能,明年屯田军尚需主公拨给粮草。” 听到黎珩说的话,孟敦强壮的身体一时有些冒虚汗,单膝跪地低头道。 “这是为何?现在人地种子齐备,还有何困难?” 黎珩不理解这是为何,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隱情? “营寨周围大部分田地原来都是荒地,明年还需蕴养地力,方能有收穫,敦已令士卒收集杂草沤制草肥,並向司库所行文討要菽种以用作明年春耕播种。” 听了孟敦所言,黎珩恍然,他不是不知道此事,自己吸纳的记忆种也有相关的知识,只不过他从未接触过农耕,一时间无法將此事与脑海里的知识关联起来。 “唔...种菽確实可以蕴养地力,倒是我疏忽了,回衙我会督促罗诚儘快將菽种给你们安排到位的,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不必如此。” 黎珩一把將孟敦扶起,心中感慨,自从明確了双方附庸关係后,孟敦在他面前时態度是越来越恭敬谨慎了,根本不復在平叛中相处时的从容。 “明年我会兴建数处堆肥场,优先供给屯田使用,你们且放宽心,这段时间也不要放鬆了操演士卒,过些时日还需要你们出阵。” 经过如此一番折腾,黎珩也没有了继续视察的兴致,安慰了一声屯田军的诸位將领,便带著近侍亲卫匆匆迴转。 別人成了领主可以纵情声色,而到了黎珩这里却苦兮兮的每日四处为政务奔走,这便是家族有底蕴和没有底蕴的区別。 原本黎珩以为明年只要坚持到农作物收穫便能轻鬆一些,现在他才明白了並没有想像的那么简单,不光不能省下开支,反而因为需要建立了配套设施,又多了一项开支。 歷史上最早的化肥到底是怎么做的来著?黎珩暗恨自己当年没有看过相关论述,到现在耕种只能靠著原始的农家肥。 现在黎珩已经可以预见,到明年登峰镇依旧需要自己的小金库来输血,还得想办法敛財才行,他还有很多想法后续需要在登峰镇之上实施,若是缺了財力支撑是万万实施不下去的。 所幸穆家对他足够慷慨,若是没有之前的那笔战爭財,现在他就只能裁减军队削减开支续命,缺了武力支持,矿匪猖獗之下,登峰必然陷入恶性循环,一蹶不振。 等剿灭了盘踞在山中的矿匪,应当能补足一部分开支,剩余的差额还要想其他办法。 光靠著种地挖矿或许可以养活镇民,依靠积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使黎家成为山阳望族,但是上限也就如此了,想要更进一步就必须另闢蹊径才行。 黎珩一贯认为只有人无我有的东西才能赚取超额利润,而他已经想起了自己手上还有什么与眾不同的地方,能为他开闢出新財源了。 第三十七章 烟阳城 烟阳城,东街,这里是烟阳最大的交易市场一条街,云集了上百家不同行当的商家。 此时黎珩身著便装,只隨身带了数位亲卫,极为低调的来到了这条全烟阳最繁华的街道。 此行如此轻车简从便是为了不引起有心人注意,为后续借能力敛財早做准备。 他现在身上最与眾不同的莫过於由骨雕带来的能力,其中吸收药材並將其转换为所有人都能使用的药力这项能力,最適合当下的情况。 在大周最有钱的群体无疑就是士族们了,不要低估他们对提升实力的渴望和能力,只要能对自身实力提升起到作用,其中很多人都会愿意慷慨解囊。 自己神医的身份经过了参与之前平乱士族的宣传,现在已经深入人心,眼下就算拿出一批被自己灌注了药力的药剂来售卖,也不会惹人怀疑。 只要控制住对外放出的药剂效力,再餵饱了郡城上下,应当不会招惹来黎珩难以对抗的大鱷覬覦。 因此,他此次来烟阳城內的主要目的便是向烟阳的几家大药行下採购订单。 这事虽然手下也能干,但是听说罗诚负责的钱税司因为最近要重新釐清帐目,丈量镇內土地之事忙的不可开交,其余各衙也各有各的繁杂事务,他决定还是自己走一趟,正好也考察一番自己的这个邻居。 虽然烟阳领在山阳郡诸领中並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是处於最末那一流的领地,但这烟阳城毕竟还是一领主城,比之登峰镇还是要强得多。 烟阳城已经从前两个月的混乱中復甦了大半,街市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虽然中间参杂有不少乞丐,仍是难掩烟阳市面的繁荣。 街道两面鳞次櫛比的分布著茶坊、酒肆、脚店、肉铺、绸缎庄、珠宝行等店铺,大大小小的门脸上悬掛市招旗帜,招揽生意。 在一家家药行掌柜堆笑陪同下,黎珩挥金如土,大手笔的洒出了诸多长期需求特定药材的订单。 自己需求药材的太多,若是一股脑交给登峰镇的百姓种植,势必影响镇子来年的粮食生產,在没有確保自身地盘粮食安全的形势下,黎珩决定先从外界採购药材使用。 黎珩从最后一家药行出来,总算是结束了自己的大採购之旅,自己这个烟阳令也终於见识过烟阳城的繁华。 又在街面的小摊上买了一些烟阳领特產的工艺品,这是他为黎牧准备的礼物,前日他收到了黎牧的来信。 信中对他光大黎家门楣的表现大加讚赏,称自己以后就可以回漠水老宅养老了,等过段时间等他结束郡城军中的任期后,便会来烟阳来见见他。 正当他採购完,想就此返回之际,街上的人群一阵骚动,远处的喧闹之声吸引了黎珩的注意力。 那是一帮骑著骏马的少年,人人都是穿著破衣烂衫,在街面上追逐戏耍。 领头的少年赤裸著上身,嘴里叼著一块酥饼,腰间绑著一根粗麻绳,这根粗麻绳將一口破布袋系在了他身上,身后还背著一对短钢枪。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有趣的情景,黎珩被吸引驻足了下来,要知道能在城中纵马可是只有地位不凡的士族和其亲隨才能享受到的待遇,况且一般没有身份的平民百姓可没有这份財力购买马匹。 这伙少年衣衫襤褸,若不是他们骑著骏马,身上又带著一看就十分精良的武器,怎么看都像是一帮要饭的乞儿。 这些少年嬉笑间,行人皆是匆匆避开,將驻足在原地未动的黎珩一行人显得格外醒目。 这吸引到领头少年的注意,手中韁绳一拉,骑著的马便向著黎珩方向走去。 见那少年来意不明,正骑马向著黎珩这边走来,黎珩身侧的亲卫纷纷抽出武器,隱隱排出了一个小方阵將黎珩护在中间。 那少年一路一边策马一边猛挥手,等走近了一些,便跳下马来,问道: “你是新封的烟阳令黎珩吧?” 黎珩挥退侍卫,心中已是有所猜测,向前行礼道:“正是在下,不知当面的可是信公子?” “有趣有趣,看来你也听说过我的大名嘍?”这么说著他从身后脏兮兮的破布袋中又摸出了一块酥饼,向著黎珩塞了过来。 “信公子身为郡守大人之子,未来山阳郡的主事人,对公子之名珩自然是如雷贯耳。” 黎珩接过了少年手中的酥饼,也不管是否乾净,便咬了一口,味道不错。 黎珩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个活脱脱丐帮帮主的少年,正是那个传闻中行为怪异的陶家家主陶谷长子陶信。 真是久仰此人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行事纵性,怪异无比。 传闻中陶信自从会走路以来,就表现的和常人不一样。 其他士族孩子在读书的时候,他带著亲隨在郊外逮野兔。 其他士族孩子努力刻苦修炼的时候,他身披破布骑马在郡城街上乱逛。 其他士族孩子已经在长辈的薰陶下开始经营人脉关係时,他指挥著府中的嬤嬤们在玩摔跤。 但是最气人的是,这傢伙虽然整日瞎廝混,修为天资却不差,在十四岁的年纪时,便已经成功开灵了,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同龄人。 陶谷给他指定的老师是换了一拨又一拨,都拿这小子没什么办法,陶谷看他既然修为也没落下,后来也就隨他去了。 黎珩觉得和这种人相处也是別有乐趣,不用小心翼翼的反覆斟酌语句,连日来因各种政务紧绷的神经微微放鬆。 见黎珩吃了他送过去的酥饼,陶信脸上的笑意更胜几分,饶有兴趣道: “你也不差,早就听说黎家出了一位麒麟子,文武双全,我出发前老头子还拿你做案例来教训我呢。” 陶信说著环顾了一下四周人群,隨即继续说道: “今天人太多啦,下次我去登峰找你玩。” 说罢少年也不等黎珩回话,翻身上马便离开了,临走时嘴里还喊著:“下次我请你去喝酒!” 第三十八章 製药 登峰镇,镇中府衙院內演武场。 黎珩回镇后將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出来直奔的就是这里。 此时他坐在府衙演武场的台子上,面前案台上铺著数十只瓷瓶,每个瓷瓶里面盛放著的绿色液体,上面还漂浮著一些草末,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些液体都是黎珩掺入数种益气草药碾碎並添加了大量水配置而成的混合物,喝下去对身体不会出现什么伤害,但是也没有什么大用。 这些被瓷瓶盛放的药液都被黎珩陆续输入了不同份数的药力,根据输入的药力分批摆放。 今日黎珩在这演武场中召集了二十名普通士卒,为的就是试验哪一种药液未来更適合成为登峰药剂出口的拳头產品。 测试的方法十分简单粗暴,这二十名士卒分別使用石锁测试了各自极限力量,由书吏做好登记。 隨后一瓶瓶被派发到士卒手中,在黎珩的注视下各自饮尽,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息后,再次使用石锁测试极限力量。 不多时,书吏便將记录有最终测试结果的书页呈了上来,黎珩拿过记录翻看起来。 “甲號力量增长五斤,乙號力量增长十三斤,丙號力量增长八斤....” 这药剂第一次饮用时效果无疑是最强的,每个人根据自身体质的不同,获得的增强也会有小幅波动,但黎珩也不求得到有多精確的数字,只要对每种能有提升多少心里有数便好。 之前在军营中,他给自己队伍的汤药都是使用大锅一次性熬製的,每次都是数百號人分,他还从来没有统计过具体效力如何。 最终將每个型號都比较后,黎珩挑出丙號和乙號药剂认定为出口產品,並將其命名为青云饮和扶摇饮,这名字寄託了他对这二者未来美好的期望。 这两个型號的药液,药力蕴含適中,对未达肉身极境前的修行者皆有补益,但就算天天喝也不至於突破到肉身极境,效力不算惊世骇俗,刚好可以匹配黎珩目前势力。 黎珩计划使用青云饮主打小士族市场,而效果更好的扶摇饮则主打大士族的高端市场。 这时近侍进来,低声稟报导:“大老爷,钱税司罗司长在衙外求见。” “哦?快让他进来。”黎珩暗道罗诚这小子倒是挺会挑时间的。 “拜见主公,钱税司已釐清登峰地界上所有田亩,这是田册,请主公过目。” 罗诚身后跟著田崇义两人一起进来,罗诚手捧著一本薄册,一进来就向黎珩递上,经过在钱税司一段时间的磨练,此时他看起来倒是沉稳了许多,不復之前的跳脱性子。 “这个不急,来来来,这是我新制的药剂,名为扶摇饮,对修为大有脾益,你快来试试如何?” 黎珩把罗诚递过来的田册接过来放在一边,隨后从案台的小瓷瓶中挑出一个,递给罗诚。 罗诚之前早就见识过黎珩分给手下士卒的汤药,听说效力颇为不凡,但是一直无缘一试,此时黎珩主动提出,他赶忙从黎珩手中接了过来。 见黎珩笑吟吟的看著他,罗诚也不顾手中的药液难闻的气味,仰头就是一饮而尽,那药液一入喉,便化为暖流在体內四处乱窜,他也是顾不得什么了,跌坐在地,运起修炼的功法起来。 黎珩见他忙著调息,也不著急,示意还在默默守在一边的田崇义坐下,然后隨手拿起放在一边的热茶抿了一口,自从在漠水乔装转遍药铺以后,他就越来越爱喝茶了。 “最近跟著罗司长有何感受?”场面上短暂沉默了一会,黎珩忽然放下茶杯盯著田崇义问起。 “回老爷,罗司长虽然年少,但將钱税司事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跟著他学习的这些天里受益颇多。” 田崇义现在以黎珩私人家奴自居,听到黎珩发问,刚刚拘谨坐下没多久的他,赶忙又站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不错,我听说了,安置流民这件事你办的不错,一会我有个重任要交给你。” 之前聚集在登峰外规模庞大的流民群,前两日就全部融入了镇中,这其中田崇义出了不少力气,黎珩都看在眼里。 “全凭老爷吩咐,老爷往哪里指,狗儿便往哪里去。” 田崇义原本以为流民事务结束之后,便会回到黎珩身边继续做一小小亲隨內侍,此时听到黎珩要对自己委以重任,也是大喜,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不过半盏茶功夫,罗诚就將散入身体內的暖流吸收完毕,感受著体內增长的气力,一睁眼就激动的跪地道: “拜谢主公大恩,如此厚赐,诚感激涕零。” 扶摇饮的效果確实让罗诚很是激动,毕竟他一直修炼资质很差,这一瓷瓶药液下去,省去他不少苦工。 “不必如此,以后全登峰各司主官和军中大小將领每月都会配发一瓶这扶摇饮。” 给各司主官每月配发药液之事,黎珩之前就想做了,此时刚好可以提出来,各司目前事务繁忙,给他们增强一些体魄,也能让他们更有精力投入日常繁杂的事务当中。 “另外,我决意成立尚药监衙门,负责这青云、扶摇二药以及未来其他新药剂的配发销售等相关事宜。” “这尚药监第一任主官便由田崇义出任,钱税司分出一部分人手给新衙门,具体人员划分你们俩列一个条陈,报上来就好。” “以后每个月,我都会给监药局提供三十瓶扶摇、一百瓶青云,崇义你的任务就是给我把它们儘可能多的卖出价来!” 目前登峰能接触到的士族群体有限,这个数量已经足够了,也符合自己个人炼製的人设,而且这种独家產品对外放多了反而不值钱,人为製造稀缺可以多卖些银两。 “此乃未来一年的重点事项,钱税司务必要全力配合!一年后我要全山阳,乃至全隗江的士族都为此疯狂!” 黎珩眼里充斥著野心,这小小的登峰镇只是开始,未来大周天下,必能有我黎珩一席! 第三十九章 契机 这日,黎珩正在府中听田崇义对於扶摇青云二药的销售筹备进度匯报。 尚药监成立已有半月,调派的吏员皆已到位,被黎珩寄予了厚望的田崇义马不停蹄的草擬出了一份规模宏大的药剂推广的条陈。 “拍卖会可以弄,但是目前的登峰的情况可接待不了这么多的士族,若是在举办中失礼怠慢了来客,也是平白树敌,这次拍卖就放到郡城办吧。” “前期扶摇和青云缺乏名气,可以多花些费用宣传,取三瓶扶摇饮以我的名义大张旗鼓献於郡守大人,隨后將一瓶药剂分为多份,送到郡城各家府上请其评鑑,这个月这两种药剂我会给尚药监多支持三十瓶。” 黎珩听完田崇义的报告点评道。 只要扶摇和青云在郡城流行起来,就是最好的活gg,黎珩不怕山阳下的其他领的士族土豪们不就范。 两人正商谈间,近侍匆匆进来稟报导:“大老爷,信公子又来了。” 近侍话音未落,陶信那浮夸的声音便从门外响起:“珩哥儿,我今天可是给你带来了好酒!” 没错,这陶信还真是个信人,说来找黎珩喝酒便真的来了,这半个月来他已经来过黎珩府上数次了,次次都是喝得酩酊大醉而归,一来二去也算是和黎珩混熟了。 陶信如此频繁的来府上的原因黎珩有所猜测,虽然陶信行为举止隨性,但黎珩不认为他就是傻,因为之前叛乱原因,山阳领內目前除了陶家势力以外,黎珩的登峰镇就是最强势的势力,陶信来刻意拉拢也是应有之义。 黎珩对於陶信的套近乎的行为也是乐得如此,目前陶家对於未来继承人之事態度曖昧,但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陶信再怎么说也是山阳未来名正言顺的继承者,他后面的几个弟弟现在皆是不成气候,作为长子的陶信仍然是最有希望的继承人。 今日陶信的打扮和那日初见之时不同,此时他抱著一坛美酒,穿著一身紫绢褶袴,但双侧下摆却被剪掉了,看起来有点像蓝星现代国风服饰,和大周常见的衣装格格不入。 “我还没品过珩哥儿的佳酿呢。”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黎珩檯面上用瓷瓶盛放著的扶摇饮,放下抱在手里的酒罈,伸手就將瓷瓶拿过去,也不细看,直接就张嘴喝了一口。 “呸呸呸!怎么这么难喝!珩哥儿你平常就喝这么这种的玩意吗?” 瓷瓶里的药液刚刚入口,隨即被陶信吐了出来,一脸难以置信。 黎珩不以为意,挥了挥手,见此田崇义识趣的退了下去。 “这是我调配的独门秘药,名为扶摇饮,信公子可以仔细感觉一下身体状况。” “咦?气力竟然增长了一丝,不错不错,真是个好东西。” 陶信讚嘆间,举起瓷瓶,將瓶中剩下的扶摇饮一口全部饮下,但只是面色涨红,並不像罗诚第一次饮用时需要立即坐地运功。 “嘖…珩哥儿还有不?再给我来两瓶!”一瓶下肚,陶信咂巴了下嘴,似乎感觉还不够劲。 “独家秘方,哪有那么好配製?再予你一瓶,再多就没有了。”黎珩又从柜子里取来一瓶配製好的扶摇饮递给陶信。 “嗨,我也不白拿你的,最近你要对矿匪动手了吧?我这埋在矿匪里的暗线可是匯报来了个绝密消息!” 陶信见黎珩又送上一瓶药剂,很是欢喜,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小口喝了起来,一副细细品味的样子。 “信公子你就別卖关子了,说出来听听吧。” 黎珩腹誹著陶信奇怪的动作,那扶摇可是自己亲自配製的,一番胡乱混合之下,这扶摇饮有多难喝他当然知道,不明白陶信为何一副上癮了的样子。 他不奇怪陶信为何知道自己即將对山中矿匪动手,登峰管辖下的矿区被亡命徒们疯狂盗採之事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自己来登峰以后日夜不停操练士卒,又发布了针对矿工的新政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这收到消息,最近因为受到你那个优待矿夫的告示影响,矿匪们的出货渠道似乎出了问题,所以五日后,他们就要派出人手押运采来的矿石出山,很不巧的是,本公子刚好就知道他们在哪里出山。” 陶信对此似是十分得意,拿出一份路线图给黎珩炫耀著。 陶家不愧是扎根山阳数百年的士族名门,就连躲藏在深山之中的矿匪里都能有陶家的耳目。 登峰前任士族统治时期,一部分盗採出来的矿物很可能就流向了陶家,这次矿匪能轻易出山就是基於以往与陶家交易积累下的信任,黎珩暗自恶意揣测著。 “这消息来的很及时,珩在此拜谢了,回头我再想办法多调配几瓶扶摇饮送到信公子府上。” 再怎么恶意揣测,陶信这人情黎珩还是要受的,区区几瓶扶摇饮,黎珩不认为有这么大价值让陶家放弃经营已久的渠道。 “行啦,不必客气,毕竟你可是我少有的知己,再说了我也不是没有收穫。” 陶信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瓷瓶笑道。 “说了这么多,看这样子今天这酒是喝不成嘍,等你得胜归来之时,我再来找你畅饮一场吧。” 这陶信说著就转身一步一晃的出去了,黎珩看著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今天陶信来此和平常的感觉不一样,似是专门找个由头告诉自己这消息的。 黎珩摇了摇头,目前有效信息太少了,根本无法得知陶信的动机,不过只要对自己有利就好了,剿灭矿匪乃是自己必行之事。 原地思索一番,黎珩召来近侍,交代道:“传我令諭,除各处轮值將领以外,其余所有军中將领,明日一早来府衙议事。” 既然知道了矿匪將要押运矿物出山的消息,就要好好利用起来,若是这次一击不中以后矿匪必然更加警惕。 事以密成,城中百姓之中必然会有矿匪的暗探,黎珩决定先召集来各部將领安排好行动细节,先不打草惊蛇,等当日在全军快速压上,给这些贼寇雷霆一击。 第四十章 伏击 那日黎珩召集眾將领来府中议事后,除了镇內必要处的警戒兵力外,其余大部分兵力便以支援城外屯田事务的名义分批出了城。 为了防止镇民中可能存在的矿匪暗探,黎珩在军寨附近增加了不少巡逻岗哨,凡是靠近的军寨附近的百姓统统不问理由扣留。 这次黎珩从军中挑出八百精锐连同大部分士族將领参与了伏击行动,儘量在不影响战力的情况下,减少打草惊蛇的可能性。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精锐其中不少都是最早跟隨黎珩的老兵,对於这种突袭也算熟门熟路了,队伍已在行动前两日便悄悄达到了预定伏击地点。 这是一处狭窄蜿蜒的山道,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岩,这是当日议事后確定下来的最佳伏击地点,其他到达交易地点的出山路径不是过於崎嶇不平无法让装运了货物的大车通行,便是需要绕路很远。 终於到了行动那日,日头已是低斜,一队拉著数十辆大车的人马缓缓进入了伏兵的视线,其中武装矿匪至少有四百人,个个兵甲精良,却是比黎珩手下的普通士卒装备好了一大截。 山路崎嶇,道路正好可以过一辆大车,每辆车都有三、四个民夫赶著一头牛拉车,队伍拉的很长,这些矿匪看起来是很常走这条路,三三两两一路有说有笑。 这队兵马领头的正是那日在矿场中批驳黑脸汉子的矿匪头领,此时他志得意满的骑著马,大马金刀的在队伍的正前方悠閒前进,也不观察周围的地形,仿佛是一路在游山玩水一般。 数日前,他埋在镇里的暗线回报,镇里新来的领主將兵力全部派出去种田了,接到这个消息的他简直不敢相信,守著这么大一座宝山不挖,跑去从地里刨食吃他还是头一次见。 再三確认后,他大喜过望,决定这次交易亲自领队,带著手下精锐倾巢而出,他要对这次交易对象展现一下自身实力,让他们看一看这登峰山中,到底是谁说了算,谁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不知不觉中,押送矿物的队伍已经大部分进入了伏击范围,黎珩见走在队伍前面的矿匪衣甲鲜亮,明显身份不凡,便招呼身旁的几位士族將领一同引弓搭箭,瞄准了最前面的矿匪头领。 隨著数十支箭矢的飞出,骑在马上的矿匪头领应声而倒,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其余隱藏在两侧山坡林中的士卒也纷纷射出一波箭雨,然后钻出丛林向运送矿物的矿匪队伍衝去。 失了头领的矿匪队伍这突然袭击嚇得魂飞魄散、惶然不知所措,一时间阵脚大乱,拉车的民夫四散而逃。 “敌袭!快列阵!列阵!挡住他们!”悽厉的声音在矿匪群体中响起,武装矿匪在各自小头目带领下勉力结阵抵抗。 兵力两倍於敌,又占了先手突袭的优势,黎珩一方自然大占上风。 黎珩一刀砍翻一个拦路的矿匪,擦去飞溅在脸上的鲜血,环顾四周。 这些矿匪虽然兵甲犀利,但也就是能欺负欺负军备废弛的捕盗司,面对由士族將领带领的精锐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多时,押运矿物的矿匪便死的死,降的降,而四散而逃的民夫也被统统捉回。 一场伏击战在极短的时间內便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满地尸体。 打扫战场的士卒发现最初被击落马下的矿匪头领竟然没有死,他很幸运,被身上装备齐全的甲冑保下了性命,只是被击中头部的箭矢击晕了过去。 经过其他俘虏的矿匪指证之后,他被五花大绑起来带到黎珩面前,一盆水从头上淋下去,他便被冷水激的清醒过来。 悠悠转醒过来的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显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了,奋力挣扎起来。 “你爷爷我在登峰山林中纵横一世,没想到临了碰到尔等这种宵小,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没想到自詡仁义的士族也会使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够胆放开我正面战一场啊!” 那矿匪头领一边挣扎一边目眥欲裂的怒吼著。 “兵者,诡道也,再说了,和你这等鸡鸣狗盗之徒又何须谈论道义?说说吧,你们在山中还有几处据点?又有多少人马?” 黎珩嗤笑出声,不理会那矿匪头领败犬一般的叫囂,自古成王败寇,更何况他本来就是清剿领內贼寇天然就占了大义。 “我呸!我告诉你,別想从我嘴里撬出一点消息,你们这帮子士族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好东西!” “是想砍头,还是扒皮,凌迟……你爷爷我都受著,想让我屈服,做你的春秋大梦!” 看这矿匪头领越来越激动,口中污言碎语不停,黎珩一时也是烦了,皱眉转身挥手让一旁的士卒动手。 两只木枪隨即捅入了矿匪头领的身体內,原本还在挣扎的他,一时间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倒在了地上,只听见嘴里还喃喃道: “老子我这辈子杀的人不少了,该享受的也享受过了,也不算白来....不算白来....” 原本纵横山中,垄断山中矿產黑市的他,就如同儿戏一般死在了两只普普通通的木枪之下。 对於处死矿匪头领的决定也不是黎珩一时的激愤,关於矿匪残党的信息黎珩也可以从其他伏兵口中得知,留下矿匪头领的价值也不算大。 更何况,这矿匪头领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算自己扣下了他,未来也难保不会因“意外”死在牢中,索性直接处死了事,算是给有心人摆出一个態度,对接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黎珩的最终目的就是將山中盘踞的矿匪统统清剿乾净,至於之前那些陈年旧事並不在他的计划里。 不是没一个矿匪都能像他们头领那样视死如归,黎珩没一会从投降的矿匪口中得知了山中其余盘踞了矿匪的矿场信息。 矿匪主力一战尽没,剩余据点里虽然还有少数精锐,但已经不成气候,將兵力留下百人看守降兵,其余人马分为数支,由各自將领带领下向著矿匪控制下的据点衝去。 第四十一章 战后盘点 在有了俘兵的引路后,后续的战斗也很顺利,有心算无心之下,这伙矿匪所盘踞剩余的三处矿场也没有做太多抵抗,便纷纷溃散逃入山林。 对於这些零星逃脱的矿匪,黎珩没有多做理会,眼下已是冬天,冰天雪地的这些孤身逃走的矿匪在山中又能逃多远?平添几具冻毙的尸体罢了。 剿灭矿匪一战下来,士族將领们没有什么损失,但带来的八百精锐直接去了三分之一,有两百余人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大部分都是在第一波突袭矿匪车队的激烈抵抗中倒下的,毕竟矿匪主力虽然都是些普通人,但装备精良,常年刀口舔血,战力凶悍。 黎珩看著將士默默收拢著战死者尸骨,便是这些时日见惯了死亡的他,对如此巨大的损失也是心痛不已。 从矿匪控制下矿场解救出来的矿夫奴工们,经过筛查全部放归自由,若是无处可去,按照之前流民安置的办法进行安置。 黎珩虽然之前也收拢了不少流民,但里面合格的壮年劳动力不多,无论是官营的矿场,还是散落在各处因为战乱而拋荒的田地,哪里都是缺人手的。 这些在矿匪矿场中生存下来的矿夫奴工,只要好好休养一番,大部分还是优秀的劳动力,对於封地內急缺劳动力的黎珩是一个很好的补充。 这些矿匪还扣押了不少往来的铁匠,矿匪控制下时这些人的待遇较好,矿匪们的一身兵甲基本都是出自这些人之手。 对於这群熟练的铁匠,黎珩將其全部收归了器械司监管,待遇一如器械司工匠,但不可自由行动,待在器械司监管下劳作两年,无异常行为便可放其自由行动。 毕竟这些铁匠目前擅长的都是兵甲铸造,这种手艺放了出去无疑是一种不安定因素,不如集中安置起来。 况且,黎珩麾下的將士武器装备大部分使用是之前缴获的,制式各不相同,远远一看如同杂牌军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大士族麾下精锐的气势。 黎珩也是想藉此机会大规模换装一番,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这些工匠了。 至於被俘虏的矿匪黎珩也没有取他们性命,这些矿匪未来会被安排到登峰地域內各处官营矿场当作劳役赎罪,服役满五年后,方可在指定的村落恢復生活。 五年下来,就算没有死在矿场当中,繁重的劳动相信也能让这群刀口舔血之徒洗心革面了。 从这些矿匪押送的车辆和矿场据点中黎珩总计搜出了价值近三万两的矿物,甚至还有五枚灵材。 根据被俘的矿匪交代,这些都是他们今年还没有销出的矿物,至於之前的结余都藏在哪里,只有头领知道。 当然,现在知道藏宝地的还要多一个人,那就是黎珩,死在他面前的矿匪头领自然没有逃过其毒手,一身记忆统统被黎珩继承了过去,稍微翻阅一番,便找到了藏宝之地。 也许是考虑灯下黑或者恋乡情节太重,这矿匪头领也是狠心,將矿匪们歷年来的盈余都藏在了登峰镇一处民宅的地窖当中。 黎珩將后续事宜安排妥当后,便领著亲隨先行一步回到了镇中,等到天黑隱匿了踪跡,向著藏宝所在的院落而去。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民间小院落,位於镇內最穷苦民眾的聚居区,周围的邻居不是下苦力的脚夫,就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之流。 黎珩一行人静悄悄的入了这院子,进了里屋,按著记忆里的方位上摆放著一处神龕,里面供奉著这一带山民们最常信奉的神灵,登峰山神。 黎珩暗笑,看来山神並不能护佑矿匪们的性命,想想也是,自从启帝统一大周以后,庙宇祭祀供奉的主神都是启帝,原本的地方信仰只能作为各地宫庙中的陪祀,著实证明了精神难敌刀剑。 挪开厚重的神龕,从神龕底下的砖沿下,黎珩摸到了一个把手,一下拉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小通道便露了出来。 看到暗道入口被打开,黎珩不著急下去,令人拿来一块约莫十来斤的石头,便丟了下去,石头落地瞬间,下面传出了机括发射的声音。 见机关已经被触发,黎珩才一下跳了下去。 下面是一座由玄武岩砌成的密室,长约五丈,宽四丈有余,黎珩摸黑掏出一个火摺子用嘴一吹,点燃了墙壁台子上的油灯,微弱火光照耀下,看清了密室中环境。 左右两侧有四个弓弩机关,因为被黎珩扔下的石头触发了机关,此时已经將备好的箭矢射了出来。 靠近里面的一侧摆放了十五口木箱子,另外墙角有两具尸骨,是原来营建这座密室的工匠,这座密室建成后就永远留在了这里。 油灯里的火苗闪烁著,暗淡的火光照亮了在这间数丈见方的密室,却照不清人心的阴暗,他们二人又有谁能想到这里是自己最终的埋骨之地呢? 打开箱子,如同记忆里一般,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金锭银锭,总计有十一万两,皆是之前的矿匪头领十数年来盗採所得。 这其中並没有灵材,因为灵材对非士族的矿匪头领不起丝毫作用,故而他將採挖到的灵材统统换成了金银。 指挥著跟来的亲信搬运金银並收敛工匠尸骨,黎珩心里激动不已。 这一战下来,足足收穫了登峰镇五年的税赋收入,加上自己带来的小金库,只要没有什么大动作,自己今后两三年都不虞財力问题。 只要这时间內將药液外销事业做大做强,加上明年必然上涨的矿引钱,登峰镇再也不需要再担心財源问题。 看著这一个个被搬出来的箱子,黎珩心下一横,为了避免今后盗採之事死灰復燃,决定將山中十余处自然形成村落尽迁而出。 在记忆中这些村落的村民可是没少作为矿匪的销赃渠道,虽然很多时候也是迫於生计,黎珩可以不予计较。 但这些村落久居山林,实际耕地难以釐清,根本收不上来多少地丁银,不如借著这个机会一次解决。 另外黎珩还將发布了军令,登峰镇旗下全军每季度轮班出动,进山演练,练兵的同时防止山中聚眾盗採之事再成气候。 若是演练过程中碰到在山中散居的百姓,全部强行带下山,移交原籍村庄严加看管,说不出来处的便发配矿场。 一季度一次的巡查下,就算依旧有盗採现象,也不成规模,难以撼动登峰官营矿场根基。 解决了后顾之忧,后续黎珩可以在建设上大展身手了。 第四十二章 元辰节 大周开运十二年的山阳郡在一片血色中落下了帷幕,转眼间,已经来到了元辰节的日子。 元辰节是大周传统的节日,位於新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前几日僕从们已经將府衙里外洒扫乾净,因为是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黎珩宣布登峰镇各司官衙、直属矿场全体休假十天,与民同乐。 不知不觉黎珩已经来到大周九个月,这是他在大周过的第一个年,黎牧远在山阳郡城,没有来登峰,黎珩孤身一人,好在他之前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元辰节当日,黎珩早上组织了登峰镇將领官员团拜,接受其献上的礼物,並赐下了同等价值的赏赐。 黎珩对这套流程不是很熟悉,好在这里他地位最高,所以也没有闹出什么问题。 眾人散去后,他便將自己关在了房间,紧锣密鼓的继续筹划登峰镇在新一年的发展规划。 最近他迷恋上这种掌控全局的感觉,如同当年在古玩店中,无聊时玩的策略类游戏一般。 治理之道无外乎富產、强军、增民,有了充足的財力,黎珩也能放开手脚全力在此发力。 排在最首位的富產,是黎珩最不担心的,矿匪剿灭后,登峰山中再无威胁,可以全力进行开发。 之前要求器械司製造的开矿用的锤机已经有了雏形,按照目前进度,元辰节后不久就可以在矿场中实地试验,若是成功,今后矿场生產所需人力將可大大减少。 而药液出口也已经开始施行,数日前,立功心切的田崇义连元辰节都没有等,便带著尚药监人马向黎珩辞行,奔赴郡城筹办药液推广事宜了。 如果未来一年进展顺利,矿石、药液两项可以为登峰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粮食安全也是必须最先保障的,这是所有的基础,若是连赖以维生的口粮都没有了,增民强军也只是笑谈。 登峰地域多山地,適合耕种的土地不多,维持现下的人口已是极限,若是以后人口增加,必然会依赖外部输入粮食。 这个是黎珩手头最为紧要的事务,既然不缺钱,黎珩决定將派出商队到邻郡购买粮食的行为常態固定下来,镇里司库所负责的原有官仓必须相应扩大。 前些时日,他之前派出的购粮商队已经回返登峰,路上也碰到过几次拦路的抢匪,但好在隨队的护卫得力,並无太大损失。 手中有了粮,心里才不慌,山阳南部数领粮价已经有了飞涨的苗头,市面上粮价比往年这个时节贵出了足足五成。 受到这个粮价影响,登峰镇百姓已经有了些许骚动,受到影响最重的无疑就是刚刚安顿下来的流民。 自己手中现在是有足够的粮食的,难的是如何发到百姓手上,施粥这办法只能用於一时,若是一直用这套办法,供养关係岂不是反过来了? 为了不最终酿成民乱,黎珩觉得或许目前应该以工代賑,將镇墙好好修缮一番。 原本的登峰镇墙土木混合建筑,已有两百年歷史,登峰镇因矿產壮大以后,已经渐渐不能满足需要,不少百姓住在了镇墙外。 不如藉此机会扩大镇墙的覆盖范围,加筑防御设施,已备不时之需,看形势发展以后陶家很有可能还要和项家做过一场。 烟阳领临近两家交界地带,届时必然首当其衝。 他不信项家胃口就这么点,要不然停战条件中也不会把柴家给保下,吃了亏的陶家也必然忍不下这口气,双方都只是差一个契机而已。 除了用於防守的镇墙和其附属设施,以目前登峰镇的情况,扩军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加大对现有军力的投入。 那些从矿匪手中解救出来的工匠,最近已经在器械司的组织下,开始了如火如荼的全军换装计划,至於材料也是现成的,直接从矿场调用就好。 他现在想打造一只全员精锐的亲兵小队,依靠目前的药材供应,除了製造出口的药液以外,他还能全力供应一批五十人的亲兵侍卫。 自从开灵以来,他就有一个想法,就是士族可以达到一定肉身强度以后尝试开灵,若是普通人呢?他们究竟和士族有什么不同,若是肉身强度被他药力强行堆上去又会如何。 毕竟黎珩自己本身实际也並非是士族,但一样突破到了开灵。 正当黎珩为未来发展穷思竭虑之时,房门“哐嘡”一声被大力推开了。 “珩哥儿,你果然在这里,不愧是我的知己!这个时候还在为百姓福祉的殫精竭虑,如我一样优秀!”陶信那特有的不著调声音隨之响起。 推门而入的正是陶信,身后跟著几个因为他突然闯入而慌张不知所措的府衙僕役。 他今天手里还捏著一块糖人,时不时舔一口,可能是为了保暖,他没有再是原来那副裸著半个身子的打扮,外面穿上了一件毛皮大氅。 “信公子能在元辰节这么重要的时日来到我府上,真是蓬蓽生辉。” 黎珩合上手中记录想法的纸卷,起身行礼,並示意跟来的僕役们退下。 “嗐!你怎么也是这种调调,不好玩。”听了黎珩所说的话,陶信一脸的嫌弃。 “前些日子清剿矿匪之事中信公子相助之情,我还未曾上门拜谢,实在是善后之事太过繁忙。” 黎珩想起这些时日自己一心扑在了登峰的发展规划上,之前说过要给陶信再送上几瓶扶摇饮也还没有送。 “小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这不是我爹给我了死命令,这段时间必须待在烟阳,我在这又没什么亲戚,我想起你也是这样,想著左右也是无事,就来找你玩了嘛!” 陶信將手里拿著的一块糖人狠狠咬了下去,抱怨著。 “走走走,在家里呆著有什么意思,今天可是元辰节,外面有好多好玩的呢。” 他一把拉著黎珩就要往外走,黎珩想想確实这么多天来,自己一直都忙於政务,也该放鬆一下了,也就没有抵抗,隨著他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提议 登峰镇街头,虽然还略显萧条,但在元辰节,还是有不少游艺表演的,商家们也把握住时机,在沿街搭设彩棚,拿些小彩头吸引百姓来游玩,將街面上衬托出几分年味,来往的百姓脸上已经可以看到对未来的希翼。 平日里再穷困潦倒的人家,哪怕已经家徒四壁,粮筐见底,在这个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里,也得挤出几枚大钱扯几尺土布,为家里孩子添置一身衣服,买个有顏色的头绳。 有钱人家更是红绸高掛,彩灯处处,一副热闹喜庆的模样。 黎珩和陶信走在街上,一眼望去,如同两位结伴相游的富家子弟。 陶信此时没有一点菸阳最大的领主、郡守府嫡长子的样子,在街边小贩处买了一大兜子麦芽糖,一路走一路撒起来,引得一大群百姓孩子尾隨成了跟屁虫,他看起来十分兴奋,很是享受这种“孩子王”的感觉。 黎珩看著他这副做派,亦是感到有趣,饶有兴趣的跟著,享受著街面上欢乐喜庆的氛围。 “珩哥儿,我觉得咱俩很像,都是个怪人。” 足足玩闹了半个时辰,陶信將手中的糖发完,孩子们陆续散去,他与黎珩二人並肩而行,閒聊起来。 “信公子何出此言?” 黎珩可是自认为是好好青年,自从来到大周他就小心谨慎,没有半点妄为,更没法和陶信的肆意妄为相比。 “嗨,这些年各族都认为我行为怪异,对我敬而远之,你可是极少数愿意与我相交之人,而且我可以看出来,你不是因为我的身份才和我假意相交。” 陶信散著步感概著,看来他对自身行为其实也有自知之明。 黎珩也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但心中腹誹著,明明是你好好的烟阳城不待著,天天往登峰跑,不把自己当外人,不知道的可能会以为这里才是你封地。 “但你和我不同又相同,你虽然表面看起来和那些庸人混在一起,但从你之前的行事看,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质,毕竟你我这种士族出身的,我可没见过几个把普通百姓当回事的。” 黎珩一愣,难道陶信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黎珩琢磨著该如何组织语言解释。 “之前只是觉得百姓生计艰难,身无替换衣,家无隔日粮,才会鋌而走险行盗採之事,故而调整了一些规矩。” 黎珩確实觉得大周士族们对於百姓太过苛刻了,他听说有些偏远的地方真的已经到了赤贫的程度,吃了这顿没了下顿,一家几口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换上穿著出去,都是实实在在正在发生的事实。 登峰镇內不大,二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城镇边缘的棚户区,这里住著的都是些最底层的贫苦百姓,陶信指向一户人家说。 “你看那家人,原本家境也算殷实,家中男丁前年服徭役时得了癆病才败落下来,今年更是连免服徭役的赎买钱都拿不出来了,只能让一直照顾他的妻子去,要不是刚好碰到你这服徭役就能领米粮的政策,怕是这元辰节都熬不到就得破家嘍。” 听著陶信说的內容,黎珩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凛。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没在你这特意安插眼线,这些日子我来找你喝酒时,无聊在镇里转了转才知道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陶信一看黎珩神色,便意识到他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解释道,此时他倒是难得的正经起来。 “我並没有怪罪信公子的意思,只是一时想到了其他重要的事情。” 黎珩也知道自己会错意了,陶家根深蒂固,这登峰镇里有其耳目也属正常,陶信现在如此坦然讲出,想来也不是他就任后才特意安插的。 这也提醒了黎珩,自己到现在竟然没有一支可以依靠的耳目,出了登峰地界自己现在就是两眼一抹黑。 “哎呀,咱们关係都这么熟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陶信见黎珩对自己一直维持著初见之时的生疏称呼,有些不爽,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拽著黎珩兴奋的开口: “乾脆你来当我妹夫如何?我可是都听说了,你父此前一直在为你寻找佳偶,你受封令尹以后,门当户对的少了,才消停了一些。” 没想到黎牧这浓眉大眼的,这么早竟然就已经私下为自己琢磨联姻对象,自己差点就被成亲了。 “多谢信公子抬爱,不过珩目前还太过年轻,暂时还没有结亲的心思。” 这与陶家结亲之事,黎珩不可能就这么一口应下,虽然山阳郡范围內確实没有比陶家更好的结姻对象,但黎珩毕竟是从小到大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的纯情少年,一上来就谈婚论嫁,进度也未免太快了。 万一陶信这妹妹是个貌似恶鬼的无盐女,黎珩可没办法接受。 陶信见黎珩似乎不愿意,急忙开口劝说道: “你別忙著拒绝,她可是我爹的掌上明珠,性子温婉可人,有著山阳第一美人的美称!求亲的各族子弟不计其数,也就是我爹因为心疼她,许她时间自寻如意郎君,我看你就挺好的,军略不差,政务上登峰治理的也有几分模样,明早我就给她修书一封。”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可要把握住了机会,要不是我你相处的挺投缘,我可不会掺乎这个事!” 黎珩见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说什么也是不知好歹了,只得谢过。 自己现在是有几分实力,但相比庞然大物的陶家,还是差的远,黎珩自问不值得陶信如此下本钱拉拢,难道真的只是与他这个人投缘吗? 不过这事他俩实际都拍板不了,万一对方看不上自己呢?山阳优秀的士族子弟不少,说不定对方早就心有所属,到时候陶信自然就会熄了心思。 黎珩笑了笑,只將陶信所说当做一段插曲,並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谈笑间,街边一群吵吵嚷嚷聚拢在一起的人群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第四十四章 乐土教 那是一帮打扮怪异的人,非僧非道,正在为百姓发放粟米,这些粟米被小布袋包著,摆放在一个大竹筐里。 百姓们很守规矩,排成一个之字型,一个个一脸虔诚接过粟米小袋子,向发放粮食的人行礼小声念叨著什么以后才缓缓散去。 整个场面,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让人不敢打扰。 看著眼前的这一幕,黎珩不明所以。 难道登峰里还有未受灾的大户人家有余力布施?他之前怎么未曾听说过登峰还有如此大善人。 “是乐土教的人。”看到黎珩很关注那些百姓的活动,陶信开口解释道。 “乐土教?”黎珩听到陶信的解释,追问道,他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教门。 “是啊,他们是这些年新兴的民间信仰,宣称当年启帝化虹而去后,在天外建立了无灾无病的乐土世界,只要信仰乐土教,死后便可往生乐土世界。” 陶信对黎珩耐心解释著,似乎对这个教门不是很感冒。 “很奇怪吧!功名利禄不在生前求,竟然妄想喊喊口號就能在死后得到救赎。” 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讽,陶信感慨道。 “这乐土教此举似有邀买人心之嫌。” 黎珩看著乐土教发放米粮的场景,感到一丝不妙,看这些百姓的样子,似乎对乐土教的信仰极为虔诚。 若是有所异动,这些教民里应该会有不少人景从。 “乐土教虽然这些年发展颇快,倒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更像是百姓自髮结成的互助组织,我听闻在刚发生过天灾人祸的地方,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教门的人。” 陶信对黎珩的担忧不可置否,继续给黎珩讲述著他知道的乐土教情报。 “因为他们教徒常常给饥民施粥放粮,考虑他们信仰的是启帝,也能稳定地方,听说有些地方士族也对乐土教给予了认可,宣称自己也信仰乐土教。” “咱们隗江这边少一些,在他们发源地东陇那边有很多这种士族,所以东陇也被他们称为『地上乐土』。” 二人閒聊间,乐土教的布施已经结束,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了,那几个乐土教的教徒也不知所踪。 黎珩见过乐土教布施那一幕后,心里一直在思考领內信仰之事,陶信看出黎珩还是放不下政务,也就失去了游乐的兴致,打了个招呼,便与黎珩告別回烟阳城去了。 黎珩深知宗教对人的煽动力,百姓生活越是贫苦,越需要精神寄託,刚刚经受了战乱之苦的山阳郡正是一个合格的信仰温床。 若是一般的民间信仰也就罢了,哪里没有几个山神水神,都不是受眾广泛的信仰,大多地域神出了这所管辖地域也就没有信徒了。 但乐土教不同,如此成组织的传教行为,很难让黎珩不怀疑乐土教高层的动机。 ...... 翌日,黎珩召来了孟秋和刑狱司主官鲍巍,鲍巍是在联军围攻葵丘之时被调派给黎珩的士族子弟之一。 黎珩受封登峰镇以后,觉得他头脑清楚,行事稳重,所以命他主管登峰刑狱司。 “你们听说过乐土教么?昨日元辰节我与信公子游街,曾碰到他们给贫苦百姓布施。” 台下二人对视一眼,孟秋先开口道:“在下略有耳闻,最近在乡下村落里活动很频繁,但是他们未行不法之事,所以捕盗司就没有多加干涉,不知主公的意思?” “我有意禁教,乐土教目前虽未行不法之事,但观其教义,助长百姓好逸恶劳之风,一心拜神只想死后往生乐土世界,不利於教化,需要严加控制。” 黎珩拋出了他想了一天的议题,就这样放任不明意图的教派在自己领內传播,並不是一件好事。 “主公万万不可!”听到黎珩所说,鲍巍站出来反对道。 “有何不可?莫非我在我自己的封地还不能决定一个乐土教去留了?”见鲍巍出来反对,黎珩有些不喜。 “主公,目前民眾里已经有不少受乐土教恩惠,一旦主公毫无理由的发布禁教令可能会引起反弹。” “山阳郡虽然不是乐土教大本营,但也有不少士族都受其影响,一旦登峰明火执仗的打出禁绝乐土教的旗號,也会恶化我们与这些士族之间的关係。” 黎珩这些时日来大权在握,积威日重,见黎珩面露不豫之色,鲍巍也出了一阵冷汗,於是急急解释道。 “主公,我听说现下军中也有少数將领受乐土教中人影响,向其提供金钱赞助。” 孟秋也默默给鲍巍打了一个助攻,看来孟敦閒时也没少和自己这弟弟聊军中之事。 “那就这样看著他们在百姓里传教不成?” 黎珩眉头紧皱,他確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关係,这么说乐土教在山阳的势力影响比他想像中要大的多,短短时间就连自己军中都有受其影响的信徒了。 “在下见这乐土教也是信奉启帝,不若徐徐图之,先延请本领奉圣宫的监院大人讲经,以正本清源,降低乐土教影响。” 鲍巍斟酌著语句,拋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嗯...还有呢?”黎珩继续问道,语气澹然。 “另外...可以调离军中与乐土教接触过的將领。”鲍巍一咬牙,继续道。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手上这几千军队是重中之重,黎珩计划以后还要以此为骨干扩军,是万万不能被其他人影响的。 冷处理接触过乐土教將领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明確的信號,其后有將领再与乐土教接触,便需要掂量一下了。 “好!就这么办!明日我亲自拜访奉圣宫请监院出手,另外之前私下和乐土教有来往的军中將领,过几日全部调到捕盗司中听命。” 黎珩拍板道,决定全盘接受了鲍巍的处理意见,不对乐土教行太过激烈的手段。 只要军队不受影响,就算未来乐土教真欲行不轨之事,黎珩也不惧。 手中人才还是太少了,就算是与乐土教往来过密的將领,黎珩也不捨得就这样完全放弃掉,只能找个由头交到孟秋手下。 “鲍巍劝諫有功,赏金百两。”他也没忘了对鲍巍的赏赐,若是这计策有用,也算是去了自己一个心病。 第四十五章 奉圣宫 烟阳城东郊,奉圣宫。 为表诚意,黎珩一早便来到了奉圣宫外。 作为总理一领精神信仰机构,各领奉圣宫都是领內最大规模的宫庙,其首领监院可以说是超然物外。 歷代士族为了表达对自身血脉先祖启帝的崇敬,都有向宫庙投献財物的传统。 从而拥有大批庙產的奉圣宫,无论外界如何爭斗,都不影响其內部的日升月落,晨钟暮鼓。 烟阳奉圣宫监院法明,已在监院宝座上稳坐了八年之久。就算波及了全烟阳的动乱,这奉圣宫的地盘也丝毫无损。 听到庙中知客稟告黎珩来访的消息,法明监院也很给黎珩面子,大开正门以示恭敬。 京中的圣裔数千年来虽然几经动乱,乃至后来被柱国將军府架空后,依然可以安享富贵数百年屹立不倒,依靠的便是这散落在天下各领中大大小小的宫庙。 这些宫庙仍然维持著古老的传统,尊奉启帝和他的嫡系血脉为大周正朔。 虽然有地方诸侯曾经尝试过掌握一地宫庙,但若无法对启帝信仰进行修改,不过是逞凶一时,最后都难逃失败。 但是对启帝信仰动手,无疑是否定了自身统治的合法性,站在了所有士族的对立面。 黎珩作为烟阳令,名义上是烟阳奉圣宫的顶头上司,但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官位已成了名誉头衔,自然无力对已经超然物外的宫庙进行管束。 奉圣宫监院法明带著宫庙中的眾人出迎,一眾修者法相庄严,自有一番得道高人的架势。 “法明大师,久闻大名了。” 此行有求於人,姿態可以放的低一些,黎珩不在乎些许虚名,主动开口向法明施礼。 法明也没想到黎珩如此谦逊,直呼不敢,连忙回礼,二人一副关係融洽的样子,一齐入了奉圣宫。 进了主殿后,黎珩在监院陪同下向启帝像进香,然后被引著进了偏殿议事。 这偏殿不大,容不了太多人,除了黎珩和法明以外,只留了数名侍从陪侍,其余侧近皆在门外侍候。 这里已经早早备下了茶案,法明与黎珩分主客落座,立马有陪侍修者奉上白雾裊裊的清茗。 黎珩此时也是渴了,拿起便是一口饮尽。 “好茶!”一口茶水入喉,甘甜爽口,香气馥郁,黎珩不由讚嘆出声。 “此乃棲霞剑毫,茶味清幽爽快,前些时日我从好友处得来了少许,却也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令尹大人若是愿意喝,回头可以带上二两回去。”法明笑道。 “那就多谢大师了。”黎珩谢过。 “令尹大人不必客气,宫庙方外之地,生活清苦,能拿来招待大人的也不多。” 法明感嘆道。 “在下幼时曾被父祖安排在宫庙中修行过数年,今日再见庙中场景,亦是让我深感亲切。” 在法明面前,黎珩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似是真的回忆起儿时在庙中修行的点点滴滴。 “黎珩大人可以常来,我奉圣宫大门隨时向大人敞开。” 二人客套一番以后,黎珩一直未入正题,殿內一时沉寂了下来。 “不知黎珩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见气氛沉静下来,法明只得主动开口。 “此行只为请大师出山,向我治下百姓宣讲经义。” 黎珩说出了此行目的。 “若是仅仅是向百姓宣讲经义,黎珩大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亲自登门,遣人来知会一声,宫內上下自当效力。” 法明挥退了陪侍的修者,亲自为黎珩续上茶水。 “不敢欺瞒大师,近日登峰有外道中人活动,歪曲经义,故请大师在释经过程中予以驳斥。” 观察到周围陪侍的修者皆被屏退,黎珩將话说的明白了一些。 “奉圣宫歷来与外界和睦相处,黎珩大人这是要我主动挑起与乐土教的爭端?” 听到黎珩此言,法明已经明了黎珩的此行的真正目標。 法明也听说过乐土教之人的活动,乐土教他们的主要信眾大部分都是底层贫苦百姓,和信眾主要是士族和富庶人家的奉圣宫没有多少衝突。 乐土教信仰的也是启帝,在这方面传承悠久的奉圣宫具有绝对的权威,所以他並不將乐土教放在眼里,对乐土教持这个態度的不仅仅是他,大部分地方的修者態度也是如此。 况且歷来道理之爭最为凶险,虽然奉圣宫乃是大周数千年来的正统传承,法明也不愿轻易开启爭端。 “所谓天外乐土只不过是愚民村妇的臆想,在下认为这亦是一种对启帝先祖形象的褻瀆。” 见法明不为所动,黎珩拍了拍手,一旁的隨从隨后呈上了紫绢包裹的锦盒。 “这个是我个人无意间得来的一尊隆化年间的琉璃珐瑯启帝像,就送予大师作为见面礼吧,此外事成之后,我愿为启帝先祖重塑金身,以表对先祖的崇敬之情。” 黎珩来此之前已经做过调查,这烟阳奉圣宫的监院法明喜好古物,可能是因为身份原因,尤为喜爱与启帝相关的物件。 这琉璃珐瑯启帝像是之前黎珩的战利品,虽然贵重,但一时半会难以变现,就留在了手里,此时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这实在太贵重了…黎珩大人你放心,引导百姓向善本就是我奉圣宫的分內之事,此事我应下了,七日过后启帝诞辰大祭结束,宫內上下弟子必將奔赴登峰宣扬正法。” 在黎珩承诺了好处以后,法明態度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黎珩看来,奉圣宫这些修者不过图財而已,相比意图不明的乐土教,好对付太多了,不怕他有所求,有所求就代表了有弱点。 “那就拜託大师了。” 达成了共识后,两人相谈甚欢,直至黎珩在奉圣宫中用了午膳,才在法明的依依惜別下回返了登峰。 黎珩对引入奉圣宫势力进治下封地並不担心,启帝信仰本来就分布广泛,与各大士族统治相辅相成,况且这么多年来,各地奉圣宫还未传出过与所在地域的统治士族发生衝突的传闻,声誉卓著。 与本领奉圣宫达成了交易,黎珩也是鬆了一口气。他也希望乐土教之事只是自己多虑了,但为防万一,还是要为此加一道保险。 就算最后证明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此次与奉圣宫打好了关係对自己也是有利无害。 第四十六章 饥荒 大周开运十三年的春天如期而至,而伴隨著春天一同前来的是一场波及山阳南部数领的饥荒。 去岁的那场动乱后遗症还是显现了出来,虽然短短时间就被镇压,但还是影响到了粮食收成。 经过了几个月的酝酿,市面上粮价飞涨,已是往年同期的两倍有余,而各领新封的士族大部分乃小族出身,一穷二白赴任后自然难以遏制住汹汹而来的饥荒。 刚刚平息下来不久的流民潮已有復起之象,最近几日陆续有流民拖家带口的向著在黎珩治理下还算安定的登峰镇而来。 登峰府衙里文武官员齐聚一堂,今日黎珩召集他们而来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应对愈演愈烈的流民潮。 “到昨日我们接纳的流民已有六千余人,各处人手已经趋於饱和,得益於主公未雨绸繆早早派出了购粮商队,我们的存粮还能支持年底,但也不能再这样无止境的接纳下去了。” “而且因为大量流民涌入,粮价飞涨,民间也是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还请主公早做决断。” 首先发言匯报的是罗诚,他一脸愁容,因为他主管的钱税司和司库所两个衙门都和流民安置工作有关,这几天来他被折腾的不轻。 登峰目前在册领民也才三万人,十几天內一下多出来六千余人,確实有些难为人了。 “大家都议议吧。” 黎珩坐在上首,靠在椅子上,盯著面前檯面上茶水上下漂浮的茶叶沉思发呆。 “主公,早前我们登峰市面粮价比周围地界都低上一成,近来几日有粮贩从我镇大肆购粮外运,我认为我们应该儘早发布禁令,禁止登峰粮食出境。” 孟秋出列建议道,因为捕盗司的职能原因,他算是在座眾人里消息最为灵通的。 “附议,除了禁止粮食出境以外,敦斗胆请主公下令封锁所有进入登峰的要道,严查外地流民入境。” 见孟秋发言,孟敦也紧紧跟上。 “万万不可,封路必然造成百姓恐慌。” “孟家主,此举太过武断,恐对主公名望有损。” “登峰刚刚恢復商路往来,若是冒然封路,难保不会影响客商信心。” 激进的封路提议一出,厅內眾人纷纷譁然,质疑之声不断。 “现下流民乃动乱之源,近来外地流民袭击百姓抢粮之事时有发生,登峰已经接纳不少流民了,想来现在驱离后续而来流民也不会影响主公的威名。” “只是严查流民,不影响客商往来,况且现在不解决流民潮,又有哪家客商敢来?” 对於眾人的质疑声,孟敦解释道。 有了二孟的起头,厅內其余人也纷纷吵吵嚷嚷的发表出自己的意见。 “市面粮价飞涨,必有奸民作倀,我认为应当限制粮价,打击囤积居奇行为,以免生乱。” “若是百姓私卖又如何?” “此事易耳,指定几处交易地点便是,凡在场外私自买卖者,杖三十,所得全部充官。” “可劝粮食富余的大户卖粮,以平抑粮价。” “诸位此言大繆,若是周边各地粮价高涨,唯登峰粮价独低,自然不会再有客贩来登峰贩粮,外粮不至,到时候內粮缺乏之下,有积蓄的富户为求自保,哪里还会拿出粮来?” “我听说本地还有余粮的富户,已经有不少將存粮卖给外地来的小贩了!商人逐利,要是我们再限定粮价,与周边粮价价差过大,难保不会有人鋌而走险。” “在下听说尚药监已在郡城开始活动,主公可传令田司监將所得全部换为粟米运回。” “不若完全放开好了,粮价高涨之下,自然会有外地粮商贩粮过来,时间过了粮荒自然平息。” …… 黎珩听了半天场內眾人的爭论,提出的解决方案皆是乏善可陈,没听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好办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將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案上,发出了声响,暗自关注黎珩態度的眾人登时一静。 “镇外粥棚继续维持施粥,对接纳流民安置工作不能停。” “给尚药监去信,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儘量要求买家以粮食结算,价格方面可以给予一定让步。” “孟敦你从收纳的流民中再筛选出两千民壮编入屯田军。” 黎珩一项一项的安排道。 “得令。”孟敦上前应道。 理论上登峰內所有兵力的总帅都是黎珩,但他作为实际署理屯田事务的將领,对於屯田军规模的扩大自然乐见其成。 “主公,目前没有合適的耕地地区可以划给屯田军了。”罗诚提醒道,他前些日子完成了田亩检地,对於登峰地域內的耕地情况烂熟於心。 “没关係,我自有办法,你下去以后先配合孟敦选拔民壮吧。”此事黎珩心里早有定计。 “这...遵命。”罗诚只得应声退下。 “好了,今日就这样,你们下去將各自意见再整理一下列个条陈送上来。” 双手揉搓著太阳穴,黎珩將眾人打发下去,一个人静静呆在府衙正堂里。 自从接手登峰以来,一件件事就接踵而来,之前的统治士族也这么劳心劳力么,黎珩有些怀疑人生。 停止接纳流民是不可能的,每个士族治下百姓多寡代表了未来潜力。 在黎珩看来,只要熬过了这一波,具有充足劳动力的登峰就能躋身南部诸士族领地前列,这可是一个自己崛起的大好机会。 若是中规中矩慢慢发育,靠著登峰原本的底蕴,自己顶天了就是如当年的葵丘穆家一般,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现在日子过的紧巴一些,自己守著登峰这座矿区,多投入一些人力加大產出,再收纳个两三万人不成问题。 根据自己的探查,以现在的开发程度,百年內都不用担心矿脉枯竭的问题,他不认为自己未来就止步於登峰。 只要自己在矿脉枯竭之前將登峰发展起来,或者获取更大的封地,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想清楚了利害关係,黎珩坚定了自己继续接纳流民的信心,起身让侧近备马,向著烟阳城一路疾行而去。 第四十七章 承诺 黎珩来到烟阳城后,便直奔陶信所在的城守府。 给新徵募来的屯田军的田地,黎珩当然是凭空变不出来的。 那便只能从周边邻居身上打主意了,而被黎珩看上的目標,是烟阳城和登峰接壤的一侧的一块小平原,正適合安排屯田军。 黎珩此行便为了与陶信商谈,自己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將这地临时“租借”过来。 自从元辰节那日后,陶信就再也没有来过登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黎珩大人您今日来的不巧,少主一早外出了。” 黎珩之前也来过几次,府中家僕都认识了黎珩。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黎珩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无功而返。 “还请大人恕罪,少主的行踪哪里是小的能知道的。”那陶府的僕从態度卑微,鞠躬陪笑道。 黎珩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为主家保密是作为家僕的基本素养,就算这僕从知道陶信的行踪,也不可能轻易透露给外人知晓。 “那我下次再来拜访。”还不知道陶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这么傻傻等著也不是办法,黎珩只得告辞。 按照陶信的性格,黎珩断定他又是不知道去哪里疯玩去了,看来一时半会是见不到陶信了。 出了城守府大门,黎珩思考著下一步自己该如何去做。 烟阳城里依然繁华,道路两侧商铺照常开门,就连乞丐也未曾见到多少,似乎没有受到近日粮价飞涨的影响。 只不过奇怪的是,多了不少被剃掉半边眉毛的百姓,不知道是什么习俗。 “大老爷仁慈...放粮...北门......”黎珩敏锐的捕捉到街角传来的隱隱约约的谈话声。 陶信这是在北门放粮了?黎珩猜测著,转身直奔北门而去,身后的侍从们急忙拨马跟上。 …… 烟阳北城门口支起了数个大台子,上面都满满当当的放著粮袋,台下一条条由百姓组成的队列长龙延伸出数百米长。 黎珩赶到这里时,陶信正带著他的少年近侍团忙著放粮。 陶信一反常態扯著嗓子吆喝指挥著领去粮草的队列,似乎也乐在其中。 一袋袋粟米被放在专用的量器上分开,然后交到排队的百姓手中,领取到米粮的百姓隨后便被卫兵剃掉了半边眉毛,看来是以此方法防止冒领的情况。 看到陶信亲自上台放粮,黎珩不敢打扰,围著场地转了起来,打算看看陶信安置百姓的手段。 这里驻扎著数百人城卫兵,不断巡视著队伍,维持著秩序。 队伍中的百姓中偶有想仗著身强力壮插队或抢夺的,没一会就会被突然出现的卫兵踹倒,劈头盖脸的一顿皮鞭。 在强力镇压之下,虽然排队的流民飢肠轆轆,但也都按捺著腹中飢饿慢慢行进著。 “珩哥儿,你怎么到这来了?” 许是黎珩及其侍卫一行人骑马的身影在人群中太过醒目,不一会儿,陶信便主动过来与其相见。 “到城守府寻你不见,听到百姓谈论你亲自在城北放粮,所以赶来一观。” “我最近游街时看到街上乞儿越来越多了,没办法,烟阳城是我的领地,治下百姓生活艰难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所以嘍,我就琢磨著在城北放粮,免得在我游乐时看见乞儿心烦。” 陶信平日里热衷玩闹,但是心地確是纯良,口上虽然说的很嫌弃,但所选择的解决办法却是賑济流民,而不是简单的驱赶了事。 “我有一法子可为信公子分忧,只需要信公子予我一些方便即可。” 见陶信这般姿態,黎珩心中一转,想好了如何开口。 “什么法子?珩哥儿但说无妨,你今天过来找我也有事吧?” 平日黎珩主动来烟阳城次数屈指可数,对於今日黎珩主动来寻他,陶信心中也明白必然有事相商。 “对於逃入烟阳领內的所有流民,我愿意为信公子代劳安置,但要请信公子將烟阳城以东与登峰相连的那一片小平原划予我暂用。”黎珩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块地域目前没有多少人,划给你暂用倒是问题不大,不过还需低调使用,珩哥儿也知道《山阳诸法度》吧。” 听到黎珩提出的办法,陶信面色一变,低声说道。 黎珩自然知道《山阳诸法度》,和其他家的类似政令一样,这是陶家约束下属士族的诸项法令,其中对山阳士族的各项权利义务做了严格规范。 其中有一条就是禁止封臣之间私自变更封地范围,若有变动需要报送郡城批示。 在这项禁令下,一般小士族的申请还算容易,但涉及到大士族封地更易基本不会得到通过,有力防止了陶家旗下士族变相兼併做大。 “这是自然,必不会让信公子为难,我在此地行事时还是会继续使用烟阳城的名义。”黎珩点头低声称是。 “如此便好,我身为陶家嫡子,也不好带头违反法令,等我让人迁移走那边的百姓,就將那块地暂借你用十年好了。”得了黎珩的承诺,陶信大方表示。 “在下铭感五內,今后信公子若有所求,尽可提出,珩定当全力满足。” 该有的態度自然要摆出来,黎珩明白此事虽然自己打的旗號是为陶信分忧,但实际是为自己谋利。 陶信也不傻,自然也能看出这点,一口应下此事已经是为黎珩大开方便之门了。 经此一事,在外人眼里,大概黎珩已经是彻底投入陶信阵营了,二人利益已经捆绑在了一起。 “嗐,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走走走,最近我得了几坛上好的梨花酿,咱们去一醉方休可好?” 听到黎珩所言,陶信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也不管正在放粮的场子了,拉著黎珩就要回府再喝一场。 解决了后顾之忧,黎珩也放下心来,他还有一些想法不便在此与陶信商谈,便答应去府上饮宴。 毕竟现在只解决了屯田的地皮问题,汹汹而来的饥荒还是需要其他办法来处理。 登峰现在的粮草足以坚持到秋收,但为了应对突发情况,也要留有余量,早做打算才是。 第四十八章 猜测 “信公子,你觉得咱们山阳真的如此缺粮吗?” 陶信府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对饮正酣时,黎珩拋出了这个问题。 “还不是该死的柴逆闹得,山阳郡虽然谈不上富足,但上次闹饥荒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听到黎珩提出此问题,陶信抱怨著。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有人搞鬼?”言罢,陶信忽然意识到黎珩的潜台词,瞬间酒醒了数分。 “我是有此怀疑,如同信公子所言,山阳郡实际不缺粮,去岁南部诸领叛乱,但当时已临近秋收,兵灾影响应当没有这么大,而现在烟阳粮价已倍之往年,却依然在继续飆升,没有停止的跡象。” 黎珩一边说著一边也在脑海里梳理线索,他目前也是隱隱约约有所怀疑,但不敢確定。 “会不会搞错了?山阳乱了又对谁有好处?”陶信惊疑道。 “不排除因为商贾逐利哄抬粮价的可能,但一般商贾哪有如此大的胆子?更大的可能是有外人插手。” “远的不说,棲霞项氏慾壑难填,一直以来垂涎山阳土地,去岁更是割去安庐数镇,自然是盼望山阳大乱的。” “与陶项两家並称隗江三名门的清平柳氏,目前已將清平、天和二郡全部收入麾下,连凤竹郡大部分也被其收入囊中,我听闻柳氏家主素有一统隗江的野心,也有可能是其手笔。” “只要信公子修书给郡守大人,向周边郡派出商队,届时只要看哪里对商队购粮採取限制行为就可以確认幕后黑手了。” 黎珩在之前宴席中喝下了大量酒水,仗著超群的身体素质,虽然感到少许眩晕,但在酒精的刺激下,思路却变得异常清晰起来,他越说眼睛越亮,感觉自己所说不是杞人忧天。 “得早点通知老头子做准备才行,他们不管是哪一方,对山阳的野心都是公开的秘密了,其实我家早就做了防范措施,只是去岁被反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才让项家得以趁虚而入。” 似是陶信內心深处的家族荣誉感作祟,他对於项家之前割走安庐数镇的行为耿耿於怀。 “为防万一,我在登峰已经令人从流民中徵募青壮严加训练,一方面整军备战,若是有外部势力侵攻,可以及时拉起大军,一方面也是行弱民之策,防止粮荒之下,酿成民乱。” 也是歪打正著,原本黎珩只是单纯想著扩军,现在发现抽掉民间青壮以后,只剩下的老弱不足为虑,民乱风险直线下降。 “你这个方法只適用於登峰,靡费过巨,並不具有推广价值,受波及范围里的大部分士族可养不起领內所有的青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陶信指出了黎珩计策的缺陷之处,他被封在烟阳並非是被家中放弃,而是身负著监视山阳南部诸领的重任,对於新封士族的窘迫可是心知肚明。 “能降低一些风险总是好的。”黎珩摇头道,目前客观情况如此,自己也只能管好自己。 “另外还要冒昧请教信公子,郡守大人是否在隗江各郡中藏有暗手?” 见陶信一言不发在那埋头苦思,黎珩提问道。 “確实有些许暗线,可供驱策,不过需要老头子的指令才行。” 陶信大方承认,数百年利益纠葛之下,隗江各家在对方势力范围埋下暗线也是常规操作了。 “那请信公子修书给郡守大人请求发动这些暗线,散布烟阳领以市价数倍银钱收购粟米的消息。” 黎珩向陶信建言道,这事必须交由陶信之手来做才行,他自己一是作为陶氏的新兴封臣缺乏公信力,二是也没有陶氏那样分布广泛的耳目。 “散布消息之事简单,但是这么做对局势又有何益?要购粮的话,我们可以从西边陵川诸郡採买,统治那的霍氏与我家世代交好,互为依靠,应当不会特意阻拦。” 陶信发问道。 “如果真如我等所想,粮荒有幕后黑手推波助澜,那么各领应当是不缺粮的,市面上粮食紧缺只是假象,那我们就主动將消息放出去,外郡商人逐利之下,必然会主动贩运粮食来烟阳。”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届时哪怕有人刻意阻挠,也难挡外郡粮食流入烟阳。” “烟阳领位於山阳南部五领腹心之地,就算到时外郡行商发现烟阳粮价不如前期流言所说的那么高,但为了止损也会在烟阳或附近的几领贩卖掉手中粮食,大量粮食输入之下,烟阳粮价必然一泻千里。” 黎珩挥斥方遒,仿佛局势已经尽在掌握。 “好!我就依珩哥儿所言,一会就给老头子修书一封言明利害。”陶信也被黎珩描绘的未来说动了。 “此策最重要的是保密,为了取信於人,我们需要花费一些银钱將市面上的余粮全部扫荡一空,我愿意献上白银五万两以助计划实施。” 黎珩目前財政充裕,在酒精的驱动下,大手笔的提议道。 “哪能让珩哥儿你出钱,这些银子我还是出得起的。”陶信推辞道。 想想也是,陶家乃是百年名门財大气粗,哪里是黎珩这暴发户能比的,黎珩也想清楚了此事,於是也闭口不言。 “真是妙计,不管最后是否真有人搞鬼,引外郡商人来烟阳都能抑制住粮荒,怪不得我叔父对你讚不绝口。” 陶信感嘆著。 “一时急智而已,都要依靠郡守大人未雨绸繆的布置才能生效。” 黎珩並不居功,自己目前確实实力有限,只靠黎珩他自己可破解不了对方的阳谋。 “好了好了,老头子又不在,就你我二人私下相谈,珩哥儿不必如此。” 听到黎珩又在吹捧自己家那个老头子,陶信有些尷尬,摆了摆手。 “珩哥儿,若真如你所说,目前局势危若累卵,这酒就喝到这里吧,我得將咱俩商议的结果全部写下来告诉老头子。” 陶信摇晃著因为喝酒而有些眩晕的脑袋,今天和黎珩谈了这么多,他要趁著还清醒全部写下来。 “那我就告辞了,若是信公子施策时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遣人去登峰告知我,我隨时待命。” 黎珩又交代了一下,才放下心告辞而去。 第四十九章 粮铺 之后的数日里,原本就高企的粮价在这几日中还在不断向上飆升,丝毫看不见停下来的跡象。 那日过后,陶信很快就派来的交接耕地的小吏,他办事很利落,原来这块小平原上零星分布的百姓统统被迁走,黎珩从流民中新甄选出来的屯田军有了落脚之处。 黎珩也遵照之前向陶信许下的诺言,在烟阳城外设置了流民安置接收点,將流向烟阳城的流民通通接了过来。 这手下吃官家饭的人一多,这粮食消耗就上去了一大截,急得罗诚连日来求见黎珩多次。 不过黎珩並不著急,这些时日都是缩在登峰镇里稳坐钓鱼台,每日来不是修行打磨身体,就是视察正在进行的镇墙加固工作,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位了,之前他在给陶信分析局势以后,回府以后也单独將自己的见解整理了一份命人送入郡城,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 黎珩手中存粮至少还能撑上小半年之久,如此长的时间里事態总会发生变化,陶谷如果不傻就不会坐以待毙,就算不採纳自己的建议,也会採取其他办法平復事態。 山阳南部五领不算什么大的地方,捆在一起人口也不过六七十万,隗江前几年的年景都不算差,各地粮商手中都有足够的余粮。 若没有外部势力的插手阻挠,陶家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如同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那么多次相同事件一样,拿出府库所藏,向各地粮商高价採买粮食賑灾,再打上几次小型平乱战役也能將这次粮荒压下去。 缓缓舒出一口气,又是一日的修行结束,黎珩感觉隱隱约约碰触到了突破到养气境的瓶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不出一个月,自己就能突破到养气境。 活动了一下身体,静极思动,简单换上一身便服,便出门巡视去了,乔装访查是他执掌登峰以来养成的习惯,只有深入到民间才能知道实际情况。 若是只知道端坐在府衙內指点江山,和那庙里的泥塑木偶又有何区別,甚至还不如庙里的泥塑木偶,至少它们不会凭空添乱,现在自己管辖的地界还小,更得谨小慎微。 ...... 粮店门口,人群不断拥挤著,挥舞著手中的布口袋,想要第一时间买到餬口的粮食,粮价疯涨之下,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 聚集在这里的人群穿著寒酸,一大半都是下苦力的底层领民,干一天活吃一天的饭,哪天没活干了就得饿肚子,手中都没有多少余粮。 “怎么才这么一点?”已经买到粮食的人看著手中粟米堪堪漫过底的袋子,看向了粮铺的掌柜。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现在就是这个价格,你若是不想要就赶紧滚!后面有的是人想要买的!” 那粮铺掌柜伸手敲了敲身边的木牌,不耐烦的回道。 只见那个木牌上赫然写著粟米一百五十文一斗。 “昨日一斗粟米才一百二十文,今日怎么就一百五十文了?你们这些喝人血的奸商!” 聚集的人群譁然,大声叫嚷起来。 “你们也別嫌贵!今日是这个价,明日还不知道涨多少呢!我又有什么办法?你们打听打听,现在也就我这还能买到粟米,我这卖完今儿你们可就没地买了。” 见围著的眾人群情激奋,粮铺掌柜语气温和下来些许。 听到掌柜如此说,还在犹疑的人群中不少人一咬牙便衝上来扔下钱,拿上伙计递上来的粟米袋子就走,看那样子生怕自己回头后悔。 “你们到底买不买,不买赶紧让开点,別挡著我做生意!”掌柜见到有人屈服了下来,连忙开始大声的说道,招呼著伙计赶走不肯掏钱买粮的百姓。 乔装出巡的黎珩远远看著这一幕,不为所动,他已经命人在镇中施粥,但是每人定额分到的那点份量也就只能堪堪不让人饿死,饭量稍微大一点的青壮年是绝对会被腹中的飢饿感折磨的难以自制。 现在能维持住镇內的秩序已是不易了,虽然黎珩篤定这个状態时间不会太长,但是也不能完全敞开供应,总要留下一点后路以防万一。 现在最令黎珩感兴趣的事是粮铺中所销售的存粮到底是哪里来的,他也观察了几天了,这粮铺每日总能稳定出售数十石的粟米,每日粮食售罄后,第二日一开门,这粮铺中又有粟米可以出售。 据他了解,最近登峰可一直没有什么大的商队运粮过来。 黎珩坐在离粮铺不远的一个茶摊里,喝了一口手中的大碗茶,微微邹眉,茶沫子糊在嘴上的感觉让最近喝惯了好茶的他颇不適应。 这茶摊里现下基本没有客人,高涨的粮价之下,平日里常来光顾的老主顾都把钱用在买粮求活之上了。 “你说都这年景了,这店掌柜为什么还能拿出来这么多存粮出来卖?”黎珩装作閒聊的样子,对著一旁休息的茶摊主人打听著。 茶摊主人是一个十分苍老的老丈,一脸愁苦之色,佝僂著身子给黎珩又续满了茶水,看来这些时日的光景对他影响不小。 “您说这何家粮铺啊?他们家大业大,当然不差这点存粮,就是苦了我们这帮小民嘍。”老丈嘆了一口气,面色愈发愁苦。 “哦?家大业大?烟阳现在到处都缺粮,凭什么就他何家有存粮?”黎珩饶有兴趣的问道。 “客官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何家可不一般,他们家在这登峰可是兴旺发达几十年了,掌柜家中兄弟几个都有本事,个个都在衙门当差吃餉。” “大家原以为去年登峰换了大老爷,这何家会败落下来,谁想到他家又攀附上了新来的士族老爷,更是无人敢惹了。” 老丈绘声绘色给黎珩念叨著何家的光辉事跡,如何的背景深厚。 “那他们家確实很会经营,但这又和存粮有何关係呢?”黎珩继续追问道。 “何家在我们这手眼通天,自然有路子能搞到粮食。”那老丈一脸惊奇,上下打量著黎珩,似乎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黎珩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为了掩饰尷尬,拿起手中的大碗茶,大口喝了下去,被滚烫的茶水烫得咳嗽了起来。 老丈一惊,赶忙给黎珩递上了一个方帕,黎珩拿著方帕擦著嘴角咳出的茶水,思量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第五十章 盘仓 喝完茶,黎珩没有回府,而是忧心忡忡的直奔司库所衙门而去,粮食事关未来登峰命脉,兹事体大,要是真出了硕鼠,可是要命的事。 自从罗诚接手了司库所和钱税司两衙门,为了方便管理,钱税司衙门便开始与司库所合署办公。 衙门外值守的衙役们认出了大老爷面色如铁的前来视察,均是让开了道路,低头单膝跪地,不敢抬头。 “见过主公,主公今日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衙门內一眾文书胥吏赶忙出来上前迎接,领头的正是得了黎珩来访消息的罗诚。 院內人多眼杂,黎珩不好直接出言询问罗诚,索性不理他们,板著脸直直就进了衙门正堂。 “都愣著这作甚!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罗诚见黎珩面色不佳,打发閒杂人等继续办事,然后急急跟著黎珩进了正堂。 正堂中,黎珩坐在主座上,不发一言,罗诚只得就这么站著。 “近来府库之中可有问题?”堂內气氛凝重,良久黎珩终於澹然开口。 “近来賑济流民消耗骤增,如此下去怕是难以支撑到秋收,还请主公驱散部分流民。” 一听黎珩问起府库之事,罗诚又老调重弹起来,以为是黎珩回心转意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怀疑司库所中有胥吏盗卖粮食。”黎珩將何家粮铺外的见闻告诉了罗诚。 “这...主公明鑑,自从我接了司库所的差使以后夙夜难寐,片刻不敢懈怠,早前入库的粮食皆有帐目可查。” “这何家我知道,钱税司確实有何家人当差,但並未发现有徇私枉法之事。” 罗诚冷汗都冒了出来,若是粮仓在自己手中出了硕鼠,自己难辞其咎,他自从在黎珩手下被委以重任,便一心扑在衙门公务里,想做出点成绩给大家看。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现在要確定的是那粮铺中所售粮食是否是司库所粮仓中所出?” 对於表功之言黎珩是半分不想听。 “主公稍待,我这就亲自將何家一眾人等抓捕回来仔细拷问。” 罗诚此时脑子一片混乱,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慢著,不急抓人,带我去粮仓看看。” 在没有確凿证据之下,黎珩不想贸然抓人,现在是特殊时期,自己还需要这些小吏们办事,虽然登峰乃是自己封地,但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的怀疑便隨意抓人,难免动摇人心。 登峰司库所甲字粮仓,这是司库所负责的十二座粮仓之一,罗诚引著黎珩来到了此处,粮仓外看守粮仓的仓役们正聚在一起閒聊,直到听到隨行人员的报唱之声,才慌忙跪倒了一地。 见守仓的仓役如此散漫,罗诚面色阴鬱,感到自己平日里忙於杂事,对他们管理得太过放鬆。 罗诚將负责粮仓现场管理的为首吏员唤出,沉著脸箭步上前,一巴掌糊了上去,那吏员不过是一介普通人,哪里受得了罗诚这一巴掌,一下便被打翻在地,隨后被罗诚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训斥。 “开仓。”黎珩看著现场这个情况,漠然开口。 罗诚的训斥之声瞬间停下,一旁的仓役將大门封条撕去,打开门上悬掛的铜锁,粮仓的两扇大木门被重重地推开。 黎珩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大门之上高悬的“五穀丰登”金红大匾,沉步走了进去,眾人匆忙跟上。 这个粮仓是一个半密封的环境,唯一的光源是靠近顶部的一扇天窗,阳光透过天窗中由苇席编织而成的细小网格透了进来,將整个粮仓照亮。 黎珩在粮仓中巡视著,粮垛积叠如山,散发著粮食特有的清香之气,沿著粮垛一个个看过去。 走到中间的一个粮垛下,黎珩停了下来,伸出手,身后跟隨的小吏会意,恭敬递上一桿极长的铁製粮探子。 黎珩操著粮探子,对准粮垛上的袋子,重重插了进去,然后又將其抽出。 袋中的粮食隨著粮探子被抽了出来,黎珩捏著米粒,揉搓了一下,隨即丟进嘴里细细咀嚼。 “现在仓中有多少存粮?”黎珩將嚼碎的米粒吐到隨身携带的方帕上,问道。 身后跟著的老书吏拿出个大册子,翻开,晃著头念道:“甲字仓目前存粮合计七千五百四十石。” 黎珩抚摸著粮袋,沉声问道:“仓中实际存粮之数与这册子上的数,合得上么?” “回大老爷,仓粮虚实,事关重大,故出库入库每笔都有记录,不会错的。”那书吏恭敬回道。 “我要知道的是这仓里实际有多少,罗诚!”黎珩语气有些不耐,摆手喊道。 “在!”罗诚上前应道。 “今日粮库许进不许出,我就在这里,你来安排人,给我一座一座粮仓挨个盘一遍库。” 黎珩吩咐著,他实在不放心,决定亲自在场监督,看著盘完库才能放心。 “主公,存粮数目庞大,司库所的人手不足,就算加上钱税司衙门也怕是一时半会难以清点完毕。”罗诚为难道。 “人手不足就让鲍巍给你分点吏员过来,这几日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了。” 隨后又犹疑了一下,低声向罗诚吩咐道:“让捕盗司衙门这几日给我盯好四门,若是何家相关人员有异动外逃,就秘密扣下来,告诉孟秋行事低调些,不可张扬。” ....... 夜里,镇內最大的酒楼品鲜阁一处豪华包房中,包房餐桌上放满了各式佳肴,在这粮价飞涨的时节,无疑是奢侈至极,包房里此时聚集了不少人,窃窃私语。 “刚传来消息说今日大老爷亲自去粮仓盘库了,可能有所察觉,这活要不要停了?” 酒局中杯觥交错,一人忽然说道,神色不安。 “让他盘,粮仓里的帐目都对得上,你怕什么?”坐在一旁的同伴不以为意,安慰道。 “万一事泄,我怕...”那人继续说道。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士族老爷们不食人间烟火,那懂这些?武力再强还不是要靠我们治理封地,后面我自有安排,你且放宽心吧。” 坐在另外一边的一人听到他说著败兴的话,有些不满,又不敢大声喊叫,压抑著声音说道。 “来来来,这道菜可不多见,听说是新来大厨的拿手好菜。”隨后这人举著筷子,指著桌上一道装饰精美的菜餚大笑道。 看到其余诸人皆不愿就此放弃,最开始发言的那人嘆了口气,只得作罢。 第五十一章 硕鼠 司库所粮仓內,仓役们在粮垛上下翻看查验,不时报出自己负责清点区域內的存粮数额,一帮书吏在下面不停劈劈啪啪拨打著算盘记录著。 黎珩就坐在粮库外,沏了一壶茶,盯著来来往往的仓役书吏清点粮仓,罗诚和鲍巍小心翼翼地陪坐在一旁,在黎珩的注视下,在场所有人心里都紧绷著一根弦。 黎珩在此已经足足五日了,这五日里登峰十二座粮仓被翻了个底朝天,全部重新核对了底粮,每一处存粮数额都被清点了两次,两次清点出来的数额相合以后才会被记录下来。 “甲字仓盘准完毕,帐实相符…乙字仓盘准完毕,帐实相符...” 各仓清点结果被一个个报上来,並未发现异常。 “辛字仓盘缺粟米十三石,辛字库负责吏员以及守仓仓役一干人等已全部拿下。” “好,將他们分开关押,我要亲自讯问。”黎珩將手中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长身而起。 不枉自己在这里耗费了足足五日功夫,这伙硕鼠终於露出了马脚,黎珩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现在看仅仅缺了十三石粟米,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黎珩隱隱觉得这绝对只是冰山一角,只要自己抓住这个机会或许就有可能抓出一条大鱼来。 这是一间平日里司库所仓役们用来堆放杂物的屋子,现在被清理出来用来审问辛字仓的涉事人员,负责辛字仓的吏员作为被关押的一干人等中地位最高之人,第一个被送到黎珩面前。 “说吧,盘缺的粟米都到哪里去了,盗窃仓粮的刑责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只要你老实交代,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黎珩靠坐在一把红木椅上,盯著那守仓吏员,澹然开口。 “大老爷,小的冤枉啊!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会缺了那些粮食,这粮仓事关重大,小的哪里敢动手脚,小的真的不曾监守自盗啊!” 那负责辛字仓的吏员哭丧著脸,跪在地上大声喊冤。 “这仓里存粮数千石,定是仓中虫吃鼠咬之下,才会有此损耗,真的不关小的事啊!” 见黎珩面如重铁,那吏员不由急了,情急生智之下,想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理由,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喊了出来。 “哼,且不说其余各仓皆是帐实相符,就说这些粮食绝大部分才入仓不过三四个月,哪里能损耗这么多!既然你不老实交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见那吏员说不出有价值的线索,黎珩就要示意两侧上刑,形势危急,他没有太多时间慢慢审问。 辛字仓守仓吏员被强行按在一个长凳上,水火棍隨即被招呼到他身上,打的他连连哀嚎,用刑的衙役下手很有分寸,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不过只是一些皮肉伤。 “主公!有仓役招供了!”鲍巍急匆匆进了门稟告道,他身后左右押著一名辛字號的仓役。 “大老爷饶命啊!小的们也是看这些日子粮价飞涨,家中用度捉襟见肘,才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求大老爷开恩放小的们一马!” 就这么说著,那仓役已是两股战战,被左右差役拖著方才没有直接瘫下去。 “你们有多少同党?是如何下手的?被盗走的粟米最终又去了哪里!” 黎珩见状,急忙开口问道。 那仓役已经被嚇破了胆,稍微一威嚇便如同倒豆子一般,將盗粮之事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也不知道负责辛字仓的吏员应该喜是悲。原来除了他以外,辛字仓所有的仓役都参与到了此事中来。 趁著这守仓吏员平日溜號的功夫,这盘缺的十三石粮食被仓役们分批带出粮仓,这些被盗出的粟米全部被分给了参与此事的仓役家属。 这些仓役原想著粮仓里这么多存粮,少上几石也不会被发现,没想到没过多久就碰到了黎珩到粮仓盘库,根本没有时间掩盖痕跡。 被押进来的仓役一眼不敢看被打的起不来身的上司,一字一句的交代著,隨著仓役的交代,遭受了无妄之灾的吏员面色也渐渐变成了猪肝色。 “所有涉事的仓役全部发往刑狱司收押,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於守仓吏员....”黎珩撇了一眼趴在凳子上被打的直不起身的小吏。 “辛字號仓守仓吏员,值仓期间擅离职守,御下不严,致使粮仓失窃,理应受到严惩,但念其今日已受杖罚,故待其伤势痊癒后送往山中矿场中劳役一年,以儆效尤。” 確认只是辛字仓几个仓役之间临时起意之举,有什么同党,黎珩也没有了兴致,草草將涉事的一干人等的后续命运安排了事。 辛字仓的小插曲过后,各仓原本的守仓吏员变得更加战战兢兢,后续的盘仓工作波澜不惊,再也没有出什么大紕漏,直至盘库结束,其余各仓报上来的结果皆是帐实相符。 “司库所负责的十二座粮仓已全部清点完毕,这里是帐册,请大老爷过目。” 一书吏將各仓匯总而来的帐簿高举过头顶,恭敬递上。 黎珩接过大概瀏览了一番,既然皆是帐实相符,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对於罗诚兼管司库所期间仓役散漫之事,黎珩並未对其做出惩戒,自己手中无人,让毫无经验的罗诚一人兼任两衙门主官也是赶鸭子上架的无奈之举,他也不好多做苛责。 只是交代了罗诚要整肃仓场纪律,特殊时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后,黎珩也就回府了。 ...... 目送黎珩离开之后,罗诚瞬间黑下了脸。 “这一次是主公仁慈,方才轻轻放下,但可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罗诚將衙门內所有书吏衙役统统召集了出来训话,他面色肃然,再三申明了仓场管理纪律。 “甲字仓守仓诸人,值守期间玩忽职守,聚眾玩闹,明日起分批去刑狱司衙门自领二十杖责...” 这一次黎珩的到来,让一向要强想证明自己的罗诚深受打击,平日里他忙於案牘,还未曾发现自己管理的二司竟会诸事废弛,纲纪失查,稍微一查出现如此问题。 第五十二章 乞活 司库所盘库未发现不妥,黎珩也就没有继续深究,毕竟怀疑何家粮铺所卖粮食来源不正也只是那日与茶铺主人閒谈之言,做不得证据。 如果登峰內的一件件事自己都要深究,那自己哪里管得过来?黎珩对此看得很开。 但事与愿违,该来的总会来的,这日黎珩正在府中静坐调息,忽然被府衙外的喧闹声惊动了。 “外面怎么了?怎会如此吵闹!”黎珩走出臥房,向门外侍候的亲隨询问道。 “回大老爷,流民衝击城门了!孟大人来信说已派人去现场弹压。”亲隨面色发白。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不是已经令人在镇外设立粥厂施粥了么?怎会如此?黎珩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尽力賑济流民,为什么这些流民今日却闹將起来。 黎珩急切的更衣准备赶去现场,心思狂转,思量著背后原因。 ...... 登峰镇外,大批流民聚集在镇西口,他们有人还扛著倒毙同伴的尸体,这些人中不少都躯体乾瘪,颤颤巍巍,但人山人海之下,也显得气势汹汹。 在黎珩接纳流民的政策下,登峰境內的流民密度远远超出了其他遭受饥荒的地域。 守在城门的几个当值吏员和眾差役哪里见过这阵势,浑身颤抖,眼里蓄满了震惊和恐惧。 登峰镇的这处城门因为近期以工代賑扩建的原因,目前刚好正在整修,这门口聚集的人多了难以直接关闭。 流民们喊著要进镇寻活路的口號,一路就要往登峰镇中闯,人群中几个流民实在喊不动了,就这样倒了下去,一眼望去,已是没有气息了。 守门差役们鼓起勇气,拼命拦著,勉力维持著城门不被流民突破而入。 双方拉扯良久,人群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个吏员强忍著惊惧,跳上桌案,大声喊道: “快点都退回去,大老爷特意开恩给你们发放賑粮,那是你们天大的福分!你们就是这样不思感恩么!” 聚集在镇口的流民登时喧譁起来: “粥厂每日发放的那点清粥哪里够活命的!” “就是就是!您就行行好吧!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实在活不下去了!” “就放我们过去吧!我们以后会日日给您祈福的!” “都別听他的,大家进镇子找饭吃啊!” 流民们又一次对著城门一拥而上,那个吏员在人群推搡之下,一头从桌案上栽了下来,身上顿时多了无数只脚印,他口鼻溢出鲜血,眼见活不成了。 镇口场面正一时无法控制之际,孟秋领著捕盗司差役赶到,託了前期收缴矿匪兵器的福,这些捕盗现在装备精良,挺著刀枪便冲向聚集的流民。 一顿刀背枪桿的招呼之下,流民们被成功镇压,之前闹腾最厉害的几个流民统统躺倒在了地上。 “哎呦!別打了別打了,我们这就走!” “快走!狗官杀人了!大伙逃啊!” 余下的流民哭喊著四散奔逃,深怕自己跑的慢了也躺在地上。 但这远远也不是动乱的结束,不等镇压了混乱的捕盗司眾人舒一口气,远处又是黑压压一大群流民赶了上来。 而且这次更加严重,这次赶来的流民数量更多,手里皆是持著木棍,拿著石块! “准备接战!” 孟秋面如青铁,挥舞著腰刀高喊著口號,麾下捕盗司眾差役紧紧聚拢起来,准备迎战。 ....... 登峰捕盗司因为前期编入了不少平乱老兵,属於镇內武力最强,规模最大的衙门。 流民们虽人多势眾,但到底是乌合之眾,缺乏组织,都饿久了身体孱弱,捕盗司成功坚持等到了镇卫兵的支援,花费了一番功夫,终於將流民的动乱压了下去。 除了少数士族以外,捕盗司眾差役是人人掛彩,黎珩赶到现场时,镇口事態已经平息,郎中们正在为受伤的人员包扎。 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哀嚎求饶声不绝於耳,黎珩面色难看。 “究竟是谁指使你们的衝击城门的!”他抓起一个躺在地上哼哼的流民,逼问道。 “没人指使,我们也不过是乞活而已...”那流民嘴角流血,含糊道。 “还说没有,镇外不是设立了好几处粥厂么!难道还不够你们活命么?” “那几处粥厂施的哪是粥啊...简直就是清汤,而且那里面放的全是朽粮根本没法吃啊...”他气若游丝答道。 听到流民如此回答,黎珩面色铁青,喊来郎中让其尽力救治,便衝著记忆里的一处粥厂所在地直奔而去。 这每日的发放粮食乃是定期从司库所支取,虽然数量不多,但据黎珩所知,足够维持粥厂运转了。 也不是登峰境內所有流民都参与了衝击城门之事,流民中的老弱很多还守在粥厂处,黎珩来到的这一处粥厂还维持著正常运转。 这座粥厂设在一处缓坡之上,四面用芦席围著,入口掛著“登峰粥厂”木牌,两侧还有粥厂开设时黎珩亲手题字的对联。 同是肚皮,饱者不知飢者苦; 一般面目,得时休笑失时人。 入口门外有从屯田军中调派来的兵卒把手,一群群流民老弱手里捧著缺口破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守门的兵卒见黎珩带著侍卫而来,赶忙问好:“拜见大老爷!” 四周的流民听到兵卒的喊声,瞬间让开了一个半圆,神色麻木的盯著黎珩一行人。 道路一下被让开,黎珩也顾不得其他,径直走进了粥厂。 粥厂內几口大铁锅被架在由石头砌成的灶头之上,在灶头的大火烹调下,国內水汽如烟柱一般冲天而起。 每个大锅各自有一名赤膊差役站在一旁的石块上,手中拿著一根木柄铁头的长勺,在锅內用力搅拌著。 这里等待的流民,各个面黄肌瘦,捧著碗在锅前排起了长龙,对著大锅里上下搅拌的长勺张望著,目露渴望之色。 大锅旁差役手中长勺挥舞的飞快,长勺在锅中一闪而过,只听哗的一声,锅中之粥就已经盛在了流民高举著的破碗之中。 ....... 第五十三章 粥厂 一个个流民在粥厂中排队上前,打在碗里的稀粥米粒稀薄到可以照脸。 一个乾瘦的小女孩捧著刚刚打来的稀粥,向著粥厂边缘跑去,只见那边有一个老头坐靠在芦席边上。 小女孩跑到老人身边,跪下摇晃著老人身体:“爷爷!粥来了!快醒醒!粥来了!” 那老人眼睛紧闭,面色青灰,微张著嘴,女孩小心翼翼的端著稀粥,向他嘴边餵去,但老人的嘴並没有活动,倾倒出来的稀粥顺著他半张的嘴两侧流下,打湿了衣襟。 “爷爷,爷爷,你怎么不吃啊!”小女孩放下碗,用衣袖擦拭著老人脸颊。 黎珩进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这残忍的景象让他脸色铁青,半躺在地的老人毫无疑问已经没了气,成了这场人祸之中万千路倒的一员。 黎珩衝到施粥的大锅边上,看著锅內清澈见底的稀粥,他眼皮直跳,他一把夺过分粥差役手中的长勺,將锅底下米粒捞上来一勺。 从中捏出几粒,手指揉搓了一下,米粒轻易变成了粉末状,靠近鼻子一闻,一股腐败的酸臭味便衝进了鼻腔。 这玩意也能吃?登时一种被愚弄了的怒火在黎珩胸中熊熊燃烧,他知道自己拨给粥厂用於賑济流民的粮食绝对被人贪墨了,而且还被换成了根本不能入口的陈年朽粮! 黎珩猛的怒吼:“粥厂的负责吏员何在?” “在这!在这!” 一长得痴肥的吏员跑了过来,他满脸都流淌著汗水,恭笑道:“小的胡玉德拜见大老爷,不知...” “住口!这就是你所负责的粥厂么!”不等胡玉德把话说完,黎珩便打断了他,对著他大喝道。 “不知...小的做错了什么?”胡玉德一惊,抬头望向黎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在装什么糊涂!我看你改名叫胡无德算了!我问你,镇里给粥厂拨下来的粮都到哪里去了?” “全都在这里了,每日总仓送来多少小的就煮多少,没有剋扣半分啊!”豆大的汗珠在胡玉德脸上滑落,大声喊道。 黎珩一把拾起地上的长勺,捞起一勺清粥就泼在了胡玉德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镇里拨下的粮食?这东西能给人吃么?” “大老爷,最近总仓发来的粮食一直都是这样的,大老爷明鑑!明鑑啊!”胡玉德跪地哭嚎起来。 “把他给我绑了,交给鲍巍仔细的审!另外通知罗诚儘快发运新粮过来。”黎珩给身后的亲隨护卫交代道。 “是!”跟隨而来的亲卫如虎似狼的扑了上去,將胡玉德就地收押。 “大老爷,我冤枉!我真的不曾贪墨賑粮啊!”胡玉德哀嚎著被拖了下去。 黎珩不理他的哭嚎,胡玉德就算没有贪墨賑粮,一个失职之罪也跑不了,这处粥厂交到他手上,竟然放任流民在粥厂饿毙,如此庸憒之人,留来何用? 最让黎珩感到齿冷的是,自己就在近在咫尺的府衙之中,竟然未听到什么风声。 望向粥厂四周神色麻木的流民,平日在府衙中听属员匯报,今日亲眼目睹流民的惨状,实在令他大受震撼。 黎珩跳到石台上,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大喊道:“我乃登峰之主,烟阳令黎珩!今日之祸皆是因我失察而起,在这我给大家赔礼了!” 他深鞠一躬,粥厂內的流民依旧眼神麻木,呆呆地望向高台之上的黎珩。 “诸位既然来到登峰,就是我之子民!今日我承诺!在你们未得到妥善安置之前,在场的所有人以后都有厚粥喝!” 听到黎珩的承诺,在场的流民眼里仿佛有了几分光彩。 隨著人群一声颤抖的哭泣声响起,彷佛触发了什么开关,一时之间,嚎啕大哭声和欢呼声交相响起,充斥著粥厂內。 “娘啊!您看到了吗?我们终於不怕没吃的了!” “天无绝人之路!大老爷万寿!” 黎珩做出如此承诺也不完全是一时热血上头,吸纳流民乃是自己最开始就定下的政策基调,对於自己麾下子民,黎珩还是十分慷慨的。 况且现在已经有了成规模的流民冲城,若是不立刻进行安抚,还不知道今后会闹出多大的乱子。 看著场中欢腾的百姓,黎珩长舒一口气,留下几个亲兵等待罗诚送来新粮,並將其余的亲兵分为几波,派到剩余的几座粥厂传达与这里相同的指令。 黎珩自己只留两名亲隨,便向著捕盗司直奔而去,得益於黎珩不计药力的投入,他周围的亲隨们体质皆得到了巨大提升,此时也可以勉强跟得上黎珩的行进速度。 他前几日已经盘点过司库所的各粮仓,並没有发现大问题,若賑粮送到这里之后也没有被贪墨,那问题必定出在了三日一次的押运賑粮队伍上。 押运賑粮的队伍,是由捕盗司与司库所差役混编而成,原本是黎珩最放心的部分,没想到最终在这里出了问题,黎珩心里一阵发凉。 “仲厚,今日过后,你从流民里挑些机灵的,每日收集一些街闻巷事回来,所需银两尽可在府中帐房支取。” 一路急行,黎珩忽然向身后紧紧跟隨的亲隨之一说道。 此人名叫娄仲厚,是最初跟隨黎珩那批家生子中的一员,平日里沉默寡言,在黎珩眾亲隨中並不起眼,但凭藉著自身能力,在田崇义被外派之后,就成了黎珩身边最得力的亲隨之一。 “是,老爷。”娄仲厚低声应道。 关於组建耳目之事,黎珩早有想法,只是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 经过今日之事,黎珩下定决心此事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决定先招募一些机灵流民作为骨干慢慢培养,未来再徐徐图之。 就在两人说话间,登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远处忽然一道浓烟而起,黎珩心中一紧,因为那个方向正是司库所粮仓所在之地!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了,黎珩丟下亲隨,运起身法三两下就远远拉出近百丈,衝进了镇子。 第五十四章 清查 当黎珩赶到粮仓时,粮仓中燃起的大火已被扑灭,救火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罗诚因为几日前盘仓之事大发雷霆,这些时日里哪里都没去,一直守著粮仓整肃纪律。 当仓中火焰刚刚燃起之时,正巧被罗诚发现,纵火之人几人也是一个没逃掉,悉数被擒。 因为被发现的早,存粮並没有损失太多,只烧毁了丁字仓其中一角堆放的陈粮,大概三四百石的五年陈粟米。 听了罗诚关於损失情况的匯报,松下一口气黎珩决定亲自审问这几个胆大包天的纵火者。 还是数日前审问辛字仓诸人的杂务房,门外站著几个临时叫来看守犯人的仓役。 这几人鼻青脸肿的躺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看来罗诚这些日子也没有荒废了修行,含恨出手之下这几人都被教训的不请。 “给我打,打到他们招。” 进了房间,见躺著的几人,黎珩一句话没有问这几人,而且直接下达了对这几个犯人用刑的命令,这阵子他满肚子都是火气,实在没有心情慢慢审问。 “大老爷別打別打,您隨便问,什么我都说!” 不等周围差役动手,躺在地上装死的几个犯人登时都醒了过来,没有丝毫骨气的喊道。 “你们几个都是何人?谁指派你们在粮仓纵火的?” 见他们如此识时务,黎珩也不好继续为难这几人。 “我们是陈家的家僕,主家让我们来粮仓放火的。” “我们也是没办法啊!不答应当场就没命了,之前有一个和我们一起的家僕没有答应,当场就被主家拖出去砍了。” “主家还说了,只要我们过来放了火,还会给我们一大笔银两。” “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啊!大老爷开恩!” 几人七嘴八舌的交代著,深怕说的晚了当场就被黎珩拉出去砍了。 “陈家?哪一个陈家?” 黎珩邹著眉头,自己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家。 “我们老爷名叫陈明锦,在捕盗司当差。” 听到黎珩提问,其中一个犯人赶忙交代出自己老爷具体身份。 “速速去把这个陈家上下全部捕拿。”黎珩喊来一旁待命的罗诚。 “之前已经派人去了,如果没出意外应该快回来了。” 罗诚在之前教训这几人时,就已经从他们口中掏出了这个情报。 见这几人不过是陈家的家僕,对其余事项也是一问三不知,黎珩只得让人將几人收押,等將陈家成员抓捕回来以后一併处理。 “对於陈明锦此人你知道多少?”黎珩靠坐在椅子上,对罗诚问起。 “回主公,我並未听过此人姓名。” 罗诚对於非管辖范围的人员了解不多,对此人更是毫无印象,只能据实答到。 “关於陈明锦此人,小人知道一些。” 一个声音传来,正是黎珩初来登峰之时,当时代表钱税司匯报登峰钱粮情况的书吏周朝林。 “哦?你叫周朝林是吧,我记得你,那你来讲讲。” 黎珩回忆起了此人。 “老爷们事务繁忙,没听说过此人实属正常,陈明锦在捕盗司任职,凭藉官身在登峰交游广阔,私下里乃是本地第一等酒楼品鲜阁的东家。” “至於他为什么要烧粮仓,小人有一点猜想。” “说吧,別卖关子。”黎珩没好气的说道。 “是,这陈家和何家乃是姻亲,而何家粮铺这些日子一直源源不断的对外高价卖粮,必是两人狼狈为奸侵吞賑粮,今日放火烧粮就是为了製造混乱,方便自身出逃。” 周朝林恭敬的將自身猜想全盘托出。 “你又怎么知道是他们侵吞賑粮的?” 黎珩其实也有类似猜想,但至今还没有证据。 “这登峰谁人不知大老爷接纳流民的仁义之心?大老爷在镇外布置了数个粥厂賑济流民的形势下,今日还发生流民衝击城门之事,那么必然是賑粮被人动了手脚。” “小的与何家人也共事过几年,深知其秉性,根据賑粮问题联繫何家粮铺近日来的高价售粮之事,以及刚才陈家家僕在粮仓纵火之行为,这结果就不难猜了,大老爷只要將何家诸人一同锁拿过来一问,自然真相大白。” “看来比起钱粮司,你更適合刑狱司一些。”黎珩感概道。 “主公,周朝林可是我钱税司的良吏,是万万不能调到刑狱司的。” 罗诚在一旁听黎珩如此说,立刻急了,本来自己这钱税司就人手紧张,好不容易发现了个人才,哪能轻易便宜了刑狱司。 “小的在钱税司习惯了,再来罗司长一直以来也很看重小的。” 周朝林也不愿意就这么调到刑狱司,在登峰,谁不知道罗诚乃是黎珩心腹爱將,年纪虽轻却被委以重任,在钱税司做事必然比去刑狱司有前途。 “我也就隨口一说,既然你不愿就算了。”黎珩摆手道。 他不过只是有感而发,並不是真的想把周朝林调入刑狱司,比起鲍巍主管的刑狱司,他更看重关係到自身钱袋子的钱税司。 三人间正这么说著之时,孟秋推门进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位上半身被绳索捆绑住的人。 “拜见主公!”一进门,孟秋与这人同时喊道,只不过孟秋是作揖,而这个被捆绑住的人直接跪倒在黎珩面前。 这被捆住的人黎珩自然是认识的,此人名叫应宏,正是前些日子被黎珩从军中调入捕盗司的士族之一。 “这是怎么回事?”盯著跪地的应宏,黎珩心下一惊,难道真如那日茶铺閒谈所说,有自己麾下的士族成员掺和进了盗换賑粮之事? “我一时不察被小人所惑,愧对主公恩遇,特此前来请罪,还请主公责罚。”应宏一脸委屈,迟迟不敢起身。 “起来说话。”黎珩不怒反笑,他倒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因为主公將我从军中调入捕盗司,因此心里有些不忿,陈明锦因公事与我有些往来,多次私下为我打抱不平,巧言令色討好与我,我一时不察被其所惑,与此獠关係日近。” “前些日子,我因修行到了瓶颈,准备闭门调整状態,陈明锦自称愿意为我分担杂务,故我將所负责賑粮押运差遣尽付与他,方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为了弥补罪责,臣已將意欲逃跑的此獠就地擒拿,此时正在门外等候主公发落。” 应宏用被捆住的双手抵著地勉力站起身来,低头不敢看黎珩,將他这样打扮而来的缘由和盘托出。 ....... 第五十五章 审问 “那就把门外的贼子带进来吧,我要看看这位胆大包天的狂徒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模样。” 听到应宏已將粮仓纵火主谋抓捕,黎珩让人將其唤进来。 隨后有差役押进来了七八人,本来就不大的屋子一下变得逼仄起来,他们个个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不同的是有的人磕头如捣蒜,有的人虽然双腿跪在地上却把头扬的很高。 见屋子里一下涌进来这么多人,黎珩看向孟秋,等待他的解释。 “主公,那日我收到了主公令諭后,便派人在何家外日夜秘密值守,今日乱民衝击城门时他们果然意欲外逃,我派遣的捕盗將其一网成擒!” “好!倒是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黎珩踱步到其中一人面前,从进门开始这人就一直仰著头盯著他看,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是何人?”黎珩低头盯著此人,他浑身都是尘土血跡,想来被捕时也进行了激烈反抗。 “在下陈明锦,见过大老爷。”他平静答道,似乎此时被捕跪地的不是自己。 “倒是不卑不亢,你为何要指使家僕烧仓?你难道不知道这里面存的可是未来数月登峰子民的救命粮?” “自然知晓,但在下自顾不暇,只得行此险招了,只恨这些该死的刁民,又不是没有给口粮,竟然敢暴起冲城,坏我大事。” 陈明锦眸子里只剩下事败后的疯狂。 “哼,冥顽不灵,事已至此还不知道悔改,將他拉下去打断四肢吊在镇口十日,然后扒皮实草,让来往的所有百姓都看看,做了我登峰的蛀虫是什么下场。” 两旁的差役立刻动手將陈明锦拖了下去。 黎珩没有心情继续听陈明锦说什么,能看出此人颇有能力,但没有用在正道上,三观已经扭曲,根本掰不回来了。 不过是为自身捞好处,却搞得如同有什么崇高的目標一样,令人作呕。 若不是今日罗诚机警早早发现了陈家家僕的纵火行为,黎珩简直不敢想,粮仓被全部烧毁会造成多么严重的连锁反应。 看到陈明锦的下场,跪在地上何家子弟抖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不堪的直接喊出了声: “大老爷大老爷!饶命!小人愿意將全部所知交代出来,只求大老爷饶我一命啊!” “住口!不要再说了!”其中一个两鬢斑白的老者气急败坏的想要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但被一旁差役按在了地上,根本做不了什么。 “大兄我知道你不怕,你们长房一脉悄悄留了后,你是活够了,但我还想活呢!分好处的时候大家都有份,现在事发了,总不能只能让我们何陈两家扛吧!” “司库所的牟典吏,理政司的葛经承...都参与了盗换賑粮!”此人心中一横,一口气喊出了十来个名字。 “立刻去把他刚才说的那些人全部捕拿了,交给刑狱司关押,看看其中是否有冤枉的,若是真的都参与到了侵吞賑粮之事,让他们吞了多少加倍给我吐出来。” 简直是触目惊心,此人交代出来的这些名字,都是在各衙门中执掌要害职位之人,一旦全部拿下必然轰动整个登峰官场。 “是!”孟秋作揖领命,立刻出门调派人手去了。 “还有么?”黎珩居高临下,澹然问道。 “有有有,我知道大兄在小松村的私宅中藏了一大笔银子,我愿意全部拿出来献於大老爷。” 此人諂媚的笑著,感到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 听到自己藏银之地被他说出,何家大兄痛苦的闭上眼不去看他。 “罗诚,你多带几个差役押著此人去取银。” “至於何家的其他人。”黎珩目光扫过在场的何家诸人。 “和之前的陈明锦一样,全部打断四肢吊在镇口示眾。” 何家的结局就这么轻易被黎珩定了下来,命运就是这样,当你做了某个决定以后,你的未来也会被他人决定了下来。 黎珩其实也不打算放过之前全部交代的那人,只待取银完成,就让他们一起在镇口树上作伴。 贪墨賑粮乃是不赦之罪,之前粥厂中所见的百姓惨状依旧历歷在目,黎珩自认为没有资格代替在这场饥荒中饿毙的百姓原谅这群蛀虫。 至於被捆绑住上身,还在等候发落的应宏如何处理,黎珩心中一时无法下决定,只能让人先把他禁足在家。 毕竟应宏乃是士族,按照惯例不可对其採取过激手段,士族可以在战场上战死,但不可轻易因罪处刑。 况且他之前因为与乐土教中人相交才被黎珩调入捕盗司听用,而与乐土教中人相交这种事在他人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应宏此次所犯之罪可大可小,如何处置他,所有从葵丘平乱中跟著黎珩的士族子弟都看著呢,所以还得慎重做决定。 全部人员离开以后,黎珩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托腮沉思,这场闹剧暴露出太多自己的短板了。 黎珩原来不过是一古玩街里的贩子,来大周以后仗著有几分小聪明走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但毕竟没有当过领导管过人,小瞧了人心之复杂。 他原以为善待原来登峰镇內的吏员差役,他们就会好好协助自己治理封地,没想到这些人阳奉阴违,畏威而不怀德,居然有如此之多的衙门中人涉及到了贪墨賑粮之事。 一定要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剎住!贪墨賑粮是因为流民冲城的缘故,才掩盖不住暴露到明面上,自己看不到的阴暗角落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类似的事件,多少百姓因此遭了难。 依靠这些人治理封地,自己对比本土士族又能有多少优势?现在自己封地只有登峰一处,都出了如此严重的事件,以后若是范围扩大,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他没有其他大士族那种经营多年的耳目,可以靠著数量眾多的及时掌握领內异常,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娄仲厚將耳目组织慢慢建立起来。 得想一个办法,只要能缓解这种状况就好,黎珩也知道在封建社会彻底根治这些乱象不现实。 歷史上都是怎么处理这种情况的来著?黎珩心中急转。 建立类似御史台的机构? 不行,自己来登峰以后,短短时间已经新建了器械司、教諭司、尚药监三个衙门,因为新建衙门花销巨大,罗诚已经多次求见哭穷了。 况且自己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能够分给新衙门。 有了! 黎珩忽然想起来一个歷史上比较省钱好用的办法。 第五十六章 新律 黎珩想到的自然就是在蓝星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誥》。 《大誥》乃是明太祖效仿周公所亲编之书,將当时社会中的典型律法案例辑录成帙。 强制百姓人手一本,下令百姓持大誥上告时各级官吏不得阻拦,號称“家有《大誥》者犯罪减一等,无《大誥》者,加一等。” 黎珩在古玩街开店时,就没少见手拿贗品號称是洪武年御製大誥善本的招摇撞骗之徒,他基於工作需要也去看过《大誥》全文,因此印象深刻。 《大誥》里诸项法令的制定主要针对便是当时泛滥成灾的官吏贪赃枉法的现象,正符合现在黎珩现下的需要,发动百姓检举徇私枉法的吏员差役可不需要花费黎珩多少钱。 据他所知,现下登峰刑狱司判案时沿用的是陶氏颁布的山阳律,各方面已经很完善,只是条款上对於官吏的管理比较宽鬆。 各地士族有权在自己统治范围內製定自己的律法,自己也不用重新制定一部,只要在原本的山阳律上稍作修改,加上约束差吏的条款,然后依照《大誥》之例执行便好。 虽然蓝星歷史中《大誥》发挥的作用並没有持续太久,只在洪武一朝大行其道,但现在的情况来看,有总比没有的好,放在那里就是威慑力。 况且也有普法的作用,等百姓明了律法,官吏们再想要欺上瞒下也没有那么容易。 数日后,黎珩在镇內例行议事上拋出自己修订好的新律时,却发现没自己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经过司库所粮仓差点被烧一事之后,肃清吏治乃是登峰官场上公认的政治正確,所以在黎珩在议事中讲出自己將颁布新律,並强制发给百姓一家一本时,无人敢开口反对,生怕被误会与賑粮一案有染。 “主公整飭吏治,將那些无德、无能之辈找出来,鼓励德才兼备勇於任事,乃是善政,只要百姓人人都通晓新律,不出几年,登峰必然大治。” 主管刑狱的鲍巍第一个出列表態赞成,但表態过后,鲍巍又语气一转,提到了普及新律的客观困难。 “但山阳律原本已有近万言,现在加上主公这次新增添的部分,篇幅甚巨,这些时日来整个登峰接纳了不少流民,目前全镇在册百姓已达五万余口。” “就算按照五口之家发新律一册,也得要上万册,以刑狱司的书吏人数,就算將其他事放在一边全力抄录新律,也难以凑齐如此之巨的数目。” “如果採用雕版印製呢?”黎珩记忆里大周是有雕版印刷技术的。 听到黎珩提到雕版印刷,鲍巍看向器械司佐贰官鲁烽。 黎珩虽然自领了器械司的主官,但只是掛名,时不时的过来器械司指导一下,定个基调。 鲁烽也是葵丘平乱中投靠黎珩的士族子,修为在诸士族中陪坐末席,但平日好研究器械之道,因此被黎珩指为器械司的佐贰官,负责主持具体日常事务。 “稟主公,登峰目前没有可以会製作雕版的熟练工匠,但我听闻烟阳城有能製作雕版的书行。” “不过据在下所知,要印出万册新律,得刻印出数百副雕版使用,就算穷搜烟阳范围內所有能刻制工匠,也非得数月之功不可。” 鲁烽见诸人都盯著自己,只得出列解释。 “不打紧,可以先誊写出一些给教諭司用来教化百姓。” “我给你俩半年时间,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年后我要看到登峰家家户户都有新律。” 黎珩定定盯著二人,语气森然。 “遵命,还请主公为新律赐名。”二人对视一眼,低头领命。 “原山阳律有盗、贼、网、捕、杂五法,我之新律又增添吏法,不如就叫《六章律》吧。” “主公英明,有此《六章律》今后登峰必然无宵小藏身之地,我等为主公贺。”在座的诸人隨即发出一阵称颂之声。 ...... 登峰镇中一座位置偏僻的废弃老宅中,这里杂草丛生,院中青石板上也全是尘土,一看就是无人居住已久。 一看起来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年从院內古井悄悄探出头来,这少年看起来虽然狼狈,但露出的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之辈。 他见四下无人,才轻手轻脚的顺著井绳爬了上来,隨后在井边操弄了一番,费力地用水桶拉上来一女孩。 若是有和何家熟悉的人在此,必然能认出这一大一小乃是何家余孽。 何家那位主事人很机警,在那日收到黎珩去司库所盘仓消息时,就秘密安排自己孙辈的二人在此处居住,以防万一。 也许是这两人命不该绝,这里並没有被捕盗司发现。 约定的日子过去了三日,一直没有等来人报信,少年已经意识到家中已发生了大变。 但数日来,这两人靠著井中密室中提前备好的乾粮清水倒也没饿著,现在他们皆是一身满是污跡的破衣烂衫,脸上沾满了灰土掩盖了原来模样。 女孩虽不大但却很懂事,似是知道家中出了大事,一言不发,被长兄牵著手,悄悄出了门,如同普普通通的穷苦人家兄妹俩一般,混入了街面上来往的人群。 临近镇口,少年远远看到镇口大槐树悬掛的眾多尸体,他面色难看,压抑著悲伤,转头用衣服挡住了妹妹的眼睛,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过。 “诸位瞧好了,树上这几个就是贪墨了大伙救命粮的罪魁祸首,幸好大老爷明察秋毫,將其揪了出来,他们昧下的不义之財全部已经被大老爷查抄,將被用来给大伙发粮......” 守门的差役见到二人如此行径也未当做一回事,继续按照黎珩发布的命令,卖力的敲锣打鼓向周围百姓宣传著最新的政策。 这几日来这种蒙住家中孩子眼睛的情形他们见多了,虽然这些偷盗賑粮之人被百姓们唾弃,但亦有不少人家不愿意让自己孩子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 直到走远,少年才送了一口气,回身看著刚刚走过的方向久久不语,直到女孩忍不住喊饿,才转头安抚,领著妹妹向著小松村方向而去。 他记得临行前爷爷曾郑重其事嘱咐他,小松村那里的老宅藏著有一笔银子,若是取出,足够他俩生活用度了。 ....... 第五十七章 变化 如此过去了两三日,之前处理了贪墨賑粮案的涉案人员造成的混乱终於尘埃落定,一次性处理了如此多的人员,似乎对登峰各衙的运转没有丝毫影响。 登峰各衙吏员差役的来源主要靠领內士族的举荐和原本差吏之家世袭,等待补缺的人员很多,以往都是几个月才能有那么少数几个职位出缺,候补人员才有任职的机会。 这次他们可终於等到了好时候,一次性有如此多的职位出缺,不过几日功夫,等待多年的候补差吏各显神通之下,很快就將登峰各衙空出的差吏名额补齐。 这日,黎珩正在鲁烽陪同下在演武场测试一批器械司新交付的兵甲,只听场外一阵军马的嘶鸣之声。 “珩哥儿!我所料不错,你果然在这!” 陶信標誌性的腔调远远传来,不过数息功夫,便已越过演武场边缘的篱笆,来到黎珩面前。 今日他骑著一匹白额乌身的骏马,此马比起黎珩见过最高大的军马还高出一尺有余,行进间看起来膘肥身健,神俊至极。 “给珩哥儿你介绍一下,这是马兄,我新认的好兄弟!我前几日第一次见它时,马商给我说它性格桀驁不驯,无人能够驯服,但待我上前一试,与马兄那是一见如故,一眼就认定了彼此!” 陶信见黎珩打量著自己所骑的骏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拉过马来,拍著马鞍给黎珩炫耀起来。 陶信不愧思路清奇之名,几句话下来,黎珩已经可以想像到当时那马商的表情了,什么与这马一见如故,黎珩可不信。 陶信现下修为如何他並未问过,但是从平日的接触来说,定然是不弱的,这马就算再神俊也不过是血肉之躯,被陶信驯服的过程中一定没少吃苦头。 鲁烽见自家主公和信公子会面,似是有事商谈,极有眼色带著周围的吏员退开十数丈,给他们留下谈话空间,又確保主公有事时可以隨时招呼自己。 “信公子今日怎么来了?可是郡守大人来信了?”黎珩一拱手,询问道。 黎珩瞥见远处此时才骑马匆匆赶上来的陶信侍从们,黎珩忽然有些同情他们,估计平日里没少受陶信的折腾。 “对对!珩哥儿真乃神算!老头子来信了,果然如珩哥儿所想一般,柳氏近来有所异动,打著演训的旗號集结领內各地兵马,实际有意鯨吞凤竹全境。 凤竹郡此地西接山阳,南临棲霞,与清平、天和二郡接壤,郡內大部分士族已经臣服柳氏,剩余的地界则属於陶项两家的传统势力范围。 清平柳氏这是打算打破三家之间长久以来的默契,不再克制,直接强行掀桌子动手了。 “咱们这的粮荒十有八九有他们的推波助澜,这手段真是够下作,竟然对小民口粮下手。” 陶信已经篤定这次粮荒是柳氏下黑手所致了,言语中满是对柳氏的不屑之情。 “老头子对你所献之策很是讚赏,在前些日子就向周边各郡派出了密使,估计已经开始散布烟阳粮价飆升的流言了。” “既然如此,信公子可以依计行事,即刻开始在领內收粮,以策应散布出的流言。”黎珩提醒道。 “我昨日就已经命人去做了!老头子还对我不放心,信中说过几日会派运粮队给我支援一批粮食,防止出现紕漏导致烟阳场面失控。” “你说怎么会失控嘛!我看珩哥儿你这可是敞开賑济流民的,况且按照计划烟阳领粮价暴跌以后,我可还得给他运回去。” 陶信摇晃著脑袋,对於自己老爹的行为嗤之以鼻。 “柳氏既然蠢蠢欲动,郡守大人可还有什么交待?” “珩哥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因为柳氏集结兵力的西侵缘故,项氏有意与我们结盟共抗柳氏西侵,过几日项氏的使团应该就会北上山阳缔约。” 黎珩暗自揣测,项氏所在的棲霞郡与柳氏发家的清平郡接壤,此时恐怕压力比陶家大得多。 所以这次在发现柳氏有了动作才放下仇恨,急吼吼的向原本不睦的陶家派来结盟使团,看来这次己方可以在盟约中谈一个好条件。 “老头子让我们现在就动员封地內军力,等他们谈拢以后,即刻出发,这个是徵召令,我直接给你带过来了。” 陶信递过来一管印有山阳郡守府印记封泥的竹筒。 黎珩接过,磕掉封泥,展开里面所藏的徵召令,目光扫过,根据徵召令上所书,此次徵召南部五领所出兵力全部受陶信节制,而登峰此次至少要出兵四千。 幸好郡城中应该还不知晓此次登峰接纳流民后的领民数量,要不然登峰这个出兵数目估计还要往上加。 看来柳氏西侵確实对陶家压力不小,如果依照登峰的出兵数量推算,南部五领至少要拉出六万大军。 黎珩摇著头將徵召令收进怀中,这个出兵名额以他目前情形都觉得有些吃力,真无法想像其他士族领主看到徵召令以后的脸色。 “登峰自当遵令动员领內,只要郡守大人后续令諭送达,我即刻点兵出战,信公子可放心。”黎珩面色肃然,向陶信保证道。 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乃是依附於陶氏的封臣,在这柳氏西侵之时自然不能独善其身,这道理黎珩还是懂得的。 “珩哥儿,既然徵召令送到,我得回城盯著了,我真有些怕收粮时闹出乱子来,这才是我下令收粮的第二日,今早就有胆大妄为的胥吏敢私下打著我的旗號强征百姓口粮了。” 陶信一副极为烦恼的样子,让黎珩羡慕的牙痒痒,自己麾下吏员侵吞賑粮要等到百姓冲城才被自己所知,而陶信在事发当日就能收到详细消息匯报。 陶信对著黎珩一挥手,转身跳上他的“马兄”,手拉韁绳,一骑绝尘就往来时的方向瀟洒而去,刚刚与鲁烽诸人一同在旁边等候的陶家近侍们又再次跟著陶信的背影狼狈追去。 第五十八章 再遇 战爭的阴影笼罩在隗江之上,隨著柳氏即將西侵的消息在士族间逐渐流传,山阳气氛因此紧张了起来。 因为陶信的收粮动作,烟阳粮价也是一日一价,左脚踩右脚上了天,最近几日有消息灵通的粮商已经抢先试探性贩运过来少量粮食,也被陶信大手一挥全部收空。 想来消息已经散布开来,大批粮商闻风而动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虽然烟阳领內的粮价上了天,但因为黎珩增设了多处粥厂,持续用自家存粮賑济流民,倒也未出乱子,跳脚的只有小有积蓄的领內富户和负责登峰官仓的罗诚。 底层百姓实在买不起粮以后,大不了捨去面子去粥厂排队,富户们一般都是本地各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放不下身段去粥厂。 至於罗诚,求见多次黎珩劝諫无果后,天天守著司库所官仓,看著每日出仓运往粥厂的大批粮食眼睛通红,仿佛是割他的肉一般。 黎珩也不是想瞒著罗诚,只是罗诚毕竟年轻,面上藏不住事,他在官仓外跳脚的样子估计已经落入了不少有关係的人眼中,对推动粮价飆升更有利。 田崇义在郡城卖药行动很成功,多个药饮的买家愿意以粮食折价支付,第一期货款足有一万余石,田崇义前日已经来信请求黎珩派出护卫队接收粮食。 对此黎珩回信让他暂且想办法存放在郡城,目前登峰粮食还足够,不到最后他不想暴露底牌,大周消息传播缓慢,如果不是特意散布消息,普通人一辈子也听不到几件隔壁郡发生过的事,现在恐怕只有那些药饮买家才知道黎珩有这一笔粮食储备。 自从徵召令下达以后,黎珩还多了一个新的爱好,那就是到陶信府上与其谈论时局,毕竟陶信府上的消息比起闭塞的自己要灵通不少,登峰距离烟阳城不远,快马加鞭之下,来往要不了几个时辰。 陶项二家这些时日频频向柳氏遣使,谴责其枉顾柱国將军府严禁各家私自攻伐的禁令,妄起爭端。 对於陶项两家的说法,柳氏家主不屑一顾,面对陶项来使时只是言称“只是麾下士族间的正常交流,断无袭取友邻封地之念。”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说辞只是搪塞之言罢了,柳氏依旧我行我素的继续动员麾下兵力,向著凤竹郡集结“演训”。 其心思昭然若揭,只要正式出阵时速战速决,將两家快速击败,宗家將军自然不会劳师远征隗江,届时柳氏只要上表展示恭顺,宗家大概率捏著鼻子会对既定事实给予认可。 迫不得已之下,陶项两家也加强了守备,对与柳氏接壤的地带增兵並抓紧时间整修城防。 棲霞项氏的使团前些日子从烟阳领路过北上郡城,当时项氏使臣首领还专程拜访过陶信,为此举行接风宴也邀请了黎珩。 项氏使臣也是个妙人,不知是否出於使臣的职业素养,宴席之上甚至连陶信平日各种不著调的爱好也能聊上几句,场面一度烘托的极为和气,根本看不出来数月之前两家还是关係紧张,差点刀戎相见。 看样子在柳氏的重压之下,双家短期利益达成一致,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缔结协议。 这日,黎珩再次登门,却扑了个空,此时陶信不在府中。 “黎珩大人在此稍待,少主中午会回来用膳,看这日头应该快回来了。” 陶府的僕从將黎珩引到了一处偏厅落坐。 “信公子今日可是有要务?” 因为局势紧张的缘故,最近被授予了重任的陶信极少像以往那样出府玩闹了,此时不在府中,黎珩猜测必然是有要紧的公务处理。 “今早郡城的运粮队来了,少主很是重视,亲自前去监收入仓,临走前可是吩咐了小的,黎珩大人要是来访,可得好好侍候。”僕役奉上热茶,对著黎珩堆笑道。 最近黎珩来的很频繁,这些陶府僕役都清楚黎珩与自家少主关係极好,许是得到了陶信的准许,此时这僕役也不忌讳透露自家主上的行踪了。 打发陶府的僕役退下,黎珩盯著窗外的庭院陷入了深思,看来陶信並不像之前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乎其父的支持。 陶信平日看起来再怎么不著调,到底也是陶家嫡长子,隗江士族名门之后,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这次面对饥荒亲自操刀上阵,想必他的压力也不小。 黎珩猜测陶家主君並不像传言中那样想废长立幼,要不然也不会先封烟阳给陶信,这次又命其节制南部五领大军。 正深思时,黎珩惊奇的发现此时庭院中一个粗壮的身影,背负长刀,看起来有些熟悉,他起身紧走两步赶上去。 黎珩疾步而行的动静也引起了那人注意,警惕的將身形转了过来,果然是已经阔別半年的黎牧。 “父亲大人,真是许久未见。” 两人相对,黎珩语气有些生疏的开口,面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黎珩一向持有一种复杂的情感。 因为黎牧的出现,他才从生死危机中获救,又获得了士族的身份,得以在大周落脚,这让他很是感激。 但他对黎牧又有一种疏离之感,毕竟他实际上与黎牧並无血缘关係,之前真正相处的时间也不过短短几日而已。 “珩儿!不愧是我黎家的种,没给祖宗丟人!我还说明日告假一天去登峰见见你,没想到在这里能与你相见。” 黎牧见到黎珩也在此,並未意识到黎珩语气中的疏离感,上来就是一个熊抱,感受著黎珩体內与漠水出征时截然不同的沛然巨力,大笑出声。 “父亲,你不是在郡城吗?怎会在信公子府上?”黎牧如此熟络的一番操作,也將黎珩一时而发的疏离感驱散。 “我也是领了军令,这才隨运粮队护送主家贵女来此,唉,不说了,明天我告假去登峰咱们父子再好好聊。” 黎牧解释道,言语间似乎想起来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等黎珩回话就火急火燎的跑了。 呆呆看著黎牧他风风火火的跑走的背影,黎珩忽然低头失笑,对於早年丧父的黎珩来说,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第五十九章 联姻 黎牧离去以后,就在黎珩打算顺著来时方向回到最初那处偏殿时,就见著陶信已经站在门口,正远远向著黎珩这边张望著。 “信公子。”黎珩向前急行几步,对著陶信见礼。 “刚才看到许久未见的家父身影,一时情急,有些唐突了。” 虽然已经和陶信很熟络了,但主人不在时,没有僕役引路的情况下,在其府上隨意走动,认真讲起来是有违礼制的。 “珩哥儿,你我之间何必在乎这些俗礼,我今天在运粮队伍里见到令尊时亦是很惊讶,来来来,別站著了,咱们进去说话。” 陶信对此並不在意,他从来不拘这些俗礼,又怎会將黎珩这点小事放在心里。 况且黎珩作为领內新兴的强力士族,陶信来烟阳前就把其背景摸清了,在宫庙中出家修行十年才被长兄收为养子,隨即就因平乱来到烟阳,聚少离多,见到亲人有些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黎珩当然也知道依陶信性格十有八九不会在意,但大周因为封建制度原因社会风气更重礼制,他身为陶家封臣,该有的態度还是要做出来,以免落人口实,未来成为他人攻訐的把柄。 陶信乃郡守府嫡长子,有资本胡闹,而黎珩只不过刚受封一地令尹不足半年,掌握地盘不过烟阳领內一隅,兵不满万,所以他平日里一定时刻提醒自己,小心谨慎,不要表现得格格不入。 正当二人要进殿閒谈之时,黎珩久经修炼的五感感受到有人视线定在自己身上,疑惑转头向著视线方向查看,只看到几个陶府下人,並未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摇摇头,觉得自己太过敏感,陶信这位陶家继承人身边有几个高手侍卫也属正常,於是疾行几步跟上陶信。 “我今日收到消息,项家使臣终於低头,看来两家盟约快要定下来了,珩哥儿可以早做准备。” 进殿后,二人落座,陶信率先开口。 “信公子放心,登峰將士已经完成动员,只待郡守大人一声令下,隨时可以出征。” 黎珩郑重道,这次他计划带上两千精锐老卒出征,剩余的出兵名额用民壮顶替。 领內新编练的两千屯田军时间过短並不顶事,登峰又有很多需要士卒把守的地方,他必须留下一部分兵力守好自己老巢。 这次出阵他可是憋著一股劲再立新功,扩大自身封地范围就再好不过了。 手中经过战阵的老卒,黎珩有信心绝对不逊於其他各族的精锐私兵,对此他可是花了大价钱的,近来收购的药材除了製造两种药饮以外,其他的全部砸在了这些兵卒身上。 “本家给出的结盟条件项家全盘接受了?” 黎珩隨即好奇道,这次陶谷给出的条件是让项家去岁在安庐所得全部交出来。 这吃进肚子的哪里还有吐出来的?项家使团至郡城已有一旬,因为项家使团一直不肯鬆口,导致两家盟约迟迟未签订,陶信前日还对此忿忿不平。 “没有,项家只应下交出柴逆余党,不愿將去岁窃据的安庐数镇交还本家。”陶信重重拍上一旁的茶案,摇头愤慨道。 “既然如此,郡守大人为何还同意了?” 这个时候不敲竹槓,可是顛覆了黎珩对自己这位主君的印象。 “......”陶信沉默不语,一时面色阴晴不定,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隱。 “在下也是隨口一问,此事若是有难以言说的內情,信公子不必为此为难。” 黎珩怀疑自己是不是问到了什么陶家隱秘,赶忙表示自己的態度,並不是有意窥探。 “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告诉你也无妨,项氏愿以嫡女与本家联姻,老头子同意了。” 陶信举起茶杯借著饮茶掩饰著自己的窘迫,声若蚊蝇的解释著,若不是黎珩现在耳聪目明,根本听不清陶信在说什么。 黎珩恍然,被割去的安庐数镇之前属於叛乱士族所领,平乱功臣之前已经全部完成了分封,现在山阳郡內除了身为郡守的陶谷以外,麾下士族对收回这些地方並没有太多动力。 现下的紧要之事是柳氏咄咄逼人,才是威胁山阳诸族的切身利益,形势所迫,两家联合已是势在必行。 联姻不过是让这层关係更紧密了,两家结了秦晋之好以后,麾下封臣也能放下各自之间芥蒂专心与柳氏抗衡。 “这可是大喜事,在下恭喜信公子,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喝上郡守府的喜酒了。”黎珩拱手贺喜道。 “项氏女可非我意,这些养在深闺的士族贵女还不如我府上嬤嬤,柔柔弱弱的哪能诞下强壮的后嗣。”陶信念叨著,声音虽小,但言语內容颇为惊人。 “信公子慎言,郡守大人也是一片苦心。” 若是强敌之前,两家还因为一些过往的陈年旧事暗生齟齬,倾覆之危恐怕就在眼前了,为了自己这刚刚步入正轨的封地,黎珩打算好好劝一劝陶信。 黎珩能理解陶谷的定下的这门亲事的想法,毕竟这涉及到未来数十年隗江局势,只要陶项两家真的就此休兵罢战一致对外,不出意外可以与柳氏在隗江达成三足鼎立之势。 大势之下,陶信的个人意见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况且陶信总是发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估计陶谷也很担心哪天真的多了一个健硕的嬤嬤儿媳,这才藉此机会给陶信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放心,我也就是说说,事情轻重缓急我还是拎得清的。” 看陶信这態度,黎珩忽然有些同情即將过门的项氏嫡女了,只希望他们成亲之后,陶信能定下性子。 就之前黎珩的观察来看,陶信性子还是较为纯良,若他性格没有那么跳脱,黎珩觉得未来山阳陶家必然会多出一位仁主。 此时,一侍女躬身缓步而来,走至陶信身侧,悄声稟报导:“少主,女公子想请黎珩大人到后堂一晤。” “珩哥儿,休再说我,你的福事到了。”陶信听后表情惊诧,忽得指著黎珩拍腿大笑道。 第六十章 对弈 “待见了我妹,你万万不可將我刚才的所言告知她。”陶信和黎珩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陶府后堂的曲廊中,陶信忽然停下转头对著黎珩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看到陶信这般姿態,黎珩不由被勾起了兴趣,没想到平日不著调的陶信也有畏惧之人,於是调侃道: “我可未曾听信公子提起过士族贵女不如府中嬤嬤...” 不等黎珩说完,陶信便急急开口將接下来的话打断:“好了好了,知道就行,不用重复了,珩哥儿一会你可千万要管好自己的嘴。” “信公子放心便是。”黎珩微微一笑,对於陶信之妹的兴趣大了几分,他想见识一下,到底是怎样之人,能让跳脱的陶信一反常態。 “有什么不能说的?”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 陶信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没什么,只是隨口閒谈而已。” 出现在二人眼前是一位身姿高挑的女子,头上所戴帷帽悬下的轻纱隨风飘荡,將她的面容遮挡的模糊不清,但依旧可以隱约看出其五官清秀,此时她站在后堂门外,身后还侍立著两位侍女。 女子发出一声轻笑,向二人走来:“大兄不必再遮掩了,你怕是又在人家面前说胡话了吧!” 隨后转向一旁的黎珩行了一礼:“小女陶霜,见过黎烟阳。” “见过陶姑娘,陶姑娘唤我黎珩便是,信公子为人赤诚直爽,心口如一,我亦是十分敬佩。”黎珩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陶霜,躬身回礼,出言回护陶信。 “小女久闻大人盛名,今日一见,果如传闻一般风采不俗,屋外风大,还请黎珩大人隨小女进屋安坐。”陶霜侧身让开道路。 二人一番客套,作为此间主人的陶信此时仿佛倒成了一局外人,听到陶霜如此说,一马当先的进了屋中,隨后陶霜和黎珩才入了屋內。 一进门,仿佛是觉得自己的引路使命已经结束,陶信偷瞄了陶霜一眼,隨即抱起桌上摆放的一盛糕点,坐下吃了起来。 隨后进来的黎珩注意到房內案几上摆放的棋盘,棋盘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正是一进行到半途的残局。 “陶姑娘可是嗜好棋道?”落座后,黎珩看著面前案几的残局,问道。 “只是深闺之中用於自娱之物,平日除了读书下棋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消遣了,黎珩大人可擅长棋道?”陶霜一个一个捏起棋盘上的棋子,收到棋篓里。 “对此只是略懂。”黎珩实话实说,对於围棋来说,他只懂得基础规则,是刚刚入门的水平。 “小女闻黎珩大人在去岁安庐群逆起兵祸乱时,先献计助我叔父剿灭四领叛军主力,后又以寡击眾,破葵丘城而入,乃是公认的智勇双全之士,今日请大人来后堂,也是想请大人与小女手谈一局。” 听到陶霜此言,黎珩一愣,之前他没想到陶霜此次请他来是想对弈一局的。 “非刻意折辱大人,小女身为士族之女,自小听闻父祖战场破敌故事,只是自己平日养自深闺,无缘得窥沙场征战之气魄,故想与大人对弈中感悟些许。” 陶霜见黎珩默然不语,紧接著解释道。 “既然是陶姑娘所请,在下自当从命,只是在下棋艺不精,恐难以满足陶姑娘要求。”黎珩应了下来。 陶霜也是一个封建礼制的受害者,黎珩心道,虽然无论男女理论上都是启帝后裔,天生具有修行的资质,但因为第一镜淬体境破境开灵时的体质要求,迫使绝大多数士族之女都放弃了修行。 “常言道,人世如棋,棋势隨心,心重这棋路也重,心淡棋路也淡,黎珩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收拾好了棋盘,黎珩陶霜两人纹枰对坐,各持黑白,黎珩持白先行。 黎珩持子沉吟,隨后落子在棋盘最中心的天元之位上。 虽说黎珩也听闻过“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落子天元等於自废一子,但自己的棋艺肯定是远不如陶霜的,与其小心翼翼的慢慢挣扎,最后投子认输,不如按照她所说的那样凭著心中感觉来下。 “天元...”陶霜轻轻低语著,思虑良久,指尖在黑子上摩擦了一圈,最终將其放置在小目之上。 黎珩下一步落子在边位之上,却是不管陶霜如何下法。 陶霜见黎珩如此,便在另外一角三三处落棋。 两人如此各下各的,仿佛並不是在对弈,而是在配合著拼图一般。 很快黑子占去四角,白子將各边占据,不多时就展开了边位相爭。 “大人棋路凌厉,一往无前,小女佩服。”落下一子,陶霜开口称讚道。 “在下確实只是粗通棋艺,这棋子一黑一白,长得都一样,只得將这以棋做卒,將棋盘当做战场来下了。”黎珩窥见一个机会,落子杀入敌后。 “棋如人生,大人提出这说法已经超出很多庸人了,不过小女认为,这棋也並不是每一个都一样,关键之处的妙手和他处的凡子地位可不一样。” 陶霜左手手执一缕发梢,右手落下一字,轻易的將黎珩的攻势化解。 “这棋盘上个个平等,缺了哪一个都不行,没了这个子,妙手也就不是妙手了。” 凭著感觉下的黎珩此时竟先手寻得一处,落子形成了一个双打,提去劫子,一眼扫过棋局,已占据了一丝上风。 陶霜眼神一凝,提起精神重整旗鼓要扳回局势,陶信在一旁看著二人的你来我往的落子,不是很在意棋局如何发展,而是饶有兴致的观察著二人的表情。 黑子到底是提前占据了角位,利於守御,虽然一时失利,但很容易瞅著机会在关键之位落下一子,將大片边角收入囊中,此时棋盘四角全部都被黑子占据,胜负之势依然明朗。 黎珩根本没有什么对局经验,能与陶霜在棋盘之上纠缠这么久,已是远远超出了黎珩的预料,他皱眉沉思许久,终於放下手中棋子。 第六十一章 断月梭 “陶霜姑娘棋艺高绝,在下认输了。”黎珩弃子认输。 局终,棋盘上黑子多出白子十来目,黎珩不出意外的输了。 “盛名之下无虚士,大人棋路凌厉灵动,让人难以琢磨,此局让小女收益颇丰。”陶霜轻笑著道谢。 隨后她摘下了一直戴在头上的帽帷,露出了一张素净清秀的脸蛋,眼如点漆,鼻挺而立,真是好一个清秀俊丽的佳人。 “郡內有好事之徒贪慕家父权势,妄称小女是什么山阳第一美人,小女实在不堪其扰方才带上这面纱图个清静。” “小女观大人棋路亦知大人非那种肤浅之人,之前在大人面前一直未摘下面纱,是小女失礼了。” “不妨事,今日能一睹陶姑娘风采,我也算不虚此行。” 在黎珩见陶霜虽然现下年纪尚小,但確实已出落的如传闻中一般明艷动人,要是再长上几年,山阳第一美人的称號倒也不算胡说。 “这枚断月梭乃是我幼时家父赐予的防身之物,隨我多年却也派不上用场,就作为今日对弈的谢礼赠予大人吧。” 陶霜说著取出一枚三寸长短,金属材质的管状小物件向著黎珩递上。 “哎!小妹,此物我可问你要了好几次了,你都不给,现在怎么轻易送给珩哥儿了?” 陶信看到陶霜手中拿出的断月梭,登时跳了起来。 “这如何使得,与陶姑娘对弈不过是举手之劳,哪能夺人所爱。”听到陶信如此说,黎珩也推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陶霜瞥了陶信一样,却是不理会他,举著断月梭对黎珩继续说道: “大人收下便是,柳氏西侵在即,小女在后方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人在前线可倚此保身,这断月梭虽然威力不大,但胜在击发之时极为隱蔽,就是附灵境高手一时不察也会难以倖免。” 见陶霜根本不搭自己的话,陶信自討无趣的坐下,抱起桌上的糕点盒从中掏出一块就仿佛泄恨一般大口咬下。 “陶姑娘高义,既然如此,我就暂且收下,待击退柳氏之后,在下必將亲自登府送还此物。” 黎珩略一迟疑,还是將其收下了,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將出阵,兵凶战危之下多点准备也是好的。 他听说过类似的一次性机关暗器,之前也令器械司研究製造过,但其製造技法颇为繁复,所需材料又常常是特定的灵材,在器械司诸多工匠多次尝试失败之下,黎珩才熄了独力製造之心。 见黎珩收下谢礼,陶霜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黎珩立刻会意了,这是要端茶送客了。 “今日天色不早了,在下还要赶回登峰整备兵马,就不继续叨扰贵府了,信公子,陶姑娘,在下告辞。”黎珩起身告辞。 ...... 黎珩需要赶回登峰镇府中倒也不是虚言,在与陶霜对弈之时他感到本来已在突破临界点上的修为有所鬆动,確是要突破至养气境了。 快马加鞭的回到府中静室,黎珩坐在静室中间的软垫之上,闭上眼睛冥想调息。 他开始感受到体內这数月来吸纳的灵气凝成的真元在四肢百骸中流动,隨著时间的推移,黎珩感觉到体內原本如同气流的真元变得越来越粘稠浓郁,仿佛可以隨时爆发出来。 这时四周灵气突然如同凝固住一般,不再向体內涌入,这让数月来已经习惯了灵气灌体的黎珩感觉到一丝丝不適,他明白这是现下体內所能容纳的灵气已经达到了极限。 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包裹著,体內流转的真元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开始疯狂地涌动,似乎要衝破他的体表外溢而出。 黎珩明白,这是书籍记载中的破镜前兆,自己必须抑制住这股衝动,將其限制在体內。 若是仍由灵气凝成的真元破体而出,自己必定会因此修为大损,在这个即將出阵的时段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黎珩深吸一口气,鼓起精神,咬紧牙关將心神凝聚在丹田,用尽全力控制住真元,引导真元在体內循环。 终於在一阵剧烈的震动中,黎珩感受到最后的那一丝晦涩也消失不见,体內的真元也稳定下来,如同被驯服一般,不再乱窜,身体变得更加强健有力,心臟隨著呼吸如同大鼓一般在身体中剧烈跳动。 黎珩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如电,炯炯有神,静室中空气都被他破境时强烈波动的真元所影响,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微弱的气场。 缓缓站起身来,隨意活动两下,黎珩感到身体变得更加轻盈,仿佛身上的重量都消失了一般。 黎珩轻轻一笑,心中充满欣喜,他知道,自身在最后关头迈进了新的境界,在即將到来的乱战之中生存概率又增加了一分。 养气境顾名思义,这个境界除了身体机能各方面的常规提升以外,最重要的是减少了对外部灵气的依赖,不用再频繁地吸纳外部灵气以维持自身状態,以超高浓度的真元在自身体內蕴养出一口真元之泉。 使灵气可以依靠自身恢復,比起完全需要靠著慢慢吸纳外部灵气补充的开灵境,养气境的修行者体力源源不绝,续航能力大大提升,在沙场征战中可以保持更长时间的作战能力。 至於下一个境界附灵境,黎珩暂时还没有头绪,他接触过的附灵境只有邢礼一人,当时在宴席上,只告诉了他一个云里雾里的想破境先修心的感悟。 他从静室一角取出一本册子,正是当时宴席中邢礼借给自己的修行心得,平乱结束后,黎珩一直没有机会与邢礼碰面,就没有还回去,留在了黎珩手上。 翻开扉页,突破境界以后再看这本心得,与自身情况相互印证,不少地方又有了新的感触,不过对於进阶附灵还是没有大的帮助。 摇了摇头,黎珩暗笑自己临近大战之前,也受其影响,变得有些急功近利了,自己不过刚刚突破到养气境,不巩固自身境界,竟然就开始想著下一个境界的事。 第六十二章 嘱咐 翌日,黎珩一早就让府中僕役上下洒扫一番,在镇口等待黎牧的登门。 登峰各衙都有主官负责,不需要黎珩特意操心,黎牧又一直在郡城任职,难得来一趟,黎珩决定抽出时间来陪他在登峰转一转。 “老太爷来了!”前去娄仲厚急匆匆的赶回匯报。 远远看到黎牧带了数名亲兵策马向著登峰行来,黎珩催马而出,向著黎牧一行人就迎了上去。 “珩儿!” 见黎珩亲自出迎,黎牧有些意外,他也知道最近因为柳氏异动,各地士族都很忙碌,他之前已经做好了进镇主动去寻黎珩的准备。 “父亲,一路行来舟车劳顿,可隨我进府稍作歇息。” “你小子现在是烟阳令了,有了封地就小瞧了为父是不?再怎么说我也是养气境,些许路途根本不碍事。” 黎牧大笑回道,拍了拍后背的长刀刀把。 “也是,那我带您转转登峰如何?” “好,就让我看看珩儿闯出来的这片基业,我在郡城可都听说了,你被封到登峰之后出的动静可不小啊。” 黎牧这话倒是给黎珩提了一个醒,眼下自己在登峰所为都是摆在檯面上的,根本瞒不过有心人探查。 虽然自己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但永远不要高估其他士族同儕的气度,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现在顺风顺水还看不出来,等遇到什么挫折的时候,或许自己做的那些与眾不同之事就成了眼红之人攻击的藉口,自己应该择机拉几个盟友了。 两人骑著马向镇中並行,一路行来遇见的百姓远远见到被人群簇拥的黎家父子俩就纷纷避开。 “父亲,我没有什么治理封地的经验,只能凭著感觉来做,好在也没闹出什么大的岔子。” 听到黎珩所言,黎牧也沉默了下来,黎家之前只不过是一底层小士族,除了最初的几个家生子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能提供给黎珩的帮助,黎珩现在所拥有的可以说完全凭著自己一力闯荡而来的,对此,黎牧也感觉很亏欠黎珩。 “看到你能將封地治理的如此欣欣向荣,为父就放心了。”在登峰各衙都转了一圈后,二人便回府衙用膳,席间两口酒下肚,黎牧面色微微泛红。 “我奔波了半辈子,寸功未立,黎家家业是在我手中愈发败落,不想临了收了个麒麟儿,竟然在战场之上搏出了一场富贵,重新將黎家这块牌子立了起来。” 黎牧眼眶通红的絮叨著。 以他养气境的修为,这点酒哪里能醉的倒他,不知是恨自己无用,还是对於黎珩感到亏欠,故借著酒气上冲说出了心中所想。 见到黎牧这状態,一时黎珩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平心而论,黎牧待他確实有恩,来到大周之始,他便被黎牧从流匪手中解救,其后又从黎牧这里获得了士族出身。 若没有这些,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了一具枯骨,或者还是在底层挣扎的平头百姓,虽然黎牧对此感觉理所应当,但黎珩作为知道各种內情的人,一直怀著感恩之心。 “父亲大人,孩儿作为黎氏后裔,光大家门自是天生使命,战场之上虽然兵凶战危,但为主君而战乃是士族之子的宿命,况且郡守大人也以封地为酬,给予了厚赐。”沉默片刻,黎珩还是决定开导一下黎牧,停箸肃然道。 自己初次出阵时確实抱著明哲保身的態度,在葵丘城下面对陶閔的军令他也內心挣扎过,但黎珩知道,当时是一飞冲天最好的机会,自己立下的目標可不是成为一个小小的乡下土豪,如果遇到轻微危险就一遁千里,当一辈子缩头乌龟,还谈何一直出人头地,问鼎最高? “你既然有此心,我也不拦著,昨日我见你在信公子府中,想必与其关係亲近?” “信公子为人赤诚至真,我至登峰以来受其恩惠颇多,故有些往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你已是一地之主,应是心里自有主张,不过为父还要提醒你,信公子虽然为郡守大人嫡子,但性格怪异放纵,远不如其弟淞公子温文尔雅,被各族看好。”黎牧仔细嘱咐道,此时姿態倒是和黎珩对其一贯印象中的粗獷有些不符。 “此事孩儿自是省得,父亲尽可放心。” 陶信虽然行事怪异,但为人还是不错的,况且自己与其来往频繁乃是眾所周知之事,想要划清界限也不现实,黎珩打定主意,为保今后不被清算,今后全力助其登位便是。 听到黎珩的保证,黎牧似是稍稍放下心来,又是拿起酒杯喝了两口,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胸口摸出了一本簿册。 “对了,这个你看看。”黎牧將其递了过来。 “这个是?”黎珩接过,隨意打开一翻,册子儘是些女子的工笔画像,每页还有小字標註。 “哎,先是去岁柴氏举兵谋逆,现在柳氏又要西侵,这隗江是越来越乱了,你也不小了,得早点成亲留个后才是,万一出个事,这家业也不至於败落了。”黎牧一脸愁苦。 “这册子里都是为父在郡城收集来的各大士族的族中待嫁女子,你看看有没有属意的,为父回去替你上门提亲。” “孩儿年纪尚轻,当以光大家族门楣为重,不急结亲。”黎珩啼笑皆非,没想到自己来到大周还能体验一回长辈催婚。 “你早点留个后,比什么都强!咱家现在就你一个独苗了,要是你也没了,这黎家根可就断了!”没想到黎珩此言刺激到了黎牧,他一下急了,跳起身来瞪著黎珩。 “对了,你昨日去信公子府上面见了女公子罢?可是对她有什么念想?那女公子乃是郡守大人的掌上明珠,心高气傲,多少人盯著吶!咱家虽然一下躋身望族,但也没多大可能会被她瞧上。” 黎牧忽然想到了昨日所见,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 “父亲大人勿急,这册子我收下便是,待我细细研读,若是其中有属意,自会给父亲大人去信。” 黎珩打定主意,这册子自己回头就丟给娄仲厚,当做自己的情报储备,管中窥豹,从这里面应该也能分析出不少郡城的各家士族人际关係。 第六十三章 战前动员 大周开运十三年春,互相仇视多年陶项两家正式握手言和,对外宣布联姻,並交换结盟誓书。 两家中对柳投降派都遭到了主君的申斥冷落,其中项家做出的措施最为激烈。 项家麾下降柳反陶態度最激烈的大族家主甚至遭到了主家的圈禁,家主之位由家中其余子弟担任,可谓是对外做足了姿態,陶项两家由仇视转为盟友的这番態度急转弯惊掉了不少周边势力的下巴。 就在陶项两家联姻消息传出没多久,黎珩就已经收到了来自郡城的进一步的徵召令,由陶信为主帅,南部五领大军在靠近凤竹郡的鬱林集结,而后进入凤竹郡陶家控制的领地范围。 登峰镇向东翻过山便可进入鬱林领地界,虽然离陶信所在的烟阳城不远,但考虑到会师后,军队规模变大,可能会拖慢各自的行军速度,误了令諭中指定的时点,黎珩决定不等陶信率军路过登峰镇,即刻向鬱林进军。 在接到第一次徵召令后召开的登峰內部议事中,黎珩计划的原本预案是一接到后续令諭,便直接开拔进军,抢个头名,好在全军集结前结识更多士族领主。 但此预案遭到了孟敦、鲍巍几人的劝諫,言称烟阳位於五领腹心之地,不管最终五领集结点位於哪里,都有充裕的筹备时间,黎珩也不便將自己心中的那点盘算说出,所以最终决定依照传统,请奉圣宫修者在出征前举行出征祭旗,以提振全军士气。 黎珩任罗诚为临时镇守,在自己出征期间署理登峰大小事务,孟秋为留守军统帅,负责留守军军务。 因为即將出征军中缺少將领,其余镇中文官系统的士族,如鲍巍、鲁烽等全部都被抽调至军中,出征期间原本事务在各衙吏员中择优者暂署,就连被禁足在家中的应宏都被黎珩下令放出许以戴罪立功。 接到令諭的第二日天还蒙蒙亮之时,早已枕戈以待的登峰军就在校场集结完毕。 校场中,此次出阵的两千正兵老卒在各自领队將领的身后站立的笔直,刀枪林立,所组成的军阵散发出肃杀之气,一看就是精锐强军。 排在边缘由民夫组成的两千余名凑数所用辅兵也受其感染,一个个努力的维持著队伍的齐整,校场之上一时寂静无声。 黎珩穿著华丽的主將战袍在排列整齐的登峰军面前催马而过,登上原木搭建的巨大高台,站在高大的主將大纛下。 依照礼制,有军士牵出活猪活羊各一头,在隆隆的战鼓声当中,由军士当场挥刀斩首,將其宰杀,取其头颅放置在祭祀启帝的木案之上,此次出阵將领由黎珩开始,依次上前敬香。 上好檀木所制的启帝像前,香火裊裊而起,几千人寂静无声,只有战鼓声和提前请来奉圣宫修者念著绕口的祷文声,整个场面显得神圣肃穆。 片刻后,祭祀祷文终於念完,奉圣宫修者取出香炉中的一把香灰,铺於地上,然后从怀中取出龟甲铜钱等物,在香灰之上开始卜算,隨著铜钱从龟甲中落下,修者长喝道: “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上上大吉之兆!此次出征必胜!” “卦象上上大吉!此次出征必胜!” 高台下最前方站著两排士卒將卦象结果高声重复喊道,这是黎珩命人从军中特地挑选出来的大嗓门,用於此次向全军传话。 听到修者宣布的卦象,黎珩暗中捏紧的手微微放鬆下来,虽然在大周歷史上,奉圣宫修者在出征前卜筮报出的卦象绝大多数都是吉兆,但他其实也提前做好了卦象不好的预案,不管修者所说卦象如何,传达到全军的只会是上上大吉之象。 奉圣宫的修者完成使命,退下高台,黎珩走到高台的前方,这是原本仪式中没有的,但是他看著一张张看向高台的面庞,心中涌现出一股衝动,想上前说一些什么。 在场诸人见黎珩走到高台最前,皆是鸦雀无声,等待主將训话。 没让在场的眾人等多久,数息之后,黎珩便开口: “我知道诸位在家中乃是家中老母的好儿子,妻儿的好丈夫,今日却因为我黎珩的命令出发去异乡与素不相识之人搏命,我黎珩在此谢过!” 他双手抱拳,向著台下士卒微微一躬身,然后话锋一转: “但诸位也要知道,此次出征不仅仅是为我黎家而战,也不只是为郡守大人而战,同样也不是为了土地財货而战,这是为了大家今后的幸福生活而战!” “柳氏无道,狼子野心,公然无视柱国將军府禁令,妄启战端,若不將其痛击於郡外,战火蔓延至登峰,乡中父老必定难以倖免,届时去岁兵乱之时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惨状还会在这片刚刚恢復生机的土地上重现!” “为了我们的家园不被侵犯,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的周全,为了我们孩子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然成长!让我们挺身而出,拿出我们的力量和勇气,向他们宣示我们的信念!” “为胜利而战!待凯旋之时,我与诸位相约在此再次痛饮胜利之酒!勇者无畏,此战必胜!天佑登峰!” 黎珩举起盛著登峰本地土烧的酒碗向士卒们示意,一饮而尽后將其掷地砸碎。 “勇者无畏!此战必胜!天佑登峰!万胜!万胜!万胜!” 台下士卒们学著黎珩的模样,將手中端著的土烧喝尽,砸碎酒碗,呼喊著口號,巨大的欢呼声瞬间传遍了校场。 这些士卒来登峰以后不少已经在此落地生根,有了家眷,因此在黎珩一番演讲之下,这些朴素的士卒都被黎珩煽动起了斗志,心中憋著一股劲。 其中还有小部分士卒原本是地方野祀的信徒,对於修者宣布的卦象不以为意,但此时也被黎珩这番打动人心的演讲触动,在现场气氛感染中变得狂热起来。 悠远而凝重的號角声震破了晨空,集合在校场中的军中诸队依序开拔,向东进发。 第六十四章 行军 大规模的军队行军总是比个人的轻装简行要慢得多,在崎嶇的山道上行军更是如此。 虽然在之前的出征祭旗中全军上下都如同被打了鸡血,但客观的环境是不隨人的主观意志转移的,登峰东进鬱林的山道虽然因为商路发达的原因,道路条件相对较好,但数千人的军队通过时依然极为缓慢。 入春之后,气候逐渐多雨,山中地面也泥泞了起来,登峰军的輜重马车经常深陷其中,难以动弹,只能由著士卒们通过人力手提肩扛才得以脱身,如此大大减缓了行军速度。 路途中不少山道口也都极为狭窄,最极端的地方只容三人並肩同行,山道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壁,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悬崖,军中將领们只能不停地来回巡视,以防士卒掉队。 因为种种原因,故虽然登峰毗邻鬱林领,但登峰军依旧花费了整整四天时间,才终於钻出了山林,进入了鬱林地界。 黎珩骑在马上,优哉游哉的隨著大军向前,此时他心情不错,虽然大战当前,但这几日一路行军,他已经碰到了四五波向著烟阳而去的商队,虽然这些商队远远见到登峰军行军时都会绕路而行,但从路上浅而宽的车辙上推断都是些贩粮的行商。 走这条道进入烟阳的只会是凤竹郡方向而来的,而之前柳氏就在麾下领地执行了对山阳的封锁,严禁粮食、兵器等战爭物资进入山阳范围,根据他的估算,从其他商路进入烟阳范围的商队只会多不会少。 看来就算战爭氛围愈来愈浓郁,设置了层层阻碍关卡,也丝毫影响不了商人们对金钱的追逐,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冒著被吊死的风险贩运违禁品过来。 只是不知道等他们將粮食运到目的地时,发现消息灵通的不止他们这寥寥几家时,又是怎样的表情。 如果不是有组织的刻意散布消息,这个时代信息传播速度是极为缓慢的,等其他运粮而来的商队得到烟阳已经不缺粮的消息也晚了,路上人吃马嚼和运输途中的损耗哪样不要钱? 之前黎珩与陶信的几次密谈中,已经敲定了详细计划,只要大量粮食涌入烟阳,作为市面上最大的买家城守府就停止购粮,让外来的粮食自然充斥市面。 就算这些商家们联手惜售,强行控制住粮价也无妨。 站在风口起飞的猪总是要落地的,烟阳全领上下人口也不到十几万人,大量穷苦百姓又有粥厂的免费賑济兜底,靠著剩余的这点人口可消化不了多少粮食。 等源源不断不明內情的粮商所带来粮食涌入之下,这种联手控价的情形可维持不了太久。 况且黎珩也安排了后手,各家商队情形不同,总会有那么几家商队的东家资金紧张,到时就成了突破口,只要登峰方面扮做外地粮商出面,强行降价售粮。 再让娄仲厚手下新组织的耳目在烟阳散布些粮价暴跌的消息,两相叠加之下,粮商之间的恐慌性拋售就在眼前了。 如果真有铁头娃愿意將运来的粮食再带回去,黎珩也不拦著,一来一回的损耗,新米变陈米的价差,足以让一个小有资產的粮行血本无归。 黎珩任罗诚为临时镇守时已经私下交代过,要抓紧时间多修筑几所储粮仓,等粮价暴跌,不要运费白白送上门的平价粮食充斥市面时,便大量购入。 金银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登峰耕地面积少,只靠从地中刨食可养活不了太多人口,今后需要用粮的地方还多。 做事留一线,只要到时候登峰府衙以救世主姿態出现,將粮商互相践踏拋售而出的粮食承接住,这些商贩只会觉得自己时运不济,怪不得他人。 况且能在暴跌之时依照原本的市价卖掉,也亏不了多少,权当是白跑一趟,至少不会因此破家。 黎珩留著这些各郡的商人还有大用,如果任由粮价自由落体,一次收割完是爽了,但容易坏了名声,远不如细水长流来的稳妥。 “大老爷,前方来信。”就在黎珩畅想工贸立镇的美好未来之时,一旁近侍赶过来,恭敬递上了一封信笺。 黎珩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陶信作为山阳南部联军的主帅,选择將烟阳城军队交予副將带领,自己只带了数十亲卫抄小道而行,昨日已经先黎珩一步到达鬱林领的集结点,这信笺里也是陶信命人传来的最新消息。 两家联盟的消息,如同丟进水面的石子一般,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引发出一系列连锁反应。 结盟並没有嚇阻住清平柳氏的扩张野心,许是看到两家中投降派被打压,柳氏一接到消息便给出了最剧烈的回应。 原本在凤竹郡东北部集结“演训”的大军撕下偽装,露出獠牙,分三路挥师进军,其中两路西进衝进了陶氏控制下的寧陵、枫山二领,剩余的一路南下向著项氏控制的南部领地而去。 看来近来因领內不稳而露出颓势的陶氏,被当做了软柿子,成了柳氏侵攻的第一目標。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日正午前,必须抵达预定地点。”黎珩转头向身侧的传令兵吩咐道。 待传令兵匆匆传达黎珩的將令而去之后,黎珩回忆著之前看过的隗江舆图,鬱林与枫山接壤,这次五领联军的支援对象大概率就是枫山了。 之前黎珩收到的军报中提到过,除了南部五领因为需要稳定领內以外,其余的山阳各领皆已按照郡中令諭出兵在与柳氏控制范围接壤的地域重点布防。 在郡守陶谷的授意下,山阳各地的强力大族在刚刚过去南部动乱中,並没有捞到多少好处,限制地方大族在往年里倒也是正常操作,过上个十来年后不会有人在意。 但这次柳氏的侵攻来得太过突然,距离那次封赏才过去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难保各领士族中不会有人心存怨气,出工不出力,黎珩一脸担忧望著东方,他现在只盼著已经抵达第一线的山阳诸领各军能抵挡住柳氏的攻势。 第六十五章 营地 鬱林城东北方向的一片草原上,人声鼎沸,这里便是五领联军的临时集结地,鬱林本地的士族已经提前开闢出来了一座简易营寨。 虽说这里只是一座匆促建成的临时营寨,但营寨外围也修筑了一道道坚固的木柵栏和壕沟,不时有穿著华丽甲衣的士族將领带著小队军士巡逻走过。 五领各家军队的旗帜在营寨上空高高飘扬,整个营寨被划分为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属於不同的主將带领的军队。 黎珩率军抵达集结点后,就让诸將自行组织在划给登峰军的区域扎营,而自己向著位於营寨正中央的中军大营匆匆而去。 在营寨中一路行来,黎珩不断观察其余各部的士卒,心中的担忧又沉重了几分,目光所及之处,绝大部分士卒不光看起来营养不良,態度也是肉眼可见的散漫,其中不少言行之中毫无军伍之气,数旬前应当还是平民百姓。 相比自己所看到的其他士族率领来的军队,自己带来的这一半民夫一半老卒的混编队伍简直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南部诸领之前可是被祸害的不轻,新封来的士族还没有休养生息多久就碰上再次徵召,拿这等军队上阵与柳氏精锐对阵怕也只能敲敲边鼓了,黎珩推测陶谷估计对五领联军不抱太多希望,才让陶信领兵作为歷练。 黎珩刚刚走到帅帐之外,就听到了帅帐里面的吵闹之声。 “你会后悔的!” 隨著一声怒吼,一名华服老者一脸慍怒之色掀帘而出,出来只是瞥了一眼黎珩,便扬长而去。 此时帅帐中,陶信一身戎装端坐於高座之上,面色沉静,目光炯炯,却看不出喜怒。 “陶帅,登峰全军应召而来。”黎珩抱拳拱手。 见到黎珩,陶信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你来的正是时候,要不然俞纪这老匹夫得翻天了。” “不知此人如何触怒陶帅了?”俞纪其人,黎珩也有所耳闻,去岁封赏中在鬱林捞了一处大镇作为封地,眼下在鬱林也算是强力士族之一。 “这老匹夫打著枫山领需要儘快支援的旗號,不愿等待全军集结,私自勾连了几个鬱林本地的士族,想自成一军提前进入凤竹,我看分明就是想让我难堪。” 听到此言,黎珩恍然,陶信现在是五领联军统帅,全军上下繫於一身,俞纪这种结伙单干行为,分明是不服陶信作为统帅写在脸上了,让不明內情的外人看,只会觉得陶信统军能力有问题。 只不过俞纪为何要如此做,黎珩想不通,陶信再如何年轻,那也是主家的嫡长子,未来的山阳之君,得罪他可没什么好处。 “鬱林东接枫山,俞纪或许也只是想要御敌於郡外,避免战火烧至自己封地,方才一时情急出言无状。” 黎珩猜测道,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哼,不过是小淞儿的舅父,也敢在我面前拿大,若不是看在强敌当前,需要齐心戮力,我非要取了这老匹夫的首级祭旗不可。” 陶信低声说道,言语中可以听出他已经竭力在压抑怒火。 “陶帅,慎言!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妄动杀念,陶帅初次领军,行事还需省慎,想必郡守大人也都会看在眼里的。” 黎珩听到陶信如此说,也是一惊,俞纪既然是陶信那位同父异母兄弟陶淞的母族中人,那么如此做便不奇怪了,若陶信真的凭一时血勇用主帅身份斩了俞纪,那可就真捅了马蜂窝了。 谁也不会愿意侍奉一个滥杀之君,如果陶信真的只是因为言语顶撞就將其杀了,等於將在陶家继承人之爭中保持中立的各地山阳士族推向陶淞一方。 对於己方士族痛下杀手在大周歷史上都是少见之事,况且陶信目前只是嫡长子,並不是真的陶家主事人,若真的如此做,陶谷也不会姑息。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这老匹夫分明是欺我年少,若是不施雷霆手段,怕是难以立威,后患颇多。”陶信对於俞纪之前的不恭耿耿於怀。 “陶帅不必为此忧虑,俞纪不过一妄自尊大之徒,此次想必也是受他人怂恿,陶帅万万不可中其激將法,咱们只要等大军离了鬱林以后,找个时机以其不遵军令为由,解除领兵之权,收编部属便是,陶帅乃本次五领联军主帅,掌一军大权,恶战当前,军令如山之下,谁人敢说不?” 在黎珩看来陶信的担忧实属有些多余了,作为主帅立威確实重要,但眼下这事可危及不到他的主帅权威,主帅的权威是靠著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带来的,而不是靠滥杀就能杀出来的。 在鬱林之时,尚且怕俞纪联合本地士族一同闹將起来,耽误了大军开拔,但等到了前线,在柳氏的外部压力之下,可就由不得他了,隨便找个由头便可將其拿下,其余人也难以为其帮腔,还不是任由陶信拿捏? “也只得这样了,珩哥儿,你见到这营寨中的兵员情况了吧?”听了黎珩所说之策后,陶信也稍稍放下忿忿不平之心,也不管是在军伍之中,对黎珩语气不免亲近了几分。 “確实堪忧,五领先有兵祸,后现粮荒,百姓未曾休养生息,强行徵召难堪大用。” “所以我想请珩哥儿出手,调配一批药液,不需要多少足够五千人所用即可。”陶信语出惊人。 “这...陶帅也应当知道药液珍贵,平日里我月余才不过调配几十份,现在一下子要五千人份委实有些太过多了。”黎珩推辞道,弄个几份几十份还好,一下子要五千人份这是打算要把他榨乾。 “珩哥儿不必藏著掖著了,我都知道的,你手下那帮军士没少饮用吧?短短几个月功夫,珩哥儿你手下就练出了一支精兵,除了珩哥儿你练兵之法颇为独特以外,你手中应当还有扶摇、青云二药以外,可供普通军士所用的药液。” “军中药材任珩哥儿取用,若是不够,我再令人去採买,必不会让珩哥儿白费功夫,此战不管结果如何,都可居头功,我亲自向老头子给你请功。”陶信开出价码。 黎珩暗嘆到底还是藏不住,陶信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只得起身拱手:“陶帅既然已经下令,在下只得勉力一试,只是这配方需要一味珍贵药材作为原料,在下手中也没有多少存货。” 第六十六章 试探 直到黎珩回到自己帐內,脸色才阴沉了下来。 陶信之前所说的让他位居本次头功之言,黎珩回来之前就已经明確拒绝了,调配药液这种事可不能服眾,若战后强行位居头功,平白树敌罢了。 他明白,这极有可能是远在郡城中的那位主君授意的一次试探,黎珩与陶信初见到现在虽只有短短三四个月,但对其性格也有所了解,这不像他会主动提出的要求。 自家麾下的士族强大起来自然是好的,但条件是不能威胁到主家,如何掌握这个平衡就很考验个人的水平了,在黎珩的观察中,陶谷就属於比较忌讳麾下士族做大的类型。 去岁平乱时自己麾下的士卒就引起了他人窥探,多次有同领的士族上门观摩,此时自己率领的老卒军容更胜往昔,自然难以瞒过有心之人,黎珩也想清楚了,不如借这次机会,散出去点半真半假的消息。 既然这些药饮如此奇效的哪能不用珍惜的灵材? 黎珩提出所需的主药药材自然是自己初出茅庐时曾经在山中获得的那株不知名的药草,其中蕴含的药力是他来到大周这么久以来见过最为磅礴的,黎珩后来翻阅了很多药谱,但都未见记载。 他入主登峰后,也曾依照记忆画出图样,派人去依图寻觅,但最终获得的都是长相相似的杂草,几乎提取不出来什么药力。 而今遇见陶信大包大揽,自然要好好割上一刀,將调配药饮所需夸大,否则今后类似的事情必然是源源不绝的。 那不知名药草自己这么久了也未寻出第二株,想来存世也是极少,自己以此作为藉口也可安陶谷之心。 就算真的被他们寻来了,只要控制住输入的药力,这五千份真正落到实处,能供一千刚刚徵召的士卒达到一般精锐的体质水平就不错了。 后续数日,黎珩打著奉命製药的名头,將自己关在帐篷里,实际上他每日在帐中不是看书就是修行,发觉有旁人靠近就摆出一副努力调配的模样,不时还派亲兵手持令牌,到輜重营取药,一来二去就將营寨中的药材捲走了大半。 黎珩已经改变了出发时的想法,期间几次小型士族宴会的邀约都被他以製药繁忙的理由委婉推辞,后面日子还长,与其去结交本来就不熟的士族,不如趁著这个时间多薅一些輜重里的药材才是正事。 六日光景一晃而过,五领中距离最远的承和领诸士族也已有人率军抵达。 至今陶信那边都没有消息传来,想来是没有寻获到黎珩所说调配药饮所需的主药灵材,黎珩觉得是时候了,终於让人抬著这几日来的“成果”前去求见陶信。 主帅大帐之外,近侍进去一通稟,陶信便大笑著主动走出帅帐。 “陶帅,因为手中缺乏足够的主药,实在难以凑够五千之数,这一千余瓶已是掏空我剩下那点存货了。” 黎珩一拱手,隨后指了指著身后的三口大木箱。 “珩哥儿,未寻到合用的主药实非你之过,这几日功夫我派人穷搜鬱林也未曾得见,不如说眼下能有这数目药饮对我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了,来人!” 听到黎珩所言,陶信脸上闪过极为复杂的表情,如释重负之中又夹杂著一丝失望,隨后又摆出一副惊喜的姿態,唤来了侍立一旁近侍。 “將这些都收起来,千万不要给碰坏了,另外给烟阳城传信,从府库取银万两送至登峰黎令尹府上。 “遵命。”近侍们配合著將装著药液的木箱小心翼翼的抬走入库。 “那药材定然是世间难寻的珍贵灵材,区区阿堵物自然是难以表珩哥儿献药之功,等了结此战,我去求老头子另外封赏珩哥儿。”陶信转头笑呵呵的夸讚道。 “陶帅不必如此,现今强敌在侧,在下出力也是应该的。” 黎珩对此並不居功,不如说他已经收穫的够多了,这千余瓶药液中,黎珩只用了从药材中提取出药力中的一小半,剩余的大部分药力自然都被他笑纳了,当做了自身储备。 “有功不赏,有劳不录,珩哥儿让我今后如何自处?推辞之言切莫再提。”陶信笑吟吟劝解著。 “既然如此,我便生受了,陶帅,药液今已送到,若是无其他差遣,在下就告退了。”黎珩不可置否,对此话题不想再多做纠缠。 “珩哥儿你自去忙吧,今日侦骑回报承和领的诸士族已经进了鬱林范围,明日大军就正式拔营入凤竹。”陶信叮嘱道。 ...... 陶信目视著黎珩离去的背影半餉,隨后面色一变,冷著脸进了帅帐。 “如此,你可满意了?” “少主,这话小的可当不得,郡守大人派我来也是为您查漏补遗,烟阳令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医术来的蹊蹺,之前我与陶禧大人通过书信,並未听说漠水奉圣宫有类似的药饮。” 帅帐中阴暗一角正恭敬侍立著一矮小男子,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庞。 “以前没有,今后就不许有了?许是珩哥儿天纵奇才,近些年才自行研製而出的,他尤嗜药石之术,我曾多次见他外出之时也隨身携带药谱医书,閒时就取出翻看。” “少主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郡守大人也交代过小的,这关係到本家命脉,务必要摸清具体情况,只可惜这药饮材料太过罕见,难以在军中推广,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矮小男子低头垂目,似是感到十分可惜。 “珩哥儿为人机敏,与我更是志趣相投,经此一事,怕是会暗生隔阂。”陶信並未搭腔,只是面有忧色。 “少主可安心,我观烟阳令懂进退知方寸,雅量非常,过了今日,必不会为此耿耿於怀。”矮小男子低眉顺目回道。 “哼,最好和你说的一样。”陶信不再理会此人,拿起桌案上一封军报看了起来。 那矮小男子继续侍立在帅帐一角,默不作声,仿佛不存在一般。 第六十七章 枫山城下 至承和诸军抵达后,营寨中驻扎的军队人数就超过了六万人,虽然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些刚刚受到徵召没多久的民夫,实际战兵不过两万余人,但已显得声势浩大,第一波启程的队伍出发近两个时辰时,落在最后面的队伍才刚刚拔营。 他麾下的登峰军因为军容齐整,一看就是沙场精锐,故被陶信委任为开路前锋之一,此时他队伍前方远远吊著一支柳氏的斥候小队,五领大军太过声势浩荡,行军路线根本隱瞒不了,没少招惹柳氏的斥候小队抵近侦察。 正在外围侦查五领联军的那群斥候中的一名斥候仗著马力抵近登峰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待其调转马头离去之时,黎珩抓住机会张弓引箭,隨著弓弦的颤动声,斥候应声落马,其余几名斥候见此也是不敢再靠近,各鸟兽散。 这已经是这两日一路行来黎珩部遭遇的第四波斥候了,向枫山领一路行来,黎珩所见的不是逃避兵乱的百姓,便是被焚烧劫掠一空的村镇。 自从柳氏略地枫山以来,五领联军就再未收到枫山城中的消息,也不知道城中目前是什么情况。 不过目前联军中所有人都对枫山城的守御充满信心,自从柳氏展现出不安分的姿態以来,家中就抽调郡中兵力对枫山城派驻了重兵防守,並在城內大举增筑防御设施,此时两家接战不过旬日,柳氏麾下兵力虽眾,但又不会飞,短时间根本不可能破城。 ...... 此时枫山城外,確实如黎珩他们所想一般,柳氏侵入枫山地界的十数万西侵大军虽然把枫山城包围的水泄不通,但却被其牢牢挡住,不得寸进。 “你之前信誓旦旦宣称已经联繫好的內应呢?我军劳师远征至此,难道就是为了在枫山城下喝风的吗!” 帅帐之中,这一路大军统帅尚朗正愤怒至极,他面前一矮壮马脸將领低头单膝跪地。 矮壮將领一动不敢动,只能訥訥而言: “末將听闻枫山城中主事的楼家...因嗣子继承问题受到主家责难,楼家子弟颇有怨言,末將之前便许以重金...与那楼家商定,一旦我军抵达城下,楼家便大开城门,迎大军入城...將...將来援的山阳诸军一网打尽。” “那我军兵围枫山以来已有五日,每日在城下损兵折將,这楼家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尚朗逼问道。 “这...” 矮壮將领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尚朗。 “说啊!” 见眼前跪地的將领不语,尚朗怒极,也不管此时是在帐中诸將的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將手中酒杯砸到这名將领身上,杯中酒水喷溅出来,洒了那矮壮將领一脸。 “末將死罪死罪!今夜末將愿率部属亲自到城下喊门,请尚帅准许!”矮壮將领被尚朗气势所慑,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如此最好,下去召集军士吧,若是再叫不开门,你知道后果的。”尚朗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不耐。 矮壮將领垂目应诺,转头狼狈出帐。 “尚帅息怒,如今我军势大,就算没有城中內应帮助,拿下枫山不过就是多费一些功夫,何至於此。”帐中一將领出列劝解道。 “你在质疑本帅的决定?你们凤竹郡士族倒是团结的很。”尚朗眉头一挑,目光定定的盯著出列的这名將领,语气玩味。 “末將不敢,只是...只是...”被尚朗盯著,这將领身子微微颤抖,不知说什么好。 “行了,退下吧,枫山一日不下,我军就一日在此动弹不得,出发时主公已向我再三交代,时间紧迫,必须赶在五月前突入山阳郡,现下怎可被这小小的枫山城所阻?” “你们都听好了,在实现主公一统隗江的宏愿之前,不管是面前枫山城的守军,还是你们其中的某位,谁挡在我面前,我便斩了谁!” 尚朗拔出佩剑,挥剑斩下一块桌角,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大声宣告。 ....... 枫山城,此时戒备森严,矮壮將领率领著部属不敢太过靠近,距城百余丈,在守兵弓箭射程之外便停下脚步。 “请楼家主出来答话!”矮壮將领大喊道,隨后身后跟著的部属將其喊话的內容又重复一遍。 城中一阵骚动,不过盏茶功夫,城头一人回到:“楼某在此,不知足下有何见教?” “楼家主,前些时日应下之事还作数否?大军至枫山已有数日,楼家主缘何言而无信?” “我与足下分属两家,谈何约定?”城头上那人云淡风轻,似是从未答应过什么事。 “你!当日你可是收了我重礼,承诺大军一到便开城请降,弃暗投明的!不想楼家主竟然是一背信弃义之小人。”矮壮將领见楼家主根本不认之前自己与其的约定,一时气急,主动自曝二人约定的內容。 “哼,和尔等奸佞之辈何须谈论信义,至於你送上所谓的重礼,我已尽数献於陶公,尔等就在这枫山城下吃灰吧。”城头门楼上传来一声长笑。 “楼鸿!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全军上下隨我攻城,取楼贼之首者赏银千两!”矮壮將领双目赤红,他瞥了身后营寨高台上观望的尚朗一眼,明白自己现在已经毫无退路了,只得硬著头皮指挥部属强行登城。 “咚咚咚...”隆隆战鼓声响起,尚朗见前方开始衝锋,也命令各军跟上。 柳氏为此次攻伐准备时间很久,攻城器械皆已早早备好,眾士卒们推动著沉重的披甲衝车向前,后方发石车也开始发威,將一个个人头大小的飞石向枫山城方向射出。 尚朗看著开始攻城的己方大军,面色铁青,他虽然听不太清前方两人之前的一问一答,但是也明白本家这是中计了。 陶家怕是早就知道了他们对於隗江其他土地的野心,这楼鸿就是一枚引诱自己主公主动出手的棋子。 这蠢物一点都没有看出来楼家是假意合作!竟然还信誓旦旦的回来表功!看著先行衝上去的矮壮將领被城头落下的巨石砸倒在地,尚朗恨不得將其拖回碎尸万段。 第六十八章 军议 就在枫山城下两方鏖战正酣之时,来援的五领联军中军大帐中一场关係著联军未来行动的军议正在召开。 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五领士族面前,枫山城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联军该如何解枫山之围? 与柳氏大营中的一言堂氛围不同,此时五领联军的中军大帐中,各族对此问题產生了分歧,各方剑拔弩张,充满了火药味。 “枫山城就在眼前,我军只要从外围发动衝锋,到时內外夹击之下,可解枫山之围。” “我军这一路行来,行踪根本没办法隱瞒,对方怎会不防?只怕对方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我军一头扎进去了!” “那你待如何?就坐视枫山城陷落不成?我们这些人到此可不是为了结伴踏青来的!” “你这是怯战!真乃士族之耻,我羞与尔等为伍!” “荒谬之极,我看你已与柳氏暗通款曲,欲陷我军於险境!” 陶家之前分化五领士族的策略確实很管用,不少士族因为封地衝突问题,互相看不过眼,此时不少人藉机发作起来,质疑对方的动机。 只是这个分化政策成果展现出来的时机不太对,大帐之中,士族成员们的发言从如何解枫山之围的意见不合,逐渐演变到相互间的人身攻击,只差一点就要上演全武行。 陶信坐在主帅之位上看著吵闹的大帐一言不发,面色不虞。 坐在下首的黎珩偷眼望了陶信一眼,也是有些同情。 此时大帐中能在军议中列席的人员,都是五领中有头有脸的大士族,要不然也是因在各地素有名望,而被参战小族眾推而出的代表人物,这些人虽然面上都尊奉陶信为主帅,但基本都是看在他陶家嫡长子身份的面子,对其本人谈不上什么尊敬。 “诸位讲的都有道理,但在下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眼见陶信即將发作,黎珩心中暗嘆,只得站出来打圆场,如果仍由这些政斗能力大於军略能力的傢伙这样下去,怕是还没有接敌,这五领联军就得先分崩离析。 陶信身为主帅但在军中谈不上有多大的威望,如果只是针对其中一人两人眾人还会买帐,要是一衝动起来责罚在场参与爭议的所有人,这五领联军怕不得当场离心离德,难以收场。 经过黎珩特意用修为加持过的喊话声登时盖过场內声浪,大帐內一静。 “不知这位烟阳之幼鹿有何高见?”之前爭吵的其中一人出言嘲讽道。 自从黎珩逐渐向陶信靠拢以后,黎珩头上就被好事者冠上了一个烟阳幼鹿的名號,暗讽黎珩嗜药如命,生性懦弱,明明身为烟阳令,却主动向占了烟阳城的陶信靠拢。 黎珩对这种挑拨之言向来是不在意的,幼鹿这个名號总比什么玉面小白龙之类的强,他与陶信关係融洽,被此类小人之言一激便与陶信决裂可不是智者所为,陶信再怎么样也是陶家嫡长子,未来山阳的话事人,与他为难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郡守大人之前已在枫山领增筑城防,且部署了充足的兵力,若是如此枫山城都守不住,我等就算拼著伤亡勉强进城也於时局无益。” “柳氏为在柱国將军府的问责时脱罪,必然谋求速胜,如今我军在外,周边皆是柳氏耳目,一举一动皆备其掌握,军中士卒更是比不了柳氏精锐,形势危急,为了避免大军一战尽没,我有三策请陶帅採纳。”黎珩向著陶信一抱拳。 “第一策是加派侦骑,自古沙场征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必须將周边柳氏侦骑耳目全部驱离,才可放开手脚施为。” “这第二策乃筑硬寨,敌眾我寡,我军士卒又疏於训练,贸然正面对敌恐难取胜,故柳氏为速胜必不会坐视我军在此结寨,届时我们依寨而战,可挫柳氏锐气。” “最后一策,就是清理周围敌军耳目后,择小股精锐,袭扰其粮道,柳氏十数万大军汹汹而来,是我军的数倍之多,靠著凤竹郡本地產出可供养不了如此之多的大军,粮草消耗必然依靠外运,只要我军劫其粮道,敌军必然不战自退。” 黎珩手指在中间桌案上舆图中的敌军大营上画了一个圈,作势一掌拍下。 “就这么办了!黎令尹所言深得我心。”陶信很给面子,当即拍板。 两人一唱一和,军议若是就此结束倒也是和和睦睦,但场內有人可不这么想。 “胡闹,若是枫山城在此期间陷落,黎令尹可担待得起?”俞纪挺步而出。 “大胆,本帅刚才的决定你没有听到吗?”陶信终於忍不住了,俞纪三番两次挑衅自己的主帅权威,根本未把自己放在眼里。 “陶帅,俞家主也是为了本家筹划,这军议上大家不都是畅所欲言,谁能保证黎令尹所言计策没有缺漏之处呢?”和俞纪私交不错的几个士族代表帮腔起来。 俞纪见不是自己孤身作战,身子挺得更直了,仿佛自己揭露出了黎珩掩盖的真相。 “那不知俞家主有何办法可解枫山之围?”黎珩见此情况,本来坐下的身子又站了起来,对陶信一拱手,隨即说道。 黎珩並没有接俞纪他的话茬,眾人吵了这么久也没个结果,自己不得已才出来献策,可担不起这个大帽子。 “我军若和枫山城中守军合兵一处,並不逊於来袭的柳氏军多少,只要拼死一战,敌军自然知难而退。”俞纪信誓旦旦的说道。 “不知俞家主此次带来多少士卒?其中实际可战之兵几何?” 黎珩嗤笑道,面对俞纪这位草包他是实在忍不住了,这人怕不会是隗江外势力派来的臥底吧,如今摆明了只能徐徐图之,就算能与柳氏西侵军拼个两败俱伤,对於山阳诸族也无益,以最少消耗拖住柳氏军队才是正理。 “这...我此次依令动员部属三千,其中可战老卒不足一千。”俞纪越说语调越低,似乎意识到五领联军这六万大军实际上水分有多大。 “如此兵员素质可堪一战否?若我军在枫山城下一战而没,山阳南部五领则任柳氏驰骋,不知道俞家主你可担待得起?”黎珩將俞纪之前所说的那句话还给了他。 “哎呀,俞家主看来也是关心则乱。俞家主,我看黎令尹之前所言极是,陶帅都拍板了,你也就少说两句吧。”眼见俞纪落了下风,刚才帮腔的几人再次出来打圆场。 俞纪訥訥不言,看来也是被问住了,不知如何继续开口。 “俞家主,不知我这解释你可清楚了?”黎珩心中一定,此次三言两语就打灭了俞纪的囂张气焰,如果他还继续跳出来,那么就到了以蔑视主帅,惑乱军心为由拿下他的时机了。 ...... 第六十九章 破城之计 最后俞纪还是没有再继续反驳黎珩,只是无声的张了张嘴,最终缄口不语的垂头坐下。 见俞纪如此作態,已是认输,黎珩暗嘆可惜,这老匹夫倒是识得形势,不再无理取闹,自己也不能借题发挥助陶信在此一鼓作气直接將其拿下。 “既然诸位皆无意见,就依策执行吧,你们下去后各自抽调本部弓马嫻熟的精锐,充入斥候营。” 陶信扫视帐中诸人,原本靠坐的身子坐直微微前倾。 “陶帅,这齣些精锐倒是简单,我等挤一挤还是能拿出些家底的,只是我等封地前些日子兵乱中就损失不小,眼下军中可没有多少良马,这斥候马匹怕是不能配备齐全。” 帐中诸將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出列开始吐苦水。 “这个无妨,你等只要儘快將精锐抽调到位即可,这些军士所需的马匹我来解决。”打压了俞纪气焰后,陶信眼下神清气爽,也就不计较这么多了。 “陶帅英明!我等这就去营中抽调精锐老卒。”听到陶信愿意包揽所需马匹,场內诸人集体高呼。 黎珩看著主座上受到诸人吹捧,而变得志得意满的陶信,咧了咧嘴。 陶信之前刚收到动员消息时,就大手笔的从马商处购下了不少良马,此时陶信麾下嫡系部属的军马占比可是五领各族军中最高的,这营帐里的老滑头们怕是早就对这批军马动了心思。 等两军真的打起来,混乱之下,这军马所属可就说不清了,只要这些斥候在此战不倒霉战死,到时候这些斥候的战马也就隨主人一同归了这帮滑头。 ...... 古语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柳氏侵入枫山的军队虽然军力超出枫山守军不少,却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 枫山城下,已成了一座血肉磨盘,枫山城守军依靠前期增筑的防御设施与柳氏军打的有来有回,將其牢牢挡在城下。 枫山城拥有一条五丈宽,两长余深的护城河,虽然目前不是汛期,但枫山领地域水系发达,护城河中的河水也是不缺的,足以承担起抵挡外敌入侵的职能。 过了护城河,靠近枫山城城墙的一侧还有一堵高五尺的矮墙,此墙唤作羊马墙,顾名思义,是用来保护战乱时,那些入城避难乡民的牲畜,冬季护城河结冰时也可以作为第一线的防御工事。 来袭的柳氏军抵临城下时便被其所阻,进退不能,羊马墙內的守军手持长达丈余的长矛,將入口守得水泼不进,直到柳氏麾下的数名士族將领奋力拼杀,才破开几个口子。 但跟在其后的军卒们跟著將领从狭小的入口衝进去后,才发现这只是刚刚开始,羊马墙与城墙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来步,柳家庞大的军力优势在面积狭小的城下根本施展不开,被城墙上落下的巨石和箭矢给杀得人仰马翻。 枫山城墙上,到处是发石车发出飞石留下的斑驳痕跡,而城墙下,则到处是趴伏在地的柳家將士尸体和血液,原本清澈见底的护城河水也被鲜血给染红。 攻城的柳氏军终於忍受不了伤亡,余下的军卒哭喊著向来时的方向溃散,柳氏军的又一波攻势再次被枫山守军挫败。 远处中军高台上观战的尚朗盯著溃散的己方士卒,沉默著转身回了帅帐。 柳氏中军大帐中,尚朗坐在主帅之位上,两侧將领默然而坐,皆是不发一语。 在场诸人知道这场战爭已经陷入僵局,如果不能儘快攻破枫山城,五月前攻入山阳郡根本没有可能。 “事已至此,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尚朗面色铁青,嘶声道。 “尚帅,此次攻城给出的时间太过紧迫,我军未在城外筑起距堙,如此下去,我们就算拼著军卒伤亡將枫山拿下,也没有余力更进一步了。”其中一將领鼓起勇气起身,颤巍巍的稟告。 所谓距堙,就是攻城方在城外积土成丘,占据高处,弓兵可在此居高临下俯射城中,也可在此观察城墙守备薄弱之处,乃攻城必备之法,只是此法费时颇多,非一两月功夫不能建成。 “你说的我自然知晓,但主公可是令我军五月前突入山阳,若是在枫山盘桓过久,还能给我们留下多少时间?” 见帐內诸人再次沉默不语,尚朗怒气上涌:“难道山阳这些鼠辈一日不从枫山城这个龟壳里不出来,我们就一日守在城下不成?!” “尚帅,如果是引山阳军从枫山城里出来,我有一个想法。”位列诸將最后的一个青年將领站起身,行了一礼。 这人尚朗认得,是凤竹郡本地江家子弟,名叫江煌。 见终於有人出列献策,尚朗大喜过望:“你有何计策,速速道来。” “我听闻山阳部分地区前些时日闹粮荒,粮价飞涨,山阳郡內有地方粮价高出往年市价的十数倍,引得我们凤竹不少商贩都闻风而动,不顾禁令私下向其贩运粮食。” 江煌看起来胸有成竹,讲起了之前听闻的山阳粮荒之事。 “那又如何?和引山阳军出城又有什么关係?”尚朗深深皱著眉头,不明这两者之间有何关係。 “既然粮价飞涨,想必枫山城中山阳军也会受其影响,不会携带太多粮秣,不知此时城中粮秣够他们吃多久?山阳军应当也盼著援军来解枫山之围。”江煌不慌不忙,一言点出了目前枫山城內的弱点。 “你的意思是我们来当这援军?” 尚朗恍然,激动地紧紧握起拳头,他感觉这计策可行。 “尚帅英明,既然枫山守军盼著援军解围,我们就分出一军打著山阳旗號,扮做来援枫山的山阳援军,陪著他们演上一场戏,等山阳援军一到与我军混战,枫山城里的守军想来也不会坐视大好机会溜走,必会出城夹击我军,其后我军佯败而退,待枫山守军鬆懈即可一鼓作气拿下枫山。” 江煌吹捧了尚朗一下,將想好的计策和盘托出。 ...... 第七十章 探知 在军议上黎珩提议的策略被敲定后,联军上下也动了起来,就地扎营,大肆採伐附近的高大乔木,用於修筑营地,这自然瞒不过柳氏的侦骑,不时有大胆的柳氏侦骑除了抵近侦察外,还袭扰小股外出收集资源的联军军卒。 不过这个现象只在刚开始採伐时发生,隨著斥候营的迅速扩编,柳氏侦骑袭扰採伐军卒现象飞速减少。 各部抽调精锐充入斥候营后,五领联军的斥候营的人数如同吹气球一般,前所未有的壮大,从原本的五百余骑,达到近三千骑之巨。 原本斥候营中还能一人配双马,现在就算陶信將军中的绝大多数军马都优先供给了斥候所用,也只能堪堪够一人一马。 不过就算如此,有了近三千弓马嫻熟的斥候营,可以说目前五领军中的精华所在,躋身联军最强几部之一。 与之带来的后果就是原本负责斥候营的將领声望根本不能服眾,毕竟现在的斥候营乃是一大杂烩,各家精锐皆在其中,谁都想拿下指挥之权。 几番爭吵和互相妥协过后,陶信只得自任斥候营统领,而又在其下新置了四位副统领,各领一支兵马负责实际指挥,原来的斥候营统领连最初的五百斥候指挥权也丟了,被打发回到陶信本部领兵。 登峰军中的老卒虽然皆是精锐,但仅是靠著黎珩使用药力强行拔高体质,弓马嫻熟却是谈不上的,最终只出了一百余人进了斥候营。 好在黎珩作为最初献策之人,登峰军又是指定的开路前锋之一,所以也得一斥候营副统领的位子。 將登峰军交给孟敦等將领在后方参与修筑营寨后,黎珩亲自出阵指挥麾下侦骑驱离柳氏侦骑。 联军这三千侦骑虽然只是仓促组成,军卒之间缺少磨合,但靠著数量优势,轻易將靠近联军附近的柳氏侦骑绞杀一空,剩余倖存的柳氏侦骑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样放肆抵近侦察。 在率领麾下斥候清理了四周不时来袭扰的柳氏侦骑过程中,黎珩也爱上了这种带领轻骑纵马驰骋的感觉,登峰军中基本都是步卒,之前他可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冷兵器时代的弓骑兵不愧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来去如风,再加上超长的攻击距离,除了不能攻城,在黎珩看来,这简直是完美兵种。 取出三支箭,张弓將其一同射出,正中一个逃跑的柳氏侦骑,將其射下马来,隨后抽出隨身携带的马刀,迎上去,斜身將受伤落马的柳氏侦骑斩杀。 这已经不是黎珩第一次如此做了,为了儘快摸清侵入枫山的柳氏军情况,黎珩严令麾下斥候面对敌方军卒时,能保住对方性命生擒活捉便生擒活捉,眾斥候原以为只是黎珩想抓个舌头,这也是斥候的常规操作了。 但每次抓捕回来柳氏侦骑,黎珩见了都是二话不说,將其直接斩杀,隨著黎珩出阵的眾斥候们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没过多久黎珩头上又多了一个嗜血恶鬼的名號,军中就风传他乃恶鬼托生,每日必须生食活人血肉才能维持活动。 对此,黎珩並不在意,多个恐怖的名声在战场上能起到威慑敌军普通士卒的作用,而掌握了力量的士族们自然不会相信此等乡野传言,因此也不会影响自身的交际圈,可以说拥有这个名號是对黎珩有利无害。 至於那些擒下后被自己斩杀的柳氏军卒,黎珩虽然下手时有些於心不忍,但为了减少己方士卒的损失,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战场之上,没有太多的仁义道德,柳氏作为主动发动侵攻的一方,这些被黎珩所杀的柳氏军卒,当踏上这片土地之时就应当葬身於此觉悟。 如此亲自出手团灭了数支柳氏侦骑小队,借著骨雕的能力,总算在此时大概拼凑出了柳氏大营內部的兵力部署情况,將其整理了出来。 也就是如今黎珩进阶养气境以后,发现能控制吸纳的他人记忆,像一本本书一样储存在脑海中,根据自身需要隨时翻阅。 如此虽然效率低了些,但不用担心今后战阵廝杀多了以后被海量的他人记忆衝击成个疯子,要不然他也不敢如此施为。 “陶帅,这个是我这两天率本部斥候打探出来的柳氏兵力部署情报。”黎珩手拿著墨跡未乾的手稿,匆匆来到帅帐拜见陶信。 “珩哥儿,你在柳氏军中藏有耳目?”陶信看著桌上摊开的黎珩手稿,上面记录的柳氏情报无比详尽的仿佛亲眼所见,不由愕然问道。 “不曾有,只是天生善於观察总结罢了。”黎珩隨意找了一个藉口搪塞过去。 “想不到珩哥儿对於探察敌情也有所心得。”陶信將信將疑道。 “陶帅,且看这里。”黎珩不想继续纠缠於此话题,於是指著手稿上一处。 “敌方最近在附近徵发民夫,柳家大营中有额涂红色者进出。” “你是说...我们军中有人暗通柳家?”陶信悚然道。 各家士族部属装备各异,协同作战时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清敌我,所以陶家一方的士族军队皆以红色涂料涂抹额头,用於分辨敌我。 “不是,如果军中有人私下与柳氏勾结,派出之人定然不会將额头涂红,且目前在柳氏大营中发现的额涂红色者非个別现象。” “那额涂红色者又是何人?总不能是柳家麾下的兵卒吧,他们如此做有何意义?”陶信眉头紧锁盯著桌案上的情报。 “我推测是敌军打算假扮我方士卒,意欲不轨,柳家將枫山城包围的水泄不通,城里不比我们在外消息灵通,此法八成是打算引枫山城守军出城。” 黎珩篤定道,虽然他获知的记忆都是来自柳氏军中的一些普通小兵,不曾知晓柳氏军这么做的具体目的,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既然提前知晓了他们的计策,不如將计就计我们假戏真做好了,到时候里外夹击,或许真的有机会將其击溃!”陶信猛地站起身,对著黎珩兴奋说道。 ...... 第七十一章 报信 “难,虽然我军附近的柳家侦骑都被驱离,但他们也不是瞎子,我军大规模调动必然会引起对方注意,指望將计就计来击溃柳家大军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况且若是一击不成,场面陷入僵持,士卒伤亡过多与我军不利。” 黎珩一句话打消了陶信的主意,陶信颓然坐下,確实如黎珩所说,山阳诸领士族们还未从上次的兵乱中恢復元气,与柳氏正面相爭不符合郡內诸族利益。 目前儘量减少伤亡,拖住柳家脚步才是上策,这是陶项两家之间的共识。 在凤竹郡內稳住阵脚,不让战火烧至自身核心领地就算达到了战略目標,两家已派遣使臣联名向柱国將军府上告,只要等到京中申飭的敕书一到,柳氏对两家的攻势自然难以维持。 “我想眼下最紧要的是儘快將消息递进枫山城,若是枫山城落,以我军目前的形势可无法独面敌军。” 黎珩从情报上收回目光,抬头望向陶信: “眼下枫山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陶帅可有渠道向城中传信?” “自是有的,军中有几羽自小养在枫山城中的信鸽可堪一用。”陶信思虑片刻回道。 “柳氏军中豢养有猎隼,只靠几羽信鸽传书恐怕难以奏效。”黎珩盯著桌上的枫山舆图皱起眉头。 “小的愿为黎令尹解忧。”此时,一名面容阴鷙的矮小男子从帅帐一角的屏风后缓缓走出。 “你是何人?”黎珩警惕的上下打量这名男子,他之前可未在军议上见过此人,若不是见陶信脸上没有任何惊疑之色,他已拔刀相向了。 毕竟他入帐这么久还未曾察觉到那里有人,能瞒过他如今感知的必然不可小覷。 “小的卓復,乃少主新近长隨,见过黎令尹。”卓復微微躬身,抱拳作揖。 他如此一说,黎珩便明白了,此人乃是自己的那位主君给陶信准备的幕僚,名义上为长隨,实际上依照俗例,若是陶信成功接班,此人就可正式领受郡中要职。 “不必多礼,你方才所言愿为我解忧,可是有什么主意?” 黎珩皱眉问道,此人看起来明明是士族,但言语间却看不出来半点士族特有的傲气,如同市井小民出身一般。 “小的在敛息潜行之术上有些造诣,可亲自走一遭向城中报信。”卓復眯著眼睛,笑呵呵的说道。 “柳氏军队將枫山城包围的密不透风,你再精通潜行之术也难以横穿而过柳氏的布防区域。” 虽然卓復面上一直看起来很和善,但黎珩敏锐的感觉到此人心中盘算极多,让人颇为不適。 “报信事关我军成败,小的自然省得,此事黎令尹儘管放心,小的颇识水性,可借水道趁夜走暗门入城。”卓復微微躬身解释道。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別的意见了,还请陶帅定夺。” 枫山地域水系发达,走水路確实不虞柳氏军发觉,若真如此人所说,有很大成功概率。 “那就如此办吧,信鸽也携密信放出去,做好两手准备。” “对了,告诉城里,到时候虽然不出城,但是要在城头上给我用床弩好好招待柳家。”陶信对於开始所说要一举击溃敌方之事,还是念念不忘。 “遵命,那小的便先去准备了。”卓復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向二人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卓復离去后,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珩哥儿,你还有其他事么?”陶信见黎珩尚未离开,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於是发问道。 “是有一事,我想请教陶帅,如今敌营情形已探明,这外出劫粮之军陶帅可曾確定?”黎珩心中鬱结一番后,还是下了决定。 “怎么?珩哥儿你有想法?”陶信有些意外。 “是有此心,我愿领本部兵马外出袭取柳氏粮道,还请陶帅准许。” 联军在此就地筑寨,若此次柳氏计策失败,必然会分出一支向联军而来,以图彻底打消枫山城中盼望援军的念想。 届时联军依寨抵抗,此地就会变成一片绞肉机,黎珩可不想在这白耗军力,不如就此脱身而出,虽然孤军深入会危险一点,但黎珩自信只要跑得快,就有再立新功的机会。 “咱们军中確实没有比珩哥儿麾下部属更適合担此大任的了,只是珩哥儿你也知道,没有经过军议就这么定下来,难保不会有人传出风言风语,惑乱军心。” 陶信意有所指,他威望不足以服眾,导致五领士族迟迟不能团结起来,军中大事都要和各族將领商量著来,確实乃是联军內部的顽疾。 “我们登峰军中装备有重甲两百领,可分於诸军所用。” 黎珩很是上道的將登峰军中重甲全部捐了出来,这些重甲都是登峰器械司几个月一点点积攒出来的,虽然贵重,但是对於马上要出发劫粮的黎珩而言,还是过於沉重了,此时拿出来作为利益交换也恰逢其时。 “珩哥儿好气魄,如此的话,相信他们也说不出来什么。” 陶信赞道,隨即想到了什么,摇头感嘆: “珩哥儿主动请缨出战,却还要为此破费,此皆我之过,平日纵情玩乐,蔑视礼制,此时倒是让珩哥儿受累了。” 这重甲在陶信看来確实是贵重之物,寻常工匠製作一领重甲不仅需要的铁料极多,还要花费大把的时间,他的烟阳城可不像登峰一般,有矿匪多年培养出来的匠师。 联军现在看著將士是很多,但所拥有的重甲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余领,都被各家作为宝贝抓得紧紧的。 见陶信情绪低落起来,黎珩只能宽慰他: “信公子不必如此,各族之间齟齬颇多,非你一人之过,这种情况除非是郡守大人亲自领军,否则换做其他人可能还不如你。” 黎珩心中腹誹,若不是陶谷几月前的谜之操作,五领士族也不会如此不团结,眼下他们能一致对外还是多亏了柳氏给出的巨大外部压力。 將其安慰了一番以后,黎珩才满腹心事的离开帅帐,留陶信一人在帅帐中盯著军情书发呆。 第七十二章 城下闹剧 翌日,当陶信在召开的军议上宣布派出黎珩部断敌粮道的决定时,黎珩已经整军出发。 四千余人的队伍在这场两家之间的爭端中,並不起眼,黎珩军中此次又多了不少侦骑,很轻鬆的就將登峰军的行踪暂时掩盖了下来。 联军驻地的东南方向是柳氏大营所在,为了不被引起注意,登峰军要北上行军以后才能向东绕道至柳氏大军身后。 黎珩骑在马上,一手执著韁绳,一手从怀中掏出一份凤竹郡舆图细细研究。 柳氏军的运粮队伍是依託於遍布大地上的士族堡垒为据点,再由民夫在这一个又一个的据点之间往来运输。 在黎珩出发时才意识到,劫粮说起来很容易,但具体操作起来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袭取运粮队一次两次倒是容易,大部分运粮队的押运军卒规模不过数百人,以眼下自己麾下兵力可以轻鬆將其歼灭,但只是袭击几次运粮队可不能逼柳氏军退兵,柳氏大营中还是有些存粮的,只要粮道不是长时间断绝,一两次的小股运粮队受袭可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柳氏军的將领想必也不会是个痴愚之人,等意识到自身粮道成了袭击目標以后,必然会加强戒备,到时可就不好下手了。 黎珩一时还未想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只得硬著头皮先上了,等捉上几个柳氏运粮队的舌头说不得就有了灵感。 ...... 枫山城下。 在柳氏军每日例行试探攻城中,柳氏大军后方一股额头涂红,打著山阳旗號的军队领军从山林钻出,衝进了柳氏军后阵。 一时间受到山阳军衝击的那一部柳氏军阵脚大乱,一名名柳氏士卒如同割草一样倒下,伏尸在地,这些士卒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开始逃散,溃散速度快的异常。 苍凉的號角声响起,原本还在攻城的前锋纷纷后撤,丟下了一路器械,向后围拢。 一个稍纵即逝的战机摆在了守军面前,眼看只要现在出阵与冲入后阵的山阳军夹击敌军便可以將其重创,但枫山城城门迟迟没有一点打开的跡象,城头上的士卒也一切如常,仿佛未曾发现柳氏军后方的动静。 城下杀声震天,直到那衝出的山阳军被围拢过来的柳氏军驱赶的越来越远,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地尸体。 柳氏中军大帐旁的高台上,一群將领簇拥著尚朗,正在眺望城头动静。 “如此大好良机,这城中为何不为所动?”其中一人说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他们这是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不成?” “是不是后阵的民夫们崩溃太快,引起他们怀疑了?” “我就说不该用民夫,这帮子泥腿子能顶什么用?” “不用他们,难道你带著部属亲自上?” “哎,不是,我是说若是换我在城中为將,就算有所怀疑,也会派出一军衝上一阵。” 有人开了头,柳氏诸將登时议论纷纷,对城內守军坐视来援友军孤身奋战的做法表示迷惑不解。 尚朗並不理睬眾人的討论,只是继续望著城头。 “消息泄露出去了,传令让各部回返吧。” 佇望良久,尚朗终於出声,隨即转身入帐,眾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跟上。 帐中气氛压抑,谁也不敢出声,生怕触了霉头。 不过此时,诸將都隱约听到了帐外传来的喧闹之声。 看著尚朗的脸色不善,负责中军近卫的將领出列施了一礼,便急匆匆转头挑帘而出。 “何事如此喧譁?不知中军大帐所在,严禁喧譁的吗?!” 帐外,近卫將领训斥著外面的士卒们。 “回大人...那城头上枫山守军,都在齐声高喊『大饱眼福,谢对面演的一场好戏,比乡下卖艺的傀儡戏好看多了』什么的。” 门外的对话,帐內诸將听的真切,一名將领登时起身抱拳: “尚帅,江煌所献之策有辱我军威名,请尚帅將其拿下明正典刑,以正军威。” “我等附议!” “尚帅万万不可,切不可听其谗言,妄害忠良,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次江煌所献计策所未奏效,但无损其忠於柳公的一片赤子之心。” “我看就是你们凤竹郡人互相包庇!故意借陶家之手打击本家威名!” “此乃血口喷人!我从未有过此狂悖之心,请尚帅明察!”听到如此诛心之言,当事人江煌终於坐不住了,出列走到大帐中间向著尚朗稟告道。 看著帐內诸將沸反盈天,尚朗面色更加难看起来,重重一拳锤在了面前的桌案上,將其砸出丝丝裂痕,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陶家三言两语之间,你们一个个的就开始內訌起来,成何体统!”见帐內诸人安静下来,尚朗痛斥道。 “明日开始不计代价,昼夜攻城,我要让枫山城中一刻不得安生,另限期一月组织隨军民壮在枫山城南择地建起屯兵城砦,我看这帮鼠辈能躲在这龟壳里到几时!” “得令!”眾將应诺道。 “山阳的那只援军这几日在做什么?”尚朗深喘了一口气,缓和了下激动的情绪,继续问道。 “回尚帅,根据斥候回报,他们还在原地未动,最近两日正在採伐附近林木,似是打算就地筑寨。”一將领出列稟告道。 “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你们各带自身部属,四月底前將其扫清,打通我军进入山阳郡的道路。”尚朗在帐內诸將中点出几人,交代道。 “得令!”几名將领出列应诺。 “好了,都下去动起来吧。” 尚朗说完转身而去,也不搭理还待在原地的江煌,看来虽然没有责罚於他,但心中的不喜已是展现了出来。 在场诸將也是看出来尚朗此时对江煌的態度,纷纷对其如避蛇蝎,侧身而过,不与其搭话,其中还有將领路过江煌身侧时,发出极为不屑的轻哼声。 几名平日与江家交好的將领此时为求自保,也只是给了江煌一个同情的眼神便一同走了出去。 尚朗虽然不是柳家出身,但於柳氏上代家主在位时就已是家中亲信重臣,经此一事后,在诸人看来,不被尚朗所喜的江煌今后发展前途是毁了。 得势时想尽办法巴结,失势时便不理不睬,人情冷暖在这短短片刻功夫展露无遗。 待诸將离开后,江煌站在原地失笑出声,摇了摇头,也退出了大帐。 第七十三章 劫粮 乡间土路上,一支足有小一千人规模的运粮队在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因为刚刚下过小雨,这里的道路情况与平时相比要恶劣不少。 隨军的车马上都驮著满满当当的麻袋,麻袋中装满了粮草,巨大的重量使得车轮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都给我打起精神!加快速度!要是误了时辰,不说我的脑袋难保,你们也落不得好!” 队伍中的押粮官高声吆喝著。 在押粮官的督促下,队伍的行进速度又快了几分,队伍中每一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最近有一伙山阳军流窜於运粮队所经之路上,短短十来日,就有四支运粮的队伍受袭,等后续援军发现时,只余尸体和被焚烧一空的车马残骸,只从逃散的民夫口中了解到对方规模不小,还有不少骑兵。 消息传出后,柳氏麾下的运粮队变得人人自危起来,纷纷提高了警惕,隨军的军卒也变多了不少。 虽然听说军中已有安排,派出万余大军围剿流窜而来的山阳军,沿途布防,但始终没有抓住其尾巴,对方神出鬼没,仿佛知道参与围剿的兵力部署一样,根本不与来剿的大军碰面。 眼看这一段路程已经过去了大半,押粮官提起的心也放下了稍许,离目標据点越近,驻军就可以及时施与援手,运粮队伍就越安全。 但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就在他如此想的时候,隆隆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游思。 不知哪里来的骑兵已经借著草木遮挡悄悄迫近了运粮队,只余下两三百步远,眼见就要衝入队伍之中。 “敌袭,敌袭!都稳住!”他悽厉的喊叫起来。 虽然押粮官嘴上鼓动著军卒们稳住,但他的行为却很诚实,一拉韁绳调转马头便要向后而去。 只有在直面大规模骑兵衝锋时,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其恐怖的压力,况且连领头的押粮官都跑了,又能指望底层的小卒们什么呢? 对面的骑兵眨眼间已经衝进了百步之內,但他们並没有一头冲入运粮的队伍,而是在运粮队面前划出了一条弧线。 划出弧线的同时,所有骑兵举弓,对著运粮队射出了一发发利箭,登时將运粮队射得人仰马翻,运粮队中原本还打算抵抗的军卒心气瞬间就被扑灭,跟著押粮官一般,开始四散奔逃。 但这些人大部分都未逃出生天,没走出多远就被等候多时的登峰军步卒围杀。 这袭击运粮队的正是黎珩麾下部属,因为枫山地域到处都是柳氏侦骑,过於靠近柳氏大营不好下手,这几日来黎珩所部已绕路离开枫山,深入到了柳氏控制的凤竹郡地域內。 因为被柳氏大规模的徵召,这里除了几座城池以外,其余地方皆是守备空虚,自然任黎珩来去。 自从柳氏的运粮队加强了戒备以来,黎珩麾下士卒也是损失不小。 弓骑因为都是远距离作战,机动性又强,故只有几个时运不济的成员沉眠在了这里,但主要是步卒的登峰军战损就要多不少,短短十来日功夫已经减员了四百余人,好在有黎珩救治,军中並不存在伤员,没有拖累到行军速度。 “从中留下七天的口粮,剩余的按照老规矩,统统烧光,半点不许留。” 指挥著將士们留下必要的口粮后,剩余粮草直接被黎珩付之一炬,烧的乾乾净净。 他孤军深入,没有携带太多的补给,所以这几日来一直是就粮於敌,日常饮食全部靠著直接从柳氏军运粮队中抢掠而来。 將这一波运粮队歼灭后,黎珩终於靠著收集情报的能力,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柳氏军粮的运输脉络图,確定了附近几处柳氏军的重点屯粮位置所在。 频繁袭击运粮队虽然会给柳氏军造成一定的麻烦,但不足以逼其从枫山退兵,黎珩这几日来已经感受到围剿军追得越来越紧,这样下去难保哪天一不小心就得遭遇敌方的大部队。 而黎珩总结出的这几处柳家屯粮之地,皆是其命门,只要成功袭取一地,柳家便难以在枫山维持如今这么大规模的军队,只得退军。 到了夜里,登峰军在一处隱蔽的山坳处扎营,黎珩所部將领齐聚一堂。 “此三处乃柳氏屯粮所在,我欲在其中选一处袭取,逼枫山领內柳氏所部退军。” 黎珩在地面上铺开舆图,取出三枚石子放置在上面。 “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黎珩从来不认为自己一人就能搞定一切,有时候听听其他人看法说不定能找到更適合的办法。 “主公,我军孤军突入敌后,並未携带攻城所需器械,此三处又是易守难攻之地,若有重兵把守,恐怕一时间难以拿下,我曾听闻主公在去岁曾以夜袭之法轻取敌方坚城,此次也可继续沿用此法。” 作为黎珩目前手下的头號將领,孟敦第一个出列提出了看法。 “夜袭啊...”黎珩頷首,这倒是和他所想不谋而合。 “主公,孟大人所说固然有些道理,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军已经在附近漏了踪跡,这几处屯粮之所的守军必然会严加防备,想要夜袭恐怕没那么容易。” 鲍巍出来泼了一盆冷水,他也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这几日来都是跟在黎珩身后打顺风仗,並没有捞到多少功劳,此时自然是积极提出想法。 “是我欠考虑了,那你可有解决之法?” 被说计策难以实施,孟敦也不恼,鲍巍在登峰走的是文职的路子,和他没有什么衝突。 “这几处每日都有运粮队进出,我军可扮做押运粮草的队伍,將其余將士埋伏在押送的每辆粮车中,只要骗开寨门,车中將士便可突入其內大肆纵火。” 鲍巍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否能骗开寨门,我也只有五分把握,但比之夜袭之策,我认为更適合我军眼下的形势。” “此策可行,就依此策实施。” 黎珩当即拍板,他只要提前埋伏好再截杀一支向存粮地的运送粮草的运粮队,这个计策成功的把握就能增加上几分,值得黎珩一赌。 “主公,属下认为可袭取此处屯粮地,事成后,柳氏军必然恼羞成怒,增派军力围剿我军,此地紧邻富阳山,富阳山连绵百里,山高林密,我军可避入山中,绕路回枫山领。” 鲁烽也补充了一点,他指著舆图上的一处,將事成后的退路也想好了。 第七十四章 对谈 富阳山下,柳氏前线屯粮营寨的门楼高台上,江煌斜倚在木椅上,从一旁的小桌案上的木盘中拿起一块果仁,丟进嘴里,大口咀嚼著,发出了嘎嘣嘎嘣的声响。 眺望著富阳山巔即將落下的夕阳,江煌发出一声愜意感嘆声。 自从那日军帐中被尚朗冷落后,没过两天,江煌就被打发到了此处,当上了一名城门校尉,虽然这次调动充满了发配意味,江煌也乐得清閒。 当日帐中眾人的反应让他明白,自己在军中的前途已经提前结束,而这场柳家为统一隗江发起西侵,既然以闹剧开场,便必然会以闹剧结束。 失了建功立业之心后,江煌便心安理得的在后方做起了一名悠閒的城门小校,每日在这城楼上数著来往车马上的粮袋,看看山涧起落的飞鸟,心態也平和了起来。 远处,一队运粮队风尘僕僕地从东而来,上百辆大车上载著满满当当的粮袋,粮袋上偶有破损之处,露出装在其中颗颗饱满的米粒。 “你部所来何事?可有凭证?” 每日后方都有押运粮草的运粮队来此,城楼上的小卒也司空见惯,只是碍於规矩还是得例行询问一番。 “我部奉命押送前线粮草至此,这个是牌票凭证。” 寨门外,运粮队中领头的將领从怀中摸出一封公文举起展示著。 门楼上小卒见此,缓缓放下一个竹篮,那运粮队的领头將领將公文放入了篮子中。 竹篮被缓缓拉了上去,门楼上小卒將其取出,小跑到江煌身侧,双手拿著恭敬地递上。 斜椅在木椅上的江煌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才从军士手中接过寨外运粮队交上来的牌票凭证,漫不经心的將其展开,隨意的看了看。 手中牌票核对无误后,江煌將目光移到了寨外等候的运粮队上,微微一打量,忽然目光一凝,收起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你们在路上可曾遭遇敌军袭击?我听闻最近路上可是不太平,常有小股山阳军半道劫杀运粮队。” 江煌跳上寨墙对著运粮队吆喝著。 “没有瞧见,来时路上只遇见了几伙小毛贼,已被我顺手料理了。” 运粮队领头將领回道。 “既然牌票已核对,为何迟迟不给我们放行?” 见寨口门楼上不开门,还在那里问东问西,运粮队领头將领语气不耐。 “不急,我还有些问题想要和足下亲自核对。” 江煌抓起一根长麻绳甩下楼去,手一拽就借力跳下了门楼。 “我名江煌,还未请教这位大人名讳。” 兔起鶻落间,江煌轻巧地落在那寨外將领面前,稳稳站定。 “在下清平乐艺,不知足下还有何事?” “我以诚心相见,这位大人何必以假名示人?”江煌摇头笑道。 此言一出,黎珩惊出一身冷汗,没错,原本的乐艺所带领的运粮队已被他所劫杀,而现在这位“清平乐艺”正是由黎珩乔装扮演。 “我听不懂足下方才所言之意,既然牌票核对无误,还请速开寨门与我部交接军粮,我部还须早日回返復命。” 黎珩以为对方在诈他,强撑著回道。 “这位大人不必掩饰,我虽未见过乐艺此人,但你身后这些车中所载之物怕不是军粮吧。” 江煌目光扫过黎珩身后粮车留下的车辙,意有所指道。 “倒是百密一疏,你既然发现了,为何还要下来?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杀了你?” 见身份已被揭破,黎珩也不再偽装,直言而问。 “大人杀我一小小的城门吏容易,但寨內若见了我这个小人物一去不归,可就坏了大人扮作柳家运粮队诈开城门烧粮的妙计。” 这江煌倒也光棍,像是在嘮家常一般,隨口说出了黎珩此行的真正目的。 “足下不妨將话说得明白些。”黎珩皱眉问道。 “我可敞开寨门放大人部属入內纵火烧粮,但我有一事相求。” 江煌面色平静说道。 “有何所求,直言便是。” 黎珩死死盯著江煌,打算不管他所求为什么都先假意应下再说。 “此事对大人乃是举手之劳,还请大人收我在帐下做一小校,我身后这寨中柳家囤积的粮草便是我为大人纳的投名状。” 江煌將自身所求和盘托出。 “好!一言为定!” 黎珩一口应下,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这把火都是必须要放的,况且应下此事对自己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你为何要如此做?” 黎珩有自知之明,自己与这江煌乃是初见,他不认为自己有让人纳头便拜的王霸之气。 “属下乃凤竹郡本地出身,柳氏不义,苛待我凤竹本地士族,入主凤竹数十年来视我等於家中豢养之牲畜,横徵暴敛,索求无度。” “此次柳氏冒著被柱国將军府责罚风险,谋划许久发起的西侵刚刚起兵就被阻在枫山领不得寸进,目前看来柳家麾下虽依旧兵多將广,但距其分崩离析之日怕已是不远,为家族计,自当需要提前谋划后路。” 江煌將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在黎珩看来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柳家的基本盘在清平郡,损害凤竹郡士族利益用於团结本郡士族的行为,在隗江也不是什么秘密之事。 “主公能独领一军潜入至此想必也是陶氏重臣,只要將此寨中囤积之粮一把火烧个乾净,攻入枫山领內的柳氏大军必然难以久持,狼狈逃回本领,届时主公便能倚此奇功更进一步,属下为主公贺!” 黎珩刚刚答应收下这江煌,他就立马摆出了为黎珩考虑的姿態,不管他心中如何想,至少这面上態度是诚意十足。 “属下这就回去命人为主公开门,还请主公在寨外稍待。” 黎珩看著江煌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事態的发展有些顺利到不真实。 这柳家真的就这么不得人心?寨中不会埋伏著大军只等他进去自投罗网吧,黎珩心中暗自揣测著。 但眼下这情况,黎珩也没有其他办法,总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大好机会转身离去,只得姑且相信江煌所言为真了。 … 第七十五章 烧仓 江煌紧跑两步,抓住城头悬下的麻绳,借著助跑爬上了寨墙。 “牌票核验无误,起闸放行!” 士卒们刚才守在门楼上根本听不见两人的对话內容,现在听到自家上峰的吩咐,不疑有他,数人推动起城台之上的木製绞盘,巨大的铁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慢升起。 黎珩看著为自己渐渐敞开的城门,按下激动的心情,举起手来示意全军进城。 得了黎珩的命令,近一千人的运粮队推著粮车再次动了起来,沉默著向寨中缓缓而行。 经过了城门视野豁然开朗,此处城寨中布满了粮垛,这些粮垛高一丈许,以草蓆遮盖綑扎。 不少堆放粮秣的地方只是简单平整了土地,用几根木柱在其上支起了一个单薄的防雨顶棚,可以看出当时建设的极为仓促。 驻守於此的守军也是一副散漫的姿態,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望著入寨的黎珩部不时发出嬉笑之声。 柳氏麾下的一线强军都被拉上了前线,或在与其他势力接壤的方向警戒,也无怪乎这里都是些不堪用的末流弱卒,看著城中柳家军卒的如此素质,黎珩放下了原本悬著的心,心中对此次突袭烧粮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眼见绝大多数士卒已经入城,黎珩觉得时机已至,一刀抽出向著身旁一迎过来的士族將领劈了过去。 骤然之间受到偷袭,这柳家將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当场被砍翻,血溅了黎珩一身,稀里糊涂的丟了性命。 黎珩麾下诸將见此,也是一齐动手,各带部属向著身旁毫无防备的守军士兵们杀去,不少守仓军卒猝不及防之下纷纷追隨那被砍翻在地的將领而去。 原本满载粮秣的车马上,瞬间钻出大量手持利刃的兵卒,取出火油燧石等引火之物,冲向四周的储粮之地大肆纵火。 火光升腾,很快被焚烧的粮跺就被连为一片,乾燥的粮跺沾火就著,黑烟滚滚,火苗窜起几丈高。 看到原本的自家运粮队摇身一变攻击守军到处纵火,箭塔上的守军也是反应了过来,吹响號角,整个营寨骚动起来,不断有守军士卒参与灭火和抵抗。 门楼上的数十守门士卒见此情景正要加入战场,江煌举枪將其当场拦住,见自家上峰如此態度,眾士卒也是不敢妄动,只得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虽然营寨中的军卒已经尽力灭火,但有登峰军不断骚扰,哪能轻易將大火扑灭?只能眼睁睁看著火场范围越来越大。 黎珩掐著时点眼见此战目標已经达到,也不恋战,转身指挥眾军撤离战场,脱离与敌方接触。 毕竟这营寨中柳家军卒虽然孱弱,但数量却远远超出入寨的登峰军,靠著手中这点人手想要完全击溃他们也不现实,在此久留难保不会出意外,不如按照预定计划早早遁入富阳山。 直到指挥著麾下军卒大部退出了此处城寨,黎珩也带著亲卫士卒准备一同撤出,但此时忽然身后传来一丝危险的预感。 来不及想太多,身体已经先於想法向前扑出,一根散著微光的箭矢从头顶擦过,带走了几缕髮丝。 那支箭矢最终射中了黎珩身旁的一名亲卫腰腹之处,这亲卫登时血肉横飞,射中的部位被开了一个大洞,倒在地上眼见活不成了。 黎珩半跪在地上,转头望向箭矢来时的方向,约七八十丈外的一处粮跺上,站著一名穿著华丽身甲的守军將领,正拉弓引箭,向著黎珩方位瞄准,箭尖之上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映照在此人脸上,显得其面目狰狞。 一连三支羽箭射出,呈品字形再次向著黎珩方位袭来,黎珩已来不及起身,只得再次向一旁翻滚而去,箭矢落在黎珩原本所在的方位,泥土崩飞,气流翻涌,炸出了三个小坑,直到此时,箭头划破空气发出的刺耳音爆声才刚刚传来。 不等黎珩喘息,又是几支羽箭射来。 好在那將领距离够远,才给黎珩留下了反应的时间,加上平日里黎珩为求保命,在身法上下足了功夫,上下腾移,以毫釐之差將其避开,直到最后一箭衝著黎珩胸口而来,眼见实在避不开了,黎珩勉力举起战刀格挡。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箭矢与刀锋相遇,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箭矢碎裂成片,黎珩手中陨铁打制而成的刀身处竟然被留下了一道豁口,一股巨力沿著刀身传递到黎珩握持的刀柄,將黎珩虎口震裂,一时间气血翻涌,险些握持不住手中武器,不禁骇然。 要知道,黎珩之前已將肉体打磨到极致,虽然初入养气境,已是在本境中难逢敌手,自恃有几分武力,便是遇见附灵高手也自信能与其一战,但眼下只是与此人遥遥交手,便已明显处於下风。 对面那將领还想继续搭箭,但手向身后的箭壶摸了一个空,只见他將手中之弓往地上一扔,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桿铁力木大枪,以极快的速度向著黎珩而来。 散在四周的黎珩亲兵终於反应过来,结起阵势將黎珩护在中心。 黎珩站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微颤的手臂,举起手中战刀,如临大敌。 此时营寨中的两军已经涇渭分明的脱离开来,还滯留在寨中的黎珩部士卒聚集在黎珩身侧,举起武器戒备著。 “小子,你很好,留下来谢罪吧。” 那人跳落在黎珩诸人面前,望著附近熊熊燃烧的粮跺,语气不善。 一些之前被登峰军打的无还手之力的柳家散兵游勇见到他后,仿佛有了主心骨,主动匯聚在他的身后。 黎珩不答话,只是举刀警惕的盯著此人,只有木材被火燎烤引起爆裂的噼啪声和柳家军卒救火的吶喊声。 见黎珩不理会他,感到自己落得一个自討无趣,便闭口不言,向著黎珩衝来,他身后匯聚起来的柳家军卒也跟上与登峰军混战在一起。 黎珩身前的两名亲卫挥刀就要拦住此人,被其枪尖一扫,便被打飞,落在三四丈外生死不明。 ...... 第七十六章 逃出生天 大枪挥下,恐怖的力道带起一阵风压,黎珩狼狈闪开,之前格挡箭矢的教训让他深刻了解到,此人攻击不可硬接。 此人枪如游龙,隨之跟上,枪尖寒芒一直不离黎珩周身要害,黎珩左支右絀,靠著周围还有亲卫护卫,才堪堪拖住此人,但也是强弩之末。 但这么下去不是一个办法,营寨中的柳家军卒已经组织了起来,越聚越多,已將登峰军势压过。 “主公,我来助你!” 就在黎珩感到无力再战之时,一声大喝而来,原来是之前撤出的孟敦发觉黎珩处有异,带著数名部属赶来相助。 孟敦一把长刀挥过,被此人用枪身上的金属部位拍开,隨即枪尖跟上,將孟敦打得节节后退。 孟敦修为虽然也是养气境,但比黎珩还是差远了,交手不过数合,手中的长刀便脱手飞出。 眼见形势不妙,孟敦就要命丧当场,黎珩奋起余力继续加入战局,二人配合一同对敌,才勉力维持住局势,但也被压制在下风,无力反击。 四周用於支撑粮跺的高大木柱终于禁受不住火焰的燎烤,在三人交手的气浪中轰然倒地,靠著这个间隙,黎珩二人抓住机会,与此人拉开数丈距离。 “如此年少便有如此身手,难得,难得!束手就擒吧,隨我面见柳公,柳公向来惜才,或许能留下你一条小命。” 烈火將空气烤得扭曲,隔著燃烧的木柱,那人枪尖向下,对著黎珩开口招揽起来,交手数十合后,他已摸清黎珩修为如何,於是也起了惜才之心。 “我怎知你不是虚言诈我?” 黎珩他双手举刀,戒备的盯著对方,大口喘息著,虚与委蛇道,趁著与此人交谈的这个空档,全力恢復体內元力。 “我彭岳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须虚言誆骗你一个少年郎?”彭岳驻枪不屑回道。 黎珩不语,只是控制著胸口药力澎涌而出,在四肢筋脉中一转,除了明显的外伤之处需要休养外,之前交手中身上所受的伤势去了大半。 “你降还是不降!”见黎珩迟迟不语,彭岳也知道黎珩在拖延时间,於是面色不善地逼问道。 “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间,断不可毁节求生,我观柳氏虽拥兵数十万,但行事暴虐,妄启战端已成眾矢之的,眼下不过逞凶一时,迟早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你一身修为高绝,可称一声当世豪杰,何必助紂为虐?劝君早做打算,以免来日断了宗庙香火。” 黎珩活动了活动发麻的手掌,断然拒绝此人提议,他可没有將自身性命交予他人之手的习惯。 二人交谈间,黎珩原本疲惫的身体已经恢復了些许,眼见周围的己方士卒越来越少,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了。 “倒是一上好的说客胚子,我不与你做口舌之爭,既然你意已决,那就葬身於此吧。”彭岳举枪就要再次衝上来。 黎珩迅速侧身將身旁一根燃烧的巨木扔向彭岳,彭岳虽然轻巧矮身躲过,但失去了木柱支撑的棚盖倒塌了下去,尘土飞扬。 趁著尘雾遮挡住对方的视线,断月梭从黎珩袖中落出,悄然击发,其金属管体中一阵微光闪过,数十枚牛毛细针暴射而出。 “走!”黎珩也不看结果如何,转身一把拉住孟敦便跑。 场中形势不妙,柳家军越聚越多,就算一举重创彭岳,继续耗在这里也会陷在地方阵中,不如早早离开为妙。 “小子,我要你死!”后面传来了彭岳的暴怒之声,看来断月梭只是击伤了彭岳,但未能杀死他。 黎珩不管身后的声响,蒙头就跑,胸口药力不断运转,將拉著的孟敦伤势也恢復了不少,也没有拖慢逃离速度。 靠著之前用断月梭拖延的数息时间,眼见著就要跑到寨门处,黎珩感到身后袭来恐怖的风压,下意识地转身腾空而起,举起手中之刀转身格挡来袭的枪尖。 巨大的兵器交击声响起,黎珩借著彭岳的巨力,被推出十数丈外重重落地,隨后一个翻滚就出了寨门,但看起来受创颇重,趴伏在了地上,孟敦见状就要將黎珩搀扶起来。 “怎么不跑了?你继续跑啊!” 彭岳也停了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面目狰狞地盯著黎珩二人,他此时肩腹之处鲜血淋漓,衣甲被鲜血染得殷红,宛如一头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但他这种得意的心情並没有持续多久,趴在地上的黎珩猛地起来,拉住靠过来孟敦就继续跑,看起来速度如初,仿佛之前的受创都是黎珩扮演出来的一般,他赶忙衝上去继续追击。 但事不遂人意,只听头顶上一声哗啦啦的声音传来,寨门上的铁闸落下,虽然未砸中彭岳,但將他追击黎珩之路截断。 原本在门楼之上观战的江煌此时已悄然不见了身影,只留下被斩断的城门绞盘铁链和手足无措的守门军卒。 被阻在寨门之內的彭岳骂骂咧咧的三两下借力一跃,便上了寨墙,还想继续追击二人。 但此时大地颤动起来,只见远处尘烟瀰漫,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 原来是黎珩提前留在寨外接应的弓骑队,数百骑规模虽然不大,但此时也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 一阵箭雨从队伍中射出,数百支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將刚刚出了寨的彭岳逼回了寨墙內。 “臭小子,你给我等著!我迟早要將你碎尸万段!”彭岳躲回寨內女墙下,狂怒吼道。 “同样的话送回给阁下,来日,再与阁下一决生死。”黎珩骑在马上,逃出生天以后有一种重获新生之感,听到寨墙上传来的无能怒吼,长笑回道。 虽然彭岳修为高绝乃他平生仅见,但这个世界可不是靠个人武力好勇斗狠就能横行的,只要给他发育时间,他有信心来日不管是修为还是麾下势力都將其压倒。 遥望著火光漫天的寨內,达成了此战目標的黎珩心中满是快意,一拉韁绳,便带著收拢过来的麾下绕过寨墙,向西而走。 ...... 第七十七章 京中 京畿之地,柱国將军府。 自从初代柱国將军宗重借著通嘉之乱入主圣京,受封官位开府建牙之后,此处就作为柱国將军的居所和施政之地开始修筑。 经过数百年间多次扩建,至今占地已达百顷,是这京畿之地最大的宫殿群,常人要想从中横穿而过,要走二三个时辰。 同京中圣裔所居之地,日渐败落的圣衍宫比起来,柱国將军府这座大周事实上最高权力所在之地,不仅面积更大,其內各类建筑也是高墙阔背,檐顶豪华。 在歷代柱国將军经营下,这里戒备森严,外围如同一个大兵营,不时有甲士巡逻而过,细看这些普通甲士都是由士族子弟构成,个个修为不凡,此乃柱国將军府的宿卫,其名为武德军,取古籍中“武以伐之,德以守之”之意。 今日是柱国將军府每旬一次议事的日子,柱国將军府东南角,平日柱国將军处理政务的长定殿之中,当代柱国將军宗惟高坐主位之上,其余宗氏诸重臣在下分左右两列相对而坐。 宗惟翻看著手中的奏报,皱著眉头。 “齐家人无詔私自入京覲见圣裔么...咳咳咳...”宗惟正说著,忽然剧烈咳嗦了几声。 宗惟年少时修行曾出过岔子,虽然靠著將军府雄厚的底蕴保住了性命,但也因此落下了暗疾。 “將军大人,齐家面圣未提前请示柱国將军府,实乃包藏祸心,必须严惩,以正天下视听!” 发言的是宗氏重臣,领受本代武安尉之职的萧仓,萧家和林家、叶家號三尉家,声名赫赫,乃宗重还未入京时期就效忠宗家的三位大將之后。 三尉之职世袭罔替,此职司可非圣裔敕封的虚衔官位,而是柱国將军府內部掾属,分別管理將军府下辖的武安、宣政、悬镜三院,乃辅佐柱国將军治理的实权职位。 “齐家人出宫后,悬镜院已將其秘密软禁,但在其身上未发生什么线索。”悬镜尉叶统稟告道。 悬镜院负责柱国將军下辖刑名、侦缉之事,看起来是三院中管辖范围最次的机构,但深受歷代柱国將军器重。 “下月起削减宫中供奉两成,著与齐家接壤三行省加紧戒备,责令齐家儘快给予解释。”宗惟喘息著把咳嗦平息下来些许。 “谨遵將军大人諭。”武安尉萧仓和宣政尉林盛应道。 圣衍宫中的圣裔虽然已被架空数百年,但其宫廷用度自然也是有来源的。 其主要来源有四。 一是各地奉圣宫交上来的供奉。 二是位於京畿之地的数十处名为圣领的庄园產出。 三是授予各地有力士族官位所得的供奉。 虽然前三者已是金额不菲,但想要维持住圣裔车架衣食等诸事的体面,每年依旧存在很大一块缺口,所以就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柱国將军府给予的供奉补齐了。 如今柱国將军府主动削减了给予圣衍宫的供奉,以后宫中用度必然更捉襟见肘。 “还有其他的么?”宗惟放下手中齐家私自面圣的奏报。 “还有一封,隗江乱起,柳、陶、项三家妄起纷爭。”宣政院中负责往来文书的官吏从一堆各地奏报中抽出一封读道。 “咳...此等小事...勒令他们立即停战便是,始作俑者赐死谢罪。”宗惟轻描淡写的定下此事基调。 “谨遵將军大人諭。”殿內负责联络各地的官吏出列应道。 ...... 宣政院,大门两侧便是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威严肃穆,数个武德军士卒在此扶刀肃立担任警卫,大门宽且高,厚重的木料门体上刷著黑漆,顶上高悬著一块嵌金边的漆黑牌匾,上书几个鎏金大字“敕造宣政院”。 柳氏驻京使臣恭敬的站在林府外的斜阶下,身后几名僕役抬著两口沉重的大箱子。 “此次有劳大人牵线了,这些敝处的一些土產,还请大人笑纳。” 柳氏驻京使臣眼神示意下,身后几名僕役忙不迭地將两口木箱送上来。 此时站在柳氏使臣对面的是一林府中门子,他將柳氏僕役抬上来的木箱各自启开一条缝,往里面瞧了瞧,满意的点了点头。 “真是太客气,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大家都是为了宣政尉老爷办事。” 几名守门的军士上前將木箱从柳氏僕役手中接过,抬了下去,看其熟练的样子,此事已是极为常见。 柳氏使臣自然也是知道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送礼上门,柱国將军府成立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有发布过禁止收受地方孝敬的政令,但往往是隨著主持此事之人的去世,其发布的禁令也就隨之废止。 现如今只要送过后不声张,大人物的脸面自然就保住了,没有人会不开眼的找事。 “此次也是陶项两家逾礼在先,我家主君实在不忍宗重公立下的纲纪紊乱,方才主动出手。” 柳氏使臣毕恭毕敬的说道,他久居京畿,深知柳氏在隗江可以称王称霸,可在这些京中的“天上人”眼中,不过是一乡间的土老財罢了,眼前此人虽然只是区区一门子,但也是宣政尉大人府上的门子,身份自然不同。 “这我自然知晓,这些时日来他们两家也没少在这京中活动,宣政院事务繁杂,此次也只给你们爭取到三个月的时间,等时候一到,传达將军旨意的令使便会向隗江出发,你们最好早日解决。” 宣政尉府门子见柳氏使臣如此上道,轻笑道。 “自然是省得的,若是此次顺利,当另有厚报。”柳氏使臣赔笑道。 “府中尚有俗务需要处理,我就不奉陪了,您请自便吧。” 见此间事已了,门子转头就从宣政院侧门而入,留下柳家几人。 柳氏使臣见那门子已走,原本微笑著的脸转眼间沉了下来,转头对其中一个身材粗壮的僕役吩咐道: “派几个人寻一寻陶项两家使臣下榻之处,给我盯好了,等他们一离开京中,便找机会將其截杀。” 这柳氏使臣如此说著,手中还一边比划,面色阴狠。 第七十八章 休整 富阳山中一处隱蔽的山坳,两千余人正在扎营休整,正是成功烧了柳氏军粮后遁入富阳山的黎珩部。 此时,几名將领將各自队伍军卒清点完毕后,上报到黎珩处匯总。 之前山下城寨一战中虽然达成了目標,但部属伤亡超出了黎珩预期,原本麾下浩浩荡荡的四千余军卒,损失过半,就连军中本就不多的士族將领,也有三人因修为不足而陷在寨中,好在他麾下最被看重的那几人都平安撤离。 如今加上侦骑才堪堪过两千人,规模小了行军倒是灵活多了,一路上躲过了多次柳家的追剿。 昨日也是在周围发现有柳氏哨探出没,最后不得以抹黑赶了大半夜的路,要不是黎珩麾下剩下的都是精锐,他也不敢如此。 眼下天色刚刚蒙蒙亮,遥望山涧,晨间雾气繚绕,將一切遮挡的看不真切,忽然黎珩在林中看见了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何人在此!”黎珩警惕起来,问话声也將四周休息的士卒惊动了起来,纷纷手持利刃围在黎珩身侧。 “主公之前说的可曾算数?” 一身长笑,那道身影从林中走出,正是之前在城寨不知所踪的江煌。 “那是自然,我既然应下了,就不会食言。” 黎珩见是江煌,提起的心也放下了几分,示意周围的士卒散开继续休整。 对於黎珩来说,麾下士族每多出一个都是好的,他刚刚才损失了数名士族还不知道从哪里能找补回来。 就地找了一块还算平整得山石,黎珩坐了下来,指了指面前的另一石块,示意江煌坐下。 “你是如何寻上来的?” 看著面前施了一礼才施施然坐下的江煌,黎珩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这么隨隨便便就摸到了自己部属所在之地,要是柳氏的追兵也如此轻易就能摸上来,那后果不可设想。 “我当时观主公领军向西而走,便知道主公想要借富阳山潜回山阳,主公麾下骑军颇多,山道难行,想必也是有所顾忌不到,属下才能循著马粪一路寻来。” 黎珩恍然,虽然他为了隱匿踪跡,麾下骑兵战马的马尾下方都悬掛了一个名为“马粪兜”的小布袋,用於收集马粪,防止追踪之人循著粪便追来,但山道到底不比平原,难免有些顾及不到遗漏的,细心之人循著找来也不稀奇。 想到这里,黎珩吩咐左右传令全军就地掘出一坑將马粪兜收集来的粪便全部填埋,並著重检查佩戴是否完好,才放下心来。 交代完此事后,黎珩转过身,对著江煌肃然道: “我名黎珩,在山阳郡守麾下领受烟阳令之职,乃登峰镇之主,前日还要多谢你及时放下铁闸,待此次平安回了登峰,当赐你良田千亩以重立家族宗庙。” 在黎珩看来,之前骗城烧粮的策略是自己拍板的,就算因此遭遇强敌而丧命,也不能迁怒到江煌身上,不如说江煌他当时砍断铁链的做法还救了自己一命。 虽然不知道江煌家中情况,但其过往家中家业如何,也和投到自己麾下的江煌没有关係了,千亩良田的封赏应当足够他在登峰另立分家,他此前开城和相救自己这二功也当得起如此厚赏。 “此乃作为臣下的应有之义。” 江煌並不居功,见黎珩如此郑重介绍,他也明白这是正式接纳他了,也是肃然回道。 “属下有一事需告之主公。”江煌顿了顿继续说道。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此时有军卒呈上打好的山泉水,黎珩拿著灌了一口,取出一牛皮水袋递给江煌。 “前日主公虽然以奇兵烧去了一部分柳氏的军粮,但恐怕並不会如同主公所想一般,足以令其退兵,此次侵入枫山的柳氏主帅尚朗为人暴虐执拗,按照此人心性,待其得知军粮被烧,定然会更加疯狂。” 江煌双手接过,將水袋放在一旁的石沿上。 “若是粮草都供应不足,就算尚朗再怎么执拗,也难以平復军心吧?” 黎珩自认若是自己率领如此规模的大军,面对如此情形也只能回师休整后再捲土重来了。 “主公有所不知,此獠在柳家麾下树敌颇多,属下在其军中时曾听闻柳氏主君曾严令尚朗五月前破枫山入山阳,若就这样率军草草撤回清平,尚朗定然死无葬身之地,属下认为目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江煌解释道。 “其一,此獠曾放言要在枫山城外修筑屯兵城砦,算著日子应当快建成了,军用不足时有可能遣散部分军卒,率领剩余士卒依城而守,以伺战机。” “其二,按照尚朗此獠心性,难保不会加大对凤竹本郡各领的盘剥,以补军用。” “不是两条路,他还有一条路。”听著江煌分析,黎珩心中也逐渐有了想法。 黎珩从怀中取出一沓简易舆图,从中挑出枫山领的摊开在石板上,指著其中一处: “这里是山阳南五领诸族的大营,眼下距离五月仅剩不足一月光景,若如你所说柳氏主君命尚朗五月前进入山阳,他必须將通往山阳之路扫清,若是此时军粮紧缺,尚朗定然转换主攻目標,不计代价强攻五领营寨,以降低军中缺粮的压力。” 黎珩和江煌同时沉默了下来,如此倒是不好办了,两家加起来二十余万人的战场上,黎珩手中这点军力投入其中估计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属下有一个办法,或可破敌。”沉默良久,江煌轻声说道。 “哦?你真乃我之子房啊!有何良计速速道来!”苦思这么久,乍一听江煌想到办法了,黎珩很是激动。 “子房?”江煌疑惑问道。 “哦...曾经看过一本无名兵书,其上记载有一名叫子房的智谋之士,用兵如神。” 黎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无奈搪塞道。 他如今脑海里记忆混杂的太多了,加之自从到了大周就一直在刻意的去模仿周人,这种在他眼里带点古风的行为举止。 方才听到江煌有法子,心神恍惚,竟不小心脱口而出子房这个称呼来。 “虽未听闻过这位大家的声名,但听主公对其的评价,定是一方豪杰,不知此生能否有缘一见,当面请教。” 江煌听黎珩所说不由神往,他自认遍读兵书还未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子房的大家,暗忖有机会定要向主公借阅一番。 “那无名兵书乃是古籍,少说有数百年歷史了,那位大家早已作古,眼下可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你方才想到了什么良策?” 见江煌如此作態,黎珩只觉得越描越黑,转移话题道。 ...... 第七十九章 谋划 “依我看来,无论此獠如何抉择,是强攻五领营寨亦或是强令本地增加粮草供应,都会加重对凤竹郡本地士族的盘剥。” 可能是之前说太多有些口乾,江煌拔出牛皮水袋之上的塞子,举起满饮一口,隨后像是心中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尚朗所率之军中近半都是凤竹本地兵马,属下之前在柳氏军中时,凤竹本地大族就对此獠的多擅威权之行敢怒不敢言,若是此獠再进一步,眾族私下必然视之如寇讎。” “只要陶公承诺保证各族利益,此战后不改易各家封地,此獠在凤竹成眾叛亲离的独夫之时就近在眼前,属下在各族之中还有些许人脉,愿为此奔走,力劝凤竹诸族倒戈来降。” 如此说著,江煌起身向著黎珩一拜,主动请缨。 “可,若是事成,你就立下大功了,就算不能將柳氏势力一举赶出凤竹,也能將其重创,使其再也无力谋夺山阳之地!”黎珩一把將江煌扶住。 “不过此时请陶公手令怕是来不及,陶公嫡子此时就在五领军中,我与其素来交好,可將此策献於他,想必向其言明利害后,信公子定然愿意出面担保。” 黎珩对此策极为看好,侵入枫山领的柳氏军少说也有十六七万军势,就算这些天强行攻城损失不小,也不是陶家在枫山內的那点军势可以轻易击败的。 如果可以不损耗各家军力,將其从內部瓦解,则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陶谷想必也会欢迎凤竹各族的投靠,黎珩之前从与陶信的閒谈中就曾推测,陶谷坐稳位子以来一直想扩大陶家在外郡的影响力。 山阳诸族也会支持接纳凤竹郡士族,柳氏对於他们来说是庞然大物,能在此次中保住自身封地便可弹冠相庆,不可能还对其控制的地域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就如同黎珩之前接触到的五领士族,绝大部分对此战的態度都是为求自保,毕竟之前的封地都是刚到手不久的,百废待兴,还来不及治理,更加不可能与原凤竹郡士族利益有什么图谋。 “主公,当务之急是必须早日拿到信公子亲笔写就的担保书,我听闻去岁山阳南五领曾经发生过兵乱,不知五领各军眼下情形如何?”江煌问道。 “各领士族皆是新封而来的,麾下又能有多少可战之兵?我虽不了解各领军中实际情形,但估计各军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万战兵。” 能战之兵有两三万都是黎珩往多里说了,他还记得他率军离开时各军营帐乱糟糟的样子,只盼著扎下营寨以后能多抵挡些时日。 “属下对自身脚程还有几分自信,可先行一步面见信公子,请主公赐我手书一封,以证明我的身份,若是晚了,难保尚朗狗急跳墙之下,对五领联军全军压上,以五领联军目前的兵员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如果五领联军一战尽没,各族难保不会生出其他想法。”江煌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不与黎珩对视。 ...... 就在黎珩二人在山中谋划时,枫山城外,柳氏军再次败退,虽然这些时日来柳氏攻城一刻不休,连城墙都被飞石硬生生砸塌出数个缺口,但枫山城守军竟然硬生生的挺住了,將其挡在城下。 眼见之前要求的时点越来越近,尚朗愈发暴躁,对败退下来的將领动輒打骂,稍有不如意就棍棒皮鞭伺候,军中人人自危。 尚朗心中清楚,如果攻不下枫山城,他就只能分兵在城下驻守,率其余人马突入山阳,原本还有的六七分胜算能余下两分就不错了。 为了儘快攻下城池,他这些日子强压诸族,损失的兵员不计其数,惹人记恨,他又何尝不知? 但这也没有办法,当接下领军之任时,他就明白,此行只能勇往直前,如此他在家中的地位才能稳若磐石,如今的形势下,只要他退后一步,那些窥视自己地位之徒便会一拥而上,將自己吃干抹净,这些庸人记恨就记恨吧,只要达成目標,主公自然会保他。 就在尚朗在帅帐中沉思时,一亲隨急匆匆闯入帐內,还不等他呵斥亲隨无礼时,就听到亲隨跪地哭丧的低声稟报导: “尚帅,不好了,刚才后方飞骑来信,陶家一偏师奇袭了我军位於富阳山下的屯粮之所。” “敌军有多少兵马?屯粮可有损失?”尚朗站起来一把抓过亲隨的领口,急忙问道。 “斥候报上来消息说,敌军至多不过五六千兵马,驻守营寨的彭师已率军將其击退,但所屯之粮...所屯之粮被毁去大半啊。”亲隨颤巍巍的开口。 “彭岳那个沉迷修行把脑袋修坏的蠢材!让他看守个粮草都弄不明白,坏我军大事!”尚朗暴怒出声,猛地將亲隨推开。 那里存放可供应大军近两个月的军粮,就这么一把火损失大半,留给自己的发挥空间又小了几分,再想徵集足够粮草哪里有那么容易。 “军中可有其他人知晓此事?”剧烈喘息了几息,稳定下来思绪,尚朗又对著推倒地还未起身的亲隨问道。 那亲隨因为怕被尚朗迁怒,原本还打算悄悄爬出帅帐,见尚朗又看过来,只得挣扎的起身,頜首低眉回道: “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送来给您了,但一路上见到飞骑报信的士卒不少。” “给所有经手之人下封口令,若军中有谈论军粮之事者,以惑乱军心之罪论处。”尚朗低声吩咐道。 “是。”亲隨应道。 “先不急走,之前去攻枫山西南那支山阳军的战况如何?”见亲隨就要下去安排,尚朗叫住了他。 “前去攻伐的三部尚未回报消息,但根据军中斥候观察,似乎不顺利。” “加派军力...不,我亲自率军去。”尚朗面色焦虑,此时倒是没有了平日里脸上的凶色。 第二日,枫山城內的守军惊奇地发现,这么多天来昼夜不停攻城的柳氏军,离开了大半,只留下少数军力驻扎在城下不远处的刚刚修筑出一个雏形的城岩中,保持著对城內的威慑。 ...... 第八十章 剑拔弩张 五领联军与柳氏军已经对阵多日了,只不过对面这股柳氏军可能是脱离了尚朗压制的缘故,每日出工不出力,与五领联军心照不宣地演起了双簧。 这么做的动机並不难理解,这派来与五领联军对阵几支兵马无一是柳家嫡系部属,而原本柳家麾下眾士族出兵,可是跟著主家来抢掠各家土地的,结果纠集了这么多兵马刚入了枫山就碰了一鼻子灰,哪家还愿意在此白白空耗家族底蕴? 柳家是这些士族的主家没错,但就算主家倒了,只要自身手中就有兵,转侍另外一个主家就好,他们各自手中的兵马就是话语权,若是在这把手中这点家底拼光了,侍奉的主家可不会为他们托底。 这么多年来,所有士族成员都明白,这个时代就是比谁更烂,要是別家有愣头青愿意上去与对方拼命,他们自然大力支持,盛讚其人勇猛,但若让他们自己上去硬拼,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就算到时候主家问责,这些士族也可以辩称已经全力派兵攻打,只是寨中抵抗太过激烈的缘故。 陶信作为联军主帅,自然也乐的如此,柳家劳师远征,时间拖得越久,对山阳一方便更有利。 联军內虽然精锐战兵不多,但普通民壮组成的炮灰多得是,在前几日军议中,联军诸將听取侦骑对柳氏在枫山城攻伐形势的回报后,不少人议事结束就默默令人回领地再徵募民夫了。 今日也是如此,对面派上两股一看就是杂兵的队伍试探性衝上来,营寨中的五领军卒隨意射出几波稀稀拉拉的箭雨,杂兵队伍中被射倒几人,隨后就十分夸张的丟盔弃甲而逃。 如此来往几次过后,又是一日的烂仗结束,临近太阳落山,各自鸣金收兵,埋锅造饭,所有人都在心中暗自庆幸又混过了一天,双方士族们保住了自身权力,小卒们保住了自己的小命,简直是双贏。 可是,如此和谐的一幕在尚朗到来后被打破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这么多天来你们都做了什么?”大帐中,尚朗看著前来拜见的三將,目光冷厉。 “尚帅,我们得了军令以后便挥军与山阳军交手过多次,只是对方抵抗激烈,而我们麾下兵力又实在不足,才难以克敌。” 出言爭辩的是被派到此处与五领联军对垒的將领之一,此人同尚朗一样乃清平郡士族出身,是柳氏直属封臣,见尚朗因攻伐枫山城失利在军中声望受损,此时也是胆气壮了起来,不惧尚朗的质问。 “根据军中斥候的回报,你们这些时日来只派数百老弱民夫上前攻寨,根本就是应付差事!”尚朗对著三人,怒喝道。 “尚帅此言就寒了这些时日来与敌军苦苦奋战的將士之心,每日两军出战兵卒足有数万人,斥候哪能如我等一般了解交战局势?又怎可以自身窥见战场一隅而以偏概全?” “这些小卒安敢在尚帅面前说出如此惑乱军心之言,尚帅,请斩此獠以安军心。” 见有人起头,其余两个將领也心思活络起来,面对尚朗的逼问寸步不让。 见这几人视自己这个主帅的威严於不顾,尚朗不由怒气上涌。 “尔等欺我手中之剑不利否?”尚朗猛地抽出佩剑,目光锋利如刀,盯著三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此前第一个发言的將领见尚朗竟如此威胁自己,也拔出隨身佩刀: “尚朗!你不必如此作態,我也是领了主公之命才称你一声尚帅,若是你再这么步步紧逼,等回军面见主公之时,我定要將你飞扬跋扈致使军中离心离德之事统统稟告。更何况...哼,我手中之刀也未尝不利!” “各自消消气,大家皆为柳氏封臣,此次也是为征伐山阳各尽心力,何必將关係闹得如此紧张。”见帐中气氛骤然紧张,有人出来打圆场。 但两人並不理会他这个和事佬,依旧各持刀剑相对而立,打圆场的此人只得訕訕而退。 “来人!给我將此狂悖之徒赶出帅帐!”对峙半餉后,尚朗將手中佩剑重重收回了剑鞘。 “不用,我自己走!”这將领也將佩刀收回,头也不回的走出大帐。 隨著此人离开大帐,帐中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愿在此时触霉头。 “你们各自回营整备兵马!明日我亲自督阵攻寨!”尚朗目光扫视一圈帐內诸人,將其打发下去。 “遵令。”眾人应诺散去,各怀心思。 尚朗静静看著眾人散去的背影,面色阴沉,眼下他也明白,之前拔剑確实是自己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缺乏考虑了。 他確是不能將此人怎样,同是柳氏封臣,自己无权斩杀此人,就算倚著主帅身份將其拿下,留在手中也是个不好处理的祸患。 今日之事让他在军中威信大受打击,估计帐中不少人看出尚朗的投鼠忌器,以后再想向此前那般在军中说一不二怕是难了。 ...... 当夜丑时,五领联军帅帐之中。 陶信此时身著里衣,披著一件锦袍,之前被亲卫叫醒,称有人持黎珩手书而来,有紧急军情匯报。 “就是你说有紧急军情要见我?將黎令尹的手书拿出来吧。”陶信打了一个哈欠,靠在椅子上,上下打量此人。 面前来人正是江煌,他此时风尘僕僕,面露疲惫之色,为了及时赶到枫山,他这两日不眠不休,才在此时赶到了五领联军的驻地。 江煌从怀中摸索出一块素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用炭条写就的小字,躬身交给一旁的陶信亲隨。 陶信从亲隨手中接过,仔细翻看了一番,虽然因篇幅限制,上面只有寥寥数十字,但从遣词造句和字跡上,陶信確认这確实是黎珩亲笔所书。 看罢后,陶信將这块素布放在台案一边,抬头问道: “既然是黎令尹新收下的部属,就不用多礼了,坐下说吧。” 一旁亲隨闻言,急忙搬出一个二尺高的圆凳放在江煌身侧。 “谢陶帅。”江煌作揖谢道,才施施然坐下。 “黎令尹信上说你有良策可退敌?”陶信一手扶著下巴,盯著江煌问道。 ...... 第八十一章 夜谈 “在下江煌,拜见陶帅,柳氏暴虐,郡內诸族苦之久矣,皆翘首以盼明主。” 江煌一整衣冠,对著陶信拱手道。 “在下素闻山阳郡守大人仁厚之名,故想请信公子代父手书一封,只要郡守大人承诺战后不打扰凤竹各家封地安寧,在下在郡內士族中颇有薄面,愿为其奔走,以劝各族倒戈来降。” 江煌將之前与黎珩商议好的计策和盘托出。 “若是各族弃暗投明,与本家携手驱逐柳氏,自然是欢迎之至,至於书信之事,你在此稍待。” 听到江煌所言,陶信原本还残余的一点困意骤然消失无踪,站起身来。 陶信转入帅帐的屏风之后,不多时,手持一封落著山阳郡守大印的文书而出。 “老...郡守大人对此事早有预料,此乃郡守大人亲笔所书承诺不对凤竹郡各家之地改易的誓书,你且收好。” 陶信走到江煌身前,將誓书递过去。 “郡守大人料事如神,在下深感敬佩。”江煌起身將誓书接过,贴身放好。 “坐下说话吧,不知江渤是你的什么人?”看著江煌將誓书收下,陶信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正是家父。”江煌答道。 “尊翁之名我齠年时便从父祖口中听闻过,当年尊翁联凤竹诸族共抗柳氏的事跡令人钦佩,只恨不能一见,不知如今可好?” “谢陶帅掛念,当年形势所迫下,家父最终无奈选择迎奉柳氏,那柳氏入主凤竹后不久,便因当年之事降罪与我家,祖宗基业因此被夺去大半,家父深以为恨,不久后便大病一场,抱憾而终。” 说起家中遭遇,江煌也是面露伤感之色。 “如此倒是可惜了,当年若无小人作祟,不至於此,此战后若有余裕之地,当予你重振家声。”提起当年江渤之事,陶信扼腕长嘆。 “煌在此谢过陶帅,但恕煌不能接受,来时主公已承诺予我千亩之地重立宗庙。”听陶信要予自己封地,江煌面色一紧,郑重其事道。 “黎令尹得你臂助,令人艷羡,既然黎令尹已有安排,那我就放心了,你此去小心行事,事成之后,两郡案甲休兵,生民安乐,也可称为一桩美谈。” 见江煌推辞,陶信不以为意,转而夸讚起来。 “在下定不负使命。”江煌起身再施一礼,便转身出帐。 看著江煌身影没入夜色,陶信也没了睡意,坐在那里,忽然出声: “你觉得此人方才所言是否可信?” 卓復已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帅帐角落: “根据小的打探来的消息,此人所言中细节虽有不尽不实之处,但大抵可信。柳氏入主凤竹郡以来,便多次以江家不恭为由对其减封。” “虽不知此人如何投入了黎令尹麾下,但依小的之见,江煌此人不过是凤竹诸族推出来试探本家態度的棋子。” 陶信拿起台案上的素布,盯著黎珩所写的字跡出神: “如此便好,枫山城中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希望今日这法子能奏效吧。” 对於陶信的疑问,卓復走到陶信身侧,轻声稟告道: “少主,郡守大人早在数年前就料到迟早会与柳氏一战,此时枫山城中积蓄的军资堆积如山,慢说眼下凤竹诸族与柳家已是离心离德,就算无此一事,这枫山城也足以坚守到入冬。” “但愿吧,说起来...老头子这是准备了多少文书?”对於严復的说法,陶信將信將疑,这刷新了陶信对自家老头子的认知。 “郡守大人烛照万里,自是多有准备,以供少主所需。”卓復轻笑道。 ...... 天明破晓,一处山崖上,强风將旌旗扯动的猎猎作响,尚朗站在此处遥望五领营寨,周围数百亲军將此地围得严严实实。 此处乃附近地势最高处,虽无多少平坦之地,不利於大军扎营,但在此处可以將战场形势一览无余,尚朗为方便指挥,便將帅帐设在此处。 “我军戈戟森列,铁骑腾踔,而此支山阳军营帐散乱,军卒散漫,若不是依著军寨地利,我军当可挥手可破。” 尚朗久於军伍,望见五领联军营寨內的布局,也是鬆了一口气。 “若不是飞石车移动装卸不便,岂容陶氏小儿在此逞凶。” “今日担任主攻的二军如何了?”尚朗转头向著亲隨问道。 “刚才来信说还在整队。”亲隨小心翼翼稟告道。 “告诉他们最多再给他们半个时辰,巳时前必须出发。”尚朗皱眉道。 面对这二军领军將领如此行为,尚朗原本观测五领军寨才好一些的心情也恶劣了起来。 定是受到昨日营帐中发生之事影响,尚朗心中又对昨日与其对峙的那位將领恨了几分。 有了尚朗督战,柳氏军攻寨的力度远超前些时日,盏茶功夫,隨著战鼓声响起,柳氏军从西南两个方向发起了试探性的进攻。 这些柳氏军卒三人一组,在前的一名军卒在前举著如门板一般的巨大木盾,其余二人躲在巨盾后,各持刀枪。 其后还有民壮扛著沙袋,被柳氏军赶到一起,隨时准备衝上去將沙袋填平寨墙。 寨中的五领军也意识到了今日不同往日那般,躲在寨墙后严阵以待,数十处箭楼之上的守军也纷纷射出箭矢,但在柳氏军的木盾之下,只有几个倒霉蛋被射中倒地,並未造成多少伤亡。 “咚!咚咚咚!”鼓点越来越密,战鼓声越来越响,敲的人浑身血液沸腾。 一时杀声震天,尚朗强令各军选拔军中精锐,而组成的数支强弓手也在尚朗亲信率领下,到达预定方位,不断向著五领营寨射出箭矢,意图对寨中守军形成压制,掩护攻寨军卒推进。 五领营寨虽然扎的散乱,但也经过了二十多天的建设,寨墙高约丈余,使用巨木交错排列而成,木柵严丝合缝,加上沿著寨边挖出的数尺深的壕沟,区区箭雨根本无法奈何寨中守军,收效微乎其微。 ....... 第八十二章 军功授爵 富阳山中,登峰军正在经歷一场严酷的考验,为了摆脱追兵,早日赶回枫山,这几日黎珩率领眾士卒不停歇的赶路到现在。 “主公,这几日军卒们怨声载道,今日又有二十余人兵火失心,再这样下去,恐怕赶回枫山与大军匯合之时,我们也剩下不了多少军卒了。” 鲍巍追上走在最前的黎珩,低声稟告道。 黎珩转身望去,身后的军卒们垂头丧气,队伍也变得稀稀拉拉的,各领队士族將领对此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些军卒不是士族,绝大部分原来都是些地里刨食的百姓出身,能撑到现在已是黎珩不计成本的药力灌注之功了。 所谓兵火失心,黎珩认为就是大周版的战爭后遗症,身体上的伤势黎珩还有办法治癒,至於这心中之伤他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黎珩能理解军卒们的心態,虽然前几日那一战中奇袭了柳氏在富阳山下的储粮之地,黎珩等人看来是一场大胜,但在底层小兵们看来可不是这样,那场战斗中己方同袍们损失过半,最后连主將都像是狼狈而逃,直到现在还偶尔能遭遇追兵。 出发之时被战前动员激起的热血逐渐冷却下来,眼睁睁看著身边一同从登峰出发的同袍手足们中埋骨他乡。 连日来又一直强行军,为了隱匿行踪,餐餐吃的都是粗糲的乾粮,精神一直紧绷著,出现精神失常也实乃正常。 想必这些军卒中不少人心中已经陷入迷茫,想要逃离这场纷爭。 黎珩心中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手中这一千多从登峰带出的军卒们乃是自己在这场战爭中剩余不多的本钱,若任由事態这样发展下去,难保军卒不会譁变,这里每一个经歷过恶战的士兵都是宝贵財富,未来自己扩军时的骨干精英。 “將各自队伍聚拢过来,我有事要宣布。” 只得如此了,黎珩心中暗下决定,他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各士族领队將军卒们逐渐聚拢过来,看著面色疲惫,浑身上下满是尘土血跡的眾士卒,黎珩抿了抿嘴,跳上一块巨石喊道: “常言道: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诸位將士隨我一路征战,战功卓绝,金银俗物不足以表其功,我思虑再三,决定在军中施行五等军功制!” “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凡立功者,皆依此制予以赏赐,凡我军士卒,战场斩首一级者,授一等猛士之称,赏田三十亩,宅一座。” “战场斩首三级者,授.....战场斩首十五级者,授五等不更之称,赏田三百亩,亲属免服徭役,家中有子从军者,亦授一等猛士,凡因功授田者按二公八民收取年贡。” “此次参与烧粮一战的眾军卒,皆授三等之赏。” 黎珩將心中想法洋洋洒洒说出,军卒们听后先是一阵安静,后面嗡嗡地討论声逐渐响起,不多时眾士卒就达成了共识,虽然不太清楚自家大老爷说的是什么,但是这些军卒本能的知道,这是大老爷开赏了。 “谢大老爷恩赏!” 每个人都有田宅!明白了这个以后,所有军卒都激动了起来,这可是安身立命的本钱,自己为啥投军?不就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混口吃的么? 黎珩看著这一幕,心也放了下来,原本他一直在思考军功授爵这个法宝到底要不要拿出来,黎珩觉得对於大周来说,这个制度过於惊世骇俗了。 大周毕竟是士族们的天下,庶民们组成的普通军卒哪里有什么社会地位? 每次战爭中接受徵召的士卒基本都是流民、失地或少地的农民等,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投军混口饭吃,比之寻常手艺人都有所不如。 至於军功授田的年贡只收两成也是为了堵住他人之口,避免非议,毕竟完全不收年贡的赏田岂不是和小士族们的封地没什么区別了? 绝大多数士族可不会认为这些庶民组成的军卒能与他们平起平坐,若是二者完全一样,极易引起其他士族对登峰军的敌视。 原本军功爵制度黎珩想时机成熟再施行,但现在形势所迫,只得先定五等草草提出,眼下这个情况必须给眾人一个奔头,免得还未回师自己带领的这些兵马就先行崩溃了。 一旁各自牵著马匹的斥候营军卒们见登峰军集体欢呼,也是羡慕不已,他们只是暂时归属黎珩指挥,到时候可是要回自家老爷麾下的,可得不到这般好处。 “统领大人!我也想加入登峰军,在统领大人帐下长久效力,不知可否?” 此时有斥候营的军卒试探出言问道。 “我也想继续在统领大人麾下效力!” “我也一样!” “我也是!等我回去就把家中老母接到登峰。” 隨著这军卒的发问,其余斥候营士卒也如梦初醒,纷纷喊道。 “斥候营中愿意隨我回登峰的,皆可按此例受赏!” 看著这一幕,黎珩忍不住笑了起来,斥候营这些军卒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不枉他聚拢军卒时特意將斥候营安排在最前方,方便他们將自家对有功之士的赏赐听清楚。 要知道自己药力提升的只是体质,战斗经验这东西可不会凭空出现,都需要成年累月的打磨才行。 这些斥候营的军卒都是各家挑出来的精锐,个个弓马嫻熟,他可是眼馋这些斥候很久了。 这下子有理由將其全部吞下了,到时候其他五领士族来要人,黎珩大不了双手一摊。 之前抽调的斥候皆已战死,连尸体都找不到了,我也很遗憾。 什么?你不信?那你去找柳家要人吧,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尸骨。 按照黎珩预想,就算五领各军倚著营寨防守,面对柳氏大军,必然都损失不小。 到时五领士族元气大伤,而自己此次奇功在手,黎珩不信他们能为了几个小卒与自己翻脸。 “全军继续出发,明日日落前咱们必须进入枫山地域!” 见麾下军卒们因军功授田制度的颁布而士气大盛,黎珩决定趁热打铁,继续开拔,免得还有其他追军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寻过来。 第八十三章 弃子 五领营寨外,隆隆战鼓声愈来愈烈,敲得人气血翻涌。 连续三日的攻伐,原本寨墙两面堆满了双方阵亡將士的尸骨,虽然五领各军倚寨而守,仗著地利杀伤了大量柳氏军卒,但仓促建成的营寨,到底比不得城高池深的枫山城,寨墙数处被柳氏军垒土填平,连番突入营寨內。 尚朗所率领的柳氏军远远比五领联军精锐,將五领各军杀得节节败退,靠著陶信拼上嫡系军卒才將缺口推了回去。 就算陶信趁著夜间柳氏鸣金收兵以后,命令军卒抓紧修復被破坏的防御设施,但也是跟不上受损的速度。 因將帅帐设在了山崖高处,对於尚朗来说,战场局势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眼见五领营寨已是岌岌可危,强撑著一口气,尚朗向身旁候著的传令兵吩咐道: “让后备队准备吧,下一次换他们担任主攻手。” 尚朗口中的后备队乃是他带来的嫡系部属,个个都是身披重甲的精锐,平日里都是留在中军拱卫帅帐,面对枫山城此等城防设施完善的坚城时,是派不上什么用场,拿来攻伐已经被撕开几个缺口的五领营寨倒正合適。 他决定就在今日攻破五领营寨,將对面这帮山阳来的土鸡瓦狗一扫而空。 在枫山城下折戟给他带来的所有耻辱,只有用对面营寨中山阳士族的血才能洗刷乾净。 陶信站在营寨高台上,看著远处布阵的披甲军卒,神色肃穆,他知道对面柳氏军已经拿出了底牌,这次前来攻寨定是柳氏军中最精锐的一支兵马。 虽然自己是防守一方,占据了地势便宜,但五领各部的军卒素质实在堪忧,陶信明白,面对柳氏连续三日不停歇的攻伐下,这寨中不少兵马已是濒临溃散,对面这一波攻击可能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陶信抽出自己的双把短钢枪,挨个拿起轻轻擦拭著。 他决定坚守到最后一刻,如果到了现在临阵而逃,失去主帅的五领联军必然连一刻都坚持不下去,迅速土崩瓦解,就算侥倖回到家中,也必然会声望大损,难堵有心人的悠悠之口,彻底无缘陶氏家主之位。 他了解自己弟弟,他如今年纪虽小,就已深諳腹黑之道,对外一直是一副循礼好学的模样,就算自己一直称呼他为小淞儿也不恼,但其实內里乃是一严酷好杀之人,若是他继承家主之位,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起一年前家中的那几名僕役,因一些琐事冒犯到陶淞,虽然当时陶淞轻笑著將事揭过,事后不久几人就人间蒸发,再也未见过几人,自己询问负责僕役的府內管事,却只道是淞公子让他们返乡了。 若因此战失利,最终落得手足相残的下场,陶信觉得不如在此力战,求那一线之机。 寨外杀声阵阵,就在陶信轻轻擦拭双枪静待最后之战时,卓復轻手轻脚地靠了过来。 “你来何事?” 陶信瞥了他一眼,平日里他可从来不这样光天化日出现在自己身侧,今日这是怎么一反常態? “小的请少主撤离,少主的替身我已经安排好了,必会坚持到最后一刻稳住各军。”卓復眯著眼睛,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声细语道。 听到卓復如此说道,陶信擦拭钢枪的手一停。 “是老头子安排的对吧。”沉默片刻,陶信低声问道。 “一切皆在郡守大人掌控之中,少主请吧。”卓復微微躬著腰,回道。 “五领各军若在此一战尽没,山阳南五领可就再也无力堵住柳氏的长驱直入了。” 陶信有了一丝猜测,但不敢確认。 “郡守大人早有预料,枫山城一日不落,柳氏能侵入山阳的军势就不会有多少,郡守大人早在鬱林一线已布下后手,可轻易应对后续柳氏的攻伐,少主尽可放心。” 卓復扫了一眼,寨墙一线拼杀的局势,无数五领士卒还坚持在一线,艰难抵抗柳氏甲士的推进。 “所以这些军卒一开始就是弃子,对吗?”听到卓復的解释,陶信確认了心中那个恐怖的猜想。 他知道去岁平乱中,老头子迫於压力多予各族了一些封地,但没想到他会以如此酷烈的手段將麾下五领士族一扫而空。 “也不尽然,若是少主能率领五领军势能在此將柳氏大军击溃,郡守大人亦会十分欣喜。”卓復轻笑道。 “柳氏大军当前,形势危若累卵,为何还要行此险招?” 陶信不明白,山阳本来在去岁平乱就已损失不小,眼下又行如此手段,只会让山阳更加虚弱。 “欲攘外者,必先安內,本家既然已与项家联姻,南方大患已除,这五领自然可得以好好打扫一番,柳家也不过是郡守大人手中之剑罢了。” 卓復笑眯眯的,一脸恭顺之意,但说出的话,可带著一股凌冽之意。 “老头子可没有如此狠辣的手段,你教的?”陶信哑声问道。 “少主折煞小的了,郡守大人料事如神,小的只是提了一点微末的建议。” 卓復腰躬的更深了,但在陶信看来却是如一条毒蛇。 “真是好手段,五领各军既然早已是弃子,为何要让我来做这个主帅?” 陶信面色阴沉,只觉得自己是老头子手中的提线木偶,自己这些天来做的全部都是无用功,只不过是这场闹剧的牺牲品。 “此乃眾望所归之事,少主可是郡守大人嫡子,有少主率军可稳定五领军心。对此少主不必有太多忧虑,陶项两家的盟约还得靠少主来维繫,郡守大人可是很爱护少主的,既然郡守大人派小的任少主的长隨,小的自然会尽力辅佐少主登位。” “少主,时间不多,待路上再问吧,到时小的愿將少主想知道的统统告之。” 此时寨墙出杀声大作,已经被撕开了数个口子,敌军甲士开始涌入营寨,无数五领军卒丧生敌手。 眼见寨墙处已快要抵挡不住,卓復打断还想继续发问的陶信,示意陶信儘快撤离。 ...... 第八十四章 林中杀机 时间调回半天前。 富阳山中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伴隨著山风呼啸,林叶上不时滴下水滴,山涧薄雾蒸腾,景色绝美。 但是这一切都提不起黎珩去慢慢观赏的兴致。 山林中道路曲折,登峰军內並无熟悉富阳山道路之人,在山中打转了很久,平白多走了不少路,但好在方向大抵上还是向西的,不会担心钻出山林后,才发现自己一头扎进了柳氏腹心之地。 “还要多久才能到枫山领?” 算著日子,已经在山中行军足足七日了,眼瞅著军中携带的乾粮已不多,黎珩不由有些急了。 “根据舆图上的標示,我军应当快走出富阳山了。” 一旁鲁烽正翻来覆去看著手中的舆图,满头大汗。 “不知策反凤竹诸族之事顺不顺利,但愿我们出去的时候,柳氏已经缩回清平郡吧。” 黎珩喃喃低语。 正说话间,黎珩似乎听到山风之中夹杂著隆隆响声,举起手来,示意全军停下。 目光扫视周围,寻著一棵巨木,就三步並做两步,手脚並用,飞快地登了上去。 向著之前听到隆隆响声的方向瞧去,只看到远处一桿柳氏牙旗支在高处,没了树木的遮挡,隆隆声也清晰了起来,黎珩也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柳氏战鼓声! 这是柳氏在攻寨?黎珩猜测道。 尚朗果然还是选择了大军强攻之路,和黎珩数日前猜测的一样。 只是不知道五领营寨如何了,还能坚守多久,要是五领联军被尚朗率军击破,那可就难办了。 若是五领联军被消灭,附近可就只剩下枫山城一个友方据点,枫山城又被柳氏军包围的严严实实,那日听江煌所言,尚朗还在城下修筑了城岩似乎打算长期驻军。 富阳山可不跟山阳毗邻,自己出了山就落入柳氏的控制范围內,就算现在想要绕路而行,军中剩余的乾粮也支持不到自己出山那日。 远远眺望著柳氏的牙旗,一瞬间各种可能从黎珩脑中闪过,面对如此两难情景,黎珩还是决定摸上去看看。 “你们在这就地修整,孟敦、应宏二人隨我上去看看。”为了以防万一,黎珩决定带上两人一同前去,遇到什么情况也有个照应。 孟敦自是不必说,修为虽不如自己,但怎么样也是除黎珩外登峰军中修为最强之人。 至於应宏的修为在军中诸將中亦是佼佼者,因是戴罪之身,此次隨黎珩出战表现的极为活跃,这些黎珩都看在眼里,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 一处低矮的灌木丛,看起来和这山中到处都是的灌木丛似乎並无区別。 此时,这灌木丛中趴伏著一人,此人身披著树藤及黄绿色叶片编织而成蓑衣,仿佛与这灌木丛融为了一体,一动不动,毫不起眼。 此人正是一名尚朗麾下哨探,他被分配在帅帐之东,富阳山方向警戒。 虽然不认为这个方向会有敌军出现,但他还是按照军中操典规定,老老实实趴在此处,等待后来的同袍换班。 长时间一动不动保持著一种姿势,就算只是趴在地上,也是一种极为折磨人的行为。 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伸出舌头悄悄舔了一下嘴唇,太久未喝水导致嘴唇有些乾裂,他心中不由暗骂下一个换班的怎么还没有来。 悄悄將手摸向腰间,但是还没摸到腰间別著的竹水筒,手就碰到了一只脚。 感到手中有异,他心中登时肝胆欲裂,正要出声示警,但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来声音了,一把刀眨眼间已划过了这哨探脖间,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断裂开来。 大动脉断裂后鲜血隨即澎涌而出,浑身力气也隨之消失,意识就这样永远陷入了黑暗。 见哨探流出了大股鲜血,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黎珩將刀身在哨探尸身上擦拭了两下,抽刀而回,默默消化冲入脑海的记忆。 虽然这哨探隱藏的极好,但是其呼吸声在黎珩感知中已是足够清楚,远远的就將其发现。 黎珩就这样席地而坐,不过数十息时间,他就整理出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五领营寨已被尚朗率军连攻三日,眼看著已是岌岌可危,为了儘快破寨,尚朗今日连拱卫中军的精锐甲士都派了出去。 也许是自忖枫山城和五领营寨都被自己围困,枫山领內已无可威胁到自身的陶家军势,尚朗將帅帐就设在了不远处的山崖之上。 此处虽然方便指挥,可直接观察战场形势,但山林地形可不適合大军扎营,故此时帅帐附近只留下不足五百人的亲卫和数十眼线哨探。 了解到尚朗所在的帅帐之处眼下没有多少护卫,黎珩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將脑海中吸纳的哨探记忆与感知中的林中气息相结合后,黎珩隱入林中,不多时,他就轻鬆將附近的数十处柳氏暗哨清除。 这些普通人组成的哨探哪里能是有超凡能力士族的对手?一旦失了先机暴露了自身位置,就如同刚才那个哨探一般,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黎珩不费吹灰之力的取走了性命。 当然其中也不完全是单人潜伏的暗哨,这些哨探的操典中也有针对这种单人强者入侵的应对之法。 这些哨探中,最难清除的几处都是由三人组成小队,三人间形成了一个互相可以看得到各自隱藏位置的三角形,只要有一处有异,另外两方的哨探便会示警。 但猎杀多个的哨探以后,黎珩对他们操典中记载的內容可比这些哨探要熟稔的多,如果让黎珩上手潜伏可能还会有所生疏,但是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已是成竹在胸了。 他並不是孤身一人,將等候的孟敦、应宏两人唤来,向两人交代完林中潜伏的柳氏暗哨方位和注意事项,前后只过了盏茶功夫,三人就配合著將这几处哨探小组轻鬆拔除。 清理了林中潜伏的所有柳氏哨位后,黎珩三人又守在原地,把预定几个要来换班的柳家哨探性命收割了,才消失在林中。 ....... 第八十五章 袭取 帅帐之外,尚朗遥望五领营寨在柳氏精锐甲士围攻下岌岌可危,大笑出声,对左右而言: “今日破敌后,当取陶氏小儿之首以盛酒与诸將共饮,以壮我军之威。” 他已经看到扫平山阳这伙乌合之眾后,山阳大门就向自己敞开,仍由他征伐的景象。 如此,也算是完成了主公交代的突入山阳郡之命。 虽然枫山城未拿下,大军无法毫无后顾之忧的进军山阳郡,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自进入枫山以来便损兵折將,他必须对此给出一个交代。 正在尚朗志得意满之际,黎珩率领的两千军卒也摸到了尚朗帅帐不远处的山林中。 “一会正面强攻时,你们两队从侧麵包上去,切莫放跑任何一个。” 树丛中黎珩窥视著尚朗帅帐中的动静,向著孟敦、鲍巍二人交代著。 二人各率五百人离开,黎珩在脑海中將计划过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扫视了一下这身后的將士们。 在那日宣布登峰军內实行五等军功制后,將士们的士气就振作起来了不少,至少目前待命的军卒们,其中不少眼中蓄满了跃跃欲试的神色。 没有多少人是甘於贫贱的,之前是活不下去了,实在没有办法才从军,做了个大头兵。 但现在原来既定的命运在五等军功制下改变了,打开了一个向上的缺口,自然是憋著一股劲,想要在此战中改变自己的命运。 见军心可用,黎珩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偷营他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如果与帅帐內的守军僵持住,自己这点军势可挡不住对方。 大概过了一炷香,黎珩掐著时间,感觉孟敦二人已经到达了预定的方位,就带著一千军卒光明正大的从山林中现身,慢慢向帅帐靠近了过去。 一千军卒这么多人,根本隱藏不了行跡,刚走出来不远,就被尚朗帅帐箭台上的柳氏军卒发现了。 “来者止步!你们是哪一位大人的部属?怎么不在本部待命?” 箭台上的柳氏军卒高喊著,声音將附近的尚朗亲卫惊动了,抽出武器,戒备地盯著登峰军方向。 毕竟柳氏麾下各军来源复杂,可没有统一的军服,登峰军又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態,那亲卫一时將其认成了友军。 毕竟眾所周知,陶氏在枫山唯二据点都被包围的严严实实,其余方向可没有收到过陶氏军卒出没的消息。 “接尚帅令,中军空虚,特令我军来拱卫帅帐!” 黎珩这么应答著,並没有停下接近的脚步,身后的登峰军皆是默默无语跟著黎珩。 这一席话將那箭台上的柳家军卒给绕晕了,他之前可未听说有队伍要过来。 但看眼前这些人越靠越近,本能的感觉到不对。 “你们没有听见么!停下,不能再靠近了!” 对此,黎珩不管不顾,隨著越来越靠近帅帐驻地,步伐越来越快。 “敌袭!” 见登峰军靠近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己方已不过百步,帅帐內的守军终於回过神来了,悽厉的竹哨声隨之响起,整个帅帐驻地骚动起来。 “今日就是展现我军威势之时,眾將士隨我衝锋!” 黎珩看已经瞒不下去了,爆喝一声,隨即张弓引箭將方才箭台上示警的尚朗亲卫射下。 看到自家统领已经出手,登峰军的將士们纷纷扑了上去,与尚朗亲卫廝杀在一起。 孟敦、鲍巍二人远远瞧见黎珩那里已与帅帐守卫接战,也引军从两侧林中衝出,將其他两面逃生之路截断,迅速包夹了过去。 黎珩仗著身体强横,数招之间,將拦路的一名士族將领强行斩杀。 用小臂擦去溅在脸上的鲜血,他盯著主帅牙旗所在高台上的那道穿著主帅华丽衣甲的人影,一路衝杀而去,身后登峰军的军卒紧紧跟上,形成了一个以黎珩为中心的锋矢。 尚朗盯著衝著自己而来的黎珩眾人面色铁青,之前他听到箭台上守卒的问话就察觉到了不对,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这些人就衝杀了进来。 身后的悬崖,对於尚朗来说,並不是什么问题,以他的修为拼著受点皮肉伤也能逃离此处,但他不打算就这么灰溜溜的逃走。 吩咐传令兵向山下打出求援的旗语信號后,他盯著逐渐接近的黎珩,尚朗面色露出了一抹冷意,他看得真切,那衝著自己来的小將虽然修为不错,但根本不到附灵境。 他这主帅之位可不是完全靠著手段关係拿来的,多年前修为就早早晋入附灵,尚朗决定今日就让这小將看看什么才是沙场老將。 “小子,陶氏已是日暮途穷之象,我观你修为颇佳,就这样给陶氏殉葬也是可惜,不如就此弃暗投明,我可不予追究你今日的冒犯之举。” 尚朗抽出隨身佩剑,光华在剑尖凝聚,散发出点点微光,高喝一声,招揽起黎珩。 “死到临头之辈,安敢在此摇唇鼓舌?” 黎珩笑道,手中长刀横斩,將围拢过来的两名甲士砍翻。 此时他已距离尚朗不过二三十步,自然看清了尚朗手中之剑散发的点点辉光,但他丝毫不惧。 五领军中也不是没有附灵境之人,自己也以请教的名义与其切磋过。 靠著远超同阶的战力,在黎珩留了几分力的情况下,竟然也能打个难捨难分,若不是当时黎珩见势不妙,强行卖了个破绽认输,在旁人看来可就太惊世骇俗了。 总不能这柳氏军中个个都如那日碰见的彭岳一般修为高绝吧,如果柳氏军內將领个个修为都远超附灵,他可不信五领联军能坚守到现在。 眼下自己军卒远远超出对方,等清理完附近碍事的尚朗亲卫,大军围杀之下,这尚朗就別想逃出他的掌心。 见黎珩拒不接受自己的招揽,还敢出言嘲讽,尚朗也按下了自己的惜才之心,面色冷硬的带著亲卫向著已经衝上高台的黎珩迎上去,他要黎珩后悔刚才的决定。 ...... 第八十六章 力挽狂澜 兵对兵,將对將,两股军势碰撞在了一起。 刀剑相交,溅出丝丝火花,数息间二人已过了十来招,一时间竟打了一个平分秋色。 与黎珩一交手,尚朗便知道自己之前轻视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面前这个对手没有附灵境標誌性的元力光芒,但是不管是力道还是变招速度都远远超出了寻常附灵高手。 最可怕的是,小小年纪,战斗经验也如此丰富,一招一式间皆无花哨多余之处,刀刀势大力沉,简单直接,与其交锋之时仿佛在与一个久经战阵的积年老將交手。 要不是自己已晋入附灵境多年,修为日深,换做他人如此轻敌之下,恐怕第一时间就著了道,但现在他也只能仗著附灵境可以附灵武器的特性,维持住阵脚。 另外一边,黎珩也默默算计著尚朗出招时武器闪著光芒的频次。 他在之前的切磋中便已观察了附灵境的作战手段。 虽然附灵境可以將体內元力加持到武器之中,使其更加锋锐坚固,威力大增,但如此做对身体的负担很大,並不是一种可以持续的行为。 现在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尚朗出招之时附灵武器的规律,平均三次出剑,只有一次剑尖有光芒闪过。 所以当尚朗手中之剑的剑尖光芒闪过之时,黎珩便仗著身法灵巧向后跃开避其锋芒,根本不硬接。 “小子,只会闪躲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讚之事,方才见你在军阵中挥洒自如,也可称一声勇力之士,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不过是一稍微灵巧点的虫豸罢了。” 眼见自己发起的数次蓄力攻击都被其躲开,消耗颇大但一无所获,只得出言相激。 对尚朗此言黎珩並不在意,他所修功法中最精熟的破势要诀刀法需要蓄势,可是面对尚朗时不时来的附灵一击根本没有时间蓄起刀势,既然无法一击將其斩杀,不如就这样缠斗下去。 余光扫视周围,登峰军军卒正在围攻剩余的尚朗亲卫,看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將其一网打尽,到时候四面围攻之下,尚朗只有老实授首的份。 看黎珩完全不理会自己方才之言,尚朗也有些急了,节节后退,想要寻机而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这么便战边退,又是数十招而过,尚朗越打越惊。 除了自己附灵一击时眼前这人会退避,其余时候招数极为狠辣凶悍,甚至多次自己要刺中对方时,对方竟然想要与他以伤换伤。 遇到这种情况自己只得收招格挡,此时若是再受伤,自己可就真的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了。 二人就这么僵持著,没过多久黎珩就將尚朗逼到了那处建在悬崖边的高台。 高台之上將战局一览无余,此处还在顽抗的尚朗亲卫已是不剩多少,而远处五领营寨处已被甲士攻破了数个口子,另外一面收到帅帐有异消息的柳氏援军正在赶来。 又是沉重的一次刀剑相击,两人仿佛有默契一般,借力一跃。 只不过方向截然不同,尚朗衝著悬崖边退去,而黎珩则跃到柳氏主帅牙旗处,鼓起力气一刀斩出,木桿应声而断,牙旗飘落。 毫无疑问,二人都选择了更利於自己的选项。 看到主帅牙旗被斩落,尚朗也顾不得愤恨,在崖边纵身一跃,就这么跳了下去。 崖身高十来丈,但並不是完全垂直的,再往下便是缓坡。 尚朗在空中用佩剑多次刺入岩壁之中,强行减缓自身下落速度,最终落在崖下一个翻滚降低衝击力,起身一瘸一拐向著赶来的援军迎去。 黎珩站在崖上,望著尚朗逃离的背影,心中懊恼,如此局势竟然让尚朗给逃了。 手中之弓抬起又放了下来,自己未曾达到附灵,这射出的箭矢对士族威胁不大,对於尚朗来说更不具备威胁,这个距离再射也是白费力气。 眼见帅旗已被斩落,尚朗又已脱逃,再待在此处已是无益,还有可能被后续的柳氏援军给包了饺子。 於是黎珩飞身几刀斩出,將还在顽抗的数名尚朗亲卫斩杀,聚拢起去军卒。 “尚朗已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黎珩隨意斩下一名不知名柳家军卒之首,举在手中,令麾下军卒在崖边一齐大喊数声,才领军向著山林中退去。 ...... 战场之上,柳氏各军皆听到了山崖之上的动静。 此时一看,原来树立在那里的主帅牙旗果然已经不见,站在崖顶的敌將手中还持著一个满是血污的首级,皆以为是尚朗已死,因这突然而来的变化丧失了斗志。 儘管各军士族將领们尽力约束各自部属,但是根本压制不住爆发出来的群体性恐慌,谁也不知道袭击帅帐的敌军有多少,自己是不是被夹击了。 有数名士族將领原本就是出工不出力,此时见事不可为,更是指挥著各自部属后撤脱离战场。 五领营寨之中,陶信正想继续质问卓復,骤然听见山崖上的尚朗已死的喊声传来,发现攻入营寨的甲士攻势隨之一顿,不复方才的勇猛。 於是也不理会还站在一旁卓復,径直跳上高处,大喝: “援军已至,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隨后陶信竟然就这么举著双枪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严復看著陶信衝上去的背影,打了一个手势,一队人马隨之而出跟了上去,虽然也就二百余士卒,但皆是全副武装的精锐,看来是他预留下来用於掩护陶信撤离的队伍。 陶信身先士卒的行为,使其余五领士族也士气一振,奋起余勇率各自残余部属冲了上去。 冲入五领营寨中的柳家甲士还未从自家主帅已死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被陶信率领的反衝锋给打蒙了。 失了后方的支援,顶在最前面的柳家甲士当场被五领士族们衝散,几处被突破的营寨缺口也被堵了回去。 原本气势汹汹围攻营寨的两军,攻寨受挫后,发现后方有友军队伍开始撤退,士气开始动摇,边缘军卒中有胆小的更是直接溃散奔逃了。 ...... 第八十七章 进退两难 柳氏此次侵入枫山大军的规模既是他的优势,亦是他的劣势。 军队规模大了,庞大的军势自然可以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敌军兵马。 但大规模的军队也很考验主帅的指挥能力,指挥起来不如小股军队那么如臂指使。 眼下的柳氏军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虽然尚朗实际未死,但帅帐驻地已失,失去了中军的指挥,那么多柳氏军卒都看见了当时黎珩手中的首级。 这些都让柳氏军卒们都陷入了迷茫状態,在各自將领的率领下各行其是,而將领们最普遍的选择就是暂退休整,防止麾下军卒压力太大,爆发兵乱。 领军攻寨的两位柳氏將领见事已不可为,也只得吹响號角暂时退军。 顶在最前面进退两难的军卒们听到鸣金號角的声音如蒙大赦,纷纷丟下身上的所有累赘之物,如潮水般退去。 陶信带军將零星滯留在营寨之中的柳氏甲士屠戮一空,並没有选择衔尾追杀柳氏的败军。 敌方兵马虽退,但对方只不过是因帅帐被偷营才士气大降,陷入了短暂的动摇状態。 柳氏各军中的士族將领可都还在,基本的组织能力还是有的,五领军卒之前鏖战许久,眼下已无力再战,若是冒然衝上去,极有可能会被其反將一军。 “清理寨墙!抓紧时间!將尸体统统拖下去!” 为了防止后续柳氏捲土重来,陶信只得抓紧时间指挥著军卒们清理寨墙处堆积的尸体和沙袋。 直到望见大部分柳氏队伍撤离以后,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看来老头子和你也有失算的时候。” 似是赌气一般,陶信望著还站在远处观战的卓復,手中双枪一转,甩去上面残留的敌军血液,极为花哨的將其插回背后原位。 战后营中各將领收拢完残兵后,一清点本部人马,发现在今日之战中五领各部皆减员严重,各军中能保留一半部属就属於军纪严明的了。 毕竟其中大部分都是临时徵召而来民壮,除了两军阵前被杀的军卒以外,在寨墙眼看抵挡不住时也逃散出不少,即使军中有配备了督战队也难挡各军底层军卒的奔逃。 五领各军原本从鬱林出发时六万余大军或死或逃,此战后锐减至不足两万人。 之前各家也向后方发布过再次徵募民壮的命令,但眼下还未支援过来。 在柳氏各军解除对五领营寨的围攻后,之前隱入山林的登峰军並没有从立刻现身,而是直到临近黄昏,黎珩才悄悄率军绕路下山,与联军匯合。 黎珩入营之时,陶信正在组织倖存的五领士族们召开军议。 “趁著柳氏暂时退去,我等应立刻撤回山阳。” 各军统领刚刚將各自战损情况匯报完毕,立刻就有人提议要撤军,此言立刻得到了帐中绝大多数的赞同。 “是啊,目前我等已经尽力了,再不走等柳氏捲土重来,恐怕我们自身都难保。” “我看枫山城也不是那么好破的,就算没有我们支援,也足以將柳贼挡在此地。” “枫山城城高池深,自然不惧,我等驻地这不过一土寨,今日侥倖將其击退,等柳氏重整旗鼓再来,不知道我等还能不能有这等运气?” 想起今日早些时候攻防战,各军统领皆是心有余悸,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他们现在能坐在此处议事已是邀天之倖,看看这帐中不少空置的座位就知道今日之战何等惨烈。 他们支援枫山是为了將柳氏挡在山阳之外,防止兵乱波及到自身封地,但若是为了支援枫山城,把自己命都搭进去,那可是不智之举。 此时坐在上首的陶信也明白麾下各军已经没有了继续余力继续支援枫山,但是他不甘心就如此灰溜溜的撤军。 “郡守大人可是命诸位大人支援枫山,若是诸位大人就这么落荒而逃,回去面见郡守大人时面上可不好看啊。” 就在陶信迟疑之时,从来不出现在诸將之前的卓復却从帅帐一角钻出,笑呵呵的说道。 “你乃何人?我等议事岂容你来置喙?” 刚才发言打退堂鼓的其中一名將领见有一从未见过之人跳出来唱反调,冷哼出声。 “小的乃陶帅亲隨,见过这位大人,小的也是想提醒一下诸位大人,若是我等走后枫山城被攻陷,今日提议撤军的诸位大人可都得吃掛落。” 卓復此言一出,帐內诸將也沉默了下来,这確实是个问题,没有得到郡守撤军的令諭前,就这么弃枫山城而去,无疑会落下口实。 此事可大可小,在平日里倒也没什么。 毕竟此次来支援的五领军队这个状態確实已经难以再战,在场又有这么多家都一同提议要撤军,法不责眾,陶谷自然不会冒险拿此事做文章。 但现在各家在此战中都元气大伤,这事就可就要命了。 作为领军主帅的陶信,乃陶家嫡子倒是无所谓,但他们这些下面提议撤军的可就不一定能善了了,谁也不知道如此回军以后,陶谷会不会在此事上借题发挥,下达惩罚。 “那又如何是好?想必郡守大人也会理解我等,你看看我等部属,眼下我们再继续待在这里,都不用柳氏再捲土重来,过不了多久他们都得自行溃散了。” 刚才那將领听到卓復此言,也想明白了这种可能,但也想不出其他办法,只得自言自语的安慰自己。 “此事不难。” 黎珩走入帅帐,他来到帐外已有一段时间,眾將的爭议內容他一句都未错过。 他方才率军进入五领营寨后,確实也发现了营寨內各军状態不是很好,这些士族想就此撤军他也能理解。 但五领联军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之前与江煌议定的策反凤竹各族之计可就难了。 刚刚才败退的柳氏军正是人心不稳之时,五领联军留下可以增加对方的外部压力,更容易爭取那些本来就处於摇摆姿態的诸族。 他此次冒著风险將奇袭敌后,带来的四千军卒损失过半,可不是为了就这么逃走的,况且任由五领士族就这么撤军,无疑会让自己立下的战功大打折扣。 所以眼看卓復没有拦住各將退军心思之时,他只能放弃冷眼旁观,亲自出面了。 第八十八章 留守 “黎令尹。”帐內诸人见来人是黎珩,纷纷起身见礼。 黎珩奇袭尚朗帅帐力挽狂澜的壮举此时已被诸人所知,故此次面对黎珩的態度皆是不同。 “陶帅,我观营內眾军眼下確实难堪大用,不如让诸位大人暂且退回山阳,重整旗鼓后再率军返回枫山。” 黎珩缓步而行,向著陶信一拱手。 “眼下这情况,我確实有意退回山阳郡內。” 陶信也点头认可道。 在陶信看来,既然老头子已经布好了后手,自己也没必要做意气之爭留在这里和柳氏拼个你死我活。 况且这可不是他要临阵而逃,而是这场军议中所有人的共同决定,不会有损他的声望。 至於老头子和卓復暗中的谋划?那是他们的想法,和自己可没关係,对他而言,不如说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也是一桩好事。 “这一来一回没有一两个月可完不成,若是期间出了问题,黎令尹可是想好了如何向郡守大人那里交代?” 卓復盯著黎珩眼神闪烁,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事倒也简单,诸位大人虽退,但各自带来的部属留在枫山就好了,也算是给郡守大人一个交代。” 黎珩拋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这...没有我等坐镇,这营寨內聚集的兵马怕是顷刻间便会逃散乾净,留下这些兵马又能有何用?” 一名將领发问道。 这营中各家麾下部属大多是自家少数精锐组成骨干,然后填补入民壮组成的杂牌军,若是没有各家的约束,早就跑光了。 至於失去麾下兵马虽然也算肉痛,但两害取其轻,相比撤退后陶谷可能借题发挥削减各家封地相比,就如此將其拋弃也不算什么了。 “若是诸位信得过黎某,在各位暂离枫山的这段时间里,某愿代诸位留守寨中。” 黎珩只想要山阳军继续保持在枫山领內的存在,让其摸不清山阳军內部的情况,给柳氏军中各怀鬼胎诸族一个外部压力。 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给策反凤竹诸族之策提供便利,至於后续柳氏会不会再打过来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毕竟若柳氏去而復返,这些士族將领在不在影响都不大,一样抵挡不住柳氏的攻伐。 这些士族將领留在营里还会阻碍自己整合营內军卒,现在登峰军內有了五等军功制,给这些小卒打开了向上的缺口,黎珩自信给他时间,这些军卒迟早能被他完全纳入麾下。 黎珩已想好了,这期间尽力收集军马,若是事不可为,率骑军跑路就好了,这营寨就丟给尚朗。 反正营寨里余下的军卒也都是一些民壮,耗些时间总能再招募上一批的,而这些营中军卒没了他率军约束,估计要不了多久也就散入民间,和百姓不分彼此了。 “这自然是信得过的,看来黎令尹不光胸藏韜略,胆色亦是过人,实乃吾辈楷模!” 见黎珩愿意接盘,帐內大部分人都连连点头,吹捧起来,不要钱的高帽不停地戴在黎珩头上。 只有少部分人一言不发,面露难色,这些都是带了精锐人马而来的士族,不捨得就这么放弃家底。 “诸位大人离开时可率部分士卒撤离,以供路上驱策,但为了保证营中留存足够的战力,至多不可超过十一之数。” 看到这几人的脸色,黎珩就大概明了他们心中所想。 果不其然,原本面露难色的几人听到黎珩如此说,登时脸色平復下来,十分之一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抽出大部分精锐了。 对於放走这些精锐,黎珩並不感到可惜,这些军卒都是这几家士族的嫡系部属,可没有那么容易拉拢过来,不如就这样放任他们去了。 “黎令尹思虑周全,我等无异议。”诸將应道。 “既然如此,就依黎令尹方才所言,传我帅令,诸將可挑选部分部属一同返回封地,重整兵马,我与黎令尹留守营寨。” 看眾人达成共识,陶信站起身来,宣布自己的决定。 “陶帅?”黎珩不解,之前看陶信的意思应该是包括他自身在內一同撤离。 “我乃陶氏子弟,此时又是主帅之身,怎可临阵而退,留下黎令尹一人在此?”陶信摆手道。 “眼下军中余下的这些军卒已不堪驱使,各位乃是持我帅令回本领整备兵马以期再战,並非畏战弃枫山而逃。” 陶信对著诸將肃然道。 “陶帅英明!我等谨遵陶帅之令!” 眾人轰然应道,这个理由可比黎珩刚才所提出的解决方案要更理直气壮一些,按照这个说法他们可是奉了陶信帅令才回本领的,谁也不能以此事发难。 陶信看著眼前这幅景象,瞥了一眼卓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之前被老头子和卓復摆了一道,他这平日里叛逆的性格又起来了,既然老头子用计要將五领士族一网打尽,自己就转而施恩於这些人。 而且他用的理由是让这些士族回本领再拉出一支兵马,老头子也不能说什么,总不能明著告诉这些士族就是让他们留在此处送死吧? 若是如此,士族之间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山阳其他领地的士族也会人人自危。 诸將领命散去,陶信看黎珩还想说什么,低声向黎珩言道: “我留下来有助於稳定军心,还是按照方才的约定,营中留守兵马全部交予你来率领,我虽然留下,但不会插手你指挥军卒。” 陶信也看明白了,黎珩指挥水平確实比自己高不少,强敌在侧容不得自己慢慢学习了,不如自己暂且当个吉祥物,看黎珩如何做。 若是后面柳氏再来,抵挡不住自己大不了一跑了之,五领士族都撤回了本领,这里只剩他和黎珩,就算后面他跑了,谁又能说閒话? “既然如此,便依信公子之意。” 黎珩见陶信其意已决,也隨之释然了。 陶信留下也好,他说的確实也有道理,黎珩也不敢打包票就一定能將留守的这些军卒完全整合,有陶信这个主帅在至少能將其稳住,不会突然奔逃。 况且陶信麾下那些嫡系人马他也不敢隨意整合,谁也不知道那位郡守大人会不会趁此机会在登峰军中掺沙子,之前陶家麾下那些耳目的手段他还歷歷在目。 ...... 第八十九章 各族態度 柳氏大营,尚朗帅帐。 尚朗一口將杯中的酒液饮尽,完全不顾军中禁酒的规矩。 他能感觉到,在那日被偷营后,各军將领对他更加阳奉阴违,各行其是,昨日他召开军议,竟然有十数人言称自己在乱军之中受伤颇重,无法前来。 这帮狐鼠之徒!昨日虽然混乱过一阵,但连普通军卒都未伤多少,更何论是他们这帮子士族! 竟然如此轻视於他,要知道他这个主帅可是主公亲命的! 將手中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他抓著杯子的手指有些发青。 这次虽然未损失多少军卒,但士气已失,就算再来一次破了五领营寨,他也无力进军山阳了。 想到未完成主命的后果,恐惧便將尚朗牢牢包围住,就像有人在瞬间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一样。 必须要想个办法,就这样回去,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来人,召...不,请巩易来见。” 巩易便是那日在帅帐之中顶撞於他,致使他在军中威望大降的罪魁祸首。 此人也是清平士族,在军中也有不低的声望。 巩易之前被派到攻伐五领营寨,躲过了攻打枫山城最惨烈的那几天,一来二去竟然成了各军中军力保留最好的。 尚朗暗下决定,眼下为了稳住各军,也只能暂且低头与其联手了。 等把眼前这关过了,再做其他计较。 ...... 柳氏大军的某处营帐。 “这位江家俊彦就不用我介绍了吧,诸位都是见过的,来来来,我等敬江贤侄一杯。” 此处营帐中聚集了十来位將领,其中一人满面红光,手中握著一杯酒,而此时他对面坐著的就是之前去策反各家的江煌。 “那日贤侄来访,老夫一直未抽出身来与你相见,是老夫的不对,贤侄莫要放在心上。” 对此说法,江煌微微一笑,举杯示意,並不拆穿此人的心思。 凤竹各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各有各的山头,而江煌面前这人乃凤竹郡望族祁家之主祁堰,是凤竹本土士族最大派系推出来的利益代表。 此前柳氏大营戒备森严,人多眼杂,他没办法直接拜见凤竹各家的领军將领。 这些天他私下拜访了多处凤竹士族在民间私设的联络点,递上了拜帖。 而在那日柳氏围攻五领营寨失利后,江煌就收到祁堰请他饮宴的消息。 “不知前日我在信中所言之事,祁大人考虑的如何?” 江煌抿了一口酒水,也不与祁堰客套,直入主题。 “唉!为此我这些时日来翻来覆去睡不著觉,贤侄说的有理,柳氏刻薄寡恩,这些年来在我们凤竹各领搞得民生凋敝,各家苦之久矣。” 听见江煌发问,祁堰放下酒杯,面上笑容一收,肃然道。 “既然陶公仁慈,愿意收留我等,我等也愿意投了陶公,只是....” 祁堰说了半天车軲轆话,隨即话锋一转。 “祁大人但说无妨。” 见祁堰此等模样,江煌也知道客套话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才是让凤竹各族倒戈的真正条件。 “贤侄你也知道,眼下枫山內可不止我们凤竹各家军势,柳氏派来的清平、天和来的客军也不少。” “若我等投了陶公,各家就要直面两郡之兵,兵乱一起,定然不仅仅局限于枫山一地,凤竹各领都会受到波及,我们倒是没什么,就是苦了这家乡父老啊。” 祁堰一幅悲天悯人的样子,似乎真的为凤竹生民而苦恼。 但江煌明白,祁堰这是在待价而沽,想空手套白狼借陶家之手將柳氏驱赶出凤竹。 “祁大人勿忧,尚朗此人行事刚愎自用,此次出军以来,便处处碰壁,无一胜绩,想必此时两郡军中已对其怨言颇多。” “不如藉此机会从两郡军中推举一人与尚朗相爭,我等坐山观虎斗便可。” 思虑片刻,江煌提出了一个办法。 “可这...最后免不了还得与其斗一场。”祁堰对此结果並不满意。 “祁大人,柳氏此次侵攻山阳失败已成定局,凤竹各家也得早做打算,否则局势混乱之下,难保宗庙不会有倾覆之危。” 江煌板著脸强调道,又望向其余各家来人: “诸位大人,陶公可是给了不改易各家封地的承诺,陶公诚心相待诸位,诸位也得让陶公看到凤竹士族的诚意才好。” 听到江煌这近乎威胁之语,诸人也发作不得,面面相覷,点头道: “那就如此一试吧。” 形势比人强,此次柳氏西侵失败,等柱国將军的意旨下来,必然元气大伤。 现在倒戈还能把柳氏卖个好价钱,等陶项两家缓过气来,就算拿不下柳氏的底盘二郡,这凤竹郡也必然成三家的角力场,今后难以安寧。 如此也是摆脱柳氏控制的最好时机,陶家给出的条件也不差,等柳氏势力退出凤竹,他们说不定还能收穫一些柳氏遗留在凤竹的封地。 见各家代表应下,江煌微微一笑,举杯道: “等將柳氏驱赶出凤竹,诸位必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我敬诸位大人。” “饮胜!”在场的各家將领也纷纷举杯。 对於江煌如此喧宾夺主的作態在场诸人皆不奇怪,十分给面子的配合著。 在他们眼里,虽然不知江煌此人如何与陶家搭上了线,但他手里的那封盖著山阳郡守府大印的招揽信做不了假。 若是此次成功將柳氏赶出凤竹,江煌必然也会成为陶家炙手可热的人物,现在与这样的人物打好关係可不亏。 看著帐內这些人饮下杯中之酒,江煌面上虽然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但心中已是满足至极。 多少年了,自从江家败落,除了几家世交还偶尔有来往,其余大部分凤竹士族都对他家避之不及,不愿意与其结交。 原本的凤竹望族败落到如此地步,为了在此振兴江家,他此前甚至放下父辈之仇,逆著本心给柳氏出谋划策。 就这样还因计策失败被调去当一名守门小校,未想到峰迴路转,现在他竟然能成为將柳氏驱离凤竹的关键一环,不由感嘆冥冥之间似乎真的有命中定数。 ...... 第九十章 幕后 枫山局势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停滯状態,柳氏大军就这么以建在枫山城外的城岩为圆心,驻扎了下来。 “请我前来究竟有何事?”巩易进帐便大马金刀的坐下。 “今日请巩大人相聚,自然是有要事相商。”此时发声的正是祁堰,他此时满面春风,拍了拍手。 “见过巩大人。” 数人入了帐,皆是昨日在帐內密会江煌的凤竹將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巩易看著面前这阵势,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巩大人,尚朗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自入枫山以来,专横跋扈,令各族军卒损伤不小,实是不宜再做大军之帅。” “尚朗的主帅之位可是主公亲授,便是做的再不好,等此战后也由主公做最后定论,岂容你等置喙?” 看祁堰诸人这作態,巩易明白他们想推自己上去与尚朗打擂台,自是不上套。 “枫山城久攻不下,如今我军进退不得,我等確实位卑言轻,但我等也是为了柳公考虑,若是再这样仍由尚朗这么胡闹下去,大军恐怕要不了多久都得折在枫山城下。” “巩大人你此前不在大营,可能不曾知晓,我军在富阳山下的屯粮之所前些时日被袭,其內屯粮被一把火毁去了大半啊。” 祁堰劝说到,巩易的態度他们早有预料,所以昨日他们早早便想好了说辞,统一了各家口风。 巩易闻言皱起眉头,屯粮被烧一事他確实不知,若真如祁堰所言,確是到了要撤军的时候。 就算按照昨日他和尚朗商议好的,再强攻一次拿下五领营寨,以提振各军士气,最后等军粮短缺瞒不下去的时候,也得撤军,不如趁著目前还有挪移的余地,回师休整再图捲土重来。 想到昨日尚朗邀自己密谈时许下的种种承诺,不由有种恼怒,这傢伙究竟还对自己隱瞒了多少事! “那你们现在想如何做?”想到此处,巩易的语气缓和了几分。 “此前种种,皆是尚朗刚愎自用所致,巩大人性子刚正,我等素来仰慕,愿推举大人为帅,以令诸將。” 祁堰图穷匕见,巩易在清平、天和两郡士族之中皆有一定影响力,只要凤竹诸族愿意推举他为帅,不怕他不动心。 “这...无主公之令怎可自任为帅?”如祁堰所料,听到各家愿意奉自己为帅,巩易確实有所意动。 获得了统领各军之权之后,他便可藉此大大提升在郡內的声望。 “非常时间行非常之事,只要尚朗回不去清平,柳公想必也能理解大人保全大军的苦心。” “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对尚朗下手?”巩易面色阴晴不定。 “巩大人言重了,尚朗早就死在前日山阳军突袭中,又谈何对一个已死之人下手?”祁堰轻笑回道,在巩易听来如天魔低语。 “那就如此办!”巩易心中挣扎良久,最终还是权欲心占了上风,咬牙应下。 “我等见过巩帅!”祁堰一个眼色,凤竹各將纷纷向巩易见礼。 巩易见前来见礼的诸人,心中飘飘然,之前內心的挣扎和忧虑仿佛在此刻全部不存在一般。 其后巩易又与各家將领私下密谈了后续行动细节,才各自散去。 ...... 另外一边,黎珩正在五领营寨中兵马,昨日各家士族已携各自亲信精锐返回山阳,原本就剩余的各军骨干被抽调一空。 为了便於指挥,他將营中剩余军卒分为了五部,由手下將领各自带领,至於原本手中的一千余老兵全部散入各军,保证军令可以顺利下达。 目前五领军卒减员严重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后方送上来的军粮补给大大超出了日常所需,可以仍由军卒们敞开肚皮吃,甚至还能多加一点荤腥。 这些军卒中不少可是大肚汉,为了吃饱饭才投了军,眼见外部柳氏军卒已退,几次带油水管饱的伙食吃下来,便稳定了下来,並未出现预想之中的溃逃现象。 这两日来,他已向各军宣读了登峰五等军功制的消息,不出所料,一下在军中引起了巨大反响,士气大振。 虽然以登峰的財力肯定是供养不起这一万多军卒的,但黎珩认为,如果一切顺利,以他此战中的战功,战后当可以捞到一块不小的新封地。 不提柳家退出凤竹以后空余之地,就说去岁新封的五领士族,他们大多数都是小士族出身,家中本来就人丁不旺,此次伤亡惨重后,五领內部可是多了数处无主之地。 黎珩巡视著营盘各处,心中盘算著此战后陶谷能封给自己多少地界,一时有些入神。 “珩哥儿,那你家那个军功制具体如何实施,给我说说唄。” 陶信打断了他的遐想,陶信確实遵守了他对黎珩的承诺,对黎珩整合各部的行动未发一言,只是默默观察著。 见黎珩在登峰军中施行的五等军功制反应不错,原本低落的士气被提振了起来,也是有些感兴趣。 “信公子,这军卒军功制度也是我前几日在山中行军时情急下施行的权宜之计,其实也未曾想清细节,待我在军中完善后,自会將所有內容擬一份文书送予公子。” 黎珩双手一摊,不是不想告诉陶信,只是他对这五等军功制確实没有细想,关於授田之类的具体细节还要回登峰后和负责钱税司的罗诚细细商討。 “那好,你回去以后千万要记得,我看这法子不错,我这麾下军卒们也是羡慕的紧。” 陶信回道,他麾下的两千余嫡系军卒並不在黎珩整合各部的范围內,今日早些时候,他手下数个士族领队纷纷向陶信反应,军卒中对其他各部施行军功制极为羡慕。 “信公子放心,在下定然忘不了。”黎珩看著热火朝天正在维修寨墙的军卒,很是欣慰。 “老爷,寨外有人自称是江煌大人派来的,送上了这个信笺。” 正在两人谈笑间,一黎珩亲隨赶了上来,恭敬递上一封密封好的信笺。 ...... 第九十一章 夜斗 夜里。 柳氏大营帅帐,尚朗坐在帐中,面前桌案上摊开著一副枫山领详细舆图。 明日就是与巩易约定再次出兵的日子,为了再次出兵顺利,他把自己关在帅帐內一整天,茶饭不思,一心推演明日出兵攻寨的局势安排。 不知为何,今晚尚朗一直心神不寧,静不下心来。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酸痛的身子,在昏黄的烛光下,尚朗翻看起一旁关於山阳军营寨动向的记录。 隨著一本本翻过来,尚朗逐渐皱起了眉头,今日的怎么没有? “今日的回报怎么没有送来?”尚朗唤来亲隨问道。 他此前特意交代过,斥候要时时关注山阳军动向,每日都要匯总一份情报到他的案前。 “稟老爷,今天申时后就再未收到侦骑的回报,许是与山阳侦骑交手误了时辰。” “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不及时报给我!”听到亲隨稟告的內容,尚朗怒气上冲。 自己派出去那么多侦骑,怎么可能个个被山阳军的侦骑所截,分明是出了问题! “还不派人去打探!”见这亲隨手足无措的样子,尚朗勉强按下了心中的杀意。 之前那场突袭中,他麾下亲信也被一网打尽,就这一个亲隨还是因为之前被他派出去办事才倖存了下来。 若非此时他实在手中无人可用,真想一剑將这误事的亲隨也一併斩杀。 “尚朗,你不必白费功夫了。”帐外一个声音响起,隨后巩易带著数人就入了帐来。 “你这是何意?”看著眼前全副武装闯入帐来的几人,尚朗感觉有些不妙。 “没什么別的意思,只是见今日月朗星稀,想请尚帅你上路罢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前日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帮我过了这关,一切代价你来开么。” 尚朗瞬间抽出剑来,点点微光再次凝聚在剑尖之上。 “我想要的,我自然会自己去取,又何须你来赏赐。你那日在帐中逼问我时,可想到过今日?” 看尚朗这幅慌张的模样,巩易轻笑道。 他从背后抽出长刀,手中长刀微微挥舞,刀锋之上隨即也盘旋缠绕著点点辉光,比之尚朗手中之剑的光芒也丝毫不差。 “我可是主公亲命的主帅,就算有什么不对,也轮不到你来审判!” 尚朗见此,色厉內荏的低吼道。 “主公予你近二十万大军,你却连一个小小的枫山城都拿不下,又有何面目继续以一军主帅自居?” “你不必再拖延时间了,今日我能出现在这里,乃是军中各族默许之事,只不过借我手而行罢了。难道这点小事你都不明白么?” 巩易一席话说罢,其后数人齐声道: “请尚帅上路!” 原本昏暗的烛光下看不清楚巩易身后这数人面目,此时他们一发声,尚朗立刻就认出来,这些皆是各大族在军中的將领,就连自己亲自任命负责中军警戒的统领都在其列。 “你是自裁还是要我们亲自动手?眼下你若自裁还能保留几分体面,我会向主公稟告你是攻伐枫山之中力战而亡的。” 感到场面已尽在自己掌握之中,巩易心中志得意满,森然威逼道。 “想不到我尚朗隨主公征战一世,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尚朗惨笑道,举起手中之剑作势就要自刎。 巩易见状,也是鬆了一口气。 此次行动实际上並不是像巩易所说那般是军中诸族一同定下的决议,时间仓促,巩易只是与主要几家大族之间私下定下协议,其余小士族出身將领皆不知情。 尚朗到底还是主帅之身,巩易也没办法大张旗鼓布下太多兵马围杀他,为了不打草惊蛇,此次只將原本的守卫调离,现在巩易等人只带了两百余亲兵前来逼宫。 所以他之前也是虚言誆骗於尚朗,他们虽然已经將帅帐包围,若是尚朗执意反抗,打斗之中闹出动静,军中难免会不安。 只不过还没等他定下心来,原本作势要自刎的尚朗手中之剑横劈,就將一旁的帅帐划出一大道口子,隨即就猛地冲了出去。 “给我追!这周围都是我等兵马,我看他能跑到哪里去!”巩易自觉被尚朗愚弄,气急败坏喊道,手中提著刀就追了上去。 尚朗一刀將拦路的两个军卒砍倒,他一人在前逃,巩易在后面带著数人紧紧追赶。 他到底是老牌附灵强者,即使附近有巩易提前布好的兵卒拦路,但仍然被他趁著夜色冲了出来,一路上甩丟了大部分追兵,只余下巩易和两个附灵境將领追赶。 奔逃之中突然一个趔趄,尚朗脚腕隱隱作痛,之前跳下悬崖留下的小伤原本不怎么碍事,但在此时却要了命,紧紧跟著的三人又將距离拉近了一大截。 见实在逃不掉了,尚朗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剑转身而立。 “怎么不逃了?没想到尚朗你也有像慌不择路的老鼠一样的时候?”巩易追了上来,和其余两个將领隱隱將尚朗包围过去。 “巩易,你不必如此辱我,今日我之境遇亦是你的明日,若想要我的命,那就亲自上手来试试吧。” 尚朗暗下决定,就算今日战死於此,也不能让他好受。 听见此言,三人对视一眼,便各自挥舞著手中兵器攻了上去。 虽然抱著必死的决心,但尚朗究竟是寡不敌眾,与巩易交手不出数合身上就受创数处,虽然避过了要害之处,但浑身上下也是鲜血淋漓。 又是重重一击,闪著辉光的剑锋將三人逼退,浑身是血的尚朗宛如一头困兽一般,气喘呼呼的盯著三人。 “你又何必如此呢?” 巩易知道越往后才要打出十二分警惕,尚朗乃是老牌附灵,此时以命相搏,谁也不知道其手中还会不会藏著底牌。 尚朗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盯著巩易,也確实如巩易所想一般,他確实贴身珍藏著一枚机关暗器,此时已被他悄悄攥在了手中。 此暗器虽然威力不小,数层铁甲也能贯穿,只是使用起来不是很便利,需要一点时间击发,面对灵巧之敌难以奏效,导致刚才尚朗一直没有机会將其用出。 “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一起上!” 见巩易和尚朗都僵持在原地,其余两人中的一名將领有些不耐,第一个冲了上去。 尚朗原本的目標是巩易,此时见这人第一个要衝上来,无奈將手中已蓄势完成的暗器击发,一道银光闪过,那人只来得及微微抬起手中之刀格挡,便被重创在了原地。 剩下一人攻势登时一顿,不敢上前。 “如此手段你又能有几次呢?”巩易瞥了一眼倒在地上,只堪堪避过致命处的那將领,心中轻鬆了几分。 “不如你上来试试看?”尚朗咧著嘴笑了笑,鲜血流下来显得格外狰狞。 这暗器他只有一枚,刚才已经用了,此时只能虚张声势,以求一线生机了。 就在几人进退不得,就这么僵持在原地之时,远处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 ...... 第九十二章 追兵 大地震颤下,一百余骑军从远处疾驰而来,皆是玄布遮面,在月光照射下,骑军甲衣和马刀骑枪之上反射出来点点银光,远远瞧去如同一条缀著银色鳞甲的黑龙。 那骑军为首之人隔著老远就一箭射出,衝著巩易二人射来,虽然箭矢未及身便被巩易隨手击落,但態度已是摆的很明显,来者是敌非友。 巩易想要上前击杀尚朗,但又怕迟了被来袭骑军缠住,只得恨恨望了一眼还持剑站在原地的尚朗,也不理会倒在地上的同伴,转身便逃。 数十支箭矢又衝著逃走巩易方向尾隨而至,但都只是落在了他们二人背后土地上。 尚朗持剑而立,警惕地看著面前这些不明敌友之人,他方才受创颇重,自知目前状態难以逃出骑军追击,不如就如此留在原地。 百丈距离转瞬而至,那帮骑军也不追击逃走的巩易二人,就这么停在了他身前。 骑军中为首之人从马背上跳落在尚朗身前,將面上遮盖之物取下,露出了一个尚朗极为熟悉的面庞: “尚帅!请恕我等援救来迟。” 听到此言,尚朗紧张的情绪登时一松,险些站不稳,他知道今夜自己的命是保住了。 他借著月光,仔细观察此人容貌,隱约想起了眼前这人的身份,正是前些时日被自己隨手打发去后方打杂的那个凤竹士族子弟。 “你是...江...贤侄?”眼前此人的名字他已是记不清。 眼下自己落魄到要靠原本自己瞧不上的小人物相救,尚朗心情复杂,只觉英雄气短。 “尚帅还能记得在下之名,实乃无上荣幸。”江煌面露激动之色。 “你为何会在此?” 尚朗余光瞥了一眼江煌身后的眾骑军。 “之前在下被安排到后方看护屯粮,没几日就遭到了山阳军的袭击,在下一招不慎被敌所虏。” “好在在下命不该绝,侥倖逃得一命,但从敌將口中获知我军內有不少將领早已和陶氏勾结,诸军皆不可信,故就如此潜伏了下来,不敢返回军中。” 江煌一抱拳,面色苦闷解释道。 听到江煌如此说,尚朗登时想起来之前经歷串联了起来。 后方屯粮之地被烧,五领营寨久攻不下,自身帅帐被偷袭,此般种种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解释。 心中不由怒火上涌,原来自己被阻在枫山全是因为军中上下皆是吃里扒外的贼子! 等他安全逃出,一定要让他们后悔这些时日来的所作所为! “凤竹郡內竟有如此忠勇之士,此前皆是我听信谗言之过,待我回稟柳公今日之事,金银封地任你所求。” 尚朗面露感激之色。 “尚帅不必如此,我家受柳公恩惠颇多,自当竭力尽忠。眼下凤竹各领已不稳,还请尚帅速速请来救兵才是。” 江煌推辞道。 正待尚朗继续发问,远处又是隆隆马蹄声响起,又是一支骑军追来,比江煌手下这支骑兵人数要多了不少,持刀携弓,气势汹汹而来。 “请尚帅速走,我等为尚帅拦住追兵!”江煌面色慌张,將方才自己所乘之马牵了过来,急急说道。 尚朗便这么稀里糊涂的被扶上了马,一夹马腹,向北而逃。 听著身后传来的喊杀声,尚朗心中感动不已,自己任了这西侵主帅以来,眾人皆惧他恨他,没想到今日落魄之时,还能得如此忠义之士相救。 心中暗下决定待回去请来救兵平定这些暗通陶氏的谋逆之徒后,定要好好拜祭今日相救於他的义士之灵。 尚朗不管不顾一路蒙头而逃,此时若他回头看看,定会看见两股骑军交手如此长时间,地上却无一人尸体。 只有那之前被尚朗重创倒地的將领在混乱中又被马蹄踩了几下,此时已是气若游丝,出气多进气少了。 见尚朗已是逃远,他身后那股“追兵”动作一停。 “辛苦主公亲自走一趟。”两军合流后,江煌望著后来的“追兵”首领,施了个礼。 “这样他就会相信么?”那股首领跳下马来,正是黎珩,他与江煌並列望著尚朗逃走的方向。 “回主公,由不得他不信,就是有些许破绽也不碍事,局势崩坏至此,他若想保住性命,只能相信方才我所说之言。” 江煌微微一笑,语气很是得意。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黎珩走到方才被尚朗重创倒地的將领身前,一刀將其击杀。 “尚朗此人可不是束手就擒的性子,定然会找机会逃跑,这处城岩为了防备枫山城中守军出兵,靠近枫山城的三面城墙已赶工修筑完成,只余下此面墙体尚未收拢,尚朗自然是知晓的,大军围杀下,他只有往此处逃才有一线生机。” 江煌笑道,原本他对尚朗能否逃至此处也没有多少把握。 眼下这个情况已经是意外之喜,不枉他早早就將此处围杀尚朗的军卒支走。 按照江煌对尚朗的观察,他此次必定不会甘心,等搬来了救兵,这军中凤竹各族只能被牢牢绑上山阳的战车。 “好计策,比那日我与你商定的完善多了。” 黎珩低头拭去手中之刀上的血跡,將其插回刀鞘,转头向江煌夸讚道。 “主公明见万里,若没有主公的支持,属下也做不到如此周密。” 江煌听到黎珩此言,面色一变,一整衣甲,躬身拱手恭敬回道。 “好了,我可没有敲打你的意思,此战你可谓是居功至伟,等诸事了结,自有封赏。” 看江煌这幅诚惶诚恐的样子,黎珩轻笑安慰道。 黎珩望向逐渐热闹起来的柳氏大营,知道此处不可久留,跳上马去。 “你暂且留在柳氏军中,盯住凤竹各族动向,伺机行事,若事不可为也不必逞强,以保全自身为要。” 急急交代一番后,黎珩一扯韁绳,就带著眾骑军向林中而走。 江煌对著黎珩施了一礼,看著黎珩骑军走远后,也向著祁堰等凤竹士族驻地方向而去。 第九十三章 寧陵局势 在各家的默契之下,尚朗的失踪並未给大军带来多大的混乱,只在下层士族中激起一阵涟漪后,就迅速消匿了。 不少人是猜测夜里中军帅帐爆发了內乱,但尚朗平日本就不得人心,如今事不关己,没人会不知趣为其出头。 眼下主帅是没有了,但大军也不能就地散伙,巩易如愿以偿的被推举为临时主帅,署理军务。 在军议上,巩易高调的宣布了撤军的决定,无一人反对。 各家在枫山城下皆是损伤不小,確实需要回各自领地休整一番。 尚朗这一失踪,可就再也没人愿意继续待在枫山消耗本来就不多的家族底蕴。 就在柳氏军解除了枫山城的包围有序准备撤离之时,凤竹各家也在江煌的策动下私下向五领营寨派遣了代表,各自向陶信献上了效忠誓书。 言明柳氏军中其余两郡军力依旧占绝对上风,各家无法与之正面硬拼的苦衷,请求山阳方面增派军势。 对於凤竹诸族的这个態度,陶信和黎珩私下討论时便已有预料,柳氏目前在凤竹郡中军势规模庞大,单就凤竹诸族的手中军力就算將其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也无法应对其后而来的反扑。 而山阳方面目前又处於守势,本就没有与柳氏硬碰硬的打算,之前做的所有战爭准备都是围绕著拖延时间守备而做的,出城支援凤竹郡士族也不符合各家利益。 陶信与黎珩权衡各方面利益之后,不打算过於逼迫这些人。 故向各家给出承诺,只要维持住现状,不强行要求凤竹各大族立刻打出旗號反水,待局势有变之时,一举將凤竹郡內的柳氏各军击破,让其无力反扑凤竹。 向陶信递交誓书的这些凤竹士族,皆是凤竹郡本土士族中的世家大族,与祁堰关係紧密,封地范围涉及到郡內大半领地。 至於其下不明情况的小凤竹士族和態度摇摆的几家大族,为了不走漏风声,则被双方心照不宣的无视了。 毕竟每一次这种动乱就是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这些年里新封在凤竹的柳氏亲信家族也是不少。 黎珩猜测这些以祁家为首的大族达成默契后,此战中应当会有不少人藉机对其余的士族下手。 终於把这些代表打发回去以后,黎珩瞥了一眼角落中的卓復,陶信与他一同会见各家代表之时,卓復就在此一言不发的静静看著,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卓大人,你可看好了,到时候可要向郡守大人將今日的情景一字一句的稟告清楚。” 这几日来黎珩已经弄明白了,这卓復与其说是陶信的长隨,不如说他是陶谷派驻在陶信身侧的眼线。 “黎令尹,您这是折煞小的了,您放心,小的是少主的长隨,自然是向著少主的,待郡守大人相询时,小的定会老老实实將今日所见告之。” 卓復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回道。 见卓復如此上道,黎珩心中也放下几分。 此事乃他属下的封臣一手操办的,眼下又应下了凤竹诸族的请求,虽然拍板的是陶信,但到底未向郡守府请示,若是中间出了岔子,以后难保不会有眼红之人藉此发难。 ...... 就在入侵枫山领的柳氏大军有序撤军之时,另外一边寧陵城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负责寧陵领防务的是黎珩的老熟人,山阳內史陶閔,除了修整寧陵城防以外,他还在寧陵城外,赶工出来了一座简易卫城。 这座卫城与寧陵城互为犄角,卡在柳氏大军进入山阳之路上。 在陶閔的设想中,柳氏军想突破这道防线可不是一件易事,至少能挫其锐气,但世事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侵入寧陵领的柳氏主帅见面前二城守备甚严,根本不像尚朗一般將大军死死耗在坚固的城墙之下,而是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留下一部保持对寧陵城的包围以后,剩下大军化整为零,散入寧陵下属的各个村镇,洗劫財物,抢掠人口,甚至连相邻的山阳各领都受到波及。 最丧心病狂的是,甚至还组织抢掠来的百姓强行攻城,虽然未曾將寧陵城拿下,但这一套操作下来让困守在寧陵城中的各家士族人心浮动。 这些人口財物可都是各家多年来的积累,视作家族底蕴,如今受到这么多损失,哪里受得了? 开战以后没出多久,陶閔就开始压制不住军中出城决战的声音,无奈主动出击与城外的柳氏军队做过一场。 失去了城墙庇佑,只剩下一腔血勇的寧陵领守军哪里是城外柳氏大军的对手,正面决战中轻易被其击溃,辛苦建成的卫城也被其占去。 若不是陶閔见势不妙及时升起了城门,连寧陵城也要被一併夺去。 在寧陵守军一战死伤枕藉,只得龟缩於城中后,有了卫城驻军的柳氏军,更加肆无忌惮,放过寧陵城,便要侵入山阳郡內。 “这不是尚朗么?你不在枫山,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攻伐寧陵方面的这一路柳氏主帅名为滕湛,听说尚朗孤身前来,故安排在自己营帐中接见了他。 “所率之师中有陶氏暗间,巩易等人皆被其策反,朗侥倖逃得一命,故特来求援。” 尚朗此时面色苍白,一身尘土,身上原本的甲衣都来不及修整,满是血跡,自那晚脱逃后,他便马不停蹄逃到了此处。 “我知道巩易与你过去是有些过节,但不过都是麾下部属间的小摩擦,何必如此?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於尚朗此言,滕湛是不信的,巩家世代效忠於柳氏,封地亲族皆在清平郡內,巩易可没有投靠山阳的动机。 “我亦是不敢相信,但我率军入了枫山之后,便处处受制,前些日子,巩易此人甚至亲自下场率人袭杀於我,故我只得来此求援。” 滕湛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如果真如尚朗所言一般,入侵枫山的大军被其策反,他不光不能继续攻伐山阳,还得考虑后路了。 ...... 第九十四章 柳家 想到自己后路有可能会被叛军所断,一时之间,滕湛也没了取笑自己在家中老对手的心思。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你所说的我会派人核实。来人,带尚朗大人下去休息!” 见腾湛如此態度,尚朗也知道再说也没有意义,只得不情不愿的被请了下去。 也不怪滕湛,如今他在寧陵形势一片大好,陶閔缩在城中不敢出来,只听尚朗的一面之词,他是不可能就这么放弃的。 但若后方不稳,自己按照原定计划率军进入山阳的话,可就落进了敌方包围之中。 滕湛盯著舆图,一时有些举棋不定。 “老爷,尚朗大人既然孤身来此,不管如何,陶氏必然已经从枫山方向抽出手来。” 一旁幕僚见此悄声提醒道。 听到此言,滕湛登时一惊,明白自己方才是钻牛角尖了。 尚朗既然来此,不管巩易是否反叛,自己都不能再越过寧陵城突入山阳地域,否则自己就得独力面对已经从枫山抽出手来的陶氏。 以他一军之力是无法抗衡山阳各领之兵的,对此他有清醒的认知,现在的优势不过是仗著手下军卒远远超出陶氏在寧陵附近布下的军力,若是失去了军力优势,自己就只得转攻为守。 “向家中报信求援,另外遣一队人马去枫山领方向探探风声。” 滕湛按下了冒进之心,决定还是探查枫山方面的形势过后再下决定。 ...... 另外一边,黎珩这些时日也没有閒著,枫山城解围以后,他与陶信接见了前来拜见的楼氏家主楼鸿。 这些日子里,黎珩已经从陶信那里知道枫山城中堆放了不少兵甲军械,让他眼热不已。 本想趁著楼鸿前来拜见之际,从枫山城守军那里捞上一笔,武装一番麾下军卒。 但楼鸿不愧是老狐狸,嘴上虽然说著感谢陶信率军来援,但实际上一毛不拔,打著为防柳氏捲土重来要加强防备的旗號,只肯提供一些牛羊肉食以作劳军,让黎珩碰了一鼻子灰。 这年头有兵就是草头王,黎珩自觉排除了那些虚无縹緲的门第血脉以外,京中的那位柱国將军也不过是因为身为大周最大的军阀团结了最多的士族势力而已。 他已经將从五领士族接收来的这一万余士卒视为自己的私军了,平日里以登峰一地之力他可募不到如此之多的青壮。 眼下有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些时日在军中反覆宣扬登峰军內诸如军功制,死伤抚恤等政策,力图战后將其收归麾下。 这些军卒虽然都是一些徵召的民壮出身,不管是装备武力还是军纪皆难堪大用,但现在有了五等军功制画下的大饼,以黎珩旗下老兵作为骨架后,打打顺风仗,敲敲边鼓还是可以的。 只要再经过几场战役的歷练,黎珩有信心用这些军卒练出一支劲旅。 不过军卒是有了,但唯一可虑的是他麾下可没有多少基层將领可以领军。 眼瞅著隨时可能要出阵配合江煌后续的谋划,最后黎珩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只得临时提拔了一批老兵,作为各军队正,並以队正特供饮食的名义,给这些提拔上来的老卒增添了一些药力配额以提升实力。 想想他去岁平乱时,漠水军內的基层將领大多也都是些淬体境修为,大部分士族子弟在这个境界时还没有和普通军卒实力並没有拉出多远,自己药力催熟出来的老卒虽然打不过正牌士族,但应当也能暂时顶一顶。 ...... 清平郡城,柳家议事厅。 柳家家主柳岑乃是一面相威严,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此时他手持著一封信笺翻看著。 “京中传来消息了,都议议吧。”见诸人已是到齐,柳岑面色沉静,將手中信笺递给一旁的近侍。 “本家为了一统隗江已经筹备如此之久,怎可说停就停?主公,属下认为只要团结三郡士族,京中想必也不会过分紧逼。” “主公统一隗江乃是眾望所归之事,陶项两家逆势而为,无异於螳臂当车。” “属下认为本家可上书自辩,只要拖延些时日击破陶项两家后,京师距我地数千里之遥,京中必然不会劳师远征。” 在场的皆是柳氏麾下重臣,眾人各自將信笺传阅一番后,皆对信笺中的內容表示愤慨。 柱国將军府的那位將军虽强,但远在天边,而柳岑近在眼前,此时该表现出什么態度自然不必说。 在场诸人皆是默契的未提京中提出的“始作俑者自裁谢罪”要求,这么多年来柳岑积威所致,眾人皆知家主心中已有定计,唤他们过来只不过是走个流程,他们只需要表现出对柳氏的忠心即可。 听著眾人態度一致,柳岑原本沉静的面上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不错,有诸位相助,陶项两家何足掛齿,但猛虎搏兔,亦用全力,我有意再派一军征伐二郡,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皆是面面相覷,此前集结在凤竹的三路大军便將各家军力抽调一空,眼下还要防范周边其余势力趁乱打劫,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 “怎么?莫非诸位先前所说,只是虚言而已?” 见场面气氛沉寂,柳岑面色一沉,赫然道。 “我等谨遵主公令諭!” 人群中一人带头髮言响应道,其余诸人见此,也硬著头皮应道。 柳岑见此微微点头,正要宣布各家出兵配额之时,一名近侍急匆匆的进来,附在耳边低语几声。 隨即台下诸人便看到柳岑面色几变,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变数。 “此次以柳霄为帅,节制各军,华荻、焦渊辅之,明日徵召令諭会下发到你们手中,各自下去准备吧,华荻、焦渊两人留下。” 柳岑这番人事安排也是让各族摸不著头脑,华荻、焦渊二人也就罢了,眾人皆知这二人乃柳岑心腹亲信,让二人任何一人领军他们都不会意外。 但柳霄则不同,柳霄虽然是柳岑之弟,但早年就与柳岑反目成仇,自柳岑登位以来可將其圈养郡城中十多年了,怎么如今放任他在外统领大军? ...... 第九十五章 截杀 眾人散去,柳岑屏退左右,厅內只余柳岑、华荻、焦渊三人。 “你们可知我为何派你俩去辅佐柳霄?” 二人面面相覷,心中有一个猜想,但过於骇人,不敢言语。 “滕湛来了信,枫山有异,尚朗孤身一人到了寧陵,自述巩易谋逆,暗通陶氏,率眾夜袭於他。” 见二人不语,柳岑继续说道。 此言一出,二人也有些坐不住了,这些时日枫山方面可一直未传来消息,却未曾想一来就是如此惊人的消息。 那枫山之军內的兵员中也有他们二人麾下之兵,要是如此损失了可是够他们心痛的。 “主公,不说巩易世代忠於本家,就是其军中也多是郡內各家子弟,岂会轻易隨他行谋逆之举?我看此乃尚朗文过饰非,定是在军中惹出了眾怒所致。” “我亦是有此猜测,此行你们二人当查明此事真相。若是真如尚朗所说,派入枫山的兵马上下皆反,也得保住凤竹半郡不失。” “那柳霄公?”华荻与焦渊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们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问我?”柳岑一指方才放在桌案上的信笺,面色不快。 “……是,谨遵主命。” “去吧,这次各家想必也拿不出多少精锐部属,我会派一支甲士给你们。” 华荻、焦渊二人一拱手,便退了下去。 ...... 天色渐晚,凤竹郡中一处驛道上,急促的马蹄声阵阵,一名背负靠旗的柳氏骑兵疾驰而过。 就在那骑兵正路经一处林木静謐之处时,地面上猛地数根绊马索现出,战马发出了痛苦的嘶叫声,那骑兵避之不及,连人带马被绊的飞扑而出,摔在了地上。 那骑兵被摔得七荤八素,还不等他挣扎站起,林中忽然钻出数名山民打扮之人,舞刀持枪,往他身上便招呼过去。 摔落马下的骑兵见此情形强忍著伤势翻滚而起,躲过了数人攻击。 正想要举刀反抗,但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魁梧大汉,被其一刀砍中了身体,刀锋在身上的护甲中溅射出一串火花,被巨大的力道再次击倒在地。 其余数人见状连忙跟上,几把武器登时落在了倒地的骑兵身上,这骑兵就如此稀里糊涂丟掉了性命。 “头,这都第六个了,咱们还要在这待多久啊?”年纪最小的山民摸索著骑兵全身,似乎在找些什么。 “让你干你就干,哪来这么多废话!” 这伙山民的为首一人训斥了一句,正是刚才那最先砍中骑兵的魁梧大汉。 “这不是这几日来马肉实在吃腻了么...” 方才发言那人有些委屈的嘀咕著,从骑兵怀中摸出了一封信笺。 “有马肉吃还不够?老子当年逃荒的时候连口树皮都吃不上!” 山民首领笑骂著一把抢过那人手中的信笺。 他將信笺贴身放好了,然后指挥著眾人將骑兵鎧甲武器扒光,再將尸体拖去埋了。 “小孩子家家都懂些什么!” 几人铲土时,那山民首领见那小子还想说些什么,上去在其后脑勺拍了一下。 “头,咱们这几日功夫得来的兵甲已是不少了,转手一卖也够咱们生活了。” 其余的山民见此,其中一人鼓起勇气上前说道。 那山民首领转头看看其余几人似乎也有什么话想说,面色一整,一脸肃然对诸人教训道: “老爷们的事情哪里轮到的我们说道?况且这世道哪里有安生的地方?老爷此次给咱们安排了活计那是咱们修来的福分!” 见眾人皆不言语,隨后又是语气一缓: “咱们把老爷交代的差事办妥了,以后有的是享不尽的富贵,若是出了岔子,咱们可都得掉脑袋!” 眾人听到首领的此言,皆是悚然而惊,按下心中的那些心思,只得老实继续在此蹲守,等待下一个倒霉蛋的上门。 ...... 如此场景发生在凤竹郡各领多处。 撤出枫山的巩易等人此时並不知晓后方已经风传他们已经谋逆,只是回军在一处凤竹士族的据点驻扎了下来,传书向柳岑求援。 当然这封经过巩易悉心修饰的求援信实际上並未送回到清平郡中,信使出营没走出多远,就遭了祁堰等人毒手。 他们作为凤竹本郡的地头蛇,就算不敢明著直接起兵,在本地做上一些小动作还是可以的。 除了巩易所写的求援信,清平、天和各家的信使这些日子里也没少被祁堰等人派出的人手截杀。 过了十来日,这日巩易正在营中巡视之时,祁堰上门求见,作为带头推举巩易为帅之人,这些时日里巩易对其甚为信重,不多时就单独与其相见。 “恭喜巩帅!柳公已经认定尚朗不堪大任,已经任命您为征伐枫山主帅!” 两人一见面,祁堰便拱手贺喜。 “你是如何得知的?” 巩易一听此言,欣喜若狂,这几日来一直未见来往信使,他也一直心存忧虑。 “我家在二地备有信鸽往来传信,方才一得知消息我便来向巩帅贺喜了,想来不出三日,前来宣读柳公令諭的信使就能到此了!”祁堰解释道。 “好!好!好!主公果真慧眼识人。”確认了消息无误,巩易开怀长笑起来。 “巩帅,我已在营中备下酒席,今日巩帅得偿所愿,当与各家共庆之!”祁堰適时提议道。 “对对对,如此大事理当召集诸將共饮!来人,传我帅令!祁堰大人在营中设宴,今夜我当与各部诸將共谋一醉!” 巩易对此提议很是讚许,这些时日来各军中也是有些对他不利的流言,刚好可以藉此机会將其扫清,以安诸將之心。 祁堰拱手一礼,便告退去准备酒宴了。 巩易此时心情大好,看著营中来往的军士都顺眼了很多,也顾不得其他了,一步一晃的返回了帅帐。 他鼓著一股劲,等正式登上了大军主帅之位,便挥军再入枫山,他要让所有人看看,此前乃是尚朗无用,现在换做是他,枫山不过谈笑可破,他要和滕湛比试比试谁能第一个拿下山阳郡城。 第九十六章 验毒 夜幕降临,月色皎皎,静謐的夜色中,祁堰大营中灯火通明,格外热闹,在摇曳的火光下,人影交错,仿佛置身於闹市之中。 早早便收到了消息的各军將领皆是很给面子,除了个別不受待见人等被安排留守以外,其余诸將齐聚於此庆贺巩易就任主帅。 因为参与宴席的士族人数过多,大营正中早早被清理出一片空地,作为宴席的举办地点,一排排红漆桌椅整齐排列在场上,粗略望去场中足有六七百人。 一阵阵嘈杂的谈笑声响起,让今夜的气氛显得格外热闹。 这些受邀而来的诸军將领平日可难得一聚,眼下有如此適合交际的时机,纷纷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各自拉拢关係。 这些將领各自交谈之时,还不时瞥向场中央的高台,那上面放置著主桌,此时还空置著,可见今晚最重要宾客们还未到齐。 “今夜真是热闹,我没有来迟吧!” 隨著一声长笑,巩易在手下护卫的簇拥下走入了宴席。 见此次宴席的正主巩易出现之时,眾人皆是聚了上来向其见礼。 “见过巩帅!” “巩帅得主公青睞,想必腾达之日已是不远!” “我早就说该让巩帅领军了,尚朗那老小子能成什么事?” 眾人应和著,一连串贺喜之声在巩易耳边响起,虽然多是不明真假的吹捧之语,但还是让巩易不由有些飘飘然,压抑著心中喜色一一还礼。 “诸位实在客气,今易蒙主公不弃,得授大任,实在惶恐,今后还得仰仗诸军用命,齐心协力共破山阳才是。” 眼见诸將態度如此,巩易仿佛看到了今后自己挥斥方遒的景象,自得不已,但嘴上还是十分客气回道。 “巩帅何必自谦!现在我们有巩帅带领,陶氏指日可破!” 人群中有人继续吹捧著,其諂媚程度让人不由侧目,大家都是士族,还未见有人能如此不顾体面的吹捧。 只不过现在其余人等也识时务,並未跳出来破坏气氛,只是隨大流围在巩易身边恭维著。 “巩帅赏光来此,实在蓬蓽生辉,眼下美酒佳肴一切准备就绪,还请诸位大人入席享用。” 在巩易和诸將互相恭维客套之际,此间主人祁堰適时出现。 “对!如此良辰当以美酒佐之,诸位都入席吧!”巩易笑道。 “巩帅先请!我等隨后便至!” “多谢巩帅!我等敢不从命!” 对於巩易的招呼,在场诸將又是吹捧了一句,纷纷入席,准备享用今夜的美酒佳肴。 “今日宴席须尽兴,那我也不客气了。” 巩易对眾人的反应很是受用,隨后也不再客气,一马当先,向著场中央高台的主桌而去,第一个入座。 见主桌已就位,由普通军卒临时担任的宴席杂役鱼贯而出,端上酒菜,不一会儿,各式佳肴就將桌上摆满,丰盛异常。 “巩帅,此乃我府中珍藏的桂花酿,可是香浓的很,今日特意取来庆贺您得授重任,不如您借著这酒为诸將讲几句?” 见酒菜已备齐,祁堰为巩易斟上一杯酒,举著酒杯说道。 巩易见此,笑著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祁贤弟稍待。” 祁堰正不明所以之时,隨著巩易击掌数次,隨巩易而来亲卫们牵出数只猎犬。 这几只猎犬一出,宴席之间原本和谐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在场诸將远远见到主桌之上的此景,也皆是一静,默默看著这一幕。 “巩帅,这是何意?”祁堰见此,面色一变,放下酒杯问道。 “祁贤弟,莫怪愚兄,愚兄现在得受主公重任,大军安危繫於一身,由不得我不小心啊,以免步了尚朗的后尘。” 巩易大大咧咧的靠在椅背上,身子斜倾,一只手隨意的搭在扶手上。 在巩易的默许下,这些牵著猎犬的亲卫从席间菜餚中各自挑出一些,盛在一起,倒入酒水搅拌著。 “巩帅行事小心,乃大军之福,我又怎敢怪罪?” 祁堰看著这一幕,心中明白了巩易对他有所怀疑,一时面上笑容有些僵硬。 场上诸人不发一言,皆是静静看著亲卫手中不停的搅拌美食,一时间只有他手中竹筷和木碗的碰撞之声。 不一会诸般佳肴就混在了一起,这些巩易亲卫將搅拌好的混合物就这么放在几只猎犬面前。 木碗中混合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这几只猎犬眼巴巴的看著,口中流下一丝丝涎液。 亲卫们將手中牵著的绳子放开,得到了主人的指示后,这几只猎犬终於按捺不住扑了上去,三两下就將这些美酒佳肴吃进了肚子。 “贤弟,虽然我看不起尚朗那个老小子,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啊,他究竟做错了哪里。” 巩易眼睛盯著这几只猎犬,以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巩帅眼下可是想到了?” 祁堰向后靠了靠,问道。 “未曾,所以我只得小心再小心,若是这个问题搞不明白,今后这些时日我怕是连觉都睡不好嘍。” 巩易笑呵呵的念叨著,虽然在和祁堰谈话,却看也不看祁堰一眼。 “那在下祝巩帅早日想清原委。”祁堰如此说著,斟出一杯桂花酿,一口饮尽。 如此言罢,二人间气氛一时凝固了下来,主桌其余陪坐的几人见此,也是不敢出声,一齐默默盯著那几只猎犬。 盏茶功夫,巩易原本臆想之中的场景並未出现,那几只猎犬依旧活蹦乱跳,甚至比初时显的还要活泼了几分。 见此情形,巩易收起了那副隨意的態度,面色露出一抹笑意,对著祁堰举起酒杯: “祁贤弟莫怪,都是为兄多疑了,我自罚一杯可好?” 祁堰又斟酒一杯,同样举起:“如此佳酿,怎可让巩帅独饮?在下当陪巩帅共饮一杯。” 二人相视一笑,原本宴席之上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我等与巩帅共饮此杯!” 场下诸將见此,也是纷纷举杯贺道。 ...... 第九十七章 酒宴 一个小风波消弭於无形,主桌之上气氛似乎有那么一点尷尬,但祁堰表现的毫不在意,席间谈笑自若,几人把酒言欢,场面一时其乐融融。 几杯酒下肚,巩易举目环视一圈,见气氛已是浓烈起来,斟了一杯酒,站起身来,扬声说道: “今夜诸位齐聚於此,乃是看得起我巩某,巩某在此谢过!今后攻略山阳还需诸位鼎力支持。” “巩帅不必客气,我等世受柳公恩遇,自当竭尽全力。” 台下诸將轰然应道,不管其心中如何想,此时场面话还是都得说到位。 一呼百应的感觉令巩易迷醉,说罢一口饮尽杯中之酒,高举酒杯。 “那就请诸位放开酒量,今夜我与诸位不醉不归!” 眾人闻言纷纷举杯,欢歌笑语声不断,仿佛要將前些日子在枫山城下受到的闷气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场面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数名將领酒劲一上来,赤手空拳在台下演起武来。 在场诸人纷纷散开给这些演武的將领腾开了场地,围著几人看起了热闹,不时发出疯狂的欢呼声。 几人拳拳到肉,甚至有人小臂关节翻转成诡异的角度,明显受了伤也浑然不觉,只是悻悻退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中不时有人看得一时兴起,也跃进了场中,加入了这场切磋。 巩易在高台之上的主桌看著这些將领比斗,也是兴奋至极,狂笑著与其余几人举杯豪饮。 如此,悠悠几个时辰过去,时间已至丑时,眾將酒酣耳热,场中不少將领或趴在桌上,或躺在地上就这样呼呼大睡了起来,鼾声震天。 就在巩易自身也喝的有些迷离之际,祁堰恭敬地引著一身体健壮修长之人到了他身侧。 “巩帅,在下来给你介绍一人,这位是黎珩大人。” 祁堰身侧之人正是黎珩,前些时日借著凤竹诸族拜见陶信的时机,他与江煌定下了今日之计。 此时孟敦已在凤竹军的掩护下率一部兵马潜伏在侧等待接应,而他则早一步来到大营中,想著若有人发觉不对反抗,自己也能出手镇压。 黎珩现在对如何到达附灵毫无头绪,只觉得可能是缺少感悟,能有机会出手击杀高手自然不会放过。 可是今夜他在祁堰营內已经窥探酒席场景很久,眼见诸事顺利,没有给他出手的机会。 正觉得有些扫兴之时,看到主桌上巩易放浪形骸的模样,才生出了几分恶趣味上前戏弄一番。 “是黎珩兄弟啊,不知你在哪军任职?既然是祁贤弟介绍的,必然不凡,但有所求,哥哥我无不应允。” 巩易正是酒劲上头之时,丝毫不见外,一把就要搂住黎珩手臂,痴笑道。 “哦?小弟现居烟阳令之职,確实有一事相求。” 黎珩侧过身子,躲过了巩易的手,轻笑道。 “黎兄弟但说无妨!” 巩易现在酒劲上来思维迟钝,也未想起烟阳所处何地,见没有搂住黎珩,举起酒杯又喝下一口,隨口应道。 “小弟所领之地过於贫瘠,故想借大哥首级一用。” 见巩易这幅轻慢的姿態,黎珩笑容愈胜,满面春风的说出了请求。 乍听黎珩此言,巩易一愣,酒醒了几分,正要运起体內元力反抗,却没想到自身原本附灵境充裕的元力不知何时已变得空空如也。 想要叫喊,却被黎珩隨手一击,便昏厥了过去。 黎珩扶住仿佛因醉酒而倾倒的巩易,將其放在座位上,在高台扫视著场內的人群。 此时场內诸將皆是伏桌而眠,要不然就是醉的不省人事,除了少数几人再无还能站立的。 “主公,一切顺利,我已令人去接管各军了。” 江煌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祁堰身侧,二人在黎珩身后恭敬的候著。 黎珩頷首,隨即伸出左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酒液,含入口中。 “我道巩易为何没有验出问题,是你將其换成了逍遥散?” “主公好眼力,正是逍遥散,前几日与主公聊到此物少量使用可作为提神之用,刺激体內元力更加活跃。但我查阅药谱,发现此物虽好,但也有副作用。” 江煌一指场內呼呼大睡的柳氏诸將。 “像是他们这样大量服用,若是不紧守灵台,则会感到自身精神高涨,身上的疼痛感也会隨之消失,自我感觉比平时状態还要好,实则隨著时间推移,中招者会越来越虚弱,直至透支自身精力昏厥过去。” “你倒是会活用药性。” 黎珩轻轻推了推另一侧还在呼呼大睡的一名將领,见其毫无反应,夸讚了江煌一句。 正在两人交谈之时,场下一人跳起就要往外逃,看起来甚为年轻,想来这人没吃下多少,此前只是装作不胜酒力,以逃酒罢了。 不等逃出几步,这小將就被巡视的祁堰营中的凤竹本土士族將领发现,几人聚上去,数招之间便取了其性命。 “这么多人你可要看好了,要是几百士族一齐发难,逃出去那么几个,也是个麻烦。” 黎珩看著那血洒当场的小將,提醒道。 “主公放心,属下早有安排,这其中没有价值的人员会被清理,剩下的还有利用价值之人则分批关押,定然不会让他们之中任何一个走脱了。” 江煌恭敬地回道,给还在呼呼大睡的柳氏诸將们定下了未来的命运。 黎珩自然知道江煌口中的清理是什么意思,但此时也只能按捺下亲自上手的衝动。 毕竟给江煌他们留下自己主公是个嗜杀之人的印象可不好。 此前黎珩率斥候探查敌情时,虽然也有亲自出手击杀被俘的敌方侦骑的情形,但那时面对的都是些普通军卒,那些军卒们都是市井小民出身,士族们一般可不会在意他们之间的那点传言。 眼下情形却不同,自己总不能告诉麾下这些士族,眼下自己缺乏破境的资粮,需要亲自出手找找灵感吧,黎珩可不想以后军中真的传出自己用活人修炼魔功的流言。 ...... 第九十八章 地牢 领军將领在祁堰大营中被一网打尽,余下少数留守的將领註定拦不住早有预谋的凤竹各族。 这一路十来万大军中,除了少数精锐嫡系部属奋起抵抗,但被祁堰等人轻易镇压后,余下的军卒们都很识时务的选择了归降。 毕竟大部分军卒都没有多少忠诚可言,谁管饭就跟谁走,其中不少人可能连头上领军的具体是哪一个士族老爷都分不清楚。 为了避免凤竹本地士族势力过於膨胀,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黎珩从这些归降的柳氏军卒们中精挑细选,选取出来几支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队伍收归了麾下,剩下的才交给祁堰等人自行瓜分。 黎珩不是不想將这些军卒全部划归麾下,只是兵力並不是越多越好。 收下这批降卒以后,他麾下直属的军队规模已经膨胀到了两万五千人,虽然他此前启用了老卒作为基层將领,但如此规模也接近他可以指挥的极限,若是规模再继续扩张下去,这些新增的军卒只能成为累赘,而不能化为有效战力。 就算是如此分配后,也是超出了黎珩的预计,限於粮草供应原因,祁堰等人其实也未將这些降卒全部化为己用,只从其中选取了三万余人,加上凤竹各士族原本剩余的近五万部属,凑出了八万大军。 至於余下谁也不要的五万余人未来的去处,黎珩与江煌几人也做了多次商议。 杀肯定是不能杀的,谁也不愿意自己背上屠戮五万降卒的名声,若是传扬出去,以后可再也没有招降纳叛的机会。 但將其没收兵甲后就地解散的方案也得到了江煌和祁堰等人的强烈反对,祁堰反对自然是因为如此巨量的降卒就如此就地释放,可能会形成规模庞大的流民潮,衝击凤竹各家封地。 至於江煌的理由也很简单,为了后续计划的开展,目前兵变的消息还不宜传播出去。 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最后黎珩只得拍板,令孟敦统领一部军卒將这五万余降卒递解到后方,让陶信头痛去。 ...... 冰冷,抖动... 一处戒备森严的地牢之中,空气浑浊不已,充满了发霉的味道,顶上有几个一指宽的通风口,让微弱的阳光照射进来,带来一丝光亮。 巩易悠悠转醒。 刚刚清醒过来的他只有一个感觉,痛!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此时他躺在一个破草蓆之上,三面坚硬的青石砌成的石壁阴暗冰冷,而唯一的出口则被数道金属柵栏挡住,金属柵栏上满是突出尖刺,散发著幽光。 巩易正要挣扎的坐起,只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连忙转过身伏在地上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登时地面上就多了一层粘稠的食物残渣,散发出难闻且刺鼻味道。 吐出来以后,巩易感觉身体稍稍好受了一点,颤颤巍巍地爬到另外一边的墙角,翻身坐下,依偎在墙壁前。 直到这时他混沌的大脑才开始运转。 军伍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这是遭了祁堰等人的算计。 从云端之上骤然坠落到谷底之中的落差感,让他难以释怀,一想到祁堰之前那副毕恭毕敬的嘴脸下,藏著的得意嘴脸,遭遇背叛的怒火就无时无刻的噬咬著他的理智。 这帮背信弃义的小贼,我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巩易如此想著之时,嗒嗒嗒的脚步声传来,柵栏另外一侧铁门推开。 隨即地牢墙壁中的油灯被点燃,散发出光芒照亮了四周环境。 遽然亮起的环境让虚弱的他有些不適应,眯著眼睛看向进来的那几道人影。 “巩易大人休息的可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是...那个江家小子?” 看著面前为首之人,巩易隱约想起了这人是谁。 “承蒙巩易大人惦记,正是在下,大人为人我亦是十分佩服,但两军交战,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计。” 江煌笑道,几人距柵栏一丈远便停下站定。 “原来是你....哼,多说无益,你待如何?” 见祁堰在一旁不发一语,似是隱隱以江煌为首,巩易已经明白自己成了阶下囚的罪魁祸首不是祁堰,而是面前这个自己此前毫不在意的江家小子。 “我家主公深慕大人前日风姿,並不打算加害大人,但为了堵住部属悠悠之口,也不好如此放归大人,只得请大人修书一封,告之家中输万两黄金以赎,只要赎金一到,我等便放大人归家。” 江煌向一侧作势虚一拱手,徐徐说道。 “不过是些金银俗物,拿纸笔来,我写便是了!” 对於江煌方才所说的什么理由,巩易是半点不信的,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为了保全自身,也只得应下。 听得巩易应下,江煌拍了拍手,身后两人向前隔著柵栏向巩易递上笔墨纸砚。 巩易颤巍巍的爬起,强撑著走到柵栏旁,俯下身子,压平了那道楮皮纸,借著微弱的火光,压抑著颤抖的双手写了起来。 火光照射在江煌的侧顏上,他就这么静静看著巩易跪伏在地上写著书信,目光闪烁,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也许是身体太过虚弱,不过百字的书信,巩易费了不少时间才写完。 “希望你们信守承诺。” 巩易冷冷说道,將墨跡未乾的书信隨手丟在了柵栏边上,又晃晃悠悠的依偎回了墙角。 这封书信中他用了只有他家中之人才懂的暗语,也不惧江煌拿来做什么。 “大人放心便是,我等说话算话。” 江煌一扭头,一旁的僕从立刻会意,將书信取了回来。 大略扫了一眼,觉得书信无误,江煌將这封手书收好。 “这段时间就委屈你暂时待在这里了,每日吃食会有军卒给你送来,也希望大人不要做什么令大家不快的事。” 见巩易蜷缩在墙角不再言语,江煌便转头而出。 祁堰几人看了巩易一眼,似是有些感嘆,也紧跟著江煌走了出去。 铁门再次关上,地牢之中又陷入了幽暗之中。 ...... 第九十九章 信笺 “头,这么久都没见新猎物了,咱们还继续在这守著吗?” 几个山民藏身於密林之中,其中的少年一脸焦躁,自从上次老爷派来的使者收走那些书信以后,他们已经差不多十天没有蹲守到新的往来信使了。 “又来了,你小子不会怕了吧?放心吧,我可是答应了你爹娘,会將你平平安安带回去。” 身材魁梧的山民首领笑道。 “才没有!只是觉得这么久都没有人走这条路,咱们继续守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仿佛是感到自己被小瞧了,山民少年挺了挺胸膛,辩解道。 “再等两日,就再等两日,若是还没有,咱们就收拾东西回村里。” 山民首领也有些迟疑。 上次使者將书信收走后,给他们一笔赏银后便交代他们继续在此蹲守。 但这么久也没有见到新的信使路过,他也没有得到后续的新指令,他有点怀疑老爷是不是已经將他们这几人给忘了。 “头,来了!”一个负责望风的山民急匆匆跑回来。 “好!还是按照老规矩,大家都做好准备,一会併肩子上。” 山民首领指挥著几人潜伏下来,数条绊马索已悄悄安排到位。 另外一侧,骑著快马,身负靠旗的信使匆匆而来,马蹄落在土道上激起阵阵尘土。 就在信使经过此处时,绊马索骤然出现,战马毫无意外的被拌飞了出去。 马背上的这个信使身手不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跳下马来一个翻滚,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便平安落地。 “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此截杀军中信使,不怕掉脑袋么!” 看见几名舞刀弄枪的山民从林中衝出,信使一把抽出马刀,高声喊道。 这几个山民並不理会信使色厉內荏的恐嚇声,在首领的带领下,冲了上去。 一番打斗过后,距离信使尸体十来步远的草丛上,这几个山民气喘呼呼的席地而坐休息著,手中撕扯布条各自包扎伤口。 这次的猎物反抗太过激烈,多对一之下,他们之中竟然还有三个掛了彩,战斗中作为首领的魁梧大汉为了援护他们之中的那个少年,就连他本人都差点了帐。 “头,找到了!” 少年从信使尸体上摸出来一封信,拿在手中挥舞著。 看著这一幕,山民首领轻轻頷首。 明日一早就离开这里吧,也许这小子说得对,该回到村里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命恐怕都得丟在这里。 就在他如此默默想著的时候,散发著微光的一桿大枪从天而落,穿过了原本站在那里笑著挥舞信封的少年,那少年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鲜血瞬间喷洒而出,身子倾倒在了地上。 一旁树梢上一道身影闪过,跳落在了刚刚落下的大枪旁边,轻轻往插在地上枪头一踢,大枪翻转了一圈,稳稳落在了那人手上。 看著眼前如此血腥的这一幕,山民首领牙呲目裂,也顾不得其他,挥舞著手中的马刀便要衝上去。 那人皱眉看著手中枪桿上被溅上的鲜血,举枪嫌弃的在那少年还抽搐的身体上来回擦了一下。 若是黎珩在此,应当会认得此人,正是此前与他交过手的彭岳。 看见山民首领冲了上来,彭岳调转枪头隨意挥出,山民首领脖颈上便多出了一道血线。 山民首领魁梧的身躯缓缓而倒,还愣在原地的几人,受到了惊嚇四散而逃。 见到此景,彭岳露出了一抹残忍地笑意,举枪追了上去。 不过盏茶功夫,最后一个山民就倒伏在了地上,丝丝血珠撒了一地。 彭岳甩了甩枪尖沾染上的血液,转过身去,看到手下亲卫也跟了上来,手中还持著向另外一边逃散的那两个山民的首级。 他缓步回到最初那个少年尸体旁,看到少年手中还紧紧捏著那封信笺,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上面沾染的血渍,低头从怀中摸出了一条方帕,然后將其搭在手上,用两指將信笺从少年手中抽了出来。 ...... 柳陶项三家在凤竹郡交锋以来,已有近三月,转眼间已到五月下旬,仲夏已至,天气渐热。 在柳岑强压下,柳氏麾下的各族还是拼凑出了六万人马,作为后援军进入凤竹郡地界。 大军营寨中,作为后援军內实际上的两大巨头之一,华荻正趴在桌案上抱著凤竹舆图苦思中,自从他们进入凤竹以后,就派出探马与早前派入凤竹的三路大军联繫。 滕湛虽然停在寧陵没有向著陶氏腹地再前进,但也將陶閔率领的寧陵城守军打得毫无脾气,窝在寧陵城內不敢出来,当起了缩头乌龟。 攻伐项氏的那一路大军没有太多的斩获,但也成功完成了拖延项氏主力的任务。 唯有枫山方向,原本尚朗率领的那一路大军,毫无回信。 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真的如尚朗说的那样,巩易率全军上下都投了陶氏。 “枫山那边有消息了!”此时原本应当在巡视大营的焦渊,急匆匆的闯入大帐內。 “什么消息?!” 听到焦渊的喊声,正在苦思的华荻猛地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巩易十有八九是真反了。”不等焦渊答话,帐外又进来一人。 华荻闻声望去,见到来人,抱了个拳:“原来是彭师。” 来人正是彭岳,彭岳曾担任过一段时间柳岑的枪术师傅,故家中不少人都称其为“彭师”,以示重视。 “不知彭师方才所言可有什么依据?” 两人见礼后,华荻继续问道。 “数日前,有人持军令交接了我负责的屯粮营寨防务。” “原本我倒也没有多想什么,毕竟此前我也確实有过错,导致数万石军粮被陶氏偏师付之一炬,对此安排我也无话可说。” 此时彭岳再提起军粮被烧一事时,態度倒是极为坦荡,仿佛此前出错的並不是自己。 “可就在我返回封地路上,却发现了一桩趣事,有几个流寇伏杀了一名我军信使,我也因此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 彭岳说著,从怀中缓缓抽出了一个染血的信笺。 ...... 第一百章 落子 “此信就是巩易谋逆的证据。” 彭岳轻轻摇晃著手中的信笺,极为篤定的说道。 华荻取来这信笺,当他看到信笺上的內容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信看落款是派往枫山的柳氏军中將领所书。 大意是柳岑不仁,不顾柱国將军府禁令,强行掀起隗江诸族爭端,军中诸將已决定推举巩易为帅,投靠陶氏,让家中做好准备,时机一至便在清平、天和两郡內一同举兵,共诛柳岑。 这番內容看的华荻口乾舌燥,若是形势真如信中所书,这么多士族皆要一同举兵反叛,战火就要烧遍柳氏麾下所有地域了,原本的三路大军已失其一,到时陶项两家再趁机挥戈一击,这偌大的柳氏家业保不齐就要有倾覆之危。 “看这字跡似乎真是此人亲笔所书。” 焦渊伸过头瞧了瞧信笺內容,面色难看。 他曾做过一段时间清平郡城理政司的佐贰官,负责柳氏麾下各领士族相关的文书上传下达,对领內各家士族笔跡极为熟悉。 “这会不会是陶项两家的反间之计,况且孤证不立,若只是因为这一封信便要定各家之罪,实在有碍家中各族团结。” 对这封信笺的真实性,华荻还是持怀疑的態度。 巩易暂且不说,他其下各家將领不少都是出自世代侍奉柳氏的家族,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与柳氏深度捆绑,可谓是一荣俱荣,以信笺中所写的理由举兵谋逆太过於牵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华荻与信中所涉及的几家往日关係亲近,若是这些人真的要行谋逆之举,就连华家也极有可能受到迁怒,利益牵扯之下,华荻並不愿意相信这信笺中的內容。 “我也不愿相信此事为真,但这事容不得我们有丝毫懈怠。” 彭岳语气有些不耐,这信笺乃是自己亲手得来的,做不了假,哪能有如此凑巧之事? 想起那日交接寨中事务时所瞧见来人那似是有所隱瞒的种种言行举止,再与这信信笺上所写的一一印证,彭岳已有七八分把握信中所言为真。 “兹事体大,这已不是我们三人所能决定的事务了,我提议还是儘快飞马报请主公定夺。” 见彭岳言语间似是对华荻的质疑有些不满,焦渊连忙出来打圆场。 “如此也好,那就將我等意见一同报上去吧。”华荻也同意报请柳岑决定。 “那还是我携此亲自面见主公好了,这些时日到处都不太平,难保路上不会有宵小拦路。” 彭岳一把夺过信笺,將其收入怀中放好,似乎认为华荻也有同流合污的嫌疑。 “彭师愿意亲自走一趟,自然最好,还请彭师稍待,我这就將方才我等所言记录下来,一併交予彭师。” 对於彭岳的这幅作態,华荻也不感到恼怒,彭岳终日潜修,待人接物上是有些欠缺,柳氏臣属士族中不少人知道他这毛病,所以只是取出笔墨,低头写了起来。 不多时,一纸陈情书在华荻笔下新鲜出炉,其余二人传阅確认无误后,留下了各自签名及印鑑。 彭岳將其收入怀中,与那信笺一同贴身放好,也不与二人客气,转头就出了大帐,带著亲兵便向东去了。 二人看著彭岳骑马离去,隨后极有默契的一同转头瞥向了大营中央那辆由四匹马拉著的巨大马车。 ...... “鱼上鉤了。” 江煌听著侦骑回报发现山民尸体的消息,微微一笑,隨手落下一子。 大帐中央,黎珩与江煌相对而坐,中央是一副棋盘,各执黑白,棋盘之上局势焦灼,正廝杀激烈。 自从突破到养气境以来,黎珩的修为一直毫无寸进,让习惯了修为飞速提升的他颇为不適。 上次与陶霜手谈过一局后,黎珩便发现棋道也有静心之用,所以这些时日没少靠著与江煌对局,用来安抚心中的烦闷之意。 “此计当真可行?”黎珩持子犹疑了一阵,才放下一子。 此次凤竹之行收穫巨大,有了如此丰厚的收穫后,他已经很满足了。 若不是江煌信誓旦旦的保证,可以儘快让柳氏內乱,无暇再对山阳伸手,他已经决定带著收穫回师枫山了。 “原本只有七分把握,主公那日展现的手段神乎其神,此次当有十成把握。” 江煌扫视盘中局势,在一角落下一子,將己方棋子连成一条大龙。 此前黎珩为了获取进阶灵感,没少在江煌等人处理两郡將领时围观,修行灵感虽然是没有获取多少但却有了另外一番收穫。 见江煌几人用收集来的各家书信拼凑偽造信笺时,便亲自上手偽造了一封。 原本倒腾文物时练出来的文书鑑別手法,加上现在他那强大的肉体控制力和这几日吸收来的记忆,三者合一之下,偽造出来的成品让江煌等人惊为天人,几人围著研究了半天,根本看不出来丝毫破绽。 “曾经在奉圣宫修行时,学过一些相关技艺,也没想到这次用在这上面能有奇效。”黎珩笑著搪塞道。 “主公虚怀若谷,属下自愧不如,此次过后,柳氏再无余力袭扰本家,隗江当保数十年太平。”江煌称讚道。 “但愿如此吧,战后你可有所求?” 黎珩有些感慨,这几月的征战生涯真的令他有些疲累。 这种疲累不是来自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虽然对於战场杀戮之事他已有些麻木,但看著凤竹郡內各领兵乱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还是有些心累。 “主公此前予我千亩供田已是足够我重立宗庙,煌別无所求。” 江煌摇头,这些时日来所行皆是为了报復柳氏曾经打压他家的举措,倒是没有对封赏有多余的想法。 “有功不赏,今后我还如何服眾?你如此推辞可不好,家中其他人可会有想法。” 黎珩笑道,隨后落下一子,棋局局势一变。 “我的劫材够了,此子落盘,大局已定。” 看著局面上己方大龙被屠,江煌笑了起来,放下手中所持的棋子,起身一拱手。 “主公进步神速,煌不如也。” ...... 第一百零一章 抉择 清平郡,巩府。 巩氏作为清平郡內举足轻重的望族,其府邸可谓是高门大院,庭院深深。 巩易长子巩慎此时正上下打量著手中的竹筒,这是府中管事刚刚送上来的,竹筒之上还加盖巩家家主印鑑。 “送信之人在哪?” 將竹筒放置在一旁的桌上,巩慎问道。 “那人言称老爷还有其他要紧事安排给他,留下这个就匆匆走了。” 府中管事侍立一旁,低眉顺目地回稟。 “知道了,你退下吧。”巩慎摆摆手。 巩府管事见此,施了一礼,缓缓退出房去。 房內四下无人后,巩慎盯著桌上那枚竹筒,良久之后,才將其再拿了起来。 平日里这种形式的密信可不会如此交到他手中,巩慎敏锐的嗅到了异常的气息。 屏住气息,运转起体內元力,提起十二分警惕之后,才將竹筒之上封泥去除,小心翼翼地取出內里藏著的书信。 见竹筒打开確实是一封信,巩慎才面色稍霽,隨意將手中书信展开。 接下来所看到的差点让他抓不稳手中之信,直到再三核对信內的暗语后,才將其收入怀中。 巩慎一时有些举棋不定,生於士族之家,他对巩易其实並无太多亲情,巩易为谋家族名利,常年奔波在外,与包括他在內的诸子聚少离多,巩慎虽身为家中长子,但亦是不受巩易重视。 而巩慎作为巩家的合法继承人,有时候也会想过继承家主之位以后的光景,陷入不能明说的幻想。 但此时机会摆在面前,巩慎迟疑了。 巩易虽不能称之为好父亲,但对外来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同郡不少士族受其恩惠,在郡中素有名望。 若是不缴纳赎金,让巩易就如此陨落於敌手,他就能登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宝座,甚至还可能因为不与陶氏妥协,而受到主家讚赏,但巩家的风评可就要坏了。 虽然名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却实实在在的影响著每一个士族,人心向背者寸步难行不是说笑的,谁也不愿意交一个隨时给自己身后来一刀的友人。 “让府中帐房准备一万两黄金,我有大用。” 坐在原地面色变幻,几经权衡后,巩慎唤来府中管事吩咐道。 “慎少爷,调用如此大数额的金银,小的得有老爷的指示才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听到骤然交代要筹集如此多的金银,府中管事提醒道。 “让你去你就去,这就是我父的意思!还要我给你看看吗?!” 巩慎此时还在患得患失之中,听到管事提醒,恼怒地將怀中的信笺一把抽出,拍在桌子上。 见巩慎发怒,管事自然不会不知趣的上前查看,面色惨白地应了一声,匆匆告退去筹集金银去了。 巩慎站在原地剧烈喘息了几息,再次坐倒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 彭岳离去以后的几日,凤竹郡內的各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除了陶閔依旧被滕湛打的躲在城中不敢冒头以外,其余方面都陷入了僵持状態。 华荻焦渊二人率领的柳氏后援军也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毕竟第一波与两家交手的都是柳氏麾下的精锐,可不是他们二人率领的军卒可以比擬的。 抱著最后的希望,他们此时对巩易是否出了问题还未下定论,但也不敢就如此率军靠上去,只得每日加派斥候侦查。 黎珩目前也乐得如此,每日不是在拉著江煌几人对弈,就是在营中操练军卒,爭取早日將整编而来的降卒融入麾下。 若是柳氏的侦骑靠的近了,便令人驱赶或拿下,总之就是任你怎么来,我驻扎在原位不动了。 只不过黎珩是快乐了,陶信可就有些不爽了,黎珩此前一次丟给他一大批柳氏降卒,让他焦头烂额,营中一下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后勤可有些捉襟见肘。 最后只得一边给陶谷修书说明情况求援,一边抹开面子,亲自上枫山城找楼鸿要了些支持,才稳住了局势。 这日,眼见前方迟迟没有动静,陶信终於忍不了,率了亲兵就亲自来黎珩驻地想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珩哥儿!我这些时日忙前忙后,你倒是悠閒!” 不等近侍通稟,陶信急匆匆衝进了黎珩帅帐,看到黎珩正与鲍巍下棋,手中还拿著一碗清茶喝著,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信公子来了。” 看到来人,黎珩放下棋子,笑著招呼著。 鲍巍眼见自己主公態度,於是向陶信见礼后,退出了帐。 “如此大好时机,你不率军去杀柳氏一个措手不及,而在这里下棋,是不是太可惜了。” 陶信气呼呼的坐下来,对黎珩放著如此大好时机不乘胜追击颇有怨念。 “信公子莫急,来来来,我这有一壶新茶,乃是我最近发现的凤竹名產,请信公子品茗。” 黎珩將一碗茶推到陶信身前,笑眯眯说道。 “我是说真的,看目前的局势,不说多的,將柳氏赶出凤竹应当不成问题。” 陶信拿起茶碗,一口饮尽。 “信公子,且不说目前这些降卒刚刚整编过,面对旧主战力难说,就是可堪一战,想把柳氏驱赶出凤竹也得伤亡大半。” 黎珩听到陶信如此说,持著茶碗的手一顿,將其放下。 “那我们就在这里耗著?要不然咱们回师枫山吧,有枫山城与我们互为犄角,也足以挡住柳氏了。” 陶信琢磨了一下也对,这些军卒可都是未来他们两人的底蕴,两人这下子手握近十万大军想必就连老头子都会正视起来。 “不可不可,吃进肚子的地盘哪有吐出去的道理?郡守大人那边可不会同意。” 黎珩摇首,见陶信还想说什么,隨即劝慰道: “信公子放心,我与麾下诸將已定下妙计,要不了多久,柳氏自乱,眼下还得请信公子再忍耐些时日。” “好吧,那就再等等,对了,若形势发展真如你所言,你有何所求?回头我向老头子给你请功。” 似是感觉茶味不错,陶信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恩威皆出於上,郡守大人想必自会有所考量。” 黎珩自觉陶谷不会吝於赏赐,毫不谦虚的说,这次若是没有他,这场柳氏西侵之战的战火极有可能得烧入山阳郡內,哪能如此简单了结。 ...... 第一百零二章 忧虑 清平郡城,柳家。 这是柳家府邸內的一处僻静小院,庭院中森莽苍翠,流水潺潺作响,仿佛可以让人忘掉囂囂凡尘万种机心。 庭院一角,柳岑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静修,此时他身穿一袭素衣,盘坐在一块青石板上,闭目冥思,四面苔蘚相抱,面前摆著一鼎三足山峰捲云纹铜香炉,炉中烟雾裊裊,衬托的他如同是神仙中人。 柳岑所修功法乃柳氏秘传绝学,此功以无妄为名,在各路功法之中不以威力著称,但乃是上好的修心功法,故歷代柳氏子弟中附灵境高手源源不绝,牢牢站稳了隗江名门之位。 他府中所有僕从都知道自家家主大人不喜此时受到打扰,都老老实实地侍立在小院四周,等待柳岑静修结束。 “我有要事必须现在面见主公,你们都別拦著我!” 就在柳岑沉浸在这寂寥的氛围之时,院外喧闹声响起。 听闻到院外传来的嘈杂之声,柳岑张开眼睛,眼神微沉,缓缓收功起身。 缓步走至院门外,便见到彭岳身披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甲衣,赤手空拳的和院外守卫的数十甲士对峙。 “拜见主公。” 彭岳见柳岑出来,作揖拱手,院外眾人见此也纷纷跪地拜见。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柳岑见彭岳一身风尘僕僕,只是交代了一声,便转身又入了小院。 院內,按照以往的惯例,石桌上,僕从们已將茶点备好。 柳岑施施然坐在石凳上,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挑了一块茶点咬了一口,品味了一番后,方才淡然的瞥著跟进来的彭岳。 “彭师,你不待在凤竹,怎么跑来我这了?” “此次惊扰主公,属下万分惶恐,实是因为有紧急军情要呈报主公。” 与柳岑相处多年,彭岳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位主公是生气了,连忙从怀中掏出信笺和华荻所书的陈情书一併递上。 柳岑见此放下茶杯,接过彭岳递来的两封书信,指了指另外一边的石凳示意彭岳坐下。 “谢主公赐座。” 彭岳又是一拱手,才拘谨的坐在石凳上,还不敢坐满,只坐了半边。 他平日虽醉心修行,但也不是傻子,面对谁该摆出什么样的態度他还是明白的。 此前做了数年柳岑的枪术师傅,他可是知道柳岑的手段有多狠辣。 彭家这一代有他是可以鼎盛一时,但不代表就可以肆意妄为,身为柳氏封臣,对於自家主君多保持一些恭敬总是不会有大错的。 柳岑沉默著翻看著手中的两封书信,院中登时一静,只余下他手中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半餉,柳岑放下书信,沉吟道:“你再详细说说那日情景。” “那日我依军令交接了营寨防务后......” 彭岳见主公发问,连忙將他当日偶遇信使被流寇截杀,其后获取书信的经过细细道来。 听著彭岳的讲述,柳岑眉头紧锁,这信中所言令他难以相信。 毕竟谁都知道就算此次西征失败,柳氏在隗江都是一个难以动摇的庞然巨物,这些家族以信中理由投靠陶氏可有些站不住脚。 “你遇见的这伙流寇为何要截杀这信使?” 柳岑隱隱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跡,如彭岳所说,他发现当时这几名流寇是特意伏杀信使,手中的这封信就是那几人的目標。 “这...属下不知,属下原以为这几人乃是陶氏派出截杀我军信使的暗子,所以一时激愤才出手將其全部击杀,等拿到此信以后属下才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彭岳不明主公为何要深究这一点,这信之前焦渊也看过了,笔跡確实也没错,做不了假。 “这信来源可疑,华荻的担忧確实有几分道理。”柳岑將信放在石桌上,手指轻点著信纸。 柳岑一直深信一个准则,手下的这些士族不排除有忠心的,但有一个算一个绝对都是些无利不起早之徒,只做对自身家族有利的事。 就如同此次西侵,明面上是他柳岑的决定,但实际上是各家一致的决定,毕竟他统一了隗江,麾下各家的势力也会水涨船高。 选择背叛对信中所言的这些家族可没有好处,投靠陶氏又能给他们什么? 这可不像此前一样是外出客场作战,受兵灾的都是別家封地,这些家族封地遍布两郡,他们只要打出反叛旗號,自家封地就是首当其衝被攻击的目標。 就算靠著陶项两家的支持取得最后的胜利,经营了多年的核心封地也必然受损严重。 “主公,眼下两郡空虚,若是这些家主都怀揣不臣之心,勾结陶氏作乱,本家必然会元气大伤,不可不防啊。” 看柳岑不愿相信诸族出了问题,彭岳坐不住了,起身劝道,他依旧不相信自己是被人所利用了。 若是这信只是陶氏设下的反间之计,那他岂不是就如同是小丑一样,成了他人手中的棋子? 听到彭岳的劝诫之语,柳岑不语,从一旁的糕点盒里又取出一块细细品味。 “主公,属下所言句句皆出自公心,可没有半点私怨。” 彭岳见自家主公这副作派,急急说道。 看彭岳还想继续说下去,柳岑放下手中的半块糕点,抬眸静静盯著彭岳半餉,才淡然开口: “此事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彭岳见柳岑態度坚决,知道他心中自有定计,自己也劝不动,只得抱拳行礼,退了下去。 彭岳离开后,柳岑手指有规律的一下一下的敲著石桌,凝思片刻道: “这几日你们將巩、康、简....这几家都给我盯住了,若是有什么异动及时回报於我。” “遵命。” 院中几道身影闪过,消失不见。 柳岑所言的这几家皆是信中所涉及的士族之家,看来他並不像彭岳面前表现那样不以为然。 院中依旧如此静寂,烟雾繚绕,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柳岑却失了方才的那份寂寥之心,手中举著手中糕点呆坐在石凳上,盯著树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一百零三章 暗间 “......明日与巩家接触时的各项部署你们都明白了吧!到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 大帐中,祁堰一脸严肃,此时他坐在上首,身体前倾,左手搭在腰间佩剑上,右手扶著桌案,正在安排明日麾下各部的差遣,下首站著几排部属,鸦雀无声。 “谨遵將令!”祁堰麾下诸將轰然应道。 “到时候山阳来的贵人可都会到场,可別给我整出岔子来!谁要是给我搞砸了,让本家在贵人面前坠了声名,不仅我好不了,你们都好不了!” 看到眾將的状態不错,祁堰点点头,隨后又有些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才宣布结束议事,让诸將散去各自回营准备。 临近黄昏,輜重营的火头军驻地来了一名亲兵打扮的兵卒。 “你们火长呢?我家老爷有事要交代给他。”这亲兵一进火头军的营地,就近抓著一名火头军的军卒问道。 “在那边营帐后面,正亲自掌勺下厨呢。” 被亲兵蛮横抓住的火头军军卒见怪不怪的,只是嫌弃的瞅了一眼这亲兵,指向后方的一处营帐。 自家火长手艺不凡,在军中也算声名远扬,总有士族老爷私下指名他给自己私下开小灶,这火头军军卒也是见多了。 那亲兵听见火头军军卒如此说,鬆开手转头就衝著所指的方向而去。 转过营帐,是一处空地,中央支著一口大铁锅,热气蒸腾,锅內沉浮著野菜,粟米等食材。 一旁站著一人,五短身材,右手拿著一桿与其身材不相称的大铁勺,卖力的在铁锅內搅动著,另外一手还不时从一旁的小竹案上取来盐巴等物,洒入大锅中,口中还不停的在讲解,另外几名伙夫正在旁边观摩学习。 “这位弟兄请了,我乃谈统领帐下亲兵,我家老爷久闻大名,今日特地令我前来想向阁下求取一道菜。” 眼见面前此人十有八九便是正主,谈家亲兵上前朗声道。 那火长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自顾自的忙著手里的事情,一旁观摩的几人见此也只是对视了一眼,隨即沉默不语,继续看著铁勺在铁锅中翻滚。 亲兵也不恼,微微一笑,在此说道: “我家老爷近日唇口乾燥,故想请弟兄你调製麦门冬煎一饮。” 听见这谈家亲兵如此说,正在熬製菜粥的火长手中一顿,抬头瞅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 “我一厨子,哪里会郎中煎药的手艺?你找错人了。” “我家老爷说了,要麦门冬采根去心,捣汁和蜜,以银器重汤煮熬,如飴为度,非弟兄你不可。”亲兵浅笑著继续说道。 “要求还挺多,这营里哪里有银器可供煎熬?破铁锅倒是管够,隨我来吧,前些时日採摘的麦门冬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下。” 火长將手中的铁勺一把塞到旁边一人手中,双手在身上隨意擦了擦,也不看那亲兵,从其身侧走过,向著一处营帐而去。 那亲兵见此隨即跟了上去。 这处营帐堆著一排排用竹子搭成架子,上面放著各类食材,帐內一个面向憨厚的中年军卒蹲在地上,面前正放著一个筲箕,其內盛放著一些不知名的蔬菜,此时他正专心致志地在筲箕上挑挑拣拣。 火长进了帐,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跟进来的那名谈家亲兵,面色肃然,低语道: “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 那亲兵瞥了一眼蹲伏在地上正在挑拣蔬菜的那个中年军卒: “方才和弟兄你说过,我家老爷...” 还未等他说完,火长便打断了他: “他是失聪之人,不必如此。” “明日目標会出现与巩家接触,可早做准备。”这亲兵见此也不再偽装,低声轻语道。 隨即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只见那纸三寸大小的,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蝇头小字。 火长將那张纸接了过去,也不看看,直接就收入怀中,点了点头,隨即从竹架上隨手取了一块麦门冬。 “还想要新鲜的!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节了!有就不错了!” 火长脸色一变,又恢復了最初的那副態度,吊起嗓子喊道。 “我家老爷特意指名你来调配,那是看得起你,你竟敢如此慢待!你给我等著!”亲兵故作气愤,转头就要出帐。 只不过他掀开帐帘,就面色苍白的退了回来。 “我看这块麦门冬就挺不错,祁堰大人你觉得呢?” 不知何时,黎珩带著十数名將领已站在帐外,笑眯眯的跟了进来。 “黎令尹说的不错,我亦是认为这块麦门冬正適合谈统领之用。” 祁堰在一旁乾笑道,面色难看。 帐內的那火长见此,强撑著向前: “拜见各位老爷,还请老爷们评评理,这个时节哪里能找到新鲜的麦门冬?就这他还不满意呢!” “老爷们明鑑,我也是听令行事,我家老爷之前指明要新鲜的,他这庖奴竟然还敢如此叫囂!” 那亲卫也反应过来,抱著一丝希望,也躬身抱拳,配合喊道。 “哎!我觉得谈统领现在这幅样子確实有几分口乾燥渴的样子,確实需要麦门冬调养调养。祁堰大人你说是吧?” 黎珩慢慢走到竹架旁,手中取下一根青叶,似笑非笑道。 他口中所言的谈统领,正是面前的这亲兵,此前黎珩从被处理的一名士族记忆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跡,顺著记忆里的线索黎珩拿掉了军中原来潜伏的数个柳氏暗间,只有此人乃祁堰亲信,不好直接对其动手,才有了今日之事。 其身后的祁堰听见黎珩言语中的讽刺之意,脸上再也维持不住刚才的笑意,向前对著那“亲兵”面若寒霜道: “此前黎令尹说我军中出了老鼠我还不信,今日老夫是见识了,我倒不知道谈锋你修得一手好易容之术。” 见已经瞒不下去,面前的两人也不装了,那火长从两袖中摸出两把厨刀,谈锋也抽刀向著祁堰砍去: “老匹夫,你没见识过的还多呢,如此粗鄙寡闻之辈竟敢背叛柳公。” 祁堰敢於上前逼问,自然是有所准备,双手一晃,抽出两条狼牙鐧將来袭的刀锋格挡开来。 ...... 第一百零四章 偽装 仓促之间的交手令帐內混乱一片,四周的竹架也受到了波及,倾倒了一地,原本放置在其上的物品散落各处。 如此巨大动静让原本蹲在一旁的中年军卒也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的躲到营帐一角。 “此前柳贼势大,多有欺压我凤竹诸族,我等为了保全族中老小方才假意奉承,眼下天时已至,正是驱除外晦的好时机,倒不想谈锋你还是一身贱骨,今日老夫还真要领教领教谈你的高招!” 祁堰不愧是凤竹郡士族的重要代言人之一,虽然年迈,但依旧身手不凡,手中双鐧舞的虎虎生风,微光不时闪过,以一敌二也能將二人牢牢压制住。 听到祁堰这段有几分表忠心嫌疑的话语,黎珩並未做出什么表示,只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趣的看著三人交手,跟隨来的亲信將领见此,也只得守护在一旁。 又是势大力沉的一击而过,二人纷纷躲开,不敢硬接,祁堰手中的狼牙鐧到底是钝器,谈锋二人手中所持之刀就是再锋锐,与其交击也会化为一摊废铁。 这座大帐虽然是用於储存食材的地方,相比其余营帐要坚实牢靠许多,但依旧承受不住三人如此剧烈的交手,很快整体结构就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被祁堰牢牢压制住的谈锋也是注意到了此情形,心中一动,跳到一旁支撑营帐竹竿旁,运起身体內的元力,对著竹竿便是重重一肘击。 几根捆绑在一起用於支撑整个大帐主轴的竹竿登时一击而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大帐失了支撑,瞬间崩塌了下来。 大帐原本所在之地此时烟尘四溢,竹片飞溅。 这搭建大帐所用的布幔是经过了特殊处理的,表面使用桐油浸泡过,甚为坚韧,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撕破。 黎珩身侧的几名將领,其中有持利器的在大帐倾倒之时便立刻迎上,將倒伏下来的布幔划开,护住黎珩四面。 至於交手的三人,谈锋与之前那火长还好,手中所持乃是利器,故可以轻鬆挣脱而出,但祁堰就惨了,方才还虎虎生威的双鐧此时可没办法轻易將布幔撕碎,竟一时被其困住,只能待在原地不断挥舞双鐧。 谈锋二人目光扫过周围环境,见四面已经遍布军卒,另外还有黎珩所率的將领虎视眈眈,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也提不起逃走的念头,只是面露绝望之色,举起凶器便要衝上前去取了祁堰性命。 祁堰可是亲善陶氏的凤竹郡士族核心人物,关係到后续陶氏能不能顺利接手凤竹郡各领,黎珩自然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丟了性命,转眼间已经抽出腰间长刀,越眾而出。 两次巨大的交击声音响起,在黎珩的巨力支配下,谈锋二人被轻易逼退。 见原本被自己等人护著的主君上前迎战,诸將老脸殷红,也纷纷上前出手。 双拳难敌四手,原本修为就平平的二人自是难以抵挡,顷刻功夫便被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多谢黎令尹出手相助。”狼狈挣脱而出的祁堰上前道了一声谢。 “祁堰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若是心中觉得过意不去,这谈锋就交於我处理如何?” 黎珩指著被诸將压倒在地的谈锋笑道。 “呸,有什么本事儘管衝著爷爷我来,皱一下眉头你爷爷我都不是好汉。” 知道难以倖免,谈锋二人也是毫无顾忌的喝骂起来,只不过没骂几句,就被一旁的將领用团起的破布將嘴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杀才冥顽不灵,暗通柳贼,险些置我郡士族於不义,眼下被拿下,自是任由黎令尹发落。” 听到这二人还在叫囂,祁堰对黎珩拱手一躬,恨恨说道。 黎珩微微頷首,含著笑意走向谈锋二人。 见黎珩靠近,他们二人更加疯狂的摇晃著身子挣扎起来,似乎想要蹦起来咬黎珩一口。 黎珩一副不想探听什么秘密的態度,只是隨意地將手中长刀挽了个刀花,瞬间在二人脖颈间挥过。 鲜血喷涌而出,二人怒目圆睁,只是抽搐两下,当时就没了气息。 黎珩闭目感受了一阵,隨后手中长刀一震,刀锋之上的鲜血被震落,用挑破了火长胸口的衣服,將那张布满了蝇头小字的信纸上挑了起来。 他看著刀尖的信纸呵呵一笑,长刀挥出,劲力勃发之间,那张布满了情报的信纸便四分五裂,碎成纸屑落在地上。 “將这两人尸首找个乱葬岗埋了。”挥了挥手,黎珩提著长刀转头离去。 眾將见黎珩这幅態度,也是静若寒蝉,只是低声称是,便要指挥人手將二人尸首收敛。 此时异变突生,原本缓步离去的黎珩在路过跪伏在地的那个失聪军卒时,瞬间出手,长刀携著风雷之势,向其斩去。 电光石火之间,那跪伏在地的军卒显现出来与其不相衬的敏捷,瞬间暴退数步,以毫釐之差躲过了黎珩突袭而来的一刀。 “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么?” 那“失聪”军卒摆出戒备的架势,原本面上的憨厚之色退去,展现出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气质,小臂之上渗出丝丝血珠,他轻轻举在面前舔舐了一口,可见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但他的身体还是被黎珩刀锋划伤。 诸將见此也顾不到其他了,衝上来將这军卒包围起来。 “只是一点小小的推测,这大帐倒伏下来时飞溅竹片可是不少,就连军中诸將一时不慎也难免受其所伤,更何况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区区小卒?” 黎珩笑眯眯的说道,数丈远的一名小將听到此言面如锅底,摸了一下左手,刚才就是他一时不察被竹片擦伤手背。 “倒是疏忽了,不过或许只是运气好凑巧没有受伤呢?你就对自家麾下军卒如此下手?” 那军卒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追问道,一点没有深陷敌围的自觉。 “我观阁下身手不凡,不似无名之辈,未曾请教阁下名讳?不如今日就此弃暗投明如何?” 黎珩不理此人的挑拨之言,反问道。 ...... 第一百零五章 巡视使 “我不过一路过的无名之辈,无意与你们为敌,打个商量,你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面对黎珩的招揽,那军卒一愣,隨即镇定道。 “阁下潜伏於我军中,意图不明,我怎可视而不见?阁下还是留下来交代个清楚罢。” 看著他有恃无恐的模样,黎珩眉头微微一皱,示意周围將领將其擒拿。 黎珩盯著那军卒,这人虽然看似手无寸铁,但修为不明,谨慎起见,还是让诸將一同擒拿为好。 那军卒扫视一周,见围拢过来的诸人皆是虎视眈眈,嘆息了一下,隨即向著最薄弱的一面猛地衝出! 此面正中的那將领正是方才手背被竹片擦伤的小將,见他衝过来,似乎是感觉被小瞧了一般,面色涨红,抽刀便向其砍去。 只见他身体诡异的一弯折,便將袭来的刀势躲过,隨即又仿佛是背部长了眼睛一般,身体一晃,再次躲过两侧袭来的两名將领的攻击,快速闪过其身侧,如同游鱼一般,滑不留手。 见其身姿敏捷,在包围中还能如此游刃有余,三两下便要翻过一旁的营寨柵栏,黎珩取出弓来,爬上一旁的营帐,弓如满月,在其必经之路上数箭射出。 察觉到黎珩数箭射来,那军卒葱冲向柵栏的身体硬生生停下来,避开破空而来的弓箭。 隨即根本不管围拢上来的诸將,俯身拾起一根断裂的竹竿,往地上一支,再双脚一登,跃出近两丈高,踩著军卒的肩膀,便要跳出包围圈。 他的小腿之上似乎绑著护具,有军卒手中之枪要捅上去之时,被其一踢,便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 祁堰混在人群中,伺机一鐧挥出,那人不敢硬接,猛地跳开,巨大的力量將脚下的一名军卒踹倒。 被祁堰拖延了数息时间,包围圈再次围拢上来,见继续待在人群之中太过危险,那人无奈登上了一处寨中高台。 在眾將指挥下,军卒如潮水般涌来,將四面包围的严严实实。 踩在高台之上的那军卒眺望四面,见已是无法逃脱,再次嘆了一口气,寻了一片空地翻身跳下,朗声道: “柱国將军府悬镜院掌凤竹诸事,三等巡视使冯襄见过黎令尹。” 听见报出自身名號,诸將攻势一顿,迟疑起来,作为柱国將军府下辖最具权势的三院之一,悬镜院的大名他们还是都听说过的。 “不知阁下有何凭据以自证身份?” 眾人止步不前,將其团团围住,黎珩排开人群走出来。 “这个是我的符信,应当可证明我的身份。” 冯襄犹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两寸大小有著金属光泽的小令牌,向著黎珩丟了过来。 黎珩身旁一將主动向前接住,確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恭敬递上。 黎珩取来一瞧,这符信一面大大的写著悬镜二字,另外一面写著冯襄大名,下方有小字標註著三等巡视使,似乎由不知名灵材打造而成,看似金属实际入手温润。 “原来是冯巡视使当面,还恕我等无理。” 翻看了两下,未看出来什么端倪,黎珩將信將疑的將符信收入怀中,隨后一拱手。 “在下不请自来,当了一回恶客,还请黎令尹海涵。” 冯襄见黎珩没有將自身符信还回来,嘴角抽搐一下,隨即嘆息回应,这已经不知道是他这段时间的第几声嘆息了。 “柳氏罔顾柱国將军大人禁令,隗江各族深恨其行,不知冯巡视使与柳氏派来我军的暗探混在一起究竟意欲何为?” 黎珩不紧不慢道。 眼下不知道悬镜院到底是什么態度,这冯襄到底身怀有什么目的,方才自己获取到的记忆中那火长並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一直真的认为这人就是一失聪的普通杂兵。 “我说我是无意碰见的你信么?” 听见黎珩提到將军府禁令,冯襄眼皮一跳,辩解道。 “我信!”黎珩认真一点头。 不管冯襄所说是真的还是假的,黎珩都要將其做实,要是代表柱国將军府的悬镜院站在柳氏一边,可会让军中各家士气大降。 “既然如此,在下是否能走了?” 似乎是黎珩的回应出乎他的意料,冯襄试探问道。 “不急,此前不知冯巡视使驾临我军,招待多有不周,不如就此多盘桓几日,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黎珩摇首,一脸春风,隨后不等冯襄回话,笑眯眯地转头向身侧吩咐道: “鲍巍,你带冯巡视使下去休息,务必要好好看顾,让冯巡视使体会到咱们的待客之道。” 这冯襄虽然潜伏在军內,但毕竟没有做对己方不利之事,刚才打斗之中,也未伤己方一人,黎珩也不好对其如何。 以目前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悬镜院是万万开罪不得的,但目前计划已经到紧要关头,冒不得半分风险,只得强留这冯襄几日,好吃好喝养起来,待计成之日再將其放归了。 “那就只得叨扰黎令尹了。” 见黎珩这幅態度,知道自己走不脱,冯襄一拱手,在鲍巍和诸军卒的监视之下,老老实实退了下去。 这次是他理亏在先,仗著悬镜院身份方才自保,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几日多派人手將这冯襄盯紧了,虽然悬镜院咱们开罪不起,但也不能就这么让他来去自如。” 黎珩看著冯襄被带下去,沉吟了一下,向江煌交代道。 这冯襄修为不凡,虽然方才只是一味躲避,但观其身法可比一般附灵境强多了,极有可能已经晋入更高一层的明意之境,为了这几日不出意外,还是让江煌几人一同盯住他为妙。 “属下省得。”江煌在旁低声应诺。 “这些人你与祁堰商量好了一併拿下,秘密行事,务必不要打草惊蛇。” 黎珩頷首,隨即又低声报出了数个名字,皆是各军底层將领,其中不乏祁堰麾下亲信將领。 江煌再次低头称是,虽然不知自家主公哪来的情报源,但这几日来多次验证,无一不准,故对其深信不疑。 看江煌应下,黎珩转头回帐,也不做再多解释,保持一定神秘感更有助於驾驭麾下。 ...... 第一百零六章 劝服 昏暗的地牢中,潮湿之气甚重,空气中瀰漫著几分腐朽的味道。 因为每日送来的饭菜之中都被加了料,巩易这几日一直手脚乏力,虚弱至极,往日里体內滔滔不绝的力量统统被抽了一个空。 无所事事之下,巩易只能蹲在墙角,盯著牢笼中昏暗的天花板默默发呆。 原本能破入附灵境就代表著他心志极坚,但最近也不知是经歷了大喜大悲,还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变得喜欢胡思乱想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里的內省,他对祁堰等人的恨意已经有所消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和担忧。 懊悔的是自己没有看出祁堰等人包藏祸心,若是早知如此,还不如和尚朗合作,也不至於流落到如此地步。 至於担忧,则是因为自己平日过於忙於名利,与自家几个孩子相处的时间太少,不由得担心在家主之位唾手可得诱的惑下,巩慎是否能保持住定力,愿意赎回自己这个令巩氏之名蒙羞的父亲。 就在其自怨自怜之时,牢门处发出了吱呀呀响动,隨后脚步声响起。 想来又是送饭的军卒来了,这些天每日都是如此,似乎是嫌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太过刺眼,巩易轻轻翻了个身,背对著牢门。 “巩易大人,近来可好?” 意识到声色不似平日送饭的军卒,巩易半闔的眸子登时睁开,激动地想要爬起来。 “如何?可是我家中遣人来赎我了?” 他骤然起身,有些眩晕,身体有些站不稳。 “如无意外,明日巩易大人就可以与令郎相见。” 此时发声的正是黎珩,此时他一脸笑意站在金属柵栏外面。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 巩易如同虚脱一般,坐倒在地笑道,这些天里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於落地,让他也顾不得维持往日形象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关在牢笼之中的这些时日来,他已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为了效忠的主家可以慷慨就义之人,他以往所追求的功名利禄的前提就是保住己身性命。 就在他暗自兴奋之时,瞳孔终於適应外部光线,眼见到来人是那日酒宴放言要取自己首级之人,又让他心中一紧,本来就虚弱的身子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 “江煌,怎可如此慢待巩易大人,还不快去给大人取条毯子来。” 见巩易如此模样,黎珩面上流露出一抹笑意,对著一旁侍立的江煌假意呵斥道。 “是属下招待不周,这就为巩易大人取来毯子。” 江煌赶忙答道,向二人一拜,匆匆去取来毯子。 “还请大人恕罪,这几日黎某忙於军务,不曾想这杀才竟把大人安置在如此破败不堪的地方。” 黎珩取来江煌送上的毯子,亲自送到金属柵栏一旁,轻轻放在地上。 “败军之將,能苟全性命已是邀天之倖,何言其他?” 此时眼见黎珩与江煌二人一唱一和,巩易也明白了接下来才是要揭晓黎珩几人的最终目的。 他將毯子展开披在身上,紧了紧,这些天他確实饱受这地牢中湿冷之气的折磨,换作平日身体康健之时根本不当回事的寒意在眼下却成了要命之物。 “巩易大人当保重身体才是,待归家后日子还长。” 黎珩轻笑道。 “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了结吧。” 沉默一阵,巩易哑声道,虽是疑问的句式,但是他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巩易大人是聪明人,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见巩易如此上道,黎珩笑容更盛,夸讚了一句。 “我不过是一利令智昏的昏聵之人,如若不然,何至於此?不必卖关子了,有话直说吧。” 巩易苦笑道。 “我希望巩易大人归家以后宣布自立,不再侍奉柳氏。” 黎珩盯著巩易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可如何使得?我家歷代侍奉柳公,如何...如何能行如此不忠不义之举?” 听到黎珩此言,巩易一时面色如土,訥訥言道。 “我听闻尚朗回去之后可是大肆宣扬你已经投了我军。” 黎珩讥讽笑道。 “是祁堰等人太过奸诈,我一时不察方才著了道去,柳公仁厚,应当会...理解我一片苦心。” 巩易似乎在安慰自己一般,窘迫地说著自己都不信的话。 “此次令郎为了赎回大人,可是秘而不宣私下与我军接触的,这也瞒不过柳岑的眼线,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上门兴师问罪了吧。” “各家精锐十数万大军在大人手中一朝丧尽,大人觉得等归家以后,柳岑会饶了你?” “大人应当明白,现在面前只有一条路,我愿做保,如若不成,山阳也会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眼下正是柳氏领內最为空虚之时,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巩易大人你可要好好想想。” 巩易面色苍白,被黎珩一席话下来击破了心防。 “以我巩氏一己微薄之力,妄谈自立无异於自取灭亡。” 听到巩易屈服,黎珩很是满意,示意一旁的近侍打开牢门。 “大人可不是一人,这是各家递上来的效忠书,我军也愿意交还给大人五万兵马。” 黎珩亲自將巩易扶出,让其坐到早已备好的软垫之上,理了理巩易身上脏乱的衣袍,隨后从怀中摸出一叠誓书递过去,这些誓书皆是原来巩易军中各家子弟所书。 其实就算巩易不愿意自立,黎珩也有几名备选之人,只不过没有巩易声望高罢了,此时他能应下此事再好不过了。 “原来大人早有准备,也罢,巩氏今后任由陶公驱策便是。” 巩易眼神混浊,神情木然,看著手中的誓书,嘆息道。 “巩易大人切莫如此,我早已得了郡守大人首肯,陶巩两家乃是兄弟之盟,今后我说不得我还得称您一声巩公。” 黎珩宽慰道,左右近侍如江煌等人闻言也是微微一躬,摆出一副恭敬的態度。 “此话当真?”巩易眼神微动,听到黎珩的宽慰,似乎又拾起了几分往日的名欲之心。 “明日信公子就可代表陶公与您歃血为盟,此次隗江纷乱,皆是柳氏之过,本家也不过是奋起反击罢了,待巩易大人驱除柳岑之后,本家愿与巩氏和平相处,共治隗江。” 与巩家结盟之事黎珩早已与陶信商议妥当,並派出了快马呈报给陶谷。 吞下的凤竹各领已经是陶家短时间可以容纳的极限,对於柳氏麾下的其余二郡並没有多余的想法,能够扶持一个本地代言人与其相爭,牵制住柳氏的精力,对於陶谷来说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 第一百零七章 结盟 第二日一早,陶信与巩易在诸族的见证下,歃血为盟。 台上精气神足的陶信和还有些虚浮的巩易之间的剧烈反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名为兄弟之盟,但实际上巩氏已经成为陶氏事实上的臣僕。 正是签订盟约誓书后,巩易在其余倒戈的两郡士族將领簇拥下,將数万兵马分为数股,各自赶回领地筹备举兵反柳。 而前来赎父的巩慎则以“跟隨信公子增长学识”之名被留下,当然,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只是藉口,巩慎比陶信大十岁有余,哪里需要靠著跟隨陶信学习?这只不过是巩慎被留下当质子的含蓄说法。 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巩慎,得知此事之时,会不会对自己此前的决定有一丝懊悔。 “珩哥儿,这样就行了吗?” 陶信与黎珩二人並排而立,远远看著拔营而去的巩易之军。 这几日来获知了具体情况以后,他觉得有些不真实,从差点被尚朗带军团灭,迷迷糊糊的就变为在柳氏的后院之內放火,如此之大的局势转变让他猝不及防。 “清平、天和二郡在柳岑手中经营多年,乃是其根基之地,得知巩易举兵后必然要尽召派往袭取本家之兵平叛,过了这阵子,將军府的詔令下来,他可没有机会再来一次了。” 黎珩默默盘算了一下,是否有遗漏之处,隨即说道。 “总算是结束了,虽然之前也没在烟阳城中待多久,这一离数月却是想念的紧。” 陶信长吸一口气,嘆道。 “信公子可是急著回去迎娶项氏贵女?” 黎珩此时心情不错,於是打趣道。 此言一出,陶信面色涨红,爭辩道: “只是离家太久心中一直绷著一根弦,现在骤然一放鬆,只想回府中好好休息几日,珩哥儿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亦有同感。” 黎珩頷首深表认同,儘管他一直表现的如同尽在掌握,但实际上有时候他也拿不准,眼下事態发展这般顺利已是超乎了他的预料。 登峰镇虽然不是很繁华,但是他来大周以后待过最久的地方,可以算作他的第二故乡,这一离开就是小半年,他也厌倦了这样沙场刀口舔血的日子,早就盼著回去了。 “只是你我都得再忍忍,过些时日我有意再组织人马突袭柳氏大军,为了巩家能成气候,不能这么轻易放走了柳氏主力。” 通过这半月来的整编,黎珩在大军中已是树立起陶氏代言人的形象,新近投靠陶氏的凤竹诸族自然是不敢违逆他的安排,因此也间接控制住了这营中的十余万大军,故现在才有这个底气能喊出拖住柳氏主力的口號。 “珩哥儿,你儘管放手去做便是。” 陶信眺望著远处的山峦,不以为意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於黎珩的行动安排,他不打算插手,黎珩在此战中已经证明了能力后,他就打定主意不隨意添乱,当个吉祥物就好。 他心中有数,毕竟他名义上还是主帅,黎珩做得越好,他也能沾上光。 ...... 清平郡城,柳家。 此时议事厅內,柳岑坐在主位上,手中捏著一张纸条。 “巩易之子巩慎在帐房支取了大笔银钱,前些时日轻车简从出了封地,向西而去?” 柳岑看著手中的情报,挑眉道。 “属下在其余几家中埋下的暗子也打探到了类似消息,这几家前些时日皆有人向西入了凤竹郡,只是眼下凤竹郡內的不少探子断了联繫,无法確定他们后续的行踪。” 堂下站著一名穿著一袭黑袍的男子,此时听到柳岑发问,恭敬回道。 柳岑听罢沉默了下来,手指骨节在桌案上不停地敲击,展现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厅內还有一人跪在地上,正是被滕湛送回清平的尚朗,此时他双手伏地,瑟瑟发抖,不发一语。 隨著柳岑的敲击声,他抖动的愈发剧烈,面色苍白,竟是有些支不稳身体。 柳岑抬眸瞥了一眼他,心中愈发厌烦,原本柳岑见他修为不错,方才扶持尚家制衡家中其他派系,结果令他领军出征最后竟然给搞出来了这么大的紕漏。 “你有什么想说的?” 压抑住心中怒火,柳岑盯著尚朗低喝道。 尚朗此时还在因恐惧浑浑噩噩,头脑已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未听到柳岑的发问。 站在一旁的黑袍人见此,轻轻挪动了一下位置,踢了踢尚朗,想要提醒他。 但尚朗现在头昏脑涨,血气上涌,哪里能反应过来?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重你这等狗彘鼠虫之辈!” 看到尚朗表现的如此不堪用,就算平日里修身养性的柳岑也是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也顾不得什么气度风仪,嗔怒起身就向著尚朗踹了过去。 “主公!属下自入了凤竹之后便殫精竭虑,一心想早日完成主命,只是巩易等贼子和陶家早就勾结在一起,处处与我为难,才致使我屡屡碰壁,最后还胆大包天到私围帅帐,属下力战才得以侥倖逃脱,万望主公明鑑!明鑑啊!” 尚朗被柳岑含怒一脚踹翻在地,此时他才表现的如大梦初醒一般,疯狂叩首大声喊冤。 柳岑见此火气愈盛,又踹了几脚,因是含怒出脚,根本没有留有力气,將尚朗踢得惨叫连连,眼见堂堂附灵境高手竟就要在这被柳岑踹死当场。 “主公,眼下形势不妙,得早做打算。” 见厅內如此混乱的场景,黑袍男子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得上前劝道。 “传令让滕湛几人回军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柳岑闻言猛地止住了脚,蹣跚著回身,颓然而坐,喃喃念叨著。 “遵令,属下这就去办,还望主公保重身体。” 黑袍男子一拱手,转身退下,几名僕役將还剩下半条命的尚朗悄悄拖了下去。 大厅之上,柳岑失了魂一般呆坐在原地,不多时身周气息翻涌,隨即倾倒在座上,痛呼出声,短短数息时间竟然看起来苍老数岁。 柳岑此处的异常自然也惊动了四周的僕从侍卫,厅內登时乱做一团。 ...... 第一百零八章 心神 暴露了身份的冯襄这些时日来一直被黎珩软禁在军中。 顾虑到冯襄的特殊身份,在他展现出对山阳军的敌意之前,黎珩也只能先將其好吃好喝的供起来了,一切待遇都向军中高层看齐,只是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在其营帐周围布下重兵严加看管。 黎珩也对冯襄这个出身自大周最高权力中心之人可是充满了好奇,故这几天来没少来他的软禁之地套近乎。 这日,黎珩又来到了软禁冯襄的营帐,见冯襄此时还在盘坐修行,止住了门口想要见礼的卫兵,默不作声的寻了一处就坐了下去。 这冯襄前些日子也使得是易容手段,眼下露出真容,却是脸部轮廓分明,鼻樑挺直,皮肤粗糲微棕,颇有几分硬汉的气质。 少顷,冯襄收功,睁眼便见黎珩正坐在不远处静静观望,於是起身见礼。 “巡视使大人每日勤修不輟,真乃我辈楷模。”黎珩夸讚道。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若不能赶在年老体衰之前拼一把,这辈子恐怕都无缘得窥更高境界。” 面对黎珩的夸讚,冯襄面上並未展现出任何倨傲之色,只是感慨道。 二人言谈间已有近侍抬著木案上前,其上已摆放了数碟小菜,清茶一壶。 “巡视使大人身手了得,想必已臻明意之境?” 简单客套一番后双方各自坐下,用了些餐食,黎珩自觉差不多了,直言问道。 “不错,我修为已入明意境数年,黎令尹可是修行上有所疑碍?” 听到黎珩问及修行之事,冯襄轻笑道。 “不瞒巡视使大人,珩困於养气已久,虽每日勤於修行却依旧不得其门而入,故想请大人为珩指点迷津。” 被冯襄一语道破了心思,黎珩大方承认今日到访的真正目的。 冯襄乃是黎珩生平所见最强几人之一,套了数日近乎,化解双方敌意,自然是为了请教修行。 “黎令尹果然少年英才,未及弱冠便开始思虑如何破入附灵之境,在下这个年纪时还在为如何开灵头痛,真是后生可畏。” 冯襄抚掌感嘆,隨即正色问道: “黎令尹可知为何附灵境后首重炼心?” “以心御气,一念守中,神不外驰,气自静中生,稳中行,生生不息,故可善假於物。” 黎珩將养气破关附灵的要点口诀脱口而出,这个问题他早有研究,心中已是来回揣摩不知道多少遍了。 “不错,附灵境讲究的正是『不动心』。” “我等体內元力乃是天地精魄,万物之灵气所炼化而来,原本就无形无质,在自身体內时尚且可以隨意指使,但引导外放元力则没有那么简单,必须精细控制,没有强大纯净的心神根本没有办法完成。” 冯襄轻笑頷首,对於黎珩所言表示认可,隨即断言道: “依我看来黎令尹无法破入附灵乃是过於年少,心神还尚有欠缺,不足以驾驭元力外放的缘故。” “还有其他可能吗?” 黎珩皱眉问道。 其他人不知,他自己又如何会不知。 自身只不过是顶替了原主的身份,就算靠著骨雕身体变得年轻不少,但自己实际年龄已是近而立之年,怎会是心神不全所致? “我观黎令尹双眸之间神光闪耀,以少年之身位居一军之帅,想必是极有目標之人,总不可能是自身杂念过多所致。” 冯襄举著茶杯的手放下,仔细端详了黎珩数息,摇首道。 “若是杂念过多,可有解决之道?” 黎珩心中已是有猜测,於是继续追问道。 自己靠著骨雕特性吸收了不少人的记忆,大占便宜,但成也萧何败萧何,吸收记忆过多导致了己身心神不纯,此时却是要还债了。 “这可就要靠水磨功夫,靠著常年冥思慢慢打磨心神才行。” 冯襄沉吟许久,方才答道。 “没有其他办法么?” 对於冯襄这个回答,黎珩不是很满意。 若是常人尚好,再多杂念也不过是自身所出,左右不过是多耗费些时间的事,他自己则不同,吸纳了那么多外来的杂念,哪里是靠自身冥思所能解决的。 “倒也不是没有...” 冯襄犹豫道,似是有什么顾虑。 “还望巡视使大人指点。” 黎珩起身正色道。 若是没有其他办法,难道自己今生就止步於养气境老死不成?黎珩可不甘心。 “传闻有些功法有修心之效,可以助资质不足者斩除杂念,进阶附灵,也不是有意对黎令尹有所隱瞒,只是此等修心功法皆是各家秘传,在下也是未曾修行过。” 见黎珩如此严肃,冯襄赶忙解释道。 “多谢大人解惑,珩若是日后有所成就,必不忘今日指点之恩。” 又施了一礼,黎珩方才坐下。 黎珩此前是知道附灵境之后便要注重於心境修行,但他一直以为大周的这些功法皆是杀敌技艺,未曾想还有功法还可作用於心神。 此类功法秘而不宣,想必也是各个名门望族视之为珍宝的立家之本。 心中暗中思虑,不知陶家有没有修心功法秘藏,倚著自身此次功绩能不能求取一份。 思绪越飘越远,一时间桌上的小菜也是味同嚼蜡。 冯襄见此,也是不语,优哉游哉的喝起茶来。 “巡视使大人可是军中餐食不合口?我唤人来给大人重新上几道菜。” 不多时黎珩回神,见到冯襄如此做派,知道自己失礼,於是找了一个由头转移话题道。 “黎令尹不必如此,到达明意境之后,需时时注意完善己身所行之道,而我所修之道名曰『俭行』,需以贫贱之身体验人生五味七苦方才圆满。” 冯襄轻笑著解释道。 黎珩听罢若有所思,隨即指著桌上的未曾动过几筷子的菜餚笑道: “那大人可更要多用一些了,浪费食物可不符合节俭之道。” 冯襄闻言一愣,恍然道: “倒是我著相了,多谢黎令尹指点。” 隨即也不顾黎珩在侧,不顾吃相的大快朵颐起来。 ...... 第一百零九章 名刀 进入六月,天气燥热难耐。 不过华荻与焦渊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冷。 因为距离原因,他们俩收到撤军命令要比滕湛等人早得多,但为了保证在凤竹的其余军势平安撤离,他们这只后援军收到军令的具体內容是沿著撤离路线上的坚守,直到各军成功撤离。 这也难怪,前期出征的军卒相比后来强征的军卒比起来可是要精锐不少,若是华荻与焦渊率领的后援军直接后退,难保其余军势不会被截断后路,在清平郡城中的贵人们自然分得清孰轻孰重。 只是如此军令下来,將本来兵员数量就不足的后援军分布的更加分散,六万兵马分兵驻守在凤竹郡其余两路大军返程的五个重要据点內。 巩易此前分兵数股潜回领內的行动虽然有著凤竹本地士族的配合,但如此大规模的行军还是难免被柳氏后援军的探马发现。 得了消息的华荻与焦渊此时已经明白,陶氏绝对不会轻易任他们安然撤军,他们现在只希望对方的反扑来的力度不要太猛烈,虽然看他们二人接到的军令已经明明白白的將他们当做了弃子,但因此损失过多兵马还是会对他们两人的声望有损。 得益於祁堰等凤竹士族还未正是竖起反旗,在各家封地之上还保持著对柳氏的恭敬,故柳氏在凤竹各领的军势並未与其发生直接衝突,甚至清平郡城还向凤竹各家下发了固守本土的命令。 不过祁堰为代表的这一派系的凤竹士族此前已经用亲柳本土士族的首级向陶家缴纳了投名状,被黎珩牢牢绑在了陶家战车之上,为表忠心,刚刚送走柳氏信使后,这道令諭就全部送到黎珩案头了。 因为手中军力有限,黎珩面对凤竹郡內柳氏收缩防御的態势,並没有如华荻与焦渊二人想的一般,向著兵员素质稍差的后援军据点进攻,同时他也放弃阻击更南边棲霞方向的柳氏军队,把主要目標放在了滕湛这一部上。 凤竹郡目前还被柳家视为己方领地,为了防止大军离去以后丟城失地,滕湛在与寧陵交界的二领足足留下五万兵马。 如此一来,滕湛所率的兵马就失去了对黎珩的绝对数量优势,黎珩也多了几分底气出来。 借著祁堰等人提供的情报优势,黎珩先后组织派遣了多只小股游骑兵,全力骚扰滕湛大军,尽力拖延其撤军速度。 另外一边他亲率大军日夜兼程赶了上来,远远吊在滕湛返程的军队身后十里外,碰到落单的小股兵力便挥军衝上去吞掉,滕湛大军想转头迎战时,却又一击便走,根本不与他纠缠。 急於回军的滕湛暴跳如雷,但又拿黎珩没有办法,尝试过反埋伏,但只有刚开始奏效,后来吃了亏的黎珩就变得更为机警起来,一见风向不对便领军遁走,几次折腾下来滕湛的行军速度反而更慢了几分。 就这么一路行军下来,直到滕湛进入后援军所驻守的据点,黎珩才停下追击的步伐。 ...... 大帐之中,黎珩与数位本领士族代表相谈甚欢。 “一切都拜託烟阳令大人了。” 眾人恭敬递上各自带来的礼物和效忠书。 “好说好说,今后我与诸位同在陶公麾下为臣,理当互相帮助。” 见黎珩收下礼物,这几人方才缓缓退下,见人全部退出了营帐,黎珩揉了揉笑到僵硬的面部,瘫坐在椅子上。 他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波小士族代表了,这次追击滕湛部沿途领地的所有士族都看出了柳氏大厦將倾,这里面不少人都不属於祁堰的派系,自然是未参加倒戈的,但此时也看清了风向,黎珩这一路来没少接待这种见风使舵的小士族送来效忠书。 虽然黎珩本人並不擅长这种交际,但为表重视,黎珩拒绝了由属下接待的提议,每一波前来拜见的本地士族代表他都亲自出面接见。 他心中清楚,此战过后陶谷给他的赏赐必然不会少,而黎家根基浅薄,短短时间走到高处必然会招人嫉恨,未来一旦出了什么问题,难保不会有人落井下石。 根据黎珩目前对陶谷的了解,也许刚开始碍於自己立下的战功,陶谷不会说什么,但时间久了,听见的风言风语多了以后,陶谷的態度也极有可能出现变化。 所以眼下多拓展士族交际圈总是没错的,凤竹士族虽然是归降而来的,但数量庞大,未来必然是家中一股举足轻重的派系,此时对凤竹郡士族展现出亲善的態度,对他有利无害。 更不必说,此次他收穫也是不菲,此次凤竹各家送上的礼物皆是珍稀之物,各类灵材宝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名贵武器及秘传功法,积累了数辆大车。 虽然这些东西黎珩也不打算独吞,这其中一半他是要献给陶谷的,但既然在他这里过了第一手,他当然有优先挑选的权利,其中最珍贵的几样自然已被他收入囊中。 这其中黎珩最中意的有两样,其一为一枚据称可以安定心神的寒玉玉佩,其二为一把名为“百里景”黑柄长刀。 这寒玉玉佩自是不必说,在黎珩的视角之下,通体散发著微白的灵韵,四周的灵气都受其影响似乎都变得温顺许多,刚好適合黎珩眼下的情况,虽然对黎珩效力平平,但总比没有要好得多,故被他悬掛在脖子上贴身佩戴。 至於那长刀,据献上此刀的士族所言,此刀乃是百年前本地奉圣宫大修者以数种珍稀灵材为基,呕心沥血数月方才铸成,其祖上得此刀后,与他人比试切磋时曾以此刀斩断过数把名器,称雄一时,意气风发之下以“百里景”为其命名。 对此黎珩只是付之一笑,但刀確实是好刀,在所有士族献上的刀具中此刀最为拔尖。 其刀身修长,遍布著金属纹路,刀锋雪亮,雪白的刃口反射著寒芒,微微一挥便似有刀芒闪过,拿在手中仿佛如同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一般,持握感极佳,令他爱不释手。 隨著修为的增加,此前黎珩那把陨铁刀早已不顺手,此前战斗中还崩出了几道缺口,现在有了百里景之后,自然是將其换下了。 ...... 第一百一十章 宣令 滕湛退军后,面对严阵以待的华荻焦渊部,黎珩並没有兴趣与其硬碰硬,而是回师將滕湛留下守备边界的五万兵马对峙了起来。 黎珩手中兵马比滕湛留下的残部要多得多,但对方守城不出,黎珩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作为曾经在守城战中大占便宜之人,可是深知强攻守备完善的城池要损失多少兵马。 面对这种形势,黎珩请陶信出面修书了一封,邀陶閔前来共同围困守军。 不知是不是此前被围困太久心中憋得一口气的缘故,陶閔倒是比楼鸿乾脆的多,收了信笺之后就率军赶来,不出几日功夫就出现在了黎珩大营外。 早早收到陶閔到达消息的陶信与黎珩率军中诸將已经在营寨口恭候多时。 “叔父大人。” 当陶閔骑著马一身戎装风尘僕僕出现在眾人视线里时,陶信第一个迎了上去见礼。 “不错不错,信儿看著是比之前沉稳多了。” 陶閔翻身下马,紧走几步,拉著陶信的小臂大笑道。 此时他面容憔悴,但表情中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此次你乾的真不错,滕湛那狗贼灰溜溜退军的时候的表情我可在城头看得清清楚楚,列祖列宗保佑,我陶家真是后继有人了。” 看来陶閔对现在依旧对滕湛此前將他堵在城中暴打之事耿耿於怀,只不过到现在他还不知晓局势变化如此之快的幕后黑手,只以为陶信的手笔。 黎珩这些时日行事虽然都是自行安排,但对外一直打著的是陶信的旗號。 一方面是黎珩自觉好处拿够就行了,相信他这些时日来所做的动作现在都已经摆在自己那位主君的案头了,想来封赏也不会减去半分。 另外一方面黎珩也不想出风头,不如將其推给陶信,为陶信以后登位造造势。 “嘿嘿,此前我也未想到形势会如此发展,这一切黎令尹可是发挥了大作用。” 陶信此时却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似乎觉得这夸讚受之有愧,所以后退半步,指了指身侧的黎珩。 “拜见內史大人。” 黎珩在旁適时上前作揖拜见。 他此前也听陶信提到过,陶閔曾经被指派担任过陶信的师傅,故在家中属於少数亲近陶信之人,在黎珩心中陶閔已是可以团结的势力。 “免礼免礼!” 陶閔目光扫过黎珩,有些恍惚。 虽然他有心理准备,但近一年未见,还是险些认不出黎珩,这几个月的种种经歷让黎珩气质比此前与陶閔相见之时实在是变化太多了。 “去岁初见时老夫只以为你是比较聪敏的后生小子,不想短短一年时间你就成了我山阳的一颗將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对於这个自己亲手提拔出来的年轻人,陶閔自是不吝溢美之词,连声称讚。 “內史大人谬讚,实不敢当,內史大人老当益壮,在下只恨不能每日聆听大人教诲。” 黎珩客气了一句,隨后对著陶信躬身道: “陶帅,內史大人一路跋涉,不如先请內史大人入营。” “叔父大人远道而来,我已安排了接风宴,还请叔父大人移步。” “走,一会咱们叔侄俩可要好好聊聊!” 陶閔毫不见外一把抓著陶信小臂就往营中走去,黎珩落在后面看著二人背影,若有所思,据他了解,此前陶閔虽然和陶信比较亲近,但却没有现在这么热络,看来此战后陶閔確实十分看好陶信,才摆出这幅態度。 ...... 就在陶信几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之时,清平郡城中已迎来了带著京中旨意的令使。 其实早在半月前令使便已到达了清平郡內,与柳岑预计的要早得多。 得了柳岑授意负责接待的清平郡官吏將京中前来宣令的使者一行人好吃好喝的招待起来,但提起求见柳岑,便不断搪塞拖延,如此才拖到了今日。 其实能拖延这么久也多亏了將军府遣来的令使配合,毕竟这令使也清楚,这次传达的令諭可与往常那种肥差不同,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 虽然披著柱国將军府的虎皮,但谁知道这帮子乡下的土霸王会不会犯浑,若是脑子一热取了自己的性命,等將军府给自己报仇也晚了。 可是眼看著隗江形势越来越不对,也拖不下去了,这才打著宣读完旨意后还要赶回去復命的旗號,硬著头皮带著护卫来到柳府之外。 “请告之右使大人,早做准备,下月应当就会有来核验结果的官吏。” 这令使口中的右使大人便是柳岑,他名下有一个隗江提刑按察使司右使的虚衔官位,但他麾下各家皆知柳岑素来不喜他人以右使称呼他,比起这歷史上曾主管一省刑狱衙门的佐贰官名头,他更垂涎是执掌一省军政大事的方伯名头。 根本没有按照往日受詔者必须亲自接令的流程,这令使只是匆匆將將军府的令諭宣读后,便將令諭信物交予迎接的柳岑家中亲隨,隨后就在数十武德军的护卫之下头也不回的一走了之。 这领了令諭的亲隨也如同接了烫手山芋一般,转身入府头都不敢抬的將手中信物呈送到了柳岑案前。 柳岑面色灰败,仿佛老了十来岁,此前他被接二连三的消息乱了心境,一时不慎之下体內元力失控乱冲,受了內伤,但这几天也顾不得休养,一直强撑著安排家中平叛事务。 两眼无神的盯著案前装饰华丽的將军府令諭半餉,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说道: “派人去陶项两家请和吧,有了將军府的旨意,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跪伏在地的亲隨,听见柳岑指令后如蒙大赦,慌忙应下,就退了下去。 “咳咳咳...”又是数声剧烈的咳嗽,柳岑的手中多了几缕殷红的血跡。 “去查查,那些天枫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天柳岑已经捋顺了线索,巩易谋逆之事似乎並不简单,而一切线索都指向了枫山领。 听见他的吩咐,角落中数道黑衣身影不发一语,只是躬身一礼,转瞬离去。 一定要让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我才是隗江的天命之主! 柳岑满眼血丝,表情狰狞。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拘灵 隨著柱国將军府一纸詔令送达,波及隗江各势力的这场乱斗戛然而止,但这场持续了近半年的战爭余波远没有结束。 凤竹各家反正之后,柳家丟掉了大半凤竹之地,只余下凤竹东北角三领之地,因为华荻等人的驻军而被牢牢把持在手中。 陶家成了最大的贏家,凤竹十二领,独得七领,替代柳氏成为凤竹郡內最大的势力,至於项家也借著柳氏势力收缩的东风分得了一杯羹,夺得了相近的凤竹地界。 另外一边因为巩易在清平郡內举兵而起,百余家士族蜂起响应,柳氏领內烽烟四起,而原本调回本领平叛柳氏兵马与举兵的各家士族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繫,反而也因此变得不稳起来。 虽然隗江三家慑於柱国將军府詔令停战,但与柳氏结仇的陶项两家可不会坐视其平定领內叛乱,私下没有少承诺给叛军支持。 叛军有了陶项两家在幕后支持,想来清平天和二郡內短时间是不会有太平日子了。 “此前多有得罪,还请巡视使大人不要在意。” 营寨口,黎珩將冯襄的令符交还了回去。 冯襄职属悬镜院,身份敏感,隨著与柳氏的爭端停歇,黎珩自然再无理由可以继续软禁冯襄。 “无妨,此事也是因我而起,我又如何能怪黎令尹?” 冯襄將令符收回怀中,拱手笑道。 “不知大人府邸位於何处?日后珩若是修行有所成就,自当登门拜谢。” 黎珩这几天没少得冯襄指点,冯襄到底已是明意之境,高屋建瓴之下,让他受益匪浅。 “某奉行公事在外漂泊多年,又何来什么府邸?不过此次在黎令尹此处露了行跡,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被召回京中述职了。” 听到黎珩此问,冯襄一愣,隨即苦笑道。 “黎令尹宽宏,这几日承蒙招待了,某在此谢过,山水有相逢,你我有缘再见!” 与黎珩客套几句后,冯襄转身瀟洒离去,十数息后,身形便隱入山林。 冯襄走后,黎珩依旧望著远处的山林,没有离去。 “老爷,庆功宴已经开席了,陶帅刚遣人言道老爷您这了结后可去入席。” 一旁亲隨见此,轻声提醒道。 因为两家爭端停歇,自然不必在凤竹郡內继续维持大规模的军势了。 在撤军之前,陶信经过权衡利弊,还是按下了性子听从卓復的建议,大宴三天,用於安抚一番没有资格面见陶谷的凤竹诸士族。 凤竹新近投靠过来的这些小士族虽然不像祁堰等人在本地势力根深蒂固,但胜在数量眾多,在凤竹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势力。 对於亲隨的提醒,黎珩並没有答话。 今日是宴席的最后一日,他自然是记得的。 只是美酒再好,连续喝了两天以后,黎珩已经不想再喝了。 这两日来他作为此战中的风云人物,宴席之上前来敬酒想要套近乎的士族络绎不绝,让黎珩疲於应付。 比起酒来,他还是更喜欢茶一些。 所以今日才特意以送別冯襄为託词,找陶信告假,寻个清净。 “原来大人在此,在下九溪领吴漾,见过烟阳令大人。” 事不遂人愿,一声见礼声打断了黎珩这片刻的安寧。 黎珩抬眸望去,见礼之人乃是一青年,身著青袍,体格魁梧,腰间悬著一对与其身材不相称的短刃,听其自报家门应当是前来赴宴的小士族子弟。 “不知这位大人寻我何事?” 虽然对这人打扰自己有几分不满,但出於礼节黎珩还是一拱手,客气道。 “在下听闻烟阳令大人诸般事跡,心而往之,特此前来,只求在大人麾下效力。” 听到黎珩略显疏离的语气,吴漾略显尷尬,但还是强言道。 听闻吴漾此言,黎珩沉吟起来,这些时日不少士族都向他投来的橄欖枝,或是见他尚未婚配想与之结亲,或推荐子侄入他麾下效力,倒还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一样上门自荐的。 “你之功业不在我处,陶公气度非凡,你若有才能,必不会出现明珠蒙尘之事。” 心回百转,黎珩开口言罢,便想带著侍从离去。 虽然麾下確实人才不多,但今日受邀赴宴的士族不是一家之主便是家中嫡长子,都是向陶家交了效忠书的,他可不想冒著风险横插一手,让自己那位主君多想。 “烟阳令大人,可是顾虑收下某被陶公怪罪?家中还有幼弟可继承祖宗香火,在下已取得家父首肯,可在大人麾下另立分家。” 见黎珩不接纳自己,吴漾赶忙道。 听到此言,黎珩头也不回,离开的步伐又急了几分,付出如此之大的代价,没有其他所求只为投入自己麾下效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在下还粗通拘灵之法!” 眼见黎珩跑得飞快,吴漾激动说道。 此言虽然声音不大,但黎珩如今耳清目明,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当下步伐一顿,以更快的步速转头走了回来。 “拘灵术乃各地奉圣宫秘传,你又如何习得?” 所为拘灵之术,乃是一种借用灵气妙用的阵法之道,可將元力封印外物之上,达成种种不可思议的效果。 此术受各地奉圣宫垄断,少有外传,且学习此术还需要特定资质,习得者可谓是凤毛麟角。 “在下与九溪奉圣宫新任监院少时为至交好友,曾经在其处习得过两式,还请烟阳令大人为我保密。” 吴漾被黎珩逼问的一窘,隨后躬身悄然道: “还请烟阳令大人恕在下欺瞒之罪,在下只是此前听闻大人封地登峰领盛產各类金石灵材,为了修行这拘灵之术方才动了心思,若是大人不愿,只当在下从未提过。” “既然你诚心相待,那我接纳了你便是。”黎珩態度大变,一口应下。 拘灵之术妙用非常,他早就想对其研究,只是苦无机会,眼下有了现成的,哪能轻易放过。 此前令麾下工匠製造暗器花费了不少灵材也未成功,黎珩一直怀疑就是缺了拘灵之术的辅助。 “属下吴漾,拜见主公!”吴漾闻言大喜过望,躬身一拜。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回师 凤竹诸事尘埃落定之后,如意料之中一般,黎珩接到了召他去郡城的令諭,不光是他,其余如祁堰等在此战中发挥了举足轻重作用的人员都受到了陶谷的召见。 既然是入郡城覲见主君,自然是不好携目前麾下这个规模的兵力直接前往,所以黎珩只留下了两百亲卫,其余兵马以孟敦为帅,让其领军先行迴转登峰,並再三交代回去后要约束好军卒,以免惊扰了百姓。 此战中黎珩麾下兵力膨胀到两万余人,以登峰一地之力来说必然是养不起的,维持如此大规模的常备兵力也会引起不必要的忌惮,如何安置就成了摆在黎珩眼前的首要之事。 直接放手当然是万万不能的,他为这些军卒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哪能那么容易放手?故最后只得亲自向陶信求了一封手书,从联军輜重里调用了一个月的给养,只待自身从郡城迴转以后,再视情况安顿手下军卒。 与大军分道扬鑣之前,黎珩还从各地士族献上的宝物中取出了不少灵材变卖了,筹措了五万余现银分於麾下军卒。 此前黎珩虽然立下了五等军功制的规矩,但毕竟还未与罗诚商议过,具体如何落实还悬而未定,故只能对有功的军士予以登记,再以赏银暂时安抚住。 黎珩深知人无信则不立,若是这次失信於军卒,以后再想在军中树立起威望可就难了。 如果是小士族们可能对此不太在意,大不了解散重新拉出一批杂兵,反正壮丁哪里都是,但到了他这个层级,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临时招募流民青壮组成大军可能规模唬人,但组织度低的令人髮指,被精锐军队一个衝锋便有可能產生连锁溃逃,经歷过战火的老卒有多重要,与柳氏交手的这几个月里黎珩可是深有体会。 对於雄心勃勃想干出一番事业的他来说,与其耗费无数粮秣养一群乌合之眾,还不如精心练出一队精兵,而眼下这些军卒就是黎珩精兵计划的第一颗种子,可不能在这些军卒面前失了信誉。 如此安排一番以后,黎珩自觉没有什么遗漏后,才放孟敦领军归去。 而他则与陶信等人踏上了前往山阳郡城的道路。 虽然脱离了大军,但他们这支队伍依旧庞大,各家重要人物的亲卫、拉著缴获战利品的牛车、还有凤竹士族们向陶谷献礼的队伍加起来足有近两千人之巨,山阳郡內的道路情况又谈不上多好,这速度自然是快不起来。 不过对於结束了战爭终於放鬆下来心神的黎珩来说,倒也不是坏事。 他在向郡城出发后这几日来,每日不是斜坐於满载著宝物的牛车之上看看沿途风景,便是私下拉著吴漾旁敲侧击打探拘灵术的效用。 对於自家主公为什么指明自己陪侍一同前去郡城,吴漾心知肚明,似是有意证明自己全心全意投入黎珩麾下,对此知无不言,算是將自身所学给黎珩交了个底。 行军营帐之內。 黎珩挥退了左右,这营帐中只余他与吴漾二人。 拘灵之术毕竟相对敏感,黎珩不想將消息外传,招惹是非,故特意让亲卫们在营帐四周散开把手,禁让外人靠近。 吴漾用矿石粉末在地面上勾画出来数十个符文,远看这些符文组成了一个形状奇异的符阵。 勾画完毕后,吴漾盘坐在符阵之中,面前摆放著黎珩此前获得的寒玉玉佩,不多时豆大的汗水从他额头滑下,身周的每一个符文都闪烁起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 隨著他的一声大喝,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之上,摆放在符阵中央的寒玉玉佩爆发出一阵剧烈气息,持续不过一息时间,刚刚还闪著亮光的符文便黯淡了下去,那股气息也隨之散去。 激起的尘烟缓缓散去,寒玉玉佩安静的躺在原位,比此前却是多了一分灵韵。 “幸不辱命。” 吴漾俯身將寒玉玉佩拾起,用衣袖细细擦拭了一下之上刚刚沾染到的浮尘,隨后双手捧著,恭敬的交给一旁坐著围观的黎珩。 黎珩接过手中盘玩起来,仔细感受著其中的不同。 方才勾画出来的符阵已微缩铭刻在玉佩一角,浅白微青的主体上微微透著光。 在他的视角里,靠近玉佩之上符阵的灵气流速確实快了一丝,在周围聚集起微薄的一小团。 “不错,此物效用確实有些提升。” 黎珩咧了咧嘴,夸讚了一句,心中暗自有些心痛,他现在明白了为何吴漾对自己如此坦诚,那勾画符文的耗材可用的是极为罕见的矿石灵材研磨而成,价格不菲。 而成功后只能稍稍提升佩戴者吸纳灵气的速度,以他来看这点提升效果可以说是是聊胜於无。 怪不得此术极少外传,没有前辈手把手的指导,缺了经验传承的一般士族之家哪里经受得住如此败家的消耗,怕是还没练出来,家底都败落完了。 吴漾所学的二式拘灵术乃其中最基本的內容,十分粗浅,分別具有小规模聚灵、加固物品之效。 根据吴漾的讲解,之前黎珩也亲自上手试过了,只是不得不承认,他確实对此道天分不多,那歪歪扭扭的符文对於他如同鬼画符,就算勉力勾画完毕,输入灵力之时也略感滯塞,白白废去了几次好材料。 所幸,黎珩对此也无太多执念,若是练成了自然是意外之喜,不成的话,就全力培养吴漾,只要保证自己麾下有人会这门技艺就好。 抱著这样的心態,后面这几日里,黎珩夜间扎营时又抽出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琢磨从吴漾处新学来的这两式拘灵术。 如今他修为难以精进,靠著冥想消磨杂念进度也极为缓慢,与其蒙头修行,不如试试钻研一番,看看能不能触类旁通。 虽然这两式拘灵术极为粗浅,但也意味著是入门基础,万地高楼平地起的道理黎珩还是懂得。 今后若有机会习得更有用的符阵,到时候也不至於抓瞎。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山阳郡城 山阳郡城,地处山川交匯之所,气运隆盛。 此城原为陶氏祖地,在其发家之后便在此筑城,作为山阳一郡的治所。 在陶氏经营下,歷经数百年风雨沧桑,岁月交替,变得愈发兴旺,已是隗江地域首屈一指的名城。 经过半个来月的跋涉,黎珩这一支队伍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许是郡城人见多识广,往来的百姓见到黎珩这一队兵马並不像一路行来的其他领地百姓那么惶恐逃散,反而是远远聚在道路两侧,窃窃私语。 郡城东门外已经早早清理出一片场地,以供各军驻扎。 毕竟郡城所在,规矩繁多,自然不能仍由这些士族带兵隨意进出。 此时这里已经驻扎了不少军卒,乃是楼鸿等人率领的队伍。 也许是表达对凤竹郡士族代表的亲善之意,此时掛著山阳郡守府標誌的车架队伍已城外等候,在黎珩等人安顿了兵马以后,便坐上了前来迎接的马车。 本来以黎珩此时的身份郡守府也安排了一辆专门的车马负责接送,但陶信似是回到家中,变得兴奋不少,拉上黎珩就要与他共乘一辆马车。 这马车样式古旧,与黎珩平日里所见的马车有所不同,由三匹骏马拉乘,中间有马夫驾乘的平台,后方乘人的车厢前有一横木,其上支著一个高大的车盖,上装饰著各式宝石,极为华美。 车轮滚动的吱吱声响起,车队穿过宽大的城门沿著城中大道悠悠而行,各家跟隨来的少数僕从亲隨则在其后紧紧跟上,道路两侧已早早站满了军士,將靠近围观的百姓驱赶隔离,街巷两旁的百姓只能远远好奇的张望。 “若是见到老头子,珩哥儿可不要表现的太过讶异。” 陶信与黎珩一左一右站在车舆上,双手扶著前方横木,看著郡城內的光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 “信公子所言之意,珩实在不明。” 黎珩有些不太自在的撑了撑身子。 这些车架与其是代步所用,不如说是一种礼器,表达了陶谷对黎珩等一行人的重视,看后面车架里祁堰等人那与有荣焉的表情便知道这办法確实奏效。 只是黎珩不是很適应这种类似游街的方式,更何况这车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木製的轮子又过於顛簸,让他的身子隨著马匹行走一步一摇。 “等你见了便会知道。” 陶信闻言促狭一笑,隨即不等黎珩继续发问,便指著街边的一处生意红火的酒肆。 “那家酒肆不错,空了我带你去逛逛,以前我在郡城时常去那里,他家的烧鸭可是山阳一绝。” 听著陶信讲解自己儿时常去的几处好玩的郡城地界,黎珩口中应付著,思绪却放飞了出去。 对於陶谷这位自己的顶头上司,黎珩的印象其实並不好,从去岁的动乱中他便觉得此人过於苛待封臣,属於难以侍候的类型。 只是黎家是其直属封臣,在这君君臣臣的时代,背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他也没得选,只能硬著头皮侍奉了。 他只求此次见了陶谷,早早领了封赏结束,可千万別闹出什么意外。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刻钟,停在了一处高大的府衙外,府衙的紫金大匾上书三个大字,“武集馆”。 陶信似旧燕归巢一般,一下车就跑了个没影,而黎珩等人安排下榻在此处。 给黎珩安排是一处雅致小院,穿过油漆彩绘的垂花门,庭院里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两旁繁花锦簇,安静隱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於这个落脚之地黎珩还是挺满意的,只是暂住而已,这样便已是不错了。 作为山阳的治所,郡城居之不易,在此购置一套体面的府邸对常人来说可没这么简单。 但到了黎珩这个层级,可以说在郡城拥有一处与身份相称的府邸是郡內大族標配了,只是黎家是新近崛起的家族,故而黎珩可还没有顾上这种细枝末节。 凤竹郡新近投靠过来的士族们估计也和黎珩一般,在郡城没有落脚之地。 想来陶谷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方才给他们统一安排了住处。 “今日大人可在此稍做休息,明日一早,小的来接大人謁见郡守老爷。” 府衙僕役引路到此,隨后躬身道。 “那就有劳了。” 黎珩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塞了过去。 “分內之事,若是大人没有其他吩咐,小的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那僕役受宠若惊接过,腰身躬的更低了。 在僕从退下后,黎珩也没有在这院中久待,换了一身便装就出了武集馆。 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郡城,可要好好看看这整个山阳最繁华的地界。 武集馆外此前维持秩序的军士已经散去,道路上满是喧喧嚷嚷的人群,沿街商贩吆喝之声此起彼伏,铺面而来的浓郁生活气息,著实让黎珩放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如此热闹的地方了,此前去过的漠水城和烟阳城,那里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座几万人大镇子。 而这山阳郡城之民据说足有二十余万人,人口比之前两者多出了数倍,在黎珩看来已有几分记忆中的城市的气象。 在其他领地中罕见的士族在这郡城也变得常见起来,不时有身著劲装携带各式武器的士族子弟从他身侧匆匆路过。 就在黎珩悠哉悠哉閒逛之时,市集中的一处人流匯集之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集市中不少商铺都生意兴隆,不乏门口聚集的人群,但那里格外不同。 那是一座三层建筑,檐顶豪华,与两侧的普通商铺格格不入,门口的小廝身形看起来都孔武有力,出入的人群打扮皆是非富即贵,不是士族子弟和其僕从,便是穿著华丽的豪商。 打量著这栋商铺,在黎珩如今敏锐的感知之下,能察觉到这建筑之上交织著丝丝灵气,明显是拘灵之术的气息。 原来拘灵之术还能如此应用! 黎珩有些惊异,这个方法他可没有想过,这得耗费多少灵材,在山阳郡竟然还有人能如此財大气粗。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聚宝斋 黎珩抬眸打量了一眼顶上龙飞凤舞写著“聚宝斋”三个大字的牌匾,饶有兴趣的抬步径直进了大门。 这铺子里装潢的极其考究,尽显奢华之象。 黎珩目前见识也算不凡,如此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地方也是他这一年来仅见。 地板由金砖铺就,当然此金砖非常人口中所言的由黄金製成的金砖,而是经歷了数十道特殊工艺的方才製成的地砖,此砖铺在地上不仅冬暖夏凉,还非常平整光滑耐磨,甚至可以隱约映出人影。 梁木皆由整根上等楠木製成,樑柱上有旋子莲花、双钱等纹样。 厅內四列金柱,其上的雀替、月梁两端及脊檁等均施有彩绘,金柱下置覆盆形青石柱础,檐柱下为青石石櫍,山柱下为木櫍和柱础,亦是精雕纹饰。 大堂內有数列展示柜,在黎珩看来还算不错的武器灵材等宝物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摆放在上面,这铺子的东家似是十分有底气,不怕有强人来劫掠。 “这位客官,可是有什么入眼的?” 见黎珩四处观望,店內小廝热情的迎了上来。 “这个怎么卖?” 黎珩顺手拿起展示架之上的一块黄白之色交织的灵材,这灵材黎珩认识,正是登峰曾经有过產出的金翼石。 “客官好眼力,这块金翼石灵韵饱满,乃是少见的上品,您要的话,给个三百八十两银子便好。” 那小廝业务颇为熟稔,瞄了一眼黎珩手中拿著的金翼石便將价格报出。 “这价格似乎贵了点?往年这等品相的灵材市价不过三百两银子。” 闻言黎珩微微皱眉。 虽然金翼石用途广泛,冶炼兵器,拘灵术皆能用到,而且还是祈圣仪式的適用灵材之一,但这聚宝斋报出的价格比记忆里的市价贵了不止两成,这店怕不是个黑店吧。 “客官有所不知,近年来本郡出產的金翼石是越来越少了,加之去岁开始这山阳就没太平过,商路受阻,现在这灵材可是紧俏货。” 小廝赶忙解释道,脸上满是諂媚的笑。 “將其包起来吧,你可有其他推荐的?” 黎珩笑了笑,將手中的金翼石放下,隨后立刻有人上前將其接过。 “贵客请看,此物是新到的灵药,名为扶摇饮,肉身修为圆满前饮用皆有效用,此剂甚至不拘於士族,对庶民亦可生效,乃是训练近侍亲兵的不二上品。” 见眼前这个客官如此爽快,小廝熟练的取来一个黎珩颇为眼熟的瓷瓶。 “这个很不错,只是我目前用不上。” 看来尚药监这大半年来推广药饮工作做的著实不错,只是推销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令他啼笑皆非。 “客官若有所需,尽可开口,聚宝斋分號遍布大周各地,若是有什么东西连我们聚宝斋都没有,其他铺子就更没有了。” “那贵铺可有修心功法出售?” 听这小廝自吹自擂,黎珩含笑问道。 “这个...小的还未曾听过,贵客老爷还请移步二楼雅间稍待,小的去问问管事的。” 小廝闻言愕然,隨即一个激灵恭恭敬敬地將黎珩迎入了楼上一里间,匆匆而去。 黎珩坐在雅间里,悠閒地举起热茶抿了一口,隨意打量著这屋里的陈设。 对在这里买到修心之法也没抱多大希望,各家秘传怎能是隨便一商號便能轻轻鬆鬆就买到的,若是如此岂不是满大街的附灵强者? 如此发问也是抱著见一见这铺子里能管事的人,看看能不能让其在登峰开一个分號,聚宝斋的分號若是能开到登峰去,对治下封地的经济绝对大有裨益。 不多时,一老者推门而入。 “老朽卫太辉,忝为聚宝斋本地管事,见过这位贵客。” 这老者拱手施了一礼,温吞吞的言道。 “老丈不必多礼,不知我所说的修心功法贵铺可有?银子不是问题。” 黎珩见这商號管事的现身,温言问道。 “贵客说笑了,贵客既然问了这修心功法,应当知晓此物乃是各家秘传,上了郡守老爷发布的藏珍玉册的,莫说小店没有此类功法,就是有也早早交予郡守府了。” “藏珍玉册?” 黎珩注意到一个自己没听说过的名词。 “藏珍玉册乃是郡守府给郡內各大商號发布的禁售之物清单,凡列名其上之物,皆不可在郡內销售,只得供郡守府以市价购买。” 卫太辉解释道。 此事倒还是黎珩第一次听说,陶氏不愧是数百年的名门,对治下的掌控严密。 想来其他地域也有类似的规矩束缚商家,要是违禁之物可以隨意贩卖,估计各家治下早就翻天了。 “既然是郡守大人之令,那我也不为难你了,不过这一味药材,不知你这里可有?” 黎珩从怀中摸出一副此前发现那株无名药草图样,展开在桌上。 “这个老朽知晓,此物名为烈银草,虽然罕见,但也只是毒性猛烈,类似效用的毒草多得是,两月前不知怎得也上了郡守府发布的玉册。” 卫太辉拿著那图靠近端详了半餉,方才语气古怪的回道。 黎珩暗道晦气,看来此前交给陶信的图样已被陶谷获知,以后只能想办法从陶谷那里获取了。 至於是不是毒草他还不知道?大抵是一般人无法承受烈银草强烈的药力,方才认为是毒草。 “这样啊...那贵號可有意在山阳再开一分號?我治下之地生民繁盛,可划一块地供贵號营商。” 连续两次碰了一鼻子灰,黎珩只得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又问了一句。 “这...开分號之事须总號定夺,老朽也无权决定如此重要事宜,还请贵客恕罪则个。” 三番五次的拒绝黎珩,卫太辉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知道面前这位贵客虽然面上含笑,但也不好开罪,只得对身旁侍候的小廝使了一个眼色。 “多谢贵客谅解,此块白木沉香焚之可安抚心神,便作为小店的一点小心意送予贵客吧。” 卫太辉从小廝手中接过一块用素绢包裹的沉香木,然后將其恭敬地递给黎珩。 “无妨,也是我唐突了,待我回去遣人送来银子,到时候你们將我刚选的那枚金翼石送到武集馆便可。” 几次碰壁,黎珩意兴阑珊收下礼物,交代了一番便出了聚宝斋大门。 ...... 第一百一十五章 残破玉简 走出聚宝斋,黎珩长嘆一声,不管是振兴领地商贸还是找寻突破之机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虽然此前已经做好一无所获的准备,但是真的到这一步时依旧会有一些失落。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己的药饮推广的不错,就连聚宝斋这样的大商號现在都被田崇义打通了关节。 自从离开封地以后,虽然也从罗诚发来的呈报中了解到尚药监押运了多次物资回返,但此前黎珩对此並无概念,今日所见之后,算是略感欣慰,不枉自己將田崇义提拔起来。 带著如此矛盾的心情在街上晃悠了很久,偶然看到眼见日暮西山,集市中的百姓收拾摊位即將散场时,黎珩才打算回武集馆歇息。 “这个绝对不止这个价!怎么可能只值区区五两银子!” “虽然这个收购价格可能会和您所期望有所差距,但这就是合理价格。” 街角似乎发生了爭执,黎珩余光扫过,一汉子正对著摊位小贩大声呼喊著。 看摊位顶上的幡子,应该是郡城一处大典当行“春和库”派出在集市上的撂地摊位,主要面向平民手中的低档次上不了台面的物品提供典当服务。 黎珩对於这种典当行並无太多好感,自古典当行的客户都是些走投无路之人,以贵重物品为质,换些银钱解燃眉之急。 本意是好事,你情我愿无可指摘,但奈何典当行这一行能做大的基本都是做趁人之危的生意,当出的钱財时限很短,利息甚高,往往任意压低质物的价格,借款如到期不能偿还,则没收质物,大发不义之財。 春和库的东家搞出面向底层平民的撂地摊位,连这种蚊子腿都不放过,在黎珩看来可谓是敲骨吸髓了。 但这理论上毕竟是符合陶家律法的生意,黎珩虽然不喜,但也不能说什么,所以只是微微皱眉,便要离去。 “你看上面那个纹路,绝对是上古篆文,说不定就蕴藏了传说中的启圣之密!若不是家中急用钱,我还捨不得拿它出来,你就给五两银子也太少了!” 隨后的一句话,让黎珩离去的脚步停顿了下来。 启帝有关之物? 对於这位开创大周的千古一帝,士族之祖,最初的超凡者有关的事物,黎珩可是极感兴趣。 “客官您说这里面有启圣之密就有啊?上面这鬼画符谁知道是什么玩意?也不怕告诉您,这些年来我经手的號称启圣之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嘿,就没一个真的。” “要不是看您这块玉料子不错,我可不会收的这等偽作之物,您给个准话,当不当?” 春和库的小廝向著大汉解释著,虽然在遣词用句极为客气,但是表现出来的態度却是格外傲慢。 大汉猛吸一口气又呼出来,隨后一咬牙一闭眼,將面前的一块放在脏兮兮破布上的残破玉简板往前一推,喊道: “行!拿钱!” 小廝见大汉这幅態度,微微一笑,斯条慢理地吆喝起来: “好嘞!写,缺边少沿,残破不堪,废旧烂玉板一块!当银五两,三月为期,月利八分!” 似面前这种客人他可是见多了,扭捏半天还不是得按自己的价格当给自己,感嘆著又做成了一票生意,便將玉简收起。 “慢著!” 黎珩走了进来,他方才在外围看的真切,那块残破玉简之上分明写的是楷书! 虽然大周的文字也是表意的方块字,但却是与汉字不同的另外一套体系,他也是借著吸收记忆才看得懂。 他来大周一年了,现在猛然一看到汉字让他格外亲切。 “这位老爷,您可有什么吩咐?” 见黎珩一身士族打扮,那小廝登时收起了刚刚在汉子面前那副鼻孔朝天的態度,变得諂媚起来。 黎珩也不理小廝,只是不管不顾的拿起那块残破玉简。 “此物虽然不大可能和启帝有关係,但样式古旧,想来也有年头了,我颇喜古物,不知这位兄弟可愿割爱?” 如今离得近了,他確认手中这玉简之上確实是汉字,心中一定,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汉子。 “见过老爷,此物我方才已当於春和库了,这...” 这汉子也不知是憨厚还是怎得,訥訥言道。 “嗨呀,既然这位老爷喜欢,那小的也就不收这玉简了,反正当票未写,这买卖还不算成立,东家那里我也交代的过去。” 没等汉子说完,旁边春和库的小廝十分识时务的开口推辞。 “如何?” 对於小廝的態度黎珩很满意,手持著玉简,就这么静静看著面前的汉子。 就他刚才所见,春和库的当票月利八分,如此高的利息已是陶氏法令中定下的民间放贷最高限度了,黎珩篤定这汉子也是抱著绝当的心思。 “既然如此....那就送予老爷了...” 那汉子见黎珩手里紧紧拿著玉简,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面色惨白,跪倒在地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喃喃道。 虽然他急需银钱,但他的理智告诉他,对於无钱无势的他来说,任何一个士族都是他开罪不起的。 按照陶家定下的律法,士族若是受到了平民的无礼冒犯,有权以武力手段责罚平民。 就算无故杀害平民,如果受害者没什么背景,在本地未造成大的影响,一般所在地的官衙也是轻拿轻放,罚些钱財了事。 毕竟启帝血脉,士族贵胄,哪能给低贱的平民抵命? 普通百姓在士族面前的待遇,很大程度上要看所遇见的士族道德感,是否注重家族名誉。 故有些失了封地的底层士族子弟,捨弃了士族的名誉,以平民对自己失礼为由巧取豪夺,勒索財物,以做未来修行的资粮。 看来这汉子是將黎珩当做是那种无良士族了。 “我不白要你的东西。你既然也是急需银钱,我又如何能趁人之危?这可有辱士族之名。” 看著面前有气无力的汉子,黎珩也猜到了几分他心中所想。 “小的不敢,小的可从未有过折辱老爷的心思。” 汉子闻言大惊,伏地叫冤。 四周的百姓此时也退出去数步,似乎怕惹祸上身。 黎珩见此微微摇头,知道这样纠缠下去可能会引来其他有心人的窥视。 “这个就作为我购买此物之资吧。” 故决定快刀斩乱麻,黎珩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元宝,手中顛了顛,大概二两重,按照如今山阳的金银兑换比例,应当值银十五六两了,將金元宝塞在汉子手中,便將玉简用布裹好,扬长而去。 只余那汉子愣愣看著黎珩的背影,然后猛地一惊,警惕地看了下四周的人,將手中的金元宝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才低头匆匆而走。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解析 压抑著心中的兴奋,黎珩回到武集馆住处。 將房门关好,见四下无人后,他方才取出玉简,吃力的辨认著这残破玉简上模糊不清的字跡。 “大周嗣天子臣启......圣临元年,伏为月临仲夏......奏上闻九天,谨诣天境......贯一气佑眇躬,保万龄而永固,均天下以同休......” 玉简残片之上缺失部分颇多,可辨识的部分只记载了寥寥数十字。 他猜测这是启统一大周后,祭天所用的玉简,而圣临年號正是三千年前启帝统一大周全域时所用的第一个年號,若玉简之上所述为真,这毫无疑问是启帝留下的物件。 只是让黎珩迷惑的是,为何这位被后世子孙代代供奉,尊称为圣人的超凡最初开创者,却在上面用了“嗣天子臣”这样的自称。 要知道在大周建立之前,在这片地域生活的数十方国之中,可没有“天子”的概念。 而启之后的大周历代君主尊號则是依託於启的圣人之称,而被称为圣裔。 所谓“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还是黎珩来处蓝星才有的概念。 启难道也是从蓝星穿越来的同乡? 黎珩仿佛有了大发现,心臟砰砰直跳。 至於这玉简之上內容真实性,黎珩没有丝毫怀疑,毕竟他在大周还从未见过写著汉字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如此工整的楷书,总不会有穿越者前辈专门做了一批这种贗品,只为了戏弄后来者吧。 只是蓝星什么时候有这么猛的人类了?以前他还从未听闻过蓝星歷史上有什么超凡者。 还有天境? 这个是什么境界? 黎珩目前所见的修行境界记载中,可没有一个名为天境的境界。 或者这是一处名叫“天境”的地方? 黎珩一时间脑洞大开,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多。 他拿著玉简不时小心的敲击,发出声声脆响。 由於玉简材质看起来只是普通青玉料,极为脆弱,故不敢下重手將其如何。 只能这样翻来覆去的研究了许久,但也未再看出什么端倪。 眼见到了掌灯时分,明日一早还要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態覲见陶谷,黎珩也没有心思再用晚膳,只得取来一块细锦將玉简小心翼翼包裹了,贴身收起,才满腹心事睡下。 ...... 翌日清晨,在武集馆杂役的服侍下,黎珩简单洗漱一番,换上一身絳紫深衣,便登上了前来接引的车马。 这是黎珩这数月来最难熬的一晚,就连此前凤竹郡征战的那些时日里都未如此忐忑过。 越想睡,心中越是忍不住乱想,毕竟这玉简之上的內容太令他惊疑了,最后导致直到天边破晓也未入眠。 好在以他目前的修为,就是再来几夜不睡也无什么大碍。 一路上载著他的车马路过了数道戒备森严的门院,最后停在了一处偏殿边上。 此处殿內已候著数人,一旁茶点齐备,见黎珩前来纷纷见礼。 “珩哥儿,你还没用早膳吧,来来来,先吃点,祁堰他们才进去没一会。” 陶信也在这里,正不顾形象抱著一盒糕点津津有味的吃著,见黎珩现身,从茶点里拿出一块递了过来。 “多谢信公子。” 黎珩接过茶点,坐在临近陶信的一处空座之上,毫无顾忌的將那块茶点三两下吃进了肚子,暗自讚嘆,这陶府的茶点佐以清茶確实风味极佳。 一块茶点入肚,反而更显饿了,当下又从餐点盘之上取来糕点,一边心中思量著昨日玉简上的內容,和陶信一同吃了起来。 如此做派,让此时殿內心情侷促等待面见陶谷的其余人等纷纷侧目。 见黎珩这幅异於平日的模样,陶信停下手来,饶有兴趣的看著他。 沉思中的黎珩手摸了一个空,才意识到桌上的茶点被自己吃了个精光,抬头看陶信也不吃了,就这么盯著自己,他老脸一红。 “昨日珩去了几处信公子盛讚的铺子,確实名不虚传。” 气氛愈发尷尬,黎珩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都已经去过了?嗐!要不是昨日有家宴,我当和你一同前去才对。” 陶信一副可惜的神態。 “不敢扰烦信公子与亲人团聚,待此间事了后,在下当做东请信公子共饮。” 说著黎珩想起来什么,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陶信。 “此前为了保命用去了令妹予我的断月梭,无以为报,还请信公子替我转交此物。” 这是一个吊坠,做工精巧,两侧由黑白两色灵材被打磨成阴阳鱼形状,中间用金属灵材相连,阴阳鱼正反两面分別点缀了一处聚灵和加固的拘灵符阵,形成了一个太极图案。 虽然看起来较为粗劣,但已是黎珩与吴漾这一路来用拘灵术精心打磨的成果。 此前在与彭岳那次短暂交手时,如果没有陶霜给他的断月梭相助,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黎珩知道陶霜虽然是陶家人,但作为女子修行不深,未至开灵,刀剑灵材皆用处不大。 故此次学习了拘灵术之后,便在他来郡城路上的这几日里耗费了大量灵材,与吴漾合力製成了这枚吊坠,想要再次面见陶霜之时作为谢礼送上。 但陶霜毕竟是未出阁的士族贵女,他也不好直接上门拜见,眼下刚好拜託陶信转交。 “珩哥儿这吊坠设计的颇有巧思,比我昨日送给她的礼物可是强了不少。” 陶信笑呵呵的接过,捏著上下打量。 “此物不足以表达我之谢意,但已是我能拿出来最適合陶霜姑娘的了,此物有聚灵之效,隨著佩戴日久,可轻身延寿。” 黎珩解释道。 拘灵之术虽然在小士族层级中难得,但陶氏作为隗江名门,麾下自是不缺擅长此技之人效力。 所以黎珩並不避讳让陶信知晓他麾下有会拘灵术之人。 “我觉得我妹会喜欢的,你放心,一会我就去交给她。” 陶信一副我懂的表情,將其收入袖中。 “那就拜託信公子了。” 看陶信挤眉弄眼的样子,黎珩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举手之劳。”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覲见 二人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多久,不多时,便有郡守府的小吏前来通知黎珩入內覲见。 茂林深篁,月门通幽。 小吏在前引路,带著黎珩走过层层堆砌的院门,进入执掌全山阳郡最高权力的地方。 这里庭院营建的並不奢华,內里远远不如黎珩昨日在聚宝斋中所见的那样铺张,但是胜在雅致,青砖小径,潺潺水景,道路两侧还有隨著微风摇曳的茂林修竹,一路行来如同走进了山水画卷之中一般。 片刻功夫,黎珩便在一处建在清幽竹林边上的水榭中见到了此行正主。 “郡守大老爷,黎令尹带到了。” 引路的小吏通稟了一声,又对黎珩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此时陶谷正在其中投食餵鱼,听到黎珩已到,便將手中饵料一把洒了出去,引得池中锦鲤纷纷抢食。 “黎珩见过主公,愿主公吉祥康健,福延万年。” 知道面前这人便是陶谷,黎珩目光低垂,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陶谷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饵料,取了一块素锦擦拭一番手掌后,隨意坐下。 听陶谷语气温和,让黎珩心中一松,谢恩坐下后,才悄然抬眸瞅向自己这位名义上的主君。 这还是黎珩第一次见陶谷,他皮肤微黑,身材敦实,若是没有那一身华服,就如同一个老农,实在看不出多少隗江一霸的威仪。 比起他之前所见的陶信和陶霜个个相貌不凡,作为这二者父亲的陶谷却平平无奇,黎珩只能猜测陶信二人更像其母了。 “眾人皆说本家出了一员虎將,今日一见,果真一表人才,这次与柳氏相爭,你可是给我了一个惊喜啊。” 陶谷上下打量著黎珩,似是很满意眼前这年轻人。 “全赖主公洪福,属下得信公子支持,三军用命之下才能得此战果,非属下一人之功。” 黎珩一板一眼的说道,此次覲见陶谷的场景他已在心中已经排练过多次。 “不必自谦,陶信那臭小子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南五领刚刚经歷过动乱,本来我让他领军也不过是想歷练歷练他,没抱著多大希望。” 陶谷一席话说的意味深长。 “信公子勇毅豁达,属下一向敬佩其为人。” 黎珩把不准陶谷的意思,只能顺著往下说。 “不提那小子了,我听说你收编柳氏降卒之后,麾下兵员已有近三万?” 陶谷话锋一转,不再客套,目光炯炯盯著黎珩,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什么端倪。 “回主公,去岁以来,属下所领登峰天灾人祸不断,丁口锐减,且登峰地少山多,领內发展极其依赖矿业,故此次收纳了一批降卒青壮,以开发领內。” 心中一紧,黎珩知晓这是受到陶谷忌惮了,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扩军到现在这个规模確实过於引人注目。 “养这么一大群人可不简单,你领內粮食可够吃?如若不够,我可支援些。” 似是十分感慨,陶谷轻点著桌案问道。 “主公仁德,属下已令人重金购粮,想来今年口粮不虞。” “好!未雨绸繆,登峰在你治下何愁不兴旺,看来你不光统兵能力超凡,理政功夫亦是不俗。” 陶谷自顾自的说著,走到一侧案几旁,从其上堆叠摆放的捲轴中抽出一卷,轻轻放在黎珩面前。 “这是给你的敕封文书,看看吧。” 黎珩看著面前乌木轴点缀著葵花纹的敕封文书迟疑了一瞬,隨即从桌上拿起捲轴,缓缓展开。 文书之上洋洋洒洒数百字,去掉其中没有实际意义的辞藻后,大意是將凤竹郡九溪领封给了黎珩,此次投向陶家的九溪士族也一併转封。 黎珩面色变幻,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官位未变,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陶家去岁才表他为烟阳令,估计没少给京中供奉,况且不过是虚名,他並不在意。 但作为实打实的封赏,九溪领是什么情况,他还是知道的,来郡城的一路上他从吴漾嘴里没少了解他家乡的事。 此地是此次投入陶氏麾下的凤竹诸领之一,原本统治九溪城的是柳氏亲信家族,受封在此不过十来年,根基不稳,在柳氏兵力收缩后,为了不被清算,已经弃城举族东逃。 虽然陶谷这个封赏看起来很慷慨,不光给了九溪领全境,还附送了一堆附属小士族,但自己也要吃得下才行。 不说其郡內小士族势力犬牙交错,整合起来还要费一番手脚,就说此地与柳氏控制的地域毗邻,若与柳氏再启战端,此地便首当其衝,躲都没地方躲。 这不是一个好地方,地理环境不符合黎珩原本定下繁荣工贸,闷头髮育的策略。 “怎么?不满意?” 见黎珩迟迟不语,陶谷晒然一笑。 “属下不敢,只是主公如此厚赏,实在令属下受宠若惊。” 黎珩心中暗自腹誹,满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么?自己去九溪摆明就是未来给陶谷挡刀去的。 柳氏虽然此次之后註定元气大伤,但目前基本盘看起来还是强於陶家的。 “此战你乃首功,但山阳地界上可没有配得上如此大功的余裕之地,此前我也应下了凤竹郡各家不变更各家封地的请求,思来想去只有此地最合適了。” “我知道此地毗邻柳氏控制地界,你有顾虑,但此次经受將军府申飭后,想必柳岑那个老匹夫就算再不甘心,也只得老实下来。” 看黎珩毕恭毕敬的態度,陶谷微微頷首,解释道。 “属下定当为主公守好凤竹门户。” 见自己这位主公已经將话说到这个地步,黎珩也没办法,只得应和著。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本家的无双智將,来人,將东西拿出来。” 侯在一旁的亲隨一人一个木托盘端了上来,其上各自放置了不少杂物,粗略一看大概有十来样。 陶谷隨手从中拿下一尊古旧的小香炉,举在手中,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黎珩。 “这些东西在府库里存了不少,放久了也无用,我听说你喜好古物,这些就赐给你吧。” “不过你还年轻,此类嗜好浅尝而止便是,万万不可將大好年华浪费在这些无用之物上面,要知道我等士族的立身之本,最重要的无外乎两样,一是手中的武器,二是胸中的韜略,其余诸般事物不过乃过眼云烟。” 听到陶谷的教训之言,黎珩便知道此前自己在闹市上买下玉简之事传到了陶谷耳中,不过他也乐得被误会,他总不能將玉简的实情告诉陶谷。 “主公教训的是,属下谨记。” 黎珩暗自盘算,等这阵子风头过去,这些古物拿出去估计也能卖不少钱。 就当陶谷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名亲隨慌慌忙忙的跑了过来,在陶谷耳边轻声稟告。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復圣社 “好大的狗胆!”听著亲隨低语汇报后的陶谷勃然变色,暴怒出声。 “封锁全府,把各处出入口给我守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今日府中所有人挨个查验,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来的宵小之辈。” 陶谷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抬步欲走,目光扫过还垂目候著的黎珩。 “你先去偏殿歇息。”陶谷说罢,不等黎珩回话,便匆匆而去。 黎珩躬身一礼,远远望了一眼陶谷离开的方向,方才跟著府中小吏退了下去。 对於陶谷方才那方寸大乱的模样,黎珩也有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如今虽然耳聪目明,但方才出於避嫌考虑,也是退出了几步,故只捕捉到只言片语,不是很真切,只是隱隱约约听到似是有人偷入了郡守府后宅。 到偏殿的这一路上气氛诡譎,各处多了不少神色紧张的卫兵,一个个如临大敌。 方才来时只用了片刻功夫,此时回偏殿路上却多了不少查验的手续,短短几步路就用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偏殿之中,府里发生的变化也引起了各家代表的骚动,正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猜测著这是出了什么事。 “烟阳令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诚心诚意来投陶公,眼下却把我们关在这里,是何道理?” 见黎珩进来,人群中有人惶恐不安的问道。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郡守大人向来以仁义著称,岂会做如此出尔反尔之事?你看祁堰大人,处事不惊,想必也是如此想法。” 他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堂堂山阳郡守府进了几个小贼吧,这可有辱士族名门的脸面。 况且自己也只是隱隱约约听到了一点,要是乱说后面传到了陶谷耳朵里面,难保不会给他留下一个自己轻浮於事的印象。 “正如烟阳令大人所言,既来之则安之,诸位既已决定拜陶公为主,不如就此安坐,等上区区几个时辰又有何妨?” 听到黎珩话语中点了自己,祁堰笑了笑,老神在在的说道。 他作为凤竹士族中举足轻重的领头人,如此表態也安抚下不少人的情绪,殿內诸人陆陆续续回到各自座位坐下。 见眾人情绪安定下来,黎珩寻了一个离祁堰近的位置坐下,悄然问道: “祁堰大人可了解这个中內情?” 听到黎珩发问,祁堰举著茶盏的手一顿,低语回应: “烟阳令大人这可从何说起,你都不知晓,我又如何能知?眼下只是见烟阳令大人也在此,故才篤定今日之事与我等无关罢了。” 黎珩闻言哑然,原来祁堰如此淡定的底气竟然来自於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自此也不再言语,瞑目神游起来,盘算著未来到九溪领以后的施政策略。 原本他的目標是南五领阵亡士族的封地,毕竟他所领的登峰就在南五领之中,却不想陶谷如此不按套路出牌,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此一来,原本作为根基之地的登峰镇变成了自己治下的一块飞地,两地之间相隔数领,来往不便,治理起来也麻烦了许多。 太平年间也就罢了,若是战乱一起,远离核心领地的地方便有脱离控制的风险。 九溪领一定是优先级最高的,不管是地域人口、资源稟赋还是发展潜力都要高出登峰一个量级,而登峰作为重要的矿石產区也不能放弃发展。 两难之间,黎珩苦恼起来。 这样的状態並未持续多久,黎珩放飞的思绪便被喧闹之声打断。 “我要出恭,你们不能如此不近人情!” 此前发声问询黎珩的那人被拦在了殿门前,正在与门外当值的府卫爭执。 黎珩睁眼瞧去,不由皱起眉头,这人好像是叫万祚? 似乎是小士族出身,性格孤僻,他一路上也未与其多做交流。 故此前未看出来,此人是如此不知进退之徒。 虽然对这人的失礼略有不满,但黎珩也没多在意,只是瞧了瞧便再次闭上眼睛养神。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在场这么多人,还轮不到自己一个无关之人出面。 事態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在黎珩看来要不了片刻就会知难而退的万祚,没过一会竟然发展到动手推搡起来,面对万祚这士族老爷,普通人为主的府卫不敢出手,只能被动抵挡,挨了好几下拳脚。 在场府卫中的少数几个士族將领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丝毫没有出面维护郡守府威仪的想法,想来只要按照郡守的指令没有人走脱,他们就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装作没看见。 其余凤竹士族也未插手,这些人中有不少自恃战功在身,头一次覲见就无缘无故遭到如此冷落,自然会有怨气,现在有人愿意出头闹事表態,他们也乐得如此。 黎珩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阻止时,外面走进一人,甲衣华丽,府卫纷纷散开为其让路,一看便是郡守府中担任重要职司之人。 见来人气势汹汹,刚才还气焰囂张的万祚气势登时弱了下来,挪动几步,想要悄悄退下。 但来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进来不由分说便抽出腰间利刃向著万柞斩去。 这刀来的出人意料,万柞猝不及防之下,即使已经儘可能扭动身体,肩臂还是被其斩伤,鲜血溅出,洒在偏殿光洁的地面之上。 这一幕引起殿內一片譁然,此前冷眼旁观的眾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围了过来,想要打圆场,毕竟在眾人看来,虽然万柞在郡守府失礼,但罪不至死。 “这就是陶公对我等凤竹人的態度?” 万柞猛退几步,一手捂著受伤的左肩,色厉內茬的质问道。 “事已至此,你还何必装模作样?復圣社的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方才斩出一刀的来人扫了一眼围上来的眾人,大喝一声。 此话一出,原本群情激奋的眾人登时一静,猛地散开,戒备地看著万柞。 復圣社?此时还在人群后方的黎珩隱约好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快速翻阅起来脑海之中的记忆。 復圣社这个组织最早可以追溯两千余年前,是启帝化虹而去后,后世士族之间自发形成的交流组织,其纲领是追求再现启帝之时的圣者之威,问鼎最高境界,成为启帝之后的“后世圣”。 原本初心是好的,但最后发展之中却走上了歪路。 这不得不提一个士族之间的常识,便是士族与平民之间通婚诞下的后代修行资质会远远不如祖辈。 两千余年前,启帝在位时,士族们群体不大,体內血脉稀释的不明显,这个问题还未暴露出来。 但是隨著一代代繁衍,士族自身体內的启帝血脉越来越稀薄,士族后代们因此变得越来越难修行,故一些意识到问题的士族默契为了保住传承,不归於凡尘,选择与平民划清界限,只与同样有著启帝血脉的家族通婚。 而復圣社便是其中做的最激进的,为了追求成为后世之圣,其领袖和几名核心成员在与域外蛮夷征战中,暗地里不断进行人体试验,最终发现了一种提纯士族血脉之法,继而开始不断对其他士族下手,只为了窃取其修行资质。 最初他们做的还算隱秘,如此暴行还未被其他士族发现,但慾壑难填之下,最终復圣社竟然丧心病狂的將黑手伸向京中的圣裔,当时圣裔还执掌著朝中大权,在实力暴增的復圣社诸人伏击中依旧险些遇刺。 隨著復圣社的谋划败露,圣裔大怒之下,詔令天下禁绝復圣社邪功,原本加入復圣社的士族人人自危,宣布对此不知情,与其划清界限,原本就鬆散的交流组织登时分崩离析,只剩下少数死硬分子转入地下,成为了秘密结社。 从此便很少听说復圣社成员现世,一旦发现有修行復圣邪功的疯子,便会被天下士族群起而攻,毕竟启帝已经成了遥远的传说,而士族们作为这片大地上的统治阶级,谁也不想无缘无故成了他人的修行资粮。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搜查 万祚的復圣社身份被眼前这人曝出之后,殿內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一道道包含著恐惧,猜忌,警惕,贪婪等情绪的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復圣社中人在这个时代太过罕见,行事又隱秘小心,以致於很多人毕生都未遭遇,已经將其当做遥远的传说。 “你血口喷人!我究竟如何得罪你了,竟然用如此恶毒之言构陷於我!” “诸位大人!我万祚自认心直口快,平日里得罪过不少人,但我可从未和復圣逆贼有过接触,诸位万万不可轻信此人,今日他可以如此对我,明日也可捏造更险恶的罪名对待诸位大人!” 面对此人的指控,万祚自然不肯认,大声叫屈。 万祚的说法也得到殿內不少人的认可,毕竟口说无凭,隗江已很久未见復圣社之人了,现在上来就来这一出,很难让人信服。 “今日有復圣贼子潜入后宅欲行不轨之事,幸而被信公子撞破,夫人和女公子等主公家眷这才免遭毒手。” “贼子虽逃,郡守府戒备森严,哪能轻易走脱,眼下定然还在府中。” 此言一出,眾人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万祚,此前他確实去过茅房,有一段时间不在殿內眾人视线中。 “既然还在府中,你去寻便是了,栽赃於我是何道理?” 对於他人怀疑的目光,万祚面色涨红,此时受了轻伤的他也没有此前那么跋扈,不敢上前。 “今日府中的外来之人可只有这大殿之人,你若是心中无鬼,何必在此吵吵嚷嚷?”那將领轻蔑地斜眼一瞥。 一边是知根知底的同郡士族,一边是新任上司的亲信统领,双方各执一词,令眾人惊疑不定,一时不知可以信任谁。 “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在郡守府现居何职?” 祁堰排眾而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作为凤竹士族领袖知道自己不能抽身事外,必须得出面了。 “本官童疆,领陶公麾下典宿卫事一职。”那將领面色稍霽。 “原来是童疆大人当面,大人不愧是陶公近臣,修为精湛,令我等乡野之士嘆服,只是不知陶公现在在何处?大人方才为何言称万祚是復圣社中人?” 祁堰一礼,为其戴上一顶高帽,隨后问道。 “老夫人受惊,郡守大人正在后宅问安,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来此。” 被问及陶谷,童疆面色变幻,隨后脸上一狠: “那贼子心狠手毒,我麾下两名宿卫统领因此遭了难,气血衰败而亡,不过那贼子也没落得好,逃走之时中了信公子一记鴆羽针,想来要不了多久便会毒发,至於他是不是復圣社的贼子,让我一验便知!” 见童疆这態度,祁堰心中也有了谱,猜测他是没有得到陶谷之令私下前来,但观其態度激动,身后府卫也剑拔弩张,知道不將其暂时安抚,这事可不好善了,於是转头对著万祚劝道: “万祚贤侄,不如就暂退一步,让这位大人查验一番,老夫愿意作保,如若未查验出问题,就算闹到陶公那里,老夫也一定据理力爭,为你討要一个说法。” 凤竹郡內士族关係复杂,万祚能成为此次凤竹士族代表之一,也少不了其家族与祁家沾亲带故的原因,虽然祁堰平日和万祚这位自己小辈没什么来往,但不妨碍他此时拿出长辈的身份调解。 “想查就查吧,若是查验后我身上无中毒的痕跡,那又怎么说?” 祁堰可以代表殿內相当一部分的士族的態度,见大势如此,万祚倒是坦然了,束手任其检查。 “不必你说,如若没有,我自会向郡守大人请罪。” 看万祚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童疆有些犹疑,隨即冷硬地上前便要查验。 如此,方才那紧张的气氛停歇了下来,黎珩在人群后举著茶水抿了一口,又吞下一口茶点,如同看戏一般。 童疆不可能在万祚身上查验出什么,黎珩心中清楚万祚不可能是今日偷入后宅的復圣社之人。 设身处地的想,如若换做是他,早就找地隱匿起来了,何必冒著风险回到这殿內,还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这郡守府虽然戒备森严,但占地广大,也不是没地方藏起来。 况且如果真是久未现世的復圣社之人,他不信那人在这之前没有计划得手后的退身之路。 看来童疆也是病急乱投医,昏了头了。 这次逆贼闯入后宅,虽然未造成严重后果,但他作为郡守府宿卫之首是脱不了干係的,细究下来少不了一个失职之罪。 不过,另外一边,万祚原本性格孤僻,今日却像一个刺头一样,因为短短时间的禁足便大吵大闹,也確实引人怀疑,难保背后不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示,黎珩不由悄然瞅了祁堰一眼。 祁堰並未察觉到黎珩的窥探,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童疆和万祚两人身上。 看其专心致志的样子,黎珩不由暗笑自己是不是想的过多,自己新封九溪还一堆杂事,哪里还顾得上祁堰有什么小九九。 如果那復圣社的人送上门来,他倒是还能提起几分兴趣,看看这復圣社的邪功究竟有什么奇妙之处,引得人人谈而色变。 正如黎珩所想一般,一番查验下来,童疆一无所获。 “看来是我弄错了,此前多有得罪,冒犯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童疆面色僵硬,收刀入鞘一拱手,语气冷漠地向其道歉。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如此轻飘飘的道歉自然不会被接受,万祚恨恨剜了童疆一眼。 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仔细搜身,对於士族来说,可以用奇耻大辱来形容。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向陶公申诉,希望童疆大人能给予我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见尘埃落定,万祚確实身上无受伤痕跡,祁堰適时出面。 “我尽忠职守,问心无愧,若因行事不周得郡守大人降罪,那我也认罚。” 童疆说罢,便转身扶刀而走,留下一殿面面相覷的眾人。 ...... 第一百二十章 寒酸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在童疆离去后,祁堰等人为万祚简单包扎了一番受伤的左肩,不过盏茶功夫,姍姍来迟的陶谷便在现身於眾人之前,一番客气话好生安抚眾人,便解除了此前禁止出入的禁令。 万祚虽然此前与府卫发生了衝突,失礼在先,但也因此遭到了童疆误伤,自然没有得到陶谷多少惩罚,只是被简单斥责了几句,便轻飘飘的放过。 依黎珩的观察来看,底下少不了对凤竹郡诸族的利益补偿,祁堰这一手可谓是丟了面子,得了里子。 但这些都提不起黎珩的兴趣,他得了陶谷首肯后,便离开了郡守府。 现在疑似復圣社成员盯上了陶家,郡城已经成了是非之地,而郡守府便是风暴的中心,他只想早早离开这里。 於是从郡守府出来,黎珩也没有回武集馆,而是循著与黎牧书信中所提到的方位,一路寻到了黎牧的在郡城的住所。 自己既然已经来到郡城,不与黎牧见一面到底说不过去。 黎家在郡城中宅邸位於城西,距离黎珩目前下榻的武集馆不远,这片街巷並不是十分繁华,但往来之人身上可以看出明显的军伍习气。 这座宅邸看起来並不豪华,甚至在邻里之间的对比之下,略显寒酸。 宅邸的石砌外墙斑驳不堪,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缝,朱红大门边角处也有些掉漆,露出大片陈旧的底色,大门之上的两枚门环也是斑斑锈跡。 门檐两侧掛著两个红灯笼,红色的灯笼罩纸略略有点褪色,底下金黄色的灯笼穗儿隨著微风轻轻摇晃,仿佛强撑著士族之家的体面。 黎珩望著这破败老旧的大宅轻皱眉头,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隨著嘎吱嘎吱的声响,大门被打开一丝缝隙,一名乾瘪瘦小持著扫帚的老者探出头,比划著名手势,询问著黎珩的来意。 黎珩意识到老者竟然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失语之人。 面对老者疑惑的眼神,这时他却一时语塞。 这里是黎牧在郡城的府邸,如此算起来也可以称之为自己家了,但此时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向他道明来意。 正踌躇间,老者眼睛骤然一亮,面带喜色的拉开大门,然后就咿咿呀呀向里去了。 只留下愕然的黎珩一人在原地,看著老者背影,黎珩赶忙疾走几步追了上去。 宅邸內里的庭院倒不算破败,没有黎珩想像中的杂草丛生,而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家什看起来都很古旧了,但是都被擦拭的很乾净,看得出来,平时很注意保养。 此时內院里一位青衣中年妇人已闻声出来了,见到黎珩,欣喜的上前两步。 “可是珩儿?” “我正是黎珩,拜见....” 黎珩颇为不適应,他已经猜到面前这个青衣妇人是谁了。 没错,面前这面容清瘦,线条柔和,眉目间略带皱纹的青衣妇人正是黎珩名义之上的养母,黎牧的正牌髮妻,蒲馥。 虽然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临到跟前,让他称呼一个素味平生的人为母亲,也实在太为难他。 看黎珩这为难的样子,蒲馥立马意识到了他心中的难处,於是轻轻一笑: “昨个各家代表入城,老爷就说这几日珩儿会上门来,果真没多久珩儿你就来了。” “来来来,你先稍坐一会,看时辰要不了多久老爷就散值回来了。” 黎珩被蒲馥引到了堂屋坐下,对著刚才那个老者喊道: “老邱!快把我做的香梅饮给珩儿端上来!” 看著蒲馥忙前忙后的样子,黎珩也是如坐针毡。 “不必如此麻烦...” 蒲馥看著手足无措的黎珩,笑意盎然地打断道: “这日头热,这香梅饮乃是我上月取了最好梅子打碎晾晒,再混入盐和紫苏而成,现在用冰凉的井水一衝泡,给珩儿消暑再好不过了。” 言语间,老者小步快走的已將香梅饮端了上来。 “珩儿来尝尝。” 蒲馥从老者手中將盛著香梅饮的小碗接过,而后亲自递到黎珩面前。 “多谢...母亲...” 黎珩起身將其接过,訥訥道谢,其后两个字更是声若蚊蚋,不注意根本听不清楚。 但这並没有逃过一直专注盯著黎珩动静的蒲馥耳朵,听到黎珩如此称呼,蒲馥面上笑容更盛。 黎珩坐下,看著手中那碗略显粘稠的香梅饮,微微嗅了嗅,抬头看看面上带著期待之色的蒲馥,用汤匙舀出一勺,低头抿了一口。 香梅饮中的冰凉的酸甜之味登时从舌尖充满口腔,虽然其中还有些许酸涩,但这反而让口感更丰富了不少,在这秋老虎正发威的日子里,意外的適口。 “好吃!” 黎珩讚嘆出声,又从碗中舀出一勺,吃下一大口。 看著黎珩对香梅饮极为满意,蒲馥笑盈盈的言道: “老爷也喜欢这一口,你们爷俩还真像,多吃点,我做了很多,不够还有。” 对此黎珩不知该如何回话,只是举著碗尷尬地低头一口口吃著。 一小碗香梅饮很快便被饮尽,黎珩止住还要给他续上的蒲馥,从怀中掏出一个扁方锦盒。 “这是为母亲准备的一点小礼物。” 这里面装著的是凤竹郡诸族送给黎珩的礼物之一,一副上好碧玉料製成的玉鐲。 这是他早就为蒲馥挑选好的礼物,在入城时就將其揣在了怀中。 眼下看到蒲馥一身打扮虽然很素净,但身上却只有少许首饰,看起来也並不是很值钱,一点都不符合其士族之家大妇的身份。 “珩儿一番心意,那我就收下了。” 轻轻將锦盒打开,见到是一副玉鐲,蒲馥眼眶竟然一红,隨后极力掩饰般的將锦盒飞快放下,沉默了下来。 看其这幅神態,黎珩心中明白,平日生活给蒲馥多大的压力。 士族的体面是要花费巨量的银钱来维持的,而士族的修炼资源也要花费大量银钱获取。 黎家此前又是一代不如一代,到黎牧接手之时,家中早就成了一副空壳,除了几处老宅便剩下二百余亩田地,靠著黎牧常年在郡卫戍军中任职的俸禄才能勉力维持。 联想到漠水领老家的宅邸中还有一群僕役要养,如今黎牧与蒲馥生活过的如此窘迫,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黎珩不由有些自责,此前自己倒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现在府库中存银不少,取出几万两银子支援黎牧还是很简单的。 在他来大周之初受黎牧营救,並给了他一个士族身份的恩情,他一直铭记著。 况且后来相处中又与其多了几分亲情。 “可是珩儿来了?” 就在黎珩正思考一会该如何不伤黎牧自尊的开口接济他们时,门外黎牧的声音已然传来。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安排 话音刚落,黎牧已经迈过门槛,进了屋来。 “果然是珩儿,今日可是拜见过郡守大人了?” 黎牧解下兜鍪重重放在一旁,然后从桌上一个水壶倒出一碗白水,猛灌了一大口。 “你们爷俩聊,我去给你们准备些吃食。” 见自家夫君回来,蒲馥收起面上的黯然之色,不等黎牧应声,就垂目退出房去。 “今日早些时候是拜见了郡守大人,出了郡守府就特意赶来看望爹娘。” 黎珩起身一礼,余光瞟了一眼蒲馥的背影,不由暗嘆。 “如何?郡守大人应当厚赐了你吧?这次在凤竹你可是出尽了风头,驍勇多谋的名头早就传到了郡城了,可是这些天里酒楼茶馆的热门谈资。” “郡守大人確实十分重视孩儿,已將九溪领全境封予了我。” “好事!好事啊!列祖列宗保佑,这就是咱们家立足的万世之基!珩儿,既然郡守大人如此看重咱们家,你可要好好经营才是。” “定不会忘记父亲教诲。” 说罢,两人又聊了一些时事,主要是黎牧在说,黎珩偶尔如捧哏一般答上几句。 “最近郡城可能不太平,今日申时卫戍军收到了郡守大人提高戒备,缉拿可疑人员的命令,珩儿你这几日忙完也早点回封地吧。” 说著说著就提到了今日卫戍军的异动,对此黎牧表现的有些忧心忡忡。 看来以他在卫戍军的职位大抵只是接了一个简单的指令,並不清楚上层具体发生了什么的。 “此事孩儿已知晓,今日孩儿覲见郡守大人时,有復圣社中人潜入了郡守府,意图对郡守大人家眷行不轨之事。” “復圣社...?你遇见復圣妖人了?!” “未曾,只是听掌郡守府宿卫事的童疆大人所言,潜入府邸的是復圣社中人。” “那就好,我听闻復圣妖人穷凶极恶,被其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確实如此,听闻今日郡守府中两名宿卫统领就是遭其毒手,气血衰败而亡,父亲巡查时也得小心,务必以保住性命为重。” “小瞧了为父不是?自你邢叔破入附灵以来,我便苦心孤诣於修行,虽然还未至附灵之境,但自问也差不了多少,就算难敌復圣妖人,拖延片刻等待支援应当还是没有问题的。” 说著將手中那一碗白水一饮而尽,猛地起身: “来!到院中与为父过几招,也让我检验检验你现在修为如何了。” 见黎牧兴致颇佳,黎珩也不好扫兴,只得隨其到了院中。 小院之中,二人站定,分列两边,既是切磋,二人也就没有使用各自武器,而是取来两根由铁木製成的练功长棍,其上一端用布条紧紧缠绕以防滑。 黎牧也没托大,此前从前线出来的零散传闻中,他也听闻了黎珩战场杀敌之事,知晓黎珩已是一把好手。 於是长喝一声,便挥棍先手攻了上去。 黎牧挥来长棍虽然一如他的刀法一般势大力沉,但对於斩敌无数积累下了不少经验的黎珩来说,並不难挡。 黎珩凝神静气,迎著黎牧的攻势,挥动铁木长棍,轻巧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击。 他虽然收著劲,脚下的步伐却灵活地移动著,不留下任何破绽。 两人你来我往,互有攻守,小院之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息。 如此三四十合后,两人手中的铁木长棍已是有些不堪重负,木屑横飞,黎牧猛然退开数步,劲力一收。 “到此为止吧,你小子现在到底什么修为了?” 他摆了摆有些发麻的双手,不可思议的盯著黎珩。 刚刚交手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消耗了不少气力,他言语中已是微微气喘。 但黎珩却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明显游刃有余。 “孩儿目前也是刚破入养气境没有多久。” 面对黎珩气定神閒的样子,黎牧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从毫无修为的凡夫摇身一变为养气境的武者,这当真是我黎家能出的种?他自觉过去那几十年仿佛都活在了狗身上。 若不是当年亲眼目睹过黎珩降生时的情景,他险些怀疑黎珩是黎家老太爷从哪里诱拐来的绝世妖孽。 此时蒲馥已经安排好了晚膳,前来喊二人用餐,才將黎牧从严父形象动摇的窘境之中解救了出来。 ...... 不得不说,蒲馥的手艺確实是顶尖的,用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黎珩都不自觉多吃了不少。 菜过三巡,黎珩也想好了未来如何安排黎牧夫妻俩。 他斟酌著语句,將心中所想道出: “眼下九溪领內百废待兴,孩儿今后难免顾及不上登峰镇,故想请父亲出山看顾一二。” 登峰刚刚步入正轨,等自己重心转向九溪之后,必定难以看顾。 自己势力膨胀过快,根基浅薄,手中没有几个能信任的人才。 这时请黎牧出山协理登峰事务,也是恰得其时。 既可確保登峰不脱离控制,也有了接济黎牧的由头,两全其美。 席间蒲馥听见黎珩所言,手中持著的筷子也慢了下来,静静听著二人交谈。 “此事容后再议吧。” 出乎黎珩意料的是,在听到想请自己出山之时,黎牧断然拒绝了。 “这是为何?” 黎珩不明所以,在他看来黎牧没有理由拒绝这个提议,他不信从年轻时就一心振兴黎家的黎牧会放弃这个一展身手的机会。 难道是在卫戍军里服役久了待出感情了? “我在军伍之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让我上阵杀敌还行,这理政之法可是没有半点研究。不如让罗诚那孩子顶一顶,我上次见他管的钱税司也干得不错嘛。” 黎牧双手一摊,老脸涨红地推辞道。 “罗诚此人孩儿另有安排,其实也不用父亲劳心理政,只要在登峰坐镇练兵就好。” 黎珩微微一笑,继续劝道,毕竟黎牧身份特殊,黎珩本来也不打算让他插手登峰政务,以免乱了封地內的主次尊卑。 闻言,黎牧沉吟起来。 黎珩也不急,就静静等著黎牧回復。 “我还是继续在郡城...” 良久,黎牧才开口,但依旧是一副拒绝的姿態。 “哐嘡——”一声清脆的碗碟破碎之声响起。 “我有些不舒服,老爷和珩儿你们俩继续聊吧,我先下去休息了。” 蒲馥面色泛白,將碎裂成几片的瓷碗碎片匆匆捡起,而后低头退出了屋子。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说服 房门被轻轻合上,蒲馥的退场让气氛一时凝固了起来。 “父亲不愿离开郡城想必自有苦衷,但请恕孩儿直言,郡城乃山阳各家菁英匯聚之所,百物皆贵,居之不易,如今孩儿已得郡守大人器重,父亲不必再强留於此劳心劳力。” 面对如此场景,黎珩只得轻嘆一声,起身郑重言道。 对於黎珩此言黎牧仿佛未听见一般,只是低头垂目,盯著手中之酒,愣愣出神。 看来就算再迟钝,此刻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妻子情绪不佳,联想起往日种种,也知道是自己连累了蒲馥,不由有些感到亏欠。 良久之后,正待黎珩想要继续出言相劝时,黎牧才闷闷出声: “如今珩儿你得郡守大人看重,领烟阳令之位,受封九溪,加上早先封赏的登峰之地,在外界看来,咱黎家应当已是郡守大人麾下数一数二的勛族了。” “但咱家根基浅薄,与各家重臣都没有什么往来,短短一岁之间得殊荣至此,岂有那么容易?若是遭了小人妒忌,在郡守大人面前搬弄口舌,又如何是好?” “虽然这也是你在战场之上一刀一枪夺来,但咱们这位主公性子多疑,流言蜚语听多了难保不会暗生芥蒂,我若长留於此,可安其心,替你挡住这郡城之中的纷纷扰扰。” 黎牧如同倒苦水一般,將堵在心头的言语统统吐了出来。 这时黎珩方才明白其心中真正所想,不由宽慰道: “父亲无需多虑,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就算真如父亲担忧的那样,主公身边有小人搬弄是非,也不妨事。此次柳氏虽被重创,但根基未损,假以时日若是捲土重来也未可知。” “为了防范柳氏再次犯边,主公需要咱们家钉在九溪,断然不会因为些许流言蜚语恶了咱们家。” 一番分析利弊下来,黎牧虽然沉默不语,但观其神情,可以看出来其內心挣扎。 黎珩见黎牧已然动摇,决定下一剂猛药: “若是父亲执意待在郡城,那我明日就舍了麵皮,去求主公许您一个校官的职司,看在我此次立下的战功份上,主公想必也不会拒绝。” 黎牧留在郡城说白了就是为了打消陶谷对黎家顾虑,同时堵住一些人的口舌,若是任黎珩去求陶谷,想必陶谷也不会拒绝做个顺水人情,但这样难保不会给旁人留下一个黎珩居功自傲的印象。 况且自己在军中这么久都没有机会晋升,眼下不仅没帮上忙,还要靠著自己的孩子去找主公谋求职位,这个结果对於一向以振兴本家为己任的黎牧,自然是接受不了的。 “万万不可!” 果然,正如黎珩所想一样,听到他这样说,黎牧一下子急了。 “唉...就隨你娘俩的意愿吧,等这段时间郡城世面平復以后,我就向主公辞任。不过,且说好,若我在登峰待不惯,我便回漠水老宅静修,到时你可別拦我。” 顿了顿,黎牧长嘆著认输,隨即发泄似得將杯中之酒仰头一口饮尽。 “登峰虽不如郡城繁华,但也算钟灵毓秀之地,若有您坐镇看顾,那孩儿到时也能放心去九溪了。” 见黎牧终於鬆了口,黎珩笑吟吟的言道。 ...... 在黎牧处休息了一夜后,自觉完成郡城所有行程的黎珩,终於决定立刻启程赶回登峰。 因此一大早他就向黎牧与蒲馥辞行。 虽然二人提出了再多留几日的提议,但被黎珩以封地事务亟需处理为由拒绝了。 依依不捨之下,蒲馥强塞过来的两坛香梅饮方才放其离去。 武集馆自然不需要再去了,他被封在九溪之后与凤竹各家联繫感情的机会还多,不差这一场的。 至於陶谷此前赏赐的诸多古物,按照此前与郡守府吏员的约定,此时应当也已送到营中。 出了黎牧宅邸后,他便直奔城外大营而去。 营地之中他直属的只有两百亲卫,人数不多,所以倒也不需要花费时间冗长来整队,只是对营中驻扎的接待吏员知会了一声,赶在了日头高悬天光正亮的时候,拔营踏上了回归登峰之路。 这队伍小了,又皆是精锐,行军速度自然也快。 一路向南,不过七八日功夫就离登峰不远了。 这期间行过锦源、葵丘诸城,黎珩也没有心思入城,皆是绕城而走,到了夜里就直接在野外驻扎凑活一宿,只有水粮不足时,才会寻个沿途村镇短暂停留补充一番。 这一路急行军下来,眼看著登峰地界遥遥在望,军卒们却已是疲惫不堪,吴漾也忍不住上前劝诫: “主公,看目前行军速度来看,明日便能进入登峰镇地界,属下闻古之贤人有言『夫治民者,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主公如今得胜而归,正是展现威仪的时候,不如今日便令军士们早些修整,好生整理仪容,以免到时人困马乏,坠了主公威名。” 黎珩闻言,回身环顾四周,身后军卒们確实军容不佳,一身戎装满是尘土,面容之上皆是遮掩不住的疲惫之色,如此再强行行军下去说不好就得出现非战斗减员,只得同意吴漾的意见,暂且修整。 麾下军卒听闻修整的指令以后如临大赦,大部分都是不顾形象地一屁股坐倒在了原地。 虽然这些军卒都是黎珩麾下的精锐亲兵,但也都是些常人,如此长时间的急行军身体也早受不了了,能撑到这里已是憋著一口气。 黎珩看著勉力爬起安营扎寨的军卒们,忧虑重重。 这一切都源自黎珩心中隱隱约约那不详的预感,自从他出了郡城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感觉就一直伴隨著他,让他只得下令急行军,盼著早点回到登峰。 毕竟他已很久没有如此心乱过,上一次如此感觉还是他在葵丘城外第一次领军面对穆家之敌时,黎珩深信这种感觉一定不是没有来由的,是潜意识在警告自己忽略了什么。 ...... 第一百二十三章 袭击 深夜,星光暗淡,万籟俱寂。 营地中篝火发出了噼啪的响声。 劳累了一天的军卒们纷纷进入了梦乡,静悄悄的营地中只余梦中人偶尔发出的鼾声和梦囈,少许留作守夜的军卒也是一副疲惫之色。 而此时,在巡夜军卒未曾注意到的角落,一胖一瘦两道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身影溜进了营地。 二人迅速地移动著,脚步轻盈如猫,巧妙地避开守夜的兵卒,来到了营地中央的帐篷前。 帐外放哨的军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只见眼前一闪,便被抹了脖子,软倒的身体被扶著轻轻放倒在了地上。 悄悄掀开大帐一角,吹入裊裊青烟,不多时,帐中火光下原本还在看书的影子便伏倒在了桌案上。 见帐內没了动静,两个蒙著口鼻的黑衣人挑帘而进。 二人中的身形矮胖之人看著帐中静静伏在桌案上的黎珩,咧嘴一笑: “跑的还挺快,最后还不是得落在我们兄弟手里?按照之前约好的,这次的血材该归我了。” 另外一人十分不耐的回道: “行了,別废话,早点解决回去,咱们打野食的事要是被婺女大人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在陶家受了那么重伤,我看她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再说了,咱俩联手也不差那疯婆子几分...” 矮胖之人似是不服地嘟囔了几句,但手也没閒著,单手比划了几下,隨即其右手掌心就泛起冷灰色的萤光,衬托著整个手掌如同玉色一样。 就在矮胖之人举著手缓缓靠近,眼见手掌即將临身之时,原本伏倒在桌子上一动不动的黎珩猛然抽出一把长匕首,翻身刺出。 黎珩这一刺来得突然,但对方却好像早有防备一般,以其矮胖身材不相称的灵巧偏身躲过,甚至还以发著光的右手握住了长匕首的锋刃,想反手夺去黎珩手中的武器。 “来人!有刺客!” 眼见自己出其不意的一击没有建功,手中的长匕首也被钳住,黎珩心下一横,猛地长啸一声,將匕首推出,趁著矮胖之人被推了趔趄的机会,抽出斜倚在一旁的百里景,並拉开距离。 黎珩持刀戒备地看著二人,他感知敏锐,帐外卫兵被杀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异常,原想装作被迷晕重创其中之一,却没想到来者身手如此好,轻鬆躲过了自己出其不意的一击,一时不由觉得棘手。 隨著黎珩的喊声响彻天空,原本平静的营地沸腾了起来,一时间灯火通明,兵器碰撞之声接连响起,矮胖之人犹疑了一阵,到底是放不下近在咫尺的血材,转头向著另外一人喊道: “你拖住外面的人,给我点时间解决这小子。” 说罢,將手中夺去的长匕首隨手一丟,一拍腰间布袋中登时洒出了数道不同顏色的粉末,眨眼间做了几个手势,瞬间四周一道暗淡的光芒闪过。 以黎珩目前的见识自然知道这是拘灵之术,只是不知什么效果,只得一边戒备地盯著矮胖之人,另外一边琢磨著如何逃走。 做完这一切的矮胖之人没有给黎珩继续思考的机会,从背后抽出一柄长剑便攻了上来。 长剑来的飞快,星星点点的寒芒在剑锋之上匯聚,黎珩眼神一凛,不敢怠慢,侧身运起狸行功翻滚躲开。 狸行功作为最常见的战场身法,在黎珩手中可谓已是登峰造极,虽然看起来不甚美观,但矮胖之人瞬息间攻来的十来剑中没有一剑刺中黎珩,每次都以毫釐之差躲过剑锋。 见无法拿下黎珩,矮胖之人的剑势又急了几分,只见这一剑实在无法避过,黎珩脚尖一点,身体便腾空而起,手中的百里景顺势挥出,与矮胖之人散发著寒芒的长剑猛然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恐怖的衝击力隨即从刀身传递到刀柄,黎珩被击退数步,只觉五臟六腑都重重一挫,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到了口腔,但好歹没有吐出来,强忍著把口中的鲜血全数吞下。 矮胖之人见一击得手,得势不饶人,长剑挥舞的密不透风,剑锋带著阵阵流光继续衝著黎珩而来。 黎珩一脸肃穆,紧紧握住手中的几欲脱手而出百里景,勉力抵挡著,另外一边运起胸中药力不间断地修復著受创的身体,但修復速度却赶不上受创速度。 听著帐外不停传来呼喝和惨叫之声,黎珩知道一时半会他只能靠自己保命。 矮胖之人修为不俗,且极为注意站位,黎珩几次想靠近边缘劈开帐蓬逃走时,似乎空气都变得粘稠了起来,举手投足之间都会察觉到丝丝晦涩之感,隨即便会被对方抓住机会压制回原地。 又是一剑袭来,鲜血洒落,黎珩右臂被刺出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翻飞,原本双手持著百里景也只得换到了左手。 本来双手健全之时应对就吃力,眼下只剩一只手更是难敌这矮胖之人,没两合手中之刀被击飞,四肢都被其顺势刺中,无力倒在血泊之中。 “黎令尹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少年英才,让我费了好一番手脚,不过现在该结束了!” 见黎珩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矮胖之人隔著面巾嗅了嗅剑锋上沾染的鲜血,一副陶醉之色。 隨即也不再废话,比划两下后,其右手再次玉化,散发著悠悠寒光,便伏身向著黎珩腹部插了进去。 隨著矮胖之人的手插入身体,黎珩腹部大量鲜血澎涌而出,身体一下无力了下来,对此黎珩一时间心焦不已,但也毫无办法,短短时间受创这么多处,四肢近乎全废,体內的药力虽然充裕,但根本修復不及,难以及时恢復行动。 “好!血气旺盛,根基雄厚,一般庸人甚至难及万一,果然没有看走眼,待我吸了你的根基,修为定然一日千里,假以时日,就算那疯婆子我都不惧!” 感受著手臂內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矮胖之人大喜过望。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反杀 既然你那么喜欢吸!那老子就让你吸个够! 感受到体內原本旺盛地血肉精华在对方吸取下不断衰败,黎珩心中一狠,集中心神调动起胸口盘踞的药力,全力修復起全身。 有了黎珩全身心的调配,药力原本一缕一缕转换的速度登时一快,瞬间化作巨量血气,充斥在黎珩全身上下各处。 矮胖之人越吸越惊,只觉黎珩体內血肉精华如同滔滔大河之水,无论他怎么吸都没有减少的跡象。 只是对於他来说,这吸来的异种血气也不是越多越好,在没有以秘法消化之前,他体內能容纳的异种血气亦是有限的。 就在他惊异之时,自身体內已是翻江倒海,容纳的血气接近极限,感受到此的他心中一急,就要结束抽取。 但此时却不是他说的算了,黎珩已经从他不太稳定的气息中猜测到他的窘境,而黎珩的身体在庞大的血气灌注之下,早已恢復了行动力。 意识到时机已至,不顾身体伤处的疼痛,黎珩猛然起身用额头撞击在矮胖之人面部,另外双手一把抓住想要抽出的手臂,將其牢牢卡住,让他无法乱动。 矮胖之人被黎珩一头撞的七荤八素,鼻子流出的血一下浸湿了面罩,原本有意控制的吸取法门一时间失了控制,巨量的血气从手臂处冲入了身体之中。 黎珩被这骤然提速的吸取血气速度吸得脸色一白,险些又要躺倒,但矮胖之人更不好受,巨量的异种血气在其体內横衝直撞,所到之处经络皆是不堪的扭曲了起来,最严重的还不止於此,原本体內温顺的元气似乎也在异种血气的带动下变得狂暴,不听使唤起来。 见一击奏效,黎珩来不及兴奋,见矮胖之人一手胡乱摸索著一旁落地的长剑想要反击,黎珩奋起余勇,保持著姿势继续用头撞了上去。 一连数次,直到矮胖之人七窍流出血来,因为迟迟无法压制体內暴动的元气,身体內部被破坏了一个七七八八,却是没有能力再动弹了。 黎珩才深深喘息了几口,提起一口气翻身捡起一旁长剑,支起身子。 “血气如滔滔大江...我竟然看走了眼,你竟然是当代的外魔...” 虽然求生意志坚定,但矮胖之人可没有能修復自身的物件,此时只得躺倒在地上恐惧地瞪大双眼。 黎珩没有回话,双手倒持著长剑,將其钉在了倾倒在地的矮胖之人脖颈要害之上。 矮胖之人的身子抽搐了几下,隨即再也没了声息。 感受到脑海之中涌入的记忆,黎珩才放下心来,瘫坐与地,大口喘息著。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翻看这些记忆,他这一生近三十个年头里,还是第一次感受离死亡如此之近,让他后怕不已。 今日能侥倖活下来,真的是机缘巧合,全靠运气,差一点点自己就得葬身於此了。 嘶啦一声,直到此时,吴漾才气喘呼呼地带著军卒破开一侧的帐蓬,冲了进来。 看见瘫坐在地上的黎珩浑身是血,而一旁是矮胖之人的尸体,吴漾已经意识到自己来晚了,赶忙单膝跪地请罪: “幸而主公无恙,否则属下万死难辞其咎。” 被打断了思绪的黎珩听著帐外不断传来的打斗喊杀声,瞥了一眼吴漾,没有说话,感受身体已经恢復了些许,捡起倾倒的百里景,便挑帘出帐。 吴漾见此情形,赶忙起身带人跟上。 此时帐外,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十具尸体,其中除了黎珩帐下军卒,还有少数穿著黑衣之人。 好在黎珩的这些亲兵都是在数万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之士,纵是在夜袭中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使得场面一片混乱,但也没有溃逃,而是根据操典,在各自长官的带领下结起了盾阵將闯入营地的恶客包围了起来。 那与矮胖之人一同前来的蒙面之人此时正带领著七名黑衣人,结成小阵牢牢钉在大帐之外。 他手持两柄短刃,双刀挥舞之时,一进一退,阴阳开闔,显得游刃有余,刀法精妙至极。其中一柄的刀把之上还连著细小的金属链,不时丟出再一拉,便收取了盾阵中露出了破绽的军卒性命。 偶尔遇见弓兵攒射,也能及时闪过,即使零星弓矢实在躲闪不及时,也能在弓矢临身之前用手中的短刃將其拨落。 此时那人见帐中黎珩浑身是血的走出来,陡然一惊,隨即单手一挥,手中那把连著金属链的短刃便有如流星一般,直衝冲地向著黎珩飞去。 带链短刃如此兵器设计对於普通人军卒来说是收割性命的利器,但对已经有一定修为的士族来说,却是没多大的威胁。 如今已经恢復了一些的黎珩,手中百里景一挥,便將这试探而来的短刃击飞。 见黎珩轻鬆挡住一击,身上毫无受伤不便的跡象,猛然长啸一声,转头便挑了一个盾阵守御薄弱的地方,向著营外突进而去。 黎珩没有上去阻拦,只是静静观察著局势,对於刚刚在鬼门关边上转了一圈的他来说,既然没有把握对抗这人,不如放其离去。 他也不怕未来对方再来报復,他刚刚已经从矮胖之人的记忆中了解到袭击他的这些人真实身份,待回到封地,自然有法去料理他们。 缺了士族统领的军卒们自然拦不住修为高绝的蒙面人突围,很快就被突破了阵势,没入了夜色。 而剩下的几个黑衣人默不作声的继续抵抗著,但这已是无谓之举,他们虽然比一般家族精锐强一些,但也强的有限,在其头领逃跑之后,自然难以抵挡住高出己方数十倍数量的黎珩亲兵围攻,很快便被杀了一个精光。 “收敛尸骨,清点损失,天亮后即刻出发!” 黎珩望著蒙面人离去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吩咐著一旁守候的吴漾。 “属下遵命。” 知道自己这位主公目前情绪不佳,吴漾自然不敢多话去触霉头,老老实实应下后,就跑去安排了。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隱秘 转身回帐,帐蓬里刚刚被吴漾等人破开的缺口敞开著,一旁那矮胖之人的尸身还躺在原地,暮秋冷冽的夜风从缺口灌入帐中,让钉在尸身上的长剑微微晃动,令黎珩打了一个激灵。 紧了紧身上的衣袖,黎珩上前蹲伏在尸身前一阵摸索。 通过吸收来的零散记忆,他已知晓眼前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其人原名叫崔浪,明意境修为,在復圣社中代號“八魁”,前些年岁与今日另一人“鈇鉞”先后化名加入陶家,受其供奉。 此二人在復圣社之中也不算核心成员,至於为何袭击黎珩,不过是八魁和鈇鉞的常规活动。 二人来山阳后便达成了合作,寻觅资质好的血材轮番下手,修为因此精进神速,前些时日在郡城巡游中见黎珩资质颇佳,方才临时起意,从郡城一路追来,欲夺黎珩根基为己用,却不想在这翻了船。 终於从崔浪腰间摸出了一方长不过两寸,摸上去具有淡淡磨砂质感的半透明扁印,其上阴刻了“八魁”两个小字。 復圣社作为传承古老的组织,虽然作为士族结社导致大部分成员之间的连接较为鬆散,但自有其能够生存下来的办法。 比如这扁印通体便是由焰芒石所製成,焰芒石作为一种並不罕见的灵材,不同功法產生的元力输入焰芒石时,其上会闪现出不同色调的微光,因此该特性被復圣社中人看重,故用其材料並施以拘灵之术製成身份凭证。 製成后的扁印以復圣社內流传的特定手法激发,便可散发出冷白色微光,可证明持有人的身份。 至於黎珩为什么如此看重这方扁印,自然是因为有了它今后便可混入復圣社內部互通有无的交易集会,作为士族间的秘密结社,復圣社可不遵循各地统治士族的买卖禁令,其內部的交易集会上经常出现各类外界罕见的稀有之物。 甚至其社內的核心成员还能让各地集会的主持者作保,以丰厚报酬邀请像八魁这种鬆散的外围成员协助办事。 八魁与鈇鉞此前便是接了以自身陶家供奉身份协助婺女潜入山阳郡守府的任务。 可以说只要不对外暴露身份,復圣社这个身份还是极为便利的,值得让黎珩冒点风险顶替死去的八魁。 除了扁印之外,崔浪身上还有用於施展拘灵之术的灵材石粉若干,少许银钱,被黎珩搜刮一空之后,便挥刀毁了尸身面容,唤了军士进来令其將尸身扔出营地。 待收拾完帐內狼藉的战斗现场之后,业已入丑时,听著帐外隱约传来的伤兵呻吟之声,黎珩已没有休息的心情。 斜倚在椅子之上,心中想著崔浪死前喊著的那句话,黎珩陷入了沉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根据记忆里描述,外魔出自一个復圣社之中广为流传的传闻。 所谓外魔,倒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魔,而是代指一类特殊人群。 这种人大多性情乖张,行事特立独行,常有惊人之语,在成长起来之后,总会机缘巧合的掀起波及大陆的浩劫。 这些灾星一般其身伴有神异之物,修行资质更是天纵奇才,一旦踏入修行之路,便一日千里,进境神速。 这其中甚至有数人留存下来非士族也能修行启帝留下的超凡之道记载,时人皆以为是哪一家大族子弟一夜风流留下的私生子,但经过復圣社內部反覆考证,很大机率其確为庶民出身,並非启帝血脉。 而这类人也因其开了掛的修行资质,才被专门猎杀修行天才作为己身修行资粮的復圣社注意到,並总结出了规律。 自復圣社两千年来的记载,被认定为外魔之人有九人,其中就有掀起八百年前那场动摇了周室统治,让宗家趁乱入主圣京的通嘉之乱中那位最初作乱的地方军头。 传闻中这九人里,又有三人最终被復圣社捕获,最终如何处理的就不是八魁这种外围成员能够知晓的了。 八魁只是知道外魔生有神异,虽然观其资质皆是上好的血材,但无法以正常之法消化其根基,遇见的成员只要向各地交易集会的主持者上报外魔行踪就有丰厚的犒赏。 想到此处,黎珩不自觉的摸了摸胸口,不知道骨雕算是神异之物么? 黎珩哀嘆,今后行事自己更得小心了,区区两个外围成员便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若是被復圣社的內部核心的疯子们盯上,自己的这本来有滋有味的小日子还过得下去?! 可是若到时遇见復圣社內部的集会,自己还要不要参与? 黎珩手中把玩著那枚扁印,不由陷入了患得患失的状態。 若是主动前去,被主持者发现了身份,自己这行为岂不是送货上门? 可若是不去,自己缺少的功法药材又去哪里找补? 这卡在养气境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时间,但对黎珩短暂的修行生涯来说,已是极长。 毕竟淬体,开灵,养气这三境中间的关隘他皆是轻而易举的越过,就算所耗费的全部时间加起来,也没有现在卡在养气境时间长,更何况目前他都没有看到破境进入附灵的希望。 自从得知了骨雕吸收他人记忆的副作用后,他除非必要就再也没有主动对人出过手,就怕將心神中原本就庞大的杂念催生的更多。 每日閒了就冥想打磨心神,靠著寒玉的功效,倒是也消磨掉了一些杂念,但仍然不到总量的百一。 黎珩摇了摇头,强制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令人苦闷的事,此时正好吴漾偷偷掀开帐帘,见黎珩没有休息,方才进来拜见。 “清点完了?军卒们损失如何?” 见吴漾入帐,黎珩不动神色的將原本在手中把玩的印章收了起来。 “回主公,阵亡者五十六人,重伤者三十二人,另有十一人...不知所踪。” 黎珩听罢面色铁青,一战下来,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两百精锐亲兵竟然减员了近一半! “就地扎营,另外派两支快马持我手令去登峰,令罗诚、孟敦二人各率一千兵马前来迎接。” 黎珩想了想,继续言道: “对了,让他们注意保密,不要声张。”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归家 让二人领兵前来迎接完全是黎珩下意识的决定。 他误打误撞来到大周这一年间,虽然屡有波折,但总体还算顺利,但这一次的差点丧生敌手,如同一桶冷水一般浇灭了他心中原本一路顺利带来的那一点志得意满。 性命攸关,由不得他不谨慎。 此前到底还是行事招摇了,心中杂念问题一日不解决,自己修为便一日没有希望突破到更高,只带了少量护卫时,以自己的那点修为,遇到今日一般的突发情况根本不足以保全自身。 一时之间,修为不足带来的不安全感,在黎珩內心深处牢牢占据了一个角落,如同夜幕之中,营地外那篝火也照不到的荒原野草,看似渺小不足一提,但却怎么都割不完烧不尽,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来临,便会疯狂蔓延。 另外一方面,因为八魁鈇鉞二人的袭击,隨身的这二百亲兵伤亡不小,剩下的军卒也是军容不整,毫无战意。 他治理登峰只有短短半年,今后重心又要转移到人口更多的九溪,所以正如此前吴漾所言的一样,他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登峰,一定要在此时机展现出来大胜归来的豪气,在登峰民眾心目中深深打下烙印,才能扫除未来的治理隱患。 在派出快马之后,为防逃走的鈇鉞杀个回马枪,黎珩没有再休息,只是在脑海中默默揣摩著从八魁处得来的功法和拘灵之术。 八魁出身不高,所修的功法儘是些大路货,在黎珩眼里没有什么特別的,只有一门名为纳灵手的功法,是加入復圣社后得来的,乃是当年復圣社领袖用於赐给外围成员而创出的血脉提纯之法的简化版之一。 这功法对於黎珩来说,倒是有些启迪,窥见了一丝当年那位復圣领袖创建功法思路。 以自身超凡血脉为种,不断融合其他士族之血完善壮大,以图完整重现先祖血脉。 此功修行效率並不高,功法重点在於打磨双手,可以使修行者拳掌威力大幅提升。 但也仅限於此了,自家人知自家事,八魁不知道自己的来路,他自己还不清楚吗?他根本就不是启帝的血脉后裔,这提纯血脉的第一步就没法修习,况且自身主修刀法,拳掌功夫对於他来说如同鸡肋。 不过那门八魁所修的拘灵术倒是给他了惊喜。 此术乃是拘灵术中少见的可以作用於战斗的法门,且相对於传统需要仔细刻画符文法阵的拘灵术来说,布置手法更为简单,战斗中以特定手法洒出施术材料,就能短时间影响数丈范围內的灵气流动,对所有想离开此范围的物体施加阻力。 比起已经到达明意境的八魁,只有养气境的黎珩施展起来要麻烦一些,但依旧具有实战价值。 黎珩拿出八魁身上搜刮来的布袋,手伸入其中抓出一把,变幻了三个方位挥洒而出,周围的灵气走向登时一变。 仔细感受著这门拘灵术的效果,黎珩心头一乐,这门拘灵术乃是八魁为了方便猎杀血材,在交易集会上特意花了大价钱才换来的,现在八魁的这份心血可变成了他的战利品。 ...... 接到军令的孟敦来的飞快,不过酉时便领兵赶到,罗诚稍晚一些,但也赶在黄昏之前到达,且隨军带来了不少郎中,原本只是草草包扎的轻重伤號才得到了救治。 有了更多军卒护卫,黎珩原本心中绷著的那根弦才稍稍鬆了一些,好好休整了一番。 翌日一早,黎珩整理了仪容,换了一副打扮,將破损染血的袍服换成了一身华丽的身甲,在军士的簇拥下回到了登峰。 与吴漾设想不谋而合的是,胜利游行这件事其实早在几日前,便在江煌的提议之下,由罗诚安排妥当,只等黎珩从郡城受赏归来。 队伍一路从镇北门而入,沿著镇正中的那条大街一路游行,最终到达镇中央的官衙。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孟敦早就领了大军回来,但都驻扎在镇外的营寨中,远离民眾居所,如今大批军卒入城自然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將道路两侧围得满满当当。 隨黎珩游行的军卒都是从数万军卒中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体质顶好的小伙子,虽然战斗力不一定有最早那一批老卒强,但精神面貌是最好的,显得高大威猛,兵甲鲜亮。 黎珩骑在高头大马上,在游行队伍的前方缓缓而行,不时微笑著向道路两旁的百姓挥手致意。 这样適当作秀也是有必要的,上升至一定层级位置后,人便不是原来的自己了,而是需要扮演他人眼中的那个人,有时候黎珩还挺羡慕陶信的状態,可以不在乎外人看法,循序本心,瀟洒过活。 “大老爷万胜!” 围观的人群之中混杂了不少娄仲厚提前布下的暗子,引导著百姓们一同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此时此刻,见自己大老爷有了如此强军,即使镇子中生活最落魄的矿役也觉得与有荣焉,满面红光地挺直了胸膛。 来到官衙之中,接受过眾人的拜见后,此前留守登峰的罗诚和孟秋各自向黎珩匯报了登峰这几个月来的发展情况。 根据黎珩离开时的交代,官衙安排差役將六章律送至登峰的家家户户,以確保每一户都有一份。 粮荒问题也如黎珩此前所想的一样,顺利得到解决,当没有陶信在市面上刻意溢价收购粮食之后,那些齐聚在烟阳拉著大批粮食的外来粮商,为了止损,只得含泪將携带来的货物沿途拋售,粮价也因此一落千丈。 罗诚趁此机会大批收购粮食,加上眼下秋粮也已收了上来,城內所有粮仓已装的满满当当。 教諭司亦是发挥了重要作用,由官衙出资,免费面向治下百姓开放识字扫盲班,並且对衣食无著落的贫苦人家提供短期技艺培训,不仅为器械司、官营矿场等地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后备劳动力,也让乞丐这个自古就有的古老职业在登峰统辖地域內成了一个歷史名词。 而另外一边,早前编练的那些屯田军,也在孟秋的调教下全部整训完成,將此前从陶信处借来的那片小平原全部开垦了出来,今年虽然没有多少收穫,但这几月种菽培育起地力后,明年这个时候应当就能让屯田军卒自给自足。 一项项匯报下来,听得黎珩连连点头,登峰没有受战爭影响,很大程度上依赖登峰府库中储备充足的金银之功,但二人也有一份苦劳在身,尤其是罗诚,比数月前显得老成不少,看来暂代主政一地事务的磨炼,让他迅速成熟了起来。 ......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赏赐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俩乾的不错,想要何赏赐尽可道来。” 手边早早倒好的热茶终於凉了些许,黎珩將其一饮而尽。 “为主公分忧本就是我等本分,又怎敢奢求其他。”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这样吧,你们二人各赏银两千两。” “此外,罗诚將我出征前定下方针执行的很好,我甚为欣喜,嗯...我记得镇西头望山亭附近田地不错,那三百余亩就一併赏给你吧。” 看著二人如同提前排练好一样,黎珩一笑。 “谢主公!” 二人赶忙上前拜谢。 “免礼起身吧。” 处理完二人的封赏以后,黎珩也是一阵快慰,比起那种抠抠搜搜吝於赏赐的主君,他更乐意对封臣展现出来慷慨的一面,毕竟自己刚刚成为了凤竹一战中的最大贏家之一,且未来可供征服的地方还多,不如现在表现慷慨一些,更有助於让麾下的这些人卖命。 这种感觉如同他当年倒腾古玩时,做成了一笔数千块的生意,然后拿著钱出去奢侈消费一把的快感。 让其免礼起身后,孟秋回了自己位置,却留下罗诚一人未动,欲言又止。 “怎么?咱们的后勤大总管还有什么想稟报的?” 看罗诚期期艾艾的模样,这阵子心情不错的黎珩调侃道。 “不知主公此次收编来的这些军卒计划如何处置?” 听闻黎珩的调侃之语,罗诚面色一红,將心中压了几日的问题拋了出来。 毕竟这么多人,等带来的补给用光以后,吃喝拉撒都得从他负责的司库所出。 “原来是为了这事,坐下慢慢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黎珩饶有兴趣问道。 “主公麾下子民繁盛,我等作为臣下自当庆贺,但自主公受封登峰以来,收拢流民靡费甚巨,眼下登峰一地的丁口比之往年近乎翻倍,在明年秋粮下来前,目前在册五万余百姓中就有两万口靠著官衙给养才能活命,若是再將这些军卒全数收下,这...这粮食怕是又不够吃了。” “若是从烟阳市面上搜集粮食,这粮价就得重演年初之景,周边数郡的粮商们已经吃了一次亏,再让他们像之前那样上当怕是没那么容易。” 罗诚落座以后,斟酌著语句缓缓说道。 现在他想起前几日第一次见到孟敦领著多达数万的人马回来时的那种如同幻梦的感觉。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出发时还是四千人,回来人数非但没少,还多出了数倍人马。 “郡守大人將九溪一领全数封予了我,以九溪之地,安置这些青壮不成问题。” 此言一出,大厅之內除了早已知晓此事的吴漾以外的所有人面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侍奉的主君治下范围变大,代表著他们这些早早跟隨黎珩的老人发展空间自然变得更加宽广了。 “主公如今得授九溪全境,以此地为基,今后必將大展宏图,我等为主公贺!” 这一刻,整个大厅內的欢呼声差点没有將官衙的顶给掀翻了。 “恭喜主公受陶公看重,若是如此,属下就別无异议了。” 罗诚再拜,贺喜道。 “不过你这倒是提醒了我,你可知我之前在军中颁布五等军功制一事?” “略有耳闻,前几日孟敦大人领军回来与我提到过此事。” “既然你已知晓,正好我也不用费力解释了,此前在军中颁布五等军功制也未曾细想,只是事急从权之下的无奈之举,但人无信则不立,这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自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现在如何將这五等军功制落实,还得钱税司与军中一同擬个条陈,定下一个规矩。” “属下定会与军中各將细细商討,早日给主公呈上一个可行的实施章程。” “嗯...儘快,此事定下后,我也可以放心的出发去九溪了,对了,另外军中各家將领的战功也一併统计交上来吧。” “遵命。” “既然诸事已了,那今天这庆功宴就开宴吧。” ...... 黎珩此次在登峰並没有待多久,短短五日过后,黎珩便匆匆踏上了前往九溪之路。 而在此之前,凤竹一战中参战將领和有功军卒的封赏已经全数发了下去。 不得不说,登峰一地適合耕种的土地確实不多,哪怕因为受赏的军士所需的田地可以分的比较零碎,不需要大块连成一片的田地,也將空余的地界占得七七八八。 要知道按照五等军功制赏给有功军卒的田宅可不像士族们一样,若是封给士族倒还简单,將原来地上的佃农一併转给士族就好,毕竟士族们不会自己去耕种土地,只是收取这些田地的年贡。 而赏给有功军卒可就不一样了,大部分得了土地的军卒可不会要原来耕种这块土地的佃农,如此一来,官衙还得负责这些佃农未来如何安顿。 好在黎珩在凤竹之时,大多攻伐是以智取胜,硬碰硬的战斗极少,因此受军功授田影响的农民不多,罗诚费了些功夫也就將这些人安顿妥当了。 军功授田结束之后,绝大多数得了授田的老兵决定放下刀枪,安心留在登峰做一个小富农。 对於这些老兵的选择,黎珩並不介意,此时兵源充足,也不差这一些人,失了未来再上战场心气,强留也是无用,不如让他们留在登峰,也有助於稳定地方。 不如说,他也在忐忑该如何安顿这些收编而来的军卒,去掉了留下耕田的军卒,这个人数还有两万三千人之巨。 此前罗诚提出了这些军卒的安顿问题时,他也就借著机会提振了一下麾下的士气,其实九溪目前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知晓,但如今只得到了九溪再做计较,总不能就將这些自己辛辛苦苦收编而来的青壮就这么送出去吧。 在出发之前,黎珩还让人带了一封自己的亲笔信给陶信。 信里隱去了关於骨雕不可明说的部分,只言自己受到了不明势力之人的袭击,其中两人修为高绝,怀疑与前些时日出现在郡城的復圣妖人有关,让其提高警惕。 他篤定八魁死在他手里之后,鈇鉞必然不敢继续待在陶家当供奉,估计此时早已逃之夭夭。 这个敏感的时点,连续两位供奉的失踪,只要陶谷不是瞎子,必然会有下令追查。 以陶家发达的耳目,前些时日自己被袭击的事也一定会被其调查到,与其让他们从不明情况的军卒口中得到一个似是而非的结果,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不如自己主动漏出点风声给他们。 当然黎珩也並没有將自己遇刺之事大肆宣扬出去,毕竟陶家招来的供奉可能是復圣社的妖人可是一件丑事。 若是闹得满城皆知,引来了八魁口中所言的那个“疯婆子”的话,自己今后可没法安心睡个好觉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九溪 鲁烽被黎珩提拔为登峰理政司主官,登峰的一切都上了正轨,后继者只要按照计划推进即可。 而鲁烽这个精研器械的技术官僚正適合这个情况,在九溪可没有那么多矿產材料任他折腾。 除了他之外,黎珩在登峰只留了孟秋和吴漾。 留下前者是因为他需要在登峰这个自己起家的老窝留下一名信的过的驻守將领。 而后者则被黎珩安排接替了鲁烽在登峰器械司的职司,至於原因自然是因为在其效忠时便答应了他让其在登峰潜修拘灵术。 让吴漾在器械司供职正好符合这个需求,黎珩也期待他在器械司能给自己一个惊喜,將他掌握的拘灵术运用在器械研发上。 除了这三人之外,黎珩去九溪带上了自己的全部班底,就连娄仲厚也没落下,毕竟九溪目前情况不明,带上老班底他也能放心一些。 大军开拔是极为麻烦的,尤其是在大批原来担任基层军官的老兵选择留在登峰之后。 更何况这些收编的军卒中很多人的故乡都是来自柳氏控制下的清平、天和二郡,如今被收编之后,先是从凤竹郡一路赶到登峰,如今没有休整几日又要赶回凤竹郡,难免有消极怠工的想法。 就算军中各將严格执行军法,砍了十数人的首级示眾,速度也快不起来。 这一切都被黎珩看在眼里,所以他只领了几名亲兵先行一步,留孟敦带著其他人在后慢慢整队。 虽然对於上次的遇袭他至今还心有余悸,也想带上几名强力保鏢,但奈何自家麾下將领確实稀少,武力值又普遍不高,连一个附灵境都没有。 普通军卒碰见这种刻意潜行的刺杀可派不上多少用场,反而会因队伍庞大导致行踪难以隱藏。 像他如今这般年岁带著隨从出来游歷寻找机会的士族子弟虽然不多,但也算不上罕见,不至於太过吸引眼球。 几人身骑快马只隨身携带了数日的乾粮,自然赶路速度飞快。 也好在凤竹各领虽然经歷了战火,但各领本土士族大多留存,各地秩序没有崩坏,没有出现去岁山阳南五领那种战后盗匪蜂起的情形,让黎珩沿途补充给养方便了不少。 一心赶路之下,不过半月功夫,黎珩几人就越过了数领之地,抵达了九溪地域。 九溪之地,听这名字便知道其水系发达,其地域內地势平坦,只有少许低矮丘陵,隗江支流多从此处地域流过。 此地自古以来便是鱼米之乡,除了毗邻柳氏控制下的地域这个缺点以外,可以称得上是膏腴之地,这个角度上来看,陶谷倒也没有坑黎珩。 入了九溪城內,在客栈將马匹安顿好之后,黎珩就换了一身便装,寻了一处看起来生意最红火的酒楼,迈步而进。 酒楼这种地方,乃是三教九流之辈匯聚之地,天生就適合打探各种消息。 他来这里自然是为了提前一步探访九溪城的实际情况。 此前陶谷將九溪所有士族都转封给了他,但一领之地士族之家少说也有数十家,利益错综复杂。 自己在本地一点根基都没有,就两眼一抹黑就这样一头扎了进来,难免会被这帮地头蛇给轻视唬骗。 “这位客官您吉祥,请上楼上雅间落座。” 见黎珩进店,小廝极为熟练地上前招呼著。 “不用,我坐这就好。” 黎珩此时已经在大厅里找了一处散座落座。 “客官,雅间可比这大厅更清净雅致,正符合您这一身的贵气,不是我给您吹,小店的雅间是我们掌柜的特地请了清平来的老师傅建的,士族老爷们见了都讚不绝口呢,在往日可订不上,今日却正好空出了一间,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您要来光临小店。” 小廝似是不想黎珩在这大厅落座,还是一脸諂媚地劝道。 “行了,我就喜欢热闹,坐这就挺好,去给我上两道你们拿手好菜的,多的算赏你的。” 黎珩此时注意力已经转到了大厅里的各色人群,没有理会小廝的劝说,只是隨手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角子丟给了小廝。 “这...” 听黎珩语气有些不耐,小廝一时面露难色。 原本酒楼掌柜在柜檯后打著算盘,一抬眼便注意到了此处的动静,赶忙赶过来。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吩咐后厨给这位贵客上菜,让他们把手艺都拿出来!” 说罢,拿衣袖猛地擦了两下黎珩面前的圆桌,然后从桌上拿了茶杯,將茶给黎珩亲自满上,满脸堆笑: “我这伙计新招的不懂事,贵客您多包涵。” “小的这就去!” 得了掌柜的指示之后,小廝如梦初醒,一溜烟便跑去了后厨。 “不打紧,谁都有生疏不熟练的时候,掌柜的可要让后厨快点,我今日可还是一口热乎的还没吃呢。” 黎珩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轻笑道。 “那是那是,我这就去后厨给您看看。” 那酒楼掌柜一拱手,转身匆匆而走。 看这掌柜匆忙的背影,黎珩不由失笑,这酒楼掌柜的倒是会做生意,平日估计没少给手下伙计培训,一般外来的富户被刚才小廝那套说辞一说,估计也就跟著上了雅间了。 对兜里有几个钱的人来说,什么东西最贵?当然是面子。 一旦上了套,这种规模的酒楼进了雅间一顿饭不消费个十几二十两,好意思出去? 对此,平日里黎珩倒是不介意,但今日他是抱著特殊目的来的,这进了雅间让他还怎么打探消息。 不过一会,几道菜餚就被端了上来,十分简单的三菜一汤,但摆盘极为讲究,清香扑鼻,也算精美。 这对於半月来一直在赶路,连日来都没有好好坐下来吃一口饭的黎珩来说,確实是这段时间里最好的一餐了。 黎珩一边用餐一边听著大厅里食客们閒谈,说来也奇怪,此前还算生意红火的酒楼,只见人出却没见多少人进来,不过多久大厅里就没有剩下几个人了。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渔夫 见大厅內原本热闹的人群散去,一时间只留下寥寥几人,只听了一点家长里短之事的黎珩暗道晦气,只得暂且放下打探消息的心思。 就在他一心对付眼前桌上的餐食之时,屋外一人高歌而来: “长歌一曲散千愁,把酒临风兴未收。 万里浮云东吹去,九霄星斗掛西楼。 天心有象知难测,世事无端醉即休。 我亦平生多感慨,人间今日是何秋。” 高歌进入酒楼的是一名身上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中年男子,其两鬢微微泛白,背负著一柄柴刀,手中还拿著竹钓竿,一入了店就將腰间隨意掛著的鱼篓和葫芦丟在了柜檯上。 “嚯!今个裴老爷您这鱼获可真不错,这几尾鱼少说也有八九斤了吧?还是老规矩?” 这酒楼掌柜似乎对此已见怪不怪,提起鱼篓掂量了两下。 “老规矩,换一葫芦玉冰烧,要是有多的记帐上,得快点,今日我可是口乾的紧。” 这被称为裴老爷的渔夫斜倚在柜檯边,熟络地吩咐著。 “得嘞,小虎子!快去给裴老爷打一葫芦玉冰烧!” 小廝双手將装满鱼的鱼篓和酒葫芦一提,就麻利地去了后厨。 “裴老爷,您这作诗的功夫可又有见长了,这等诗才真是当世无双,令人惊慕啊。” 在二人等小廝打酒回返的时候,掌柜客套道。 “不过是前些日子有感而发,与京中大家相比,不过如稚童涂鸦之作,算不上什么好诗。” 裴老爷斜倚在柜檯一旁,闭目言道,一副未睡醒的样子。 “您还是太过自谦了,您刚吟的诗就是我这等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俗人亦是能听几分雅意出来,我看以您这诗才比那圣京之中那几位公认的大家也不遑相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这裴老爷也没有继续与掌柜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是咧嘴笑了笑便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小廝便打好了酒,举著酒葫芦和已经空了的鱼篓出来。 “来嘍!这酒葫芦给您打满了,鱼篓您拿好。” 裴老爷將其一手接过,晃了晃葫芦,拔开塞子就举起牛饮一口,溢出来的酒水从嘴角流了下来,沾满了他灰白的络腮鬍。 “痛快!我可有好几日没喝了,还是那个味。” 打了一个酒嗝,裴老爷在嘴边隨手一抹,似是十分享受,自说自话地发出一声感嘆。 “这位兄台留步!” 就在裴老爷说罢转身要走的时候,黎珩起身叫住了他。 也好在黎珩如今炼体有成,外表看起来很是成熟,要不然看著裴老爷年岁,少不了称呼其一声老人家。 自这裴老爷进店以来,黎珩的注意力便集中在了他身上。 大周的诗词与蓝星的格律诗一般,讲究韵律和句式规则,不过在当今大周来说,诗词属於小道,精於此技者甚少。 千年前大周四海昇平,国势正值巔峰之时,诗词之道也曾风行一时,在圣裔的带动下,时人皆认为吟诗作对乃风雅之事。 只是隨著通嘉之乱中周室败落,各地诸侯占地为王后,不少士族私下认为当年圣裔沉湎诗词等无用之学才有此祸。 而诗词作为既不能用於军阵廝杀也不能用於治国理民的无用之学,因此成了很多地方士族眼中墮落的象徵,遭其厌弃,只有京中诗词之道才保持了千年前的风貌,依旧极为盛行。 在黎珩看来,这诗词之学,也並非完全无用,除了满足个人审美趣味,能藉此与爱好此道者拉近关係外,也是可用於舆论宣传的一大利器。 况且以他观察,这裴老爷也不是普通的渔夫,观这掌柜对其的態度,这人在本地应当也属於中上层人家,要知道这世道一般庶民能识字就不错了,能舞文弄墨的可是极少数人。 与他套套近乎聊一聊也许就能更深一步了解九溪的世事人情。 “足下看起来有些面生,找我何事?” 裴老爷转过身来,一手持著葫芦,上下打量了黎珩一番。 “在下对诗词亦有些研究,方才听闻兄台之诗,可谓见猎心喜,不知可否移步一敘?” 黎珩一时语塞,心念电转间隨便想了一个理由。 “...既然如此,那就姑且论之。” 听闻黎珩也精於诗词,迟疑片刻后,裴老爷頷首应道,將葫芦和鱼篓在腰间隨手一掛,提著鱼竿就一屁股坐到了黎珩桌边。 “掌柜的,加两道菜,再来壶店里最上等的好酒!” 黎珩对这裴老爷一点礼数都没有的样子不以为意,招呼著让掌柜上酒。 “得嘞!您稍等!” 掌柜那边大声应道,就忙活起来。 “在下安易,近日游歷至此,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黎珩施施然坐下,向著裴老爷一拱手,安易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化名,对外背景是陵川行省出来游歷的士族子弟。 “原来是位士族老爷,我名裴术,就一凡俗渔夫。” 裴术晒然而笑,取来碗筷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原来是裴兄当面,我观你也是士族出身,何必如此打趣於我。” “我这老爷的称呼乃是各位抬爱而已,做不得真,我这一脉在上一辈就失了封地,传到我这早就破落到连祈圣仪式材料都凑不齐啦,如今沦落到打渔为业,哪里还敢自称启圣血脉?罢了罢了,不提这个,来来来,就以这酒楼为题,让我看看你的诗才!” 这裴术倒是洒脱,將自家出身向黎珩和盘托出,似是早已对自家目前的境遇释然了。 “原来如此...” 黎珩故作沉吟,他哪里懂什么诗,不说自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算他能將蓝星那些经典名作按照大周文字韵律转写过来,其中的典故用语拿过来也不合適。 就在黎珩绞尽脑汁想在脑海中搜刮出一个应景的蓝星诗词,当一次文抄公时,酒楼小廝已將酒菜端了上来。 “有酒有菜,不错!” 裴术似是不在意黎珩到底懂不懂诗,根本不关注坐在一旁的黎珩,拿起酒壶就斟出一杯酒,大快朵颐起来。 ...... 第一百三十章 论诗 黎珩站身起来回来走动了几步。 裴术所提出的以酒楼为题確实不太好破题,他想了几首蓝星有关於酒的著名诗词,不是不合韵律,便是不合此时情景。 见黎珩被自己所出之题难住,裴术丝毫不以为意,手中的筷子慢悠悠地夹食著菜餚,不时啜一口美酒,看样子根本不在乎黎珩能不能作出诗来。 余光扫过一心喝酒的裴术,念及方才他所言的自身经歷,黎珩福至心灵,斟出一杯酒,一饮而尽。 饮罢,黎珩向著裴术一拱手:“那在下就献丑了。” 隨后便打好腹稿的诗词缓缓念出: “浊世清名一概休,古今翻覆賸堪愁。 年年秋水拂南柳,日日残阳照北洲。 居杂商徒偏富庶,地多处士自风流。 联翩半世腾腾过,不在渔船即酒楼。” 声声吟诵传遍了酒楼,裴术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好诗!有此诗佐酒,当满饮一杯,这诗可有名字?” 当听到尾联那句“联翩半世腾腾过,不在渔船即酒楼”时,裴术便明白了,黎珩此诗乃是依他的境遇而作。 “方才匆忙所作还未曾取名,此诗既然因裴兄而出,不如就叫《九溪感秋寄裴处士》。” 说到此处,头一次做文抄公的黎珩面色略红,好在刚才喝了几口酒能遮掩一二。 这首诗原名为《过汉口》,乃是蓝星一代诗宗韩偓的作品,在蓝星能够传唱千年,自然是好诗。 “安兄弟赠诗我就愧领了,此诗意境不俗,只是恕我寡闻,这首诗頷联中的南柳和北洲两处语出何典?” 闻言,黎珩心中大窘,好在这一年磨炼下来,表情管理上也有了几分功夫,让这窘涩没有展露在面上。 “只是想起游歷路上所见,有感而发,我对此二句也並不是很满意,奈何一时没有更好的想法。” 黎珩隨意找了一个理由搪塞道。 原主韩偓的作品自然是不差的,只是这原诗之中裴术所指的頷联那里是两处地名,实在不好原封不动的照搬过来,他只得自行稍作修改。 “原来如此,安兄弟不用过於放在心上,瑕不掩瑜,此诗依旧属於少有的上佳之作,作诗讲究直抒胸襟,一味苦吟绝非正道,若是一时没有更好的想法也不必强求。” 听到黎珩给出的理由,裴术似乎想到了什么,垂下头来饮下杯中酒,轻轻嘆出一口气。 “裴兄所言是极,我亦有此感。” 虽然不明白裴术联想到了什么,但见糊弄了过去,黎珩放下心来,心中暗想若是有閒暇定要仔细揣摩一番,至少要简单做以了解,以免未来装文人雅士的时候露了怯。 虽然地方底层士族们不推崇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之流的无用之学,但是此类技能在不少传承古老的上层名门之间还是存在不少拥躉的。 “以裴兄之才,何必空度余生,不如寻一家明主侍奉,以图重振家声?” 见裴术因赠诗变得与自己亲近不少,黎珩套起了话来。 观裴术言谈,黎珩觉得他还是有才学在身的,况且也有士族身份在身,即使因为修为平庸不能成为大族供奉,屈身做一幕僚也比做渔夫强。 他对裴术也有几分招揽之心,九溪不比登峰,登峰在自己受封之前已因为叛乱形成了一片权力真空,如此才能任由自己大刀阔斧的改革。 现在自己到了九溪施政必然会触碰到一些九溪本土士族利益,黎珩自觉在这个情况下拉拢一批如裴术这等熟悉本地风土的底层落魄士族为己用不失为一招秒棋。 “此前奔波半生,一事无成,一晃到了这个岁数也看透啦,人世纷扰,就算耗尽心思,得以纵横一时,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做一凡俗渔夫寄情山水之间逍遥一世又有何不好?” 虽然无法確定此言是不是裴术歷经千帆之后大彻大悟得出的,但黎珩在他眼中確实看到了光。 “裴兄之洒脱令人钦佩,但依在下只见,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自当扬名立万,方才不负人间走一遭。若是我等士族皆如裴兄一般,又怎会有启圣混一寰宇的功业,这天下黎民又如何能过的安生?” 黎珩將年轻游歷士族子弟那种不諳世事,渴望建功立业,一腔热血的形象扮演的极佳,当然这其中也確实有几分他自己的想法。 虽然情感上他可以理解裴术,但不代表他就认可裴术这种摆烂的態度。 “这数百年来天下纷乱,各家互相攻伐的还少了?哪次不是百姓受苦,我看没有我们这些士族,这些百姓可能过的比现在还好。” “倒是来的正好,你且看那边。” 裴术指了指酒楼柜檯那边,笑道。 黎珩隨著裴术所指的方向看去,此时酒楼刚刚入店数人,观其服饰乃是九溪城內衙门的官差。 “符掌柜,你这店今日依旧是生意兴隆啊!” 几位官差入了店,与上前招呼的酒楼掌柜抱了个拳。 “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 酒楼掌柜赶忙上前拱手作揖。 “怎么?没事的时候我们兄弟不能来?” 领头官差环顾了一圈,隨便在门前找了一空置的酒桌就坐在了条凳上,手中的佩刀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那哪能啊,各位差爷能来那是照顾小店的生意,我欢迎还来不及呢。” 掌柜从袖中悄然摸出了一枚小银錁子,借著给其倒茶的功夫给领头的官差递了过去,低声道: “差爷,小店这个月的规费可是已经都交过了。” 领头的官差將银錁子拿在手中,微微一掂量后点头收下,隨后笑眯眯的向上虚一抱拳言道: “我们老爷说了,要不了几天这新任大老爷就得到咱们九溪城,这城中只要开门做生意的,每家每户都得向衙门缴纳同庆捐,用以庆贺大老爷到任。” “这...” 闻言,酒楼掌柜面露难色。 “符掌柜,你有什么问题?” “不敢,不敢,大老爷到任合该庆贺,能为此出一份力,那也是咱这小店的福气,只是不知...这次得交多少?” 正说著,掌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嗯...符掌柜,你家就交个纹银三十六两吧。” 领头官差和身后几个差役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危机 “符掌柜果然家大业大,比那些穷酸鬼可是强多了,真乃城中豪商的表率……” “哪里哪里,几位差爷慢走,小心脚下,若是平时得空,欢迎来店里坐坐。” 一番交谈过后,酒楼掌柜咬牙送上银两,强装著笑脸將官差们送出了门。 这一幕距离黎珩二人並不远,掌柜与官差们的对话,自然是被黎珩听的清清楚楚。 “你可看清楚了?除明文规定的落地税、门摊税等正税以外,符掌柜这酒楼一年到头光缴纳的各类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算下来,至少也得出去一百五十两。在衙门有些关係的符掌柜尚且如此,这城中其他百姓得被盘剥到何等地步?” “安兄弟,你天生贵胄,想必在你家在你家乡也是大族,即使出门游歷依旧是锦衣玉食,但身在高处久了,就看不到底下的黎民百姓了,只是这天下啊,不仅仅是士族们的天下,也是天下苍生的天下。” 似乎是触动到了內心深处某个角落,裴术一杯一杯不停地喝著酒,面色殷红,眼神微微浑浊,却是没有刚才的那种洒脱之感了。 “百姓之苦我亦是深有感触,但只要世人人心不变,就算没有士族,依旧还会发生一样的事,也正是如此,像你我这样的人更应该挺身而出,若是我等隱居山林,百姓岂不是更苦?” 黎珩的这段话不光是为了劝裴术,其实也在警醒自己。 黎珩一直以来都自认是个普通的俗人,没有什么济世救民的情怀。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而这个底线源自他心中从小养成的朴素道德观。 不知是否是这两年频繁的征战生涯所致,他变得越来越漠视生命。 如果在战场之上无可厚非,但这种情绪带入平日生活当中时,可就成了大问题,他担心最后他变得不再像自己,失了最初的本心。 “多少年了,不管这九溪城谁当家,百姓的生活都没见变过,甚至变得更加困苦。” “年轻时我曾经也在这九溪官衙谋过一官半职,想要重立宗庙,一展心中抱负,结果碌碌十几年,到头来落了一个不合群的名声,从那时我便看出来了,这世道已经烂透了,实不是一两个人能去解决的。” 裴术手中的酒盏重重落在了桌子上,嘆出一口气。 “来时路上我听闻即將统制九溪的黎令尹勤政爱民,烟阳登峰之地也因此得以大治,以裴兄之才若是去投必能一展抱负。” 黎珩自从阴差阳错来到大周,得了骨雕助力之后,欲望膨胀到想要求一个长生,想要踏足这个世界权力的最顶峰,但这些並不是因为他想做人上人,想要钟鸣鼎食,而是出自於他自身內心深处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和自我实现的需求。 恰恰如此,为了实现这种需求,他可以放弃享乐,一心全心全意投入在其中,而这种心愿与之同时带来的想要治下变得更富强,吏治清明的需求与治下百姓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像裴术这样的有一定才能,又有理想的士人正契合他的需求。 “我看这新来的大老爷能不能解决眼前的问题都不好说,今年龚家东逃前,打著为前线徵集军粮的旗號广发告示,以明年田赋减半收取为条件,提前强征了明年的田赋。” “所谓人力有尽时,天意命难为,如此一来,就算这新来的大老爷有个三头六臂,届时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裴术连续数杯酒下肚,似是因为吐露了心中愁苦,变得有些醉醺醺的,他双手撑在桌上,低声曝出了一个猛料。 九溪明年的田赋都被龚家强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黎珩有种想要破口大骂的衝动。 他早就料到龚家弃城而逃前会卷空九溪的府库,也为此做了心理准备,只是却没想到他们如此阴毒,提前將九溪明年的田赋都给徵收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大雷,经歷了提前强征田赋的九溪百姓手中余粮还剩下多少?能不能撑到明年皆是个未知数。 自己几个月前刚刚缓解了登峰的粮荒,没想到就要面对一场规模更大的粮食危机。 而与之前不同的是眼下不光九溪百姓手中的存粮不知道能吃多久,他还多了两万余军卒的军粮问题亟需解决,此时却没了陶信可以让他借力了。 “安兄弟,我与你一见如故,我也就多说几句,你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若是得遇明主,或许能看到问题解决的那天,但是你看我,人生百年,我已是过了一半,我老啦,早就磨灭了年轻时的那点雄心壮志,如今到这个岁数再去徒惹人厌,碍眼的很。” 黎珩因这个大消息陷入了沉吟,而裴术没有注意到黎珩此时的状態,自顾自地说著。 见黎珩迟迟没有答话,裴术咧嘴笑了笑,提著葫芦扶著桌子站起身来。 却因酒醉变得摇摇晃晃的,仿佛快要站不稳的样子,將木桌撞动的出巨大的声响,引得刚刚还在沉思的黎珩赶忙起身上前搀扶。 “今日甚是快慰,只是天色不早,老夫我得先走一步了,今后若是有缘,你我再共谋一醉。” 裴术摆了摆手,拒绝了黎珩的搀扶,一步一晃的转头出了酒楼大门。 黎珩也知道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是招揽裴术的好时机,只得施了一礼,与其告別。 他微微佝僂著身子,腰间掛著葫芦和鱼篓,手中提著鱼竿,刚刚还在酒桌上埋怨世事不公的裴术此时又恢復了此前那老渔夫的样子。 伴隨著其远去的身影,醉醺醺地吟诗声传来: “閒来高臥自逍遥,纵意溪边酒一瓢。 万事悠然心不动,孤身白首老渔樵。 ……” 虽然这诗中遣词用句皆是极力描绘著其瀟洒的生活態度,但黎珩从逐渐远去的高歌声里依旧听出了几分落寞之意。 裴术走后,黎珩又在原位呆坐了半餉,隨后將手中之酒猛地一饮而尽,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丟在了桌子上,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执掌九溪 开运十三年十月廿一。 孟敦所率领的大军行军虽慢,但也赶在了开运十三年冬的第一片雪花落下前,抵达了九溪。 有隨行的几位亲兵盯梢,几日前黎珩已成功赶在大军即將进入九溪地界之前与其匯合。 因为那日在酒楼里与裴术的一番交谈,黎珩连日来走遍了九溪城的角角落落,对其风土世情已经有了七八分掌握。 某种角度来说,龚家东逃带来的连锁反应对黎珩也不完全是坏事,因为龚家的亲信家族也一同隨其东逃,直属封地的面积人口反而扩大了不少。 只是多出的这些人口也是被强征过田赋的,皆是没有太多余粮在手。 另外一方面,据他这几日来的见闻,发现被强征田赋的范围其实只涵盖了原直属的封地,本土各家士族麾下封地並未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眼下手中缺粮的只有直属於黎珩的这部分地域民眾。 九溪城作为黎珩直属封地中的主要据点,目前市面上虽然维持著表面繁荣,但在黎珩眼里早已是暗流涌动,实际上可以说是一座將欲喷发的火山口,一著不慎就是会酿成民变。 他对孟敦等人的到来已是盼望已久了,毕竟这个现状之下,留给他处理问题的时间並没有多长,大军晚来一日,留给他处理问题的时间就晚一日。 气象变幻,此时已入初冬,天气渐寒,此前在登峰出发之时,黎珩就已经命人紧急调运了一批毡笠绵衣发放给军卒们御寒,但奈何所需的数目庞大,时间又仓促,只得从登峰附近数地民间採买而来。 如此带来的后果就是军卒身上的御寒衣物制式並不统一,远远望去犹如是一大群武装流民一般。 麾下部属皆是如此形象,自然打消了黎珩在九溪各家面前夸耀武力的念头,令大军在九溪城三十里之外,就地寻了一片地势平坦的小土坡扎营了。 虽然没了夸耀武力的机会,但比起前些日子他只带了几名亲兵悄悄入城比起来,还是大张旗鼓的多,除了手下大部分老班底都被他带来出来之外,隨行的还有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五百精锐和仪仗队伍。 黎珩这么多人的动静自然已经传到了九溪城內。 此时九溪城西门外不远的接官亭已早早洒扫乾净,此时已挤满了密密麻麻来迎接九溪新任统治者的人群,各家士族的家主及重要人物齐聚一堂。 人群中亦是有不少来看热闹的百姓,但都被维持秩序的差役和各家家兵们远远拦住,以防他们太过靠近,衝撞了贵人。 “来了来了!”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远远望去,各色仪仗出现在地平线上,宣示著九溪新主的仪驾即將到来。 只见那仪仗正中央那朱漆金字的官衔牌上书著“钦封烟阳令”五个大字,其下又有一行小字“执守大道,代圣理民”。 “我等拜见主公!九溪七十三家愿为主公鞍前马后,效命疆场!” 见到这些仪仗,在场的士族们也清楚这是今日的正主到了,人群在数人带领下向前迎了上去。 “诸位免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黎珩此时正骑在马上,身后跟著罗诚孟敦等人,见到来迎的人群,翻身下马,上前虚扶。 这一幕可称之为君臣相和,其乐融融。 虽然对此前在酒楼所见的那一幕深感愤怒,但是考虑到自家班底目前还是太过单薄,今后治理九溪还需要倚仗九溪本土士族配合,为了確保权力的平稳过渡,黎珩还是决定按照早先陶谷对凤竹各家的承诺,以怀柔政策暂且安抚九溪各家。 只待日后观察各家之后,再行分化拉拢,甄別出將手伸入自家治下领民的那一部分进行处理。 “叶烜,不给我介绍介绍各位贤达?” 黎珩衝著领头几人中的一人笑呵呵的问道。 叶烜曾经也在凤竹各家前往覲见陶谷的队伍中,黎珩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虽然他与京中代代领受悬镜尉的叶家是同姓,但据他所说,他家与京中叶家並无亲缘关係,只是恰巧同姓罢了。 此前黎珩见他言谈有礼有节,颇有几分温润君子的摸样,故对其观感颇佳。 今日再次与他相见之时,却是境遇不同,二人之间有了君臣之別。 “在下杜洪,拜见主公……” “在下吴渊,拜见主公……” …… 有了叶烜开头,眾人赶忙一一上前与黎珩见礼。 一番简单介绍之后,黎珩已將这九溪城內的头面人物认识了一个七七八八。 各自见礼完毕,眾人目光一同看向领头几人之一的杜洪,只见他上前,手中捧著一本簿册。 “稟主公,龚家东逃后,九溪领內一时混乱不休,蒙各家推举,我等几人临时主持九溪领內秩序,今日既然主公已至九溪,我等自当交还领內权柄,此乃九溪鱼鳞图册,请主公过目。” 鱼鳞图册乃是標示领內各家封地及人口的册子,因形似鱼鳞而得名。 只是这种册子里数字一般都是数年乃至十来年才能重新厘定更新一次,並没有多少参考意义,只是作为一地统治权力的象徵。 “有劳诸位了,今后还请诸位助我安定地方。” 黎珩將其接过,在手中简单翻阅了两下,便递给了身后的罗诚。 关於鱼鳞图册作用,黎珩自然是清楚的,所以此时也只是做个样子,向眾人宣示自己的统治权力。 “谨遵主公令諭!” 眾人轰然应诺。 场面一片和气,当然此时黎珩与前来迎接各家头面人物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世上本就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忠诚,九溪各家认黎珩为主公不过是因为九溪全领都被陶谷的指派给了黎珩。 想要让各家心悦诚服地收为己用,彻底掌握九溪,还需要与各家利益达成一致,成为九溪各家的利益代表。 如果不能收服各家,即使当前黎珩可以靠著麾下大军的绝对武力威压九溪各家,其统治效力也不过是又一个柳家罢了,太平时节还可相安无事,若是局势一有变化,领內自然会变得不稳。 “我等已在城中官衙提前为主公备下洗尘宴。” 客套结束,叶烜上前低声稟告道。 “行了,今日天气渐寒,若是不小心染了风寒未免不美,诸位隨我入城吧。” 闻言,黎珩頷首,环顾了一圈簇拥著自己的诸人,含笑言道。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五愿圣景石 九溪城內中央官衙主殿。 此时主殿之中,九溪各家大族的头头脑脑分列两侧就座,黎珩高居主位之上。 今日前来拜见的九溪士族成员有近两百人,主殿位置有限,自然是坐不下这么多人的,若是没有一定身份地位,只得在偏殿用膳。 黎珩的老班底之中,也只有罗诚、孟敦、江煌等寥寥几人被黎珩钦点在主殿作陪,其余人等也只能被安排在偏殿。 如此安排是经过了黎珩深思熟虑的。 一方面是顾忌了九溪各家的脸面,自家老班底的诸人皆未在士族间闯出威名,各自也无多大的封地在身,就算前些日子立下大功的孟敦和江煌二人,地也不过两三千亩,自然是不够资格与动輒数万亩封地的九溪各家大族同列。 但黎珩钦点这几人留在主殿,自是有意在向九溪士族暗示这几人乃自家亲信,以方便今后办事。 同时这么做也是在向登峰一系的老班底们宣告,如今自己得了九溪各家的效忠,依旧不会忘了与老部下之间的情谊。 不得不说,大周士族们在口舌之欲上没有少下功夫。 常年保持著低烈度的征伐,朝不保夕的社会环境,使得士族群体更加两极分化,要么奋发图强,一心修行,要么就陷入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生活。 如今,各家为庆贺黎珩执掌九溪备下的洗尘宴比之他曾经参与过的军中宴会可要讲究的多。 自己吸纳而来的记忆里虽然也不乏源於好吃者的记忆,对各色美食的做法瞭然於胸,但黎珩此前对餐食方面並未有多少追求,平日两三可口小菜下饭便足以,在登峰时如此,在军中更是如此,故这还是头一次亲身体验。 宴上各色精巧细致的菜式,重新刷新了黎珩对大周饮食文化的认知。 就如同面前这小碟之中那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鱼肉,乃是取自九溪本地名產之鱼,取腹部一指宽最滑嫩的鱼肉,而后细细刮去鱼刺,隨后以柔力將鱼肉、调味佐料充分混合至起胶,繁复捶打两个时辰,再以沸水灼之而成。 而这道费工费力的鱼滑,却只是桌上十几道菜餚中最不起眼的一道罢了。 虽感慨於士族们生活的奢华,但黎珩也明白,作为个体来说,吃又能吃多少呢,士族们作为治人者,掌握著更多的力量,必然会追求更高的享受,若是大周士族们只追求吃,这世间也不会如此动盪。 黎珩如今虽然有了几分养气功夫,但其面色流露出的丝丝感慨还是被一直关注他的几人捕捉到了。 杜洪、吴渊等几位九溪士族代表当下起身出列,拱手言道: “今日主公执掌九溪,乃是天大的幸事,我等特地为主公寻来了一件宝物,作为贺礼献上。” 黎珩闻言,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哦?既然诸位称之为宝物,想必是极为珍贵之物了?” 此时,已有数人推著一木车进殿,车身上罩红绸,不知是何等宝物。 杜洪將红绸揭去,露出一块五尺见方的山石,其通体为青色山峰摸样,表面雕琢出惟妙惟肖的一眾小人,细看乃是一群手持兵刃的士卒围著一振臂高呼的男子。 杜洪向著黎珩再一拱手,介绍道: “此为五愿圣景石,出自京畿名匠之手,此宝以灵材碧波石为基,饰以硨磲、珍珠、珊瑚、琥珀等物,乃是我等七十三家士族合力购得,今日愿献於主公。” 五愿圣景石之名一出,黎珩便明白眼前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一种风行於士族之间宝物的称呼,形制样子都差不多,区別只在於材质和工艺。 当有微风吹过之时,五愿圣景石会自然而然发出五种微妙的音声,其宫、商、角、徴、羽五音,代表著以启圣起兵时,许下的五大愿,即百姓安乐,广施教化,理定人伦,威服夷寇,诸国一家。 因而虽被称之为宝物,但一般只用来作为士族之间彰显地位实力的陈设装饰,却无其他实际用处。 虽然黎珩对五大愿这种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不是很感兴趣,但这份礼物在他眼里依旧是价值连城。 不说其工艺和上面装饰的名贵宝石,就是其主材碧波石都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材,打制兵器之时,加入少许碧波石粉末便可增加兵器韧度,碧波石也可入药,其性寒,可用来治疗消渴,赤眼,烫伤之症。 这种灵材主要產於水脉丰富的高山山体內部,体积越大代表山体內水脉越充足,蕴育时间越久,眼前如此大块的碧波石更是绝品,少说也要数万两银子,价值不菲。 “诸位有心了,今后有诸位相助,珩幸甚!” 收下贺礼,令人將其推下去后,黎珩举杯遥敬。 见此,殿內诸人一同起身举杯饮下。 黎珩自然看得出来,各家送上这方五愿圣景石並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送上五愿圣景石是一种討好,亦是一种隱晦的示威。 此举意在黎珩面前展示九溪各家的团结,也是在试探黎珩的態度。 这帮老狐狸。 他心中腹誹著,手中的美酒一时也少了几分滋味。 隨即心中一转,对著杜洪言道: “前些时日动盪过后想必如今九溪各衙职司空置不少?” 杜洪再次起身一礼,方才回道: “確实如主公所言,龚家等数家骤然东逃后,九溪各衙是多了不少缺额。” 闻言,黎珩笑了笑,环顾阶下眾人: “既然如此,诸位家中若有俊彦可推举一二,我可酌情任用。” “我等谨遵主公令諭。” 阶下各家轰然应道。 “江煌!” 黎珩看向最下首的江煌几人。 “属下在。” 江煌在这主殿之中资歷最浅,陪坐在最后排的末席,一直默默观察著场中的事態发展,面前的佳肴也未动几筷,此时听到黎珩的召唤匆匆出列。 “你来负责收集各家推举名单,万万不可漏了一人。” 黎珩澹然道。 “属下遵命。” 黎珩將收集推举名单的任务点名指给江煌之后,席间诸人看向江煌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看著各家的神色,黎珩微微一笑,又饮下了一杯。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开衙议事 这场洗尘宴足足持续到月上枝头,可谓是宾主尽欢。 翌日,黎珩起了个大早,今日他要在官衙中召开首次议事,正式开始行使九溪之主的权力。 “拜见主公!” 大殿之中,与会人员已早早到齐,见黎珩入殿,纷纷起身行礼。 在城中没有实际职司的各家成员如今皆已赶回了各自家中,只余此前在九溪各衙任职的成员和此前被推举为临时负责领內事务的杜洪、吴渊、叶烜等人留下交接事务。 “长话短说,你们哪位给我介绍一下如今领內各衙是什么情形?” 昨日该说的客气话已经说过了,黎珩坐在自己的主位上后,便开门见山问道。 杜洪出列稟告道: “稟主公,龚家在任时大肆在各衙任用亲信之人,前些时日其东逃后,各衙主官隨之去了大半,就是其下的差役胥吏也是出缺了不少,这是名录请主公过目。” 言罢,便从其袖中掏出了一册各衙任职人员清单低头呈上,观其模样想必已早有准备。 黎珩从亲隨手中接过名录,大概翻阅了一番,紧锁著眉头问道: “杜家主,你有什么意见,一併报上来吧。” “遵命...目前当务之急是恢復各衙正常运转,目前府库被席捲一空,残存下来的各衙官吏差役的俸金至今已有两月未发,底下差役怨声载道者颇眾。” 杜洪一边说著,一边微微抬头观察著黎珩的脸色。 可黎珩並未再表现出其他情绪,只是静静聆听著。 “各衙俸金不必担心,罗诚,你去军中將带来的金银入库,给你两日的时间,必须將各衙缺了的俸金补到位。” 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黎珩是懂的,底层官吏们也得养家,若是缺了俸金,最后难免將手伸向更下层的百姓。 而杜洪几人作为被推举出来的临时负责人员,这两月间没有垫付俸金的原因黎珩也能理解,毕竟去垫付俸金百害而无一利。 各衙差役多,所需银两多只是一方面,另外不外乎就是担忧垫付后不会受到新主君的夸讚,反而会有邀买人心的嫌疑,可能会因此受到新主君猜忌。 “属下遵命。” 罗诚出列应道。 “还有吗?” 杜洪眼观鼻,鼻观心,低头继续说道: “其他各衙倒还好说,依靠现有残余的官吏还能暂且支撑,只是理政、钱税、捕盗三司乃一地要缺,如今三司主官空悬,如何处理,还请主公示下。” “罗诚可任钱税司主官。” 黎珩一句话將九溪钱税司的主官定了下来,对此安排大殿诸人早有预料,此时皆是一言不发的等待著黎珩后续安排。 “理政司和捕盗司还是请杜洪、叶烜你们二人继续负责,不知你们可愿接下?” 钱税司这个钱袋子是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的,能力还在其次,但一定要忠心,罗诚虽然能力有限,但与他同起於微末,最得黎珩信任。 而理政与捕盗二司可以放给九溪士族。 理政司看上去是一个可以参顾机要的核心衙门,掌典籍档案、起草文书、礼仪、继嗣等诸事,但究其根本实际也只是一个上传下达的秘书性部门,没有多少决策权,一切还得黎珩点头,將其指给隱隱为本土士族之首的杜洪正合適。 捕盗司也是一样的道理,乾的是维持领內治安的劳苦活,不如丟给九溪士族做个姿態。 “属下愿为主公分忧。” 被叫到名字的杜洪、叶烜二人应道。 “不错,我期待你们的表现。那么就暂且如此,至於其余各衙出缺如何安排,待各家將愿意效力的子弟报上来后再行確定吧。” 黎珩满意点头。 以杜洪、吴渊为代表的九溪本土士族在试探黎珩,黎珩他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本土士族。 各衙职缺就是黎珩甩出的第一张牌。 人事权和財务权是一个组织里最根本的两大权力。 如今的补缺问题,就是黎珩操弄领內人事权的最好时机。 陶谷也许为了应对柳氏后续可能的侵扰,选择將九溪整体士族转封给黎珩,没有如其他领地一般掺沙子,这就成为了如今黎珩治理九溪最大的优势。 相比其他领地內存在势当力敌的平等势力,黎珩在九溪的权力理论上可以达到一言堂的效果。 九溪各家作为臣属,在如今自己军力和大义皆可掌控九溪时,若不想困於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里,想令家族声势更进一步,只有向他这个主公靠拢这一条道路。 各家一旦有所求便一定会出现破绽,也就有可乘之机,而黎珩就能藉此甄別出哪些人能用可用,哪些人需要排除。 江煌今日未参加议事,昨日接了黎珩指给他收集各家名单的任务后,今日一早便向黎珩告假,带著人出了城,似乎是打算去挨个拜访九溪各家。 黎珩与江煌在与柳氏一战中配合默契,此时他相信这一次江煌也知道该如何去做。 江煌身上的凤竹人標籤,是作为中间人的好材料,相比罗诚等山阳出身的老部属,更適宜来办这件事。 登峰一系的老班底自然是要补缺的,但亦要给本地士族留下余地,以示自己一视同仁的態度,打消本地各家之间可能存在的焦虑情绪。 黎珩的底线是不如说除了钱税司以外,其余九溪原本存在的诸司在黎珩看来皆是可以用来拉拢九溪各家的筹码。 毕竟手下重中之重的兵马自成体系,並不与领內各司有交集。 治理登峰的成功经验自然是要在九溪继续推行下去的,因此诸如器械、教諭等新衙门还需要登峰一系有经验的老班底负责。 此时家底颇丰的黎珩也自觉在开闢出新財源之前负担得起各衙开支。 “来时路上我听闻龚家在领內提前强征了来年的田赋?” 暂时解决了人事问题,黎珩见此时殿內气氛已差不多,决定主动拋出这个令自己烦闷许久的问题。 民以食为天,若不解决吃饭问题,九溪领內就不可能安定下来,饿极了的百姓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天生贵胄,一旦酿成民变,就算能够镇压下来,九溪领內势必短时间也难以恢復,这会影响到后续自己一系列计划。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暗流 听闻黎珩问及田赋问题,大殿一时鸦雀无声。 刚刚被任命为理政司司长的杜洪摸不准黎珩对此是如何看待的,此时只得硬著头皮出列言道: “確有此事,不过主公勿忧,如今龚家在九溪已成过往,此前的承诺到了主公这里自然是做不得数的,明年田赋理当照常徵收。” “主公,对於杜司长此言,我有异议。” 不等黎珩开口,鲍巍已经站了出来。 “那你就讲讲吧。” 鲍巍听出黎珩语气中的讚许之意,胆气一壮,向前几步向著黎珩与杜洪先后一礼,方才言道: “杜司长所言是有一定道理,只是民生多艰,一年辛苦耕作到头交了田赋手中也就剩下口粮了,如今龚家连明年的田赋都已徵收,就算是按照减半徵收的,百姓手中还能剩多少余粮?若是本家来年继续照常徵收田赋,恐有官逼民反之虞。” “依我之见,如今木已成舟,就算来年继续强征田赋也收不上来多少,不如广发告示,免去明年田赋,与民休息,如此施以德政,九溪百姓必將感念主公仁德,也可打消龚家在民间残余的影响。” 杜洪见黎珩面有讚许之色,意味不明的瞥了鲍巍一眼,向著黎珩拱手一礼: “鲍巍大人所言不错,乃老成持重之言,是在下疏忽了,请主公责罚。” 鲍巍没有注意到杜洪瞥向他的眼神,但此时被他踩了一脚的杜洪如何想,鲍巍已经顾不得了。 他作为在攻伐葵丘时便已投效的老人,自认在黎珩麾下眾人之中,才学乃是数一数二的。 罗诚乃自家主公心腹,他比不过也就罢了,昨日见比他晚投效的江煌都已经得到了主公重用,让他更加急於表现。 他作为黎珩的老部属,自家主君是什么样的性格自然是清楚的,方才一听杜洪之言便明白这是他在主公之前露脸的好机会。 “鲍巍所言有理,但杜司长不必如此,今日议事乃是为了广开言路,令大家畅所欲言,岂有因言降罪的道理。” 鲍巍此时出头其实也出了黎珩的预料,他丟出田赋问题原意只是想看看杜洪等人的態度,並没有打压九溪一系的意思,如今看杜洪的样子,看来是误会了。 “主公,若是来年田赋收不上来,军卒口粮怕是难以为继。” 此前听到田赋被强征,刚刚被任命为九溪钱税司主官的罗诚就有些坐不住了,如今看鲍巍諫言要免去来年田赋,终於还是按耐不住跳了起来。 “这也是我要说的,明年的田赋眼下看来是指不上了,但该如何保证军中粮草补给,同时如何保证九溪百姓口粮坚持到明年收穫,必须要得到解决。” 大殿之中只有黎珩的声音在迴响,眾人皆是默默倾听著,等候著黎珩下一步安排。 黎珩见无人发声,语气缓和了一些: “就如刚才所言,各位尽可各抒己见,不必拘束,今日便要在这商量出个法子来。” 黎珩此言一出,大殿內气氛隨即一松,作为黎珩心腹的罗诚还是懂得眼色的,见状主动带头言道: “我见九溪水脉丰沛,自古以来民间食鱼成风,或可从水產之中找补一些。” 此言倒是和黎珩所想不谋而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日见裴术拿鱼换酒,便明白九溪之地鱼获有多丰富。 靠捕鱼补充部分粮草这个建议可以说是平庸至极,谁都可以想到,但起到了抱砖引玉的作用,此时有了人领头,眾人见黎珩神色温和,也不再拘束,纷纷发表各自看法。 “如今战事已熄,再保持如此规模的军势也是徒耗粮草,不如遣散部分军卒。” 这是节流派的声音,一经提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赞同。 “当前虽已与柳氏息兵罢战,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况且这些都是主公麾下的歷战老卒,如此遣散未免太过可惜。” 面对裁撤军卒的言论,主管军事的孟敦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立马发出驳斥之声。 “如今当暂歇林木时禁,令百姓自行狩猎山中野物。” “启圣有言:『树以荆棘,以固其地,杂之以柏杨,以备决水。故山林归官,黔首非时斫薪者罪之,为首者死,从者徒三年。』林木时禁乃圣临年间便流传下来的詔令,岂能轻易变动。” “吴大人,不是我不敬圣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要是抱著大周律不鬆手,我等各家的存身之本又是从何而来的?” “...隗江支流多从九溪之地而出,若百姓趁著解除林木时禁之时私采林木,坏了水土,这隗江一旦发生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往年私采林木者就少了?特殊之时行特殊之事,只是放开一年,想来也不碍事。” “可先从过往商旅手中採买一部分...” “....我手中还有一些余粮,愿献於主公,略尽绵薄之力。” “叶总捕愿献出自家余粮令人钦佩,但如此行为,令本就捉襟见肘的寒门小户如何自处?” …… 就在九溪官衙之中为了粮食问题吵作一团时。 九溪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宅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定要做么?现下九溪局势未定,弟兄们准备还不够。” 略显破败的屋子里,一壮硕的中年汉子正皱眉看著手中的纸条。 “这是柳公的意思。” 他身前一人,一身老农打扮,但不容拒绝的冰冷语气却和他的装束一点也不搭。 “...好,我知道了,我会安排妥当的。” 壮硕汉子眼神中挣扎了几息,隨后低头应道。 老农闻言满意地点点头,隨后也不言语,只是佝僂下身子,缓缓推开有些朽坏的门板,一步一挪的离开这里。 老农走后,壮硕汉子取出一把刻刀,坐在屋內静静对著一块木料细细雕磨起来。 汉子手指翻转间,一片片木屑从手中落下,一副清秀的眉目在木块上逐渐清晰。 直到天色渐晚,屋外传来隱隱鸦啼声时,方才將刻刀和雕出了几分人形的木料收入怀中,起身离开了这座老屋。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布告 隔日,城守府发布新政令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遍布城中各门要道的布告栏下都围满了围观的人群。 虽然这围观的百姓之中大部分都並不识字,但人总是爱凑热闹的,况且这还是新城守老爷的第一道政令,自然要来看看。 “咦?明年的田赋...” 一处布告栏下,一鬚髮灰白的老叟,颤巍巍的眯著眼睛看著布告,念念有词。 “什么!难道又要加征了吗!” “家中尚且能不能熬到明年还不好说,哪有余粮再交一次田赋?我一家老小可没法活了...” “唉...这都是命啊...” 听到老叟所言,一时间围观布告的人群群情激奋,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谁也不敢对城守老爷说一些大不敬的话。 谁都能看到布告栏旁值守的军卒面色不善,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已是微微抽出,若是因一些不敬言论被抓去蹲大狱可不值得。 “...明年的田赋全免了!” “徐老丈,您话能一次说完吗?” 人群之中有人没好气的喊道。 “咳...半辈子的老毛病啦,改不了嘍。” 徐老丈笑眯眯的锤了锤肩膀。 “明年田赋不是之前已经收过了吗?那现在城守老爷是不是要把提前收的田赋还回来?” “你別做痴梦了,之前那是龚家老爷收的,现在城守大老爷变成了黎家老爷,能不再徵收就不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啊...我还以为能缓一口气,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更別说我家还两个娃,这不是实在没饭辙了....唉!” 免去明年田赋的消息在百姓之中激起阵阵涟漪。 “徐老丈,您就再给我们念念,这告示上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人群之中有人向徐老丈请教,虽然徐老丈年纪大了,毛病不少,但也是这九溪城中少有能识文断字的人。 徐老丈並没有受到人群的影响,摇头晃脑的看著布告,口中不时蹦出零星几个旁人听不懂的词来。 身侧的百姓们都眼巴巴的看著,直到有人按耐不住,从自己菜篮子中拿出一小把青菜,塞在了徐老丈怀里。 “別吊胃口了,这样能给我们念了吧!” 徐老丈不以为意,嘿嘿一笑,將那一小把青菜仔细捋了捋,然后才提溜著青菜斯条慢理的给眾人解释了起来。 “城守老爷不仅免去了田赋,还为大家找了个活计,城守老爷要徵发徭役治水啊!而且和往年不一样,这次大老爷管饭!天天不光有白粥喝,一人还发一小块醃菜吃!” “治水!还有白粥和醃菜吃!”人群之中惊起阵阵惊嘆声。 对於农耕为主的大周,自古以来兴修水利便被视为善政,更何况寻常徭役乃是义务劳动,服徭役期间的吃食都要自理的,如今新来的城守老爷不仅治水,竟然还负责徭役期间的吃饭,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恩德。 “会捕鱼的有福了!这布告上面还说,今后渔家所捕鱼获,衙门愿以市价购入。” “启圣爷爷终於显灵了!给我们九溪也派下来了一位青天大老爷!” …… 一条条政令借著徐老丈之口宣之於眾,在人群之中惊起一阵阵惊嘆称颂之声。 官衙之中,黎珩听著亲隨收集而来的各处布告旁百姓反应匯报连连点头,长舒了一口气。 不算七十三家麾下的人口,九溪直属封地范围內的人口亦有十万之眾,如此巨量的人口背景之下,若是再採用在登峰时的賑济底层的办法,黎珩那些家底都投进去都不一定够。 所以经过与眾人討论后,黎珩制定了两手准备,这其一便是发动九溪百姓捕鱼来减缓粮食消耗。 捕上来的鱼为了防止变质需要使用烟燻之法处理,这样便需要消耗大量的木材,为了保证九溪林木的可持续性,黎珩也不敢如此解开林木时禁仍由百姓採伐打猎,只得有官衙出面统一处理,其后再將熏鱼成品销售回市面。 熏鱼可是不愁卖的,要知道对於寻常人家来说,吃盐也是一种奢侈之事,製作过程中用了盐的熏鱼自然也是好东西,恰巧盐这玩意黎珩此前战利品中可是有不少,一直也无处消耗,此时正好可以用来製作熏鱼。 如此黎珩算是开闢了一项新財源,將明年缺了的田赋补回来。 另外一边,要是採伐林木过程中遇见野物也能捕回来,给军中將士们当做军粮补充。 这第二手准备便是以市价从九溪各家手中买下了他们手中的余粮,然后以这些粮食徵发徭役治水,以工代賑,同时减小大量林木採伐之后造成的隗江决口风险。 这些政策能不能完全將粮食问题兜住黎珩目前其实也没谱,但眼下却一时討论不出其他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黎珩放下心中一块巨石,刚刚放鬆些许时,罗诚紧锁著眉头进来稟报: “主公,我已翻遍了九溪的鱼鳞图册,目前九溪可供军屯的地界最大不过千顷之地,堪堪够屯兵万人,加上零散的荒地也不过在这个数上再加五成,实在是挤不出更多地界来屯兵了。” “知道了,那就让孟敦先在那里屯驻吧,若是中间涉及到已有百姓耕种之田,一定要安置好。” 黎珩倚在椅子上闭目歇息著,此时被此消息扰了兴致的他只能如此草草安排。 “主公容稟,刚刚开荒的田地也打不出多少粮食,目前以九溪民力供养如此规模的军势还是太过勉强,我看不如暂且遣散部分军卒,待今后有了余力再重新募集也不迟。” 罗诚接到此命令后,並未接令退下,而是踌躇了一会还是上前低头稟告道。 黎珩睁开眼睛,盯著罗诚,罗诚就静静站在一旁,保持著低头拱手的姿势。 半餉不语,他方才深吸了一口气,言道: “此事容后再议,前期军屯开垦荒地需要的军卒多一些,先让孟敦带人去干。” “...遵命。” 罗诚哑声应道,自己这位主公如今声威愈重,刚刚那一会儿他背后的冷汗已是浸透衣衫。 罗诚领命退了下去后,黎珩垂目,双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裁军。 考虑到养兵成本问题,少量家族精锐为骨干带领大批临时募集而来的农兵征战是大周士族之间普遍执行的军制。 故大周各家之间的征伐虽多,但多是击溃战,极少有全员歼灭的情况。 此前与柳氏一战中,黎珩便发现了这种军制省钱是省钱,但禁不起大战,看著人数眾多,但全靠家族精锐衝锋陷阵,一旦作为骨干的精锐损失殆尽,其余临时募集而来的军势稍有损失便会溃散。 而自己之前的屯田而来的准常备军在此前战斗中展现出来了远超旁人的战斗意志,靠著自己给予的重赏,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在死伤达三四成之时,竟然还能保留一定建制。 眼下这些经歷了战火的老卒正是培养精锐的好材料,隨意將其遣散实在太过可惜。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官学 新政令影响是巨大的,虽然九溪各衙官吏尚未补充到位,但在发放了欠薪的之后,还是如同一架庞大老旧的机器缓缓运转了起来。 由於徭役期间管饭的缘故,徵发民夫的阻力比往年小了不知凡几。 治水清淤工作得以迅速开展,一队队民夫在各衙官吏的组织下,直扑九溪各处。 此时正值隗江冬季枯水期,是治水的黄金时间窗口期,在地面被逐渐寒冷的天气冻硬之前,每一刻都不能耽误。 各处开凿河渠、修筑堤坝工作热火朝天进行的同时,一场波及九溪上下官吏的人事改革也在黎珩的主导下,逐渐酝酿。 “有这么多?” 黎珩望著被呈上来的数叠名录,讶异道。 “属下拜访各家之时,诸位大人言谈间皆是称颂主公选拔领內才俊之举,七十三家共推举子弟一百五十九名,每家都至少推举了一名子弟,人丁最为兴旺的郝氏甚至一次性推举了五名族中子弟。” 黎珩隨意拿起最上面一张,隨意翻阅了一番。 【卫谦,年二十四,父諶,为家中第三子,少有勇名,善舞槊,知兵事。 其幼而老成,年六岁,隨父游猎,尝与群儿嬉於林间,虓吼震天,林中鸟兽奔走,群儿惶扰莫知所为,谦独神色自若。 ...... 开运七年,时民遭寇乱,谦率族兵三十人以往,未几,斩贼首七十六级而归,寇乃平,乡人称之。 ...... 以煌观之,其外若訥而內沈敏,可为千人尉。 ......】 再往下抽出几张,每一张纸上都是如此,密密麻麻记载著这些推举上来的各家士族子弟的名讳、风评、所擅长能力等资料。 “唔...你还给每个人標註了各家风评?” “皆是些街言巷语,时间仓促,属下未曾深入考证。” 江煌此番拜访九溪各家的行程足足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如今从这数叠名录来看,他这半个月確实一点也没閒下来。 “如此也是十分难得了,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这等成果已经超出黎珩此前期望了,不由讚许道。 “此皆属下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面对江煌的自谦之语,黎珩只是笑笑,目光沿著这数摞名录档案瞟过,见名录一旁还摆放著一方数尺长的木盒。 一时来了兴趣,將其盒盖揭开,登时灵光迸射而出,內里存放的皆为灵材古物等稀罕物件。 “这是何意?” “此中物件皆是各家推举子弟时送予属下之物,属下不敢擅专,特將其献於主公。” “人家既然给你,你就收著吧。都是哪几家送礼了,回头在这名录上標示给我看看。” 黎珩將木盒盖上,又拿起一份档案目不转睛地翻看起来,却是再没看那木盒一眼。 “...遵命。” 房间內一时只余纸张被翻动而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煌,你可愿做武学先生?” 静静翻阅了百十页桌上的名录,黎珩忽然丟出了一个提议。 “属下不明主公之意。” 面对黎珩没头没尾的提议,江煌一头雾水。 武学就两种,除了少数实力强劲的望族给自己族中子弟所办的族学外,就是不能独立办学的各家小族抱团取暖建立的武学。 难道是主公想给自家子弟寻个老师了?可是据他所知,主公至今应当还没有子嗣。 “各家子弟良莠不齐,依我观之,虽有先天之別,亦有后天教化之故。领內望族自有族学教导族中子弟,小族出身者却只得联合办学,两者得到的教育可谓是天差地別。” “寒门小户虽有良材,却朴琢不工,未得成器,故我有意建官学,內里分为上下二院,其上院供各族子弟蒙学,其下院供黎庶习得谋生之技,官学一概费用由府库支出。” 黎珩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主公深谋远虑,煌不及也,愿供主公驱使,做一武学先生,行教化之功。” 江煌明白黎珩给他说了这么多,自然不可能將他真的作为新官学的普通武学先生,更何况听著黎珩的讲述,他已隱隱意识到了这新建官学的未来潜力,就算真让他做一普通武学先生也不亏的。 “好!既然承启圣之宏愿教化万民,这官学我便將其名为承贤院,由我出任首任山长,你便为九溪教諭司衙门主官兼承贤院的监院,除开立科目,聘任博士教习等重要之事须报与我外,平日院中一应事务归你一言而决。” “而这些年不及十八的士族子弟便是承贤院首批学子。” 黎珩敲了敲手边那厚厚一摞子档案。 “若各望家子弟因族中自有族学,不愿入学该如何?还请主公示下。” 江煌他也不是没听说过这种办学模式,只不过类似这种的官学那都是少数名门的专属,只针对亲信家族招收学子,一般来说別说是庶民,就是麾下不受重视的士族也没有机会入学。 毕竟官办武学靡费甚巨,想要办好学,不管是所需的器材、场地、教习、藏书都需要花费大量的资源,根本不是一般小门小户玩得起的东西。 若是草草办学,最后成果还不如麾下望族原本自身族学那还不如不办,故只有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名门中,才会使用建立这种招收外族子弟的官学,耗费大量资源来拉拢亲信家族子弟培养嫡系班底。 “他们会去的,今后领內所有將领官吏任用非经我特批,必须在承贤院进修至少一年考核合格方可任职。” “...属下明白了。” 黎珩一席话下来,江煌对承贤院未来的权势有了更深刻感受,也明白这山长非主公不可,换做任何一人上去都会被主公所忌惮。 只待一代承贤院进学的学子长成,成为各级官吏將领,他们也会以主公门生自居,成为主公忠实的拥躉,以主君加恩师的身份双重加持,主公就可以將领內牢牢把握在手中。 “至於这些各家举荐上来超过十八岁之上的子弟...过几日通知他们来城守府吧,让我看看咱们九溪各家的俊彦究竟如何。” 黎珩指著另外一摞档案吩咐道。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偶遇 按照黎珩和江煌议定的细节,承贤院所需的用地高达五六百亩,若要放在已经定型的九溪城中的话,则需要拆除大量已有的房屋,影响居民生计。 在考虑到城外可能存在的安全问题,经过多方寻觅,最终將选址定在了城外一处隆起的无名小山丘之上。 从此处走到九溪城不过一个多时辰,因此来往也並不麻烦。 前几日黎珩一直忙著考察各家推举上来適龄子弟的品性能力,直到今日,他才终於抽出了时间,带著人马前来视察承贤院建设进度。 “煌拜见主公。” 在现场指挥眾人的江煌得了消息,赶忙出来拜见黎珩,此时一道满怀恶意的目光却让江煌的灵觉惊得疯狂报警。 他顺著感知到的目光悄然抬眼看去,却见此时站在黎珩身后,如今九溪各衙的“財神爷”罗诚正红著眼瞪著他,不由疑惑,暗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罗诚。 黎珩自然看见了江煌罗诚二人之间那紧张的气氛,但此时也只得无奈装作没看见。 原本此次来承贤院只打算做一个简短的视察,故只带了必要的护卫和少数如杜洪等负责协调的对口人员,但奈何罗诚打著视察施工情况方便钱税司协调配合的旗號硬要跟来,只得任由他一起跟著来了。 至於他实际上要跟来的原因,黎珩也是心知肚明。 据传,这些天来,每次教諭司属吏拿著黎珩的批条来钱税司催促经费时,罗大司长的脸色都会白一分。 不管是治水还是开办官学,所需银两都是巨量的,九溪府库中的银两如流水一般消逝。 在罗诚看来,治水是没有办法之事,但在如今这个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当口,靡费甚巨去营造承贤院却不是必行之事,主公那边自然是不会错的,那么这就一定是江煌这个后进臣属为了谋求幸进而献上如此劳民伤財之策所致。 虽然在罗诚劝諫时,黎珩对他的这个想法哭笑不得,再三进行了澄清,但也不好对其明说这是自己统一九溪各家人心的必行之策,面对执拗劝諫的罗诚只得听之任之了。 今日罗诚他如此跟来,看来也是打著绝对不许奸佞之辈再次蛊惑主公乱花钱的想法。 因为建在城外,承贤院建筑风格走的是大型坞堡的路数。 此时施工现场,此时民夫们已经在山体之上修整清理出了数个平台,周围的草木已被採伐一空。 场地里乱糟糟的,平整的地面上零零散散摆放著木桿和棉线等物,此时民夫们正在工匠指挥下沿著木桿和棉线划出的范围开挖基槽。 另外一旁已搭建出来了数个棚子,不时有民夫抬著木料进出,这些棚子里摆满新近砍伐而来的木料,这些木料交叉堆叠在一起,它们將在此处阴乾到合適的程度,以供营造承贤院建筑所用。 几处场地看下来,黎珩很满意,如今距离开建並没有过去多少日,能有现在这进度已可称为神速了。 各衙属吏此时已將承贤院施工所遇见的需要协调的关节收集完毕,见工程顺利的黎珩也没有心思继续待在这里,简单的交代了一番便离开了此地。 毕竟罗诚看承贤院各处那心痛的眼神和偶尔看向江煌那满怀杀气的目光,让他觉得再待下去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黎珩一行人沿著土路向下,不时有差役领著少许民夫队伍路过,沿途还有不少被吸引而来的乡民正在叫卖背篓里的货物。 见骑在马上身佩刀剑的黎珩等人,知道是得罪不起的士族老爷,皆是伏地叩拜,直到黎珩等人走远才起身各行其是。 黎珩来大周这么久了,如此场景也见得多了,早已见怪不怪,倒也没有在意。 “主公你看那边。” 走了没多远,罗诚指著一处惊异的叫道。 黎珩顺著罗诚指著方向看去,却见南边有一处小市集,一眼望去足有一两百號乡民聚集在那里。 “刚刚上山还未见这里如此热闹,看来你们钱税司最近鼓励商贸差事做的不错?连这里都出现百姓自发组织的市集了,走,过去看看。” 见此黎珩心头一乐。 有交易便会產生需求,就有商贸潜力,可以引来外地的行商,只要將其引导好了,这商税收起来可比收田赋之类的要赚钱多了。 不由打趣了罗诚一句,隨即一夹马腹,便向著那处小市集而去。 眾人见此赶忙跟上。 隨著黎珩一行人靠近,小市集之中原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登时一顿,乡民们纷纷伏地而拜。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的可怕,只余黎珩几人马蹄之声。 意识到自己等人的到来打扰了这处小市集乡民的交易秩序,黎珩原本还算高涨的兴致登时消失无踪,也没了仔细查看一番的心思,掉转马头便要离去。 “大老爷慢走!我等有冤情要请大老爷做主!” 原地叩拜的乡民之中挤出来几名汉子,浑身破衣烂袄,哭丧著脸伏地大声喊道。 “主公,我看这几个乡民大抵是真有怨屈。” 见那几人扮相实在悽惨,哭的又撕心裂肺的,罗诚动了几分惻隱之心,不由猜测道。 一般的乡民纠纷是归领內各地耆老调解的,他估摸著这几个汉子大概是受了官吏的欺辱喊冤无门,才会向看起来仅仅是路过士族老爷喊冤。 黎珩自然也听到那几个汉子的哭嚎之声,对於罗诚所言不可置否,只是瞥了一眼身后的杜洪。 原本想將整飭吏治之事放在之后再办的,如今送上门来也好,正好在九溪士族中颇具影响力的杜洪也在,借著这个由头看看他对此是个什么態度。 “各位快快请起。” 心头盘算之间,黎珩翻身下马,上前几步,虚扶起来。 “你们几个有何冤屈?” 见黎珩等人止步,这几个汉子赶忙跪伏著上前。 “我等不过是摘了些野菜到城中贩卖...那捕盗司衙门帮閒们...蔑称我们卖的都是贼赃...全部强收了去.....我等实在气不过......想要...又被打了一顿...我家大兄就...就...” 隨著那汉子讲述,一幕衙门恶吏欺压劳苦百姓悽惨画面仿佛在诸人面前展开。 “大老爷,我们真的冤啊......” 说至伤心时,汉子涕泗横流,向著黎珩爬近了些。 今日隨黎珩而来的各衙吏员可没有捕盗司的,如今在此场面下皆是或真或假的面露同情之色。 眾人也打听过黎珩在登峰主政时的传闻,自家大老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心里都清楚,不少人暗自感慨,看来捕盗司衙门的同僚们这次得遭难了。 就在所有人各怀心思之时,原本伏地喊冤的几名汉子袖中忽现利器,一同衝著黎珩身体刺了过去!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遇袭 陡然发生的这一幕惊呆了很多人。 短匕破空而来,在阳光照射下,匕首之上点点暗沉的青紫色光泽反射进黎珩眼底。 脸上泪跡未乾的汉子,此时却是换了另外一副神態,双眸中充满了凌冽杀意,嘴角已勾出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不过如此! 这么轻鬆便被自己近了身,这位几月前威震凤竹的黎令尹,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假仁假义的草包罢了。 只要被自己这淬了见血封喉巨毒的锋刃刺中,就算再威风的士族老爷都难逃一死。 然而就在刺客即將得手之际,黎珩却是如早有预料一般,一个后撤步拉开距离躲开另外几人的攻击,微微扭身发力,一记鞭腿就向著刚才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汉子踢了上去。 那人是伏地向上袭击黎珩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但此时黎珩反应极快撤开后,却不好调整发力方向,一时躲闪不及,反被黎珩一脚踢实了。 以黎珩此时的肉体强度,一脚下去自然不好受,被踹了一脚的汉子足足被踹出去数步远,口鼻溢血,当场失去了再战能力。 “护卫主公!” 此时呼唤出声是卫谦,黎珩在前些时日看过江煌交上来的名录后,便对此人印象颇深,故经过了考察之后,他以养气境修为成了黎珩的几位新近亲兵小校之一,被黎珩放在身侧培养。 隨行而来的亲兵护卫此时才从这场短促的刺杀中反应过来,纷纷拔刀而出,向前支援。 电光石火间,见己方几人已发难,原本还毕恭毕敬跪伏在地上的市集小贩们也换了一副面目。 各自从各自竹筐、推车里面翻出了刀剑,甚至还有刺客掏出了数把强弩,向著黎珩一行人攻了过来。 一时这小小的市集之中原本不到两百人中,就有十之八九是刺客同党,少数真正的百姓也被现场如此变化惊的一动不敢动。 “迎敌!” 黎珩抽出百里景挥刀將一名挥著匕首靠近的刺客斩杀。 看著数量数倍於己方的刺客,神色凝重。 黎珩此次出城的护卫亲兵只带了一队,五十人而已,士族也不过杜洪、罗诚、卫谦几人。 剩下隨行的各衙吏员基本都是些文职人员,平日不打磨身体,身上的武器大多也只是些装饰,此时看他们面色惨白的样子,便知道其战斗力聊胜於无。 此处实在离九溪城太近了,黎珩也没想到这些刺客竟然敢在这里设伏,想要自己的命。 他心中对此处市集早有怀疑,他此前上山之时可没有见到此处市集,只在承贤院建设现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小市集,他当时心中就有几分疑惑,靠近观察之后更觉不对。 要知道如今可已是冬季了,前几日刚刚下过一场薄雪,九溪的冬天虽然不是很冷,但这些百姓在这个时节到如此荒凉的郊外来组织市集还是有些反常了。 况且虽然一般平日出门拋头露面的女子不多,但这市集里男子比例也未免高得太过异常。 种种疑点之下,虽然方才那汉子讲的真切,这些刺客演技也极佳,但黎珩也未完全相信,心中暗自留了几分提防。 在汉子还想近一步靠近自己时,他全身上下肌肉更是已经进入了极度绷紧的状態,如此才躲过最初那出其不意的一击。 刺客们距离黎珩等人不过二三十步,很快场面之中便陷入了混战。 “只诛黎贼!余者不论!” 刺客喊杀声阵阵。 亲兵皆是最早跟隨黎珩的老卒出身,隨黎珩数战余生,忠心耿耿,面对数量眾多的刺客也没有动摇,在卫谦带领下亲兵们组成阵势,將黎珩护卫在最中间。 黎珩方的士族之中,修为最高的乃是杜洪,一手鑌铁双尖枪灵巧至极,从其挥舞的枪尖不时闪过的灵光便知道,他乃附灵境修为。 靠著自身全场最高的修为加持,杜洪如入无人之境,手中那杆双尖枪不时收走一人性命。 如此醒目的表现自然引得了刺客们注意,数支弩矢破空而来,隨之一同袭来的还有两柄泛著灵光的双刀。 杜洪挥舞著双尖枪將袭来的弩矢挑飞,等发现双刀袭来时,却是来不及变招抵挡了,面色一红,勉强转过手中之枪,用鑌铁枪身堪堪抵住了双刀。 兵器交击之间,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气劲翻涌,杜洪被击退数步,嘴角溢出丝丝血沫,观其脚步虚浮,应该是受了內伤。 黎珩在人群中看的真切,知道要糟,他刚刚从斩杀那近身的刺客得到记忆中得知,刚刚那个手持双刀的中年汉子便是其头目,没想到竟然也有不俗修为在身。 杜洪受伤之后,知道眼前这群刺客中贼首修为精湛,比之自己犹有过之,打法便变得保守起来,配合著亲兵们抵抗著刺客们的进攻。 黎珩轻嘆一声,脱离了亲兵的护卫,上前与其並肩而战。 原本人数虽然处於劣势,但身披轻甲的亲兵们面对无甲的眾刺客还能稳住阵脚。 只是那双刀贼首一直在阵势外围游走,窥伺著机会,每次一抓到破绽,手中泛著寒光的双刀必会带走一名亲兵性命。 局势越来越不利,已有十数名亲兵遭难,黎珩自觉自己再待在亲兵护卫之中也没有意义,根本拖不到九溪城中发觉支援,不如趁著现在还有希望之时出手。 他虽然迟迟未破入附灵,修为陷入停滯,但每日依旧未放弃打磨技艺,记忆中各项武技融会贯通之下,一手刀法已达化境。 黎珩手持长刀,身形矫健,如同一只猎豹在战场上疾驰。 见自家主公如此神勇,亲兵们的士气大震,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伤亡速度肉眼可见减缓。 一刀將劈向罗诚的双刀挡住,黎珩將双手颤抖的罗诚救了下来,那双刀贼首见偷袭失败,也不恋战,借著人多优势,又退入了人群。 黎珩盯著混入眾刺客中的双刀贼首,他心中明白必须儘快解决此人,否则,刺客们靠著人数优势,拖久了自己一方毫无胜算。 他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確认其他亲兵们已经稳定住了局面,然后决定採取行动。 手中的刀法登时一变,变得大开大合起来,这是他练得最纯熟的破势要诀刀法,默默开始蓄势。 战斗风格也大胆了不少,如此前杜洪一般,仗著其余刺客皆不是自己对手,不时脱离己方阵势收割刺客性命。 黎珩的改变迅速吸引了周围刺客的注意。 双刀贼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就在黎珩再次离开阵势追击一名刺客时,双刀贼首立刻抓住机会,借著混乱的人群遮掩,刀锋不声不响砍向黎珩。 然而,黎珩一直在等待双刀贼首出手,察觉到双刀临身,他微一侧身躲过一刀,双手紧握住百里景刀柄便向著袭来的另外一刀挡去。 黎珩身体本来便已达到极境,力气要超出一般士族不少,如今又是有心算无心,双手持刀將蓄了很久的刀势全部集中在一刀之上,远超想像的沛然大力从交击部位沿著刀脊传了上去,將贼首其中一把手中之刀击飞出去。 卫谦也不负黎珩看好,他一直暗中关注自家主公安危,原本见黎珩被偷袭要上前援护,虽然慢了一步,但却抓住了贼首被黎珩打了一个趔趄的机会,挥舞著手中之槊便衝著贼首心口直取而去。 ...... 第一百四十章 面具人 卫谦自幼修习的槊法路数乃是赫赫有名的鹰击八法,取鹰击长空之意,以刺、提、砸、抡、缠、翻、掳、拦八大招式为主,刺作为这套槊法中的第一式,被卫谦修习的最为熟练,长槊破空,这一刺来的飞快。 眼见长槊直衝冲对著自己心口而来刺来,而自身却因为失去平衡一时难以避开,那匪首牙呲目裂,竟然用失去了武器的左手硬生生的握向槊尖! 但就算匪首是附灵境高手,依旧不过是肉体凡胎,一只手哪能抵得过双手持槊的卫谦,只是靠著牺牲左手偏转了槊尖方向,长槊还是在他前胸上留下了一个恐怖的伤口,鲜血登时澎涌而出。 卫谦见此,手中长槊顺势一转,那贼首用来抵住槊尖的左手数根手指齐根而断。 周围的其余刺客见到黎珩二人配合下將贼首一击重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扑上来疯狂地攻击二人。 黎珩一时被捨命扑上来的刺客所阻,未能补上对贼首的致命一击。 而被重创的贼首借著这个间隙,脸色惨白的转身就逃。 见刺客头目向著山林之中逃去,黎珩一刀將扑上来拖延刺客斩杀,当下喊道: “你们拖住这些人!我去追他们的首领!” 说罢,奋力挥舞起手中修长的百里景,眨眼间便將拦路的几名刺客斩杀殆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后独自一人衝破了此时已略显单薄的眾刺客包围,向贼首败逃的方向追了过去。 “主公!” 黎珩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卫谦等人已是来不及劝说,只得奋起余勇將剩余的刺客牢牢拖住。 残余的刺客们脚程本来就远远不如黎珩,如今被卫谦等人一干扰,彻底没了追上黎珩的希望。 只有少数持弩的刺客徒劳的向黎珩离去的方向射出了几支弩矢,但不是偏离目標射在了林木上,就是距离太远,无力地插在了土里。 逃离的刺客头目虽然受了重伤,但到底是有修为在身,比普通人的脚程还是快一点的,这一会的时间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黎珩脚踏满是薄霜的林中枯叶,沿著贼首洒落在地上的血跡一路疾行,眼中杀意盎然。 他通过刚才击杀的几名刺客得知,这些刺客根本不知道今日为什么要刺杀自己,只是接了匪首之令要如此做。 而这贼首来歷不明,只知道是数年前来到九溪,开了一家棺材铺,虽然从事的行当不怎么吉利,但为人仗义疏財,这些刺客大多是最近几年动盪中受其大恩的流民出身。 想到此人短短数年便豢养出如此之多愿意自己出生入死的死士,黎珩心中一狠。 虽然不知道此人为何要刺杀自己,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如此危险之人在外窥伺,今日不杀他,自己今后都寢食难安! 这些年他在九溪此地的人马已在此次刺杀倾巢而出,此时正是此人最虚弱之时! 趁他病要他命! 少顷,追了一路的黎珩终於在一棵高大的槐树下,发现了坐倒在地上贼首。 此时贼首斜倚著树干,大口呼吸著,看来伤势颇重,胸口受创之处正不停地流出鲜血,看来在黎珩追击下,他一直没能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此时他正盯著手中一满是木刺的粗糙木雕,注意到黎珩出现,连忙將其收入怀中,一把拾起一旁短刀,挣扎站起身来。 黎珩也没有废话,举刀直奔贼首而去。 虽然確定这里不太可能有其他埋伏,但毕竟是自己脱离了护卫,孤身追来,不宜在此久留,早点將这贼首击杀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所谓困兽犹斗,被逼进了绝路的贼首確实凶悍,单手挥舞著短刀,锋刃上灵光不停地闪烁,刀刀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只是一般的附灵境如今可不是黎珩对手,更何况是身负重伤的贼首,交手不过十合,黎珩就窥见了一个机会,拼著手臂受轻伤的代价將贼首一刀斩杀。 直到黎珩那一刀斩破脖颈之时,贼首眸子里还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在一个他眼中的毛头小子手里。 击杀了贼首,让黎珩彻底確认附近確实没有其他刺客后,心头一松,才喘著气找了一根倾倒的枯木坐下来。 但在他仔细梳理脑海中新涌入的记忆之后,却是面色一变。 柳岑你个缺德玩意! 战场之上搞不过自己,竟然玩这等下三滥的把戏! 黎珩心中疯狂暗骂。 得知这伙刺客乃是柳岑指使,他坐不住了。 如今虽然陶柳两家已罢兵言和,但柳氏毕竟是势力遍布隗江的名门,要是一心想料理一个毫无根基的自己还是比较简单的。 这种事乃是摆不上檯面的事,就如同陶项两家至今还在私下给予柳氏领內的叛军支援一般,都没有落下实际证据。 如今柳岑派来刺杀自己的人已死,身上也没有留下其他能证明这是柳岑派来刺杀他的证据,就算自己向陶谷控诉,陶谷必然不会因为此事再与柳氏再起战端。 今后得加强自身身边的护卫人员了。 一想到九溪又挨著柳氏控制下的地域,若是被柳岑盯上,今后必然少不了各种袭扰,自己如今又拿柳岑没什么办法,黎珩心头烦闷。 感受到手臂之上刚刚所受轻伤已被药力滋养下基本恢復,不再影响战斗能力,黎珩拄刀起身,决定等回返城內再做计较。 可就在他准备回身去支援还在与眾刺客激战的杜洪等人之际,一个女子声音让他一惊。 “咳...终於抓到你这个小贼了!” 猛地抬眼望去,此时离他不过七八步远的来时路上,一名身著石青色劲服,面戴类似儺戏面具之人正站在那里! 盯著那人面具之上的怪异表情,黎珩心中发冷。 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刚才自己被柳岑派人刺杀自己的消息弄得心烦意乱,但警惕性也不应该这么差,刚才在这个面具人发声之前,他竟然都没有发现此人!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婺女 “姑娘,你应当是认错人了,在下可从未行过盗窃之事。” 黎珩將手搭在了百里景的刀柄之上,戒备地盯著此人。 眼前这人敌我不明,但有这等潜行功夫,修为必然也不低。 能不树敌,还是不树敌的好。 “你不是小贼?那这是什么?” 那面具人手翻转间,一枚三寸大小的黄铜色罗盘出现在掌心,罗盘中间用琉璃片罩著的金属指针正疯狂旋转。 只见她单手悬在罗盘上,快速打出了数个手印,那罗盘猛然一亮,指针停下了转动,定定指向黎珩。 黎珩只觉胸口一热,怀中一物散发出冷白色的微光,透出衣外。 “姑娘乃是为寻仇而来?” 黎珩心中一紧,那个位置他只放了一个东西,就是八魁身上搜来的扁印。 大意了! 復圣社人人一枚的印章竟然还能被追踪!该死的八魁记忆里没有这一出啊! 今后出门一定要看黄历!今日先是遇刺,后又被这个面具女堵在这里,让他怀疑今日是不是诸事不宜。 “他受我委託期间私自打野食,死了也就死了,咳...何德何能值得我出手寻仇?” 自己早该想到的! 眼前这人就是八魁口中的疯婆子婺女!记忆里一些关於婺女的情景瞬间清晰。 八魁不过一外围人员,不知道核心成员可以用扁印来追踪也正常。 一想到记忆里此人凶名,黎珩冷汗登时冒了出来。 “姑娘...不对,前辈!在下其实对贵社的愿景亦是十分认同...” 黎珩余光扫过四周地形,嘴上胡乱扯著自己都不信的话,想要稳住眼前的婺女,心中却飞速盘算著该如何脱身。 一个八魁都差点要了他的命,能令八魁都畏惧的婺女,自己定然远远不是对手。 上次能反杀八魁纯属侥倖,他实在没有信心再重现一遍这份运气。 一想到臭名昭著的復圣社之人做下的那些事,黎珩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咳...废话太多,拿来!” 人影闪动,黎珩大惊,下意识便要拔刀斩出,但忽觉手上一紧,隨即胸前一空。 等他再反应过来之时,手中刚拔出一半的百里景已经被插回了刀鞘,婺女站在他身前,手中正摆弄著八魁的那枚扁印。 这速度... 生平仅见! 七八步距离转瞬即逝,如今的自己竟然连拔刀的时间都没有。 这婺女到底是什么境界?! 明意境黎珩也见识过了,冯襄、八魁都是明意境,虽然强,但绝对做不到如婺女这般不著烟火气的就让自己来不及反抗。 是正念境?还是往上更高的境界? 取走了扁印之后,婺女没有再看他。 “应该还来得及...” 婺女低头看著手中那枚扁印,喃喃自语。 若不是黎珩现在听觉灵敏,远超常人,定是听不清婺女这一句话。 不知婺女是如何摆弄的,那枚扁印此时凭空悬浮起来,其上原来散发出的冷白色微光也是猛然一盛。 黎珩隱约感觉到周边的灵气向著她眼部涌去。 她现在这个態度...应该不会对我下手吧...大概不会? 黎珩察觉到婺女態度曖昧,以她刚刚展现出来的身手,取自己性命费不了多少功夫。 此时他也只能寄望於婺女只是衝著扁印来的,没其他想法,他自穿越到大周以来,歷经种种险境,还从未有一次像今天一样无力过。 此时悬浮在空中的扁印忽然闪烁了几下,光芒弱了下来。 “借你血一用。” 婺女忽然手隨意一挥,等黎珩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上热乎乎的,已经多出了一道伤口,涓涓鲜血流出,几秒便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血潭。 这个臭婆娘!那边不是还躺著一个么!你要血直接去取他的啊! 黎珩心中疯狂腹誹著。 八魁给这疯婆子取的绰號看来没取错! 扁印散发出来的微光照耀下,小血潭微微波动起来,婺女伏地盯著那一小滩鲜血表面。 黎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猜测这扁印对於婺女来说,除了追踪和证明身份以外,还有其他作用。 “八魁的印你现在也拿到手了,能放我走了吧。” 他此时面色惨白,为了在婺女不露出神异之处,黎珩此时不敢调动药力治癒伤口,只得將伤口用力捂住,竭力不让鲜血继续流出。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今日他深有体会。 逃又逃不掉,打又打不过,他摆烂了。 早知道就不来追那刺客头目了,也不至於现在自己孤身一人落到婺女手里。 婺女並未理会他,一直盯著那一小滩鲜血,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原来在那里...” 数十息后,隨著略显愉悦的轻语传入耳朵,黎珩能感觉到眼前婺女身上原本凝重的氛围瞬间散去。 话音落下没几息时间,扁印冷白色的微光闪烁几下,掉落入那滩鲜血之中,溅起点点鲜血,原本缠绕在扁印之上的灵韵散尽,崩裂开来。 “...你刚说你也认同我社的宗旨?” 婺女忽然起身看向黎珩。 “对对对,法无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我认为世人对贵社的看法略有偏颇,贵社先贤呕心沥血创出奇功,依我看也是为了重现圣人之威,只是少数人走偏了路。” 黎珩拿出来卖货多年磨炼出来的口才,胡诌著违心之话。 大丈夫能屈能伸,总之,先稳住这疯婆子再说。 他只能这样自我安慰。 “咳...好一个法无正邪,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与我派功法无正邪,人心分善恶的主旨倒是不谋而合。” 婺女怪异的面具之下,不知是什么表情。 我派?你不是復圣社的么? “我在社中归属於正用派,与八魁这种崇古派之人不一样,我派主张先贤创立復圣社的初衷乃是结识同修,重现圣者之威,即使吸纳他人资质也只针对有罪之人。咳咳...毕竟若一味掠夺资质,难以成就后世之圣,最终只会化作浑浑噩噩只知杀戮的野兽。” 那一抹疑惑自然被婺女捕捉到了,解释道。 “果如我所想一般,贵社先贤真乃有德君子,並非外界詆毁的那般。” 黎珩迎合著讚嘆道。 “既然你这么憧憬我社先贤,想不想加入我社?” 不等黎珩回答,婺女手一翻,手上登时又出现了一枚如此前崩裂开来一般形制的扁印。 她单手对著扁印飞快比划了几下,手指都舞出了残影。 隨著一小把不知名的石粉涂抹上去,扁印微光一闪。 如此处理过后,婺女便將那枚印向黎珩丟了过来。 “今后你便是『东壁』,我作为你的领路人,今后你得在能力范围內无条件为我办三件事。” “对了,明年五月初十山阳郡城有一场同修集会,你若有兴趣可去参加...” 等黎珩接住,再抬起头时,婺女已渺无踪影,只余话音渺渺。 不是...你就给我一个印章?功法什么的你倒是也给一个啊! 盯著手中婺女丟过来那枚铭刻著“东壁”的扁印,黎珩心中疯狂吶喊著。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搜寻 “快快快,都跟上!主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今后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山下的喊杀声很快便將不远处承贤院施工现场惊动,江煌得了黎珩一行人受袭回报后,立刻领著驻扎於此的卫卒百人下山支援。 有了江煌支援,卫谦等人成功解了围,將刺客擒拿斩尽,之后方才得知主公入林后一去不返,又与眾人火急火燎组织起士卒和民夫,散入山林搜寻黎珩踪跡。 “罗司长,主公是向这个方向走的没错吧。” 展开搜寻已过去了一个时辰,在这处不大的山林中一直未找到黎珩,使得江煌不由再次出言向罗诚確认方向。 “据我此前所见,主公確实是以此方向入林的。” 黎珩追击贼首离去之时,场面一片混乱,只有因伤被护在队伍中央的罗诚將黎珩离去的具体方位看的清清楚楚。 “主公至今未有子嗣可承袭家业,若是主公这次...” 江煌盯著林中动静,有意无意说道。 话虽然说了一半,但具体意思已经表达的极为露骨了。 如今黎家缺少子嗣继承,若是没了黎珩,未来黎家这一脉家系必然断绝。 届时,目前黎珩手中的九溪登峰之地必然会被主家收回。 如此情况下,出身於本土大族的杜洪等人倒是还好,无非是换一个主公侍奉。 但江煌与罗诚这帮子老班底可不一样,如江煌这等两三千亩封地还算好的,大多数封地都是只有寥寥数百亩,甚至至今都没有获得封地。 他们身上已经深深铭刻了名为黎家亲信的烙印,与黎珩深度捆绑,若是换了新主公,治理时肯定会重用自家亲信。 而他们这帮子没什么根基的前任亲信,自然是哪凉快哪待著去了,就算愿意低头躬身当狗,新主都不一定愿意收。 可以说,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他们这辈子的前途虽然不能说就此完结,也可以被称为前途无亮了。 “別说这种丧气话!主公吉人天相,启圣先祖定会保佑他的,此时亦或是在何处歇息呢,我们再继续找找!” 闻言,罗诚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嚷嚷起来。 他到底只是一个少年,或许这两年经歷多了,平日里还能显得老成。 但此时遇见这种从未预想过的情况,还是能从其身上窥见一丝少年人的底色。 江煌见此,也是无法,摇了摇头,一心搜寻起来。 走在前的卫谦回头望向江煌二人,面色肃然,搜寻的脚步又急了一分。 “找到了!找到了!” 远处传来民夫慌乱的喊声。 眾人对视一眼,心中猛然一紧,急急忙忙的向著声音传来的地方飞身而去。 “拜见主公!” 眾人乍看黎珩,皆是一惊。 黎珩扮相確实悽惨,此时浑身都是血跡,所穿的华服衣袖处也有大块破损痕跡。 好在仔细打量后,发现他此时一点没有受伤的跡象,方才放下心来,纷纷上前拜见。 “不必多礼,也是辛苦你们了。” 黎珩见眾人一窝蜂的慌张跑来拜见,心中也是有些歉意。 不是忘记了还在苦战的罗诚等人,而是之前婺女下手没个轻重,他又因为不敢在婺女面前处理伤口,长时间失血导致头晕目眩,婺女走后他勉强找了一处小山洞藏身,才沉下心来专心运转药力治疗伤势。 一来二去花了不少时间,也让黎珩对婺女的怨气又增长了一分。 说什么她是自己的领路人,也就是他体魄强大,淬体境时便已臻入肉身极境,换做其他人如此长时间的大量失血,不死也得修为大损。 眼见主公没出什么事,早有准备的江煌从民夫手中接过了一领袍服,向黎珩呈上。 这也是应有之事。 如果就这样灰头土脸一身是血的直接回城,被城中庶民们目击到,难免有损他在民眾间的威望。 为了在子民身前的体面,也只能委屈自己在如此冷的时节户外换衣了。 很快,在数名民夫的配合下,一座临时围挡被支起,黎珩將一身血衣换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袍服。 就在黎珩刚刚换衣出来之际,一片和谐的人群之中传来了一丝杂音。 “属下有罪,请主公责罚。” 眾人抬眼看去,却是卫谦出列拜倒在地。 “何罪之有?” 黎珩隨手理著衣袖,低头盯著卫谦,若有所思。 “属下有闻,昔盛元君、冉方伯皆以单骑出行,为仇家所趁,隆化年北海谭公平寇乱,亦尝率轻骑观兵沱口,贼以奇兵掩击,幸臣属有备,力战却之,不然殆矣。故智谋之士行军,必以惧为先,以谋为主,诚慎之也。” “主公乃九溪生民之主,万金之躯,属下得主公看重,命领护卫之事,今日却护卫不周,累主公孤身犯险。” 卫谦一席话说完,黎珩原本板著的脸,嘴角勾出了一抹笑意。 他一听便懂了,这请罪是假,劝諫是真,卫谦话里话外都在暗指他此前丟下护卫独身追击贼首之举过於冒险。 卫谦口中所言的盛元君、冉方伯、谭公皆为大周歷史中雄霸一方的豪杰,將他比喻为这几人,看来確实是急了。 也难怪,卫谦乃家中庶子出身,即使再有才干也难以出头,如今被他任为亲兵校尉,虽然职级不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作为心腹重点培养。 一身荣辱皆繫於黎珩,由不得他不急。 “知道了,这次先记上,今后许你戴罪立功。” 黎珩从卫谦身侧径直走过,並没有將他扶起,只是轻飘飘地丟下了一句话。 其余人等见此纷纷跟上,没有人敢搭理伏地的卫谦,皆以为卫谦方才言辞冒犯了主公。 智谋之士如此,岂不是说主公这次追击贼首之举乃是蠢笨之人所为了? 只有罗诚经过时,嘴唇囁嚅了几下,但终究也没有说什么,他对卫谦刚才劝诫主公的话语其实也是赞同的,只是他也觉得卫谦用词有些不恰当。 一旁江煌似乎从主公的脸上看出了什么,盯著跪倒在地的卫谦若有所思。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借刀 在黎珩回到九溪府衙之中后,没过多久,一个消息便传遍了九溪。 据传卫谦因那日护卫不利受到了主公的冷落,丟官罢职,受到刺激后便拜別了家人,外出游歷。 而与卫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杜洪一家。 他被黎珩以护卫有功为名重赏,一口气加封了三千亩封地,甚至连家中子嗣也有封赏。 此前被杜氏举荐过的杜洪次子杜彬,更是被黎珩大张旗鼓的召见,在眾人之前大讚其才华独具,当场任命为刑狱司提刑一职,並以其为主,娄仲厚为辅,全权清查遇刺一事。 通过这一系列的恩赏,一时之间,主公要重用杜氏一门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恩荣无两。 “都给我搜!” 如今杜彬意气风发,他按照黎珩给出的刺客首脑尸首位置很快便將其带回,並查清了身份。 当即带著刑狱司人马气势汹汹的找到了贼首所经营的棺材铺,一脚便將门板踹开,身后差役们如狼似虎的冲了进去。 “真是晦气。” 杜彬捂著鼻子进了铺子,嫌弃的看著铺子里摆放著的各色棺材。 “这不是晦气,这都是杜提刑的鸿运啊,如今查到了刺客们的窝点,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到时候杜提刑你可就成了大老爷面前的大红人了!” 娄仲厚跟在杜彬身后进了铺子,扫视了一圈,笑呵呵的夸讚道。 “娄大人,话是这样说,但我看那些刺客即使有同党估计也已经逃了,实在是不好查,也许过段时间等主公消了气,这事也就放下了。” “这可说不准,贼首想必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死於大老爷之手,这铺子里极有可能会留下其他线索。” 两人目光隨著差役们的动作四处游移,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谈著。 “这里有发现!” 一名差役激动地呼喊道,二人也没了功夫再閒谈,三步並作两步,赶上前查看。 “这是铺子的帐本?” 差役发现的是一本簿册,用一个红漆木盒装著,一看就是很紧要之物。 “这是...” 杜彬隨意將簿册取来翻开。 但刚刚翻了两页,他表情面上的悠然之色就不翼而飞,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捏著簿册的手指也因为过於用力而有些发青。 “有些麻烦了。” 他瞥了一眼身后正在观瞧的娄仲厚,额头微微冒汗。 “杜提刑...你要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查,我看你还是稟告大老爷为好。” 娄仲厚笑眯眯的盯著杜彬,躬身建议道。 ...... 九溪府衙,杜彬在娄仲厚的逼视下,最终还是心里一横来到了此处。 “......” “贼首的尸首各方辨认后,已確定贼首乃城內一家棺材铺的东家,其名为乐知慎,六年前来到九溪,目前不知原籍。” “这是从贼首所经营的铺子中搜出的名册,这上面详细记载了与其合作的本领人士,涉及人员之广触目惊心,属下不敢自专,特將此呈於主公,该如何处置还请主公定夺。” 在將清查经过尽数为黎珩稟告后,杜彬低头將名册双手呈上。 “杜司长伤养的如何了?” 黎珩接过名册,但是却未曾翻看,转而关心起前几日在遇刺时受了內伤正在休养的杜洪。 “蒙主公掛念,有了主公赐下的伤药之助,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復旧如初。” “那就好啊,你转告他,好好休养些天,別落下暗伤。至於这名录...我就不看了,你儘管放手去办。” 黎珩语气温和,仔细交代著。 “主公,列名其中之人绝大多数为九溪属衙官吏,属下....” “谋逆犯上罪不容诛,不管涉及到什么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的才干我是认可的,有什么阻力直接来找我便是。” 杜彬还未说完,黎珩便將话头打断,给名册內人员的罪过定了性。 “谨遵主公令諭,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杜彬闻言按捺住心中的想法,伏而再拜。 “行了,儘快去办吧,別走漏了风声,让贼人同党走脱了。” 杜彬二人退下后,黎珩脸上温和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这次虽然他拿真正的幕后主使柳岑没有办法,但柳岑送给他了一个整顿九溪官场的极好藉口。 此前在登峰时制定的六章律虽然也被搬到了九溪来,但时间尚短,遵循这之前的惯性,百姓极少上告,同时不法差吏互相串联,实际施行中阻力重重,难以对有问题的差吏定罪。 他等不了慢慢引导百姓贯彻六章律了,他太缺钱了,领內到处都要花钱。 田赋如今收不上来,只能从商税想想办法了,要发展商贸首要条件便是吏治清明,解决队伍中的硕鼠首当其衝。 没错,刚才杜彬呈上的那本名册根本不是什么贼首所书,而是黎珩偽造后放到棺材铺里,专门等著杜彬和娄仲厚一同搜查棺材铺时“发现”的。 上面所载,皆是娄仲厚抵达九溪以来,搜集民间见闻后查有实据的各衙劣跡差吏名录。 这么做的原因,自然是为了藉助杜家在九溪士族间的影响力,为所有硕鼠送上一口“棺材”。 黎珩不怕有人从蛛丝马跡中看得出来这是他有意为之。 如今他作为遇刺案的受害者,清查刺客同党天然具有正当性,以此作为藉口,可以將一切阻力消弭无形。 而重用杜彬查案就是第一步,有杜家人挡在前面,可以维持住自己这个主君的形象,也能分化各家。 虽然有些可惜此前杜家举荐的子弟中没有其家中嫡子,但杜彬身为次子也有个优势,那便是好鼓动的多,未来不继承家业的他根本不会在乎家中原本的那点关係,更適合作为他的白手套。 他不担心如今还在休养的杜洪怎么看,杜洪是个聪明人,就算隱约有些猜测,也会顺水推舟,为主公担下这次整顿中利益受损之家的愤恨。 如今能拿三千亩地作为补偿已经够了,再说杜洪也不一定能按住如今求功心切的自家次子。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抓捕 第145章 抓捕 九溪捕盗司衙门。 衙门口,两名守门差役无所事事的倚在门柱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中。 “你知道吗?昨天那个死了老爹的女人又来了,这次带了好多钱,只求胡头放她们姐妹一马。 其中一位差役说话时神情很不屑:“入了胡头的眼,就算他娘把家產全部送过来,又能怎样?真是的,要我说那个蠢女人给胡头低个头不就完事了么,伺候好了那可就是享不尽的人间富贵,何必让自个爹白白丟了性命。” 另外一位差役接过话茬道:“是啊,昨天那老头子死的时候可惨了,脸上血肉模糊,嘴里吐出白沫,浑身抽搐,眼睛都翻著,看得我心惊胆战。” “你说那个老头子怎么这么倔呢?换做老子,早就把两个闺女老老实实献上去,跟著胡头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得了得了,別做白日梦了,瞧你那怂样,哪有那样如花似玉的闺女?嘖,我看这次胡头是人財两得了,不知道这次咱们哥俩能不能分润点。” “嗐,我听说因为昨天那倔老头一闹,让胡头给总捕老爷送了不少宝贝,老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胡头花了这么大价钱,哪还能有咱俩的份?” “6 “” 两人正聊得起劲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抬眼一看,数十名劲装汉子各自手持兵刃闯了进来。 “站住!你们是哪个衙门的!不知道是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其中一名差役警惕的大喝一声。 那些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里面走去。两位差役互相对视一眼,急忙衝上前去挡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大声吼道:“你们干什么的!不知道这是哪里么!赶紧退出去,再不出去休怪我们无情了!” 领头之人冷哼一声道:“刑狱司奉大老爷之命缉拿前日参与刺杀大老爷的谋逆要犯,阻碍办案者以贼人同党论处。” 两名差役听到他说的话,顿时嚇得腿肚子打哆嗦,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都是哪来的小贼,竟敢在捕盗司闹事,活腻歪了么?” 就在此刻,一声低沉的呵斥响了起来。 只见一群衙役打扮的人从后堂跑了出来,为首的一人穿著深蓝捕盗服,脸颊消瘦颧骨高耸,眉宇间带著阴狠和暴戾的气息,看上去像是一个狠角色。 “你就是胡必亨?” 刑狱司领头之人摸出了一卷文稿上下打量对比著来人。 “你爷爷我就是捕盗司捕头胡必亨!你们都是哪个衙门的,不知道规矩?” 胡必亨並没有听到此前刑狱司眾人和守门差役的对答,此时还气势汹汹的质问著。 领头之人哈哈笑了两声,眼底满是不屑之色道:“就是此人,给我拿下!” 身后的刑狱司诸人登时如虎似狼的扑了上去。 胡必亨还想反抗,但那里抵得过这些杜彬从家中特地带出来的族兵精锐,几下功夫便被打倒在地,方才那出场时的囂张气焰如今是半点都没了。 “什么!自称刑狱司衙门的上门抓走了咱们二十余人?” 如今捕盗长叶恆今日外出,等回衙才发现自家衙门被刑狱司抓走了两成还多的人手,麾下三捕头去了其二,就连剩余的衙役们也有不少是鼻青脸肿的。 “总捕老爷,他们说是奉大老爷之命办事,抓捕前些日子涉及刺杀大老爷一案之人。” 一名差役小心翼翼的回道。 叶烜一听,顿时又惊又气。 惊的是他堂堂捕盗司衙门中竟然有这么多差役沦为他人爪牙。 气的是这新上任的杜家小子也不早早知会他一声,就这么上门抓人,一点不给他面子。 叶家和杜家好歹同为九溪大族,祖祖辈辈联姻下来,或多或少都是沾亲带故,论起来这杜彬还得叫他一声表姨丈。 他不担心主公追究他失察之责,毕竟他也刚刚就任捕盗长不足一月,没发现苗头也是情有可原。 其实以他叶家家主的身份,也看不上这点捕盗长的奉金,接下捕盗长这个位置也是因为自家这位主公新至九溪没多久,想留下一个好印象罢了。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只希望主公別迁怒到叶家吧。 “总捕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那差役见叶家老爷脸上阴晴不定的,不由忐忑的问道。 “去告诉他们,我不管之前都是怎么样,最近都给我老实点,没事不要出去招惹麻烦。” 叶烜挥挥手,让差役退下。 两日来,如此奇景在九溪处处发生,各衙官吏都被抓捕了不少,一时间人人自危。 甚至有不明情况的衙门主官到杜家上门求告,结果吃了杜家一个闭门羹,快快离去。 杜彬其实也是坐立难安。 如今就连他自家刑狱司中都有不少人涉及刺杀主公一案中,迫不得已之下才临时用自家族兵充入刑狱司负责抓捕。 刑狱司衙门的牢狱之中,自建立以来还没这么拥挤过。 “提刑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负责看守牢头看著从外头进来的身影,急忙迎上去。 涉及到此次案件中的犯人实在太多,杜彬自知没有审问经验,所以將初审犯人之事交给了作为专业人士的牢头。 而他现在对这个形势实在有些不知怎么做了,故今日上午专门回家了一番,想要请父亲给予指点。 杜彬点了点头,道:“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 牢头躬身道:“这些抓来的要犯小的都已经挨个审过了,但不管上什么手段,个个都一直喊冤,说是遭人陷害才被捕入狱的。这些人...看著不像是刺客。” 杜彬闻言眉头微皱:“继续审,若是没有干係,怎会名列贼首帐簿之上?” “...小的遵命。” “还不快去?” 见牢头应声后站在原地,杜彬有些慍怒。 “娄大人来了好一会了,看您不在,现在还在里面等著呢。” 牢头轻声回答,眼神中透露出丝丝敬畏之情。 这两天他没有少见娄仲厚来狱中,自然是已经打听了这位娄大人的身份。 那可是城守大老爷身边的亲信红人,比他这个小小的刑狱司牢头地位高出不知道多少,这一上午杜彬又都不在,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知道了...下去吧。” 牢头应声退下,杜彬听著狱中隱隱传来的哀嚎惨叫之声,想起今日与自己父亲的谈话时,父亲那琢磨不透的態度,心中愈发烦躁。 他是求功心切,但是也不傻,如今这个情形,他明白自己极有可能已经成了主公手中的刀,至於主公想砍向哪一家他还不知道。 而这些被抓来的差役搞不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个由头。 “唉...罢了罢了。 “ 止住脑海里的浮想,杜彬嘆息一声,打算亲自去看看这些牢狱之中审问的情况。 第一百四十五章 市舶 第146章 市舶 沿著狭窄的甬道一路向下,一股阴暗潮湿的味道瀰漫鼻端。 刑狱司的牢房里,阴森潮湿。 不时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喊。 “啊!!!” “求求你放过我吧!饶了我吧.. ”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饶了我!饶了我!” 这些哀嚎声悽厉而尖锐,如同鬼哭狼嚎般。 甬道尽头,杜彬见到娄仲厚。 此时他正站在牢房角落里,聚集会神地观摩著牢头拷问差役时的手法,並没有注意到杜彬。 现在正在被审问的几名差役身上已是遍体鳞伤,血跡斑驳,隱约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每个人脸色惨白,嘴唇乌紫,眼神空洞无神,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恐惧之色。 “说!是谁指使你们去刺杀大老爷的,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同党?!” 一个狱卒举起鞭子狠狠抽向一名被吊起的差役,恶狠狠的说道。 “和小人真的没关係啊!那个棺材铺的乐掌柜是给过我几钱银子,但那都是规费啊,我们一起的差役个个都有份!小人怎知他竟敢刺杀大老爷!” 那名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差役浑身抽搐,口中含糊不清地喊冤著。 杜彬面色有些发白,他虽也上过战场杀敌,但那也不过是各凭本事,一刀砍了对方脑袋也就罢了,哪里见识过刑狱司专门折磨人的手段。 於是赶忙上前搭话:“娄大人,可是主公有什么新令諭?” 等杜彬发声,娄仲厚才注意到他已回来,於是上前微笑拱手:“原来是杜提刑回来了,我来之时,主公確实有言让我带给杜提刑。” 听闻主公有新指示,杜彬挥了挥手,指使狱卒们把打的血肉模糊的几名差役带下去。 “將这些要犯带下去好生看押。” 等此处牢房狱卒退了个乾净,方才躬身言道:“还请娄大人明示。” 对於娄仲厚这个主公亲隨,这两天杜彬也算看出来了,看似態度亲和,其实也属心思细密之人。 娄仲厚一理衣袖,言道:“主公仁德,在听闻了刑狱司的形势后,让我转告杜提刑:这些贼子其罪当诛,但念在他们都是为九溪各衙效力过的差吏,法外开恩,允他们各自缴纳银两以赎罪过,按照缴纳的金银財物酌情减免刑罚。” 听完主公的指示,杜彬先是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主公的意思,杜彬是九溪本地人,对於各衙差役的那些不可明说的收入渠道自然也是略有耳闻。 不管这帮子人是不是涉及到刺杀案中,今日在这牢中都得做实他们有罪。 想通其中关节,杜彬连忙应诺:“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 见到杜彬明白,娄仲厚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就回去了,等杜提刑的好消息。” 娄仲厚走后,杜彬鬆了口气,连原本潮湿阴暗的牢房也变得明亮起来。 一旦明白了主公真正的意思,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现在自己只要按照主公吩咐做事,这些人左右不过是一些地位低下的差役,和自己没有半点关係。 虽然自己处理可能会得罪几家士族,但这並不涉及到核心利益,这点仇恨给自己背也就背了,他背得起。 况且这次能做的漂亮些,入了主公的眼,自己说不得也能凭此功劳换上点封地,另立杜氏分家。 自家老头子估计也是这个想法,才没有与他明说。 只要主公让自己对付的最终目標不是哪一家士族就好。 至於这些差役是否冤枉,是否被利用,他可就顾不得了。 九溪府衙。 听了娄仲厚的回报,黎珩很满意。 看来过不了多久,府库之中就能多上一笔额外收入了。 到时候自己用这笔钱继续以工代賑,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吧? 如此想著,黎珩唤来了罗诚和鲍巍。 鲍巍如今在黎珩的安排下暂时负责徵发领內民夫治水,此时刚好正在钱税司与罗诚谈论拨款之事,故很快二人就来到了府衙。 “九溪水系发达,船运方便,自古便为商贾云集的要道枢纽。奈何本地民风淳朴,本土贸易不胜,我有意以设立新衙门市舶司,全权管理內外贸易之事。” “这...主公,非属下贪恋权力,只是如今府库空虚,各处都要银两,再设立一个新衙门是否有这个必要?况且新衙门与钱税司负责的职司或有所重叠?” 罗诚对此有些不明,领內的商税一直是归口钱税司负责的,再交予新衙门反而变得不好统一管理。 “所需银两之事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依我的想法,市舶司负责的职司有三项。其一,营造船只,发展船运。其二,组织商队贩运沿案物產以谋利。其三,再以前两者反哺促进领內商贸。” “以上三项皆不涉及钱税司的权职范围。” 黎还有一点没有说,那就是未来一旦隗江局势有变,他还可以藉助市舶司的积累迅速打造出一只水军。 毕竟九溪这地方挨著柳家,柳岑对他又不怀好意,由不得他放鬆下来。 “主公思虑周全,属下佩服!”罗诚拱手说道。 “行了,你也別拍马屁了,这次叫你们俩便是为了安排这新衙门之事。罗诚,你负责在九溪领內查探径流情况,用於未来新衙门营造船坞所用。” “遵命。” 罗诚应诺接令。 “至於鲍巍...” “属下在。” 鲍巍激动地直起了身子,他现在负责的治水只不过是一临时职司,之前他便担忧结束之后他就没事做了,如今他已经猜到主公叫他来何意了。 “你现在还没有具体职司,不如就做市舶司的主官吧。” “属下定不负主公厚望。” 正如鲍巍所预想的那般,黎珩一直觉得鲍巍行事周全,正適合负责这新创立的衙门。 “主公,组织商队之事已有先例,但所需的船工匠户却是少的可怜,且大多技艺不佳,造渔船尚可,打造百料以上漕舶却是困难,不知......” 罗诚对於领內匠户比较清楚,此时忽然想到了此处。 此前凤竹局势动盪,加之九溪又被龚家搜颳了一番,本地还有些手艺的匠户没有给黎珩剩下多少。 “这个...” 黎珩微皱著眉头沉吟了片刻。 “著教諭司从郡城重金延请合適船工,到时候入承贤院下院带几个徒弟出来。” 这是个长久之事,大量重金延请外部船工是肯定不行的,只得这样一个带一个慢慢来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童谣 第147章 童谣 夜晚,清平郡某处荒僻之地。 雪白的月光从天空洒落大地,映照著一支兵马缓缓前行。 这是一支四千余人的队伍,队列整齐,盔甲鲜明,手持弓弩刀剑。 “传令各队,都给我盯紧了,別乱了队形!” 为首將领一身戎装,威风凛凛,正骑在马上目光炯炯地扫视著队伍,正是被九溪各家风传外出游歷的卫谦。 “诺。” 身旁的传令兵低头应声,隨后快速调转马头,朝著后方而去。 盯著如同一条沉默黑龙般蜿蜒而行的队伍,卫谦摸了摸怀中主公亲笔所书的信笺,恍惚间想起那日被主公秘密召见时对自己的言语,“此去务必隱藏身份小心行事,你虽名义上归於巩易辖制,但具体如何行事你当自行判別,切莫让人抓住把柄。” “是,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望。” “不用这幅视死如归的表情,若是事有不谐...你要记住九溪城是你的家乡,这里隨时欢迎你回来。” 卫谦眼中露出几分凝重,他明白这是一场赌上自己未来的豪赌。 若贏,自己便能凭此功劳一跃成为主公摩下数一数二的將领,甚至能和隱隱为武臣之首的孟敦一较长短。 若输,他也不可能真的就那么灰溜溜的逃回去,只能化作无名枯骨一堆,將自己真实的身份带到坟里去。 他不怕死,从小他就明白,沙场征战乃士族宿命,若想出人头地,没有不冒风险的。 而今,就是他卫谦证明自己的价值的第一战! 卫谦眼神渐渐坚定,握著韁绳的双手也越收越紧。 另外一边,九溪府衙,烛光摇曳。 借著烛光,黎珩正伏在案几之上对著隗江舆图勾勾画画著。 这张舆图之上,已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一大片区域,那里都是属於柳家控制下的势力范围。 虽然在柳家他没有布下耳目,但这些时日从娄仲厚呈报上来的只言片语中,黎珩知道,巩易反叛之后,日子过的其实也很艰难。 刚刚举起叛旗那两个月,柳氏摩下两郡內部空虚,巩易打了柳岑一个措手不及,带著反叛的各家拿下了一大块地盘。 但等柳家外部兵马回师之后,巩易率领的叛军便正面战场立刻处於了下风,还要时刻提防柳岑派出的高手潜入斩首。 原本黎不想招惹柳岑的,陶项两家虽然对巩易所率领的反柳叛军暗中给予支持,但皆是些武器粮草物资,並没有实际出兵助战过。 奈何他是被柳岑主动打上了门来的,再装鸵鸟也无益,这种情况下,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既然你让我不痛快,那就大家都不痛快吧! 让柳岑注意力集中在叛军身上,总比让他收拾了叛军,抽出手来一心整自己强。 黎也是拿出了血本,卫谦所率的那四千余兵马皆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军中精锐,个顶个的驍勇善战,战力不凡。 自己正好也在为这多出来的军卒怎么养来发愁,派出去给巩易助战也算减少了自家的粮草消耗。 “希望能拖住柳岑手脚吧... “” 黎珩嘆息了一声,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他放下茶杯,双臂展开活动了下筋骨。 “大老爷。”就在此刻,忽然守夜的亲隨轻敲了一下房门。 亲隨应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江煌、鲍巍两位大人求见。” 黎珩闻言微微皱眉。 两人这么晚了找自己,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黎珩想到这里,黎珩想到这里,立即问道:“他们现在人呢?” 亲隨回稟道:“他们在前厅候著呢。” 黎珩闻言点头,站起身来整理好衣冠朝外面走去。 前厅里,鲍巍和江煌二人相对而坐,见黎珩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拜见主公。” 黎珩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问道:“你们两个星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闻言,鲍巍看了江煌一眼,见其神色平静,便率先开口:“属下今日特来检举新任刑狱司提刑官杜彬徇私枉法,以权谋私,滥用职权之罪!” “杜彬此人手段酷烈,这些日子借主公遇刺之案大肆抓捕各衙差吏,隨意勒索搜刮钱財,闹得人人自危。” 鲍巍顿了顿,又道:“如今因为此事,市舶司衙门的人手至今还未补齐!” 听闻是因为此事而来,黎放鬆了些许,转头望向江煌,问道:“你也是为此事而来?” “启稟主公,此次下属前来,確实与此事有关。” 江煌微微頷首,沉声答道,隨后从怀中取出一帐写有几行文字的纸张双手呈到了黎面前。 黎接过仔细阅览一番,只见这文书上赫然写著: 【杜贼来,恶虎至,衙门贱役卑似狗,提刑老爷坐堂头。 刑枷悬,眾人悲,世人皆道公门好,怎知今日血染裳。 贪慾盛,无度量,官轻势微苦难当,忍气吞声为自谋。 仁义忘,天不谅,天理昭昭终有报,善恶到头罪难逃!】 黎珩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犹色。 江煌躬身言道:“此谣在街头巷尾稚童间多有传唱,乃属下亲耳所闻。背后必有居心叵测之人推波助澜!百姓们不知內情,易遭奸人利用,若任其发展下去,只怕会酿成大祸。 鲍巍闻言有些好奇,不知这纸上的童谣到底都写了什么,竟引得江煌如此慎重,但又不敢在主公面前失仪,只得强忍住心中的疑惑。 “知道了,这事我会处理,你们俩都回去吧。” 黎珩盯著手中写著童谣的那张纸,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鲍巍见主公如此轻飘飘的態度,还想继续劝诫,却被站在旁边的江煌一把扯住衣袖,他见江煌轻轻摇了摇头,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只得躬身一礼,跟著退了下去。 二人离开后,黎珩將手中纸张猛然撕碎,扔到了一旁的炭火盆里,熊熊烈焰瞬时將其燃烧殆尽,转眼便化作飞灰消散於无形。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幕,沉默片刻之后,才唤来门外候著的亲隨,道:“立刻召叶烜和娄仲厚二人来见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