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被大英夺舍了?!》 第1章6岁儿童被选监国 朱焕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一睁眼就在这儿了——明晃晃的烛火,黑压压的人头,一股子汗臭味混著香火气直往鼻子里钻。 高考最后一科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铃声,交卷,走出考场,爸妈在校门口等他,他妈手里拎著奶茶。 然后他回家打游戏,打了一夜。 再然后就到了这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只有黄豆大。 穿越。 这个词冒出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没时间空白。 满屋子的人都在盯著他。 “殿下,”一个穿青袍的瘦男人凑过来,“郑藩主问您话呢。” 郑藩主? 朱焕之抬头,看见上首坐著一个中年男人——方脸短髯,黑得像块炭,穿一件玄色直裰。那人往那儿一坐,满屋子人都矮了半截。 郑成功。 “益王房的,”郑成功看著他,“几岁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试探著说:“六……六岁?”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郑成功没笑,只是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 “藩主!”忽然有人“哐当”一声拔出刀,大步朝朱焕之走来。 朱焕之嚇得腿软,直接坐在地上。 那人是个武將,满脸横肉:“藩主!此子留不得!朱氏小儿一旦被清廷盯上,咱们全岛都要被屠乾净!末將请命,现在就斩了他,以绝后患!” 刀光映在朱焕之脸上。 他嚇得连哭都忘了,只知道发抖。 满殿文武,一半人脸色发白,一半人沉默不语。 “退下。”郑成功的声音不重,但那武將生生顿住脚步。 武將不甘心地收了刀,恶狠狠瞪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刀子,颳得朱焕之浑身发冷。 他才刚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有人要杀他? “起来。”郑成功说。 旁边那青袍男人把他扶起来,按著他站好。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杀你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这儿是催命符。” 催命符。 朱焕之不懂这个词,但他懂了那个武將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藩主!”又一个文官站出来,“臣以为不可。此子年幼无知,留在岛上无害。若杀之,反落人口实!” “无害?”那武將冷笑,“清狗在海对岸盯著,隨时会打过来。到时候这小儿被人利用,立个旗號,咱们全岛都得陪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朱焕之头疼。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打著颤。他想起高考,想起爸妈,想起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那些人那些事,像上辈子一样远。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 他抬起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在看他。 “都住口。”郑成功开口,两人立刻闭嘴。 他走到朱焕之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从今天起,你就是监国。” 满屋子譁然。 “藩主!”那武將又跳出来,“您这是——” “我说了,”郑成功看他一眼,“从今天起,他是监国。” 武將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究没再说话。 朱焕之不知道监国是什么。但他知道,好像没人再提要杀他了。 还没松完,外头忽然跑进来一个人,跪下喊:“启稟藩主,清廷使者到!” 满屋子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成功回到座位上,沉声道:“请。” 一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走进来。袖子窄窄的,领子上有毛,头上戴个顶著球的帽子。朱焕之在电视剧里见过——那是清朝的官服。 那清使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朱焕之身上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让朱焕之浑身发毛。 “郑藩主,”清使开口,“本使奉旨前来。皇上念在郑氏一门忠烈,既往不咎。只要藩主剃髮称臣,率部归顺,皇上许你海澄公之位,世袭罔替。” 剃髮。称臣。海澄公。 屋里静得像坟场。 朱焕之看见那武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骨节发白。 郑成功慢慢开口:“就这些?” 清使笑了笑:“自然不止。还有一事——听说岛上来了位朱家后人?”他看向朱焕之,“此人须交给朝廷。朝廷自会安置。” 交出去。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交出去就是死。 他看向郑成功。 郑成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使者远来辛苦,”郑成功说,“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我三思。” 清使挑了挑眉,没多说,拱了拱手,跟著人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炸了锅。 “藩主!不能交!” “清狗这是试探!今日交了人,明日就要咱们的兵!” “打!跟他们打!” 朱焕之站在那儿,脑子嗡嗡的。他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今天就要被人交出去送死? “都出去。”郑成功忽然说。 眾人一愣。 “出去。”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门关上。 郑成功走到朱焕之面前,又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不怕?”他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怕得要死。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把你交出去吗?” 朱焕之摇头。 “因为你姓朱,”郑成功说,“这个姓,在有些人眼里是催命符,在有些人眼里是金字招牌。清狗让我交人,是试探我。我若交了,他们就知道我怕了。下一步就是让我交兵,交船,交地盘。一步一步,把我逼到死路上。” 朱焕之听著,似懂非懂。 “所以我不交,”郑成功说,“不但不交,我还要让你当监国。我要让清狗知道,我郑成功不认他那个皇帝,我认的是大明的旗號。” 他盯著朱焕之的眼睛:“你听著,往后你就是监国。每天议事你得去,坐那儿听著。有人问你话,你不知道就摇头,別瞎说。” 朱焕之点头。 “还有,”郑成功站起来,低头看他,“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你自己分辨。” 朱焕之又点头。 郑成功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 “我……我六岁。”他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后点点头:“行,六岁就六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明天清使还会来,”他说,“到时候你也在。” 朱焕之愣住:“我?” “你是监国,”郑成功头也不回,“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门开了,又关上。 朱焕之一个人站在那大屋子里,烛火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的,白的,什么也做不了。 外面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手。高考那天,他妈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著奶茶。他接过来,冰的,杯壁上凝著水珠。 那只手是大的,能握住篮球,能敲键盘。 现在这只手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 但他没哭。 他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大明的监国,当然要在。 监国具体要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那个穿奇怪衣裳的人还会来,还会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而他得坐在那儿,当著所有人的面,让他看。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抬起头,看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面,有人在等他。 明天。 第2章 出路 第二天,朱焕之又被抱去议事厅。 清使已经在场。今天他连笑都不笑了,直接甩出一封信,摔在桌上。 “郑藩主,”清使声音冷硬,“这是兵部尚书亲笔信。三日內不交人,不剃髮,清军水师即刻渡海。”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焕之坐在那把大椅子上,两条腿悬著,不敢晃。 清使忽然指著他:“一个小儿,值得郑藩主拿全岛性命来赌?” 武將们炸了锅。有人喊打,有人骂娘,但也有几个人低著头,不说话。 朱焕之看见,那几个人穿的是文官的袍子。 “藩主,”一个留长鬍子的文官站出来,正是昨天替他说话那位,但今天他脸色发白,“臣以为……暂避锋芒,也未尝不可。” 暂避锋芒。 朱焕之再傻也听懂了——这是要把自己交出去。 武將也站出来,就是昨天拔刀要杀他那个人。但他今天没拔刀,只是铁青著脸:“藩主,末將昨日確实想杀他。但今日清狗欺到头上来,末將反倒觉得,不能交!交了,咱们成什么了?清狗的狗?” 郑成功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封信。 清使冷笑:“不交?那就等著大兵压境。”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门一关,议事厅里吵成一锅粥。 “打就打!谁怕谁!” “拿什么打?粮草够吗?船够吗?” “不交人,清狗真打过来怎么办?” “交了人,咱们还有脸活著?” 朱焕之坐在椅子上,听著这些人吵。他们当著他的面,討论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昨晚的话——你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是来保护你的,也可能,是来杀你的。 那个长鬍子文官昨天还在替他说话,今天就成了要交他的人。 他抬头看郑成功。 郑成功也看著他。 “监国,”郑成功忽然开口,“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满屋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慌了。他哪知道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昨天还在打游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歷史课上,老师讲过,郑成功收復台湾后,清廷確实招降过,郑成功没降。后来……后来郑成功是病死的。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记得另一件事:清朝后来打贏了,明朝那些跑出去的人,最后都死光了。 除非—— “打不过。”他忽然说。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那武將一愣,隨即冷笑:“小娃娃,你倒是说实话。既然知道打不过,那就该交人?” 朱焕之摇头。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话就这么从嘴里溜出来:“在这儿打不过。那就……换个地方打。” 屋里静了一瞬。 郑成功眯起眼睛:“换哪儿?” 朱焕之脑子里飞速转著。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野史——有人说郑成功要是当初不守台湾,往南走,去南洋,说不定能活更久。 “往南。”他说。 “南边?”那武將嗤笑,“南边是海,往南去哪儿?”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怕海吗?” 武將一愣:“什么?” “你怕海,清狗也怕海。”朱焕之说,“往南走,越走越远,清狗追不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只是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往外倒。 “台湾太小了,”他说,“离大陆太近,守不住。往南走,有好多地方,没人占,能种地,能打鱼……” “胡言乱语!”那武將打断他,“你一个六岁娃娃,知道什么?” 朱焕之被他吼得一缩,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下去:“我知道……我知道清狗在北边打仗,打了好多年,打不完。他们顾不上南边。” 这是他瞎编的。但他记得清朝入关后,確实一直在打仗——南明、三藩、准噶尔,打了几十年。 郑成功忽然开口:“让他说完。” 朱焕之看著郑成功,深吸一口气:“往南走,不光是躲清狗。往南走,还能……”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词:“还能做生意。” “做生意?”郑成功眼神动了动。 “南边有好多地方,有香料,有宝石,有……有土豆。”他不知道土豆这时候有没有传到南洋,但管他呢,“那些东西,运回来,能卖好多钱。”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歷史书,明朝的海贸有多赚钱。郑成功家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有钱就能造船,造炮,养兵。”他说,“清狗再厉害,还能追到海上来?” 他说完了。 屋里静得像坟场。 那武將瞪著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是六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赶紧闭上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沉沉的,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都退下。”郑成功忽然说。 眾人一愣。 “退下。” 那些人陆续退出去。最后屋里只剩下郑成功和朱焕之。 郑成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谁教你的?”他问。 朱焕之摇头:“没人教。” “你自己想的?” 朱焕之犹豫了一下,点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知道海贸有多赚钱吗?”他问。 朱焕之摇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香料、宝石,一船能换十船粮食。”郑成功说,“当年我爹就是靠这个发的家。” 朱焕之听著,不敢插嘴。 “但你知不知道,”郑成功话锋一转,“往南走,那些地方有红毛番,有西班牙人,有葡萄牙人。他们有炮,有船,不好惹。” 朱焕之想了想,小声说:“那就……找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 “嗯。先找没人的地方,种地,练兵,攒够了本钱,再跟他们做生意。做不过就躲,躲够了再出来。” 郑成功看著他,眼神越来越深。 “你知道汶莱吗?”他忽然问。 朱焕之愣了一下。汶莱?好像听说过,南洋一个小国。 “那儿地广人稀,”郑成功说,“土人软弱,没有西夷。我早些年派人去看过。” 他站起来,背著手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的意思是,放弃台湾?” 朱焕之摇头:“不是放弃。是……是留一条后路。台湾留著,当兵营,挡住清狗。人往南边搬,种地,做生意。两头都占著。” 第3章往前走 郑成功转过身,看著他。 那目光太沉,压得朱焕之不敢抬头。 “你这些话,”郑成功慢慢说,“放在別人嘴里,我能信。放在一个六岁娃娃嘴里——” 他没说完。 朱焕之心里发毛。他知道自己说太多了。 郑成功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郑成功说,“回去吧。” 朱焕之被人抱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郑成功站在那张大地图前面,背著手,一动不动。 夜里,周娘子抱著他,给他餵粥。 “焕儿,”她小声问,“今天在议事厅,你跟郑藩主说什么了?” 朱焕之咬著勺子:“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怎么派人送了这么多东西来?” 朱焕之这才注意到,桌上堆著几匹布,一盒点心,还有一小块银子。 他愣住了。 周娘子看著他,眼眶忽然红了。 “焕儿,”她把他抱紧,“娘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些主意,但往后……往后別乱说话。这地方,说错一句话,会死人的。” 朱焕之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他想起郑成功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小孩的眼神。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半个月过去,朱焕之没再进过议事厅。 他被“保护性”地养在后院,每天吃饭睡觉发呆。但周娘子的脸色越来越差,夜里总醒,醒了就抱著他,抱得很紧。 他不知道郑成功到底採纳他的建议没有。 半个月后的下午,那个青袍文官忽然来了:“监国,藩主有请。” 朱焕之被抱到郑成功的书房。屋里人不多——那个武將、长鬍子文官,还有两个穿短打的陌生汉子,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 郑成功指著那两个汉子:“他们刚从南洋回来。” 一个汉子跪下回话:“稟藩主,渤泥那边,土人確实软弱,没有西夷。地广人稀,种什么长什么。” 另一个汉子补充:“但海上不顺。回来路上遇著风暴,折了两条船,死了三十多个弟兄。” 屋里气氛一沉。 武將憋不住:“藩主,南洋是好,但海路凶险。咱们拖家带口往南迁,万一遇上风暴,死的人算谁的?” 长鬍子文官也开口:“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清狗虽然逼得紧,但未必真敢打。” 郑成功打断他,转头看向朱焕之:“监国,你说往南走。现在船沉了,人死了,还走不走?” 朱焕之愣住。他没想到郑成功会当眾问他。 武將冷笑:“他一个六岁娃娃,懂什么?” 朱焕之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转著。他知道不能因为死了人就退缩。 “走。”他说。 武將嗤了一声:“你倒是轻巧。” 朱焕之看著他:“死的那三十多个人,有家小吗?” 武將一愣:“有……有吧。” “那更得走。不走,他们白死了。走了,他们的家小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屋里静了一瞬。 “风暴不是天天有。这次死了人,下次就知道什么季节不能走,什么路线不能走。死一次,学会一次,以后就不死了。” 没人说话。 郑成功眯著眼睛看他。 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一阵喧譁。 有人跑进来喊:“藩主!不好了!码头著火了!” 满屋子人脸色大变。 郑成功霍然站起:“走!” 朱焕之被青袍文官一把抱起,跟著人群往外跑。 码头火光冲天。三条大船烧成了火炬,黑烟滚滚,遮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武將揪住一个兵丁。 “不……不知道!突然就烧起来了!” 郑成功站在火光前,脸色铁青。 长鬍子文官颤声道:“藩主,这是清狗的人干的!” 武將咬牙:“他们在岛上有人!” 混乱中,朱焕之被抱著站在远处。他看见人群里有个背影,穿灰衣裳,別人都往火那边跑,他往外溜。 他脱口而出:“那个人!” 青袍文官一愣:“哪个?” 朱焕之指著:“那个!穿灰衣裳的!” 青袍文官顺著他手指看去,脸色一变,立刻喊人。 几个兵丁追上去,把那人按倒在地。 郑成功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那人。那人浑身发抖:“饶命!是清狗的人逼我的!” 火灭了。三条大船烧得只剩骨架。 但那个奸细被活捉了。 郑成功审完之后,把朱焕之叫到跟前。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对劲?”郑成功问。 朱焕之想了想:“大家都往火那边跑,他往外跑。不正常。”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今年到底几岁?” 朱焕之心里一紧:“六……六岁。” 郑成功忽然笑了。那笑像是终於確定了什么事。 “六岁能看明白这些,要么是妖怪,要么是天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今天的事证明了一件事——清狗不会放过咱们。留在台湾,早晚被他们啃乾净。” 他转过身。 “准备吧。南下。” 朱焕之愣住:“真的?” “真的。你不是说,要留一条后路吗?现在后路没了——清狗逼的。那就往前走。” 他走回朱焕之面前,蹲下来。 “往后,议事你得在。不是坐著,是听著,想著。想明白了,就说。想不明白,就別说。” 朱焕之点头。 郑成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 朱焕之被送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周娘子站在门口等,见了他就扑过来,一把抱进怀里。 “焕儿,他们说咱们要走了,去南边,真的吗?” 朱焕之点头。 “南边好不好?” 朱焕之想了想那两个汉子说的话——地广人稀,种什么长什么。 “好。”他说。 周娘子把他抱紧,喃喃道:“好就行,好就行……” 朱焕之靠在她怀里,听著海浪声。 他想起那三条烧成骨架的船,想起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奸细,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那就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个“往前走”是对是错。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他闭上眼。 明天,不知道会怎样。 能活几天是几天吧。 还有,据他前世所了解的歷史来说,郑成功应该没多久活头了。 第4章郑成功病重 二月的天,热得不对劲。 在郑成功的带领下,围困热兰遮城,击败荷兰巴达维亚援军,用火船烧荷舰,將荷兰殖民者彻底赶出台湾宝岛,统一了台湾。 庆功宴设在码头,几十张桌子排开,火把烧得半边天通红,文官推杯换盏,武官拼酒吃肉,压抑了半年,今晚全撒开了。 朱焕之坐在郑成功旁边,碗里堆著肉,但他吃不下去。 他想起前世的事,校门口的奶茶,冰箱里的冰西瓜,半夜外卖的炸鸡,那些东西,这辈子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他低头扒饭,眼睛四处乱瞄。 然后他看见了郑成功的脸。 红的,不是喝酒上脸,是潮红,像发高烧的人,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在火把光里亮晶晶的。 二月天,海风吹著都嫌冷,他出这么多汗? “不吃了。”郑成功放下筷子,“晚上热热再吃。” 侍卫把饭菜收走。 朱焕之心咯噔一声。 坏了,歷史的大手开始发力了。 郑成功是六月死的,疟疾。 现在是二月。 还有四个月。 “看什么?”郑成功盯著他。 “没……没什么。”他赶紧低头。 郑成功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那笑跟平时一样,有点疲惫,有点懒。 但朱焕之现在看出来了——那不是疲惫,是病。 “这几天读书读得怎么样?”郑成功问。 “陈先生教到《千字文》了。祸因恶积,福缘善庆。” 郑成功没说话,闭上眼。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潮红的脸,在光里像烧著了一样。 “去吧。”郑成功摆手,“找你娘去。” 朱焕之点点头站起来,拿了块糕点,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郑成功还靠在那儿,眼睛半闭著,下面的文武百官还在推杯换盏,外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 朱焕之转身,掀开门帘。 周娘子在暗处等著,见他出来,一把抱起他。 “给你。”他把糕点递过去。 周娘子摸了摸他的头,把糕点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藩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回到家,周娘子点了灯,蹲下来看著他。 “焕儿,有什么事跟娘说。” 朱焕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能说什么?说藩主要死了?说他只有四个月了? 周娘子嘆了口气:“行,你先歇著,娘去洗衣服。” 她转身往外走。 “娘。” 周娘子脚步顿住。 “藩主是不是不舒服?” 周娘子没回头,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关紧窗户,走回来。 “別瞎说。”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说错一句话是要死人的,记住了没?” 朱焕之点头。 周娘子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去请安,每天看郑成功的脸。 那张脸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吃饭时,郑成功的筷子夹得越来越少,有时喝几口粥就放下。 议事时,他声音越来越低,说著说著就咳,咳完得缓好一会儿。 有一天,郑成功从议事厅出来,走著走著,忽然扶了一下墙。 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朱焕之看见了。 那天晚上,他睡不著。 躺在床上,听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有多久? 他知道歷史,1662年,六月。 现在是二月。 四个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他盯著那道裂缝,想起高考前那段时间,他也是这样睡不著,躺在床上数日子,那时候数的是还有几天考试。 现在也是数日子。 这个日子,定的是他的生死。 郑成功是这岛上唯二护著他的人。 郑成功要是死了,他怎么办?那个武將还会拔刀吗?那些文官还会主张把他交出去吗? 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几天。 那天夜里,他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爬起来,忽然听见隔壁有人说话。 是周娘子和那个青袍文官。 “……大夫怎么说?”周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太好,说是瘴气,藩主打了一辈子仗,身子亏了,这一病来得很凶。” “能好吗?” 沉默。 “不好说。” “你別说出去,尤其是別让朱监国知道,他还小,知道这事没用,反而添乱。” 周娘子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朱焕之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 他甚至知道郑成功活不过今年。 但他不能说。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一夜没睡。 第二天去请安,桌上的粥几乎没动过。 郑成功看见他,招招手:“过来坐。” 朱焕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郑成功看著他:“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朱焕之愣了一下,点头。 郑成功笑了一下:“小孩子,应该多睡觉,长身体。” 朱焕之没说话。 他坐在旁边,看著那张脸,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那层潮红还在,但顏色不对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藩主你好好休息”,想说“藩主你多喝水”。 但他知道,这些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奇怪了。 他只能坐著,看著。 郑成功忽然睁开眼:“有事?” 朱焕之摇头。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 “没事就回去吧,好好读书。”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 “藩主。” 郑成功抬眼看他。 朱焕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 最后他说:“我娘说,发烧要多喝水,多休息。” 郑成功愣了一下。 朱焕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郑成功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知道了。”他说,“去吧。” 朱焕之转身,掀开门帘。 外面阳光刺眼,周娘子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赶紧抱起他。 “藩主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周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抱著他往回走。 朱焕之趴在她肩上,闭著眼。 他知道郑成功会死。 他知道是六月。 但现在才二月。 他有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连说话都得小心,说多了会被人怀疑,说少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睁开眼,看著远处的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著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郑成功站在码头边,背对著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他闭上眼。 梦里的事,会不会成真? 第二天早上,他被急促的脚步声吵醒。 周娘子不在屋里,他跳下床,光著脚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站著好几个人,周全斌,洪旭,还有几个武將,他们脸色不对,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忽然,周全斌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朱焕之赶紧缩回脑袋。 外面安静了几秒。 门被推开了。 周娘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焕儿,快起来。” “娘,怎么了?” 周娘子没说话,一把抱起他,转身就往外跑。 朱焕之趴在她肩上,看见院子里那些人都在看他。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同情?害怕? 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郑成功被海浪吞没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和现在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5章祸事 陈永华今天讲“祸因恶积”。 朱焕之盯著窗户发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郑成功吃饭只喝几口粥的样子,议事时越来越低的声音,还有那天夜里周娘子和陈永华的对话,“这一病来得很凶”,“不好说”。 “监国在想什么?”陈永华忽然问。 朱焕之回过神:“没想什么。” 陈永华盯著他,那眼神极具压迫感,让他想起在物理课堂走神,被老师抓个正著的压迫感,朱焕之被看得发毛,正要低头,门忽然被推开。 周全斌大步闯进来,脸色铁青:“陈参军,藩主召见,立刻。” 陈永华放下书,看了朱焕之一眼:“监国先回去。”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全斌挡在那儿,低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 从屋里出来,周娘子要抱他走。朱焕之挣开:“我想去方便。”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朱焕之没往茅房去,他绕过两排屋子,从廊柱间钻过去,躲在议事厅外面的角落里,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將耳朵贴上去。 郑成功的声音很沉,像压著什么:“……信呢?” 有人递上什么,长时间的沉默。 朱焕之心跳加快。 忽然,屋里炸开一声咆哮:“畜生!” 朱焕之浑身一抖。 “畜生!畜生!” “哐”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接著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朱焕之捂住嘴,他从没见过郑成功这样——那个坐在上首压得满屋子人都矮半截的人,现在像野兽一样咆哮。 他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破碎的词:“郑经……”“乳母……”“孽种……”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郑经与四弟的乳母私通,生了个儿子,郑成功暴怒,下令处死董夫人、郑经,还有那个婴儿。 那是1662年。 现在是二月。 他透过廊柱缝隙看天,天还是那样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里面传来洪旭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郑成功又一声咆哮。 朱焕之缩在角落,强忍著逃跑的衝动。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提到他—— “……藩主!此时杀世子,厦门那边万一有变,那个朱家小儿怎么办?清狗若趁机动手……” 朱焕之浑身僵住。 他们在说他。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朱家小儿怎么了?” “藩主!若厦门內乱,清狗必定渡海,到时候,那孩子就是现成的旗號!咱们把他交出去,还能换条后路!”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交出去。 又是交出去。 他捂著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郑成功的声音炸开:“住口!谁再提交人,同罪!”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劝諫声又起,但郑成功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朱焕之缩得更低。 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洪旭、周全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武將。没人注意到他。 最后出来的是陈永华,他走到廊柱旁边,忽然停住脚步。 朱焕之屏住呼吸。 陈永华低头,看著他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朱焕之以为他会喊人,但陈永华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朱焕之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扶著墙,一点一点往外挪。 周娘子在院子里等著,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怎么这么晚?” 朱焕之没说话。 周娘子低头看他,愣住了:“焕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周娘子把他抱起来,碰到他的手,又愣住:“手怎么这么凉?” 朱焕之没答话。 他趴在周娘子肩上,闭上眼。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接下来几天,周娘子不让他去请安了,说藩主身体不好,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不是身体不好。 第三天下午,陈永华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两人在门口说话。朱焕之躲在窗户后面,竖起耳朵听。 “……杀令发出了。”陈永华说。 “什么杀令?” “藩主派人去厦门了,杨都事带著令箭和亲笔信,让郑泰执行,斩董夫人,斩世子,斩那个婴儿。”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么……” 陈永华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议事,有人提议把监国交出去,藩主没同意,但这话传出去了。” 周娘子的声音发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永华顿了顿,“有人盯上他了。” 朱焕之站在窗户后面,手抓著窗框,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道杀令。 他更知道另一件事,歷史上,这道杀令发出去后,厦门那边並没有执行,郑泰、洪旭抗命不遵,只杀了那个婴儿,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知道后,更加愤怒,病情加重,最后在五月病逝。 五月。 不是六月。 不是四个月。 是三个月。 也许更短。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郑成功。 码头边,背对著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吞没之前,郑成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惊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 第二天早上,周娘子抱著他去议事厅外面。 门关著,但里面的声音隱隱约约传出来。 洪旭的声音:“藩主!世子年轻,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时糊涂?他与乳娘私通,生下孽种,这叫一时糊涂?” 周全斌的声音:“藩主!郑家不该自相残杀!” “都给我住口,我意已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杨都事已经出发,谁再劝,同罪!” 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门忽然开了。 洪旭从里面出来,脸色灰白,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然后嘆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全斌也出来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从议事厅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有句话已经落在他头上了。 有人盯上他了。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 他忽然想起陈永华讲的那句话——祸因恶积。 坏事做多了,必有灾殃。 可是,做坏事的是郑经,为什么受苦的是郑成功? 为什么被盯上的是他? 他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他看著那道裂缝,脑子里反覆想著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后,谁来护他?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 梦里,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郑成功回头看他。 不是看他,是在提醒他,快跑。 第二天一早,周全斌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没说几句话,脸色就变了。 朱焕之站在屋里,看著周娘子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焕儿,”她的声音发抖,“藩主让你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周娘子抱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把他抱得更紧。 “焕儿,不管待会儿听到什么,”她贴著他耳朵说,“別怕。娘在。” 朱焕之没说话。 但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这次他躲不掉了。 第6章民族英雄就应该被救! 门推开的那一刻,朱焕之看见了郑成功的脸。 才三天没见,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起,眼眶凹进去,潮红还在,但不是发烧那种红,是烧乾了之后剩下的顏色,屋里只有他一人,靠在床头。 “进来。”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娘子把朱焕之放下来,退出去,带上门,朱焕之站在那儿,腿发软,他想起周全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快死的人。 “过来坐。”郑成功拍了拍床沿。 朱焕之走过去,爬上床,坐在他旁边。 “我快死了。”郑成功说。 朱焕之愣住。 “大夫说的。”郑成功笑了一下,“瘴气,没救了。” 朱焕之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怕不怕?”郑成功问。 朱焕之点头,他怕的不是郑成功死,是郑成功死了之后谁来护他。 “怕就对了。”郑成功说,“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那天说往南走,是真的觉得能让明朝活,还是瞎说的?” 朱焕之愣了一下:“真的。” “为什么?”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郑成功得的是疟疾,他知道古代治疟疾用青蒿,但他不能说。 “因为往南走,有药。”他说。 郑成功眯起眼睛:“什么药?” “我听过一个故事,有人得了打摆子,吃一种草就好了。” “什么草?” “不知道。但肯定有。” 郑成功盯著他看了很久,正要开口,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朱焕之想喊人,但郑成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嚇人。 “別喊。”郑成功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气,“听我说,我死了之后,有人会杀你。”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所有人。但有人。”郑成功看著他,“你知道是谁吗?” 朱焕之摇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玉,巴掌大,雕著龙。 “这是监国之印,我让人刻的,不是朝廷的印,是我郑成功的印,拿著,有人要杀你的时候,拿出来。不一定有用,但总比没有强。”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还有,”郑成功说,“我死后,你去找陈永华,他是我的人,不是郑家的人,他会保你。” 朱焕之点头。他想说“藩主你不会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朱焕之心里一紧。 “不是问你是哪儿人,是问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哪儿来的?” 朱焕之低下头,不敢看他。 郑成功没再问,他伸手,揉了揉朱焕之的脑袋。 “去吧。让你娘进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有一种草,叫青蒿。煮水喝,能治打摆子。” 郑成功愣了一下。 “我听说的。”朱焕之说完,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朱焕之睡不著,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顶,脑子里反覆想著郑成功说的话,“有人会杀你”。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急。 他猛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周娘子衝进来,脸色煞白:“焕儿,快起来——” 她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跑,院子里站满了人,火把照得通亮,周全斌站在最前面,大步走过来。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朱焕之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现在。” 周全斌抱起他,转身就走,周娘子在后面追了两步,被拦住了,朱焕之趴在周全斌肩上,回头看。 周娘子站在人群里,脸色煞白,嘴唇在抖,她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但他看懂了她的嘴型,“別怕”。 郑成功的院子越来越近,院子里站著洪旭、陈永华,还有几个武將,他们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全斌把他放下来,推开门。 “进去吧。”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屋里点著灯,郑成功躺在床上,脸色比白天更差,旁边站著一个大夫,正在收拾药箱,大夫看见他,愣了一下,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他和郑成功。 郑成功睁开眼睛,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大人。 “过来。” 朱焕之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郑成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白天说的那个草,大夫说確实能治,他让人去煮了,我喝了。” 朱焕之愣住了。 “我要是活了,你怎么办?” 朱焕之没听懂:“什么?” “我要是活了,你就不能当监国了。” 朱焕之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监国是给將死之人留的,我死了,你是大明的旗號,我活了,你就是多余的。”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朱焕之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郑成功看著他,忽然笑了:“怕了?” 朱焕之点头。 “怕就对了,但你记住,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我死了,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我死了,你就是前任监国。” 他伸出手,按在朱焕之脑袋上。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朱焕之愣愣地看著他,他忽然明白了,郑成功是在告诉他,你赌对了。 门开了,陈永华端著一碗药走进来,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自己人。 郑成功接过药,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完,他把碗递给陈永华,然后看著朱焕之。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不是请安,是陪我说说话。” 朱焕之点头。 郑成功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藩主。” 郑成功抬眼看他。 朱焕之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最后他说:“您別死。” 郑成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跟之前都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知道了,去吧。” 朱焕之推开门。 外面,天快亮了,周全斌还站在院子里,见他出来,一把抱起他。 “监国,我送您回去。” 朱焕之趴在他肩上,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是灰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白线,那是天亮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我活了,你才有机会怕。”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郑成功,这位可歌可泣,英年早逝的民族英雄,可能要活了。 三天后。 朱焕之正要去请安,门忽然被推开,陈永华站在门口。 “监国,藩主请您过去。” 陈永华抱起他,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穿过月洞门,穿过廊子,穿过那道他走过无数次的门。 郑成功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穿著那件玄色直裰,看著远处的海。 朱焕之愣住了。三天前还躺在床上的人,现在站在那儿,腰板挺直。 郑成功转过身,那张脸,瘦还是瘦,但潮红退了。 他看著朱焕之,忽然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朱焕之愣住:“去哪儿?” 郑成功走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码头。” 码头边,停著一条大船。船上站满了人,武將、文官、兵丁,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的南洋汉子。 郑成功把他放下来,指著那条船:“这条船,是你的。” 朱焕之脑子没转过弯来:“我的?” “你的。”郑成功低头看著他,“你不是说往南走吗?先去探探路。” 朱焕之愣住了。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天说的话,“我活了,你就是救过我的人。” 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但郑成功给他的,不是“没人敢动”,是一条船。是往南走的路。 他抬起头,看著郑成功,郑成功也在看他,那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信任。 朱焕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船,看著船上的那些人,看著远处那片他不知道名字的海。 他感觉,命运似乎重新回到他手中了。 第7章出航 船开出第三天,朱焕之看见了那条船。 起初只是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后来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出形状,不是商船的圆钝,不是渔船的低矮,是战船的稜角。 武將站在船头,手搭在凉棚上,眯著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色变了。 “红毛番。” 那两个字的语气,跟说“清狗”时一模一样。 朱焕之站在他腿边,仰头:“什么?” 武將没理他,转身冲后面吼:“满帆!左满帆!” 船身猛地一斜,朱焕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那几个南洋汉子在帆索间跑动,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但那条船更快。 太阳升到头顶时,那条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上的图案,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荷兰东印度公司,朱焕之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前世在歷史课本上见过,一页翻过去的功夫,现在那页纸活了,变成一条船,黑压压地压过来。 两船相距不到二十丈时,对面喊话了,生硬的汉语,像是用石头磨出来的: “停船!此海为我国所有,过路者纳税!” 武將的手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那几个南洋汉子站在帆边,一动不动,但朱焕之看见他们的眼睛,在看武將,等他的命令。 朱焕之也看他。 武將的脸黑得像锅底,他当然想打,但这船上火炮只有四门,对面至少十二门,打,就是沉。 不打,就是低头。 武將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朱焕之忽然开口:“让他等一会儿。” 武將低头看他:“什么?” “让他等一会儿,”朱焕说,“我跟他谈。” 武將愣了一瞬,然后嗤笑声:“你?一个六岁娃娃,跟红毛番谈?” 朱焕之没笑,他抬头看著武將,那目光让武將的笑僵在脸上。 “你有的选吗?”朱焕之说。 同一时刻,郑成功坐在书房里,看著手里的信。 信是从厦门送来的,加急,三百里加急,信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洪旭写的,只有一句话: “世子之罪,臣等以为可恕,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 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把信放下,抬起头,窗外阳光刺眼,他忽然觉得冷。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想起三个月前发出的那道令:斩董夫人、斩世子、斩孽种,杨都事带著他的亲笔信,带著他的令箭,带著他的决心,去了厦门。 然后洪旭说: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他郑成功的令,到了厦门,就变成了可以商量的事。 “藩主。”陈永华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药。 郑成功没动。 陈永华走进来,把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封信。 他没说话。 郑成功忽然开口:“復甫,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陈永华愣了一下:“藩主何出此言?” “不死,他们怎么敢?”郑成功指著那封信,“我还没咽气,他们就开始挑著听我的令了。” 陈永华沉默了很久,说:“世子是藩主的世子。” “所以呢?” “所以……”陈永华顿了顿,“他们也许不是抗令,是想给藩主留后。” 郑成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咳出来的。 “给我留后?他们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乾,苦的,比平时更苦。 “那个孩子呢?”他问。 “出海了。” “走几天了?” “三天。” 郑成功把碗放下,看向窗外。外面是海,蓝得发亮。 “告诉他,”他说,“往南走,別回头。” 两船靠帮。 一条木板搭过来,四个红毛番踩著木板走过来,为首那个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腰上別著短銃。 他扫了一眼船上的人,目光在武將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落在朱焕之身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清使的笑不一样,不是阴冷的,是觉得好玩的。 “你们郑家的船,让一个孩子出来说话?” 他说的是汉语,比刚才喊话那个流利得多。 武將没吭声。朱焕之往前走了一步,仰著头看他。 “你叫什么?”朱焕之问。 那红毛番又愣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孩子会先问他名字。 “范德兰特隆,”他说,“荷兰东印度公司,福尔摩沙商务员。” “福尔摩沙?”朱焕之说,“你们叫福尔摩沙的地方,我们叫台湾,你们叫东印度公司的地方,我们叫红毛番。”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你叫什么?” “朱焕之。” “朱?”范德兰特隆的眼睛动了动,“大明的人?” “大明监国。” 这四个字说出来,武將的眼皮跳了一下。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脚下的甲板:“大明监国,站在这条破船上,往南走?”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做生意。” 范德兰特隆又笑了,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是开始当真了。 “做什么生意?” “你们要什么,我们就卖什么。香料、宝石、丝绸、瓷器,你们有什么,我们就买什么,枪、炮、船、药。” 范德兰特隆眯起眼睛:“你们有钱吗?” 朱焕之指了指身后的武將:“他有,郑成功有。” 范德兰特隆看向武將,武將的脸绷著,但没反驳。 “所以呢?”范德兰特隆说,“你们今天过路,交税,我们放行,这是生意。” “多少钱?” 范德兰特隆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武將的脸黑了。 朱焕之摇头:“太多。” “那就谈。”范德兰特隆抱著胳膊,“你说多少?” 朱焕之想了想,说:“五十两。另外,你给我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写清楚,这片海不是你们的地盘,是公共的,今天我们交了钱,以后我们的船再来,你们不能再收。”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你……要什么?” “纸上写的东西。”朱焕之说,“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你几岁?” “六岁。” “六岁,”范德兰特隆重复了一遍,“六岁就懂这个,你们大明的人,都这么聪明?” 朱焕之没回答。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五十两,加一份文书。成交。” 木板撤了,红毛番的船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处。 武將站在朱焕之身后,手里攥著那张纸,纸上有两排字,一排弯弯曲曲的洋文,一排歪歪扭扭的汉字。 “这玩意儿,”武將说,“真有用?” 朱焕之抬头看他:“你刚才为什么没说话?” 武將愣了一下。 “你让他谈的,”武將说,“我听著就行。”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让武將心里发毛。 “你不是听著就行,”朱焕之说,“你是想看我能谈成什么样。” 武將的脸僵了一瞬。 朱焕之转过身,看向海,船继续往南走,风灌满帆。 “这玩意儿,”他说,“以后会有用的。” 武將没再问。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这个刚到腰间高的孩子。 三天前,这孩子还在甲板上发抖,三天后,他敢跟红毛番谈条件。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这孩子,到底是哪儿来的? 船继续往南。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远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和天,天和水,无穷无尽地铺开去。 朱焕之站在船头,手里攥著那块玉,监国之印,温的,带著郑成功的体温。 他不知道台湾现在怎么样了。 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因为有人告诉他,別回头。 第8章渤泥 船往南走了七天。 七天里,朱焕之学会了三件事:看天色辨风向、听水声知深浅、以及,那个武將叫林义。 名字是他自己说的,那天朱焕之问他:“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你叫啥吧?”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闷声说:“林义,双木林,义气的义。” 朱焕之点点头,记住了。 林义,第一次见面拔刀要杀他的人,现在站在他身后,替他挡著海风。 第七天傍晚,桅杆上的瞭望哨喊了一声。 林义衝到船头,手搭凉棚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朱焕之说: “到了。” 那天夜里,船靠了岸。 岸上有火把,有人影,朱焕之被林义抱下船时,脚踩在沙滩上,软软的,往下陷。 火把光里,十几个人站在沙滩上,皮肤黝黑,腰里围著布,手里握著长矛,为首的是个老头,脸上刻著花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南洋汉子中走出一个,跟那老头嘰里咕嚕说了一通,老头听著,时不时看朱焕之一眼。 说完,那南洋汉子回来,对林义说:“他们是渤泥土人,这个村子叫丹绒,老头是村长,叫阿都拉,问我们来干什么。” 林义看向朱焕之。 朱焕之想了想,说:“问他,能不能借块地方住一晚。” 阿都拉听完翻译,点了点头。 同一夜,郑成功坐在书房里,对著洪旭的信。 “已斩乳母及其子,余者留用。” 余者留用。郑经活著,董氏活著。 陈永华端粥进来,郑成功没动。 “那个孩子到哪儿了?” “算日子,该到渤泥了。” 郑成功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海,没再说话。 第二天天亮,阿都拉请他们到屋里坐。 地上铺著草蓆,端上来的是烤鱼和木薯。林义站在朱焕之身后,手按著刀柄,没坐。 阿都拉嘰里咕嚕说了一通,翻译说:“他问,你们来渤泥做什么?” 朱焕之放下木薯,说:“找地方。能种地、能打鱼、没红毛番的地方。” 阿都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往东走两天,有一片地,没人住,土很黑。但那里有老虎,有野猪,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红毛番。” 朱焕之愣住了:“红毛番?” 阿都拉点点头,又说了一长串。翻译的脸色变了: “他说,三个月前,红毛番来过。不是路过,是上岸。他们抓走了十几个土人,男的当奴隶,女的……他指了指东边,说红毛番在那片地边上搭了个棚子,说要建什么『商站』。”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毛番。商站。三个月前。 他想起范德兰特隆——那个跟他签文书的荷兰人。那人说他是“福尔摩沙商务员”。福尔摩沙是台湾。荷兰人被郑成功赶出台湾后,往哪儿退? 往南。 往渤泥。 林义的手从刀柄上攥紧了:“红毛番有多少人?” 翻译问完,阿都拉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五根。 “二十五个?还是二百五?”林义皱眉。 阿都拉摇头,指著远处,做了个划船的动作。翻译说:“他说,有两条船。人很多,至少五十个。有炮。” 屋里安静了。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红毛番在这儿建商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看上了这块地。意味著如果朱焕之他们想开发那片黑土地,就得跟红毛番抢。 拿什么抢?一条船,四门炮,二十几个南洋汉子,一个林义,一个六岁的他。 他抬起头,看著阿都拉:“你们想不想让红毛番走?” 翻译说完,阿都拉愣住了,然后苦笑,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声音很低:“他说,想有什么用?他们有炮。” 朱焕之盯著阿都拉的眼睛:“如果我们帮你赶走他们,那片地,给我们种。”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暗下去。他摇摇头,指了指朱焕之,又指了指东边。 翻译说:“他说,你们太少了。打不过。” 朱焕之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块玉。监国之印。 阿都拉愣住了。 玉巴掌大,雕著龙,在屋里昏暗的光线里,温润得像能掐出水。 朱焕之把玉举起来,说:“我是大明监国。这块印,是郑成功给的。郑成功是谁?是把红毛番从台湾赶走的人。” 翻译说完,阿都拉盯著那块玉,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他忽然跪下来。 身后的土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阿都拉趴在地上,嘰里咕嚕说著什么,声音发抖。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也变了: “他说……他爷爷的爷爷讲过,很多年前,海上来过一个大人,也拿著这样的玉。那个大人帮他们打跑了坏人。那个大人说,拿著玉的人,还会回来。”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们终於回来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我不是那个大人。但我可以帮你们打红毛番。” 林义急了:“咱们这点人,打五十个有炮的?” 朱焕之没理他,继续问阿都拉:“他们棚子在哪儿?周围地形?每天什么时候巡逻?晚上多少人守著?” 阿都拉一一回答。 问完,朱焕之沉默片刻,说:“硬打是送死。但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刚来,不熟地形。我们熟。” 他看著阿都拉:“你们熟。” 他站起来,指著东边:“那片地先不要了,给他们。但让他们坐不稳——今天烧草垛,明天毒水井,后天凿船底。他们守得住商站,守不住粮食和水。一个月,两个月,他们自己会走。” 屋里静了。 阿都拉又跪下了。这回,他身后几个年轻人站了出来,攥著长矛,眼睛发亮。 林义愣愣地看著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那天下午,林义带著几个南洋汉子,跟著嚮导去东边侦察。 朱焕之留在村里,他太小,走不了那么远。 晚上,阿都拉的女儿送来吃的。那姑娘不会说汉语,只会笑,露出白牙。 朱焕之坐在高脚屋廊下,看著远处黑漆漆的林子。 红毛番就在那片黑里,五十个人,两条船,有炮。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玉。温的。 他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可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汤还没喝完,村口忽然一阵喧譁。 几个人从林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是林义带去的南洋汉子。 他们跑到朱焕之面前,脸白得像纸: “林將军……遇著红毛番的巡逻队了!被抓走了!”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东边的林子黑漆漆的。 那片黑里,有人在等著他。 同一夜,郑成功又发烧了。 陈永华守在床边,大夫摇头:“藩主这病,反覆得厉害。之前那青蒿有效,但没去根。” 郑成功烧得糊涂,嘴里喃喃著什么。 陈永华凑近听。 “往南走……別回头……” 陈永华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外间,对一个亲信低声说: “派快船去渤泥,告诉监国:台湾有变,藩主病重。让他……自己拿主意。” 亲信愣了一下,领命去了。 夜风吹进窗,烛火晃了晃。 远处,海浪一下一下拍著岸。 第9章救人 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著那几个逃回来的南洋汉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领头的叫阿旺,喘得像拉风箱,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 “怎么回事?”林义不在,朱焕之只能自己问。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摸到棚子边上,想数数有多少人,刚数到三十……” “三十?” “至少三十,还有暗哨,藏在树上。”阿旺的声音发抖,“林將军踩著绳子了,绳子那头繫著铃鐺,铃一响,红毛番就从林子里钻出来,七八个,端著火銃。” 朱焕之没说话。 “林將军让我们先跑,自己断后。”阿旺低下头,“我们跑出林子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朱焕之站在那儿,两条腿悬在椅子边,够不著地。 他想起林义下午说的话:“行吧,老子跟你干了,反正回不去了。” 这才几个时辰。 阿都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皱纹堆得更深了,他嘰里咕嚕说了一串,翻译脸色变了: “他说,你们的人被抓了,红毛番一定会审,审完就会知道这附近有人。他们会搜过来。”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都拉说得对,林义扛得住扛不住是一回事,红毛番会不会搜是另一回事。人丟了,他们一定会找。 他抬起头,看著阿旺:“你们跑回来的时候,留脚印了吗?” 阿旺愣了一下,脸色白了。 “留……留了。夜里看不清,没顾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亮之前,红毛番就会来。” 阿都拉的脸白了。 那几个白天站出来的土人年轻人,手里攥著长矛,脸上的光没了。 朱焕之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阿都拉面前:“让女人和孩子往后山撤,男人留下,能拿矛的、能射箭的、能扔石头的,都留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著他,没动。 朱焕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凭这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 火把光照在玉上,龙纹活了,像在游动。 “这块玉,你跪过。”朱焕之说,“现在,信我。” 阿都拉跪下去了。 这回他身后那些年轻人没跪,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朱焕之把玉收起来,转身看著阿旺:“红毛番的棚子,周围什么地形?” 阿旺想了想:“林子密,但棚子边上的树被砍了一圈,空地上堆著木头。” “哨兵几个?” “我们看见的时候,棚子门口两个,树上藏著一个,夜里不知道。”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让他们搜过来,得先动手。 他抬头看著阿旺:“棚子是什么搭的?” “木头。” “木头怕什么?” 阿旺愣了一下:“火?” 朱焕之点头。 “他们怕火。”他说,“船怕火,棚子也怕火,咱们不等他们来,咱们去找他们。” 阿都拉愣住了:“现在?” “现在。”朱焕之说,“他们抓到人,一定以为咱们会躲,不会想到咱们敢动手。趁他们没防备,放火。” 阿都拉听完翻译,眼睛亮了,但又暗下去:“放火的人怎么靠近?他们有哨兵。” 朱焕之想了想,看著那几个土人年轻人:“你们熟不熟林子?”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站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熟。” 朱焕之看著他:“夜里能摸到棚子边上吗?” 高个子点头。 “能摸到放火的地方吗?” 高个子想了想,又点头。 朱焕之转向阿旺:“你们几个,跟著他。不用打,就放火。烧棚子、烧木头、烧船——能烧什么烧什么。” 阿旺的脸白了:“就我们几个?” “不是你们几个。”朱焕之指著那些土人年轻人,“他们跟你们一起。” 高个子攥紧了长矛。 朱焕之看著他:“怕不怕?” 高个子没说话。 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红毛番抓你们的人当奴隶的时候,没问你们怕不怕。” 高个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阿都拉忽然开口,说了一长串。翻译听完,脸色变了: “他说……他知道红毛番的船在哪儿。白天他去看过,两条船,停在东边的小河汊里,离棚子半里地。” 朱焕之脑子里灵光一闪。 船。 棚子著火,红毛番一定会往船上跑。如果船也著火呢? 他看著阿旺:“分两拨人。一拨烧棚子,一拨烧船。同时动手。” 阿旺愣住了:“同时?” “同时。”朱焕之说,“他们顾得上棚子就顾不上船,顾得上船就顾不上棚子。两头著火,两头救,两头都救不下来。”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他又跪下去了。 这回那几个年轻人也跟著跪了。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看著东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林將军,”他轻声说,“再撑几个时辰。” 夜里,两拨人出发了。 高个子带著烧棚子的,从林子北边摸过去。阿旺带著烧船的,沿著河往东摸。 朱焕之站在村口,看著他们的火把消失在林子里。 阿都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夜风吹过来,带著海腥味,还有別的什么。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天亮,是火光。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那火光越来越大,把半边天烧成橙色。 然后是喊声,很远,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在喊,在叫,在逃。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朝著东边磕头。 朱焕之没动。他站在那儿,盯著那片火光,手心里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有动静。 几个人从林子边缘跑出来,跌跌撞撞的。 是高个子。他浑身是汗,脸上熏得漆黑,但眼睛是亮的。 跑到朱焕之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下,用生硬的汉语说: “烧……烧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人呢?” “都……都回来了。阿旺也……回来了。” 朱焕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扶住阿都拉的肩膀,站住了。 远处,东边的火光还在烧。 朱焕之还没从“藩主病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阿旺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监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 朱焕之抬头看他。 阿旺咽了口唾沫:“我们放火的时候……我看见红毛番的棚子里,有个人。不是红毛番,是汉人。” 朱焕之愣住了:“汉人?” “穿著咱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被绑在柱子上。”阿旺说,“棚子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喊……喊的是汉话。” 林义撑著站起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看清了?” 阿旺点头:“看清了,棚子塌之前,他一直往我们这边看。” 朱焕之脑子里飞快地转。 汉人。被绑在红毛番的棚子里。是俘虏?是奴隶?还是…… 林义忽然开口:“如果是被抓的,为什么不跟咱们的人关一起?” 第10章立根基 天快亮的时候,人回来了。 阿旺跑在最前面,浑身是泥,脸上熏得漆黑,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身后跟著几个土人,中间架著一个老头。 那老头被架到朱焕之面前,浑身是伤,衣服破得遮不住肉,但眼睛是亮的。 他低头看著仅有6岁的朱焕之,愣了几秒。 然后他看见朱焕之手里那块玉。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他的声音发抖,“这印,哪儿来的?” 朱焕之说:“郑成功给的。” 老头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林朝兴,南明永历朝兵部员外郎,见过监国。” 朱焕之愣住了。 林义也愣住了。 老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十五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著了……” 朱焕之扶他起来,但老头不肯起。 “监国,”他抬起头,“红毛番在这边只有两条船、五十个人。但他们船上炮多,硬打打不过。” 朱焕之说:“我知道。所以我们烧了他们的棚子。”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监国烧的?” 朱焕之点头。 老头忽然磕了一个头:“那臣斗胆,再求监国一件事。” “什么事?” “把他们赶走。”老头说,“彻底赶走。这片地,本来是大明的。” 朱焕之没说话。 老头抬起头,看著他:“臣在这边十五年,建了三个村子,收了一百多户土人。 臣有三个儿子,各带一队人,能打,臣知道红毛番的虚实,他们什么时候换防,船什么时候检修,炮什么时候不能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臣还知道,他们的船上,有多少箱银子。” 林义的眼睛亮了。 当天下午,林朝兴的三个儿子带人来了。 老大林木,三十出头,黑得像炭。老二林土,脸上有道疤。老三林水,最年轻。 他们身后,跟著四五十个土人,有的拿矛,有的拿弓,有的拿砍刀。 林木走到朱焕之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他爹。 林朝兴说:“跪下。” 林木愣了一下,没动。 林朝兴一巴掌扇过去:“这是大明监国!跪下!” 林木跪下了,他身后那些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焕之站在那儿,火把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当天夜里,林朝兴带著人摸到河边。 他知道荷兰人的规矩,夜里船上只留一半人,另一半上岸睡觉,他还知道,今晚上岸的那一半,睡在棚子废墟旁边的帐篷里。 “先烧帐篷。”他说,“船上的人一定会下来救,等人下来,再烧船。” 林木点头,带著人往帐篷那边摸。 林土带著人埋伏在船边。 朱焕之站在远处的坡上,看著。 火先是从帐篷那边烧起来的,喊声,枪声,人影乱跑。 船上的荷兰人果然下来了,端著火銃往帐篷那边冲。 然后,河边也烧起来了。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一个时辰后,林木回来了,浑身是血,但眼睛是亮的。 “烧了。”他说,“红毛番跑了十几个,剩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剩下的都在河里。” 林土扛著两个大箱子走过来,往地上一扔,箱子裂开,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 朱焕之愣住了。 林朝兴走过来,踢了踢箱子:“这是他们三个月搜刮的。本来要运走,现在运不走了。” 他看向朱焕之:“监国,这些银子,怎么分?” 朱焕之站在火把光里,看著那两箱银子,又看著眼前那几十个土人。 他们浑身是汗,满脸是灰,但眼睛都盯著那两箱银子。 朱焕之忽然明白了。 他走到箱子旁边,抓起一把银子,举起来。 “这些银子,”他说,“是你们用命换的。” 翻译说完,土人们愣住了。 “我不会带走。”朱焕之说,“分给你们。” 翻译说完,土人们譁然。 一个老土人站出来,嘰里咕嚕说了一通。翻译说:“他问,为什么?” 朱焕之说:“因为往后,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抢自己人的钱。” 老土人愣住了。 林朝兴忽然跪下去,朝著朱焕之磕了一个头。 他身后,林木跪下去,林土跪下去,林水跪下去。 然后那些土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 朱焕之站在那儿,手里还攥著那把银子。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现在不在那个岛上了。 但他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岛。 天亮了。 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两条破船,看著河对岸那片空地。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指著那片地说: “那儿,就是臣当年建的村子,现在荒了,但地还在,有水,有林子,能种稻,能打鱼。” 他顿了顿,又说:“往北走半里地,是荷兰人堆货的地方,臣去看过,还有十几箱没来得及搬。” 朱焕之回头看他:“还有什么?” 林朝兴笑了:“还有火銃,二十几杆。火药,三桶。炮弹,一堆。” 朱焕之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著那片空地。 太阳正在升起来,照得河水发亮。 他忽然想起,刚穿越那时,对前途的迷茫和生死的考量。 现在他身后,站著林义,站著林朝兴,站著林木林土林水,站著几十个土人战士,站著两箱银子,站著二十几杆火銃。 他忽然开口: “林朝兴。” “臣在。” “这片地,叫什么?”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以前叫马兰。” 朱焕之想了想,说: “改个名吧。” 林朝兴看著他:“监国赐名。” 朱焕之看著那片空地,看著那条河,看著那两艘烧成骨架的船,看著那些跪过他的人。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 往南走,別回头。 “就叫南安。”他说。 林朝兴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 银子分了,火銃收了,人有了,地有了。 但朱焕之站在河边,忽然问了一句话: “林朝兴,你刚才说,红毛番跑了十几个?” 林朝兴点头。 朱焕之看著远处那片海。 “他们会回来吗?” 林朝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 朱焕之没再问。 但他知道,下一场仗,不远了。 第11章林朝兴归心 林朝兴第二天一早来了。 朱焕之正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 “监国。”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声音恭敬,但语气里带著点別的东西。 朱焕之回头看他。 “那两箱银子分完了,”林朝兴说,“接下来怎么安排?”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臣以为,该招兵。土人里能打的不少,给粮就跟著干。” 朱焕之点点头:“那就招。你来办。” 林朝兴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更长。 “臣来办?” “你不是在这边十五年了吗?”朱焕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谁能打,谁可靠,谁要粮,你比我清楚。”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臣……领命。” 他转身走了。 林义从旁边走过来,看著林朝兴的背影,低声说:“这老头,心里有事。” 朱焕之没吭声。 他知道林朝兴心里有事。 一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会真心服一个六岁孩子? 三天后,事来了。 林木来匯报招兵的事,直接说:“我爹说了,明天带五十个人去东边林子里打猎,顺便探探路。” 朱焕之问:“他让你来跟我说?” 林木点头。 朱焕之看著他:“那你爹有没有说,打猎回来之后,这些人归谁管?” 林木愣住了。 朱焕之没再问。 晚上,他去找林朝兴。 老头坐在高脚屋廊下,对著月亮发呆。见朱焕之来,要起身。 朱焕之按著他坐下,自己在旁边蹲下来。 “林员外郎,”他问,“你在这边十五年,收了一百多户土人,建了三个村子,你当年,是怎么让他们服你的?” 林朝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出来的。谁不服就打,打服了就行。” 朱焕之点点头:“那我现在打不过你,你是不是不服我?” 林朝兴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僵住了。 朱焕之没躲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六岁,刚来,什么都没干。你十五年,什么都有。” 林朝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郑成功信我。”朱焕之说,“他把印给我,让我往南走。你不是郑成功的人吗?” 林朝兴低下头。 很久,他才说:“臣……是。” 朱焕之站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怎么当郑成功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朝兴还坐在那儿,对著月亮,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林朝兴带著三个儿子来了。 当著所有土人的面,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臣,林朝兴,愿奉监国为主。”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往后,臣的村子、臣的人、臣的儿子,都是监国的。” 林木跟著跪下,林土跪下,林水跪下。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低头看著林朝兴花白的头髮。 “为什么?”他问。 林朝兴抬起头:“因为昨晚那些话,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监国乃是老天派给大明的救星!”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吧。” 林朝兴没动。 朱焕之又说:“往后,南安的事,你说了算。” 林朝兴愣住了。 “我只会动嘴,你会动手。”朱焕之说,“咱们俩,正好搭伙。” 林朝兴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认了,又有点欣慰的笑。 他站起来,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往后,监国的话,就是我的话。” 林木点头。 林土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水最年轻,看著朱焕之,眼神里全是好奇。 下午,朱焕之在村里转悠。 村子东头搭著几间破草棚,里头住著一群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掛著鼻涕。 他们爹妈被红毛番杀了,没人管,靠挖野菜抓鱼活著。 朱焕之站在棚子外面,看著他们。 一个黑瘦的孩子发现了他,警惕地往后退。 朱焕之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阳光照在玉上,龙纹亮得晃眼。 那孩子盯著玉,眼睛慢慢睁大。 朱焕之指了指自己:“朱焕之。”又指了指那孩子。 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著自己,用生硬的汉语说:“阿……阿朗。” 朱焕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阿都拉女儿给的,他一直没捨得吃,递给阿朗。 阿朗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旁边那些孩子围过来,盯著朱焕之,盯著那块玉,盯著阿朗手里的糕点。 朱焕之看著他们,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不能救这些人。 但他可以让他们吃饱。 他回头喊了一声:“林水!” 林水从远处跑过来。 朱焕之指著那群孩子:“这些人,归我管。每天给他们吃的,教他们说汉话,等我回来检查。” 林水愣了一下:“监国要他们干什么?” 朱焕之说:“以后有用。” 同一时刻,郑成功靠在床头,看著手里的信。 信是从渤泥送来的,加急,陈永华念给他听的,朱焕之到了渤泥,遇著红毛番,把人赶走了,建了个叫“南安”的地方。 郑成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孩子,”他说,“比我强。” 陈永华没说话。 郑成功放下信,看向窗外。窗外是海,蓝得发亮。 “復甫,”他忽然说,“给他写信,別叫他回来。” 陈永华愣住了。 “让他自己走。”郑成功说,“这边的事,他回来也没用。” 陈永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郑成功已经闭上眼睛。 傍晚,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群孩子在水里扑腾。 阿朗第一个学会憋气,从水里冒出头,冲他咧嘴笑。 朱焕之也笑了一下。 林朝兴从后面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 “监国,”他说,“有船。” 朱焕之回头看他。 林朝兴指著远处海面:“两条。掛著红毛番的旗。” 朱焕之顺著他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两个黑点正在变大。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那两条船染成橙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他们会回来吗?会。 这么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远处,那群孩子还在水里扑腾,不知道有船来了。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等著他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咱们那条船呢?” “停在河口。” “能用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能用,但对面两条,咱们一条。” 朱焕之看著那两条越来越近的船。 “一条船,打不过两条船。”他说,“但一条船,可以做別的事。” 林朝兴看著他。 朱焕之转过头,看著林朝兴:“林员外郎,你刚才说,你愿奉我为主。” 林朝兴点头。 “那我现在问你,”朱焕之说,“你怕不怕死?”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欣慰,是一种……终於等到这一天了的感觉。 “臣等了十五年,”他说,“不怕死。” 朱焕之点点头,又看向那两条船。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道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让林木带人去河边,”他说,“把咱们那条船,开到河口外面。” 林朝兴愣住了:“开出去?那不是送死?” 朱焕之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迎上去。” 他转过身,看著林朝兴的眼睛: “让他们看见。” 第12章打荷兰人 天快黑了。 朱焕之站在河边,看著那两条荷兰船越来越近。帆是满的,船头劈开海浪,白沫翻涌。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手按著刀柄,指节发白。 “监国,”他说,“它们没停。” 朱焕之没回头:“我知道。” 他刚才让林朝兴派人举白旗划小船过去,说愿意交出监国,换一条活路。荷兰人收了消息,但船没停。 要么是不信,要么是——压根不想谈。 “林木那边准备好了吗?”朱焕之问。 林朝兴点头:“船在河口,炮装好了。” “林义呢?” “在林子里,五十个人,二十桿火銃。”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群孩子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让他们往后山撤了。” “撤了?” “撤了。打仗不是儿戏。” 朱焕之没说话。他盯著那两条船,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十丈。 十五丈。 船上的荷兰人已经能看清了,站在船头,端著火銃,盯著岸边。 朱焕之忽然说:“让阿朗过来。” 林朝兴愣住了:“监国——” “让他过来。” 阿朗跑过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但眼睛是亮的。 朱焕之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撒谎。”朱焕之说,“怕就对了。但你现在怕,等会儿就不怕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指著那两条船:“它们靠岸以后,会下来人。很多人。他们会端著火銃往村里走。” 阿朗点头。 “林义叔叔会带著人从林子里打他们。但他们人多,打不完。”朱焕之说,“打不完的那些,会往村里跑。” 他看著阿朗的眼睛:“你带著你的人,藏在村里。等他们跑进来,扔石头。砸脑袋。砸完就跑。” 阿朗愣住了。 “能办到吗?” 阿朗咽了口唾沫,然后点头。 朱焕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 阿朗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豁了的门牙:“我们……不怕!” 船靠岸了。 木板砰的一声砸在沙滩上,荷兰人端著火銃往下冲。数不清多少人,黑压压一片,朱焕之站在远处数著:一、二、三……十七、十八…… 林朝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监国,该撤了。” 朱焕之没动。他看著那些人衝上岸,看著他们列队,看著他们举著火銃往村里走。 然后他看见领头的那个荷兰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穿一件深蓝色呢绒外套。 范德兰特隆。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人,三个月前跟他签过文书的那个人,现在端著火銃,站在他面前二十丈的地方。 范德兰特隆也看见了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觉得好玩的。 “大明监国,”他喊,“又见面了。” 朱焕之没说话。 范德兰特隆往前走了一步:“你那文书,我还留著呢。有用吗?” 朱焕之忽然开口:“你签的那份,我也留著。” 范德兰特隆又愣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等会儿烧给你。”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 “轰!” 河口的船响了。 炮弹落在沙滩上,炸开一团沙,几个荷兰兵被掀翻在地。 范德兰特隆猛地回头。 第二炮又响了。这一炮更准,直接砸在一条船的船身上,木头迸裂,船身猛地一斜。 “林木!”林朝兴喊了一声,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朱焕之拉著他的袖子:“走!” 他们往后撤,钻进林子里。 身后,枪声响成一片。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焕之蹲在一棵树后面,听著外面的动静。枪声、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林朝兴趴在他旁边,喘著气说:“林木那边……能撑多久?” 朱焕之没回答。他不知道。 外面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轰”的一声——比刚才的炮响更大,火光冲天,把半边林子都照亮了。 林朝兴猛地抬头:“船!” 朱焕之也看见了。 一条荷兰船烧起来了。火从船舱里往外窜,帆烧著了,桅杆烧著了,整条船像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整片河面。 “林木!”林朝兴又喊了一声,这回是喊给他自己听的。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玉。 但另一条船还在。 它开始动了,往后退,退出河口,退到炮打不到的地方。 范德兰特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荷兰语,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下命令。 枪声又响了。这回是往林子里打的。 朱焕之趴低,泥土溅在脸上,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枪声停了。 朱焕之从树后面探出头,往外看。 沙滩上躺著人,有荷兰的,也有自己人的,火把插得到处都是,照得那些尸体忽明忽暗。 范德兰特隆站在沙滩中间,背对著他,正在跟几个荷兰兵说话。 他还没走。 朱焕之心里一沉。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 阿朗从林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泥,脸上糊著血,但眼睛是亮的。 “监国,”他用气声说,“他们进村了。” 朱焕之愣住了:“多少人?” “十几个,进棚子了。” “你的人呢?” 阿朗咧嘴一笑:“在棚子顶上,等他们进去,就砸。”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问:“谁让你这么干的?” 阿朗愣了一下:“不是你让我……” “我知道。”朱焕之打断他,“我是问你,谁让你在棚子顶上等的?” 阿朗挠了挠头:“我……我自己想的,他们进去搜人,肯定会往棚子里看,棚子顶低,一伸手就够著。” 朱焕之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可能比他以为的更有用。 远处,村里忽然传来喊声。 不是枪声,是喊声,荷兰话的喊声,惨叫声,还有石头砸在木头上的闷响。 范德兰特隆猛地转身,带著人就往村里冲。 朱焕之攥紧了玉。 “林朝兴。” “臣在。” “让林义带人从林子里绕过去,堵村口。” 林朝兴愣住了:“现在?” “现在。” 第13章胜 村里乱成一团。 朱焕之站在林子边上,看著那些荷兰兵从棚子里往外跑,有的捂著脑袋,有的拖著同伴,火銃扔了一地。 棚子顶上,那些孩子还在砸。石头、木棍、瓦片,什么都能扔,什么都往脑袋上扔。 一个荷兰兵被砸倒在地,挣扎著要爬起来,又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不动了。 阿朗从棚子顶上跳下来,跑到那个荷兰兵身边,捡起他的火銃,扛著就跑。 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义带著人从林子里衝出来,堵在村口。火銃响了,几个刚跑出来的荷兰兵应声倒地。 范德兰特隆被堵在村里,进退不得。 他站在火光里,端著火銃,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朱焕之。 隔著二十丈,隔著火光、浓烟、喊叫声,他们四目相对。 范德兰特隆举起火銃。 朱焕之没动。 “砰!” 枪响了。 但不是范德兰特隆打的——是林义,从侧面一枪打在他肩膀上。 范德兰特隆晃了晃,火銃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单膝跪下去,抬头看著朱焕之。 那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觉得好玩,不是觉得惊讶,是一种朱焕之说不上来的东西。 朱焕之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范德兰特隆被几个荷兰兵拖著往后撤,看著他们退到河边,退到那条还没烧的船上。 船开了。 它带著剩下的荷兰人,退到海里,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眼前的狼藉。尸体、血跡、碎木头、烧成骨架的船。 林朝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 “监国,”他说,“林木伤了。” 朱焕之回头:“重吗?” “胳膊中了一枪,林土背回来的。” 朱焕之点点头,没说话。 林朝兴又说:“村里死了两个人。土人。被火銃打中的。”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阿朗呢?” “在村里。带著那群孩子,在数捡回来的火銃。” 朱焕之愣了一下:“捡了多少?” 林朝兴脸上忽然有了点笑模样:“十七桿。还有火药,两桶。”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的人,还会回来。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昨天那孩子……是您安排的?” 朱焕之摇头:“他自己想的。” 林朝兴愣住了。 朱焕之转过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著林朝兴: “往后,那群孩子,归我亲自管。” 朱焕之是被林朝兴叫醒的。 “监国,有船。” 他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但那条船就在那儿,不远,看得见轮廓。 不是荷兰人的船。是他们的那条。 林木拄著根木棍站在岸边,脸色比昨天更白。他胳膊上缠著布,血渗出来,但他眼睛盯著那条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朱焕之走过去。 林木没回头:“我弟在上面。” 林土。 昨天夜里,那条船烧了,两条荷兰船,一条烧没了,一条跑了。没人注意那条船是怎么出去的。 林木说:“他带著十几个人,趁乱摸上那条船。等荷兰人开船往外退的时候,他跳上去的。”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林木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说:“他那人,脑子不好使。但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远处,那条船越来越近。 朱焕之忽然看清了——船头站著一个人,黑得像炭,正冲他们挥手。 林土。 他身后,甲板上还站著几个人。不是荷兰人,是土人,是阿旺,是那几个南洋汉子。 林朝兴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滩上,咚的一声。 他跪在那儿,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靠岸了。 林土跳下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跑过来,跑到朱焕之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监国,”他说,“船弄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还有呢?”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还有二十几个荷兰人,绑在船舱里。” 林土挠了挠头,说:“他们想跑,船开出去没多远,我们就动手了。人不多,十几个人,都带著刀。他们没防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还有一箱子东西,我们没打开。”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去?” “我……”他挠了挠头,“我看他们跑,不甘心。” 船舱里绑著二十三个荷兰人。 朱焕之站在舱门口,看著那些人。有的低著头,有的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土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那个领头的,在那边。” 朱焕之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坐著一个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肩膀上缠著布,血渗出来。 范德兰特隆。 他抬起头,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不是惊讶,是一种……认输了,又不太想认的笑。 “大明监国,”他说,“又见面了。” 朱焕之没说话。 范德兰特隆看著他,忽然问:“你几岁?” “六岁。”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打过很多仗。跟苏丹打,跟土人打,跟西班牙人打。没见过六岁的对手。”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签的那份文书,还在吗?”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烧了。船烧的时候。” 朱焕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舱门,他忽然停住,回头说:“我会再给你写一份。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这次,”朱焕之说,“不用交钱。” 夜里,朱焕之坐在河边。 阿朗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鱼。朱焕之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朗蹲在他旁边,忽然问:“监国,那些人,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还有二十三个人。 他知道,巴达维亚那边,还有五条船在等著。 他知道,郑成功在台湾,身体又出了问题。 阿朗又问了一遍:“监国,怎么处置?” 朱焕之回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朱焕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他说,“去告诉他们,往后怎么活。” 第14章立威,处置俘虏 “监国,天亮了。” 他睁开眼,棚顶的茅草缝隙里漏进来几道白光。身下的草蓆硌得后背发疼,躺了三天,还是没习惯。 林义的脸凑过来:“俘虏怎么处置?都在沙滩上跪一晚上了。” 朱焕之坐起来,脑子还懵著,他昨梦见高考考场了,梦见那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 然后他想起来,那是上辈子的事。 “监国?” “知道了。”朱焕之站起来。 林义想把他抱起来,他拒绝了,有损威严。 沙滩上跪著一排人。 二十三个。双手绑在身后,脑袋耷拉著,最前面跪著的人,范德兰特隆,那件深蓝色呢绒外套上全是泥和血,肩膀还在往外渗血。 周围站著三拨人。 左边是林朝兴和他的人,手按刀柄,右边是林义带的南洋汉子,火銃还端著,稍远的地方站著阿都拉和土人,攥著长矛,没人说话。 朱焕之被林朝兴接过去,放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站上去,能看清所有人。 “监国。”林朝兴开口,“这二十三个红毛番,怎么处置?” 他没急著回答。 他先看那些俘虏。有的低著头,有的发抖,只有范德兰特隆在看他,那眼神他见过三次了,每一次都不一样。 “监国?”林朝兴又喊。 “你说。”朱焕之看著他。 林朝兴往前走了一步:“臣以为,该杀,杀乾净,以绝后患。” 林义立刻跳出来:“放屁!杀了能换什么?留著能换钱!” “换钱?”林朝兴冷笑,“你有命花?” “够了!”朱焕之喊。 声音不大,但两人都停了。 他走到阿都拉面前,阿都拉浑浊的眼睛盯著他,等翻译说完,忽然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 翻译脸色有点怪:“他说,不能全杀,也不能全留,放几个回去,让他们知道这里的人不好惹。” 朱焕之点点头,走回石头边。 他站上去,看著眼前这三拨人,林朝兴想杀,林义想留,阿都拉想放。 没人问他怎么想。 他转身,走到范德兰特隆面前。 “你叫什么?”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看著这个刚到腰间的孩子。 “范德兰特隆。”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你会说汉话?” “在台湾待过三年。”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 “人分三拨。” “第一拨,领头的。”他指著范德兰特隆,“他留著。当翻译,当老师,他会说汉话,懂红毛番的事。” 林朝兴张嘴想说话,朱焕之没让他开口。 “第二拨,愿意留下的士兵,让林土去问,谁想留下,编成一队,归林土管,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干活。跑一次,全队连坐。” 林义愣了:“他们能干什么?” “能修火銃,能修船。能教咱们不会的东西。” “第三拨,不愿意留下的。”朱焕之顿了顿,“放回去。”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林朝兴急了:“监国!放回去不是通风报信?” 朱焕之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是要让他们报信。” 他站直身子,海风吹过来,短衫被吹得鼓起来。 “让他们回去告诉在巴达维亚的人,这里有个地方叫南安,是大明的地盘,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他顿了顿,声音变大: “想做生意,带银子来,想打仗,带棺材来!”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忽然笑了,那笑越笑越大声,笑得刀都握不稳。 “带棺材来!这话够狠!”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 翻译憋了半天:“他说,他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首领。” 林土去问那些俘虏。 他站在那些荷兰人面前,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范德兰特隆被带过来,翻译完,回头:“十一个愿意留下,十二个想回去。” 朱焕之走到那十一个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 他让范德兰特隆翻译: “留下的人,从今天起,是我的人,干活有饭吃,逃跑就死,听懂了点头。” 十一个人点头。 愿意回去的十二个,被押回那条烧剩的船上,船还能开,林义派了五个人送他们出海。 临走前,朱焕之站在船边,让范德兰特隆对他们说: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下次来,先派船送信,送信的人,不杀。” 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朝兴走到他身后。 “监国,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谁教的?您真的是神童吗?” 朱焕之没回头:“没人教,自己想出来的。” 林朝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朱焕之回头看他:“起来。往后別老跪。” 林朝兴站起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有点红。 远处,林土正站在那十一个荷兰俘虏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那些俘虏一脸茫然,但没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朱焕之身边。 “监国监国!那些红毛番真不杀?” “不杀。” “他们吃什么?” “干活就有饭吃。” “我们能去看他们吗?” 朱焕之低头看著这群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掛著鼻涕。 他忽然问:“你们想不想学红毛番的话?” 孩子们愣住了。 朱焕之指著远处那些俘虏:“往后,他们教你们说话,学会了,你们就能替我去跟红毛番谈生意。” 阿朗第一个举手:“我学!” 其他孩子也跟著喊。 林朝兴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是感觉大明未来一片光明。 太阳升起来,照在沙滩上。 朱焕之站在那儿,身边围著一群孩子,远处是林土和那些俘虏,再远处是林朝兴、林义、阿都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 他想起刚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阿朗拽了拽他的袖子:“监国,那些红毛番,往后真归林土管?” 朱焕之点头。 阿朗想了想:“那我也要管人。” 朱焕之低头看他:“管谁?” 阿朗指著远处那群孩子:“管他们。” 朱焕之愣了一下,笑了。 “行,你先学会红毛番的话,学会了,就让你管。”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转身就跑。 他跑到那群孩子面前,手舞足蹈地喊著什么,那群孩子跟著他往村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焕之看著他们的背影。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天,不用回头。 第15章 安民 战后这几天南安格外的乱。 外面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吵架,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几个土人妇女围著一堆粮食吵架,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两个汉人伤兵躺在棚子外面,没人管,伤口上的布条已经黄了,一群孩子蹲在河边,直接用脏水洗脸。 远处沙滩上,昨天打仗留下的尸体还躺著。太阳一晒,苍蝇乱飞。 林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汗:“监国,乱了,全乱了。” 朱焕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朝兴呢?阿都拉呢?” “都在那边。”林义往东指了指,“林朝兴在点数,阿都拉在跟土人说话。” “把他们叫过来。”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 林朝兴脸色发灰,一晚上没睡。林义眼睛红得嚇人。阿都拉被翻译扶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朱焕之站在那块石头上——昨天站过的,被抱上去。 “三个问题。”他说,“粮食、住处、死人。一样一样来。” 他看著林朝兴:“存粮还有多少?” 林朝兴愣了一下:“臣……还没点清。” “现在去点。” 林朝兴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大米三袋,木薯两筐,乾鱼一串。”他的声音很低,“够所有人吃……最多五天。” 林义急了:“五天之后呢?”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阿都拉:“你们的粮食,够吃几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十天。” 朱焕之点点头。 “往后,所有人一起吃饭。”他说,“汉人的粮拿出来,土人的粮也拿出来。一起吃,能吃十五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著朱焕之。 朱焕之也盯著他。 “十五天里,打猎、捕鱼、挖野菜,能补多少是多少。”朱焕之说,“一起吃,十五天后都有饭吃。分开吃,五天后汉人没粮了,会抢你们的。你选。” 阿都拉愣了很久。 周围的土人都看著他。林朝兴和林义也看著他。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他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说:“他说,听监国的。” 朱焕之从石头上跳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往后別老跪。” 粮食的事刚说完,住处的事又来了。 林朝兴去数棚子。数完回来:八间,最多住四十人。 现在总人口:汉人三十七,土人二十五,俘虏十一——七十三人。 林义脸都白了:“三十多人没地方住!” 朱焕之想了想,问阿都拉:“土人会搭棚子吗?” 阿都拉点头。 “让土人教汉人搭棚子。土人会砍树、会编草,汉人有力气。一起搭,三天能搭够住的。” 他又指著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还被绑在树下,太阳晒著,嘴唇乾裂。 “让他们也搭。別绑著了,派林土带人看著。干活就给水喝,不干活就绑回去。” 林义挠头:“他们能愿意?” 朱焕之看著那几个俘虏:“想活就愿意。” 下午,林朝兴又来匯报。 “监国,尸体还躺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放两天,会生瘟疫。” 朱焕之让他带人去埋。 “埋哪儿?” “离村子远点,下风口。” “怎么埋?” “挖深坑。”朱焕之看向阿都拉,“哪里有石灰?” 阿都拉说了一个地方,翻译说完,朱焕之点头:“撒石灰,埋深点。” “谁去埋?” “林义带人。”朱焕之顿了顿,“俘虏也去,干活抵罪。” 尸体的事刚安排完,阿都拉又来了。 有人在河边洗东西,把水弄脏了。 朱焕之走到河边。几个汉人妇女蹲在下游洗衣服,搓出来的肥皂泡顺著水流往下漂。下游不远处,几个土人正弯腰取水。 他让林朝兴去喊。 林朝兴跑过去,大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收拾东西往上走。 朱焕之对阿都拉说:“以后洗衣服去下游,取水在上游。谁再弄脏水,罚一天没饭吃。” 他又指著河边:“找几个人,轮流看著水源。” 阿都拉点头。 天黑下来。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累得不想动。腿悬在石头边上,够不著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上还有泥,自己还是小孩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监国,我们今天也干活了!”阿朗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我们帮土人阿婆捡柴了!” “监国,我今天学会一句话——『水』用红毛番的话怎么说!”另一个孩子挤过来。 “怎么说?” 孩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瓦……瓦特?” 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正在喝水。林土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 朱焕之问阿朗:“你们今天吃饱了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 “吃了!木薯粥!” “我吃了两碗!” “阿婆多给我一块鱼!” 阿朗忽然问:“监国,明天我们能去抓鱼吗?” 朱焕之看著他:“你会抓鱼?” “会!”阿朗站起来,比划著名,“用网,用叉,我都会!” “行。”朱焕之说,“明天你带他们去。”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他转身就跑,那群孩子跟著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就没了踪影。 夜深了。 朱焕之躺在棚子里,闭著眼,睡不著。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在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远处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根线。 他想起高考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著睡不著,想著第二天的考试。 那时候他紧张。 现在他也紧张。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现在他身后,睡著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踏实。 第16章 收人心 “大夫怎么说?”朱焕之说道。 一大早,朱焕之便听说林木伤势加重的消息。 他爬起来,跟著林朝兴跑到林木的棚子里,天刚亮,棚子里光线暗,一股血腥味混著草药味往鼻子里钻。 林木躺在草蓆上,胳膊上的布条换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脸色发白,嘴唇乾裂,额头上一层汗。 “情况有些差。”林朝兴的声音很低,“辛亏监国告诉犬子要用酒消毒,否则早就没救了。” 听了这话,朱焕之看著床上的林木,林木见他过来像从床上起来。 朱焕之看著那条胳膊,被火銃打的,他见过这种伤,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伤口不乾净就会烂,烂了就得砍。 “有乾净布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有。” “每天换。別用脏手碰。” “別动。“朱焕之连忙拦住他“好好养伤就行。” 他转头向林朝兴“林木管的那些人,现在是谁带?” 林朝兴答道:“现在还没安排。” “那就让林水带。”朱焕之说道,语气中带著不可否认。 林朝兴一愣:“监国,林水他才14,太小,镇不住他们的。” 朱焕之说“14?14岁怎么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朝兴听了眉头一缓,像是妥协了。 朱焕之走出棚子,让林义把林水叫来。 林水跑过来的时候,脸上还糊著泥,那是和那些孩子们在河边玩弄的。 “你哥受伤了,他们那队人由你来带。” 林水听了,立马后退一步,两手直摆,“啊?!我才14岁啊。” “怎么?怕了?我还兄有6岁呢。” 林水憋红了脸,小声说道“谁能和你比啊……” 朱焕之听了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嗯?你说什么?” 林水立马站直“我可以!我说我可以!” “可以就带。”朱焕之说“你爹这岁数都跟郑藩主打仗了。” 林水转头看向他爹,试图寻取答案。 林朝兴对他点了点头,眼中带著期许。 朱焕之继续说:“那队人都是你爹的老部下,不会为难你,但你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林朝兴的小儿子』,你是『林水』。” 林水站直了:“我……我怎么做?” “先去认人。”朱焕之说,“挨个问名字、老家、打过什么仗,问完回来告诉我。” 林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就跑。 林朝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说:“监国,这孩子……能行吗?” 朱焕之没回头:“不试试怎么知道?” 下午,林土回来了。 是来要人的。 “监国,我要带那帮红毛番进山。”林土说“山里野猪多,我让他们帮帮忙,打完猎让乡亲们开荤。” “带多少人”朱焕之问道。 “十来个人吧,我那边的人,加上红毛番。” 朱焕之没有说话,盯著林土看了几秒。 林土被看的有些发毛:“监国?” “你怕不怕他们跑?”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挠头:“怕……怕吧。” “怕还带?”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试试。” 朱焕之忽然笑了。 “行。”他说,“但你得带上阿朗。” 林土愣住了:“阿朗?那个小孩?” “对。”朱焕之说,“让他跟著,学学怎么打猎,也学学怎么跟红毛番说话。” 林土挠头:“他那么小……” “小怎么了?”朱焕之说,“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林土想了半天,眼睛转了转,没有说话。 “去吧。”朱焕之说,“明天一早进山,三天后回来,活著回来,那帮红毛番就真是你的人了。”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监国放心!”他转身就跑。 晚上,阿朗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浑身是汗,脸上还沾著泥。 “监国,林土叔说,明天带我进山?” 朱焕之点头。 阿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我能带人去吗?” 朱焕之看著他:“带谁?” “阿木,阿水,还有……”阿朗掰著手指头数。 “带那么多干什么?” 阿朗憋了半天,说:“我……我想让他们也学学。” 朱焕之打量他几秒。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野猪,怕林子里有东西,怕那帮红毛番跑。” 阿朗想了想,说:“怕。” “怕还去?” 阿朗忽然笑了,笑得跟林土一模一样,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说过,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个人也是这样,把一句话种进他脑子里,然后让他自己去长。 他看著阿朗,忽然问:“你想不想当官?” 阿朗愣住了:“当……当官?” “对,管人的官。” 阿朗憋了半天:“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朱焕之说,“明天进山,活著回来,回来教你。”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去。 朱焕之把他拉起来:“起来。往后別老跪。” 阿朗站起来,眼睛亮得嚇人。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我一定活著回来!” 夜深了。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看著远处的海。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朝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监国。”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今天……臣想了一整天。” 朱焕之没说话。 林朝兴继续说:“林木伤了,您让林水接。林土进山,您让阿朗跟著。这三兄弟……臣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安排,您一天就安排完了。” 朱焕之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林朝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眼睛有点红。 “臣跟了郑成功二十年。”他说,“二十年里,臣见过很多人,有的能打,有的能算,有的能忍,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林朝兴没回答,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17章扩土 天刚亮,林义跑来敲门。 “监国!红毛番那棚子里有东西!” 朱焕之爬起来,跟著林义往东走,那天烧掉的棚子废墟立在那里,几个南洋汉子站在边上,手里拿著从灰里扒出来的东西。 铁器,锄头、斧头、铁锅,烧黑了,但还能用。 火药,三桶,只有这三桶没被火烧过 工具,锤子、钳子、锯子,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林朝兴蹲在地上,扒拉著那堆东西,眼睛发亮。 “监国,这些东西……”他抬起头,“都是好东西。” 阿都拉也来了,盯著那些铁器,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光。 他嘰里咕嚕说了一长串,翻译说:“他说,这些铁能打农具,能换好多东西。” 林义插嘴:“火药归我!火銃快没药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朝兴瞪他:“火药受潮了,能用不能用还两说。” “那也得先试试!”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焕之没说话,他走到那三桶火药旁边,蹲下来看,桶上有个烙印,弯弯曲曲的洋文。 ……他不认识,早知道前世多学几们外语了。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把范德兰特隆叫来。” 范德兰特隆被带过来的时候,手上还绑著绳子,晚上睡觉绑著,白天干活解开。 朱焕之让人把他绳子解了。 范德兰特隆揉著手腕,看著地上那堆东西,又看著朱焕之,眼神里有点意外。 “这些东西,你认识吗?”朱焕之问。 范德兰特隆蹲下来,看了看那三桶火药,又看了看那堆铁器,他打开一桶火药,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受潮了。”他说,“但没全坏。晒乾,还能用。” 这些他也知道,但得考考他,朱焕之点头:“怎么晒?” “倒出来,铺开,太阳晒,別遇火。” 他又去看那堆铁器,翻出几把锄头,锄头上全是锈。 “生锈了。”他说,“用沙土擦,擦了涂油,没油用猪油。” 林朝兴在旁边听著,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看俘虏”变成了“看有用的人”。 朱焕之看著范德兰特隆:“还有呢?”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教你这些,能换什么?” 林义手按在刀柄上:“你还敢提条件?” 朱焕之抬手,让林义別说话。 他看著范德兰特隆的眼睛:“你想换什么?” 范德兰特隆想了想,说:“让我写一封信。” “给谁?” “巴达维亚,给我的人。”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我还活著,不用派人来找。”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 “行。”他说,“信写了,我派人送。”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六岁孩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信要让我先看。”朱焕之说,“不该写的字,別写。”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东西怎么分? 林朝兴要铁器,打农具,开荒种地。 林义要火药,火銃快没药了,下个月荷兰人再来怎么办? 阿都拉也要铁器,土人的锄头都是木头的,挖地费劲。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谁也不让谁。 朱焕之听完他们说完,走到那堆东西旁边。 “铁器有多少件?” 林朝兴数了数:“锄头十二把,斧头五把,铁锅三口,还有杂七杂八的……” “火药呢?” 林义说:“三桶,但受潮了,晒乾能剩多少不好说。” 朱焕之想了想,说: “铁器分三份。林朝兴四把锄头,阿都拉四把锄头,剩下四把留著,谁开荒开得多,下个月奖给谁。” 林朝兴愣了一下。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火药晒乾,能用多少算多少。全归林义,但得答应一件事,教阿朗那帮孩子打枪。” 林义也愣了:“教他们?” “对。他们长大了,就是咱们的兵。” 林义挠了挠头,最后点头。 朱焕之走到那堆铁器旁边,拿起一把锄头,挺沉的,他递给阿都拉。 “这把,先给你。” 阿都拉接过锄头,手在发抖,他跪下去,额头抵在地上,说了一长串话。 翻译说:“他说,他这辈子跟定你了。” 朱焕之把他扶起来:“让你別老跪,你还跪。” 虽嘴上说著,但阿朗的行为还是让朱焕之嘴角不禁一挑。 下午,林土回来了。 他带著那帮人,扛著两头野猪,浩浩荡荡从林子里出来。阿朗跑在最前面,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得嚇人。 “监国!我们打著了!”阿朗跑到朱焕之面前,手舞足蹈,“野猪!两头!这么大!” 他比划著名,差点摔倒。 林土走过来,浑身是汗,脸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但他咧嘴笑著,露出豁了的门牙。 “监国,那帮红毛番能行。”他说,“扛东西比牛还壮,打猎的时候也不跑。” 朱焕之看著远处那十一个荷兰俘虏,他们站在那儿,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水,没人跑。 “你带的?” 林土挠头:“我……我带是带,但阿朗那小子比我能喊。” 阿朗在旁边嘿嘿笑。 朱焕之也笑了。 林土忽然想起什么,说:“监国,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在北边看见一片荒地。”林土比划著名,“靠著河,地是黑的,能种粮。就是有点远,走路得小半天。” 朱焕之心里一动。 “荒地?有人种吗?” “没有。”林土说,“野草长得比人高,一看就荒了很久。” 朱焕之没说话,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片地能开出来,粮食问题就解决了。 他抬头看著林朝兴。 林朝兴也在看他。 夜里,朱焕之把林朝兴、林义、阿都拉叫过来。 “林土说的那片地,你们怎么看?” 林朝兴先说:“能开,但人手不够。开荒累,得有人干。” 阿都拉听完翻译,说了一句话。翻译说:“他说,土人可以出人,但要分粮。” 朱焕之点头:“应该的。” 林义挠头:“开荒是好事,但荷兰人万一再来……” “所以得快。”朱焕之说,“趁他们还没来,先把地开出来,种上粮,收了,咱们就能守更久。” 他看著林朝兴:“明天,你带人去北边看看,能开多大、要多少人、多久能种上,回来告诉我。” 林朝兴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 他回头看著那三个人,林朝兴、林义、阿都拉,三个不同的人,站在一块等他说话。 “往后,这片地就是咱们的。”他说,“能种多少粮,就能养多少人。能养多少人,就能守多久。”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他们听懂了。 第18章远信 傍晚,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一个人,是陈永华派来的信使,浑身是汗,嘴唇乾裂,跑得比马还快。 “监国!藩主急信!” 朱焕之接过信,打开。 信很短,陈永华的笔跡: “二月以来,藩主服青蒿后一度好转,三月已能下床。然入夏瘴气復炽,四月起反覆发烧,时好时坏。五月以来,竟臥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监国若有办法,速速来信。”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前世的歷史,郑成功是六月死的,但用了青蒿后,撑到了五月。可疟疾这东西,不除根就会復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他攥著信纸,手心全是汗。 林朝兴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问:“监国,藩主说什么?” 朱焕之把信递给他。 林朝兴接过信,看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扶著旁边的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二十年前,他跟著郑成功收復台湾,刀山火海都没眨过眼。可现在,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这个跟了郑成功二十年的人。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林朝兴肩上。 “还有时间。”他说。 林朝兴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 朱焕之把信揣进怀里,往村里走。 他需要想清楚,金鸡纳树皮,这个能治疟疾的奇药,在南美,怎么拿? 走到棚子门口,他忽然停住。 范德兰特隆坐在不远处,正在教阿朗那帮孩子说荷兰话。 这两个月来,南安渐渐安稳了:林土带著那帮俘虏进了几次山,猎回不少野猪, 林水那队人已经能单独巡逻,阿朗带著孩子们学会了三十多个荷兰词,甚至能帮林土做简单的翻译,阿都拉带著土人开了几块荒地,种上了木薯。 可现在,台湾那边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朱焕之看著范德兰特隆,脑子里灵光一闪。 金鸡纳树皮是从南美来的,荷兰人、西班牙人都知道这东西。 他走过去,站在范德兰特隆面前。 “问你一件事。” 范德兰特隆抬起头。 “有一种树皮,能治热病,你们叫它什么?”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金鸡纳?” 朱焕之心里一振:“对。你们有吗?” 范德兰特隆摇头:“荷兰人没有。那是西班牙人从秘鲁运的,卖到马尼拉。” 西班牙人。 朱焕之忽然想起一个人——两个月前,他在海上救过一条搁浅的西班牙商船,船长叫费尔南多。 临走时,那人说:“监国救命之恩,费尔南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派人去马尼拉找我。” 当时他只是一听,没放在心上,现在,那句话像火星一样在脑子里炸开。 他转身就走。 他找到林义:“那条西班牙船,能找到吗?” 林义挠头:“往北去了……马尼拉太远,来回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朱焕之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初,郑成功如果还能撑,最多到六月,来得及吗? 他站在那儿,盯著远处的海。 晚上,林朝兴来了。 他站在朱焕之面前,眼睛红得嚇人,但腰板挺直了,这一下午,他大概已经缓过来了。 “监国,臣求您一件事。” 朱焕之看著他:“你说。” 林朝兴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臣跟了藩主二十年。”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二十年里,臣打过仗、受过伤、死过兄弟。但臣从来没求过任何人。” 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臣求您,救救藩主。” 朱焕之愣住了。 他想起林朝兴刚来的时候,带著三个儿子,一百多户土人,浑身是刺,谁都不服。 后来被他折服,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可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哭著,求他。 朱焕之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他说,“我救。” 林朝兴愣住了:“监国……您有办法?” 朱焕之看著远处的海上月亮升起来,照得海面发亮。 “费尔南多。”他说,“那个西班牙船长,欠我一条命。” 林朝兴去安排船了。 朱焕之站在棚子门口,把林义叫过来。 “林朝兴走了之后,南安的事你来管。” 林义愣了:“我?管什么?” “管人管粮管巡逻。”朱焕之说,“林水那队人归你盯著,阿都拉那边有事你协调,俘虏让林土继续带,那帮孩子让阿朗管著。” 林义挠头:“这么多事……我……” “怕了?” 林义憋红了脸:“谁怕了!我……我试试。” 朱焕之点点头:“阿都拉熟悉本地,有事多问他,林水太小,你得帮他压著场面,阿朗那边,每天让范德兰特隆继续教荷兰话,不能停。” 林义一一记下。 “还有,”朱焕之看著他,“你是我的人,不是林朝兴的,不是任何人的。记住了?”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记住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监国,台湾那边……出事了?”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憋了半天,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块玉。 “监国,这个给您。” 朱焕之愣住了:“干什么?” 阿朗低著头,声音很小:“我……我听林朝兴叔说,这玉能换东西。您拿去换药,救藩主。”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 月光下,阿朗那张脸上全是泥,眼睛亮得嚇人。 “这玉给你了,就是你的。”朱焕之说,“你捨得?” 阿朗想了想,说:“捨得。” “为什么?” 阿朗憋了半天,说:“因为监国说过——我是人,不是玉。” 朱焕之愣住了。 这话是他说的吗?好像是,在处置林土那晚说的。 他看著阿朗,忽然笑了。 “玉你留著。”他说,“换药不用玉。” 阿朗愣住了:“那用什么?” 朱焕之指著远处的海:“用那条船,用那个人,用他欠我的命。”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吧。明天还要进山。” 阿朗站起来,跑出几步,忽然回头喊: “监国!藩主一定没事!” 朱焕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林朝兴带著五个人登船。 船上带著朱焕之的亲笔信,还有费尔南多留下的那枚银十字架,林朝兴站在船头,腰板挺直,脸上看不出什么。 “监国。”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臣一定把药带回来。”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 林义站在他身后,低声问:“监国,那个红毛番……真能答应?” 朱焕之没回头。 “他欠我一条命。”他说,“欠命的人,得还。” 林义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朱焕之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郑成功那句话,往南走,別回头。 可是现在,他可能得回头了。 不是往回走,是往北看,台湾那边,有人在等他。 他转身往回走。 村里,林土正在带著那帮俘虏出工。阿朗那群孩子在河边练荷兰话,“瓦特”“瓦特”地喊成一片。 阿都拉蹲在棚子门口,用新得的锄头在刨地,林水站在他那队人面前,正在点名,声音还有点抖,但比昨天稳多了。 他们经过朱焕之身边,没人停下来问什么。 但朱焕之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台湾来信了,藩主病了。 他们不问,是信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玉。 等信吧。 等那条船回来。 第19章监国玉丟了 玉丟了。 阿朗发现玉丟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疼。 他刚才还在跟那群孩子显摆,监国给的玉,龙纹的,巴掌大,温的,揣在怀里一整天都热乎。 阿木想摸,他不让,阿水想看一眼,他捂著胸口跑出二里地。 现在那块玉没了。 阿朗站在原地,手在怀里掏了三遍。第一遍是摸,第二遍是翻,第三遍是撕扯著衣襟往里看——没有。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他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朗哥,咋了?” 阿木凑过来,脸上还糊著泥。阿朗没理他,转身就往回跑。他跑过河滩,跑过那棵歪脖子树,跑过他刚才跟那群孩子打闹的地方——没有。地上只有脚印,只有石头,只有晒乾的牛粪。 那块玉没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扒拉著草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盖都翻起来一块。疼,但他顾不上。 “阿朗哥,你找啥呢?” 阿木又追过来。阿朗回头瞪他,眼眶发红,把阿木嚇得退了两步。 “没找啥。”他说,“滚。” 阿木滚了。 阿朗继续扒拉。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著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醃得生疼。他不敢眨,怕一眨眼的功夫,那块玉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他扒拉到太阳偏西,也没扒拉出来。 --- 傍晚的时候,阿朗坐在河边,两只手全是泥。 他知道自己该去报告监国。玉是监国给的,丟了就得说。可他张不开嘴。 上午他还在监国面前拍著胸脯说“玉我揣著,谁也別想拿走”。监国笑著揉了揉他脑袋,说“行,你保管”。 下午他就把玉弄丟了。 这话怎么说?说“监国,我把您的玉弄没了”?说“监国,我嘚瑟的时候不知道谁顺走了”?说“监国,您砍我脑袋吧”? 阿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哭出声,但眼泪顺著膝盖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洇出两个小坑。 监国待他好。给他吃的,教他说话,让他管那群孩子。別人拿他当野狗,监国拿他当人。他这条命,是监国从红毛番手里捡回来的。 现在他把监国给的玉弄丟了。 他抬起头,看著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玉肯定不是自己飞的,有人偷的,谁?他今天接触过的人:阿木、阿水、那几个跟屁虫孩子、林土叔手下的红毛番、河边洗衣服的妇人、挑水的土人…… 谁都有可能。 阿朗站起来,往村里走。他得查。查出来是谁,把玉抢回来,然后——然后再说。 两天后。 阿朗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那点肉全没了。 他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阿木说没看见,阿水说没摸过,那群孩子一个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红毛番听不懂他说话,他比划了半天,对方只会耸肩。 洗衣服的妇人骂他小兔崽子耽误干活,挑水的土人躲著他走。 唯一有用的线索,是阿木说的:那天下午,林土叔手下的一个红毛番,在河滩那边蹲过一会儿。 “蹲著干啥?” “不知道。就蹲著,瞅著你们打闹的方向。” 阿朗去找那个红毛番。红毛番叫汉斯,会说几句汉话,是林土手下最老实的一个,平时闷声干活,从不惹事。 汉斯摇头:“没拿。” “你蹲那儿干啥?” “休息。” “为啥瞅我们?” 汉斯不说话了。他低著头,翻来覆去摆弄手里那把刀,刀鞘上刻著一个字母——h。 阿朗盯著那个字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证据,但他记住了。 第三天早上,阿朗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门口,腿在抖。 他站了一刻钟,没敢进去。 林义巡逻路过,瞅他一眼:“咋了?” 阿朗摇头。 林义走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棚子顶上,茅草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白光。阿朗看著那些光,想起监国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沙滩上,迎著太阳,跟红毛番说“想打仗,带棺材来”。 那时候他站在远处看著,心想:这人,不怕死。 现在他站在门口,心想:我怕。怕监国不要我了。 门忽然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仰著头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站多久了?”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看著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骂人还难受。阿朗憋了三天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还翻著一块,结了血痂。 “监国。”他终於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玉……丟了。” 朱焕之没动。 阿朗继续说:“三天前丟的。我……我以为能找回来,就没说。找了三天,没找到。” 他说完了,低著头,等著。 等监国骂他,打他,赶他走。都行。是他该受的。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坐下说。” 阿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朱焕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大人看孩子犯错时的那种……打量? “坐下。”朱焕之又说了一遍。 阿朗腿一软,坐在地上。 朱焕之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找了三天,找到什么了?”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出来:阿木说红毛番蹲过、汉斯摇头、刀鞘上的h、所有摇头的人…… 他说完,喘著气,等著监国发落。 朱焕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阿朗后背发凉: “不是红毛番拿的。” “啊?” “红毛番拿玉干什么?卖钱?他们跑得出去吗?藏起来?藏给谁看?”朱焕之看著他,“偷玉的人,一定是用得著玉的人。” 阿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用得著玉的人,那是能號令人的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著他,看著外头的海。 “你查了三天,漏了一个地方。” 阿朗问:“哪儿?” 朱焕之没回头。 “林土那队人,你查了吗?” 阿朗愣住了。 林土。那个豁了牙的憨货,那个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人,那个监国亲口说过“是我的人”的人。 他会偷玉?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从今天起,你接著查。”他说,“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 阿朗愣愣地点头。 “还有,”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往后再出事,当天说。” 阿旺低下头,眼泪终於掉下来。 “记住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那比什么都暖和。 “去吧。” 阿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监国,玉要是找不回来……” “找得回来。”朱焕之说,“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第20章露 阿旺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阿旺走出去,门关上。外头阳光刺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站在那儿,想著监国最后那句话。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监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棚子里,朱焕之坐回草蓆上,盯著墙角那堆杂物。 玉丟了他不意外,给阿朗那天他就知道,这东西迟早得出事。但他没想到的是,阿朗能憋三天。 那孩子,比他以为的能扛。 至於偷玉的人——他已经有数了。 林土。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傻。 傻人办傻事,最容易被拱火。 他靠在那儿,闭上眼。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但他不著急。 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快了。 …… 林土蹲在棚子后头,手里攥著那块玉,手心全是汗。 他已经攥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鬼使神差地从河滩那边捡起这东西——当时阿朗那群孩子刚走,玉就躺在泥里,太阳照著,龙纹亮得晃眼。他捡起来,揣进怀里,想著回头还给监国。 可回了营地,他没掏出来。 为啥?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汉斯那句话:你这功劳,谁记得? 汉斯是那个红毛番俘虏,老实巴交的,干活从不偷懒。那天晚上他俩一块守夜,汉斯忽然问:“林土,你打船那次,监国赏你啥了?” 林土愣了一下:“赏啥?” “银子、布、女人。你们汉人不是讲究这个?” 林土挠头:“没有。” 汉斯瞅著他,眼神怪怪的:“那你图啥?” 林土被问住了。图啥?他不知道。他就知道那天晚上看著荷兰船跑,心里头不甘,就跳上去了。 “你哥管人,你弟也管人,你管啥?”汉斯又说,“你就管我们这几个俘虏。” 这话像根刺,扎进林土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他去找林水,那小子正站在他那一队人面前点名,腰板挺直,嗓门洪亮。他爹林朝兴站在旁边看著,眼睛里全是笑。 林土远远站著,没过去。 他又去找林义。林义在沙滩上巡逻,腰里別著刀,见了他就喊:“林土!你那帮红毛番今天没闹事吧?” “没。” “行,看好他们。”林义转身就走。 林土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晚上他拿出那块玉,翻来覆去地看。龙纹,巴掌大,温的。监国的东西。监国说过,这玉能號令人。 能號令人。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他拿著这玉,去跟林水那队人说“跟我走”,他们会跟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第四天晚上,林土喝了点酒。 酒是汉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说是土人酿的,劲大。林土灌了两碗,脑袋发晕,舌头打结。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玉,还在?” 林土捂了捂胸口。 汉斯笑了:“想不想试试?” “试啥?” “试试这玉有没有用。”汉斯朝外头努努嘴,“林水那队人,今晚在村口巡逻。你拿著玉去,让他们跟你走,看他们跟不跟。” 林土愣住了:“那不是……” “不是啥?你是监国的人,拿著监国的玉,谁敢不听?”汉斯盯著他,“你就不想知道,你这三年,在这岛上,到底算老几?” 林土没说话。但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村口,林水那队人正在那儿歇著,五个人,靠著墙根打盹。 林土走过去,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监国的玉。”他说,“跟我走。” 五个人全醒了,盯著那块玉,又盯著他。没人动。 林土又说了一遍:“跟我走。” 一个年纪大点的站起来,犹豫著问:“林土哥,去哪儿?” “北边。” “北边干啥?” 林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去哪儿?干啥?他不知道。他就是想试试,这玉到底管不管用。 那个年纪大的看著他,眼神怪怪的,转身就走。 林土愣在那儿,手里的玉还举著。 剩下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林土的心咚咚跳。他转身往北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林土!” 是林水的声音。 林土回头,林水站在十几步外,脸色白得嚇人,他身边站著那个年纪大的,那人是去报信的。 林水看著他,看著他手里的玉,看著他身后那四个人。 “哥,你干啥呢?” 林土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这玉,监国给的?”林水问。 林土点头。 “监国让你用的?” 林土没点头。 林水盯著他看了几秒,伸手。 “给我。” 林土攥著玉,没动。 林水的手悬在那儿,没缩回去。 两个人站在那儿,月光照著,谁也没说话。 那四个人站在林土身后,大气不敢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带著人跑过来了。 林土忽然清醒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玉,看著林水伸著的手,看著自己身后那四个茫然的汉子。 他想起汉斯的话:你就不想知道,你算老几? 现在他知道了。 他算个傻子。 林土把玉放进林水手里,转身就走。 林义带人堵住他:“林土,你他妈——” “让开。”林土说。 林义没让。 林土抬起头,眼眶红得嚇人:“我说让开。” 林义愣了一下,慢慢让开一条路。 林土走了。他走进林子里,走进那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林子里。 半个时辰后,林水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玉放在草蓆上。 “监国,玉找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没说话。 林水继续说:“是我哥拿的。他……他喝了酒,被人拱火的。” “谁拱的?” “红毛番,汉斯。” 朱焕之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林水憋不住了:“监国,我哥他不是想叛,他就是……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哥到底是怎么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你哥人呢?” “进林子了。” “追回来。” 林水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林水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水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告诉你哥,”朱焕之说,“回来,有话当面说。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 林水站著,没动。 “去啊。” 林水转身就跑。 棚子里安静下来。朱焕之低头看著那块玉,温的,还带著林土的体温。 林义站在门口,憋了半天,终於开口:“监国,林土那傻子,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抬头。 “等他自己回来。”他说,“回来再说。” “他要是不回呢?”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林义后背发凉: “那他就不是我的人了。” 第21章危机 林水追到林子边上,天已经快亮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黑漆漆的林子,喊了三声“哥”,没人应,林子里静得像坟场,连鸟叫都没有。 他不敢进去。 不是怕黑,是怕进去之后,不知道该往哪走,他哥进林子的时候没带火把,没带乾粮,就一个人,赤手空拳。 这林子他熟,往东走两天能到土人猎场,往北走一天能到海边悬崖,往西。 往西是红毛番上次扎营的地方,烧光了,还在重建。 林水站在那儿,手攥著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小时候,他哥背著他过河,河水到腰那么深,他哥把他举在肩上,说“抱紧了”。 他想起他哥第一次杀野猪,刀捅进去,血溅了一脸,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想起他哥抢荷兰船那晚,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跪在监国面前,说“船弄回来了”。 那傻子,那豁了牙的傻子。 林水转身往回跑。他得回去,跟监国说,他哥没回来。 他得求监国,再给他哥一次机会,林水跑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但村口站著好几个人,林义、阿都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短打,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海上跑船的。 那些人脸色不对。 林水挤过去,看见监国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封信。 信很短,他一眼就认出来,台湾来的,陈永华的笔跡。 他在南安见过几次这种信,每次都是好消息:藩主烧退了,藩主能下床了,藩主问监国这边怎么样了。 但这次不是好消息。 他看见监国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水忽然觉得冷,明明太阳照著,他却觉得后背发凉。 林义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 “藩主不行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林水脑子里嗡的一声。 “信上说,入夏之后又烧起来,这回比上次重,大夫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林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藩主,他没亲眼见过,但他爹说过无数遍,郑成功,收復台湾的人,把红毛番赶走的人,大明的旗號,他爹跟了藩主二十年,刀山火海没眨过眼。 现在藩主要死了。 他看向监国,六岁的孩子,站在那儿,手里攥著信,一动不动。 他想起他哥还在林子里,他想起监国昨晚那句话:“不回来,就永远別回来。” 现在藩主也要“不回来”了。 林水忽然想哭。 朱焕之站在那儿,盯著手里的信,盯了很久。 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二月好转,三月能下床,四月復发,五月臥床不起,臣等束手无策。 他攥著信纸,手心全是汗。 那个人,那个把他从刀下救出来的人,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人,现在躺在床上,快死了。 “监国。” 林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人,林义,阿都拉,那几个送信来的汉子,还有远处站著的林水、阿朗、那群探头探脑的孩子。 他们都在看他。 等他说话,等他拿主意。 朱焕之深吸一口气。 “送信的人,歇一会儿,吃点东西。”他说,“林义,你安排。” 林义点头。 “阿都拉,”他转向那个老头,“粮还够吃几天?” 阿都拉愣了,没想到监国先问这个。翻译完,他说:“十天。” “够。”朱焕之说,“往后十天,每天多煮一顿粥。所有人吃饱。” 阿都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点点头。 “林水。” 林水跑过来。 “你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林水愣住了:“监国,您要去哪儿?” 朱焕之没回答。他转身进了棚子,把门关上。 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草蓆上,盯著墙角那堆杂物,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看过一本书,叫《国姓爷的末路》,书上说,郑成功是1662年六月死的,死前怒骂郑经,下令杀妻杀子杀长孙。 书上说,他死的那天,台湾暴雨,海水倒灌。 那是歷史。 现在歷史变了,他献了青蒿,郑成功比歷史上状態好,但疟疾这东西,不除根就会復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除非。 除非有金鸡纳树皮。 他知道这东西,南美產的,西班牙人运到马尼拉,能治疟疾,他想起两个月前救的那个西班牙船长,费尔南多。 那人临走时说:“监国救命之恩,费尔南多记在心里,往后有用得著的地方,派人去马尼拉找我。” 马尼拉,来回至少一个月。 郑成功撑得到吗? 他攥著信纸,攥得皱成一团。 门外忽然有人喊:“监国!林朝兴回来了!” 朱焕之猛地站起来。 林朝兴跪在沙滩上,浑身是泥,嘴唇乾裂,眼睛红得嚇人。 他身后跟著五个人,船还停在海上,桅杆断了一根。 “监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没拿到药。”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费尔南多不在马尼拉,他的人说,他上个月去了吕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朝兴跪在那儿,膝盖陷进沙子里。 “臣等了他五天。没等到,船上的粮食快没了,只能回来復命。” 他说完,低著头,等著。 等监国骂他,罚他,赶他走。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 太阳照在沙滩上,烫得能煎鸡蛋,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做决定。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那句话:怕就对了,在这地方,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怕,他怕得要死。 但他不能让別人看出来。 “起来。”他说。 林朝兴抬起头,愣住了。 朱焕之走过去,伸手想扶他,够不著,林朝兴赶紧站起来,把那只小手攥住。 “费尔南多不在,还有別人。”朱焕之说,“红毛番、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总有人有药。” 林朝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著林朝兴: “你儿子进林子了。” 林朝兴愣住了。 “他拿了我的玉,想號令人,被林水撞见了,现在人跑了。” 林朝兴的脸色变了。 朱焕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事,你儿子的事,两件事,你先管哪个?” 林朝兴站在那儿,膝盖上还沾著沙子,嘴唇乾裂,眼睛红得嚇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咚的一声。 “监国,”他说,“臣去把那个孽子找回来。找回来之后,任凭监国处置,然后……臣再去马尼拉,船坏了就换船,人死了就换人,臣一定把药带回来。”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 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短短地缩在脚下。 “去吧。”朱焕之说。 林朝兴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喊了一声: “监国!” 朱焕之看著他。 林朝兴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藩主……等得起。” 朱焕之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著林朝兴走进林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海。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第22章船 林朝兴在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 他没带乾粮,没带水,就凭著一口气往里走,林子越来越密,天黑得像扣了口锅,他踩著树根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膝盖撞在石头上,血渗出来,他顾不上。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水声。 顺著水声走,是一条溪。溪边蹲著一个人,背对著他,正用手捧水喝。 林朝兴站住了。 那个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林土。 父子俩隔著十步远,谁也没动。 林土的脸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乾裂,衣服被树枝颳得破破烂烂,他看见林朝兴,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林朝兴走过去。 走到林土面前,站住。 林土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林朝兴抬起手。 林土闭著眼等著。 一巴掌扇下来,把他扇得歪倒在溪边。 “孽子。” 林土趴在那儿,没动。 林朝兴又一脚踹过去,踹在他腰上。林土闷哼一声,蜷成一团。 “监国的玉,你也敢拿?” 林土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玉是郑成功给的?你知不知道,拿了那玉,就是死罪?” 林土还是不说话。 林朝兴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林土的脸凑在他眼前,那张脸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豁了颗门牙,憨得像头牛。 “你图啥?”林朝兴的声音发抖,“图啥?” 林土看著他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我算老几。” 林朝兴愣住了。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也管人。我就管那几个红毛番。他们问我图啥,我说不上来。” 他低下头:“那天捡到玉,我就想试试,试试那玉好不好使。试试我拿著玉,有没有人跟我走。” 林朝兴的手慢慢鬆开。 他看著这个儿子,这个从小憨到大的儿子,这个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儿子,这个把命都豁出去抢船回来的儿子。 他想骂他,骂他傻,骂他蠢,骂他差点把自己作死。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骂出来。 “跟我回去。”他说。 林土摇头。 “回不去了。” “放屁。”林朝兴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监国说了,回去,有话当面说。不回去,就永远別回去。你选哪个?” 林土愣住了。 “监国……让我回去?” 林朝兴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骂:“还蹲著干啥?走!” 林土爬起来,跟上去。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林土眯著眼,不適应那光。他站在林子边上,看著远处的村子,看著沙滩上走动的人,看著那条船,等等,那条船? 岸边停著一条船,不是他们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大,桅杆上掛著他不认识的旗。 “爹,那是……” 林朝兴脸色变了,他认出那条船西班牙人的船,两个月前,他亲眼看著费尔南多坐著这条船离开。 现在它回来了。 而且船身歪著,一侧的船舷破了几个大洞,像被什么撞过。 林朝兴拔腿就跑。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盯著那条船。 船已经搁浅了,船身歪在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破洞。甲板上站著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冲岸边挥手。 林义站在朱焕之身边,手按著刀柄。 “监国,会不会是假的?” “假的什么?” “假的红毛番。假装遇难,等咱们上去救,然后动手。”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那条船,看著甲板上那些人。那些人挥手挥得很急,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等死。 范德兰特隆被叫过来。他眯著眼看了几秒,说:“西班牙船。商船。” “能看出为什么搁浅吗?” 范德兰特隆摇头:“太远。但船舷的洞……像是礁石撞的。” 朱焕之沉默了几秒。 “林义,派条小船过去看看。” 林义愣了:“监国,万一是……” “万一是假的,一条小船也损失得起。”朱焕之说,“万一是真的,那船上可能有药。” 林义张了张嘴,没再劝。 小船放下水,五个人划过去。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小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靠上那艘破船。 甲板上的人放下绳梯,他的人爬上去。 小船上的人划回来了。 领头的跳下船,跑过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监国,船上的人说,他们认识您。” 朱焕之愣住了。 “说是一个叫费尔南多的船长,您救过他的命。”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费尔南多。 那个他两个月前救过的西班牙人。那个他说“欠我一条命”的人。那个林朝兴去马尼拉没找到的人。 现在他自己来了。 “他人呢?” “在船上。受伤了,动不了。他们船撞了礁石,漂了三天,快沉了。” 朱焕之转身就走。 林义追上来:“监国,您去哪儿?” “上船。” 费尔南多躺在船舱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腿被木板压过,血已经止住,但肿得老高。看见朱焕之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大明监国。”他用生硬的汉语说,“又见面了。” 朱焕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怎么在这儿?” 费尔南多苦笑:“从吕宋回来,遇上风暴,撞了礁石。漂了三天,看见这片海岸,就过来了。” “你知道这是哪儿?” “不知道。”费尔南多看著他,“但我知道,你在这儿。” 朱焕之没说话。 费尔南多继续说:“上次你说,欠命的人,得还。我欠你一条命。所以我来还。”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小木盒,巴掌大。 朱焕之接过来,打开。 盒子里装著几块树皮,褐色的,捲成小卷,像晒乾的柴火。 “金鸡纳。”费尔南多说,“你上次问的那个。西班牙人从秘鲁运来的,能治热病。” 朱焕之攥著那个木盒,手心全是汗。 费尔南多看著他,忽然问:“你那个病人,还活著吗?” 朱焕之没回答。 但他转身就走。 走出船舱,他站在甲板上,太阳照得他睁不开眼。远处,林朝兴正从林子里跑出来,身后跟著一个瘦得像鬼的人——林土。 他没工夫管他们。 他把木盒递给林朝兴。 “拿去。去台湾。现在就走。” 林朝兴愣住了。他看著那个木盒,看著监国,嘴唇抖得厉害。 “监国,这……” “费尔南多送来的。金鸡纳树皮。煮水喝,能治藩主的病。”朱焕之说,“你带著,去台湾。亲自交给陈永华。” 林朝兴接过木盒,像接过一座山。 “臣……臣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朱焕之忽然喊住他: “林朝兴。” 林朝兴回头。 “你儿子的事,”朱焕之看了一眼远处站著的林土,“回来再说。” 林朝兴跪下去,膝盖砸在沙滩上,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跑向那条船。 第23章归 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监国,那树皮……真有用?” 朱焕之没回头。 “有用。”他说。 林义又问:“藩主能撑到吗?” 朱焕之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 远处,林土还站在林子边上,低著头,不敢过来。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他。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土面前,他停住。 林土低著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朱焕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去台湾了。等他回来,再处置你。” 林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监国。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朱焕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这几天,你带著你的人,进山打猎。別让我看见你。”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朱焕之身边,小声问: “监国,林土哥……不抓了?” 朱焕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抓了有用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 朱焕之继续往前走。 阿朗跟在他身后,小跑著才能跟上。 “监国,那树皮真能救藩主?” “能。” “藩主好了之后,会来南安吗?” …… 林土在山里待了七天。 他带著那帮红毛番,每天打猎、砍柴、挖野菜,从早干到黑,累得像条狗。汉斯问他:“监国让你来的?”他点头。汉斯又问:“你的事,完了?”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挨罚,是怕回去之后,看见监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骂人不打人,但比骂人打人还难受。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確实是傻子。 第七天晚上,林水来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喊了一声“哥”,林土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弟,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监国让你回去。” 林土没动。 林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哥,”林水说,“台湾来信了。” 林土心里一紧:“藩主?” “活了。” 林土愣住了。 林水继续说:“林朝兴叔把药送到的时候,藩主已经烧了三天,大夫说熬不过当晚,药灌下去,烧退了。第二天醒了,能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监国救了藩主,咱们南安,往后不一样了。” 林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晚拿著玉站在村口的样子,他想起那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想起林水伸手说“给我”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哥,”林水看著他,“回去吧。监国没说罚你,也没说饶你。就说让你回去。” 林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著那帮红毛番说:“收拾东西。明早回去。” 汉斯看著他,忽然问:“你的事,完了?” 林土想了想,说:“完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靠岸。 船是台湾来的。船上下来的人他认识,周全斌。 周全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六岁孩子,刚到腰那么高,但周全斌没敢低头。他单膝跪下,抱拳: “监国,末將奉藩主之命,送信来。” 朱焕之接过信。信很短,郑成功的笔跡: “还活著,台湾的事我处理,別回来。” 朱焕之攥著信,手心发烫。 周全斌站起来,看著他,忽然咧嘴一笑: “监国,藩主说,往后南安的事,您自己拿主意,台湾那边,他给您兜著。”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看著那条船,看著沙滩上站著的人,林义、阿都拉、阿朗、那群孩子、那些土人、那些红毛番俘虏。 他们都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但好像,没那么怕了,林土回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他站在林子边上,不敢过去。身后那帮红毛番也站著,不敢动。 阿朗第一个看见他。那孩子跑过来,仰著头问:“林土哥,你回来啦?” 林土点头。 阿朗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问:“打了多少野猪?” “七头。” 阿朗眼睛亮了:“能吃好几天!” 林土没说话。他看著远处,监国正站在棚子门口,跟周全斌说话。 周全斌走了。监国转过身,往这边看。 林土低下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小脚停在他面前。 林土盯著那双脚,盯著脚上的泥,盯著自己脚尖上那块结了血痂的指甲盖。 “抬头。” 林土抬起头。 监国站在他面前,仰著脸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打了多少?” “七头。” “够吃几天?” “省著吃,能吃五天。” 监国点点头,没再问。 林土憋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监国看著他,忽然问:“还拿不拿玉了?” 林土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监国笑了。 那笑很轻,但林土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监国笑。不是那种“可以”的笑,不是那种“还行”的笑,是那种……真他妈的在笑。 “进山这七天,”监国问,“想明白了?” 林土想了想,点头。 “明白什么了?”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就是个傻子。” 监国看著他,没说话。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管人,我不管人,但我是第一个衝上荷兰船的人。这就够了。我不用管人,我只需要……冲。” 监国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监国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七头野猪,晚上全村一起吃。”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第24章大明南安人 晚上,沙滩上点起火堆。 七头野猪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阿朗带著那群孩子围著火堆跑,阿都拉的土人敲著鼓,林义跟周全斌拼酒,林水蹲在一边烤猪腿,烤好了先递给监国。 朱焕之坐在石头上,接过猪腿,咬了一口,烫,但香。 阿朗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监国,藩主好了,会来南安吗?” 朱焕之想了想,摇头。 “为啥?” “台湾更需要他。” 阿朗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就在南安,不回去了?” 朱焕之看著远处的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火堆的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不回去了。”他说。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 “那往后,南安就是咱们的家?”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那孩子眼睛亮得嚇人,脸上糊著油,笑得像只捡到骨头的狗。 “对。”他说,“咱们的家。”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跑。他跑进那群孩子中间,喊著什么,那群孩子跟著喊起来,喊得乱七八糟,但朱焕之听懂了。 他们在喊“南安”。 林义端著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监国,那帮红毛番问,往后他们算啥人?” 朱焕之咬了一口猪腿:“算南安人。” 林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刀都握不稳。 “南安人!这话够狠!” 远处,林土站在火堆边上,正给那帮红毛番分肉,汉斯接过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冲朱焕之点了点头。 朱焕之没点头,但他也没摇头。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全斌走过来,单膝跪下。 “监国,末將明日一早回台湾。藩主有话让末將带给您。” 朱焕之看著他。 周全斌说:“藩主说,往南走,別回头,但他还有一句,走累了,就往北看,台湾在那儿,他也在那儿。” 朱焕之攥紧了手里的猪腿。 周全斌站起来,转身走了。 火堆噼啪响著。 朱焕之坐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往北的那片黑里,有个人在看他。 天快亮的时候,周全斌的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林土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藩主啥时候能来?”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该来的时候。” 林土挠了挠头,没听懂。 阿朗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著头问: “监国,今天干啥?”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 那孩子脸上还糊著昨晚的油,眼睛亮得嚇人,远处,那群孩子正在沙滩上疯跑,林水带著人在巡逻,林义在点数,阿都拉的土人已经开始下地。 太阳正从海那边升起来,照得沙滩发亮。 朱焕之忽然想起穿越那天,他站在郑成功的议事厅里,腿在抖,心在跳,不知道自己能活几天。 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村子,是粮仓,是火銃,是七十多个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干活。”他说。 阿朗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那群孩子跟在他身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焕之站在那儿,看著他们的背影,看著远处的海,看著升起来的太阳。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想起郑成功最后那句话:走累了,就往北看。 他没走累。 但他还是往北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条船消失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儿。 够了。 他转身往回走。 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深的浅的,一直延伸到村里。 …… 林土带著人进山那天,阿朗非要跟著。 朱焕之没拦他,只说了一句话:“活著回来。” 阿朗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放心!林土叔带著我呢!” 林土在旁边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进山的路不好走。林子密得透不过光,脚下全是烂泥和树根,踩一脚陷进去半条腿。阿朗一开始还蹦蹦跳跳,走了半个时辰就开始喘,走了两个时辰就开始拖,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已经掛在林土胳膊上了。 “叔,还有多远?” “快了。”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林土挠头:“那这次真快了。” 阿朗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朱焕之一模一样。 汉斯走在前头开路,手里拿把砍刀,砍断藤蔓和树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阿朗。阿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就冲他笑一下。汉斯也笑,笑完继续开路。 阿朗觉得这个红毛番挺好的,话少,干活勤快,教他荷兰话的时候特別耐心。监国说过,红毛番里有好人也有坏人,得自己分辨。阿朗分辨不出来,但他觉得汉斯应该是好人。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中间一条小溪流过。月光底下,能看见山坡上长著一片矮树,树上结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果子,紫红色的,闻著一股冲鼻子的香味。 林土蹲下来,揪了一片叶子,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 “是这个不?” 汉斯点头:“肉豆蔻。果子晒乾了就是香料。” 阿朗蹲下来学他的样子,搓叶子,闻,呛得打了个喷嚏。 林土咧嘴笑:“香不香?” 阿朗揉著鼻子:“香……香得鼻子疼。” 林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山谷里静得只剩溪水声,月光照得树影模模糊糊的。 “今晚就在这儿歇。”他说,“明早开始摘。” 阿朗问:“摘多少?” 林土想了想:“能摘多少摘多少。” 那晚他们生了一堆火,围著火堆啃乾粮。汉斯坐在最边上,背对著林子,时不时往黑暗里看一眼。阿朗注意到了,问他:“你看啥?” 汉斯摇头:“没啥。” 阿朗没再问,但他记住了。 半夜阿朗被尿憋醒,爬起来往林子边上走。回来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个东西,对著月光看。 阿朗凑过去:“啥东西?” 汉斯愣了一下,把东西揣进怀里:“没啥。” 阿朗盯著他看了几秒,没说话,钻回自己的草铺上躺下。 他闭上眼,但没睡著。他在想汉斯怀里那个东西,亮的,圆的,像石头又不是石头。 第二天天亮,他们开始摘果子。 林土带著人爬上爬下,摘了一筐又一筐。阿朗个子小,够不著,就在底下捡掉下来的。汉斯也摘,但他摘一会儿就停一会儿,停下来就往山谷四周看。 阿朗问他:“你找啥?” 汉斯说:“找路。” “找路干啥?” “记路。”汉斯说,“下次来好找。” 阿朗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中午的时候,出事了。 林土正在树上摘果子,忽然听见一阵喊声。他往下看,十几个土人从林子里衝出来,手里拿著长矛,脸上画著白道道,把他的人围在中间。 阿朗被一个土人揪著领子提起来,两条腿悬在空中乱蹬。 林土从树上跳下来,摔得膝盖生疼,爬起来就往那边跑。 “放开他!” 土人听不懂,但看他的架势,长矛往前一递,抵在他胸口。 阿朗被提在半空,脸憋得通红,忽然用荷兰话喊了一句:“我们是来摘果子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土人里走出一个年纪大的,脸上画的道道最多,盯著阿朗,用生硬的荷兰话问:“你们是荷兰人?” 阿朗摇头:“我们是南安人。” “南安?” “南边,海边。”阿朗说,“不是荷兰人。” 老头盯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林土,看看那些筐,看看筐里装著的紫红色果子。 这是一种香料。 “这片林子是我们的。”他说,“果子也是我们的。” 第25章交易香料 阿朗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监国说过的话,遇到事別慌,先搞清楚对方想要什么。 “我们拿盐换。”他说。 老头愣住了。 阿朗继续说:“盐,白的,吃的。换你们的果子。” 老头盯著他,没说话。 阿朗心里发毛,但他没躲。他想起监国跟荷兰人谈判的样子,站在那里,眼睛看著对方,不躲。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笑了。 他把阿朗放下来,转身对那帮土人说了几句话。土人收起长矛,往后退了几步。 老头回头看著阿朗:“盐,多少?” 阿朗想了想:“一筐果子,一包盐。” 老头摇头:“两包。” 阿朗咬牙:“一包半。”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得露出几颗黄牙。 “成交。” 林土站在旁边,全程没听懂一个字。他看著阿朗跟那老头比划来比划去,最后老头拍了拍阿朗的脑袋,像拍自家孙子。 “谈成了?”他问。 阿朗点头,腿一软,坐在地上。 “嚇死我了……” 林土蹲下来,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你小子,行啊。” 那天下午他们摘了五筐果子。临走的时候,阿朗让林土把带来的盐分出一半,交给那个老头。老头接过去,对著太阳看了半天,又蘸了一点舔了舔,眼睛亮了。 他衝著阿朗说了一长串话,阿朗听不懂,但他知道那大概是“下次再来”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阿朗一直在想监国说过的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刚才怕得要死,但他没躲,所以活下来了。 汉斯走在前头,还是开路,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注意到,他看的不只是路,他在看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能记住方向的记號。 晚上回到营地,林土带著人去收拾果子,阿朗坐在火堆边上发呆。 汉斯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块烤鱼。 阿朗接过来,咬了一口。 汉斯忽然问:“你刚才怕不怕?” 阿朗点头。 汉斯笑了:“我也怕。” 阿朗看著他,觉得这个红毛番好像没那么討厌了。 夜深了,阿朗躺在那儿睡不著。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想那个老头,想那些长矛,想自己用荷兰话喊的那一句。 他忽然想起来,那句荷兰话是汉斯教的。 他转头往汉斯的铺位看。汉斯不在那儿。 阿朗爬起来,往四周看。月光底下,汉斯站在林子边上,背对著营地,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著月亮举著。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树后面看。 汉斯把那东西收起来,往林子深处走了几步。他蹲下来,在地上摸著什么。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赶紧往回跑,钻回自己的草铺,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旁边,然后躺下。 阿朗没睁眼。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汉斯站在月光底下,对著林子,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回走。 汉斯还是开路,还是砍藤蔓,还是时不时回头看。但阿朗这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他不说话,只是看著,看著汉斯的手往哪摸,看著汉斯的眼睛往哪瞅。 走到半路,汉斯忽然停下来,说肚子疼,要去林子边上一趟。 林土摆手:“快去快回。” 汉斯钻进林子,过了很久才出来。 阿朗没说话,但他记住了时间。 傍晚,他们回到南安。 朱焕之站在村口等著,看见阿朗,招了招手。阿朗跑过去,想说话,但朱焕之没让他说。 “先去吃饭。”朱焕之说,“吃完再说。” 阿朗点点头,往村里跑。跑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正往俘虏营那边走,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村里。 夜里,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进山,讲摘果子,讲土人围上来,讲他用荷兰话谈判,讲老头答应换盐。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那个人,”他说,“不对劲。”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他晚上不睡觉,在林子边上站著。他手里有个亮的东西,圆的,他对著月亮举著。他早上半路说肚子疼,钻进林子待了好久。他一路走一路看,看树,看石头,看那些能认路的东西。” 他说完了,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阿朗想了想,摇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做得对。”他说,“记住了就好。” 阿朗愣住:“不抓他?” “抓他干什么?”朱焕之回头看他,“他还没动手呢。” 阿朗没听懂。 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往后,你继续跟他学荷兰话。他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但他做的事,你看见了,记住了,回来告诉我。”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那东西他揣在怀里,你別碰,別看,別让他知道你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睡觉。” 阿朗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他是坏人吗?”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外头的海,看了很久。 “不重要。”他说,“他是什么人,他自己会露出来的。” 阿朗走出去,门关上。 他站在外头,想著监国最后那句话。他自己会露出来的。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监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远处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那是船。荷兰人的船。 阿朗眯著眼看了半天,没喊,没叫。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海湾外面。 船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 阿朗攥紧了拳头。 他没告诉监国。今晚先不说了。明天再说。 明天。 第26章釆木 林义带人进山伐木那天,阿朗又跟著去了。 天还没亮透,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阿朗站在队伍里,脚趾头在草鞋里冻得蜷起来,但他一声没吭。监国站在村口送他们,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进山的队伍二十多號人,林义带队,林水跟著学,汉斯和几个红毛番也去了。阿朗夹在人群中间,走得满头汗,腿肚子转筋,但死活不让人背。林水回头看了他好几回,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林义走在最前头,腰里別著那把刀,走得虎虎生风。他走一阵就停下来等,等队伍跟上了再走。阿朗注意到他每次停下来,眼睛都往四周看,看林子,看山势,看头顶漏下来的天光。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终於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悬崖,崖壁陡得跟刀切过似的,底下是海,海浪拍著礁石,白沫翻涌,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打雷。崖壁上长著几十棵大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泛著灰褐色,一片一片剥落著。 林义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了很久。 “柚木。”汉斯走过来,指著那些树,“造船最好的木头。” 阿朗听不懂“柚木”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后来他才知道,这种木头硬得能钉进去钉子不裂,泡在海里几十年不烂,虫不吃,水不腐。荷兰人从南洋运回国的船,就是用这个造的。 林义绕著那些树走了一圈,摸摸这棵,拍拍那棵,眼神跟看自己儿子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弄下去?”他问。 汉斯指著悬崖边那条陡坡:“从上往下放。铺圆木当滑道,木头顺著滑道走,到底下就是沙滩。” 林义盯著那条陡坡看了半天。坡陡得站都站不稳,底下是礁石,万一木头滚下去砸碎了,这些天的功夫全白搭。 “能行?” 汉斯点头:“能行。我在巴达维亚见过。” 林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点用。” 开工了。 斧头抡起来的声音在林子里迴荡,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上。那些大树一棵一棵倒下去,轰隆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鸟从林子里惊起来,铺天盖地地飞。 阿朗蹲在边上看著,看那些树倒下时带起尘土和落叶,看树根从泥土里拔出来时带著的腥味。 汉斯带著几个红毛番铺滑道。他们把砍下来的小树削成圆木,一根一根排在地上,从崖顶一直铺到崖底。圆木得排密,排匀,接头的地方得错开,不然木头滑下来会卡住。汉斯干得很慢,每一根都摆弄半天,摆好了还拿脚踩踩,试试稳不稳。 阿朗凑过去看,汉斯抬头冲他笑:“学学,以后有用。” 阿朗点点头,蹲下来看他铺。汉斯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他铺圆木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著木头,手摸著木头,一句话不说。 但阿朗注意到一件事:汉斯每铺一段,就会往旁边的树上摸一把。摸的时候手在树上停留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记號。 阿朗假装没看见。 第一根柚木被砍倒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义带著人用绳子把木头捆好,一点一点往滑道上挪。那木头太重,二十多个人拉得脸都憋红了,脖子上青筋暴起,才把它挪到滑道口。 林义站在那儿,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 “放!” 绳子一松,那根木头轰隆一声衝下滑道。圆木滚得飞快,一路撞得火星四溅,木头在滑道上跳起来,又砸下去,跳起来,又砸下去,最后轰的一声衝进海里,溅起几丈高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根木头在海里浮起来,沉下去,又浮起来,歪歪斜斜地漂著。十几个人跑下去捞,捞上来一看,木头裂了,从头裂到尾,没法用了。 林义站在崖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妈的。” 汉斯走过来,往下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太快了,得加绳子,一段一段放。” 林义转头瞪他,瞪了好一会儿,但没骂出来。他只是摆了摆手:“你说的,你来干。” 汉斯点点头。 第一根木头废了,但办法有了。 林义让人把绳子找出来,一根接一根,从崖顶一直垂到崖底。绳子是麻的,手指那么粗,一股一股拧在一起,看著就结实。 第二根木头放的时候,上面的人慢慢松绳子,下面的人拽著绳头拉,木头走得又慢又稳。汉斯站在崖边,手伸著,眼睛盯著,嘴里念叨著什么,像在数数。 半个时辰后,那根木头稳稳噹噹落在沙滩上。 林义跑下去,蹲下来摸了又摸,翻过来看,翻过去看,最后站起来,长出一口气。 “就这么干。” 那天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放下去五根木头。那些柚木躺在沙滩上,又粗又直,剥了皮就能用。阿朗跑过去摸了摸,木头还带著树的体温,闻著一股涩涩的香,像下雨前空气里的味道。 他蹲在那儿,摸著那些木头,忽然想:这些东西,往后能变成船。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崖上。汉斯正从坡上往下走,走得慢,走几步停一下。 阿朗眯著眼看,看见他的手又往旁边的树上摸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柚木,讲滑道,讲第一根木头废了,讲后来用绳子一段一段放。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他每铺一段滑道,就往树上摸一把。”阿朗说,“像是在做记號。”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今天放完木头,他往下走的时候,又摸了。”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记下那棵树的位置。” 阿朗点头。 第七天,滑道铺好了。 林义带著人把最后一批木头放下去,站在崖边往下看。底下沙滩上堆著几十根柚木,整整齐齐排著,像一支躺倒的队伍。太阳照在上面,木头泛著光,灰褐色的,沉甸甸的。 林义咧嘴笑,笑完转身,拍著汉斯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办法管用。” 汉斯低著头,也笑,笑得跟平常一样。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汉斯的笑,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他自己会露出来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林子静静的,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那些刻著记號的树,正在等著什么。 等著有人来看这些记號。 等著有人顺著这些记號找过来。 等著那些木头。 回营地的路上,阿朗故意落在后头。他走到那棵树旁边,站住了。 太阳快落山了,林子暗下来,那个记號像条蛇一样趴在树皮上。弯弯绕绕的字母,刻得很深,指甲抠不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那个记號光滑,是被刻刀划过的光滑。 刻这个的人,是铁了心要让这记號留很久。 他转身追上队伍,跑得很快。 晚上回到营地,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说:“那些木头,都堆在沙滩上了。” 朱焕之点头。 阿朗又说:“那个记號,还在。” 朱焕之还是点头。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些记號,是给谁看的?”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棚子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点月光。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会有人来看的。”他说。 阿朗愣住了:“什么时候?” 朱焕之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天黑了,海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但阿朗知道,那片黑里,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些木头,躺在沙滩上,月光照著,一根一根的。 那些木头能造船。 船能出海。 出海之后,会遇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记號,那些木头,那些人,总有一天会碰在一起。 他攥紧了拳头。 监国还站在门口,背对著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著那个影子,忽然不那么怕了。 第27章珍珠 “走,监国让你跟著。” 阿朗迷迷糊糊爬起来,天还没亮透,外头黑糊糊的。他揉著眼睛问:“去哪儿?” 林水没回答,拉著他就往外走。 沙滩上站著十几个人,都是阿朗认识的:林义、林土、阿都拉,还有几个土人。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著根绳子,绳子上繫著块石头。 朱焕之站在最前面,背对著他们,看著海。天亮前的海是灰的,浪一下一下拍著沙滩,声音闷闷的。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了阿朗一眼。 “会水吗?” 阿朗愣了一下,点头。 “会。”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冲海边扬了扬下巴。 阿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几条小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船底铺著网,网眼里塞著石头。 他忽然明白了。 采珍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朗已经泡在海水里了。 水凉得扎骨头,他咬紧牙关往下潜,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底下是一片礁石,黑糊糊的,长著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摸到硬壳,扣下来,浮上去换气。 “不是这个!” 林水在船上喊,声音急得不行。阿朗低头看手里那东西,灰不溜秋的,壳上长满毛刺。他把那东西扔回海里,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 一趟,两趟,三趟。 他记不清自己下去多少回了,只记得每次上来都喘得像拉风箱,嘴唇冻得发紫,牙关磕得咯咯响。船上那几个土人已经采了半筐,他手里还是空的。 又一次浮上来的时候,他趴在船帮上不想动了。 林水递过来一块烤鱼,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泪下来了。 “咋了?”林水嚇了一跳。 阿朗摇头,使劲擦眼睛,说是海水醃的。 其实不是。 他是急的。监国让他来,他就想来,想干好,想让人知道他有用。可他下不去,摸不著,別人采了一筐他一个都没有。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他现在不怕了,他是急。 林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歇会儿,再来。” 阿朗把烤鱼咽下去,抹了把脸,又扎进水里。 中午的时候,阿木来了。 那孩子比阿朗小两岁,瘦得跟根棍似的,但眼睛亮,水性好得跟条鱼似的。他站在船头往海里看了一眼,问阿朗:“你摸哪儿呢?” 阿朗指了指那片礁石。 阿木摇头:“不对,珍珠不在那儿。” 他扑通一声跳下去,潜了没多会儿就浮上来,手里攥著个东西,往船上一扔。 那东西落在船板上,滚了两滚。阿朗低头一看,愣住了。 拇指大的珠子,圆溜溜的,泛著淡淡的粉光。 阿木趴在船帮上,咧嘴笑:“这个才是。” 那天下午,阿朗跟著阿木换了地方。 往东走半里地,有一片浅滩,水清得能看见底。阿木说,珍珠就藏在沙子里,得用手摸,摸到硬的,抠出来看。 阿朗扎下去,手往沙子里掏。沙子又细又滑,从指缝里漏过去,什么也留不住。他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摸著。 浮上去换气的时候,阿木在旁边喊:“別急,慢慢摸,沙子里有东西你就知道。” 阿朗又扎下去。 这回他摸得慢,手一点一点往前探。沙子底下偶尔有石头,硌手,他就绕过去。忽然,手指头碰到一个东西,圆圆的,硬的,埋在沙子里。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抠出来,浮上去,摊开手看。 一粒珠子,小是小点,但圆,白,在手心里滚来滚去。 阿木凑过来看,咧嘴笑:“有了!” 阿朗攥著那颗珠子,攥得手心出汗。他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深吸一口气,又扎下去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阿朗的筐里装了十几颗珠子。 大大小小的,有的圆,有的扁,有的白,有的黄。他一路走一路看,看那些珠子在夕阳底下发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欢实。 回到村子,他直奔朱焕之的棚子,把筐往地上一放。 “监国,我采的!” 朱焕之低头看那些珠子,一颗一颗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 阿朗站在边上等著,大气不敢出。 朱焕之拿起那颗最大的,粉色的,举起来对著光看。珠子在他手心里发亮,像一滴凝固的水。 “这颗,”他说,“阿木采的?” 阿朗点头。 朱焕之又拿起一颗,小的,白的,对著光看了看。 “这颗呢?” 阿朗说:“我采的。” 朱焕之把珠子放回筐里,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明天还去?” 阿朗使劲点头。 朱焕之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比什么都暖和。 他转身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监国,明天我采更大的!” 夜里,阿朗躺在棚子里睡不著。 他把那颗小珠子摸出来,对著月光看。珠子在手心里发著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落在了手里。 阿木那颗大,粉的,肯定能换很多东西。他那颗小,白的,但也是他采的,是他一个一个从沙子里摸出来的。 他想起监国看那颗珠子的眼神,想起监国揉他脑袋的手,想起那句“明天还去”。 他把珠子揣回怀里,闭上眼。 外头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他睡觉。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汉斯。那傢伙今天又跟林土进山了,说是去探路,找新的林子。他走之前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怪怪的,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阿朗没多想。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睡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采颗更大的。 第二天,阿朗又泡在海水里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在海水里泡了整整七天,泡得身上脱皮,泡得指甲缝里全是沙。筐里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白的黄的,满满一筐。 阿木採到的那颗最大的,朱焕之让人收走了,说是要留著,以后有用。阿朗那筐里最大的一颗,被他偷偷揣在怀里,谁也没告诉。 第七天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珠子倒出来,一颗一颗数给监国看。 数完,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嚇人。 “监国,这些能换多少东西?” 朱焕之看著那些珠子,沉默了一会儿。 “能换一条船。”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没解释,只是指了指筐。 “这些珠子,往后就是南安的船。” 阿朗低头看著那些珠子,看著它们在油灯光里发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些泡在海里的日子,想起冻得发抖的早晨,想起摸不著珠子时掉下来的眼泪。那些东西,现在都变成这些珠子了。 这些珠子,往后能变成船。 船能出海,能去很远的地方,能带回来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监国为什么让他们去采珍珠了。 不是珍珠值钱,是珍珠能换东西。换了东西,南安就能长大。 他抬起头,看著朱焕之。 “监国,往后我能去换吗?” 朱焕之看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 “等你长大了再说。” 阿朗咧嘴笑,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他站起来,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喊: “监国,我很快就长大了!” 外头的海黑漆漆的,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沙滩发亮。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在应和他那句话。 他跑进夜色里,跑得很快,像条鱼扎进了水里。 棚子里,朱焕之还坐在那儿,低头看著那些珠子。一颗一颗的,大大小小的,在油灯光里发亮。 他拿起一颗,对著光看。 珠子在他手心里转著,像一个小小的世界。 他想起阿朗那句话:我很快就长大了。 长大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珠子,这些孩子,这些人,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长成南安的样子。 第28章造船 造船厂开工那天,阿朗是被炮仗声震醒的。 他连滚带爬从棚子里钻出来,光著脚往沙滩上跑。跑过村口的时候撞见林水,林水也跑,两人撞在一起又爬起来继续跑,跑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子。 沙滩上站满了人。 林义站在最前头,手里拿著根绳子,绳子这头繫著块石头,石头垂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印子。他身后站著几十个汉子,光著膀子,晒得黝黑,手里拿著斧头、锯子、刨子,眼睛都盯著同一个方向。 那边堆著几十根柚木,堆了快一个月了,风吹日晒,顏色变深了,摸著更硬了。太阳照在木头上面,泛著暗沉沉的光,像睡著的野兽。 “就这儿。”林义指著地上那道印子,“龙骨搁这儿。”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兴奋的,有紧张的,有等著看的。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手里拿著根木头尺子,眯著眼往那道印子上看。他在台湾待过三年,见过荷兰人造船,知道龙骨怎么放,肋骨怎么安,船头怎么翘。朱焕之让他当技术指导,一天多给一碗饭。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地上那道印子,站起来,往那堆柚木走。 走得很慢。走到木头跟前,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摸过去。摸到那根最粗最长的,停下来,抬起头,冲林义点了点头。 “这根。” 林义一挥手,几十个汉子围上去。 绳子套上去,木槓穿进去,肩膀扛上去。林义站在最前头,喊著號子,声音大得压过了海浪声。 “起——” 几十个人一起使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脚在沙子里往下陷,陷进去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陷进去。那根木头一点一点被抬起来,一点一点离开沙地,一点一点悬在半空。 阿朗蹲在边上看著,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那些汗从那些人的脊背上淌下来,在太阳底下闪著光。看见那些牙咬得咯咯响,那些眼睛瞪得溜圆,那些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见那根木头被一点一点抬到架子上,一点一点对准那道印子,一点一点放下去。 木头落在架子上的时候,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林义站在那儿,盯著那根木头,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根木头。 沙滩上安静得只剩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然后林义开口了,声音发哑: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成了。” 人群炸了。 有人开始喊,有人开始笑,有人跑回去拿酒,有人互相拍著肩膀说“妈的,真成了”。林土挤过来,蹲下来摸那根木头,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完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牙。 阿朗也挤过去,蹲下来摸了一把。 木头还是温的,被太阳晒的,摸上去糙糙的,有点扎手。他把手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感觉那木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似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抬起头,看著林义。 “义叔,这船能跑多远?” 林义低头看他,想了想,说:“能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 他跑开了,跑到远处,回头看著那根木头。 那根木头躺在架子上,周围开始有人往上架別的木头,一根一根的,直的弯的,粗的细的。他看著那些人忙活,看著那些木头一点一点拼起来,看著那条船的骨架一点一点露出来。 他忽然想,这船要是造好了,他一定要坐上去,坐到那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看看那里有什么。 下午的时候,汉斯来了。 他从林子里出来,走到沙滩边上,站在远处看著。不靠前,就那么站著,眼睛往一个方向看。 阿朗注意到他在看什么。 不是看船,是看沙滩尽头那棵歪脖子树。那棵树旁边,堆著砍下来的边角料,木头茬子白花花的,堆成一小堆,没人管。 汉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阿朗没跟上去,但他记住了。 晚上回到营地,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这事说了。 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没说话。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他看那些木头干啥?”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那些木头能干啥?” 阿朗想了想:“能烧火?” 朱焕之摇头。 “能当记號?” 朱焕之还是摇头。 阿朗想不出来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些木头,”他说,“能漂。” 阿朗愣住了。 漂? 漂到哪儿去? 他忽然想起那些树上的记號。一路指向海边。海边那些木头堆成山。现在又多了这些边角料,堆在那儿,等著被人捡走,扔进海里,漂出去,漂到很远的地方。 漂到有人看见的地方。 他后背忽然发凉。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汉斯他……” 朱焕之没回头。 “让他做。”他说。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七天,船架子搭好了。 几十根木头拼在一起,弯的弯,直的直,肋骨一根一根立著,远远看去,像一条鱼的骨架。林义站在船头的位置,手摸著那根最粗的龙骨,脸上的肉笑成一团。 范德兰特隆站在边上,也看著那条骨架。眼神怪怪的,像在看自己老家。 阿朗跑过去,钻进骨架里头,抬头往上看。天被木头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那儿,站在那些木头中间,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海上传过来的。 他钻出去,往海上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浪,只有天,只有那条看不见的地平线。 林义走过来,拍了一下他脑袋。 “发啥呆?” 阿朗摇头,说没什么。 但他心里记下了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几桌酒。 林土坐在最边上,一碗一碗喝,喝完了还倒,倒满了又喝。汉斯坐在他旁边,也喝,但喝得慢,一碗能喝半天。 他看见汉斯喝完了那碗酒,站起来,往边上走。走得很慢,像是隨便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边,停下来,往海里看。 阿朗眯著眼看,看见他的手往怀里摸了一下。 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汉斯对著月亮举起那东西,举了几秒,然后收回去,往回走。 阿朗缩回脑袋,假装在玩沙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抬起头,看著汉斯的背影,看著那背影走进人群里,坐下,继续喝酒。 远处海面上,什么也没有。 但阿朗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 他知道那东西举起来的时候,是在给谁看。 那个人现在还没来。 但总会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阿朗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条船造好了,很大,比荷兰人的船还大。他站在船头上,往远处看。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他看见一个黑点,贴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变成一条船。船上站著很多人,端著火銃,往他这边冲。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那条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撞上来—— 他醒了。 枕头湿了,后背全是汗。 他爬起来,跑出去,跑到海边。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什么也没有。没有黑点,没有船,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喘著气,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很久,他慢慢平静下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 他攥紧拳头。 那个人会来的。 那些记號,那些木头,那些亮亮圆圆的东西,都在等那个人来。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灰濛濛的天海之间。 阿朗眯著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出汗了。 他盯著那黑点,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黑点不见了。 第29章马尼拉来人 阿朗跑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扶著门框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朱焕之坐在草蓆上,手里拿著那封信,信已经拆开了,纸摊在膝盖上。 林义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 朱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 阿朗点头。 “啥人?” “马尼拉来的。”阿朗说,“说是费尔南多让送的。” 太阳照在棚子顶上,阿朗盯著那些光,看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监国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朗忽然觉得,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好事。 朱焕之看完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著林义。 “荷兰人要来了。” 林义的脸僵了一瞬。 “啥时候?” “三个月后。”朱焕之说,“费尔南多说的。巴达维亚在集结舰队,五条战船,三百多人,等雨季过了就出发。” 棚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阿朗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五条战船,三百多人。他见过荷兰人的船,大得能装下几十个人,炮多得数不清。五条那样的船开过来,南安这点人,这点木头,这点火銃,能顶得住? 林义开口了,声音发涩:“费尔南多……他咋知道?” “他在马尼拉有眼线。”朱焕之说,“荷兰人跟西班牙人不对付,巴达维亚那边的动静,马尼拉盯得很紧。”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送信来,是想帮咱们?”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人心思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是想看看,咱们值不值得帮。” 林义愣住了。 阿朗也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天很蓝,海也很蓝,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著这边。 “三个月。”他说,“够把船造好,够把火銃修好,够把人练好。” 他转过身,看著林义。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多干一个时辰。” 林义点头。 “火銃,让范德兰特隆带著人修。能修好的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 林义又点头。 “粮食,让阿都拉带人多种。三个月后,所有人得吃饱。” 林义再点头。 阿朗站在门口,看著监国一条一条往下说,看著林义一条一条往下记。那些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 他说完了,走到阿朗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该干嘛干嘛。”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攥紧拳头,转身跑进村里。 那天下午,阿朗去找汉斯。 汉斯正蹲在俘虏营后头,手里拿著根木头,拿刀在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汉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削。 阿朗盯著他的手看。那双手很糙,指节粗大,削木头的时候很稳,一刀一刀的,不紧不慢。 “你削啥?” 汉斯说:“船桨。” 阿朗愣了一下:“船桨?” 汉斯点头:“船造好了,得用桨。一人一根,得几十根。” 阿朗盯著那根木头,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变长,一点一点变成船桨的样子。 他忽然问:“你见过荷兰人的船吗?”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他说,“在巴达维亚见过。” “大吗?” “大。” “炮多吗?” “多。”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打贏吗?” 汉斯放下刀,转过头看著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顏色,看著阿朗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问这个干啥?” 阿朗没回答。 汉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能打贏。”他说,“只要你们不怕。”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又低下头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记號,想起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想起那些树皮上刻著的字母。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转身跑回村里。 晚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费尔南多的信,讲林义点头,讲他去找汉斯,讲汉斯说“能打贏,只要你们不怕”。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监国,”他说,“我还是觉得他不对劲。” 朱焕之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那些记號还在,那个亮的东西还在。他今天削船桨,削得很认真,像是在干自己的活。但我总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海面发亮。 “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在等什么?”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回头看他。 “想知道,就继续等。”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过身,继续看著外头的海。 “他会等的。等那个人来。”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明白监国在说什么。 汉斯在等人。 等那个来看记號的人。 等那个顺著记號找过来的人。 等那个带著船和炮过来的人。 阿朗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监国,”他说,“咱们就这么等著?”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说,“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阿朗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月光照在监国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著那个影子,忽然不那么怕了。 他走出去,门关上。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站在那儿,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月亮掛在半空,照得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只要你们不怕。 他攥紧拳头,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阿朗眯著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么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又出汗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是不是船,是不是那个“来看记號的人”。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儿,今晚在那儿,明晚可能也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跑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睡不著。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些珠子,那些木头,那条还没造好的船,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他闭上眼,等著天亮。 天亮了。 阿朗爬起来,跑到海边看。那个黑点不见了。海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义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看啥呢?” 阿朗摇头。 林义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阿朗站在那儿,盯著那片海。 他不知道昨晚那黑点是船还是浪,是人还是影子。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都会再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著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但他知道,汉斯也在等。 等著那个人来。 等著那些记號被看见。 等著那些木头被捡走。 等著那一天。 他转身跑回村里。 跑得很快。 第30章影子 阿朗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那条船越来越大,船上的人越来越近,火銃端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著他。 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船头撞上来那一刻,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他躺著没动,盯著棚顶那些茅草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像有人在里面擂鼓。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和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闭上眼,睡不著。睁开眼,还是睡不著。 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想起那些火銃。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沙子上沙沙响。不是巡逻的路,是往海边去的路。 阿朗猛地坐起来。 他光著脚摸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月光底下,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走得不快,但很稳,像知道要去哪儿。 那背影他认得。汉斯。 阿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喊,没动,就那么看著那背影走远,消失在歪脖子树那边。等了一会儿,他才推开门,猫著腰跟上去。 沙滩上月光很亮,脚印清清楚楚。阿朗顺著那些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在脚印旁边,不敢踩实了怕发出声音。走到歪脖子树旁边,他停下来。 汉斯不在那儿。 他蹲下来往四周看。沙滩尽头,靠近海边那块大石头后面,有个人影蹲著。 阿朗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矮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汉斯蹲在那儿,背对著他,手里拿著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对著海面举著。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点光,一闪一闪的。 阿朗盯著那光,看它一闪,一闪,一闪。三下。停了一会儿。又三下。 他在发信號。 阿朗的手心瞬间出汗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又出汗。他往海面上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有人在看这光。 他想起那些树上的记號。想起那些边角料。想起汉斯每回进山都要摸一把的树皮。 那些东西,都是给这片黑里的人看的。 汉斯发完信號,把那东西收起来,蹲在那儿没动。蹲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睡著了,久到阿朗的腿开始发麻,蹲得脚底板生疼。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阿朗缩回石头后面,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沙子上沙沙沙,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停。 他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抬起头,慢慢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往海上看了一眼。 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变大。 阿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著那个黑点,盯到眼睛发酸,不敢眨,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慢慢显出形状——一条小船,很小,只能坐两三个人。 小船划到岸边,从上面跳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著短打,皮肤晒得黝黑,站在沙滩上往四周看了一圈。阿朗赶紧缩回脑袋,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见脚步声踩在沙子上,沙沙沙,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那人走到歪脖子树旁边,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会儿。摸完站起来,往俘虏营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小船,划走了。 小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海里。 阿朗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想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见的,是那个“来看记號的人”。是汉斯等的那个人。是那些记號要告诉的那个人。 那个人来了。又走了。还会再来的。 他慢慢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抖得几乎站不稳。他扶著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他停下来。 棚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汉斯躺在里面,闭著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能想像出汉斯睡觉的姿势,侧著身,蜷著腿,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 他攥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截,才转身跑回自己的棚子。 第二天早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昨晚看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汉斯发信號,讲那条小船靠岸,讲那个人下来摸东西,讲那个人往俘虏营看了一眼。他讲得很细,细到那个人蹲下来的姿势,细到那个人往四周看的眼神,细到汉斯发信號的节奏。 讲完了,他喘著气,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阿朗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朱焕之问了一句话:“那人长啥样?” 阿朗愣了一下,使劲想了想:“穿短打,晒得黑,脸看不清,太远了。” “有多高?” “比林土叔矮一点,比林水高一点。” “往俘虏营看了几眼?” “一眼。就一眼。” 朱焕之点点头,没再问。 阿朗憋不住了:“监国,那是荷兰人吗?” 朱焕之抬起头,看著他。 “不是。” 阿朗愣住了:“不是?” “荷兰人不会自己划小船来。”朱焕之说,“那是本地人,帮荷兰人跑腿的。荷兰人给他钱,他替荷兰人干活。” 阿朗脑子里嗡嗡的。帮荷兰人跑腿的?那荷兰人自己呢?在哪儿?什么时候来? 他想起梦里那条大船,想起那些端著火銃的人,想起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后背忽然发凉,凉得像有人往他衣服里塞了块冰。 “监国,”他声音有点抖,“他们……”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天很蓝,海也很蓝,什么也看不见。但阿朗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这边。 “他们会来的。”朱焕之说,“快了。”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转过身,看著他。 “往后夜里警醒些。”他说,“再来,看清楚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走,待了多久。还有,那小船什么样,船上几个人,划得快不快。” 阿朗点头。 “还有,”朱焕之说,“別让汉斯知道。” 阿朗又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监国,”他回头问,“咱们就这么等著?” 朱焕之没回答。 但阿朗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想好了后面的事,像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像早就准备好了。 那天晚上,阿朗又蹲在石头后面。 月亮比昨晚暗一些,云遮著,海面上灰濛濛的。他蹲在那儿,腿蹲麻了就换条腿,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他盯著那片海,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月亮移到头顶。 小船没来。 他等了一夜,天亮才回去。 第二天夜里,又等。还是没来。 第三天夜里,他蹲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正要回去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那个黑点。 阿朗一下子清醒了。 他盯著那个黑点变大,变清楚,变成一条小船。小船上这回坐著两个人,不是一个人。船靠岸,两个人跳下来,往歪脖子树那边走。 阿朗缩在石头后面,心跳得很快。他数著:两个,都穿短打,都晒得黑,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走到树旁边蹲下来摸,矮的那个站著望风,眼睛往四周看。 阿朗把头缩得更低。 矮的那个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转开。 阿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高的那个摸完了,站起来,两个人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跳上船,划走了。 阿朗等船走远,才慢慢站起来。 他腿软得厉害,但他站住了。他往俘虏营那边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汉斯。 阿朗盯著那个影子,盯了很久。 那个影子也盯著他。 两个人隔著几十丈远,谁也没动,谁也没出声。 然后汉斯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第31章来敌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汉斯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消失在俘虏营后头。阿朗盯著那片黑暗,盯了很久,腿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知道汉斯看见他了。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该怎么办。 月亮西沉的时候,他慢慢走回村子。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黑漆漆的,监国肯定睡了,他不能这时候敲门。 但他又不敢回去睡觉。 他蹲在棚子门口,抱著膝盖,盯著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低头看著他,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摸记號,矮的望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讲完汉斯站在那儿看著他,两个人对望了很久。 讲完了,他低著头,等著监国说话。 朱焕之没说话。 阿朗抬起头,看见监国坐在草蓆上,眼睛盯著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看见你了。”朱焕之说。 阿朗点头。 “你怕不怕?” 阿朗想了想,点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么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怕就对了。”朱焕之说,“但他比你更怕。” 阿朗愣住了。 “为啥?” 朱焕之没回答,只是问了一句话:“他昨晚动手了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他今晚会动手吗?” 阿朗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他要是想杀你,昨晚就杀了。”朱焕之说,“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朱焕之走回草蓆边,坐下。 “从今天起,你该干嘛干嘛。”他说,“该去海边就去海边,该跟他说话就跟他说话。就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阿朗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朱焕之打断他,“他想看见的,就是你是不是怕了。” 阿朗站在那儿,攥紧拳头。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他们来,是想看咱们怕不怕。 汉斯也是。 汉斯想知道他怕不怕,想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別人,想知道他会不会坏自己的事。 如果他不怕,汉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怕了,汉斯就知道了。 阿朗深吸一口气。 “监国,我不怕。”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去吧。” 阿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监国,那个人……还会来吗?” 朱焕之看著外头的海。 “会。”他说,“快了。” 阿朗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会儿,往俘虏营那边走。 汉斯蹲在老地方削木头。 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白的,卷卷的,落了一地。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朗,手上的刀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 太阳照在身上,热得冒汗。海浪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人在喊號子,造船那边又开工了。 汉斯削完一根,放在旁边,又拿起一根。 阿朗忽然开口:“你那东西,亮亮的,圆的,是啥?” 汉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阿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么让他盯著。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不一样,不是憨憨的,是苦的,涩的。 “你看见了。”他说。 阿朗点头。 “都看见了?” 阿朗又点头。 汉斯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很久。 “那你咋还来?”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让我来的。”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监国……知道?” 阿朗点头。 汉斯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回的笑更苦,像嚼了黄连。 “他知道还让你来?” 阿朗说:“监国说,你比我还怕。” 汉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木头往地上一扔。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说。 阿朗愣住了。 汉斯没看他,只是盯著地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在巴达维亚。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我不替他们干活,她们就得死。”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斯继续说:“他们让我来,让我做记號,让我送消息。我做了。我不做,她们就死。”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不想害你们。”他说,“但我没得选。”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让他把记號做完。让他把路画清楚。让他把什么都准备好。 监国一直都知道。 知道汉斯有苦衷,知道汉斯没得选,知道汉斯也是被人逼的。 他看著汉斯。 “你老婆孩子,长啥样?” 汉斯愣了一下。 “我老婆……矮矮的,胖胖的,头髮卷的。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阿朗想了想,说:“等打完仗,我帮你把她们救出来。” 汉斯愣住了。 他盯著阿朗,盯了很久,久到阿朗以为他要哭了。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没哭出声,但阿朗知道他哭了。 阿朗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 “我走了。”他说,“你继续削。”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汉斯还蹲在那儿,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他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汉斯的话讲了一遍。 讲他老婆孩子,讲荷兰人拿她们当人质,讲他没得选,讲他说“我不想害你们”。 讲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监国。 “监国,他说的是真的吗?”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真的。” 阿朗愣住了:“你咋知道?”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怕。”朱焕之说,“装不出来的怕。” 阿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著外头的海。 “等打完仗,你跟他去一趟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干啥?” “把他老婆孩子救出来。”朱焕之说,“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手心发热。 他想起汉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我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他攥紧拳头。 “监国,我一定能救出来。” 朱焕之回头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发亮。 “我知道。” 阿朗走出去,站在门口。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盯了很久。 这次他没怕。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汉斯那个棚子门口,停了一下。 棚子里黑漆漆的,但他知道汉斯没睡。 他对著黑暗说了一句话: “我帮你救。” 然后他走了。 走回自己的棚子,躺下,闭上眼。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的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爱笑。 跟他一样大。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喊声惊醒。 有人在跑,在喊,在叫。 他爬起来,跑出去。 沙滩上站著一群人,都往海那边看。 海面上,五条大船正在靠近。 第32章荷兰来人 阿朗跑到沙滩上的时候,五条大船已经近得能看清旗子了。 红白蓝三横条,中间一个乱七八糟的徽章。荷兰人的旗。 朱焕之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六岁的孩子,刚到成人腰那么高,但往那儿一站,所有人都看他。 林水带著他那队人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站在林义后头。 阿朗忽然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拿。 他转身想跑回去拿刀,刚跑出两步,就听见监国的声音: “阿朗。” 他停住了,回头。 朱焕之站在石头上,看著他,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发亮,像能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 “过来。” 阿朗跑过去,站在石头边上,仰著头看他。 朱焕之没低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站这儿。” 阿朗愣住了。 站这儿?站这儿干啥?他没刀,没矛,没火銃,站这儿能干啥? 但他没问,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石头边上,站在监国旁边。 那五条大船越来越近。 阿朗能看见船上的炮了,一排一排的,黑洞洞的炮口对著岸边。 第一条船的船头撞上沙滩的时候,轰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抖。 木板放下来,荷兰人开始往下冲。 阿朗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一片蓝灰色的人影从船上涌下来,端著火銃,喊著什么,往沙滩上跑。跑在最前头那个举著刀,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林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 林土喘著粗气,像头要衝出去的牛。 阿都拉攥著长矛,嘴唇在抖。 所有人都盯著监国,等他开口。 朱焕之没开口。 他只是看著那些荷兰人,看著他们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鬍子,近到能看见他们嘴里的牙。 阿朗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跑,腿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起梦里那条船,梦里那些人,梦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梦里的事,要成真了。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 “放。” 阿朗没反应过来放什么。但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往声音那边看。沙滩尽头,那堆木头后头,几架投石机正在弹起来,石头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那些荷兰人中间。 轰。又是一声。 轰。又是一声。 沙滩上炸开一团一团的沙子,有人被掀翻在地,有人被砸中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那些石头大的像人头,小的像拳头,落在地上就砸出一个坑,落在人身上就砸出一个窟窿。 林义拔刀了,往前一指: “冲!” 林土第一个衝出去。他跑得像头野牛,手里的刀举著,嘴里喊著什么,喊得脸红脖子粗。身后跟著几十个人,有汉人,有土人,有红毛番俘虏,端著火銃,举著长矛,吼著衝上去。 阿朗站在那儿,看著他们衝上去,看著两拨人撞在一起,看著刀砍下去,看著血溅起来。 他看见林土砍倒一个荷兰兵,砍完了还回头冲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那颗门牙。 他看见林义带著人从侧面包抄,火銃响了,几个荷兰兵应声倒地。 他看见阿都拉那帮土人端著长矛往前捅,捅完就跑,跑完再回来捅。 他还看见汉斯。 汉斯站在人群后头,没动。他手里攥著把刀,攥得很紧,但没往前冲。他站在那儿,脸色发白,嘴唇在抖,眼睛盯著那些荷兰兵,盯著那些蓝灰色的衣服,盯著那些旗子。 阿朗想起汉斯说的话:我老婆孩子在巴达维亚。 他忽然明白汉斯为什么不动了。 那不是他该打的仗。 沙滩上打成一团。喊声,惨叫声,火銃声,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不抖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抖了,可能因为监国站在他前面,可能因为他没工夫抖,可能因为他已经嚇过头了。 他看见一个荷兰兵衝过来,端著火銃,对著林土的后背。 他张嘴想喊,没喊出来。 然后他看见汉斯动了。 汉斯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他。他衝过去,一刀砍在那个荷兰兵脖子上,血溅了他一脸。那个荷兰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盯著汉斯,像是没想到。 汉斯站在那儿,喘著粗气,刀还在滴血。 他抬起头,往阿朗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阿朗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怕,不是狠,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汉斯又衝进去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阿朗分不清,他只看见沙滩上躺著的人越来越多,有荷兰的,有南安的。只看见那条船著火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燻黑了。只看见剩下的荷兰人往船上跑,往海里跑,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 最后一条船开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朗站在石头边上,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浑身都是汗,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他手心全是汗,手心里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指甲印。 朱焕之还站在石头上,没动。 他低头看了阿朗一眼,没说话。 阿朗坐在地上,喘著气,忽然想哭。但他没哭出来,只是使劲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 林义走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走到石头边上,单膝跪下。 “监国,打退了。” 朱焕之点头。 林义站起来,看了看沙滩上那些尸体,又看了看阿朗,忽然咧嘴一笑。 “小崽子,没尿裤子吧?” 阿朗瞪他一眼,没说话。 林义笑得更欢了,笑著笑著,忽然捂住腰,弯下腰去。 阿朗看见他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义叔!” 林义摆手,直起腰来,脸上还掛著笑,但笑得很勉强。 “没事,擦破点皮。” 阿朗不信,但他没再问。 他站起来,往沙滩上看。 那些尸体躺在那儿,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蜷成一团。血渗进沙子里,变成暗红色的一块一块。苍蝇已经开始飞了,嗡嗡嗡的,落在那些尸体上。 他看见汉斯蹲在远处,蹲在沙滩边上,抱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走过去。 走到汉斯旁边,他站住了。 汉斯没抬头,只是抱著头,蹲在那儿,抖得厉害。 阿朗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著,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