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吃掉了我的左手》 第1章 重生的老爸 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是小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著黏腻的潮气,缠上这座被霉菌啃噬的巨大城邦,无休无止。 小雨从不是清新的滋润,是上天泼下、餵饱孢子的湿冷恩赐。 这种程度的天气里,孢子会在湿润的风里疯长,黏著鼻尖钻进喉咙,地衣和蕨菜鼓胀起青绿滑腻的肉感,最重要的是,外面不会有凛冽的寒风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刮礪。 “回去的时候,去秘密基地看看?” 秦南北算了算时间,却又摇了摇头—— 时间太短,长不了多少,还是……再等两天吧。 秦南北的视线从朽胀渗著霉液的窗框中收回,落在屋顶菌绒边缘那张水蜘蛛的网上。 沾满潮气的网上,被吃掉身体的雄蛛残骸比昨天胀大一圈,青绿色腐液顺著蛛丝黏腻溢出,在墙面晕开暗绿污痕,最终悄无声息消融在菌毯蠕动的细绒毛里,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他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已经完全回推了整个过程: 母蛛从窗框牵出第一根承重丝,盪道对面,三小时完成了网的编织,间距適中。 它等了一夜,才等来那只雄蛛。 交配的后期,它咬断了雄蛛步足,注入消化液,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吸空了它的臟器,只留下躯壳在今天开始腐涨。 这些痕跡骗不了人。 放学的铃声锈跡斑斑地响起,秦南北默默地站起来,把自己的零碎塞进磨白的布袋里。 前排的女生拿出地衣饼乾,小心翼翼的分给同桌,一点碎屑也会捡起来塞进嘴里—— 在这个呼吸都要提防孢子寄生的城市里,一口填肚子的东西,远比乾净重要。 “南北,想好没有,到底去不去?” 粗重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失神,胖子凑过来,脸上堆著市侩又急切的笑,短髮黏在额头上,混著空气中的霉味扑面而来: “清道局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你快点啊。” 秦南北指尖蹭过桌子边缘的湿润,指腹沾了层霉,他摇摇头: “算了,我不去了。” “別啊!南北!” 胖子急了,声调也提高了三度,声音在满是潮气的教室里发闷: “清道夫选拔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只要选中,就算没收容到,当辅助者待遇也好得很!只要进去,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了。”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没等说话,胖子又继续: “再说你这脑子!那次考试不是说考多少就多少,给我抄的题都卡著老师的空档,不和我错得一样,这本事,去考核怎么就不行了,万一运气好收容个诡异物,你日子不就起来了吗?” 诡异物,全称是“jst规则类诡异物品。” 城邦的所有人都知道,它代表著力量、权力,还有踩在普通人头上的阶层。 那是一种怪异的总称,活的死的、器物草木、牙齿肢体……什么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藏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规则,和悄无声息的杀人方式。 只有收容者能收容它们,换来某些离奇的能力。 在官方,就叫清道夫。 这个世界的力量全源於此,对於秦南北这种连乾粮配额都凑不齐的普通人来说,这就是生活与苟活的分界线。 成为清道夫,需要对付那些试图寄生这个世界的未知生物,可比起生活这头吞人的怪物,反倒轻鬆得多。 秦南北不是不想,是没钱。 报名需要的蕨类乾粮配额或钞票,他拿不出来。 父亲早逝,孤身一人的他能勉强填饱肚子、不被孢菌寄生就已不易,哪有资格去赌这种概率? 他没再跟胖子多说,只是笑了笑,裹紧了潮润的外套,一头扎进浓稠的雨幕里。 雨丝缠上他的手和脸,像无数细小冰冷的触鬚,他低著头,朝著家的方向独行。 他速度很快,刻意和那些披著雨具的学生拉开了距离,不久离开了大道的人流,转向回家的小巷。 前面岔口有人影一闪,一个佝僂的老妇人钻进废弃的老院子,手里攥著藤篮—— 她是去摘采野生地衣和孢子,求一顿饱饭。 秦南北扫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他拥有属於自己採摘的秘密基地,那是老爸曾带他去过的地方,废宅这种地方,地衣太少人太多,不值得浪费力气。 筒子楼在巷尾,六层,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黑,他走到楼道口,刚刚踏上第一阶—— 怀里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他隨手掏出来,却愣了一瞬。 屏幕上闪烁著的不是电话號码,而是一串乱码。 秦南北下意识的按下了接听键。 话筒中瞬间衝出个声音,低哑、急促,像是憋了很久的野兽脱笼而出: “儿子哥,是我。” 秦南北的心跳直接停了一倏。 那个声音! 那个喊他的方式! 不是规规矩矩的大名,也不是熟人间的“南北”,是他爸带著点糙气的独有喊法,小时候他板著小脸装大人,他爸就总笑著这么喊他。 七年前那个人下矿之后,这个词就死在矿井里了。 他全身的汗毛倒立起来。 “……谁?是谁?!!” “我是你爸。” 秦南北的手指猛地攥紧通讯器,指节血管绷突,他的声音变了调,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是!我爸死了。你不是!你是谁?你到底什么东西?你为什么打给我?” “儿子哥——”那头打断他,声音更急,更哑,带著一种磨损过的疲惫: “是我。確实是我!你爸,秦东晋!” 秦南北张了张嘴,声音却突然丟了…… 他想要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 “我在另一层重生了。” 那头语速很快,像在被什么追: “你听我说——你记得掛在墙上那张照片吗?你十岁那年拍的,那张照片的背后……” “有字!你还记得吗?” 秦南北的呼吸直接停了: “什么字?” 那头顿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七年,然后,一字一字说出来: “我欠南北一个晴天。”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秦南北没动。 那头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一点,像在回忆什么很旧的东西: “写这句话的时候,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攥著通讯器的手在抖。 那是他爸说过的话。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小雨天。 他爸抱著他站在筒子楼楼顶,指著灰濛濛的天说:儿子哥,这不算天,真正的天不是这样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什么叫晴天。 后来他爸死於矿难,那句话他再没对任何人提过。 “南北!” 那头的声音忽然又急了,像是猛地想起什么: “没时间了,你听好——你现在马上去白楼,七点半之前必须赶到。” “……什么?” “白楼!老城区那个白楼,你马上过去!” “等等——” 秦南北的声音还在颤慄,“去白楼干什么?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我爸?什么叫重生?你在哪儿?你到底——” “快去!我现在没办法来帮你,儿子哥!” 那头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更急: “七点三十五,那里会降临一个东西,一个新的jst!你必须收容它,否则你活不过一个月——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 秦南北愣住了。 “听好,”那头的声音像在咬牙,“那个jst最大的规则是:绝对不能看见它的脸!它会杀死所有看过它脸的人,一定会杀死!要想收容它很难,但我想了个办法,你可以——” 通讯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信號。 “让它自己——” 杂音炸开,吞掉了后面的话。 “餵?喂!” 秦南北衝著通讯器喊,但那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雨变大了些,冰凉的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锈蚀的栏杆在手里,冰得扎心。 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距离七点半还剩四十五分钟。 老城区的白楼,距离这里三公里,秦南北能够跑到…… 收容jst,很难,但秦南北敢赌。 父亲从小就教他观察各种规律:墙角霉菌的朝向,能看出它蔓延的速度和方向;看蘑菇拱起的泥渣,能回推它破土掉落时的先后。 甚至於,看一个人的表情,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话是真是假。 jst的本质也是规律,父亲既然说『活不过一个月』,那就只能赌。 赌明天也是个好日子。 第2章 停车场的灰 白楼在老城区的边缘,六层,通体雪白——至少曾经是白的。 现在外墙上有斑驳的灰黑痕跡,那是霉菌渗进涂料留下的疤。 但比起筒子楼那种从墙缝里往外长霉菌的地方,这就是中產的体面。 班上的叶辰,那个看不起他、经常找茬的傢伙,就住在这里。 秦南北双手撑著膝盖,弯著腰喘气,雨水顺著鼻尖滴在地上,砸出稀碎的水花。 抬头。 白楼许多窗口亮著灯。 电—— 这种地方供应很足。 筒子楼一周只供三天,这里大概天天都有。 秦南北盯著那些暖黄色的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呢? 父亲只说“七点三十五,那里会降临一个东西”。 怎么出现?在哪里出现?出现了怎么办?收容…又要怎么收容? 都不知道… 他徒劳地抬起头,从一楼看到六楼,从这头看到那头,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希望自己能发现什么—— jst诡异不是寻常东西,总该……总该有点不一样吧? 没有。 只有雨。只有灯。只有墙上斑驳的霉菌疤。 秦南北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八。 他往白楼走了几步,站在门廊下躲雨。 这里比外面乾燥一点,但潮气还是顺著裤腿往上爬。 他靠著墙,等。 七点三十。 七点三十一。 七点三十二—— 雾。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 就像突然被人撒出来的孢子粉,只是一个眨眼,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下一秒,那种浓的,稠的,想活物一样涌动的白已经笼罩了一切。 秦南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墙。 电话里面的父亲,说的就是这个吗? 雾淹到他面前。 他屏住呼吸。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白楼,没有雨,没有贴著后背的墙。 秦南北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低矮空间里。 是那个jst! 父亲电话里说七点三十五出现的东西!它把自己拉进了它的地盘。 头顶是灰扑扑的水泥楼板,吊著一排排昏暗的灯管,有的亮著,有的闪烁,有的已经彻底黑掉。 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地面,画著褪色的白线,线里停著—— 车。 一辆辆铁壳车停著,落满厚厚的灰,比瀑布城的好看了太多。 有些趴在地上,四只圆滚滚的黑色轮胎;有些高高架起,露出底下复杂的铁架子。 秦南北咳了两声,发现自己的呼吸居然能在这地方带起一小蓬灰尘—— 灰尘。 秦南北愣住,伸手在眼前抓了一把。 那些细小的颗粒从指缝漏下去,飘散在空气里。 他只在课本上读过这种东西。 瀑布城永远潮湿,永远黏腻,灰尘落下来就被潮气粘住,变成菌毯的养料,没有人见过“飞扬在空中的灰尘”。 这不是瀑布城,而是jst出现时產生的地方,它的空间。 这里很乾燥。 喉咙发乾,鼻腔发乾,连皮肤都开始发紧。 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南北循声看去,几个人影从车后探出头来。 一个穿著睡衣的女人,头髮凌乱,光著脚;一个中年男人还繫著围裙,手里攥著锅铲,像刚从厨房里拎出来;还有一个穿西装的,领带歪到一边,正蹲在地上乾呕。 五六个人,都茫然地四处张望。 “这……这是什么地方?”睡衣女人开口,声音发颤,“我刚才还在家——” “你们也住白楼?”系围裙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我、我在做饭,就——”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 这是濒死的、宣泄似的叫喊,从停车场的深处传来,在空旷的空间里撞出回声,又撞回来,一层一层地剥落。 所有人僵住。 然后是第二声。 更近。 第三声。 有人在跑。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迴响,但跑了几步就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被人按掉了开关。 然后是第四声。 这一次近到能听见倒地的闷响。 穿西装的男人终於动了,他抓起地上半截铁管,往声音相反的方向衝出去。 睡衣女人尖叫一声,躲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系围裙的男人愣在原地,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秦南北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父亲的声音: “绝对不能看它的脸。” 血腥味漫过来。 秦南北蹲下去,贴著车尾,慢慢往旁边挪。 他的手摸到一辆轿车的门把手,没拉开,又摸到车底的空隙—— 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他趴下去,往里爬。 只要不看它的脸,就不会死,必须躲起来! 灰尘钻进鼻子,他忍住没打喷嚏。 脸贴著冰冷的水泥地,眼睛睁著,只能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车轴和轮胎。 第五声惨叫。 很近。太近了。就在这辆车旁边。 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骨碌骨碌滚了几下,停住了。 秦南北侧过脸,看见一颗人头。 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脸对著他,眼睛半睁著,嘴唇还在动,轻轻蠕动了几下,然后彻底停住。 血从脖子断口渗出来,在地上慢慢洇开。 他是不是看了那个东西的脸? 秦南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看。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踩过那片洇开的血,踩过散落的碎片,踩到……这辆车旁。 停了。 秦南北能看见那双脚。 普通的鞋,普通的裤腿,像任何一个普通人站在那里,那双脚就停在车旁,距离他的脸不到两米。 一个人。 这个jst诡异,居然是一个人。 他想跑! 跳起来跑,不管往哪儿跑,只要能离开这里。 但他不敢动。 秦南北又想起了那句话。 “不能看它的脸。” 看了会怎么样?他不太肯定,但这种事情,他相信父亲不会错。 脚步声没动。 那个人就站在那里,站著,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等什么。 秦南北闭上眼睛。 用手遮住脸颊,从额头捂到下巴,指缝紧紧闭著。他把脸埋进水泥地里,一动不动。 呼吸。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太重了,太响了。他拼命压著,压到胸腔发疼。 然后他感觉到別的东西。 气息。 一股冰冷的、潮湿的气息,像从很深的地底漫上来的风,轻轻拂过他冷汗粘腻的头顶。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在盯著他。 盯著他蜷缩在车底的、遮住脸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它在看他。 它知道他在这里。 但是,它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他没看它? 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不是『不能被它发现』…… 一秒。两秒。三秒。 哐—— 旁边有什么东西砸在车上。有人从另一辆车底爬出来,发了疯一样往远处跑。 跑了五步,六步,七步—— 噗嗤。 重物倒地。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停了。 然后又往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了。 秦南北没动。没睁眼。没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往远处去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深处。 秦南北还是没动。 他数到三百,才敢睁开眼睛。 手还捂著脸。他慢慢鬆开,从指缝里往外看。 那双脚不见了。 人头还在,血已经凝住。 远处有几具倒地的身体,姿势扭曲,看不清脸。 秦南北从车底爬出来,腿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地上全是血。空气中全是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那些停著的车沉默地立著,像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后背窜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內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在车底,他居然还睁著眼,看著地面,看著那双脚。 万一那个东西,突然蹲下来了呢? 只要它微微俯身,他视线稍一抬,就会毫无悬念地,看见它的脸。 父亲的警告,他刚才竟差一点就踩中死线。 刚才所有的冷静,都只是侥倖。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在这里,活著的关键真的就是『不看』。 秦南北站了几秒,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先离开这里。 再想怎么办。 第3章 天亮別睁眼 秦南北走得很快。 脚步压在水泥地上,没有回音。停车场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走太快——太快了会有脚步声,太慢了又怕那个东西折返。 只能放慢。一步一步,贴著车,往灯光稍微亮一点的方向。 转过一根柱子,前面有人影一闪。 秦南北猛地停住,背靠住一辆麵包车的车门。 那个人影也停了。躲在两辆车之间,只露出一只眼睛,盯著他。 “……谁?”声音压得很低,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有灰,衣服还算整齐。 秦南北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等等!”那人从车后钻出来,跟上来,“你从那边过来的?那边…是不是都死了…?” 秦南北不想理他,脚步没停。 那人却追著不放,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躲过他了吧?他没杀死你——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什么?你知道吗?” 秦南北脚步顿了一下。 规则? 那人见他有反应,凑得更近:“jst的规则啊!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躲过去的?” 秦南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规则。父亲说过规则——不能看它的脸。但这个人……他不认识,不能告诉他。 “我不知道。”秦南北的声音发紧,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趴在车底下,后来听著惨叫声……我就、我就躲著……它没发现我……” “没发现你?”那人皱眉,“没发现你就能躲过?” 秦南北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那人跟在后面,自言自语一样说:“有可能。有些jst的规则是『发现即死』,躲著不被发现就能活……” 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什么叫规则吗?” 秦南北没回头。 “每个jst诡异杀人都有自己的规矩。”那人说,声音里带著一点卖弄的意味,“我虽然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但我一直躲在这儿,没动过。我猜,它应该会杀死发现的人…” 秦南北在心里摇头。 不对。父亲说的是不能看脸。而且那个东西明明发现他了——气息就喷在他背上,它知道他躲在车底。但它没杀他。 因为闭著眼。 规则是“不能看脸”,不是“不能被发现”。 这个人猜错了。 但秦南北没打算纠正他。他只是加快脚步,想甩开这个人。 “你是不是白楼的人?”那人突然问。 秦南北犹豫了一瞬:“不,不是。我在街上,被卷进来的。” “平民?”那人眼睛亮了一下。 秦南北没吭声。 “跟我走。”那人说。 “……为什么?” 那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城邦流通的货幣,足足一千,够秦南北两个月的孢子饼。 “我有钱。跟我走,这些是你的。” 秦南北看著那几张钱,喉结动了一下。 “……要我做什么?” “跟著我。”那人把钞票塞进他手里,“我们找地方躲起来,想办法——看怎么收容它。” “收容?”秦南北愣住,“什么意思?”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jst诡异出现的时候,会把周围人拉进它製造的空间——就像这里。” 他指了指头顶惨白的灯管:“只有三种结果:第一种,有人成功收容它,所有人活著出去。第二种,它杀光所有人,空间消失。第三种……没人收容它,它也没杀光人,就这么僵著,饿死在这里——不是每个空间都有食物。” 秦南北攥紧手里的钞票,没说话。 “我叫贺深,城防队的。”那人伸出手,“你呢?” 秦南北没握他的手,只是说:“秦南北。” 贺深也不介意,收回手,往前指了指: “走吧。先找找有没有其他人,人多好办事。” 他们穿过几排车,绕过几根巨大的水泥柱,前面突然传来人声。 七八个人聚在一处交匯的空地上,围著地上的什么东西。有人蹲著,有人站著,都在往中间看。 “……死了好几个了……”一个声音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声音突然抬高,“这有个通讯器,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秦南北和贺深走过去。 几具尸体横在地上,死状可怖而瘮人,血腥味混著灰尘,刺得鼻腔发疼。 一个年轻人蹲在尸体旁边,手里举著一个通讯器,屏幕亮著。 “你们看这个!”他招呼道,“快来看,拍到了那个东西!” 几个人凑过去,伸长脖子往屏幕上瞧。 秦南北也下意识想看一眼。 但就在目光扫向屏幕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突然警觉—— 不能看它的脸。 照片……算不算? 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秦南北猛地別过头,盯著地上的一滩血,死死压住转头的衝动。 “这是jst诡异?”有人盯著屏幕问。 “对,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一阵细碎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什么东西在地上飞快地爬行,越来越近。 “它来了!” 有人尖叫。 人群炸开,有人往后退,有人抓起地上的杂物挡在身前,有人直接往车后跑。 秦南北下意识要扭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然后,他猛地闭上眼睛。 “啊——!” 惨叫声就在耳边炸开。 温热的液体喷在他脸上,腥甜的味道灌进鼻腔。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噗嗤。噗嗤。噗嗤。 一下,两下,三下。 惨叫声一个一个地熄灭,像按掉的灯。 秦南北死死闭著眼睛,一动不动。他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他不知道那个东西走了没有。他没听见离开的脚步声—— 那种散步一样的脚步声。 它可能还站在旁边,正盯著他。 盯著这个闭著眼睛的人。 秦南北的手在发抖。他想睁开眼看一眼,但他不能。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他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的衣领。 外套已经被汗水浸透,又黏又湿,他扯住领口用力一撕—— 撕拉! 布料裂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把撕下的布条紧紧缠在眼睛上,绕了一圈,又绕一圈,在后面打了个死结。 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伸出手,往前摸。 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碰到了什么——冷冰冰的,光滑的,像金属。 是车。 他继续往前摸,蹲下去,手触到地面。 地上有液体,黏稠的、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 他摸到一块软的东西,圆滚滚的,还带著温热——是一只手。 他忍住噁心,继续往前爬。 手又摸到一摊黏腻的、滑溜溜的东西,像內臟。他咬紧牙,把手在地上蹭了蹭,继续往前摸。 爬了三米,五米,不知道多远。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噗、噗、噗。 很轻,很慢,像普通人饭后散步。 脚步声往他刚才站著的地方去了。 停了。又响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又停了。 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是往远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直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秦南北才慢慢鬆开绷紧的身体。 他慢慢站起来,扯掉眼睛上的布条…… 周围全部都是尸体,刚刚看到的人,十来个,都死了,也包括贺深。 秦南北低头,发现脚下踩到一滩黏稠的东西—— 是血。 踩著的感觉,有点像是菌毯… 菌毯可以吃… 吃… 不是每个空间都有吃的… 跟著我,钱都是你的… 他突然想到了贺深的话…… 他为什么要自己跟著他? ……食物?备用的食物? 秦南北一颗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贺深要让自己跟著他了。 他…是会活动的备用粮… 瘮人,惊悚,但也提醒了他。 秦南北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在尸体上翻找,寻找可能的食物。 贺深能把他当食物,他就能从死人身上,扒出自己活下去的活路。 大多数人身上空空如也,直到翻到两具尸体的口袋时,他摸到了硬物。 拆开外面裹著的油纸—— 是两块麵饼。 不是瀑布城底层吃的孢子饼,是用麵粉精製的高级乾粮,质地紧实,只有白楼里的中產才带得起。 秦南北攥紧麵饼,死死塞进贴身的口袋,按得纹丝不动。 这是他的食物,是他不做別人口粮的底气。 他抬眼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停车场,转身往相反的地方离去。 第4章 守株待死 揣著那包饼,秦南北往前走。 这里比想像中更大,一层接一层,车子密密麻麻地停著,像沉默的墓碑。 他贴著墙走,脚步很轻,儘量不发出声音。 “秦南北?”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秦南北脚步一顿。 他望向车尾,看见一张让他下意识绷紧脸的脸。 叶辰。 班上的叶辰;住白楼的叶辰;那个在教室里常说“秦南北这种穷鬼也配”的叶辰;那个每次路过他身边都要骂一句“真他妈臭”的叶辰… 他缩在一辆麵包车后座里,车门半开。 叶辰看见他的一瞬间,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厌恶—— 他旁边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居家服,脸色有些白;一个女人裹著被子发抖,应该是他妈。 三双眼睛一起盯著他。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叶辰压低声音。 秦南北不想多说,但又不能不说:“路过。” “那边什么情况?刚刚我们听见有人在叫。”叶辰往他来的方向努嘴。 秦南北迟疑了一瞬:“有怪物在杀人。” “什么怪物?” “没看见。” 叶辰皱起了眉:“你他妈什么都没看见?废物——在学校是废物,到了这里还是废物。” 叶父盯著秦南北,开口问:“那你为什么没事?” “不知道。”秦南北说,“我躲著,然后…它就走了。” 叶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应该是jst的领域,上周请清道局派人培训时说过,这东西出来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突然闭嘴,没往下说。 叶辰愣了下,有些慌乱:“那怎么办?” “我们也躲著,”叶父说,“这种地方只能等。要么有人收容它,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叶辰脸色白了白,然后目光扫过秦南北,那股嫌弃又冒出来: “行了,你听见了?滚吧。別杵在这儿把东西引来。” 秦南北转身要走。 “等一下。” 叶父推开车门,走下来。 秦南北回头,看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衣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叶父没停,直接伸手往他口袋里探。 秦南北抬手去挡。 啪。 一巴掌扇在脸上。 秦南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引擎盖上。 脸上火辣辣的,鼻子里有热流淌下来——他伸手一抹,满手是血。 叶父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住他搜身,秦南北没有再反抗—— 形势很明確,打不过。 这边至少两个成年人,他打不过,反抗只会被打的更狠。 他任由那只手在他身上翻找。 叶辰在车里看著,嚷嚷起来:“爸,你碰他干什么?脏兮兮的——” 叶父没理他,几下就从秦南北內袋里把饼子翻了出来,还有那几张钞票。 他把钞票隨手扔回秦南北身上,只顾著掂了掂这几个饼子,突然喝问: “你个穷鬼哪来的钱买白饼?说,是不是偷的?” 秦南北还靠在引擎盖上,鼻血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叶父笑了一下,站起来。 “滚。”他说,“趁我没改变主意——不然老子现在就把你绑在这儿。那东西杀人总要有规律吧?信不信我拿你来试?” 他懂。 他比我猜的懂更多。 秦南北没有半句废话,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血,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叶辰的声音,嫌弃而夸张:“爸。这种东西你拿它干什么?我反正不吃。” “住嘴。”叶父声音压低了些: “这种地方,多一份吃的就多一份活著的希望,广播里不是说了…” 后面听不见了,叶辰也没有再说话。 秦南北没回头,一直朝前走了很长一段,然后才绕了个大圈子,重新回到刚刚的位置附近。 他靠著一辆货车,慢慢蹲下,爬了进去。 脸上还在疼,嘴里还有血腥味。 乾粮没了。 他可以去第一次杀人的地方找,但是,可能性不大,应该不容易找到了。 所以,只有叶辰一家人这里才会有。 秦南北藏著,一直藏著,他在等… 他知道,自己不光是为了那包饼子。 他还想看看,看到一些能让他心里那团火灭掉的东西…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里正好能看见那辆麵包车。 他看著车里偶尔晃动的影子,看著叶辰他妈抱著他,叶辰他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他想起那一巴掌。 想起那句“偷的吧”,想起“把你绑在这儿等那个东西来吃”。 脸上很痛,心里很堵。 秦南北看著他们,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等待。 愤怒不会让他衝动,现在他只能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又一次听到了散步似的脚步声,窸窸窣窣。 很轻,但越来越近。 秦南北闭上眼睛。 他听见窸窣声靠近,停在某个地方,然后是预料中的—— 惨叫。 短促,像被掐断。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叶辰的声音喊著“別过来別过来”—— 然后没了。 全没了。 全部都被掐断。 秦南北闭著眼,一动不动。 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听见了。 听著他们去死。 最后,脚步声响起——那种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从他藏身的车旁边经过,往远处去了。 秦南北等了很久。 等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才睁开眼睛,爬出来,走过去。 那辆麵包车的车门开著。 秦南北站在车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叶辰趴在座椅上,脸朝下,他爸靠在车门边,眼睛还睁著,嘴也张著,他妈蜷在最里面,手还保持著抱人的姿势。 但是…三个人都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浑身鲜血,车內的血还温热。 秦南北伸出手,从叶父口袋里把那包麵饼拿了回来。 油纸包上沾了血,他在叶辰衣服上蹭了蹭—— 蹭得很慢,一下,两下,把血蹭乾净了。然后他揣进自己口袋。 他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叶辰的脸。 那张脸沾著血,眼睛半睁著,嘴微微张开。 秦南北看著他。 脸上还在疼。 他抬手摸了一下——肿的那边,一碰就疼。 他想起了胖子的话,这就是…力量! 他想要,很想,很想! 只为了不再被人隨便扇耳光!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一直走,然后…… 他发现自己又绕回到了最初趴在车下的地方。 秦南北心里默默计算,在脑中画出来这一层大致的结构。 一切理清楚以后,他也感到了疲倦和飢饿。 秦南北深深的吸了口气,找了个角落,蹲下,重新拿出布条缠在自己眼睛上,然后…… 慢慢的,一点点的把麵饼掰开,塞进嘴里咀嚼。 麵饼很好吃,慢慢咀嚼的时候,会有种淡淡的甜泛起来,留在舌尖。 秦南北却没有注意。 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父亲说过的话语,以及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上—— “……收容它很难,但我想了个办法,你可以让它自己——” 让它自己怎么样? 秦南北思索著,咀嚼著…… 第5章 让一些人去死 麵饼很乾,咽下去的时候刮著喉咙,秦南北嚼得很慢。 他把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吞,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平静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贺深口中的规则,尸体上的翻找,叶辰一家人的死——都压在他脑子里,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把饼渣塞进嘴里,收好剩下的部分,正准备站起来—— 脚步声。 秦南北的动作顿住了。 他维持著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咀嚼都停了。 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 很多只脚窸窸窣窣,踩在水泥地上,有前有后,有快有慢…… 不是那种散步似的、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 秦南北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不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脚步声从来都是一个。 那种脚步声他听过两次,一次在趴在车底,一次闭上眼站著,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一个饭后散步的人,不紧不慢。 现在的脚步声是乱的,碎的,还有人在低声说话。 秦南北飞快的抬起手,扯下眼睛上缠著的布条。 不能让人知道这条规则!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跳出来的,不是自私—— 是活命。 这是他现在唯一知道的东西,唯一能让他从那个东西手里活下来的东西。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了,如果那个东西的规则被摸透了,那他就没有任何底牌了… 包括被人当成后备食物! 秦南北从车后走出来,脚步踉蹌了一下,然后朝那些声音跑过去。 他要装成普通倖存者的样子…惊慌、害怕、见到救星一样的狂喜。 手电筒的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站住!什么人?” 一个声音喝问。 秦南北用手挡著光,看见几个人影朝他走过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带著一种睡眠不足的倦怠神情,嘴角叼著根没点的烟。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一枚徽章。 图案很简单——一把刀,刀身上缠著雷电,刀尖朝下。 秦南北的脚步慢了一拍。 在这个城市里,有些徽章是需要认识的。 城防队是盾牌和长剑,警察局是睁开的眼睛,政府官员是齿轮和麦穗,而这一把缠著雷电的长刀—— 清道夫。 而且是清道夫里最顶层的那一批,收容者。 负责处理那些潜入这个世界的寄生生物,也有能力处理jst诡异的人。 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的是深灰色的制服,胸口也有徽章,但是只有雷电,没有当中的那把刀—— 辅助者。 再往后是六七个白楼的居民,有男有女,都缩著肩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惶恐。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叼烟的男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他。 秦南北让自己的声音发抖:“秦、秦南北。” “住哪儿?” “甲弄……甲弄六號,筒子楼612。” “怎么进来的?” “放学路过白楼,突然睡过去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那人的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隨后是他的手,裤腿,以及鞋边—— 有血。 有溅在身上的,也有粘上的,还有被他踩到的。 大片大片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身上血哪来的?”那人的声音没变,但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遇到那个东西了?” 秦南北的心跳忽然蹦了个高,但脸上还是那副惶恐的表情。 他点头,点得很快: “遇到了……但、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躲在车底下,它没发现我,然后就走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秦南北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他只能让自己畏畏缩缩的喘著,继续像一个嚇破胆的学生。 那人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倖存者: “刚刚你们说,都没遇到,是吧?” 一个中年女人摇头,声音发颤: “没、没有……我听见惨叫声就往反方向跑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装的男人接话:“我也是,远远听见有动静,躲了半天……” 另几个人也纷纷摇头。 那人又转回来,看著秦南北,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不错。”他说,“每次jst出来,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在它面前活下来。这种人难得。” 他指了指那几个人:“至少,你运气比他们好。” 秦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著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叼著没点的烟,说话时菸头一翘一翘的: “我叫菸鬼。要是这次能活著出去,来找我报导,能够在jst诡异面前活下来,至少够资格当个辅助。” 他说完也不等秦南北回答,转身往前走: “走,接著找。” 两个辅助者跟上去,那几个倖存者也慌忙跟上,秦南北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也跟了上去。 他不是真愣,他在想—— 菸鬼这句话,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已经加入清道夫,至少可以当个辅助了? 也就是胖子口中说的,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他现在,登天了? 一行人往前走,在经过某些没灯的区域时,他们拿出了手电,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来切去。 菸鬼走在最前面,忽然偏过头,朝秦南北招了招手。 “过来。” 秦南北快走几步,跟到他身边。 “你刚才是怎么躲的?”菸鬼问,“仔细说说,看见什么了?” 秦南北把第一次的经歷说了一遍——从听见脚步声,到趴进车底,到看见那双脚停在旁边,再到后来那个人头滚到面前。 他说得很细,该抖的地方抖,该喘的地方喘,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他没提闭眼的事。 只说趴在车底,没敢动,没敢看。 菸鬼听著,偶尔点点头。 “在哪里?” 秦南北往前指了指。 他们继续走。 秦南北走在菸鬼旁边,眼角余光却一直扫著周围,他认得这里—— 再往前走,就是第一次躲的那辆车。 果然,绕过几排车,菸鬼停了下来。 地上躺著几具尸体。 秦南北认出那个繫著围裙的,还有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人头还在车旁边,血已经凝成黑褐色。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些尸体的死状,又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辆轿车下面。 “你躲的是这辆?” 秦南北点头。 菸鬼走过去,蹲下,用手电往车底照了照。 地上有爬行的痕跡,有人的身体压过的印子,还有一点点黏腻的东西—— 可能是汗,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別的东西。 他招手:“你过来。” 秦南北走过去。 菸鬼指指地上的痕跡:“你留下的?” 秦南北看了一眼,点头。 菸鬼又看了看他衣服上沾的灰尘和黏液,比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那两个辅助者说: “记一下。” 高瘦的辅助者掏出一个小本子。 “规则疑似『发现即死』,但不完全確定。”菸鬼说,“这个学生躲在车底下,没被发现,活下来了。记下来,回头入库。” 一个辅助者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几笔。 秦南北站在旁边,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却有些庆幸…… 菸鬼记的这条规则,不对。 但秦南北不会给他说,他不能让菸鬼收容这个jst…… 父亲说过,他必须收容它,否则,活不过一个月!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那个被他翻过口袋的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菸鬼站起来,环顾四周:“它往哪个方向走了?” 秦南北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然后。 秦南北抬起手,指向另一个方向—— 就是那个年轻人拍到视频的地方,贺深他们死的地方。 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满地尸体,还有那个手机。 他需要菸鬼看见那个手机。 “那边。”他说。 菸鬼点点头,带人往那个方向走。 秦南北跟在后面,脚步很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要活下去,有些时候必须让一些人去死。 这是贺深教他的,也是叶辰一家人教他的。 第6章 七点三十七 绕过几排车,拐了个弯,尸体出现了。 秦南北认得这里——贺深,还有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全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个最早发现通讯器的年轻人趴在一辆车旁边,浑身血污。 “別动。”菸鬼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低著头,做出不敢看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脸上不能有任何异样的表情,不能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但菸鬼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地上,盯著那些血泊里…… 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踩在血里,然后一路往外延伸—— 是鞋底的纹路,清晰的,已经凝固。 秦南北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臟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脚印。 他踩过血,踩过这滩黏稠的东西,然后从这里离开,脚印一路往前,延伸到黑暗里,然后—— 遇到了叶辰一家。 如果菸鬼顺著脚印找过去,会看到叶辰他们,会看到他蹭在叶辰衣服上的血污,如果他检查所有人的鞋底…… 他会看到自己鞋底的印子,和这脚印对上。 秦南北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脑中突然闪过父亲教他辨认地衣的那天。 父亲说:“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就差一点点顏色。弄错了,就是死。” 他当时想问的是:差那么一点有什么关係?但是,他没问出口。 现在想想,这一点点差別,就像衣服上擦的那一点点血污,也许就是整个秘密的命门!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忽然定住了。 那个拍照片的年轻人衣服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那个通讯器,顶端有个小灯在闪烁,隔著衣服,很难发现。 秦南北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 “大人,那边……那边有东西在闪。” 菸鬼的目光从脚印上移开,顺著秦南北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见了那点光亮。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从尸体衣服里把通讯器抽出来。 屏幕黑著,只有顶端的灯在闪。 菸鬼看著屏幕,没点开。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头,朝那几个倖存者里招了招手: “你,过来,看看这个通讯器。” 被点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家居服,脸上全是灰。 他被点名,整个人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我……” 旁边的辅助者一步跨过去,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来: “大人叫你,你就去。” “万、万一……万一打开这个就会死呢?”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抖:“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规则是什么啊……” 辅助者的声音冷得像铁: “如果是,那就是你运气不好,不是,回头可以来我们清道局领一份报酬——你如果拒绝,我们可以马上处决你!” 另一名辅助者也冷冷的开口:“我希望你还记得这个规定:在清道夫面前,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 中年男人被拖到菸鬼面前,抖著手接过通讯器。 秦南北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是和其他倖存者一样的恐惧,心里却在飞快地算著。 有人看了,那个东西就会来。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背对著那个通讯器的方向。 中年男人抖著手,点开了视频。 屏幕亮了,画面跳出来—— 然后,脚步声响起。 噗、噗、噗。 很轻,很慢,像普通人饭后散步,从停车场的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 “什么东西!”有人尖叫。 几个倖存者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秦南北没有。 他几乎是同时转过身,钻到了车下,闭上眼,捂著头—— 就像他告诉菸鬼的一样,躲起来。 他不知道菸鬼会不会死,但在死掉之前,他不能让菸鬼发现他的行为有所偏差。 惨叫声开始响起……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秦南北竭力听著外面的动静,把除了惨叫之外的一切收入耳中! “自己顾好自己!” 是菸鬼的声音,喊得又急又厉,像是对那两个辅助者喊的。 紧接著,秦南北听见菸鬼吼了一声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我的能力克制不住它——快逃!!!” 菸鬼的声音在颤抖。 惨叫声还在继续。 那个中年男人只叫了半声就没了,两个辅助者似乎也在动手,秦南北听见那女辅助喊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大人——!”是那个男辅助的声音。 菸鬼似乎…也许…应该…是死掉了。 秦南北闭著眼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菸鬼喊的那句“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顾好自己…… 自己…… 让自己…… 父亲在电话里说过:“让它自己——” 让它自己怎么样?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如果……让它自己看见自己呢? 让它自己看见自己的脸,那它是不是……就会被自己的规则杀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跳出来的,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但他就是觉得——对,就是这个。 那个通讯器! 秦南北把布条抽出来,裹住眼趴在地上朝刚刚的位置爬去,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全是黏稠的液体,温热的,还在流动。 他的手碰到一具身体,是热的,刚死,他继续摸—— 是那个女辅助者,还有……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记录仪。 辅助者身上掛的那种,像个小方盒子,正面有镜头。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那个记录仪扯下来,塞进自己口袋。 这东西拍到的东西说不定有用,能看看菸鬼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 然后他继续往前摸。 惨叫声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消失。 脚步声还在响,噗、噗、噗,就在附近。 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光滑的,软软的…… 是轮子,是车。 他顺著车门往上摸,摸到一块凸起——后视镜。 ……后视镜也可以。 秦南北咬紧牙,攥住那块镜片用力一掰—— 咔嚓。 镜子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南北攥著那块最大的碎片,指缝里涌出来的血顺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他没鬆手。 眼上的布条缠得死紧,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 黑暗里,他的听觉和触觉被放到最大—— 他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轻得像雨丝落在菌毯上,能闻见它身上那股乾燥的尘土味,甚至能预判到,它会像之前无数次靠近猎物那样,俯身,凑到他脸前,等他睁眼。 和他算的分毫不差。 那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就贴到了脸上。 很近。 近到它垂落的髮丝扫过他的额角,冰冷滑腻,像蛛丝缠上了猎物。 它停住了,没动,也没动手,就像之前停在车边那样,在等,等他慌,等他忍不住掀开布条睁眼。 秦南北的手在抖,却没退。 反而在它俯身到最低点的瞬间,猛地往前扑了出去。 空著的右手精准扣住了它的后颈,指节狠狠锁住—— 和他预判的身高、角度、位置没有半分偏差。 刺骨的冰寒顺著指尖往骨头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肉在飞速冻僵。 可他咬碎了牙也没松,反而用尽全力往怀里带,把那团冰冷的躯体死死锁住,把脸埋得更深,绝不给自己留半分瞥见它脸的可能。 怀里的东西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挣扎,冰冷的利爪撕开他的后背,皮肉翻卷的剧痛混著冰寒炸开,血顺著后背往下淌,很快就被冻得发僵。 可秦南北抱得更紧了,左手攥著的镜片,顺著他摸了无数次的躯体轮廓,稳稳懟在了它脸的正前方—— 反光面完全面向它,锋利的镜边对著自己,连一丝反光都不会漏进布条里。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两条胳膊上,勒得怀里的东西挣不脱,镜片也挪不开分毫。 一秒。两秒。三秒。 如同濒死野兽的嘶吼突然响起,刺透了空旷的停车场! 不是捕猎的咆哮,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尖啸。 它杀了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死於“看过它的脸”这条铁则,现在,它自己成了规则的目標。 怀里的疯了似的扭动,原本冰冷的躯体瞬间烫得惊人,无数细碎的冰碴从它身上溅开,砸在车身上叮噹作响。 秦南北死死咬著牙,胳膊勒得快要断掉,镜片始终没挪开半分,哪怕它的挣扎几乎要拧断他的肋骨,他都没鬆劲。 他听见了。 听见了细微的、像锁芯扣合的咔噠声。 怀里的重量在一点点变轻,像水汽被蒸发,像蛛网上的猎物被吸乾了力气,开始消融…… 然后—— 左手突然像被火烧一样,剧痛炸开,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 不是皮肉伤的痛,在更深的地方,什么东西在剜他的骨头,撕扯他的血肉,在吞噬他的整只手掌! 这种痛,钻心! “我欠南北一个晴天。”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要活下去! 儿子哥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撑著最后一丝力量,撑到怀里终於什么也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 眼前一黑。 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秦南北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潮湿的水泥地。 雨滴打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一下一下。 他慢慢撑起身体,发现自己趴在一栋楼前面。 白楼。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亮著灯的窗户,看见墙上斑驳的霉菌疤,看见门廊下积水的凹陷。 是白楼门口。 秦南北慌乱地摸出通讯器,按亮屏幕—— 七点三十七。 距离那东西出来,只过去两分钟… 左手剧痛。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手还在,没有受伤,没有流血,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但偏偏他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他试图做出某个动作,但手掌却一动不动! 只是痛的厉害,从手腕开始,一直顺著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白楼门口空无一人。雨幕里,只有他一个。 那些被卷进停车场的人—— 叶辰一家,贺深,那十几个聚在一起的人,那几个倖存者,还有菸鬼和两个辅助者…… 都不在,尸体都没回来。 秦南北忽然明白了。 他们都被留在那个空间里,永远留在那里。 只有他出来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 秦南北转身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 第7章 別犯错 秦南北没有直接走。 他避开白楼正面的街道,走了二十米,一脚踩进了路边的水洼 水花溅起,漫过鞋面,浸透裤脚。 水洼的积水立刻变得混浊,淡淡的红色从鞋底洇开,像融化的顏料。 脚上有血。他知道。 从那个停车场带出来的血,踩过那些尸体,踩过那滩黏稠的温热,踩过叶辰趴著的麵包车旁边—— 那些血一直跟著他,粘在鞋底,渗进纹路,跟著他走出白楼,走进这场还在下的雨里。 秦南北没有急著离开。 他就站在水洼里,脚轻轻搅动,让水冲刷鞋底。 一下,两下,三下。 他看著那抹淡红被积水稀释,被雨水带走,渗进地面的缝隙,最后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抬起脚,仔细检查了鞋底纹路,確认没有残留的血痂,然后才从水洼里跨出来,踏上石板路面—— 脚印没有了。 至於前面的部分,就算没有被雨水冲刷乾净,最多也只能跟到这里。 他在停车场里,看著叶辰一家去死,间接导致了菸鬼和辅助者死亡,这些事如果被人知道,会不会有事。 更重要的是,父亲说过的…重生,以及,“他活不过一个月”…… 秦南北不敢赌,赌这件事的后果,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来。 就像父亲说的,不能错,错了,就是死! 秦南北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轻。 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空间里爬出来的人,倒像是一个……终於想通了什么的人。 七点三十五之前,他还在发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七点三十七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走到通往甲巷分岔口的时候,秦南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 和刚刚的情况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那只手被一层薄薄的膜裹住了,存在,但隔著什么。 痛还在,从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上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头里慢慢蠕动。 他需要一些知识,关於jst的知识。 他必须確定自己是否成功,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是—— 不能冒险,必须百分百確认。 他的目光从筒子楼的方向移开,转向路的另一头。 胖子家在那个方向。 胖子的老爸是警局的警长,虽然不算富裕,但却比秦南北的情况好得多,至少他住的小院墙上是乾净的,家里有壁炉,每周七天都有电。 秦南北站在巷口,雨水顺著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他没有擦。 他想起今天放学时胖子拍著他的肩膀说的那些话: “清道夫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 “只要选中,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 胖子是唯一一个会跟他说这些话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秦南北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见的人。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顶著雨往那个方向走。 秦南北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踩著积水和滑腻的青苔,在经过一面山墙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墙上淌著一道水流。 不是雨,是隔壁建筑物积水匯成的细流,冲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秦南北把手伸进那道水流里,搓得很仔细。 指缝、指甲边缘、手腕上的褶皱,每一个可能藏著痕跡的地方都用水流衝过。 然后他直起身,把外套脱下来,拎著领口浸在水流里,揉了几下,那些溅在上面的、已经乾涸成暗褐色的斑点,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淡,最后消失。 秦南北把外套重新穿回身上,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垃圾堆的时候,他的手伸进口袋,停了一步,把油纸包掏出来,里面是剩下的白麵饼。 看了一眼。 然后揉碎,分开扔进了几堆垃圾中。 饼块落进污水中,油纸很快被浸透,饼会泡烂,会被老鼠吃掉,会发霉,会和这座城市的无数垃圾一样腐烂—— 但没有谁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住筒子楼的穷学生,口袋里揣著这种东西。 钞票还在。 那几张贺深给的钞票,被他叠好,塞在最贴身的內袋里。 那是城邦通用的货幣,任何人手里都可能会有,不算破绽。 他继续往前走,手又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的,塞在另一侧的口袋里—— 记录仪。 那个从女辅助者身上摸来的记录仪。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不敢看。 他不知道那个jst的脸有没有被录进去,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现在打开它,会不会…… 他不敢赌,只是把它藏在了最里面。 秦南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 胖子家到了。 他停在门口,想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又在脸上挤出笑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水。 “南北?” 胖子的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笑来,那种真心而热络的笑: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这大雨天的,怎么也不披个雨具?” 秦南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涩,“王山在吗?” “在在在,窝在屋里头呢!” 胖子的妈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別杵门口,外头冷——老王!王山!南北来了!” 屋里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咚咚咚的脚步声,胖子从里屋衝出来,脸上带著惊讶: “南北?你怎么来了?” 秦南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从中学到现在,他和胖子坐了四年同桌,胖子成绩不好,每次考试都急得抓耳挠腮,秦南北就给他递纸条,把答案写在手心让他抄,有时候甚至直接把卷子往他那边挪。 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胖子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唯一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胖子的爸是警察局的警长,家境不错,但从来没嫌弃过他穷。 这就够了。 “我……”秦南北顿了顿,让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我今天回去想了想,你今天说的那个事……” “清道夫选拔?”胖子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秦南北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想问问王叔,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报名要那么多配额,我得……我得想清楚。” 胖子回头冲屋里喊:“爸!爸你出来一下!” 胖子的爸从里屋走出来,四十来岁,微胖,穿著便装,手里还拿著份没看完的文件。 看见秦南北,他脸上也露出笑来: “南北来了?快进来,王山,你也不知道去拿条毛巾…” 屋里暖暖的,秦南北站在门厅里,身上还在滴水,地上很快洇开一小滩。 胖子咚咚咚的跑去抓了条毛巾过来,塞在秦南北手里,把他往里拽。 秦南北挣了下,用毛巾仔仔细细擦掉滴水的地方,这才跟著进屋,坐在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胖子在旁边帮腔:“爸,你不是说让我叫南北一起去报名吗?南北想先问问清楚,这清道夫到底做些什么,选上了有多好——你给讲讲唄?” 胖子的爸看了秦南北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 是那种成年人看孩子的目光,带著一点点审视,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温和。 “行,”他点点头,往客厅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 “正好,给你们一起说说…” 第8章 寄生生物叫人类 “清道夫这个事,说起来话长。” 王山他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你听说过寄生生物吗?” 秦南北摇头,王山也摇头。 “大概十几年前吧,”王山他爸吐出一口烟: “咱们这个世界,突然开始出现一种东西—— 他们会悄无声息的潜入我们的世界,换掉某些人,寄生在我们当中…它们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它们就叫做寄生生物。” “寄生?” “对。就像寄生,活在我们之中,不断增殖,越来越多……” 王山他爸弹了弹菸灰: “我们瀑布城有,附近的黑水城和雨雾城也有,更远的城邦我不清楚,但估计都一样。”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听著。 王山他爸继续说,“清道局就是在这个时候成立的,清道夫的职责就是对付它们。” “怎么对付?”秦南北问。 “靠收容jst诡异得到的能力。” 王山他爸把烟按灭,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应该听说过jst诡异物吧?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会製造一个独立空间,把附近的人卷进去…收容了它就能得到某些能力,呃,寄生生物和我们一样,也能收容jst,得到能力。” 秦南北点点头。 他知道。 他刚从那种空间里出来。 “收容……”他顿了顿,“收容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山他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 “收容,就是破解那个jst物品的规则。你找到它的规则,破解它,它就……认你了,但这是有代价的。” “代价?” “它会吃掉你身体的一部分。” 王山他爸说得轻描淡写,但话的內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手、脚、眼睛、內臟——隨便什么,那部分就不是你的了,被jst取代了,但同时它会给你一种能力,你原来没有的能力。” 秦南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左手。 他的左手。 “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个被嚇著的孩子,胖子更是满脸惊惧: “被吃掉的那部分,还能用吗?” “能。”王山他爸点头,“用还是一样能用,只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说: “你身上的jst器官越多,你就……越不像人,会有什么副作用,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是清道夫內部的事,外人接触不到。” 秦南北的目光垂下,快速掠过自己的左手。 手还在,他能看见它,但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那种痛还在,从手腕一路爬上肩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 他忍著,没让人看出来。 “那……”他抬起头,“如果收容成功了,那个能力怎么用?” 王山他爸摇头:“这我真不知道。每种jst能力都不一样,用法也不一样,只能去问收容者本人——但那种人,一般不会告诉你。” 秦南北沉默了。 王山在旁边插嘴:“爸,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待遇呢!” 王山他爸笑了一下,看了秦南北一眼: “待遇?待遇好得很。只要被选上,就算没有收容者天赋,只能当辅助者,每个月至少一万,要是真能收容个jst,哪怕是最低等的d级,那也是人上人——据说,收容者的收入是几十万起步。” “至於权力,更大,收容者能够隨时调用城里的守卫力量,城防军,我们警察,甚至一些政府机构……要知道,整个瀑布城的正式收容者总共才十六个呢!” 秦南北点点头。 现在只有十五个了… 菸鬼已经死在了停车场里。 “谢谢王叔。”他站起来,“我……我再想想。” “行。”王山他爸也站起来,“想好了就去找王山,报名就这几天,別错过了。” 秦南北点点头,往外走。 “等等,南北。” 胖子衝进厨房,里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翻找,然后他冲了出来,把个油纸包塞进南北手里: “拿著。” 油纸包很热,散发著诱人的香味,油浸浸的,不大,秦南北看了眼,抬头,胖子冲他挤了挤眼: “好东西,香肉。” 秦南北笑了笑,把油纸包揣进怀里,重重点头:“知道了。” 他下了楼,走进雨里。 雨一直下,碾在脸上,冻得发僵。 秦南北在雨里走得很慢。 他抬起左手,看著它。 痛。 还是痛。 他想起停车场里的那些事—— 他掰下后视镜,举起来,对著面前那团冰冷的气息…… 他想起父亲的话:“收容它非常危险,但我相信你。” 他成功了。 他真的收容了那个jst。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雨水顺著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別的什么。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左手。 不痛了。 他愣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试著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一根一根,屈伸自如,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一样。 那种被什么东西隔著的异样感消失了,那种从手腕爬上肩膀的痛也消失了。 左手,完全恢復正常了。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王山他爸说的另一句话: “被吃掉的那部分,就不是你的了,被jst取代了。” 不是他的了。 那现在这只手……是谁的?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快步走进筒子楼,上楼,开门,进屋,关门,靠在门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记录仪。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正面有个镜头,侧面有几个按钮。 秦南北盯著它,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亮了。 画面跳出来,是晃动的第一视角——那个女辅助者的视角。 她在走,周围是街道,是雨,是灰扑扑的建筑。 另一个辅助者走在旁边,菸鬼走在前面,叼著没点的烟。 他们不远就是那栋白楼,三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不徐不疾。 “大人,”那个男辅助的声音从记录仪里传出来: “听说黑水城又抓住两个?” 菸鬼没回头:“消息还挺灵通。” “我跟您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男辅助的语气里带著点好奇: “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別嚇人?” “嚇人?”菸鬼嗤笑了一声: “不嚇人。看著跟我们一样,完全一样。走在街上,你根本分不出来。” “那怎么知道谁是?” “主要是行为逻辑,认知,以及它们的存在时间…” 菸鬼顿了一秒:“不过现在,他们学聪明了,破绽越来越少——” 菸鬼的话忽然被打断。 记录仪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菸鬼的声音: “我是菸鬼。什么事?” “运气好,正好监测到白楼附近有jst降临波动,不足一分钟,你们离得最近,去不去?” 画面中的菸鬼咬了咬牙,脸上一瞬间陷入无比纠结,但马上就做出了决定: “去。” 画面在跑,在晃,在顛簸,白楼的背面出现在画面中,然后—— 白雾。 涌动的白雾突然吞没了一切。 画面一片花白,刺刺拉拉的杂音响了很久,然后彻底黑掉。 秦南北盯著黑掉的屏幕,手指按在按钮上,一动不动。 原来,清道夫也没办法后面闯入,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在最开始的时候捲入…… 他按了一下按钮,退出这个文件,点开前一个。 是日常巡逻的画面。 女辅助者在街上走,和男辅助聊天,没什么特別的。 他退出,点开再前一个。 还是日常巡逻。 再点开一个,画面变了。 不是在街上,是在一个房间里,像是休息室或者办公室。 记录仪应该是放在桌上忘了关,镜头对著对面的墙。 女辅助者站在旁边,菸鬼坐在角落里,还是叼著烟,没点著。 “……大人,” 女辅助者的声音: “听说,我们上次发现疑似的那个傢伙,被猎狗大人抓住了。” 菸鬼点点头:“嗯。他的能力比我的好用,妈的,又被抢了。” “那…这次的寄生已经全部肃清了?” 女辅助者的声音里透著疑惑:“我记得无脑大人说过,这次就这么多?” “別太肯定。”菸鬼头都没抬,“无脑审出来的是十六,但天知道它们会不会故意误导我们,毕竟……” 说到这,菸鬼卡了一秒。 “毕竟什么,大人?” 等了一阵,女辅助者终於忍不住追问了句。 菸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毕竟这种自称“人类”的寄生生物,不但样子和我们完全相同,而且智商不输於我们雨人,非常聪明…” 画面忽然顿住。 文件结束了。 秦南北的手指悬在按钮上。 人类……就是这种寄生生物的名字吗?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虽然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奇怪。 没了。 秦南北放下记录仪,靠在墙上。 窗外,雨在继续敲打,漫长,持续,永远不停。 他把记录仪收起来,塞进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盖上盖子,压上一堆旧衣服。 然后,他打开了胖子给的油纸包。 里面是半只风乾,然后蒸熟的老鼠,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咀嚼,油脂和蛋白质的味道在嘴里开始绽放,很香,很满足。 他一点点的咀嚼,思索,要不要去参加考核…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风险。 目前听起来,似乎一切都不是问题,但秦南北的心里,那种隱隱的不安却始终縈绕,凝在心头。 第9章 猎狗 白楼已经被围了起来。 黄色的警戒线在雨中格外刺眼,警戒线內,穿著深灰色制服的辅助者正在统计,记录著事件结果。 警戒线外,远远地站著些人,但却很快被警察驱散,不允许停留,更不要说拍摄。 雨水顺著帽檐滴下来,打湿所有沉默的脸。 警戒线內,除了清一色的灰制服,还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最外围,背对著白楼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穿著件宽大的风衣,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子遮住了脖子和下顎线的边缘。 然后,从他鼻子开始是一整张金属面具,盖住了他的鼻子,嘴,下巴,脖子…一直延伸进衣领里面。 他身边没有人。 四个辅助者分散在几米开外,背对著他,面朝不同方向,把任何可能投过来的目光都挡在外面。 另一个人站在白楼门廊下,正看著那些辅助者进进出出。 他穿著普通的夹克,普通的裤子,普通的脸,普通的身形—— 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普通到在这个满地灰制服的地方,反而显得不太普通。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往那个站著一动不动的人走去。 雨水打在两人之间,溅起细密的水花。 “我这边差不多了,” 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雨还没停: “白楼的人死了五十七个,加上附近的,还有菸鬼他们…一共六十三个人。” 风衣人没动。 普通人走到他身边,並肩站著,也看向远处的雨幕,所有辅助者都停在几步之外,没再靠近。 “猎狗,”他开口,“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叫猎狗的人终於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雨帽的阴影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有人离开。”他说。 声音很闷,像隔著一层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普通人皱起眉: “有人离开?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个时间有人离开了……” 他顿住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菸鬼没出来,”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盯住猎狗被铁面遮住的脸: “但有人出来了,所以——菸鬼死了,反而让別人收容了那个jst?” 猎狗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普通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对。菸鬼是老牌收容者,那个jst杀了他,然后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收容了?这不科学。” 猎狗还是没说话。 “平民?”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从诡阀里活著出来的平民?收容了jst?” 猎狗终於开口: “我只能確定有人离开,至於其他是你的事,无脑。” 无脑沉默了两秒。 “野生收容者。” 他说出那个词,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警惕,贪婪,还有一点点忌惮: “瀑布城多久没出过野生的了?” 猎狗没有回答。 但他们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清道局的规定,每个收容者都背得滚瓜烂熟——任何非官方渠道获得的jst收容,都属於非法收容。 平民如果意外收容了jst,只有两种处理方式: 吸纳,或者抹除。 没有第三条路。 “如果他是野生的,”无脑慢慢说,“那我们必须找出来…吸纳,或者…” 他没说完。 但猎狗替他说完了。 “抹除。”猎狗的声音闷闷的,像铁板底下压著的什么东西: “不受控的非法收容者,不能留。” 无脑点点头。 但他忽然又顿住了。 他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他说,“如果菸鬼死在里面,他反而收容成功了——那他怎么做到的?从背后捡漏?还是……” 他停住,看著猎狗。 猎狗也看著他。 “还是他害死了菸鬼。”无脑最后还是那句话说了出来。 空气忽然变重了。 猎狗的眼睛闪烁了下。 “平民害死收容者。”他一字一字说,“罪大恶极。” 无脑点头。 他们没再说下去。 意思已经很清楚:如果那个野生收容者只是运气好,躲在角落里等菸鬼死了才收容成功,那还可以考虑吸纳;但如果他动了手脚,害死了菸鬼…… 那他就得死。 “先找到人。”无脑说,“確定了再说。” 猎狗点头。 他抬起手,在脖子侧面按了一下。 咔噠。 猎狗脸上的铁面具裂开了。 从锁骨位置开始,沿著脖子往上,一直到鼻子附近——整块铁面具像被切开的外壳,朝两边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没有嘴,没有鼻子。 原本应该是嘴和鼻子的位置长著一团蠕动的器官,无数细小的触鬚从那团肉里伸出来,粉红色的,灰白色的,在雨中疯狂地摆动,像一群饿极了的虫子在空中抓挠、捕捉、搜寻。 它们抓向空气,抓向雨丝,抓向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然后猛地缩回去—— 缩进那团肉的深处,那里有一个洞,正在咀嚼那些抓回来的东西。 气息、味道。 残留在雨中的、属於那个诡阀的、属於那些死人的、属於某个活著出来的人的气味。 “走。”他说。 他往前走,步伐不快,但很稳。 四个辅助者立刻动起来,两个走在前面开道,两个跟在后面,默契地把他护在中间。 无脑落后几步,跟上去。他的两个辅助者也自动跟上,保持著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们穿过警戒线,穿过那群围观的居民,走进旁边的巷子。 他在一个水洼前停下来。 水洼积在路面的凹陷里,浑浊,泛著泡沫,雨水不停地砸进去,激起一圈圈涟漪。 水洼边上的青苔被踩烂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石板。 猎狗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水洼。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跡,没有脚印,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跡。雨水把一切都冲刷乾净 粉红色的器官上,那些触手在空中拼命抓取,不断塞进嘴里。 半分钟过去,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巷子,他们来到一面山墙前。 墙上淌著一道水流,从隔壁楼顶的积水槽里溢出来,冲刷著墙面和地面。 水流很细,在地上匯成一道浅浅的沟,然后流进下水道。 猎狗站在水流旁边,看著地面。 同样什么都没有。 青石板被冲刷得乾乾净净,连地衣都没来得及长,但猎狗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无脑等著。 猎狗转身,继续走。 无脑看了一眼那个垃圾堆,跟上去。 第三次停下的时候,他们走过一片废弃的空地,经过一个垃圾堆。 垃圾堆里污水横流,边缘横生著惨绿的地衣,表皮发黑,有毒,无法食用。 他蹲下去,从里面捡起一样东西。 一小片油纸的残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猎狗把残角凑到面前,那些看不见的触鬚又在疯狂地抓挠。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来到了岔路口。 左边那条巷子通往甲弄的方向;右边那条通往一片好一点的居民区,都是带院子的平房。 猎狗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往左走了。 无脑跟上去,什么也没问。 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栋六层的筒子楼前,猎狗停下来。 他抬头,看著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墙面覆盖著霉菌,窗户上糊著旧报纸,楼道口堆著些破烂家什,空气里是廉价孢子饼的味道,和这条巷子里其他楼没什么区別。 猎狗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四个辅助者散开,守住楼道的两个出口。 无脑的两个辅助者也加入进去,把整栋楼围了起来。 猎狗和无脑走进了楼道。 楼道很窄,很暗,潮气扑面而来,混著霉味、餿味、还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尿骚味。 楼梯扶手锈跡斑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六楼,猎狗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板门,漆皮剥落,门缝里塞著旧报纸挡风。门框上方钉著块铁皮,用油漆写著三个字:612。 猎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个身上带著白楼气息,曾经清洗过鞋底,清洗过身上血渍的气息的人—— 就在这扇门后面。 第10章 恐惧 秦南北突然睁开眼。 他没有动。 甚至呼吸都没有变,还是那副睡著时的节奏。 只有目光在黑暗中慢慢偏过去,对准了那扇门。 有人。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浮起来,心里就漫上一层凉意。 是那个jst吗? 他看了记录仪之后,它跟著来了? 不对—— 他收容成功了。 虽然一切都像那么回事,但他不敢確定。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踏在门外的走廊上,一步步朝著楼梯远去。 秦南北绷紧的身体忽然鬆了一瞬。 那种脚步声,和停车场里的一下一下、像饭后散步似的脚步声不一样。 节奏不一样,而且,不是一个人。 不是那个东西。 那是谁? 然后楼梯开始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吱嘎,吱嘎,开始下楼。 秦南北听著声音渐渐远去,一直下到了楼下,这才慢慢从床上起来,很轻,很慢,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他换了个缝隙,这次,视线可以穿过走廊的栏杆,看到楼下——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筒子楼前,穿著深色制服的人影。 辅助者的制服。 清道夫来了。 他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维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筒子楼门口,两个人从楼道口走出去,站在外面的雨里。 一个穿著宽大的风衣,扣子繫到最上面,领子遮住脖子,脸上戴著金属面具。 另一个穿著普通的夹克,普通的长相,站在那里像街上隨便哪个路人。 四个辅助者散在周围,守著楼道前面的出口。 秦南北没敢乱动。 他就那么贴在墙上,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看著他们…… …… 猎狗和无脑站在筒子楼门口。 雨还在下,打在面具上,顺著金属的弧度往下流。 无脑等了一会儿,开口:“確定是他?” 猎狗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只能確定,诡阀消散的时间段,他从白楼前离开了。” “没有其他味道?菸鬼的,或者別的什么,能证明他从诡阀出来的?” “没有,”猎狗说: “没有確凿的证据,无法判断…”他停了几秒,补充: “只是,无论有没有,你都不大可能审他。” 无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自己虽然能百分百审出答案,但是,只要审过的人就一定会死,他不能对这个疑似成功收容的平民下手。 清道夫已经很少了,每个人都是重要资源,不能浪费。 无脑沉默了两秒,招手。 一个辅助者小跑过来,递上一个通讯器,无脑接过来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著刚传过来的资料。 “甲弄六號,筒子楼612。”他念出来,“秦南北,十七岁,父亲秦二晋,七年前死於矿难,母亲死於生產的时候。现独居,就读於瀑布城第三中学,成绩中游,无不良记录。” 他把通讯器递迴给辅助者: “通知总部,让派监视小组过来。” 辅助者点头,跑进旁边开始打电话。 无脑看向猎狗:“你先回去。这里我安排人盯著,先找找证据。” 猎狗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四个辅助者立刻跟上,把他护在中间,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无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 然后他也转身,带著两名辅助者退到了筒子楼看不见的地方,等待监视小组抵达。 秦南北一直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缝隙看著。 他看见戴面具的人走了。 他看见那个普通人走了。 他看见那些辅助者退到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了。 他等了很久。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等到那些偶尔晃动的影子也不再出现,他才慢慢打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暗,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让木板发出声音。 走到三楼的时候,一扇门突然开了。 秦南北脚步一顿。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三十来岁,头髮凌乱,脸色发白。 林姐。住305的,丈夫在地衣园做事,经常不在家。 她对秦南北还算可以,偶尔楼道里碰见会点个头,有时做了多点汤还会端一碗给他—— 不是什么大恩惠,但在筒子楼这种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善意。 “南北?”林姐的声音在抖,“你、你也看见了?” 秦南北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整个人都在抖。抱著孩子的那只手攥得死紧,青筋绷突。 怀里的小女孩更小,缩在母亲怀里全身都在抖,小脸埋在林姐胸口,不敢抬起来。 “刚刚那些人……” 林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那个戴面具的…他的脸…好恐怖。南北,他们是什么人?是不是来抓人的?” 小女孩在她怀里抖得更厉害了。 秦南北走过去,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拍拍那孩子的背。 手掌碰到小女孩肩膀的一瞬间—— 一股莫名的东西被吸进了手里。 秦南北愣住了。 那不是温度,不是感觉,是別的东西。 水流一样,从小小的身体里被抽了出来,进到了左手里面。 然后,小女孩的抖动停了。 就那么停了… 她慢慢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有点茫然,但很快恢復了平时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看看秦南北,又看看自己妈妈,忽然伸出小手,扯了扯林姐的衣角。 “妈妈,”她说,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我饿。” 林姐低头看著女儿,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上的惊恐还在,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怎么……”她喃喃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秦南北: “她怎么……刚才还……” 秦南北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里面被填充了什么,变得很满—— 有种肚子饿的时候,咽下一口孢子饼的充实。 他忽然想起王叔说过的话:被吃掉的那部分,被jst取代了,但同时它会给你一种能力。 这就是他的能力吗? 林姐还在抖。 她虽然看见女儿不抖了,但她自己还在抖,那种恐惧还盘在她身体里,没有散去。 秦南北心中一动。 他抬起左手,假装只是安慰地拍了拍林姐的肩膀。 “林姐,没事了。”他说,“不用害怕。” 手掌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 又是一股东西钻了进去。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那东西从林姐身体里涌出来,顺著他的掌心钻进去,像一股凉凉的水流,不是实体但又確实存在,能被他的左手捕捉到。 然后林姐的抖动停了。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秦南北,脸上的惊恐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她张了张嘴,“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手里有东西,它…吃进去了。 那种充实的感觉从手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吃了东西的饱腹感,但又没吃撑—— 他还能吃进,也…似乎能吐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想起林姐刚才的样子,想起那股从她身体里流进来的东西。 恐惧。 那是恐惧。 他的左手,能吸收恐惧。 第11章 门里门外 秦南北收回手,冲林姐点了点头: “没事就好。林姐,你先带孩子回去吧,外头凉。” 林姐还愣著,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抱著孩子往里退,嘴里还念叨著: “谢谢你啊南北……奇怪,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 门关上了。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左手。 他攥了攥拳,那被填充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真的就像是在不断的吃进去… 他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还有其他人在探头探脑—— 二楼的老太太,一楼的瘸腿大叔,都缩在门后往外看,脸上是那种藏不住的恐惧。 秦南北挨个走过去。 借著说话的工夫,借著安慰的由头,他用左手碰了碰他们。 每碰一下,就有一股东西钻进来。 每碰一下,掌心的充盈感就更重一分。 老太太不抖了,大叔也不缩著了,都愣在那里,像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怕什么。 秦南北走到二楼的时候,左手已经胀得厉害。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手里攥著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再多一丝就要炸开。 他站在楼道口,看著外面永远都在的雨,看著巷子两侧那些隱约的人影—— 辅助者还在。 他们没走。 秦南北收回目光,转身上楼,回到612。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抬起左手,盯著它。 掌心还在胀,还在疼。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但那种胀感一直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出不来。 恐惧。 他吸进去的,是別人的恐惧。 那如果…… 他想著,如果再把那些东西放出来呢? 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能力现在就在他手里,在他的左手掌心,胀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怎么弄清楚? 自己在家不能试,总不能自己嚇自己一顿,然后再把手伸给自己吧? 他走到床边坐下,盯著那只手,试著从理论上推断。 王叔说过,收容jst会得到某种能力。 停车场里的那个jst,规则是“不能看它的脸”。 他用镜子让它自己看见了自己,然后收容成功了。 现在他的左手能吸收恐惧。 那这个能力和那个规则之间有什么关係? 恐惧……脸…… 那个东西杀人,是不是就靠让人看见它的脸,从而激发人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那他的能力,就是反过来,把那种恐惧吸走? 但是,死者似乎不像是被嚇死的,而是被某种东西咬死、掐死、撕碎、砸断…… 秦南北想著,掌心越来越胀,胀得他不得不攥紧拳头,用力压著。 然后… 他突然愣了一瞬。 那两个人,戴铁面具的,普通的,他们站在楼下的画面又浮现在脑子里。 这两个清道夫…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洗过鞋底,衝过外套,扔掉了麵饼,能想到的都做了。 但他们还是来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有某个破绽,是他根本没想到的—— 他不知道的东西,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秦南北的目光落在床底下……记录仪! 这个东西现在成了最烫手的火炭! 只要找到这个记录仪,那秦南北进入停车场的事就坐实了,如果这样,他误导菸鬼的事情还能不能瞒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清道夫有著各种本事,各种能力,很大可能……是藏不住的! 秦南北站起来,把记录仪从箱子里拿出来。 这东西不能留。 他走到后窗,推开,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只要一鬆手,它就会掉下去,掉进那片黑暗里,再也找不到。 但他没有鬆手。 扔到巷子里,万一被清道夫捡到呢?那等於直接把证据送上门。 要扔,就扔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 秦南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白楼。 现在的情况,既然清道夫找上门,那他们一定已经知道有人从停车场出来了。 所以,才会找上门。 既然这样,那…这个出来的人,可以是秦南北,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其他人呢? 白楼的范围很大,里面的人也很多,秦南北不相信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而且,整个过程只有两分钟,时间太短,短到就算有人出门去买一块盐石都可能错过。 更別说其他晚归的,路过的,往白楼送货去的…… 记录仪的出现,足以引开他们的视线。 秦南北攥紧记录仪。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门口。 楼道里很黑,很静,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不让木板发出声音。 二楼。 他停下来,往左边看。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那是个空房间,住的人家早就搬走了,门锁坏了一直没人修。 这个房间的窗外,正好是一堵矮墙,旁边还长著些高大的蕨植,可以悄悄溜出去。 秦南北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很潮,墙上满是霉菌,地上有些积水,水腥味扑面而来。 他想了想,脱掉鞋,然后小心翼翼的踩进水里。 秦南北走的很小心,每次落脚都会左右扭动,把脚印搅动成一滩混浊。 最后,他坐在窗框的时候,才重新穿上鞋。 外面是巷子,正下方是一堵矮墙,旁边被蕨植遮完,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他踩著窗台,翻了出去,踩在墙头,然后轻轻的跳下,落在蕨植旁边—— 一个人从砖堆后面站起来。 深灰色制服,辅助者。 他的裤子褪到膝盖,手里攥著一团草,嘴里还含著一根菸头,满脸都是受惊后的茫然无措…… 四目相对,辅助者眼中的茫然陡然褪去,变成了某种警觉! 他的嘴忽然张开,要叫,要喊—— 秦南北扑了上去。 左手按住他的脸,用力往后推,把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后脑勺撞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左手里的那种鼓胀倾泻而出! 辅助者的眼睛瞬间睁大! 那不是正常的睁大,是眼珠子往外急剧凸起,迅速充血,眼眶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发白,嘴还在惯性的作用下张大,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 然后没了。 整个人软下去,顺著墙滑到地上。 秦南北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急,差点滑倒。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 看著那张凝固著恐惧的脸,看著那双瞪得几乎要掉出来的眼睛。 手在抖。 不是左手,是右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指在轻微地颤。 杀人了。 不是借刀杀人,不是看著別人去死,是他亲手杀的。 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乾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能停!他直起身,用力喘了几口气。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出错。 他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猛地剎住。 回头看。 那具尸体还躺在砖堆旁边,半褪的裤子,掉在地上的菸头,草纸散落一地。 不管了!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穿过废弃的老城区,绕过几条巷子,白楼的轮廓出现在雨幕里,周围是黄色的警戒线,但周围没有人。 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没有人会在这里逗留。 警戒线那头,白楼的窗户全黑著,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秦南北绕到白楼侧面。 那里有一片空地,杂草和有毒的地衣疯长成一团,他掏出记录仪,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 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里面存著菸鬼的对话,存著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存著…… 他復盘了下自己的想法。 用力一扔。 记录仪划过一道弧线,落进花坛深处,砸在杂草丛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雨水滑过他整张脸,没擦。 然后他转身,跑进雨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 他踩著熟悉的巷子,翻过那道矮墙,从二楼的窗户爬回去,穿过空房间,走进楼道。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静。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继续往上走。 六楼。 他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612。 秦南北走过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一会儿…… 终於回来了。 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脱下自己湿漉漉的衣裤,搭在床边的凳子上,擦乾身体,慢慢躺在了床上。 秦南北闭著眼,强迫自己儘快睡著——只有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就在意识即將沉下去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楼下传来了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终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对讲机的沙沙声隔著雨幕传上来,模糊的对话听不真切,但那个闷闷的、像隔著铁板发出来的声音,他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是清道夫,那个戴面具的人! 全身的汗毛瞬间绷直,温热的躯体已经爬满细汗,他不敢动,只是死死盯著木门上的缝隙,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一楼,二楼,三楼…… 脚步声停在了三楼。 然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雨变大了些,敲打著窗户,也敲打著楼道里锈蚀的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瞪著眼睛,一动不敢动。 他能猜到,楼下、楼道口、甚至窗外的巷子里,已经被全部锁死。 他就像网里的虫子,自以为藏好了,却早已经被猎手盯住了。 那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已经抬起来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在极致的紧绷和疲惫里,晕睡了过去,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没上来?” 第12章 坦白 叩门声很轻,三下,不紧不慢。 秦南北从床上弹起来。没有刚睡醒的茫然,后背已经贴住了冰冷的墙壁,左手绷紧成拳,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不能慌,一慌就乱了。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让脸上的肌肉鬆弛下来,揉了一把眼睛,声音里带上刚睡醒的沙哑: “谁?” “开门。” 秦南北咬咬牙,上去拉开了门。 门外的人很多,普通人和铁面具站在前面,楼道两端堵著辅助者,严严实实的守住走廊。 是昨晚楼下的那两个人。 秦南北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茫然和害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攥住了门框,有些抖。 普通人没说话,侧身走进了房间,目光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这个逼仄的小屋。 整间房不到十平米,靠墙摆著一张掉漆的木板床,对面是一张裂了缝的旧书桌,墙角立著个破木柜,地上摆著两个水桶,连多余的落脚地都没有。 椅子只有两把,一把在书桌前,一把断了腿靠在墙角。 男人隨手拉过那把完好的椅子坐下,抬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带著一异样的压迫感: “进来。” 秦南北愣了愣,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慌慌张张地关上门,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猎狗倚著门框站著,不动,不说话,只用目光审视著少年脸上的侷促和不安。 “我们是清道局的,我叫无脑,那是猎狗,” 男人慢悠悠的开口,脸上带著某种倨傲: “你叫秦南北,对吧?” 秦南北立刻点头,声音带著藏不住的紧张: “是、是我。” “知道清道夫是什么吗?”无脑抬眼,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秦南北咽了口口水,头点得更急了: “知、知道!学校里讲过,是、是对付怪物,保护城邦的大人!” 语气充满敬畏,甚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嚮往,完美贴合穷学生对此的身份。 无脑直接无视了他的逢迎,语气沉了下去: “既然你知道,那我们今天找上门,事情的严重性,你应该可想而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了秦南北身上,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做,那股常年视人命为无物的煞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南北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说话都开始结巴: “我、我、我怎么了?大人,我、我一直老老实实上学,从来没闯过祸!” 他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漫上了一点慌乱的水汽,像被嚇坏了的孩子。 男人看著他慌乱的样子,没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 五秒的死寂,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放大心里的恐惧。 直到秦南北的指尖都开始发抖,他才再度,语气稍稍放缓了一筹: “我们今天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我希望你老实回答,一句假话都不能有。”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闪烁: “如果你老实交代,我们不会难为你,但如果你敢撒谎,敢隱瞒半个字……” 潜台词不言而喻。 秦南北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都带著哭腔了: “我知道!我知道!大人,我一定老实说!您问什么我都说!绝对不撒谎!” 演,继续演。 我陪你演。 他们要的是一个嚇坏了的普通学生,那他就演成这个样子。 男人看著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紧绷感稍微鬆了一点,往后靠回椅背上,终於拋出了第一个准备好的问题: “好。那我问你,昨天放学之后,你去没去过白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无脑已经做好了驳斥的准备。 秦南北的头抬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去、去过。” 这个回答,让无脑原本鬆弛的背肌瞬间绷硬。 他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这个最容易撒谎的问题,对方居然坦然承认了,旁边的猎狗也有点乱,按在证物袋上的手,不自觉地鬆了松。 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无脑很快收敛了情绪,继续板著脸追问:“你去白楼干什么?” “我去王山家,”秦南北立刻接话,语气带著点少年人的窘迫: “他说,清道夫选拔要开始了,我想问问他爸具体是什么情况。他爸是警局的警长,知道的多。” 这句话全是真话,有王山一家三口作证,一查就对得上,根本挑不出错。 无脑挑了挑眉,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著敲打:“顺路吗?” “不是太顺。”秦南北说,“但人少,也能走。” 无脑盯著他看了几秒,没从他脸上找到丝毫撒谎的痕跡,心里的预案已经乱了半分。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戳破谎言的话术,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有否认,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了两秒,拋出了第三个问题:“那你昨天在白楼附近,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 秦南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嘴唇抖了半天,才像是终於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有、有……大人,我碰到怪事了,特別嚇人的怪事。” 房间里的死寂,比刚才更甚。 无脑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著秦南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你说什么?怪事?” 秦南北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终於找到了能求助的人: “我刚走到白楼门口,就突然起了好大的雾,什么都看不见,等雾散了,我就到了一个特別大的、黑漆漆的地方,全是落满灰的铁壳子车,地上很平整,也满是灰……” 他说的每一个细节,诡阀內部情况完全吻合,虽然诡阀完全相同,但是…… 灰!在整个雨界是绝对不存在,只有诡阀才有这种东西! 只有真正进入过的人才知道,灰是个什么东西。 他说著,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当时嚇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听见有惨叫声,还有人在跑……我、我不敢动,就蹲下来,顺著车底往里爬,脸贴在地上,全是灰,呛得我不敢喘气,就死死闭著眼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这些全是他真实经歷过的,他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濒死的恐惧是真的,根本演不出来,无脑和猎狗哪怕再老练,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然后呢?” 无脑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从容,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然后我就听见脚步声,特別轻,一步一步的,就在我躲的那辆车旁边停住了,” 秦南北陷入自己的记忆里,声音低了下去,颤抖也渐渐平復: “我不敢睁眼,死死捂著脸,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特別大的响声,脑子嗡的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顿了顿,抬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两人: “等我再醒过来,就趴在白楼门口的雨里了,我、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去王山家了……大人,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些惨叫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无脑和猎狗对视著,两人眼里全是没预料到的错愕。 他们熬了一夜,准备了一整套审讯方案,甚至做好了对方反抗,拼死隱瞒的准备,结果对方直接坦白,什么都没瞒。 更要命的是,他说的所有细节毫无破绽,连时间线都严丝合缝——诡阀从出现到消散,確实只有两分钟。 唯一的模糊点,就是他“晕过去了”。 而诡阀里的人全死光了,没有任何一个活口能反驳他的话,真正的死无对证。 无脑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的压迫感少了很多,多了几分审视: “你在里面,见没见过其他人,或者,什么其他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 秦南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里全是后怕: “我连眼都不敢睁,就听见声音了,哪敢看啊……大人,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我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那你在里面,有没有见过一个叼著烟的清道夫?” 无脑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秦南北茫然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见过,我就听见惨叫声了。大人,那个男人是谁啊?” 他的茫然太真实了,没有半分装出来的痕跡。 无脑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跟著鬆了大半。 如果他真的害死了菸鬼,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全然陌生的反应,更何况,一个十七岁的普通学生,怎么可能有本事害死一个老牌收容者? 他和猎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对方不仅没撒谎,反而把所有能说的全说了,甚至连他们没问的细节都交代了,根本找不到杀害菸鬼的任何可能。 总不能因为一个学生从诡阀里活著出来,就定他的罪。 无脑站起身,脸上的冷意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行了,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最近別乱跑,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情况。” 秦南北立刻点头,像终於鬆了一口气,身体都软了一下: “好、好的大人,我一定配合!” 两人转身往门口走,辅助者让开了路,猎狗也收回了戒备的姿態,准备跟著离开。 就在他们快要跨出门的时候,秦南北忽然开口,声音带著点犹豫和侷促: “大、大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第13章 无脑 无脑和猎狗同时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他,眼里都带著错愕。 他们没料到,这个被嚇坏了的少年,居然敢主动提问。 无脑挑了挑眉:“你问。” 秦南北的脸微微红了,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清道夫选拔报名要乾粮配额,我凑不齐,但是……但是我从那个诡异的空间里活著出来了,王山的爸爸说,能从里面活著出来的人,很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带著点孤注一掷的期盼,看著两人: “我想问一下,我这种情况,能不能不用配额,参加这次的清道夫选拔?就…就算当不成清道夫,辅助者也行……” 这句话落下,无脑和猎狗彻底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这个刚从诡阀里捡回一条命的少年,不仅不害怕jst诡异,反而想加入清道局,主动往这个刀口上舔血的行当里钻。 但转念一想,又完全合理。 一个住在筒子楼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底层少年,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清道夫选拔。 他从诡阀里活著出来,知道自己有这个运气,甚至有这个天赋,自然想抓住这个机会。 无脑看著他眼里的期盼,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想主动加入清道局,想靠选拔改变命运的少年,大概率不会是害死官方收容者的人。 另外,如果他是野生收容者,那就更好了,正好吸纳进来。 这个少年能从jst诡阀里活著出来,本身就有远超常人的心理素质和运气,是个好苗子。 “可以。”无脑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欣赏: “你去报名的时候,直接报我的名字,无脑,不用配额,我给你走特批通道。” 秦南北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地鞠躬: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一定好好考,绝对不辜负您的机会!” 他演得太真实了,连少年人抓住机会的狂喜,都分毫不差。 无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著猎狗和辅助者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秦南北脸上的狂喜才慢慢褪去,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抬起左手,看著这只被jst取代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贏了。 他赌贏了。 昨晚他攥著记录仪,站在白楼的花坛边,准备扔出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jst诡异,只要在通讯器里看过它的脸,或者记录仪里看到,就会杀人; 清道夫能靠著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点疏忽,从城市的另一头找到他的家; 那他们会不会有什么仪器,能直接检测出人身上有没有jst收容痕跡?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硬瞒,只要检测仪器一掏出来,他就必死无疑。 唯一的活路,就是主动跳出来,把所有能被查到的真话全说出来,用一句“晕过去了”,盖掉所有致命的秘密。 用90%的真话,掩护10%的谎言,藏住自己看著叶家死亡、引导菸鬼去死、甚至杀掉辅助者的事实! 七年了,从那个人走后,他就是一个人。 再也没人喊他“儿子哥”了。 但他得活下去,找到他,让那个人能再喊一次。 其实,就连秦南北自己都不知道,他要隱瞒的这些东西,除了菸鬼之死,其他都不是什么问题!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站直身体,抓起那个磨得发白的布袋。 布袋很轻,里面只有几样零碎: 半截铅笔,一本破破烂烂的课本,两本蕨纸,他拉开布袋最深处的夹层,把那几张钞票塞进去—— 贺深给的,一千。 然后他把布包掛在身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筒子楼门口,雨还淅淅沥沥的下著,和昨天一样,也是小雨。 今天应该也是个好日子。 他走进雨里,走向学校。 学校不远,不绕路的话,十分钟就能到。 走廊里瀰漫著熟悉的霉味,混合著孢子饼和蕨乾的气息,教室里人不多,大半都是空的。 瀑布城的学校和其他城邦一样,上午的时候老师讲两堂课,然后安排些作业,做不做,学不学隨便你,反正老师也不看。 只是每年都要考一次,考不过就不能读了。 秦南北每天下午都会来学校做完作业,是父亲的要求,从上学开始就是,直到成为习惯。 他的教室在三楼尽头。 推开门,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老师还没来,有的人趴在桌上睡觉,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秦南北收回目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布袋掛在桌角。 刚坐下,门口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南北!” 胖子衝进来,身上基本都是乾的,他一屁股坐到秦南北旁边,手朝旁边伸出抖著雨具,身子却凑了过来: “你来了!报名的事…想好了没有?” 秦南北看著他,露出个笑,点头:“考虑好了。去。” “真的?!” 胖子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周围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他赶紧捂住嘴,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太好了!南北,你都不知道,昨天你走了以后,我爸连夜给我舅舅打了招呼!” 秦南北愣了一下:“你舅舅?” “对!”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我舅答应了,考核的时候他会帮著盯著点——就算没有收容者天赋,也想法子让我们进去。” 秦南北有点愣:“进去?进哪儿?” 胖子挤眉弄眼: “清道局啊!就算没有天赋,也让你进餐堂打杂…清道局自己的餐堂,专门给那些大人做饭的,哪怕在里面当个杂工,那也比外面强——每个月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秦南北没说话。 餐堂杂工,一个月两千。 外面普通平民的工作,一个月只有一千多,是高出不少。 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舅舅……”他顿了顿,“他在清道局?” 胖子嘿嘿笑了一声,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 “我舅舅不在清道局,但是——他认识清道局的人啊。” 他左右看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 “我舅舅是做香肉买卖的。” 秦南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 香肉。 秦南北知道,肉和肉,其实也是不同的。 最底层的是白肉,地河里捕的鱼虾,沼泽里抓的青蛙,肉质鬆散,带点土腥味,底层人偶尔能尝一口; 再好一点的就是香肉——老鼠、蛇,还有一些小型动物,肉质紧实,油脂丰富,烤出来满屋飘香,是中產家庭才能吃得起的硬菜。 胖子家隔三差五就有香肉吃,不光因为父亲是警长,原来还有个做香肉买卖的舅舅。 最顶层的是红肉:鸡、鸭,甚至偶尔能见到的猪肉、羊肉—— 那是真正的奢侈品,只有城邦上层、清道夫那些大人才配享用,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胖子得意地点头,还在继续: “清道局的大人也要吃香肉,我舅舅每个月都要送几次货,跟后厨那些人熟得很,只要你参加考核,就能想法给你找个活。” 秦南北看著他,没说话。 胖子还在继续说: “你放心,我也要进餐堂。舅舅说了,餐堂不用去对付寄生生物,待遇又好,我进去以后,咱们又在一起了!” 他说著,自己先嘿嘿笑起来。 秦南北也笑了一下。 窗外,雨变大了些。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教室,落在窗边的空座位上。 叶辰的座位。 桌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胖子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空位。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南北,你知道不?叶辰他家出事了。” 秦南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事?”他问。 胖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 “就昨天晚上,白楼那边出大事了!我听我爸说,死了好几十个人!叶辰他们家就住白楼,一家三口,全都没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那种既害怕又忍不住想说的表情: “我爸昨晚接了电话,说惨得很,整个白楼的人死了一半,是就是昨天说那个jst诡异物……” 秦南北看著他,点点头。 “知道。”他说。 胖子愣了一下:“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秦南北没有解释,只是说: “看见了。” 胖子瞪大眼睛,想追问,但上课的铃声突然响了—— 那种锈跡斑斑的、拖得很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上课了。”秦南北说:“放学,陪我去报名吧?” 胖子立刻笑了起来,忘掉了刚刚想问的话,坐直了身体,重重点著头: “好啊,我肯定陪你!” 秦南北抬起头,看向屋顶的霉菌,看向昨天的蜘蛛网—— 网还在,雌蛛还守在中央,只有雄蛛残骸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別的什么吃掉,还是太重… 网,兜不住,掉了。 与之同时,无脑拿到了昨晚死亡辅助者的验尸报告,只看了一眼就递到了猎狗手上: “急性心梗,看起来像是突然发了病。” 猎狗嗯了一声,隨手把报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看起来是,至少,我不知道有这种jst能力。” 第14章 特批 放学的铃声刚刚响起,胖子就急吼吼的站了起来: “走走走!你快点啊南北!” 秦南北把几样零碎塞进布袋,站起来:“急什么?人又不多。” “能不急吗?” 胖子脸上是憋了一上午的兴奋: “你不知道,我等你报名等得多辛苦!” 秦南北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报过了吧?” “我爸前天就帮我报了,”胖子嘿嘿一笑: “就是陪你。走走走!” 秦南北没再说话,跟著他往外走。 走廊里瀰漫著熟悉的霉味,混合著温热发臭的潮气,有些人收拾东西回家,有些人还在教室里看书。 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身边跑过,踩得楼梯木板吱嘎响。 出了小楼,雨丝立刻缠上来。 胖子撑开伞,往秦南北那边举了举: “报名处在城西旧礼堂,得走二十分钟。” 秦南北点点头,整个人缩进了伞里。 校门两边是灰扑扑的墙面,有人在用铲子除著墙上的霉菌和孢子,刺啦刺啦的刮动著。 走了七八分钟,秦南北忽然脚步一顿。 有股异样的感觉从手腕,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感觉,似乎左手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抬起头,往巷子左侧看去。 那里有一段矮墙,墙根长著几丛灰绿色的蕨菜,叶片被雨水打得垂下来,透过被掐得参差不齐的茎茬,能看见有人蜷在下面。 蜷缩著,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下,“谁啊那是?” 秦南北没回答,脚步已经拐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全是泥点。 他双手抱著头,脸埋在膝盖里,蹲在叶片下的墙角,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秦南北停在他面前,喊了声:“同学,怎么了?”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 一张普通的脸,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他看著秦南北和胖子,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话。 胖子也凑过来:“喂,问你话呢,出什么事了?” 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噎,终於挤出几个字: “钱……我的钱……” “丟了……” 少年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哭腔: “报名的钱和配额……我娘攒了一年的……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发现,自己左手的感受稍稍减弱,似乎和少年的情绪保持一致… 恐惧。 他感觉到的是恐惧。 因为说出来,减弱了些,还依旧存在的恐惧。 少年还在哭,声音压得很低: “我出来的时候还在……走到这儿一摸,不见了……我妈肯定要打死我……” 秦南北站起来,他知道丟钱的恐惧有多大,特別是对这样一个平民家庭。 他们家的情况可能比自己好,但这笔配额…也堵上了少年的唯一出路。 但他什么都没说。 胖子在旁边站著,看看那个少年,又看看秦南北,最后只是嘀咕了一句: “走吧走吧……这……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 秦南北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少年还蹲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雨中显得更小。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左手的感觉消失了,距离大概二十米。 城西旧礼堂离得不远,又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 那是一座三层的老建筑,外墙原本刷的是灰色,现在被雨水浸得发黑,墙根垒起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绿。 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人正在进去。 礼堂里面比外面宽敞得多,挑高的屋顶,褪色的地板,几根粗大的柱子撑起整个空间。 报名处设在最里面,三张长桌並排放著,后面坐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人不多。 稀稀拉拉十几个,老老实实排在前面,有的在登记,有的在旁边交钱—— 可以是钞票,可以是蕨类配额,也可以两样都有。 秦南北目光扫过,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穿著各色服,脸上带著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复杂表情。 胖子拽著他往里走:“快快快,排队排队!” 秦南北走到队伍末尾,前面还有七八个人,胖子站在他旁边陪著。 排在他们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秦南北低著头,想著刚才的事,自己的左手的能力似乎正在一点点展现出来…… “哟,这不是咱们学校的吗?”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秦南北没回头。但胖子的脸立刻绷紧了。 后面站著两个少年,穿著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体面些—— 外套是半新的,没有补丁,脚上的鞋也没沾多少泥。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正看著他们,嘴角扯著笑。 “胖子!穷鬼!” 那人眼睛在胖子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秦南北身上,笑得更开了: “你们俩也来报名?” 胖子没理他。 但那人的声音没停,这回是对著旁边的人说的: “这两个都是我们学校的,那个胖的只会抄作业,考试成绩就是一坨屎,那个瘦的,穷得饭都吃不起——这种人也想当清道夫?” 旁边的人笑了几声。 胖子攥紧拳头,但没动,秦南北也没动。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后面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更大了些,像是故意让周围人听见: “我真是想不通,报名费五百,够那谁吃俩月了吧?拿来打水漂,也真捨得。” 秦南北还是没回头。 前面的人一个个办完,队伍往前挪,终於轮到秦南北。 他走到桌前,把材料递上去: “秦南北,瀑布城第三中学。”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正要说话,秦南北又补了一句: “无脑大人让我来的,说不用报名费,走特批通道。” 那人的手顿住了。 周围也忽然安静下来。 后面那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 工作人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秦南北一眼—— 从洗得发白的外套,到磨破边的裤脚,再到脚上那双沾满泥的旧鞋。然后他皱起眉。 “你说谁?” “无脑大人。”秦南北说,“清道局的无脑大人。” 没人说话。 姓孟的那个少年站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工作人员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了几下,贴在耳边。 等了十几秒,他按掉,重拨。 又等了十几秒。再按掉。 最后他把通讯器放下,看向秦南北,语气比刚才公事公办了许多: “无脑大人的辅助没打通,你等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让开,后面的人要报名。” 秦南北沉默了一秒,然后往旁边退开。 “好。” 工作人员点点头,朝后面招手: “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动。 姓孟的那个少年走上前,路过秦南北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他扭过头,看著站在旁边的秦南北和胖子,嘴角扯出笑—— 一开始是那种憋著笑,然后慢慢咧开,变成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还以为你们真有什么靠山呢!” 他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弄了半天,是玩虚张声势这招啊?” 胖子瞪著他:“孟东阳,你他妈说什么?” “说什么?” 孟东阳笑了一声,“我说,你们拿清道夫大人的名號来蹭报名,结果没想到会打电话验证,慌了吧?” 他转回头,一边填表一边跟旁边的人说,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滚吧,別在这儿丟人了。你们俩,一个脑子不好使,一个连饭都吃不起,就算混进去考试,也是白搭,根本没可能——” 人群中爆发出鬨笑,不光有家世好的,很多平民学生也不怀好意的笑著。 胖子的脸涨得通红,往前迈了一步,却被秦南北按住了胳膊: “別动。” 胖子咬著牙,喘著粗气,但还是站住了。 孟东阳看著他们,笑得更开了,还想再说点什么—— “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响,但很稳。 所有人都停住了。 秦南北转过头,第一眼就被这人定住了。 他裹著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是久病的惨白,扶著楼梯的手微微发颤,连脚步都带著虚浮,仿佛病痛早已耗去了他大半的生机。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星,盛著化不开的温柔,也藏著洞穿世事的通透。 他只淡淡扫过一圈,方才还喧闹的礼堂,瞬间就静得只剩雨声。 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態度变得恭敬: “程、程老师,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位学生说无脑大人让他走特批通道,但电话没打通,让他先等著。” 那人点点头,目光扫过秦南北,又扫过胖子,最后落在孟东阳身上。 “那就少说两句,等著吧。” 孟东阳的脸白了白,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吭声。 那人没再看他,转身往里走。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立刻对著秦南北说了句: “那个,秦南北是吧?你们先去旁边坐会儿,待会儿我再打…” 那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秦南北身上。 “你叫什么?” 秦南北愣了一下:“秦南北。” 那人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他,看了两秒。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轻,很快。 然后他慢慢走回来,走到秦南北面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按了几下,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打这个。” 工作人员接过通讯器,贴在耳边,刚说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连声应了几次“是”“是”“明白了”,然后掛断,双手把通讯器还给那人。 “程老师,无脑大人说了,是他安排的。” 那人看了一眼秦南北,点头: “那就报上吧。” 然后他转身,往里走去,再没回头。 秦南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礼堂深处的走廊里。 报名处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態度热络了许多: “来来来,直接填表——填完这张表就行了。” 孟东阳站在旁边,彻底没了声音。 秦南北接过表格,在胖子的得意洋洋,在全场的注视中,填好,递上去,然后离开。 来到礼堂门口的时候,雨立刻爬上了身。 他在心里说:“老爸,等我,儿子哥进去了。” 第15章 暗星 清道局二楼,东侧休息大厅。 这里不像审讯室那么冷,也不像办公室那么规整,几张旧沙发围著矮几摆著,墙角立著茶水柜,瓷杯里泡著藤根茶—— 清道夫们不值班的时候,喜欢在这儿坐坐,聊几句,发会儿呆。 无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猎狗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背靠著墙,金属面具遮住整张脸,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敲。 一个女人走进来,短髮还滴著水,衣服湿了一半,但没人敢说她狼狈。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落在无脑身上。 “你们去了。” 不是问句。 无脑抬起头,看著她。 雾女,菸鬼的妹妹,局里十六名清道夫之一…… 现在应该是十五。 “去了。”无脑说。 “为什么不等我?” 猎狗的身体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 “昨晚上给你打电话,你说很快回来。我们一直等到今天早上。” 无脑接了一句,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但是上头打电话了,马上要结果。我们只能先去。” 雾女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上头是什么意思。清道局不是他们家开的,有些事,等不了。 “不怪你们。”她说,走到沙发前坐下: “问出什么了?” 无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白楼,诡阀,停车场,那个叫秦南北的学生从里面活著出来,没有隱瞒,主动坦白,还想要参加选拔。 雾女听完,没说话。 猎狗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闷: “没有痕跡证明是他杀了你哥,以及我的辅助者。” 雾女抬起头看他。 “但他从那里面出来了。”她说,“我哥死在里面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你觉得我哥一个老牌收容者,会比不过一个学生?” 无脑看著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 “雾女,收容这种事,你还真別这么说。”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你也是收容者,你知道的——cgt诡异物的规则破解就在一瞬间,菸鬼资格再老,如果没看破那条规则,一样破解不了,那个学生再年轻,只要运气够好,人够聪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雾女抿紧嘴。 她当然知道无脑说的是对的,只是不想接受。 “不管是不是。” 她站起来:“我要去当面看看,这件事我还要查。” 无脑皱了皱眉: “查什么?他很快就进来了——能从诡阀活著出来的,至少能当个辅助,我已经给了特批通道,只要参加,一定能进来。” “那我更得抓紧了。” 雾女看著他,一字一句: “在他变成自己人之前,把这事查清楚。” 无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雾女这个人,他拦不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像从深井里提了一桶水,耗了很大气力。 然后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他裹著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发白脚步缓慢,像隨时会被风吹倒,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屋里三个人都站了起来。 无脑和猎狗第一时间起身,雾女慢了一拍,看见他们的动作才匆匆跟上。 “暗星大人,”无脑迎上去,“您怎么过来了?” 那人摆摆手,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邻家长辈: “这次过来的身份是培训老师,叫我程老师吧——暗星这名字,让新学员听见了不好。” 雾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几分审视。 暗星。 黑水城的资深清道夫,据说收容了两个cgt物品,级別高到她这种普通清道夫只能仰望。 只可惜他得到的能力不是战斗属性,否则早就进入黑水城的核心序列了。 “程老师。”无脑顺著改了口:“您怎么提前来了?” “习惯了早点到。” 程老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屋里: “几位刚才在聊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了?” 无脑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雾女已经接上了话: “我哥死了。” 程老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和里带了几分认真: “菸鬼?” “您认识?” “见过几次。”程老师说,“是个能干的人。怎么死的?” 雾女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程老师听完,没急著说话。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力气。 无脑忽然开口: “程老师,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程老师抬眼看过去。 “您是收了两个cgt的高阶收容者。” 无脑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心的请教:“我们这种只收了一个的,跟您没法比,我想问的是——菸鬼和那个学生都在诡阀里,为什么菸鬼死了,学生出来了?收容…到底看的是什么?” 程老师沉默了两秒。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规则,收容的核心,永远都是破解规则。”程老师说。 他看向雾女,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话的內容让人没法反驳: “cgt诡异物的种类很多,普通的,规则只需要拿人去试,就能简单试出来……” 三人听得很认真,他们的收容流程都是这样—— 诡阀预警,清道局组织人手进入,试探规则,破解,收容…… 简单得像是个流程。 唯一的难点只在於预警时间,以及进入的探路者够不够。 只有那种突发的诡阀降临,才会派人进去自己尝试,成功的比例不到五分之一。 但是,越是突发,越是紧急,出现的cgt等级就越高,能给你充分时间准备的只有c级和d级。 一般来说,b级只有十来分钟准备时间,a级几分钟,更高的s级…… 一分钟之內! 至於进不进去,就看你自己了。 进去,成功破局,得到更强大的能力;不进去,就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好…… “越是高阶cgt,规则越难破解,有些甚至就是运气,和你拥有的一切无关……有时候,就算你收容了三五件低阶cgt,只要遇到高阶,依旧逃不掉。” 他顿了顿: “现在只能说,这个学生从里面活著出来了,那他就有价值,倖存者或者野生收容者,你哥的死不能算在他头上——除非你能找到確凿的证据。” 雾女攥紧拳头。 但她没法反驳。 程老师再次开口: “菸鬼的能力已经很不错了,他冒险进入这个高阶诡阀……为什么?” 雾女的头突然垂了下去,声音很低,有些哽: “我、我侄儿被孢子寄生了,我哥想……” 所有人都明白了。 孢子寄生是雨世界最恶毒的病症之一,想要治疗,不但要去三大城邦之外的地方,还要足够的身份。 菸鬼冒险进入,只是想收容这个高阶cgt,成为瀑布城的清道局高层! 屋里沉默了几秒。 雾女忽然开口: “程老师,我还有个问题。” 程老师看著她。 “这次出现的cgt物品,它召唤的那个诡阀——那个停车场,还有可能再进去吗?” 程老师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有可能。” 雾女愣住。 “曾经的记录里有过两次,” 程老师说: “cgt物品出现时的诡阀空间並不完全独立,有些空间之间是有联繫的……有人就在进入诡阀的时候,看到了自己同僚的尸体,但是……” 他看著窗外的雨,语气淡淡的: “这个机率实在太低,应该是完全隨机的,毫无规律。” 雾女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暗了下去。 程老师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依旧,但话里带著分量: “不要太惦记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雾女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明白。” 程老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行了,我去准备考核的事,你们忙你们的,我先走了。” 他往门口走,脚步还是那么慢,那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叫什么?” 无脑隨口回答:“秦南北。” 程老师点点头,目光在窗外的雨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里剩下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雾女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但她眼里的东西,没松。 第16章 检测 第二天。 潮气钻进每一道墙缝,餵饱墙皮上暗绿的霉菌,连风都是湿重的,裹著孢子的腥气贴在皮肤上,擦不掉。 秦南北推开教室门时,胖子已经缩在座位上,看见他,肥脸立刻凑过来,压低的声音裹著潮气: “南北,你记得毛小毛不?” 秦南北把磨得发白的布袋掛在桌角,指尖蹭过桌沿滑腻的湿痕: “谁?” “就是昨天丟钱那个,” 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今早遇到他们了,一家人刚刚当了东西出来,他爸脸黑得跟毒霉菌似的,还撑著给他打气……那傢伙埋著头,都快塞进肚子里了。” 秦南北抬眼,望向窗外。 雨丝打在玻璃上,顺著霉斑蜿蜒往下,拖出一道道灰黑的痕。 那个少年蹲在墙角发抖的模样,那种走投无路的恐惧,还浅浅残留在掌心深处,淡得像一层水汽,却真实得扎人。 “应该是又凑到钱了。” 胖子嘆了口气,潮气混著无奈: “那种家底,凑一次就要扒层皮,这次……怕是把命都押上了。” 看秦南北没有吭声,他没多说什么,话锋直接转向: “不说这个,我舅把明天检测的事儿弄明白了,给你说说。” 秦南北立刻抬头,盯著他。 “清道夫资格检测,不是考试,”胖子一字一顿: “是从黑水城运过来的一台机器…呃,不对,也不算机器…” 他停了下,似乎在脑子里回忆当时舅舅的说辞,然后才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是台机器,以前是个人。” 秦南北有些不明白了:“以前?现在?什么意思?” 胖子的回答带著藏不住的惧意: “它以前是黑水城的清道夫,收容cgt以后直接过线,就和诡异同化了,最后变成了被收容的检测器——只要他剩下的身体没死,cgt诡异物就不会消散,继续属於黑水城。” 秦南北的左手,猛地攥紧。 他赌对了。 被猎狗和无脑盯上的时候选择坦白,怕的就是这点,现在看来—— 父亲说得对,弄错了,就是死。 “对了对了,”胖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爸不是说过吗,收容cgt诡异就会被取代一部分身体,我才知道,这个取代是有限度的,每个人不一样,只要过了那条线,立刻就会被诡异物同化!” 这个消息,比刚刚听到的还要瘮人,还要惊悚,但是—— 秦南北没应声,目光落在桌面,穿过去,似乎看到了桌下的那只左手… 没有侥倖,没有退路。 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那…就走下去! 临近结业,课已经结束了,上午在老师的叮嘱中结束,主要是针对学生们后期的去向进行说明。 想要继续读书的,要去黑水城的高等学校申请;不读的,要去政府的办事处登记,等著安排工作。 自谋出路,迁移別处,拜师学艺……各色各样的去向都可以,但是,都要去登记。 时间滑过,放学的铃声在潮湿的空气中闷闷的响起。 胖子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撑著伞消失在雨巷。 秦南北独自走回筒子楼,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潮气贴在脚踝上,冷得刺骨。 小屋还是那样逼仄、阴暗,墙缝往外渗著潮气,连呼吸都带著霉味。 他关上门,背靠著冰冷的门板,缓缓抬起左手。 没有光,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濛亮色。 手还是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沾著洗不掉的灰,看上去和普通少年的手没有半分区別。 可秦南北能清晰地感觉到—— 掌心深处出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意识。 它开始活过来了,在秦南北的身体里活过来了! 这个cgt诡异物! 等它彻底醒来会是什么?抢夺身体的控制?独立的意识?还是共生的生命体? 秦南北轻轻攥拳,指尖抵住掌心。 没有发烫,没有异动,只有一片沉寂的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输! 他还要看真正的晴天。 雨敲著窗,一夜没停。 检测的时间到了,雨大了些,也更冷了。 秦南北和胖子在校门口碰头,胖子脸上是压不住的亢奋,又掺著几分怕,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快点快点,今天虽然只有我们瀑布城,但去晚还是要排后面。” 两人往城西旧礼堂赶去。 这里和前天完全一样,不同的是多了些辅助者,在门口核对完名单后,把他们放了进去。 前天报名的地方,潮气似乎更重了,原因是…… 挑高的屋顶漏著雨,水滴砸在地面的积水上,发出细碎的响。 上百个少年挤在里面,有穿得体面的,有和他一样裹著旧外套的,孟东阳也在其中。 看见秦南北和胖子,他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没敢吭声。 秦南北的目光捕捉到了缩在角落的毛小毛。。 他还是穿著那身整齐的旧衣服,却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麻雀,浑身紧绷,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察觉到秦南北的目光,他猛地一颤,立刻低下头,把自己藏得更深。 很快,厂房尽头的门开了。 穿灰制服的辅助者走出来,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排队,按名字进。” 队伍缓缓挪动,挪向东侧一条阴冷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门,小窗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气,从门缝里丝丝渗出来,让人头皮发麻。 少年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 有人满脸狂喜,衝出来就抓住同伴的手; 有人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地消失在雨里; 还有人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在里面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东西。 胖子排在秦南北前面,临进去前,回头冲他挤了挤眼,壮著胆子推开门。 不过几分钟。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胖子衝出来,肥脸通红,压著嗓子发抖,却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还带著没散的惧意: “过了!我过了!里面…里面真的是……” 他声音猛然压低,凑到了秦南北耳边,声音几乎听不见: “舅舅说对了,那个变成仪器的清道夫,是真的!不过你別怕,程老师也在里面,听他的,坐上去很就行……” 他拍著秦南北的肩膀,手心全是冷汗:“別慌,就一下,很快!” 秦南北点点头,呼吸不乱,只是胸膛有些发紧。。 终於,辅助者的声音冷清清地响起: “秦南北。” 他深吸一口冷湿的空气,迈步走向那扇铁门。 手推上去,冰凉、黏腻,像一块泡在雨里的腐铁。 门开了,又在身后,缓缓关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没有雨声,没有呼吸声,只有细微的,血肉蠕动般的嗡鸣,像虫子在骨头里爬。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腐朽味道,立刻黏在了秦南北的喉咙里,咽不下去。 正中央立著一尊敦实厚重的金属巨柜,形如一尊死寂的巨型机括,柜体爬著淡绿锈斑,无数黑褐色管线像菌丝一样缠满柜身。 那把座椅从柜身的躯壳里硬生生翻折出来,紧紧贴在柜体一侧,像是从它体內翻出的部件。 柜体正中,嵌著胖子口中那个淡黄色的浑浊水晶腔,腔子里是浑浊发黄的积液,里面悬浮著一颗半腐的人脑。 脑表皱缩,泛著死灰,但有无数的血管细细密密,深深的扎进脑组织,然后连接金属柜体,紧密纠缠。 人脑上,还掛著一对泡胀的眼球,搅动,翻滚著,就像蛛网下掛著的虫壳。 这不是仪器。 是被cgt吃剩、又同化成诡异物的清道夫。 程老师坐在柜体旁的椅子上,裹著那件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像一块泡久了的骨片,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 墙边,站著一个穿便装的女人,目光直直钉在秦南北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待检的货物。 第17章 咔嚓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又抬起头,声音很平,像泡在雨里发涨的铁皮: “秦南北?” 秦南北点点头:“是。” 女人朝那张从金属柜体里翻折出来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上去。” 秦南北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冰的,像有什么湿滑的活物刚在上面趴过,甚至有点粘连,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到他身上。 女人伸手从上面拉下那个头罩,对著秦南北的头扣了下来,冷冰冰的粘腻立刻裹住了秦南北的整个头顶。 那不是金属给人的感觉—— 冰冷,粘腻,潮湿,像一坨刚从水里捞出的青蛙卵,贴在了头皮上,还有点微微的蠕动。 腐烂。 他想起腐烂。 这座城邦的腐烂无处不在,摸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但此刻头上的感觉比腐烂更噁心—— 腐烂是死的,这东西还活著,还会动。 他能感觉到那些软塌塌的材质里,什么东西顺著头髮,一点点的滑下来,贴到了头皮上。 秦南北双手都捏起了拳,没有动,只是很用力。 女人退后一步,看向柜体侧面的一排指示灯。 柜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肺泡在急剧的收缩扩张,用某种呼吸探查他的身体…… 绿灯亮了一盏。 女人点点头,“嗯,符合…” 黄灯突然开始闪烁。 紧挨著绿灯,小小的,亮的刺眼,像是刚刚长出的毒孢子。 就在灯光亮起的剎那,柜体正中的水晶腔里,原本沉在浑浊积液底部的半腐人脑,突然跟著翻涌的液体缓缓浮了起来。 泡胀的两颗眼球掛在脑组织下方,隨著积液的晃荡轻轻摆动,浑浊发白的瞳孔死死对著秦南北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黄灯又闪了两下,变成常亮。 接著,一个声音从柜体深处传出来,扁平,湿滑,带著积液晃动的声响: 是机器合成的、扁平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像锈蚀的铁皮在互相摩擦,混著积液晃动的湿滑声响: “检测对象身体异常,建议深入探查……” 秦南北的左手突然张开,掌心朝外,竭力捕捉周围的恐惧,试图最大可能的摄入手中…… 他需要力量,需要自保。 只是一个念头,一切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他已经隱约感受到了外面的恐惧气息,摄入只是一丝丝,一缕缕,很慢,於是—— 秦南北不动,不说话,面无表情,用完全的茫然和无措来儘可能的拖延…… 女人看向程老师,手已经按在了旁边的柜体上。 程老师没说话。 他稍稍直起身,伸出苍白的手指,在柜体侧面某个隱蔽的触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狂闪的黄灯瞬间熄灭。 水晶腔里躁动的积液骤然平復,那颗浮著的人脑顿住了动作,掛在下方的两颗眼球精准地转向程老师。 程老师露出个温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水晶腔体,声音很轻: “没事,休息吧。” 女人张了张嘴:“老师——” 程老师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完。 他看向秦南北,语气平稳,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好了,检测完成。恭喜你,拥有合格的收容者体质,你可以出去了。” 秦南北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盏彻底灭掉的黄灯,看向水晶腔里缓缓沉回积液底部的人脑,看向程老师那张苍白的脸—— 他想问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问。 在这里多停留一秒,多问一个字,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女人取下他头顶的罩子,脱离的瞬间“啵”的一声,內壁和他的头彻底分离。 “谢谢。”秦南北轻轻说了一声,快速推门离开。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女人看著程老师,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不解: “老师,那个人身体有明確的异常,您怎么直接放他走了?” 程老师没看她,目光落在水晶腔浑浊的液体上: “铁处女,现在我们三大城邦有多少正式清道夫?” 铁处女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立刻答了: “瀑布城十六,菸鬼殉职后只剩十五个,细雨城十九,我们黑水城…三十一个。” 程老师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冷得像外面永不停歇的雨: “对啊,他们加起来…比我们多了。” 女人彻底愣住了。 程老师没再解释,只是抬手碰了碰水晶腔的外壁,里面沉底的人脑轻轻动了动,两颗眼球又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让他们多几个脏了的收容者,不是坏事,明白吗?。”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彻底压下了所有疑问: “明白了,老师。” 她翻开手里的册子,拿起笔,在秦南北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拥有收容者特质,收容上限超过50%——优秀。” 写完,她把册子递到程老师面前: “老师,这样可以吗?” 程老师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处女合上册子,转身准回到铁柜旁边。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咔嚓。 极轻的一声。 像一把剪刀,在她身后合上。 她的脚步顿住了,站了两分钟,然后茫然无措的回过头。 程老师还是坐在那里,还是那件厚绒衣,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 铁处女看著他,徒劳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是她足足反覆了两次,才干巴巴的问了一句:“老、老师,继续吗?” 程老师点了点头:“继续吧。” 秦南北推开铁门的时候,外面的走廊还是那么阴冷,空气里还是那股腐朽混著孢子的腥气。 但他觉得,比里面好多了。 他往前走,走廊等候的人有的抬头看他,有的自顾自的发呆,然后,秦南北又看到缩在人后的毛小毛。 他还是低著头,绞著手指,整个人绷紧,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出来。 “南北!” 胖子衝过来,肥脸涨得通红,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 “怎么样怎么样?过了没?” 秦南北看著他,顿了一秒,然后点头: “过了。” 胖子“嗷”地叫了一声,一把抱住他,又立刻鬆开,手舞足蹈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你他妈肯定能过!”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看见胖子身后还站著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的乾净外套,脸型和胖子有几分像,正笑著看他们。 胖子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袋: “对了对了,南北,这是我舅舅!我舅专门来看咱们的!” 秦南北看向那人,点了点头。 胖子的舅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胖子,脸上带著点意外: “你们俩都过了?” 胖子使劲点头:“都过了都过了!舅,我厉害吧?” 舅舅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秦南北,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们两个都有收容者特质,这倒是出乎我意外。” 他顿了顿: “我过来,本来是打算…现在看来不用了。” 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行了,我去那边说一声,你们先回吧。” 胖子愣了一下:“舅,那边是哪边?” “嗐,小孩子別问。” 舅舅说,朝秦南北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胖子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秦南北,脸上还掛著没收住的笑: “南北,走吧!去我家吃饭!我妈今天肯定做好吃的!” 秦南北摇了摇头: “不去了。” “別啊!”胖子急了,“咱俩都过了!这么大的事,不去庆祝一下?” 秦南北还是摇头。 胖子盯著他看了两秒,嘆了口气: “行吧行吧,知道你事儿多。那明天见?” “明天见。” 胖子挥了挥手,往礼堂门口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我请你吃香肉!管够!” 秦南北没应,转身走进雨里。 雨贴在脸上、手上、身上,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敲击。 雨丝裹著检测室里那股腐坏的腥气,钻进鼻腔,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永远睁著,连闭眼都做不到的浑浊眼球。 他准备去一趟秘密基地。 那不但是他採摘地衣,蕨菜的地方,也是父亲说过,可以收藏东西的地方。 他想去看看。 他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被浓稠的雨幕彻底吞没。 第18章 秘密 雨越下越密,把整条出城的路裹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秦南北撑著伞,踩在没过脚踝的积水里,周围只有雨砸在伞面上的声响,还有脚下积水晃动的细碎动静。 刚才压在心底的那个影子,终於还是翻了上来。 那颗泡在浑浊积液里的人脑,那双永远睁著的眼球。 动不了,说不了话,连最基本的闭眼都做不到。困在冰冷的金属柜子里,日復一日地醒著,感受著自己一点点腐烂,连求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经也是个收容者。 和现在的他一样,拼过命,闯过诡域,拿到了优秀的评级。 秦南北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感觉…… 恐惧。 它嗅到了自己身上的恐惧。 秦南北在雨中站定,不动,不说话,只是任凭雨水冲刷著自己的头髮。 直到好几分钟以后,他才定了定神,继续朝著自己的目標走去。 怕?对,他有点怕,但是…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没有资格害怕! 秦南北往前走,离开了城区,渐渐走进了雨中的荒野。 走了半个钟,他听到了水声。 秦南北抬起头,透过雨幕往前看。 那道山崖立在前方,不高,但足够陡,崖顶被灰濛濛的雨雾吞没,一道水流从那里衝下来,砸进底下的深潭,溅起的水花混著雨水扑面而来。 很急。 和他记忆中一样,永远这么急。 他踩著湿滑的石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崖壁侧面,站在那条紧贴著瀑布的石棱上。 这里很窄,只够放下一只脚。 石面被水冲刷了无数年,滑得像抹了油的玻璃,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去,掉进底下那个不知道多深的潭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秦南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眼睛根本睁不开。他伸出手往前摸。 手指碰到石壁,粗糙的,凹凸不平的,带著滑腻的苔蘚。 他往下摸,摸过一块凸起的石头,又摸过一道浅浅的裂缝,然后—— 指尖触到了那块熟悉的东西。 凸起。 拳头大小,从石壁里伸出来,边缘被水流磨得圆润,但表面粗糙,能抓稳。 秦南北攥住它,用力往前拉,把自己整个人往瀑布的方向拽过去。 脚底一滑,他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脚在石壁上乱踩,踩到一块坚硬的凹槽,卡住。 站稳了。 他没有睁眼。 不能睁,睁了也看不见,水会把眼睛打得睁不开。 他继续往前摸。 左手鬆开那块凸起,往旁边探,探到另一块石头,更小一点,但也能抓。 他换手,抓住,再往前挪。 脚从凹槽里抽出来,往下一块踩点探。 第三块,第四块。 他换了四次手,踩了三块石棱,整个人已经被瀑布的水流砸得发麻,耳朵里只有轰鸣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他的脚触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棱,不是凹槽。 是空的。 他往下探了探,脚伸进去,踩实—— 踩到了地面。 秦南北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从水帘里穿过去,跌进一个湿漉漉的空间。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个不到一人高的山洞。 洞口被瀑布封著,水帘像一道灰白的墙,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洞里很暗,但勉强能看清轮廓。 秦南北站起来,往里走。 洞的入口处全是水汽,潮得能拧出水来,石壁上长满了蕨类和地衣—— 灰绿色的、叶片肥厚的,还有那些贴著石壁长的苔蘚状孢子。 可食用的蕨类。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叶片,潮润润的,厚实,刚刚长了一茬,可以采了。 他继续往里走。 洞越来越深,头顶越来越高,脚下从湿滑的石头变成了乾燥一点的石头,但还是潮,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气还是渗在空气里,只是没有入口那么湿了。 走了大概二十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二三十平的溶洞。 秦南北站在入口处,看著这个熟悉的地方。 角落里堆著些石头,中间也有石头堆砌的火圈,里面是燃烧的灰烬。 围著火圈的石头摆成可以坐的形状。 他站在那儿,目光慢慢扫过整个洞厅。 扫过那堆柴,扫过灰烬,扫过那些被搬动的石头—— 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洞厅深处那堆石头上。 小时候,好几次看见父亲背对自己蹲在那里,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看来…… 秦南北走过去,在那个角落蹲下,开始把石头一块块搬开。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搬到第五块的时候,底下露出一块扁平的石头,像个盖子。 秦南北的手指顿了顿,接著掀开。 底下是一个坑,不深,里面放著一个东西。 防水布裹著的,方方正正,两本书大小。 秦南北把它拿出来,扯开防水布。 里面是一个木盒。 木头已经有些潮了,但防水布裹得严实,盒子表面还算乾燥。他打开盒盖—— 两个东西躺在里面。 一个是块透明的,像玻璃又不是玻璃的东西,比玻璃轻,摸著有点滑腻的感觉,很硬,但又不像石头。 上面刻著两个字。 天机。 秦南北看著那两个字,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 凹进去的,刻得很深。 他没有再看,拿起盒子里另一个东西。 笔记本。 纸页微微黏连,他慢慢、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就是父亲的字跡,只有三行—— cgt收容总则: 1.先定锚点,再控变量,未知即死,不理解,绝不触碰。 2.寻其规则,破其逻辑,以规则反制规则。 3.规则和背景,一定有关联。 秦南北翻开下一页。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从抽完那刻开始计时,误差不能超过30秒。 违反规则,违规者將塌缩成为一支香菸,无法逆转。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点燃后反向吸完整支烟。让规则判定你是“制定规则的人”而非“被约束者”,即可收容。 寄生后能力:可展开最大50平米的浓雾区域,自身可化作雾气在区域內隱匿、穿梭,无物理手段可捕捉,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开始中性化。 后期能力未知。 下面写著两行字,字跡一样,但字的顏色却不同: 【化成雾气逃跑挺好用,偷袭也行,正面战斗用处不大——你雾化的时候也伤不了人。】 这好像…是父亲的心得? 秦南北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不能位於黄昏、阴影中;在光线充足的地方,油灯必须点燃。 违反规则,违规者会从內到外被油灯灼烧,直到散发肉香,全部熟透。 收容方式:在光线充足处点燃油灯,用六面拋光的镜面完全包裹,让灯火照见自身。 持续至灯油自然耗尽,让规则判定“自身即是光源”,即可收容。 寄生后能力:指尖触碰目標,可精准操控接触部位的肌体温度,数秒內將其煮熟,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开始丧失五感。 后期能够间隔一定距离进行控制。 【只能近战使用的能力,据说后期能够拋射,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翻到下一页。 cgt-00927血线刺青 规则:刺青会无规律出现在活体皮肤上,持有者必须始终將其裸露,每10分钟內用他人新鲜血液涂抹覆盖。 违反规则,30秒內全身血液被抽乾,刺青消失。 收容方式:高烧,体温超过40度,刺青自动寄生。 收容后能力:可操控自身三米范围內的开放式血液,使用一段时间后会长期贫血。 后期扩大范围,具体范畴未知。 【极为强悍的战斗能力,最常用的是抽离对手伤口的血液,以及在水环境下滴血入水,操纵水人。】 秦南北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能力,似乎特別適合这里,到处都是无休止的雨水,近乎无敌。 只是不知道谁有这个能力? cgt-01261情人剪刀 规则:剪刀周围必须有一对男女牵手,每60分钟接吻一次,双手脱离的时间不超过3分钟。 违反规定,剪刀周围每3分钟会有一对男女被剪成两段。 收容方式:那对男女当场办离婚,举行仪式或者登记註册。 收容后能力:可以剪掉其他人脑中和寄主有关的记忆,时限不超过3天,使用一定数量后会开始失忆。 后期能力极强,具体未知。 再下一页。 cgt-00018扭曲者 规则:活体cgt诡异物,任何人都不能看它的脸。 违反规则,它会嗅到对它容貌的恐惧气息,杀死看到的人。 收容方式:1、看到其脸的时候,绝不恐惧(极难);2、利用规则,破坏规则。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使用一段时间后会变得冷漠无情。 后期能力未知。 【强大,非常实用的能力,確实很棒,就是不知道谁能遇到。】 秦南北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遇到了。 父亲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那个“谁”会是自己。 但电话里那句“我相信你”,现在想起来,像是在说: 我知道这个能力,我知道你能行。 秦南北坐著,没动。 雨声从洞口传进来,砸在水帘上,闷闷的,像心跳。 坐了一阵,他才重新低头,继续翻看…… 再往后翻,一页接一页,全是规整的cgt编號、名称、触发规则、破解方法、收容能力,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排下去,竟有数百条之多。 秦南北的手指开始发麻。 他知道cgt诡异物,整个瀑布城的人都知道。 没有人知道这么多。 但这个笔记本里,写了几百个,甚至还有编號,规则,破解方式,就像…… 一本整理出来的笔记。 但令人奇怪的是,这些cgt诡异物后面,还有些东西,但看起来却奇奇怪怪: 走夜路不能拍前面人的肩膀… 晚上不能踩別人的影子,也不能被人踩… 野外不能捡东西,特別是手帕、丝巾、荷包… 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吃饭的时候,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秦南北不懂,也没在意。 洞里的潮气裹著他,凉意从石头里渗上来,但他没有感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东西,很可能连清道夫都不知道。 菸鬼死在停车场里,因为他不了解那个cgt的规则,他如果知道规则是什么,可能就不会死。 父亲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第19章 登天的鬼门关 秦南北在山洞里枯坐了许久。 久到身上的湿衣被体温捂得半干,久到洞口的水帘声从轰鸣变成背景,久到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终於慢慢沉淀下来…… 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在黑石矿上班的普通人,后来,死在了矿难中。 他重新摊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目光落上去,便再没有移开。 他读得极慢。 不是看,是嚼,一字一句,像把纸上的墨字嚼碎了,混著唾液吞进去,让那些规则、那些破解方式、那些能力,变成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cgt-70995诡异菸斗… 规则:空间內每4小时必须抽一支烟…… 收容方式:烟支倒插,…… 他读完一条,闭眼默念一遍。 睁开,读下一条。 cgt-01286怕黑油灯… 规则:不能带著油灯进入光线不足的区域…… 再闭眼,再默念。 cgt-00927血线刺青…… cgt-01261情人剪刀…… cgt-00018扭曲者…… 读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收容后能力:掌控恐惧,吸收以及释放恐惧,感知恐惧。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它叫扭曲者。 他把这一条也默念了三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又一页。 四五十条cgt的记载,他一条一条看过去,一条一条嚼碎了吞进去。 就连看不懂那些,也一条不落。 没有半点浮躁,只安安静静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直到笔记本上的每一行记载、每一条cgt的隱秘,都完完整整地印在脑海里,倒背如流,他才轻轻合上本子。 然后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那块刻著“天机”二字的薄片一起收好,走到洞口边。 水从洞口衝进来,砸在岩壁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秦南北站在洞口,透过白练似的瀑布,望向看不见的水潭。 猎狗能在他洗尽所有气息的情况下找到家门口,他不敢赌这个山洞会不会被发现。 也许不是现在,但只要存在,就是个无法解释的破绽。 父亲的秘密远比他想像的更骇人,这不是简单的重生二字可以概括的。 任何一点蛛丝马跡外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穿过水帘坠入水潭中。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吞没了他。 秦南北睁开眼睛,忍著刺痛,用力把笔记本拼命揉烂。 他鬆开手,看著那些碎屑被潭水衝散,打著旋儿消失在暗流里,一片都不剩。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薄片,抓著它往深处游,游到水底,摸到那层软烂的黑泥,用力把薄片摁进去,摁到最深的地方。 还不够。 他浮上去换了口气,又潜下来,搬起一块厚重的青石,压在埋著薄片的那片淤泥上。 石头落下去,砸进泥里,搅起了大片的淤泥。 他盯著那块石头看了两秒,然后浮出水面,爬上岸。 他没有停留,裹紧衣衫,开始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坡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那道山崖。 瀑布从崖顶衝下来,砸进潭里,溅起的水花混著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日。 秦南北一早便起身,啃了个有些潮得发软的孢子饼,先去了政府记录处。 柜檯后面的工作人员翻到他的名字,头都没抬: “去向?” “清道局。” 秦南北说,“已经通过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羡慕,或者別的什么。 然后低头,在本子上盖了个章。 “行了。” 秦南北接过材料,转身离开。 办完手续,他去找胖子。 胖子家的小院门虚掩著,他刚敲了一下,门就开了。胖子那张圆脸探出来,看见是他,立刻笑开了花: “南北!走走走,吃饭去!” 他拽著秦南北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念叨: “我等你一上午了,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妈说了,今天必须请你吃顿好的,庆祝咱俩都过了!” 秦南北被他拽著,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巷子里有家小店,门脸不大,油腻腻的,但香味飘出老远。 胖子熟门熟路地拽他进去,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胖子扯著嗓子喊,“招牌香肉三份,多放肉!” 秦南北看著墙上的菜单,顿了一下。 五百块够他啃一个月孢子饼,这一顿饭,要吃掉將近七十块。 “太贵了。”他说。 “贵什么贵!”胖子瞪他,“我舅说了,咱俩都有收容者特质,以后是要当大人物的人!大人物吃顿饭花一百块怎么了?” 秦南北没再说话。 香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田鼠肉燉得软烂入味,油脂在汤汁里泛著光。 胖子抄起筷子就往他碗里夹: “吃吃吃,別客气!” 秦南北低头,吃了一口。 肉很香,油脂在嘴里化开,混著酱料的咸香,是和饼截然不同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不是捨不得,是在用这个动作让自己记住——这顿饭,这个人。 吃完,胖子把剩下的零钱从老板手里接过来,数了数,三十多块,一股脑塞进秦南北手里。 “拿著。” 秦南北低头看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说什么,胖子已经从身后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套东西,递过来。 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我妈让我给你的。”胖子挠挠头,从心底笑出来, “你都进清道所了,穿得体面些,別丟人。” 秦南北握著那叠温热的零钱,捧著那套柔软的新衣,没动。 他垂著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胖子。 “胖子。”他说,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当朋友?叔叔和阿姨也是?” 胖子愣了愣。 他挠著脸,嘿嘿笑了一声:“我爸妈总说你聪明,我脑子有时候…不灵光,他们让我对你好点,盼著你多帮帮我。” 话落,他又连忙摇头,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可我不是这么想的。” 他看著秦南北,一字一句: “咱们是兄弟,是朋友,不用算那么多。我真心对你好,你自然也会真心对我。就够了。” 秦南北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著胖子,看著那张圆圆的、憨厚的、认真的脸。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很浅,很淡,但確实是弯了。 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雨幕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光。 他看著胖子,点了点头。 “嗯。 夜色渐深。 三城的检测终於全部收尾。 程老师裹著那件旧绒线衣,步履缓慢地踏入清道局,一步步走到顶楼某个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捂住嘴咳了两声,脸上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红。 身后的铁处女上前一步,抬手轻叩门板,隨即推开房门,静立在门侧。 程老师拢了拢绒线衣,缓步走了进去。 里面,坐在桌前的男人已经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 他虽然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天眼,瀑布城清道夫的第二人。 他迎上前来,语气带著关切: “程老师,辛苦辛苦,今日身体可还撑得住?没累到吧?” 程老师笑著摇了摇头,眼色温润,並未开口,只微微偏了偏头。 铁处女上前一步,將封装好的考核名单双手递上,声音平稳无波: “大人,检测已全部完成,今年瀑布城七十九人,黑水城一百二十三人,细雨城八十人,总计二百八十二人通过。” 天眼接过名单,目光逐一从上面扫下,铁处女再开口: “大人,老师问,今年还是老规矩,培训后留六十人吗?” 天眼抬起眼,缓缓摇头,目光落回程老师身上: “程老师,今年情况特殊,人要留多些。” 程老师只轻轻“哦”了一声。 天眼轻嘆一声,道: “今年人手损失不小,我们议过,要出城去接野外诡阀,损耗会大,所以,今年每城留四十。” 说罢,他微微拱手,笑意客气:“后续还要劳程老师多费心了。” 程老师心里再清楚不过,所谓留下的这一百二十人,就是今年赌命去收容cgt的人。 所有诡阀的规则,都只能用人命试出来。 看似一步登天,其实另一只脚早已踏进了鬼门关。 那还是一条隨时可能被诡异物取代身体,甚至全部同化的登天路…… 可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病弱的模样,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他缓缓转身。 铁处女利落收回文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同缓步走出了办公室。 顶楼的门轻轻合上,將內里的残酷与隱秘,彻底锁进了无边的雨夜里。 第20章 记录仪 雨砸在老蕨酒馆的招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招牌是朽了一半,原本烫的字早被霉斑啃得模糊不清,只有常年被雨水浸泡出的黑亮,酒馆里漫出劣质孢子酒的酸涩,混著潮气钻进过路人的衣服里,甩都甩不掉。 门被推开的时候,那股酸涩气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酒客们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然后齐齐低下头去,喝酒的喝酒,嚼蕨虫乾的嚼蕨虫干,没人敢出声。 雾女站在门口,短髮湿透,水顺著下巴往下滴,她没看任何人,径直从人丛中穿过,掀开最里面的厚帘,走了进去。 包厢里亮著一盏风灯,灯罩上糊著层油烟,昏黄髮闷。 无脑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是没喝完的半杯酒,一碟蕨虫干、一碟炸地衣; 猎狗坐在对面,风衣领子照例竖起,目光从金属面具后盯著门口,面前只有一杯水。 雾女没接话。 她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砸在桌上。 闷响,灯苗晃了晃。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黑色记录仪,外壳沾著乾涸的泥点,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跡,有一道裂纹从侧面延伸出去,像冻裂的伤口。 无脑眯了眯眼。 猎狗的身体微微前倾,面具下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记录仪上。 “靚女的,”雾女说,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哥的辅助者。” 无脑皱起眉,伸手把记录仪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编號,又看了看那道裂纹。 “哪儿找到的?” “白楼。”雾女说,“外围花坛里。” 无脑的手停了,他把记录仪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雾女脸上。 “白楼的诡阀从出现到开启不到两分钟,是典型的高阶,你应该清楚,这里面的普通电子设备都是废铁,录不下任何东西。” “我知道。”雾女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死死盯著他: “问题不是它录了什么,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白楼外面。”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里面出来,把它带了出来。 无脑沉默著,没说话,猎狗也没动,甚至都没有眨眼。 “所以,你认为……那个学生没说实话?”无脑问。 “是!他说他晕了,但是记录仪出来了!”雾女咬著牙,声音里的东西快要溢出来: “他一定见过我哥,所以不敢承认——我哥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 猎狗突然开口: “確实,白楼现场,我只追到一个人离开的气息,从头到尾没有第二个,但是……” 猎狗的声音闷在面具后,像碎石在铁罐子里摩擦: “他洗掉了血跡,扔掉了食物和油纸包,偏偏把这个东西留在白楼等你捡?”他看向无脑: “无脑,你怎么看?” 这句话落下去,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雾女的眼睛猛地红了,她转过去盯著猎狗,目光里掺著的东西很复杂—— 有篤定,也有恳求,还有压在底层隨时会漫上来的东西。 “也许是没注意,也许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咬得很死: “但是,这里既然没有第二个人,他又说了谎,那么……我哥的死一定和他有关!” 猎狗没说话。 面具下的眼沉了下去,像雨夜里看不见底的深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无脑忽然抬手,打断了她。 他把记录仪往桌面轻轻推了推,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今天雨还没停: “等一下。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雾女皱起眉,猛地回头看他。 “什么可能?” “如果,真的有第二个人呢?” 无脑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往两人耳朵里砸: “有个人收容了诡阀的高阶cgt,而且出来了……” 她下意识想反驳,但话没出口,无脑已经转向了猎狗: “就像你说的,行为方式差异太大,这是第二个人扔的,你觉得呢?” 猎狗面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几秒钟过去,猎狗缓缓点头。 “是,低阶cgt收容以后需要唤醒期,但高阶不会,就算刚收容也拥有完整的活性。” 他不涉及其他,只单纯回答无脑的问题: “如果它有这个能力,自主释放的可能性很大,我……也极有可能追踪不到。” “所以,第二个人存在的可能性完全成立,” 无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雾女,脸色已经白了一层: “现在情况很清楚——我们不能只盯著那个学生,重要的是把第二个人找出来。” 雾女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咬紧牙,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就算真的有第二个人,他的嫌疑也是最大的——第二个人只存在你们的推断中,在没有证实之前,他就是疑犯。” “我没说放过他,只是——” 无脑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那个学生已经进了我们清道局,跑不掉,不用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藏在暗处的第二个人才是最危险的,必须找出来,不管是不是他杀了菸鬼。” 雾女沉默了。 她知道无脑说的是对的。 可哥哥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每跳一下都疼,她只想立刻揪出那个人,不管是一个还是两个,给哥哥一个交代。 良久,她抬起头。 目光依旧死死落在猎狗身上,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我们分开查,你们找你们的,我去申请当培训老师,查那个学生。” 无脑看向她。 猎狗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最后无脑缓缓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好。” 某些莫名的东西,在莫名的情况下,经过莫名的发酵和辗转,產生了莫名的效果……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翌日,上午。 城西旧礼堂的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 半大的少年们挤成一团,嘰嘰喳喳的喧闹混著雨声,传出去很远,有人踮著脚往上够,有人扒著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干著急。 秦南北和胖子站在人群最外面。 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公告栏最上方的红榜上: 『清道局收容者选拔入选名单』。 他的名字排在瀑布城序列第四十二位,王山三十八。 “臥槽!” 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脸瞬间涨红,声音都在抖: “南北!咱俩都中了!都中了!你看清了吧?是我那个王山吧?不是我眼花吧?”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动了一下。 “是你。” “真选上了!我们能进清道局了!” 虽然昨天確定了资质,但真看到通知,也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胖子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秦南北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落在榜单下方的入选须知上。 明天上午,所有入选者需前往清道局总部附属位於城外的培训营报到,携带身份证明、个人全套生活物资,培训期间全封闭管理,无特殊情况不得外出。 两人没在公告栏前多待。 確认了名单和时间,就转身往回走。 胖子一路都在念叨培训营的事:听说要住集体宿舍,听说每天都有白麵饼吃,听说训练很苦但出来就是人上人…… 秦南北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著。 走到巷口分岔路,两人才分开。 筒子楼还是那副样子,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黑,楼道里堆著破烂家什,空气里是霉味和孢子饼的酸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上楼,开门,走进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窗外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照得屋里更加逼仄。 他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拉开床底的旧木箱: 胖子送的新衣穿在身上,箱子里都是发白的旧衣服; 一些零碎的用品,蕨纸、铅笔、鼠毛牙刷、钞票…… 至於那一千块,一半塞进布包內袋,一半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里。 最后,他的手落在床上那床旧被子上。 被面磨得发亮,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蘚絮,有些地方结了块,摸著硬邦邦的。 这个,明天早上再来打包吧。 然后—— 秦南北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只有夜,只有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屋檐和巷子。 但是—— 有股特定的气息,已经顺著窗缝钻了进来,锁定了这间小屋……锁定了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能清晰地感觉—— 有双眼睛,正隔著无边的雨,死死地盯著他。 第21章 五里线 秦南北是被胖子的喊声吵醒的。 不是惊醒。 他其实一夜都没真正睡著,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沉了下去,就像泡在水里,隨时能浮起来。 他拉开门,看见胖子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细汗,手里还拿著个油纸包的麵饼,见面先塞他手里: “走走走!我爸送我们,他待会儿还要上班,专门开了局里的车——东西呢?我帮你拿。” 秦南北愣了下,回头看了眼屋里。 东西倒是收拾好了,只有旧被子还摊著,昨晚用过的毛巾也湿漉漉的搭在椅背上。 “等我一下。” 秦南北回去叠被子,胖子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抓起桌上装衣服的布袋:“这个我拿,走吧走吧。” 秦南北把捆好的被子扛上肩,出门,仔仔细细的把门锁好。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丝立刻缠了上来,打在温热的脸上,冰凉。 巷子口停著一辆车,方头方脑,灰扑扑的铁壳子,车后排塞著几个口袋。 秦南北的脚步顿了下,目光落在圆滚滚的轮胎上,落在满是雨水的铁皮车顶上,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停车场。 眼前这辆车,和停车场里的那些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一样,那些车虽然形状更柔,顏色更靚,但却像是一座座的墓碑,而这辆…… 有呼吸,有温度,有某些说不清的东西,很暖。 “南北?”胖子已经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胖子他爸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穿著便装,脸上带著那种成年人的温和,冲秦南北点头: “来了?快上来,別把被子打湿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走过去,上车,坐在了胖子的对面,然后喊了声: “王叔好。” “好好,坐好了——王山关门,准备走。”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变小了,闷闷地砸在铁皮上。 车往前开。 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秦南北看见筒子楼慢慢往后退,看见熟悉的巷子往后退,看见那些灰扑扑的墙面和疯长的菌毯往后退。 胖子凑到秦南北身边,刚想提醒他吃饼子,还没出声,他爸就先开口了: “王山,南北,有件事我得再说一遍。” 胖子的声音咽回去,和秦南北一起看向前面。 “训练营的位置我知道,就在城外五里线的边上——五里线是什么,你们都清楚吧?” 五里线。 秦南北知道这个,瀑布城所有人都知道。 城中心往外五里,每条路的路口都立著黑色石碑,刻著城市的名字,那是界石。 界石之內是瀑布城,是农场、养殖园、孢子种植地,是安全的范围,界石之外—— “五里线我们都知道,”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句嘴:“老师天天说,谁不知道?反正一定不能出去,对吧?” “知道是一回事,记住是另一回事。” 王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界石外面非常危险,別说你们,就算成年人,或者我们警察,要出去都要请清道夫隨行,白天开车出去,赶在天黑前回来。” 秦南北忽然开口:“王叔,城外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大家这么怕?” 王叔沉默了两秒。 “我也说不太清,”他说,声音比刚刚低了点: “有人说是野生的cgt,有人说是寄生者的玩意儿……只有清道夫知道是什么,但是从不透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只要记住——千万、千万別踏出界石,更不能在外面过夜。” 秦南北没再问,他觉得……王叔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车继续往前开,出了城区,路两边渐渐空旷起来,雨雾里能看见一些低矮的建筑—— 瀑布城的养殖场、农庄和孢子园,灰扑扑的趴在地上,像一个个蹲著的影子。 开了没多久,车停了。 秦南北透过车窗往外看。 雨幕里立著一片建筑,灰色的,矮的,围成一个很大的院子。 院门口立著一块牌子,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但大概能认出是“清道局培训营”几个字。 “下去吧,”王叔回头看著他们,“好好训练,別丟人……”说完又看了眼秦南北,叮嘱了句: “南北,王山……帮我看著点。” 秦南北认真点头:“王叔,我会的。” 两人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下车,身后传来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走吧走吧!”胖子拽了他一把,“先报到,找房间!”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个穿灰制服的辅助者,核对了名单,递给他们两把带铭牌的钥匙。 “二栋,二楼,213。自己找。” 秦南北接过纸条,和胖子往里走。 院子比外面看著大。正中间是块空地,铺著粗糙的石板,有几个地方积了水。 空地周围是几栋楼,都是三层,灰扑扑的墙面,回字形的结构,楼围成一个圈,中间是空地,走廊对著里面。 他们找到二栋,上楼,顺著走廊数过去。 213的门半开著。 秦南北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的样子,四张单人床靠墙摆著,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中间一张长桌,四条板凳,窗户对著走廊,透进来的光灰濛濛的。 靠里的一张床上已经坐了个人。 瘦瘦小小的,缩著肩膀,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脸上带著点惶恐—— 毛小毛。 那个蹲在雨里发抖的少年。 他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又不敢喊。 胖子已经认出来了:“哎!毛小毛!” 他几步窜进去,一屁股坐到毛小毛床边: “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过了?” 毛小毛的脸微微红了,声音很轻:“我、我运气好,刚刚过……” 秦南北没有过去,而是把自己的东西放在了毛小毛对面的床上,开始整理东西—— 胖子看到秦南北的东西,这才后知后觉的『呀』了一声,连忙过去把被子打开,刚刚淋雨的那面敞著。 毛小毛犹豫了下,先看看秦南北,又看看胖子,走了过去,小声问: “我、我来帮你吧?” 胖子立刻把手放下了,大大方方的说:“那就谢谢了……”说完立刻扭向秦南北这边: “南北,那你也收拾著,我出去看看。” 秦南北点点头,毛小毛也动了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错了什么。 胖子还没走到门口,一个人走了进来。 高、瘦、戴著眼镜,身上穿得乾净整齐,领口和袖口一点褶皱都没有,浑身上下透著有钱的气息,和这种简陋的宿舍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屋內的陈设,又从屋里三人的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 “黑水城,王不留行。”他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就走到剩下的那张床边,整理起自己的东西。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量过尺寸,摆得整整齐齐,像展示品。 胖子凑过去想搭话:“哎,兄弟,你是黑水城的啊?我们是瀑布城的——” “嗯。”王不留行没抬头。 胖子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走回秦南北这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什么人啊这是……” 秦南北没接话,继续铺自己的床。 然后胖子出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过去,秦南北收拾了床铺,刚刚吃完胖子带给他的早餐,正准备出去看看哪里可以打水,胖子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拉著秦南北出门:“走走走,出去转转,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秦南北知道胖子要做什么,没有多说,跟著他出了门,毛小毛似乎跟了两步,没见胖子叫他,又訕訕的退了回来。 王不留行坐在窗边看书,头也不抬。 两人出了门,顺著走廊朝外,胖子的匯报立刻开始了: “南北,都打听清楚了,第一……” 他伸出根手指:“今天什么事儿都没有,明天才开始上课;第二,我刚刚遇到孟东阳了,这傢伙也过了,就住我们隔壁。” 他说著,露出了不爽的表情。 “第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住我们屋那个,是黑水城的高材生,厉害得很,据说他姐姐就是程老师的徒弟——检测室那个,记得不?说名字都是程老师给改的。” 秦南北想起那个拿罩子扣在自己头上的女人,看起来……也应该是清道夫。 “第四,”胖子最后说: “学校老师只有六个,每个城两个,程老师最大……但是今天没人,说是留在城里开会,我们自由活动。” 两人说著话,来到了楼下,看到了贴在楼梯公告栏里面的蕨纸告示,有点发软。 只有两行字—— 告全体新生: 一、严禁踏出五里碑之外,违者后果自负。 二、明日正式开训,届时公布课程安排。 落款是清道局培训营。 第22章 试试就逝世 秦南北和胖子朝著领取食物的地方走。 营地总共三栋楼,墙面新刷过,勉强盖住了陈年霉痕,只是在边角的位置,又已经钻出了细碎的菌丝。 正对营地的是主楼,最高,四层,胖子提前问过,学员上课、老师办公、住宿,甚至处罚都在这里。 后面的二栋、三栋是学生的住所,结构都差不多。 女学生主要住在三栋的三楼,二栋和三栋下面都是男学生。 两栋楼之间是操场,地面爬满了菌毯,角落堆著些铁架子,被雨水泡的发黑,像趴著不动的骨头。 越过操场,墙根下的一排平房是杂物间,领取食物就在这里。 秦南北和胖子过去,在带铁栏杆的窗户旁边看到了几行字: 一、口粮统一领取,每人每次领取三天基础配给,每日下午2-4点,过期不补。 二、需要升级口粮等级的学员,前往主楼二层办公室登记,提供对应配给资质,或者缴纳费用办理。 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撞了撞秦南北的胳膊: “能换白面的!太好了南北,这事儿交给我,咱们也去交钱。” 秦南北没接话。 目光在“过期不候”四个字上停了一秒。 这地方和外面没什么两样,基础免费的配给只够苟活,想要好的,就只能拿钱,再往后—— 等出去后,就是拿命换了。 雨水敲打著铁皮屋顶,秦南北转过脸,冲胖子点了点头。 今天不是领口粮的时间,两人转身往回走。 刚爬上二楼,就听见走廊里的爭执声,二三十个学生簇拥在走廊当中,把路堵得很严实。 靠楼梯这边站了十来个,穿得都体面,衣服很乾,说话的声音带著点说不出的傲气。 黑水城的。 对面十来个人衣服就杂得多,有体面的,也有些袖口发白,裤腿带泥点的,不过脸上的表情却同仇敌愾,脖子都梗著,脸涨得通红。 瀑布城和细雨城的。 孟东阳站在最前面,对著黑水城的学员,声音又硬又冲: “什么叫只有你们才见过世面?你们学的东西,我们是没学过——但是,瀑布城也不缺胆子!” 旁边一个细雨城的瘦高个立刻接话,声音也拔高了:“对!细雨城的也没怂过谁!” 黑水城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声嗤笑比什么话都刺人。 孟东阳往前跨了一步:“你笑什么?” “笑怎么了?”黑水城那边有人开口,声音懒懒的,说话时目光往后面瞟了一眼: “有胆子——有胆子你们出五里线去看看啊?在这儿嚷嚷算什么?” 胖子拽了拽秦南北的袖子,压低声音:“出五里线?他们疯了?” 秦南北没应,目光顺著那人刚才瞟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深处,213的门半开著。 王不留行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靠门框站著,手里还捏著那本一直看的书,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群和自己没关係的人。 黑水城那边有人回头看见了他,立刻喊起来: “留行!你看看,这些人真是——说他们没见过世面还不服气了,非要和我们抬槓!” 王不留行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目光从孟东阳脸上扫过去,又扫过那几个瀑布城和细雨城的学生,最后落回到手里的书上。 就那么低著头,漫不经心的开口: “既然有胆子,晚上出五里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廊里静了下来。 孟东阳脸上的涨红还没褪,又添了一层別的顏色。 黑水城那边有人接话,笑了一声:“对,敢吗?今晚就去,敢不敢?” 孟东阳咬住牙,没立刻吭声。 旁边那个细雨城的瘦高个脸色也变了变,但话已经顶到这儿,退不回去。 王不留行又开口了,眼皮都没抬: “打个赌吧。你们只要出去走一趟,不要多远,只要走出去100米——你们三个人在训练营的口粮升级,我包了,一直到结束。” “要是不敢,或者半路跑回来,你们三个的口粮归我。敢不敢?” 走廊里彻底没声了,只有外面的雨水滴答透过窗户传来,一下,一下。 秦南北站在楼梯口,看著孟东阳那张涨红的脸,看著他脖子上绷起来的青筋,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 然后他听见孟东阳的声音,咬著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去。” 定下赌约后的半天,隔壁的喧闹一直没停过。 起初只是这些人,后来人越聚越多,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的来迴响,混著鬨笑和扯著嗓子的爭执。 三个城邦的一大波学生卷了进来,纷纷下注。 胖子在寢室里有点坐立难安,他两次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忍不住对秦南北说: “南北,要不咱们——” “別去。” 秦南北的声音不大,但落得稳。 胖子愣了下:“为啥?”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有钱,”秦南北看著他: “咱们不缺这个。” 胖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挠挠头,走回床边坐下,嘟囔了一句:“也是。” 王不留行还在靠窗的位置看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挪开,在秦南北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又重新低下去。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鼓劲,有人在起鬨,偶尔爆发一阵鬨笑,把雨声都盖过去了。 “……我爸是司机!” 有个声音拔得很高,像是故意让所有人听见: “天天都要出城跑一趟,五里线外见得多了——没事儿!东阳你放心,我们都撑你!”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对!而且你想啊,每个班以后都要分队,选队长——东阳你今天要是成了,那队长还能跑得了?” 鬨笑声里,孟东阳的声音响起来,带著点压不住的上扬:“行行行,別扯那么远……” 胖子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儿,缩回来,冲秦南北撇了撇嘴。 “那傢伙,”他说,“听著都快飘起来了。” 秦南北没接话。 胖子爬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这里正好看见。”他说。 秦南北也走过去,站在窗边。 窗外就是营区外墙,再往外,是一片灰濛濛的空地,杂草和低矮的蕨类挤成一团,被雨浇得垂著头。 后面立著一块黑色的石头,在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五里碑。 界石。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营区里热闹起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出来了”,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窗户边挤满了人。 秦南北和胖子没出去,就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往外看。 宿舍楼和主楼之间的操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瀑布城的、细雨城的、黑水城的——上百號人挤在一起,都盯著营区大门的方向,不少人手里举著自製的火把,浸了油的破布裹在木棍顶端,火苗在雨里晃来晃去,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 大门敞著。 孟东阳站在门口,旁边跟著两个人,细雨城的瘦高个和孟东阳在瀑布城的跟班,都举著火把,火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都绷著脸,但孟东阳绷得不一样——他绷著,却绷出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走了!” 孟东阳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大步跨出门去。 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操场上爆出一阵欢呼,火把跟著晃成了一片跳动的火海。 秦南北看著那三个举著火把的背影走进雨雾里,一步一步,朝著五里碑的方向走。 灰濛濛的路上,三个跳动的火点越来越小。 走到碑前的时候,孟东阳停下来,转过身,举著火把冲这边挥了挥手。 欢呼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大。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跟著转过身,三个人並排站在碑前,举著火把朝营区晃。 隔著这么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摊开胳膊的姿態,张扬得扎眼。 黑水城有人扯著嗓子嚷出来,盖过了喧闹: “孟东阳——规矩是走出去100米!別站在碑边糊弄事!” 笑声爆开,混著起鬨的喊声,火把晃得更凶了。 孟东阳站在碑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带著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操场上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雨幕里那三个跳动的火点。 秦南北盯著那三个模糊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慢,越靠越近,肩膀死死贴在一起,像被寒意挤成了一团。 晃动的火把纠结著三个人的影子,拉长跳动,在脚下,在空地上,在他们的周围……拧成了几团黑乎乎的斑痕。 雨还在飘,但风却停了。 然后—— 三个火点下的人影,忽然齐刷刷顿住。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刚才还在往前走的三个人,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泥地里,瞬间僵在了原地。 操场上的喧闹,也跟著这一下骤停,瞬间停了下来。 死寂里,最前排有人抖著嗓子开了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他的头……他的头怎么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钉死在雨幕里—— 隔著百米的距离,只能看见最前面的孟东阳,原本挺直的脑袋出现了奇怪的变化,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按下去,凹了一大块。 下一秒,他手里的火把直直掉了下去。 火把砸在泥泞里,没灭,火苗在湿泥里挣扎著跳动,把周围的雨丝、泥地、正往下倒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孟东阳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 秦南北隔著雨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整张脸的位置,从额头到下巴已经塌了下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脚重重的踩过,整张脸塌成了一团黏湿的血肉。 另外两个人也跟著倒下。 瘦高个胸口凹下去一个大坑,孟东阳的死党半边身子软塌塌的垂著,火苗晃过他瞪得滚圆的眼睛,身体最后抖动了两下。 操场上鸦雀无声。 刚才还能掀翻屋顶的欢呼、起鬨、笑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连带著所有人的呼吸,一起掐灭在了雨里。 有人手里的火把掉在了地上,有人腿一软坐在了泥里,没人说话,没人敢动,连牙齿打颤的声音,都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只有雨丝落在火把上,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秦南北忽然感觉左手在跃动,周遭的恐惧被它一丝一缕的往掌心吸。 现在哪是干这个的时候? 没想到,隨著他的念头闪过,左手瞬间安分下来。 又等了两秒,左手再无动静,他这才稍稍侧过头,看向旁边。 胖子呲著牙,毛小毛缩著脖子,目光都在窗外,王不留行稍微靠后,目不斜视,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火把的光晃过他的脸,他指尖捏著的书页,轻轻翻过一页。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床边。 秦南北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第23章 夜色中游荡的游荡型 三具尸体在五里碑外躺了一夜。 整夜的雨水细细的飘著,洒在塌陷的脸上,洒在凹进去的胸口,洒在软塌塌垂著的半边身子上…… 火把只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棍子戳在泥里,像烧焦的骨头茬。 没人收,也没人管。 训练营的辅导者该干嘛干嘛,睡觉的睡觉,閒聊的閒聊,路过大门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像那只是三团长在泥里的烂蘑菇。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没人去起鬨,没人去收赌注,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从嗓子眼里挤著。 213宿舍里已经响起了胖子的鼾声,秦南北躺在床上,睁著眼。 天亮的时候,哨声响起,要求所有人去操场集合。 秦南北和胖子到的时候,操场已经站了不少人,男生多,女生很少,三个城邦的人涇渭分明,却又默契的挤在一起,都歪著头望著大门。 那边有事。 一辆灰扑扑的铁皮车正往外开,轧过泥泞的路面,朝著五里碑的方向去。 操场上,几百双眼睛盯著那辆车,盯著它越过界碑,停在那一摊模糊的血肉旁边。 辅助者们下车,抖开油布,把三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铲起来,裹进去,抬上车,动作嫻熟流畅,像在收拾三袋烂地衣。 车开回来,直接拐进主楼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开了,门关了,什么都没了。 哨声又响了。 秦南北收回目光,往前看。 操场最前面站著四个人。 最左边的是程老师,裹著那件不合时节的厚绒衣,脸色苍白,目光淡淡的,身旁是那个和他一起出现在检测室的女人—— 短髮,便装,站得笔直。 右边两个,一个是无脑,脸上带著长期熬夜的灰败气色,站在那儿就像戳在地上的木桩。 另一个是女的,年轻,犀利,同样是短髮,她的目光审视著面前的学员,从秦南北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那么一瞬—— 就那么一瞬,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没动,没躲。 学员终於到齐了,铁处女朝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够稳: “安静!” 操场上立刻静了下来。 “我们,是负责培训你们的老师,叫我铁老师就行,” 她稍稍侧身,示意身旁的程老师: “这位是程老师,和我都是来至黑水城,也是我的老师。” 程老师露出温润的笑容,冲学生们点了点头。 铁处女转向旁边两人:“这两位是瀑布城的老师:无脑老师和雾女老师。” 无脑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雾女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虽然这次並没有再秦南北脸上停留,但他感觉到了—— 能够確定,她看的就是他。 他还是没动。 铁处女顿了顿,继续:“还有两位细雨城的老师没到,说是在路上——” 话音没落,营区大门外传来剎车声,像撕开了一块锈铁片。 一辆车停在外面,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老头,头髮鬍子全白了,但身形魁梧,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走路带风,张扬得像是整个营地都是他的。 后面跟著一个壮汉,年纪轻些,同样一身腱子肉,沉默地跟在老头身后。 两人穿过大门,径直往操场走来。 秦南北注意到,铁处女的脸有些变色,甚至还回头看了程老师一眼。 无脑和雾女的脸色也变了。 三人都有些紧张,似乎陷於了某些出乎预料的状况。 只有程老师脸色不变,但秦南北同样发现他眼神中的温润消失了剎那,然后重新浮出来。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走到跟前,铁处女还没来得及开口,程老师先说话了: “酒徒。没想到你居然来了。” 声音很淡,很平,但操场上的空气忽然就紧张了。 被称为酒徒的老头哼了声,声音中带著混不吝的张扬: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不是说细雨城战力吃紧,高端都要留著吗?”程老师不紧不慢的跟了句。 “去你的吧!” 酒徒摆了摆手,全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细雨城安全得很!怎么,你这种都能来当老师,我反而不行?” 陈老师看著他,没接话。 酒徒又笑了一声,这回是对著操场上几百號学员说的,声音大得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就琢磨,你这种连架都不会打的都能教课,我这种能打的反而不能教?教出来的学生干什么?还不是要去收容那些诡异物——不打,怎么收?” 陈老师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莽夫。”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 酒徒眼睛一瞪,刚要开口—— “两位大人。” 无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勉强: “两位大人,当著学员的面,还是——” “当著学员的面怎么了?” 酒徒打断他,嗓门一点没压: “他妈的都是我学生,有什么要背著的?我就是看不起这病癆鬼,怎么了?” 无脑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雾女抿著嘴,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好看。 秦南北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位有什么过节,但从无脑和雾女的反应来看—— 事情小不了。 老头冲无脑嚷嚷完,又望向程老师,似乎打算再说点什么…… 无脑脸上僵硬的笑容快掛不住了。 就在这时,营区大门外又传来剎车声。 又一辆车停下,下来一个人。 来人穿著普通夹克,头髮花白,脸上带著褶,但走路的速度有点快,像是被什么赶著。 无脑看见他,脸上的僵笑瞬间鬆了,他快步迎上去:“天眼大人。” 他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如释重负,雾女也紧跟上去,脸上的紧绷散了大半。 天眼走过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冲他们说了句什么,无脑点头,雾女也点头。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酒徒面前。 “酒徒。” “天眼。”酒徒看著他,脸上那点张扬收了收,但没全收: “怎么,你也要来当老师?” “你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天眼的声音里带著疲惫,不是身体累,而是一种源自精神上的疲惫: “你和程老师的事儿,三个城的清道局谁不知道?呃,商量下,你这次……还是別当老师了,回去吧?” 酒徒没接话,但也没再嚷嚷。 天眼嘆了口气。 然后,他转向程老师,无奈的笑了笑,又冲无脑摆摆手:“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 无脑退了两步,从老师中离开,站到了旁边。 天眼转向人群,声音抬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从现在开始,担任培训的老师一共六位,黑水城程老师、铁老师;瀑布城是我,还有雾女老师,至於细雨城——酒徒老师和猛骨老师。” 跟著酒徒的男人,叫做猛骨。 人群里一阵窸窣,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被压下去。 秦南北站在后排,看著前面这几个大人,他看懂了一件事—— 程老师和酒徒似乎不怎么对付,而且冲入还不小,就连天眼都不得不把自己塞进来,就为了当个足够分量的缓衝区。 老师们退到旁边,低声商量了一阵。几分钟后,程老师走到人群前面。 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又回来了。 “各位学员,培训的时间、课程、要求,我们下午会张贴在主楼的公告栏里,大家可以去看,我现在要说,培训期结束以后,你们中间只会留下120个人……” 操场上安静下来。 “其余的人,聪明的,守规矩的,可以安安全全的被淘汰,回家,去等著安排工作,至於那些不守规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大门外的方向。 五里碑外,泥地里的血跡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只剩几摊暗色的痕跡。 “就像昨天那三个,不守规矩c,踏出五里线,所以他们死了。” 没人说话。 程老师收回目光看著人群: “记住,cgt诡异物从来不是只出现在诡阀里!” 他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没被收容的诡异物。其中有一类,叫游荡型cgt。” 人群里有人呼吸重了。 “它们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只要触犯它的规则,你就死了。黑石碑外的区域,到处都有!”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所有人消化这句话。 “它们,就像孢子。” “孢子同样存在於世界的每个角落,平时无害,但当它们匯聚到一定数量,或者发生异变的时候,就会感染人体,让你去死,游荡型cgt也是一样——它们无处不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们的规则就出现了!” “对於游荡型cgt,我只能给你们两个忠告:第一,游荡型cgt大多数发生在夜晚,白天发生得很少;其次,黑石界碑能阻挡百分之九十九的游荡型,只要不出去,基本不会碰到。” “昨天那三个,就遇到了游荡型cgt,违反了它们的规则——” “晚上不能被人踩到你的影子,最好也別去踩別人的。” 操场上静得只剩雨声,连呼吸都被人死死憋在了喉咙里。 秦南北突然握起了拳! 他想起了笔记里,自己看不懂的那些东西,那些父亲记在后面的內容: 走夜路不能拍前面人的肩膀… 晚上不能踩別人的影子,也不能被人踩… 野外不能捡东西,特別是手帕、丝巾、荷包… 野外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答应… 他站在雨里,看著高台上程老师那张永远温和的脸,听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闷得发沉。 程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个世界的cgt诡异,远远不止你们看到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