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竟是我自己?》 第1章 旧日的呼唤 从太空俯瞰地球,可以清晰地见到人类文明的造物。 三峡大坝如同银龙,在长江上游弋;德克萨斯州的农田如同彩色的筹码,展示著某种波点艺术;米尔內钻石矿如同巨大的漏斗,又像一个通往地心的漩涡…… 人类將文明鏤刻在这颗美丽的蓝色玻璃珠上,在不经意间彰显著自己的伟大。 然而,將视角拉远,到太阳系之外,到银河系之外,人类文明的痕跡渺小如尘埃,孕育了人类文明的地球同样渺小如尘埃。 这种渺小让人类担忧自身的毁灭,这种伟大又让人类坚信自身將永存。 核冬天、远古病毒、智械危机、外星入侵、太阳熄灭……这些长盛不衰的故事,都以文明的瞬间崩溃开局,都以人类的顽强存续结尾。 但没人能想到,没有故事能预言到,人类文明將以如此绝望、如此诡譎的方式,迎来崩溃的开端。 2036年,或许更早,物理学崩塌了。 最初的徵兆,是位於瑞士地下300米的物理实验室,『欧盟引力常数联合测量计划』的研究员们,发现扭称实验產生了诡异的漂移,引力常数g的数值不断波动。 因为环境噪声和多种误差的存在,g值测量本就会发生微小波动,儘管这段时间的波动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稍微剧烈了一些,研究员们依旧认为,这是仪器磨损或电磁干扰。 隨后是位於燕京、柏林和华盛顿的物理实验室,先后发现冷原子干涉仪失准,实验数据中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相位噪声』,原本清晰稳定的干涉条纹,如同水面的倒影般模糊摇晃。 这次的异常很短暂,没有引发任何討论。只有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们,在深夜无法入眠时,会將它从脑海深处翻出来思考,当做助眠的素材。 再然后是天文学家们,他们发现太阳系边缘,柯伊伯带里的小天体轨道集群现象正在消失。那颗尚未被直接观测、但被数学推导为必然存在的第九行星,似乎离开了它原来的地方。 沉寂已久的天文学界因此热闹起来,天文学家们用邮件討论得面红耳赤,引发了微小的波澜,但柯伊伯带距离地球太远,不管是公眾还是官方,亦或是天文学家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宇宙给人类的三次警告,人类並未认真聆听。 灾难从此开始。 【2037年10月15日】 全球gps系统短暂瘫痪,卫星星历与轨道时钟脱节,自动驾驶车辆不断碰撞,飞机偏航、轮船迷失,直接经济损失高达百亿。 官方紧急排查事故原因,隨后疑惑地发现,从卫星到终端,从外部干扰到內部程序都毫无问题,用排除法筛查所有因素,最后剩下的,是不可能中的可能——引力常数g的波动。 【2037年10月18日】 一段拍摄於纽约地铁的视频开始疯传,视频中,列车和广播的声音如同某种地狱嘶嚎,声音被拉长、变调、卡顿,丟失方向感。 专家指出,如果视频並非偽造,或许是由於大气的体弹性模量波动导致声速下降,引发了极端的相位畸变和都卜勒效应。 【2037年10月21日】 赤道带所有电子设备同时毁坏,紧急调拨周围设备进入赤道带,同样损毁。研究员们发现,这是由於真空电容率的改变,导致所有半导体內部的量子隧穿效应失控。 【2037年11月1日】 国际权度局紧急发布声明,『千克』这一单位已经失去定义的意义。基於普朗克常数与引力常数建立的测量平衡点已经崩溃。在全球的精密实验室里,同一块標准砝码呈现出了不同的重量值。 【2037年11月16日】 东京新宿区,一位上班族在眾目睽睽之下,钻入水泥电线桿之中,肉体与水泥镶嵌。物理学家指出,或许是由於该地区的普朗克常数指数级增长,原本微观的量子不確定性,蔓延到了宏观尺度,触发了宏观的量子隧穿。 【2037年12月】 灾难大规模降临,因摩擦力係数变化而失控的汽车、崩塌的建筑;因熵增斜率局部逆转而失温的人群;因元电荷数值动盪而化作剧毒等离子体的空气…… 当这些不变的物理常数產生了变化,人类科学的根基开始坍塌。 人类文明大范围崩溃。 【2037年12月13日】 迄今为止,最大的灾难诞生。 因玻尔兹曼常数、地壳体积模量等数值变化,日本列岛沉没。 【2037年12月14日】 各国组建同盟,顶尖学者齐聚燕京、莫斯科、柏林、华盛顿、开罗,组建研究所,互通信息,共同抵御浩劫。 【2038年4月】 月球正在远离地球,全球人口下降五成,非洲政府崩溃,开罗研究所解散,非洲失联。莫斯科研究所因物资匱乏,併入燕京研究所。 【2038年6月17日】 燕京的研究所成功发现导致物理常数崩溃的元凶,那是某种突然出现在太空,向地球渗透的未知能量。他们给该能量命名为——灵能。 燕京、柏林、华盛顿三大研究所,紧急研究这种新物质。 【2038年11月】 水星消失。北极部分地区出现时间混乱现象。 【2039年9月3日】 燕京研究所依託灵能,成功搭建庇护所,相关技术命名为——『物理恆定气泡』。 通过消耗灵能,人类可在物理气泡內的局部空间里,手动维持旧物理法则,稳定物理常数,提供適宜人类生存的空间。 各大聚集地开始搭建物理气泡。 【2039年12月2日】 华盛顿研究所建造出灵能引擎,可利用扭曲的物理常数,实现长距离太空航行。 【2040年1月6日】 欧洲爆发人权运动,柏林研究所的研究被迫中止。 【2040年6月1日】 强核力常数发生衰减,太阳的核聚变不再稳定,碳原子的內核正在鬆动,人类的肉体开始崩解。 物理气泡外所有区域,不再適宜人类生存。 【2040年7月】 各聚居地物理气泡严重超载,物资严重匱乏。 【2040年9月】 燕京研究所將物理气泡搭载灵能引擎,组建星际飞船,前往太阳系边缘,第九行星方位,试图寻找让物理学崩溃的元凶。 星际飞船技术命名为『方舟』,执行探索计划的方舟代號『精卫』。 【2041年12月30日】 柏林研究所研製出灵能匣子,可將人类意识上传至其中保存。 因种种原因,本应同步开发的灵能网络未能完成,灵能匣子之间无法连接。 此技术可用於製造冷冻休眠仓,超八成人类將进入冷冻休眠仓,缓解物理气泡內的物资压力。 【2044年4月1日】 精卫號方舟传来讯息! 讯息是一片满是刻痕的蜡盘,精卫號方舟上似乎已经失去了电磁学,不得不利用物理方式刻下录音。 使用留声机播放蜡盘,里面是一位精卫號研究员的敘述。 “……我们到达了柯伊伯带……这里一片混乱……难以想像……我们以为发现了一颗新的恆星……它不是…xi…它是尸体……恆星一样庞大的尸体……怪物……嘻……病毒……是祂感染了银河系……理智而美丽的宇宙变成了疯癲而丑陋的牢笼……嘻嘻……该死的怪物……该死的怪物……嘻嘻嘻……该死的怪物……该死的嘻嘻嘻嘻,疯狂与痴愚之主!向宇宙播洒您的福音!思想是蠕动!生长是畸变!语言是侵蚀!混乱才是唯一的终点!癲狂吧呆痴吧躁乱吧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听完录音的研究员全都陷入了癲狂,皮肤溃烂,肢体扭曲,物理气泡內的常数出现小范围混乱,造成部分伤亡。 尝试使用ai读取录音,程序直接崩溃,並促生了某种诡异病毒程序。 三大研究所隔离了病毒程序,將录音分割为单个音节,进行解读。 隨录音蜡盘一同通过小型飞船运送回来的,还有一个用微型物理气泡包裹的密封箱。 三大研究所將密封箱严密封存,命名为零號封印物,禁止开启。 燕京研究所將录音蜡盘命名为死灵之书。 【2044年】 三大研究所分为了两派。 一派决定改进灵能飞船,探索太阳系外的宇宙,寻找新的家园。 一派决定改进物理气泡,留在地球,等待宇宙重归平静。 【2046年10月】 本以为彻底陷落的非洲大陆传来了消息,开罗研究所的科学家们,研製出了灵能改造技术,將肉体改造为了適宜疯狂宇宙的形態。 三大研究所接触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改造人们,判定它们已经不属於人类。理智只是它们疯狂大脑中的一小段碎片,在大部分时候,它们甚至不如野兽。 【2049年7月】 三大研究所根据开罗研究所遗留的数据,结合死灵之书,研製出了让人类以肉体之躯掌控灵能的技术,命名为灵能途径,踏入灵能途径的人类称为灵能者。 灵能者可轻微抵御物理常数崩溃,修復物理气泡內的小范围常数扭曲,携带专业装备后,可独自前往物理气泡外探索。 【2054年】 宇宙环境进一步恶化,各个物理气泡之间丟失联络,外出的灵能者无一回归。 【2065年】 无法判定地球是否存在,无法判定太阳系是否存在。 【2070年10月1日】 燕京研究所9號物理气泡,成功研製出灵能罗盘,搭载灵能引擎,组建愚公號方舟,驶向混沌的宇宙。 …… 没人知道物理气泡外的宇宙成了什么模样,愚公號方舟的潜望镜早在16年前就化作了某种诡异的存在,只能传递影像的它,居然发出了婴孩般的啼哭,嚇得可怜的潜望员进入了疯人间,也害得三名出去维修的灵能者永远失去了联络。 方舟內的领航者只能依靠灵能罗盘,努力从罗盘显示的外部灵能波动中,规划出可能的道路。 老旧的舰长室里,愚公號方舟的最高领导,9號研究所的老所长,从灵能罗盘上抬起疲惫的眼,看向前方的青年。 青年的容貌不算出眾,身材不算高大,在研究所103位研究员中,显得平凡而普通。 但在这103位研究员里,老所长最喜爱的就是面前的青年。 不只是因为青年出眾的科研能力,灵能罗盘的研究正是由他主导,还因为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疲乏但明亮,痛苦但坚忍的眼睛。 在这个疯狂的宇宙,在这个名为庇护所实为牢笼的物理气泡里,在这场毫无希望毫无目標的远征里,包括老所长在內的所有研究员,双目都变得灰暗、浑浊、丧失朝气,暮靄沉沉。 当老所长看向其他人的眼睛,见到的只有绝望和毁灭,唯有看向青年,看著那对鲜活的眼眸,老所长才能够短暂相信希望,相信人类的未来。 “方迟研究员,”老所长叫出青年的名字,“你现在应该在休眠仓里,而不是在我的办公室。” “我申请留下维护气泡。”青年的声音低沉。 灵能引擎消耗了太多灵能,物理气泡必须节约能源,除了必要的维护人员,剩下的人都要进入休眠仓,將意识投入到灵能匣子里沉睡。 没人知道这趟旅程有多久,维护人员或许会在旅程中沉寂地衰老,逝去。 只有待在冷冻休眠仓里,在空洞的灵能匣子和零下196摄氏度的低温里,才能暂停时间,维持生命。 老所长摇了摇头,声音苍老,目光坚定:“气泡维护员的顺序已经定好,按照年龄倒序排列。你是研究所里最年轻的研究员,等到我们全都老死在这场远征中,才需要你出场。” 走到青年面前,老人拍了拍他肩膀:“去吧,等到了新家园,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发光发热的时候。” 青年盯著老所长的眼睛,在那双浑浊的眼睛下面,是对后辈的慈爱与延续人类文明的信念。 老所长抬起右手,搭在额头边。 青年跟著抬起手掌,坚硬的指节顶著额头。 “为了新家园。” “为了新家园!” 第2章 地球的孤子 北沙港是星沙岛的中心城市,隶属大地母神教。星沙岛在大地母神教的诸多岛屿里排名中游,歷史短暂,没有特色,毫不起眼。 十年前,一个像星沙岛一样平庸的歷史学者,刊登了一篇小有爭议的论文。 论文引用了一堆冷门的古代文献,用少量的证据和大量的臆想,得出了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结论——北沙港是万年前夏禹王朝的首都。 远古时代,夏禹王朝的皇族从星空降临迷雾洋,在星沙岛建国,在北沙港建都,向外扩张,征服了整片迷雾洋,创建了大航路。 九世之后,夏禹王朝又在此衰落,第九代皇帝焚烧了一切,从北沙港的码头坠入幽邃的深海之中。 几乎所有人都將这篇论文当做笑料,包括北沙港的居民。发表论文的歷史学者不堪其辱,愤然拋弃了学者头衔,隱姓埋名。 但也有一些人,一些热爱星沙岛这片土地的傻子,一些脑子不灵光的投机者,相信这篇论文,相信北沙港远古时期的辉煌,相信星沙岛下,埋藏著夏禹王朝的遗蹟。 慕思思是后者,一个听信了谣言的投机者,一位野生的三阶超凡者。 一个月前,她和另外一群脑子不灵光的超凡者,一起在星沙岛的白雾区探索,妄图找到夏禹王朝的遗留物。 他们真的找到了。 所以他们都死了。 慕思思侥倖逃过一劫,或许不能说是侥倖,她被那尊不可名状的存在选中,得以苟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英武街拐角的书店气氛寧静,慕思思看著店员用厚纸包好书籍封面,掏出乾瘪的钱包结帐,小心地抱著厚厚一摞书,走出店门。 碧蓝的天空上,日轮投下的光芒温暖明亮,慕思思的身体却越走越冷,四肢渐渐僵硬,心跳不断加速。 当她看到道路尽头的青色屋顶,心臟如同破胸魔虫,撕咬她的胸腔,似乎要钻出肉体。 她想要丟下书籍,逃出北沙港,逃出星沙岛,有多远逃多远,去真理教或者海神教的地盘,就算去满是异教徒的暗月海也可以。 但她不能,她深知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可怕,传说中,祂们甚至可以从凡人的记忆中钻出。 以自己三阶的实力,无论逃往何处,都毫无作用。 她的思绪回到一周前的晚上。 白雾区的探索顺利得可怕,她和刚认识的同伴们发现了一些痕跡,顺著寻找了大半个月,来到了一处地下墓穴,掘出了一座不明材质、模样奇特的棺材。 所有人欣喜若狂,这棺材的造型和质感一看就是夏禹王朝的古物,只要出手,就能换来足够他们挥霍一生的財物,或是换来足够他们晋升两三阶的灵性材料! 他们围到棺材旁,贪婪地打量,幻想即將到来的金钱、力量和权势。 慕思思作为小队里唯一的符文学徒,近距离研究著棺材上的奇妙花纹。 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都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们所覬覦的棺材其实有著主人,而且主人就在他们面前的棺材里。 这不怪他们大意,夏禹王朝的歷史不是百年不是千年,而是万年,在万年时光的伟力下,除了传说中的神祇,谁能存活? 他们理所应当地认为,就算棺材的原主人尚未化作尘土,也该成为了一具乾尸,成为他们战利品的一部分,为他们本就丰厚的回报,再添一笔不菲的数字。 他们为自己的狂妄和无知付出了代价。 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仪式,还是某个鲁莽的傢伙触发了什么机关,又或者是棺材的主人被他们的狂言所激怒,总之,棺材板打开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打开方式,盖子与棺材似乎是一体的,以一端为轴,另一端慢慢向上抬起。 隨著盖子打开,一股寒流涌出,愚昧的盗墓贼们终於感觉到了不妙,可为时已晚。 一道身影,从棺材里站起了身。 慕思思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那个身影,她只在古籍里见过相关的描绘,那是绝对的异常,绝对的怪物,没有形体,没有色彩,扭曲变幻。 那是伟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在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她的五感全都陷入了混乱,她看到诡异的五彩的黑暗,她听到震耳的变调的嚎叫,她闻到灰烬的臭味和鲜花的香甜,她的双肺如同被水充满,无法呼吸。 在她即將死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神秘的低语,五感的异常顿时退去,她回到了地下墓穴,回到了现实世界。 她跌坐在地,匍匐跪下,目光扫过身旁。同伴们全都死了,在那短暂的疯狂之中丟失了性命。 六个同伴,一个在乾燥的墓室中溺亡,一个在几个呼吸间饿成了乾尸,一个浑身冰霜,一个化作焦炭,一个大脑蹦出了头骨,一个五官塌陷出了深坑。 她只在故事里听说过这般景象,只有那传说中恐怖的恶毒的邪神,才能够仅凭自身的存在,扭曲世界,扭曲人类! 在古代预言里,邪神们会杀死六大正神,迎来星空的宇宙恶魔——旧日之主,彻底毁灭人类,毁灭整个世界。 仁慈的大地母神啊,我都做了什么! 她不寒而慄,想要反抗,又畏惧死亡,只能將颤抖的脑袋抵在墓室的大地上。 那尊存在发出了未明的囈语,只是几个音节,就让她的大脑瘙痒,耳蜗刺痛,理智濒临崩溃。 好在那尊存在及时收起了语言。 这份垂怜绝非某种免费之物,慕思思不知道这尊存在想要什么,为了活命,她只能选择服从。 走到达小楼前,她深吸一口气,中止回忆,放下手上的书籍,用钥匙打开房门。 那尊存在,那可怖的邪神,就在这栋二层小楼的楼上。 一周前,她带回了祂。 合上门,踏上木质地板,慕思思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走向楼上。 回想这一周的经歷,她精神恍惚。 在歷史书里,每次邪神降世,都是一场迅速而庞大的灾难,而自己遇见的这尊邪神,在这一周里什么都没干。 祂没有屠杀人类,没有製造怪物,也没有给自己灌输疯狂,每天只是待在书房里,翻阅各种书籍。 慕思思手上的一摞书,就是应那尊存在的要求,购得的大学教材,从歷史到数学再到蒸汽学,甚至还有一本民法典。 慕思思怀疑自己领回家的不是一个邪神,而是一个学者。 双脚踩在二楼地板,来到书房门前,超凡者的灵性预警中止了她的美好幻想,疯狂开始侵袭她的大脑,恐惧感让她战慄。 如果地下墓穴时,那种瞬间影响五感,让人死亡的疯狂是洪水,那么,此刻的疯狂只是一阵细雨。 那尊存在,正在收敛自身的气息。 咚咚咚。 她敲了敲书房门,门內,一个音节滯涩,但足以让人听懂的声音响起。 “进……来。” 慕思思低下头,推开房门,捧著书籍走入。 “放、下吧。”声音在她身前响起。 慕思思颤颤巍巍地將书籍放在地上。 “抬起头,”声音再度响起,“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人、类。” 自从三天前,这尊存在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后,这个问题每天都会出现。 慕思思强忍恐惧,抬起头。书桌后方,捧著书本的身影,已不是一周前的不可名状,在这一周里,慕思思亲眼看著这尊存在稳固了形体,越来越接近人类。 昨天,这尊存在的四肢和五官数量有误,今天,这份误差被消除,若忽略灵性的警报,慕思思会觉得,对方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类男人,一个標准的夏禹人种,一个平凡而普通的青年。 “回冕下,像。”慕思思低下头。 “那就好,我……不久之后就能成为一个普通人。”那尊存在低语。 慕思思头皮发麻,一尊邪神,一尊疯癲的化身,压制自己的疯狂,模仿祂所憎恶的理性,偽装成螻蚁般的人类,学习螻蚁的语言、螻蚁的知识,到底是为了什么! 让一尊邪神如此忍辱负重,该是多么庞大的阴谋? 莫非是针对六大正神的刺杀? 是我放出了祂,正神如果死亡,我也脱不了责任!大地母神啊,我该怎么办!慕思思想要哭泣。 “感谢你的帮助,我叫方迟。”滯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刚更加流畅。 “能为冕下服务,是我的荣幸。”慕思思结巴著说完这句话,大脑都在颤抖。 一尊邪神,居然对她说了感谢!而且这尊邪神还给自己取了一个人类的名字! “不用恐惧,我对你並没有恶意。”声音又说。 慕思思感觉自己完了,没有恶意,那就是好意了,邪神的好意是什么?將她化作疯狂的使徒?还是將她的意识投入到丑陋怪物的身体里? “我从遥远的地方到来,只想寻找我的同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如果你们有需要,我会帮助你们。” 慕思思自动翻译,这尊邪神想要召集更多的邪神,一起谋杀六位正神,『帮助』人类化作疯狂的肉块! 她想到一起盗墓的同伴们,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世界的未来! 她几乎要晕厥。 我到底干了什么! 她努力维持镇定,心中极不情愿但脸上十分欣喜地感谢了这尊存在的『好意』,走出书房,瘫倒在走廊上。 第3章 尸体癲狂症候群 方迟能够理解少女的恐惧,任谁见到万年前的棺材里,爬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杀死了自己所有同伴,都会感到恐惧。 但他实在有些冤枉。 首先,那不是棺材,而是集结了人类文明结晶的冷冻休眠仓。 其次,他並非不可名状的怪物,只是这个新世界的物理法则,与他有些小小的兼容问题,所以出了一些bug,產生了一些噪点。这些噪点现在基本消除,他给自己打了几个小补丁。 最后,对那些盗墓贼或者说考古爱好者的死亡,他很遗憾,但死亡才是那些东西的应有的归宿。 作为9號物理气泡最年轻的研究员,方迟同时也是一个灵能者,一个调律者,即便没有他的主观操控,他体內的灵能也会自主运行,就像给乐器调整音律一样,修復四周的物理法则。 地球的物理法则与这个世界的法则有著些微差异,让地球人舒適熨帖的灵能调律,作用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身上,可能有些小小的排异反应,但这份反应绝对没有大到夺人性命的地步。 那些盗墓贼的死亡,是因为他们本就不能算作人类。 异端、邪教徒,这个世界给他们取的名字,方迟更习惯称呼他们为——尸体癲狂症候群,简称尸癲。 在地球上,同样有著这一类人存在,他们愚昧无知,恐惧宇宙中的疯狂,於是將疯狂抬上神座,顶礼膜拜,希冀得到疯狂的赏赐,得到安寧。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疯狂赏赐的,只有疯狂。 他们已经不是人类,在得到宇宙疯狂注视的一瞬间,他们已经死去,还在行动的是他们的尸体,偽装思考的是他们的疯癲。 他们不是活人,而是疯癲的尸块,就像科幻片里的活死人,就像电影游戏里的丧尸。 那些盗墓贼们死时不同的惨状,不是方迟的怒火,而是他们本来的样子,是他们多年前被宇宙疯狂侵蚀时的模样。 很遗憾,这个世界的人类没有相关的认识,所以方迟难以和慕思思解释。 合上手中的书籍,方迟揉了揉额头,转身看向窗外的天空,洁白的云朵飘荡在湛蓝的天空,金色的日轮洒下明媚的光芒。 这美丽的天空让他怀念,让他喜悦,物理气泡里没有这种景色,他只能在荧幕上观赏过往的自然。 然而,此刻窗外蓝色的穹顶,与电子荧幕上的影像並无本质的区別。 方迟的身影渐渐扭曲、闪烁,像花屏的电视,又像扭曲的倒影。 他解除了身上的部分补丁,露出原本的躯体,用原本的眼睛,看向窗外的世界。 天空从清澄的蓝色,化作了一片灰黄,白云是飞扬的砂砾,太阳是猩红將裂的岩石,在港口之外,海雾之中,更是扭曲著黑色的庞大形体。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 这个世界和地球、和太阳系一样,即將毁灭。 空气中瀰漫的灵能浓度和疯狂气息早就到了临界点,这个世界早该扭曲成一片混沌,是某种未知的力量减缓了时间,將这毁灭前的一瞬无限拉长,人类在这最后一个呼吸、最后一秒里,享受著安寧。 那股未知的力量终有穷尽,时间依旧在缓缓前进,世界依旧在坠向灭亡。 將补丁重新覆盖,方迟抬起手,隔著玻璃,触摸那美丽的幻象,就像他在物理气泡里,无数次隔著荧幕,触摸影像中的地球。 为什么他来到了这个世界?为什么他会在这世界幻象的最后一刻醒来?愚公號方舟的同伴去哪了?歷史书里万年前的夏禹文明,是否是同伴们留下的踪跡? 慕思思以为是她唤醒了方迟,这和公鸡以为自己唤醒了太阳一样是个误会。方迟之所以醒来,是因为冷冻休眠仓设定的甦醒时间,就在那个时刻。 这又给方迟带来了两个问题,是谁將他的休眠仓放在了地下?又为什么將他的甦醒时间,设定在这个时候? 如果他真的沉睡了万年,休眠仓的能源和设备疲劳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按照设计时的理论值,休眠仓运行千年后,就会到达报废期,频繁出错,根本不可能支撑到一万年。 他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太多太多的不解。 无人可以解答,一切都要他去探寻。 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了左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手腕上,银色的手环闪出纯净的光。 灵枢3.2研究员版,原型是三大研究所共同研製出的智能手环,使用了柏林研究所未能完成的半成品灵能网络技术,相当於一台微型电脑和通讯装置。在较长一段时间內,依靠灵枢,可以实现跨物理气泡通讯。 方迟手上这枚灵枢,是愚公號方舟研究所的改进款,搭载了轻量化ai、身体检测和多种功能,包括方迟研究出的灵能罗盘mini版。 灵枢是研究员最好的工具、最佳的助手,存储数据、解读资料、模擬演算……一切都离不开它。 不少研究员会给灵枢搭载一个美丽的形象和一个美妙的声音,当做自己的精神伴侣。 更重要的是,就算在佩戴者休眠的时候,灵枢也会在一年內启动一次,连接方舟的网络,上传佩戴者的身体数据,更新本地数据。里面说不定储存著一些过往的讯息。 只要激活灵枢,不管是了解这个世界,还是探寻过往的秘密,都会方便许多。 方迟將左手抬到左眼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这是灵枢手环的启动方式。 银色的手环上闪过一丝青色的光,亮起晴空一般澄净的色彩,这是灵能的光芒。 光芒窜入手环里的精密区域,如同灯光亮起在夜晚的都市圈,在一点点青光即將组合成光海,唤醒灵枢的一瞬,电网崩溃,光芒溃散。 灵枢无法启动,不是因为能源,也不是机械故障,而是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无法支撑灵枢的运行。 方迟这一周来,除了给自己身体打补丁,还在恶补这个世界的知识。 只有深入了解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他才能调整灵枢,启动这枚智能手环。 垂下手,坐在书桌前,方迟拿起慕思思买来的教材,翻开了《蒸汽学》的课本。 第4章 封印物-高傲神像 时间慢慢过去,平静得让慕思思不安。楼上那尊存在一步没有迈出过小楼,只是经常命令她,去买来各式各样的书籍。 从大学课本到博士教材再到专业期刊,甚至在一周前,递给了她一篇论文,让她投给《星辰》期刊。 慕思思有著大学学歷,作为符文学学徒,平日里也会关注科学领域的事,勉强算是学术圈的人。但她看不懂那尊存在的论文,那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让她大脑过载,只能判断出,这篇论文很有乾货。 这让她摸不著头脑。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来到人类世界后,没有杀戮没有顛覆,反而写了一篇学术论文,投稿给学术杂誌? 这对得起您的身份,对得起我的恐惧吗? 莫非那尊存在不是来侵略的,而是来留学的? 怎么想这都不可能。 慕思思思考想去,有了一个猜测。那篇论文里,那些几何图形里,其实蕴含著某种囈语,某种癲狂。 那尊存在想要藉助《星辰》期刊,在所有高学歷学者的脑海中,种下某种污染,某种狂乱,为更大的阴谋做著准备? 没错,一定是这样! 她是对方的帮凶,是人类的罪人! 可她没有办法。寄出那份论文后,她回来大哭了一场,决定不能这么下去,她必须儘快脱离那尊存在,她不能再帮助祂行凶! 於是一周前,她向自身所在的超凡结社,寻求了帮助。 她写了一封信,没敢提自己挖出了一尊不可名状,只是说自己考古时,遇到了疑似邪神子嗣的注视,寻求安全逃离的方法。 信笺通过灵界投递送达,灵界是现实世界的倒影,使用灵界投递,可以跨越空间送信,不用害怕任何追踪,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自身隱私。 当然,价格同样不菲。 慕思思卖了老师留下的符文学笔记,换来了一次灵界投递的资格。 她所在的秘密结社名为蔷薇结社,在所有秘密结社里,也是小有名气的一派。她用灵界投递求助的对象,是结社的副会长,真红女士。 蔷薇结社是鬆散的秘密结社,成员之间互不清楚身份,但慕思思曾和真红女士参与过同一次行动,见过对方的伟力,她觉得,真红女士已经触摸到了神性领域。 这份实力,就算在六大正神教会里,也能担任主教了。 如果说有人可以帮助自己,那么一定是真红女士! 这一周来,她焦急地等待回信。 灵界投递虽然隱蔽,在大多数情况下十分快捷,但灵界混乱不堪,所以信笺的到达时间没有保障。 一般情况下,送信时间是一秒到一周,特殊情况下,会拉长到一年或更久,如果信使在灵界遭遇了不测,那么信笺会直接失踪。 慕思思祈祷自己这次的运气好一些,別像一个月前那样倒霉。 她的祈祷当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她的运气本就不差,一个月前的遭遇並非某种不幸,而是一种绝对的幸运。 投信的第六天,她收到了回信。 一只身形模糊的小鸟从虚空钻出,飘在她的面前,张开鸟喙,吐出了一封信和一个木雕。 真红女士的回覆来了! 虽然十分焦急,慕思思还是先用瓜子餵了小鸟信使,这些灵界信使,隨便一只都比她厉害得多,该有的礼节必须要有。 送走小鸟信使,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 忽略了前面的客套语句,她的目光直奔中间的要点。 “……邪神子嗣是癲狂的存在,不可能只注视,无行动。你或许是遇上了沾染邪神气息的存在,瀰漫在对方周身的高位格气息,会扭曲低阶超凡者的感知,让他们误认为自己遇见了邪神……” 原来是这样吗!慕思思恍然。 那个存在並非不可名状的冕下,而是一个沾了邪神气息的人类? 这样就能解释一切的疑点!不是那尊存在忍辱负重,而是对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学者! 想到自己或许没有犯下大错,不用背负无数生命的死亡,慕思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拭去眼角喜悦的泪水,她继续看信笺。 “……隨同信笺一起送去的那枚木雕,名为“高傲神像”,是一个封印物。拿著它,接近你说的那个存在,它会准確判断对方的实力。” “如果神像昂著头,证明对方尚未超脱,只是麻烦些的怪物,你可以直接逃离;如果神像低下头,证明对方初步掌握了神性,是危险的邪神眷族,你可以寻求正神教会的帮助。” “如果神像单膝跪地,证明对方已经融合了一种神性,拥有了天使位阶,是一位邪神子嗣,只有前往某位正神的圣堂,才能摆脱对方。” “如果神像五体投地,证明对方是某尊邪神的现象界化身,你的命运早已不在你自己的手里。” 慕思思看向一旁的木头神像,觉得对方是某种化学试纸,不同的姿势就是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化学数值。 话说,这个木雕虽然叫“高傲神像”,结果只是对普通超凡者高傲吗?遇到有神性的存在就卑躬屈膝,甚至还会五体投地。 应该叫做“前倨后恭神像”才对! 慕思思胡思乱想著,猝然感觉背上一阵火辣,疼痛深入肉体,直达灵魂,像挨了一击响亮的鞭子。 她咬紧牙关,强忍著没叫出声,紧张地四下打量。 什么情况? 这里是她在外的安全屋,布置了许多预警符文,那些符文毫无反应,四周毫无异象。 她心中恐惧,想要逃离,收起信笺时,匆忙瞥了眼信上剩下的文字。 “接近“高傲神像”,你必须时刻保持恭敬,礼仪和思想都不可有丝毫懈怠,否则神像会降下惩罚,你的身上会出现鞭痕,疼痛感隨次数大幅度增加。” 真红女士,您应该把这一段放在开头! 慕思思放心下来,双手合十,朝著神像拜了拜,捧起它。 这是一尊未完成的神像,只雕刻出了大概的形体,没有五官,四肢只有轮廓。 通过形体的曲线,大致可以推断,这是一尊女性神像。 慕思思恭敬地说:“恳请神像大人降下怜悯,帮我探查一位存在,晚间时候,我会献上供品和线香。” 她的恭敬並非做戏,如果神像真的探查出,那名为方迟的存在只是普通超凡生物,或是只到掌握神性的地步,那么她就能脱离苦海。 到时候,別说献上供品,就算花光她全部的积蓄,她也心甘情愿。 从安全屋离开,回到小楼里,慕思思听了听楼上的动静,確定方迟在书房,她取出神像。 捧著神像的圆形底座,她向楼上走去,高傲神像双腿站著,抱著双臂,脸颊昂起,看著上方,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隨著慕思思的脚步接近二楼,神像的高傲不仅没有下降,反而不断上升,它的脑袋越抬越高,视线快要与天花板组成直角。 慕思思心中狂喜,这代表书房里那傢伙,根本不是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甚至连超脱都没有做到,实力和她一个大层次! 等她到达二楼,接近了书房,神像不只昂著头,还抖起了腿,这已经不能说高傲,应该说是很没有礼貌了! 慕思思简直要跳起来庆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不只是腿,神像的整个身子都在颤动,它昂著的脑袋,不像是某种桀驁,而像是——將要晕厥。 在慕思思来到书房门前的一瞬,在她確信了自己安全的一瞬,高傲神像从木头底座上摔了下去。 在慕思思僵硬的笑容中,高傲神像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连滚带爬,四肢並用,狼狈不堪又无比迅速地爬向了楼梯口。 两秒不到,高傲神像消失不见。 即便再迟钝,慕思思也意识到了,神像的这种反应並非高傲,而是——恐惧。 在真红女士的信笺里,神像单膝跪地,代表对方是邪神子嗣,神像五体投地,代表对方是邪神化身。 现在,神像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逃跑,又代表了什么? 真红女士,你是不是漏说了一个层次! 我到底放出了什么样的存在! 少女恐惧得颤抖,几乎要晕厥。 第5章 观测即是臣服 听到走廊上的动静,方迟搁下笔,打开了门。 门外,少女慕思思双手捧著一个圆木底座,呆呆地站著,目光惊恐地看向楼梯的方向。 “怎么了?”方迟问。 少女转过头,目光与方迟短暂接触,快速垂下。 这一瞬,已经足够方迟看清少女的眼眸。 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灵动、清澈,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青春、可爱。方迟的不少研究员同伴,给他们的灵枢创建的虚擬形象,建模都不如少女精美可人。 想到自己正在这么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少女家吃閒饭,方迟有些愧疚,但不准备改变。 他需要一个人来协助自己,少女是目前最好的人选。 少女有著能凑合用的学歷,有著出色的跑腿能力,有著能购买许多书籍的积蓄,还掌握了某种灵能分支,有著小小的自保能力。 当然,少女的美貌也是一种优势,就像摆在办公桌上的美丽绿植,疲惫时瞧一瞧,能愉悦身心,有效缓解压力。 在他的注视中,少女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匆忙收起手上的木底座,结结巴巴地说:“回冕下,我昏头了,忘了拿刊物上来,我可以现在下去拿吗?” 她用恐惧的、哀求的语气询问方迟,双目楚楚,神態可怜。 “去吧。”方迟微微頷首。 少女鬆了口气,快步走向楼下,拿来三本学术期刊。一本蒸汽学最新期刊《齿轮》,一本物理学最新期刊《万物》,一本数学最新期刊《几何》。 將三本书交到方迟手上,回到楼下,慕思思倚著墙壁,身子发软。 还好,那尊伟大存在、无上冕下,並未发觉自己的小动作,或者说,並未在意自己的小动作。 这是个好事,可自己现在要怎么办才好? 那个高傲神像不知道逃哪里去了,她要怎么和真红女士交代? 確定对方是不可名状的存在后,她又要怎么保全自己,脱离那尊存在? 慕思思抱著脑袋,绝望地蹲下身。 …… 书房,方迟坐在椅子上,左手抬起,逗弄书桌上的小鸟。 小鸟形似麻雀,身形模糊,如同一团幽蓝色的光。 “奇妙的存在,有著灵能,又有著某种人工编程的痕跡。”方迟评价这只麻雀。 麻雀不敢动,幽邃的小眼睛也在打量面前的青年。 作为一个资深的灵界信使,它见过不少高位格的存在,也见过不少奇妙的生物,但没有哪一个生物,能比眼前的人类位格更高,能比眼前的存在更加奇妙,能比眼前的生物更加——危险。 它不是自愿过来的,送完上一封信之后,它钻入了灵界,要去接下一个单子。 灵界是个混沌的世界,里面只有光,没有形体。灵界几乎完全独立於现实世界,也就是现象界,就连神祇都无法直接干预。 只有灵界生物可以俘虏和杀死灵界生物,就算六大正神,也只能將灵界生物放逐到偏远地带。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现在,常识不存在了! 天知道它在灵界飞著飞著,突然在只有光的灵界里,见到一个实体手臂时的惊骇! 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它,將它从灵界揪到了现象界,这是闻所未闻的手段,从来没有生物做到过! 它瑟瑟发抖,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到了对方,直到刚刚书房门打开,上一个收件人的身影出现。 我不认识她!我只是送了封信!两国交战不斩信使!如果它可以说话,它一定会如此辩解。 它看著面前的青年,青年的双眼散发著光芒,它给白塔学者送信的时候,经常看到这样的眼神,那是学者们看向试验品的狂热眼神! 它匍匐在地。 “算了。”方迟嘆了口气,收起解剖的想法。 灵枢尚未调整完成,他没空进行別的研究,而且没有灵枢,研究效率太慢。 打开窗户,他將麻雀拋向天空。 灵界麻雀並非真正的麻雀,麻雀只是它在现象界的模样,它的翅膀只是摆设,它无需飞行,行动依赖灵界穿梭。 方迟放生普通麻雀的场景,让它大脑宕机,在空中落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情商地模仿起普通麻雀,扇动翅膀,飞翔在蓝天之下,屋顶之上。 等飞出了北沙港,离开了星沙岛,它才一头钻回了灵界。 敞开的窗户前,方迟闭上眼。 灰色的雾气在他脑海中瀰漫,里面夹杂著彩色和白色的尘点,在这片斑驳的灰雾中,有著三个半的亮光,代表著四个生物。 一个是灵界麻雀,一个是人类少女慕思思,一个是封印物木头神像,还有半个方迟也不太清楚,只能隱约感知到对方是个人影。 麻雀原本也是半个,被他从灵界揪出之后,成了一整个。 这三个半的存在,观测到了他的存在,与他產生了某种连繫,所以可以被他锁定。 用电脑程式比喻的话,他是一套作业系统,现实是另外一套作业系统,那三个半软体程序本来运行在现实这套系统上,因为观测到了方迟,在方迟的默许下,进入了方迟的系统,成为了他的下属软体。 这就是灵能者的本领,是调律者的手段。 每个灵能调律者,会固化自身的物理法则,然后以自己为基准,以自身为锚,调整紊乱的世界,拉回他人处於崩溃边缘的肉体和精神。 在这个过程中,灵能调律者是船,载著世界和人类,既然是船,当然可以清晰感知和影响到上面的物品和乘客。 只不过,这份能力在物理气泡內,必须主动使用,而且效果微弱。 到了这个世界,这份能力扩大了无数倍。 方迟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將整个北沙港,整个星沙岛,都拉入自己的船上,导入自己的作业系统中,用自身体內的储存的地球常数,改造整个岛屿! 说不定,他可以在这个即將崩溃的末日世界里,修正星沙岛,保住岛屿和上面的居民。 但他不能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能。 世界是一长列多米诺骨牌,拨动其中一枚骨牌,就会影响一整个世界,带来不可预知的情况,这个情况通常是庞大的劫难。 一旦改动,星沙岛或许可以存活,但这个世界的其他岛屿,都將迎来不可测的灾难。 他需要大量的演算,才能知道可以更改什么,不能更改什么,应该改动多少,改动几次,先后顺序又是如何。 这些数值必须精確到极点,就算小数点后的某一位有少许偏差,也会让整个骨牌游戏崩塌。 这又回到了灵枢问题上,他必须调整好灵枢,才能利用它来进行演算。 经过一个多月的学习和尝试,他已经集齐了调整灵枢需要的知识。 这个世界与地球最大的不同,是部分电磁学法则的部分缺失,这个世界无法掌控电力和磁力,没有半导体,没有晶片,没有无线通讯。 只要绕开这一类电磁法则,就能恢復灵枢的运行。 在他眼前银色的手环上,在他的控制下,一道道肉眼难见的细丝飘舞著,在阳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如同彩虹。 这是纳米触手,是灵枢自带的工具箱。 理论知识齐全,工具齐全,按理可以开始动手了,但新的问题来了。 方迟转身,两米长的书桌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纸页,纸页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演算公式。 想要绕开电磁学法则,需要大量的运算,这个运算比改造世界要小,但也不是人类可以短时间內完成的。 这让方迟目前的困境,变成了一个死循环。 想要进行庞大的演算,需要修復灵枢,想要修復灵枢,又需要进行大量的演算! 而且因为电磁法则的部分缺失,这个世界没有计算机,他似乎只能走人力运算这一条路! 要不让慕思思重金悬赏,僱佣一群数算高手? 可是这么多人的统筹协调、分工验算,也是个大麻烦,在方迟之前的研究里,这部分协调工作都是由灵枢代劳。 第6章 军事征服的必要性与可能性 除了资金募集、项目统筹和后勤保障问题,人力演算还会涉及到另外一个更加敏感,也更加关键的问题——保密性。 大量数算人士聚集,一定会引来大量的关注。 虽然方迟自认,自己百分百是人类,但通过慕思思恐惧的反应可以判断,他的认知与这个世界的人类的认知,有著些许偏差。 这大概是因为他体內储存的太阳系物理法则,加上他体內由四大研究所,包括开罗研究所一同创建和开发的灵能途径,让他呈现出了有別於此界人类的形態。 虽然他已经做足了偽装,慕思思已经无法察觉他的不同,但其他人呢?比慕思思更强的存在呢? 就算他的偽装完美,演算项目无法偽装。一定会有人好奇那演算是为了什么,一旦有人发现那些演算中的奇妙,就会怀疑自己。 真是麻烦。 方迟思索,如果是自己敬重的老所长,会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 老所长宽容大度,所以一定先是友好协商,然后雷霆手段钢铁炮弹,分化拉拢火力压制,政治施压飞弹洗地,用爱与真理打造一个友好的世界。 这一套很管用,前提是使用者拥有对抗世界的实力。 方迟迟疑,自己拥有这样的实力吗? 从慕思思的反应,以及那灵界麻雀、木头雕像的反应来看,自己还算强大,至少比她们强得多。 但她们三个里,慕思思只是一个低阶超凡者,灵界麻雀只是麻雀,木头雕像只是木头,她们的反应无法推断出什么。 据慕思思所说,这个世界除了超凡者,还有正神与邪神,在这些神祇之上,更是有著一个预言里会毁灭世界的宇宙恶魔——旧日之主。 他不清楚自己能否对抗这些神祇,他连这些神祇是什么样的生命存在都不清楚,是碳基还是硅基?是机械飞升还是血肉改造?不弄清楚这些,无法制定针对性策略。 等修好了灵枢,想办法抓一只解剖一下。 到达这个世界后,方迟没有做过一场实验,手有些痒痒。 压下实验欲望,他將思绪拉回正题。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抗神祇的能力,但他清楚,自己有著毁灭世界的能力。 只要他用灵能包裹星沙岛,將这片岛屿的物理法则更改,世界就会陷入连锁反应,发生大崩溃。 他的手上,掌握著比核武器更加恐怖的存在。 这让他心中安定。 不提那些邪神,六大正神应该都无法承受世界毁灭的代价,毕竟预言里,六大正神为了保护世界,可是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可以利用这种核威慑,来强行推进演算项目,代价是彻底暴露自己,可能会遭遇刺杀。 想到这里,方迟哑然失笑。他明明是个正派研究员,是愚公號的储备舰长,却像一个超级大反派一样思考。 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又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放鬆一下心情。 他用脚踩了踩地板,鞋底与木板碰撞,產生震动,发出声音,传递到一楼。 在臥室写遗书的慕思思听到声音,搁下笔,抹了抹眼泪,快步来到书房。 少女熟练地帮方迟收拾起书桌上散落的稿纸,將他丟在地上的书本整理归位,用抹布擦去桌面的灰尘和墨水印。 方迟倚在窗边,看著清澄的天空,即便这景色是一种虚幻,依旧勾起了他美好的感受。 在物理气泡里,不存在太阳,只有照明用的光;不存在河流,只有用於生產和饮用的水;不存在植物,只有电解水的制氧法,甚至不存在那一片片屋顶,不存在家这个概念,只有一台台睡眠舱。 即便窗外是一个即將崩溃的世界,依旧是一个美丽的世界,让方迟的记忆跨过物理气泡时代,回到美好的地球,美好的童年。 慕思思收拾好书房,清扫了地面,扭头看向那尊存在。 她见到了一个孤独的背影,散发著哀伤与寧静的气息,像被砍伐一空的山头上的一棵孤零零的树苗,因为幼小逃过一劫,在寒风中眺望远方的森林。 这一刻,她的心触动了一下,思忖自己是否抱有偏见。青年真的是邪神化身吗?那些没有任何情感的疯狂存在,真的能够表露出如此孤寂的气氛吗? 真红女士的判断或许没有错?高傲神像的逃离只证明了青年本身的强大,不代表青年就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仔细想想,只有实力强大,才能沾染邪神气息不是吗? 在她试图洗白青年,突破心中固有认知的时候,窗边的青年开了口。 “去外面逛逛吧。”他转身看嚮慕思思。 慕思思的身体僵住了,扫帚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 这一个多月来,慕思思已经习惯了这个一直待在书房的无上冕下。 虽然对方经常拉著她问东问西,让她购买那些昂贵的书刊,还让她当女僕打扫房间,但她心中只有庆幸。 即便她多年的积蓄已经耗空,即便她因此没有时间修行,但她依旧希望保持现状,希望这尊冕下一直在书房宅著,就像一头雄狮,永久待在樊笼里,不要外出祸害世界,啃食人类。 然而这头威严、危险的狮子,终於还是厌倦了狭窄的囚笼,將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投向那些脆弱的、美味的行人。 她要阻拦吗?她能够阻拦吗?她有资格阻拦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她的心臟剧烈跳动,悲伤和恐惧衝击她的大脑。 她太紧张,所以在方迟询问北沙港有什么必去景点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给了標准答案。 “北沙港大地母神教堂的圆顶结构,是星沙岛最美丽的景点。”她背出旅游手册上的资料。 话说完,她想要给自己一拳。 虽然大地母神教堂的確是最出名最有人气的建筑,但让一尊疑似邪神的存在去逛教堂,这不是提著灯笼上厕所——找死吗! 慕思思瑟瑟发抖,准备迎接青年的责罚,希望这份责罚不要比高傲神像的鞭子更疼。 责罚没有出现,青年很快给了回答。 “好。” 这份回答清晰简洁,慕思思却怀疑自己听岔了。 她等了一会儿,確定这一句只是“好”,而不是“好你个腌臢奴才,居然敢消遣你家主子,来啊,拖下去细细剁成臊子,餵给食尸鬼”。 “真、真好啊?”少女小心地质疑,“要不换个地方?教堂是信徒去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看头。”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插兜,走出了书房:“走吧。” 慕思思匆忙跟上,心中悲喜交加。 星沙岛虽然名声不显,但好歹是大地母神教的十三大岛之一,北沙港內坐落了一座主教坐堂,里面起码坐镇著拥有神性的强者,使徒级別的高手!教堂之內,更是有著大地母神的眷顾! 她期盼青年在教堂內暴露,引来正神教会的注视,被人类强者镇压,这样对世界,对她自己都有益处。 她同时又不希望青年暴露,青年的实力极其可怕,就算教堂內的强者,也不一定是青年的对手,如果发生衝突,北沙港一定会血流成河。 第7章 晶化病 屋外天气晴朗,阳光和煦,温度適宜,是散步的好天气。 然而慕思思完全没有欣赏自然的心情,她焦虑不安,走错了好几次路,好在后方的存在不认识路线。 她像宰外地游客的马车夫一样,绕了一大圈,才到达了教堂。 想像中的衝突没有发生,神职人员接待了他们,神父热情地为方迟讲解大地母神教的教义,领著他参拜了大地母神像,一起念了祷告词,用圣水清洗了双手,为他祈福。 慕思思身心放鬆又咬牙切齿,想要揪住神父的衣领怒吼。 邪神闯入了神之净土,你竟然毫无察觉!你这样的傢伙也配服侍大地母神吗! 她又想,连主教坐堂都不能分辨出青年的气息,自己似乎已经万劫不復。 出了主教坐堂,慕思思魂不守舍地跟在青年身后,去了英武街的那家书店,买了街头的小吃,逛了时兴的百货大楼。 青年不时指著某样东西,问她那是什么,她一一介绍,觉得自己像一个导游,又像一个带著好奇小孩的家长——因为对方看上了什么东西就会让她付钱,比最任性的小孩还要任性,完全不考虑她赚钱养家的辛苦! 在这氛围中,她心中的紧张渐渐平息。什么也没发生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至少无人因为她的过错受到伤害。 又一次给方迟手上的纸风车付了帐,看著青年向风车吹气的幼稚模样,慕思思心疼著自己的钱包。 纸风车她也会做,完全不需要花钱买!那摊主也是个黑心的傢伙,不过用了一张漂亮的纸罢了,居然卖这么贵! 接过找零,慕思思快步跟上青年,听到他嘀咕著什么白努力效应,角动量之类的词语,摸不著头脑。 玩个纸风车都能说一堆奇怪词汇,果然是邪神——吗? 慕思思想到出门前的那个猜想,青年並非邪神,只是沾染了邪神气息的强大存在。 她当时觉得这个猜测太理想化,很不靠谱,因为谁家好人会从棺材里爬出来?而且青年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模样,像极了传说中的域外邪神。 现在,她的心再一次动摇,谁家域外邪神能像这样普通的逛街?遇到喜欢的东西,不是杀人夺宝,而是正经交易,甚至还会讲价呢! “这个石头多少钱?”方迟蹲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块黄色的石头。 摊主看了看两人的衣著,试探竖起三根手指:“三铜角。” “便宜了,十铜角。”方迟说。 慕思思按住了额头,想要咆哮,讲价哪有你这么讲的!你是买方,你应该压价啊! 在摊主惊愕的神色中,方迟拿走了石头,慕思思掏出钱包,数出十张纸钞。 铜角不是铜,而是一种货幣单位,一铜角能在酒馆里点一份丰盛的套餐,十铜角是一个码头苦劳工两三天的工资,对一个小摊主来说,是笔不小的进项。 石头小摊在小贩街道的末尾,往后是贫民区,逛街的小康阶层们纷纷转身返回。 方迟没有转身,继续向前。 追上方迟,慕思思有心更正一下青年的讲价方式,但没敢开口。 “送你了。”方迟將刚买的石头丟给了慕思思。 他当然知道怎么讲价,主动加钱是因为摊主卖得太贱,这枚鹅卵石里的驳杂灵能,比慕思思体內的还要多,在这个世界,应该算是一样宝物。 慕思思看不出鹅卵石的奥妙,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这尊存在居然还会送东西给自己,悲的是买石头用的是自己的钱。 她收起石头,目光瞧向方迟左手的纸风车,她更想要那个当礼物。 虽然她心中嘀咕摊主卖贵了,但不可否认,这个纸风车做得十分漂亮,大风车的顶端还有一个反方向旋转的小风车,纸上的图案隨著转动呈现出繁丽的花纹。 和她一样想的,还有对面走来的小女孩。 小女孩牵著妈妈的手,裹著破旧的斗篷,大大的帽兜下面露出一双渴望的眼睛,盯著前方青年手中的纸风车。 她的母亲没料到贫民区里会出现上层人士,临近了才发觉方迟身上起码价值上千铜角的绅士装,以及那过於美丽的女伴。 她嚇了一跳,急忙拉著小女孩向路旁躲,为两位大人让路。 她用力太急,小女孩的注意力又完全在那纸风车上,身子一歪,踉蹌两步,摔倒在石砖路上,磕破了膝盖。 疼痛在女孩眼中蓄起泪水,坚强让女孩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母亲没精力去顾及女儿的情绪,那两位上层的大人,已经来到了她们身前。 她一把拉起女儿,贴著巷子的墙壁站立。 慕思思早就注意到了这对母女,没有在意,这一路来,无数人与身前那尊存在擦肩而过,没有引起这尊伟大存在的任何关注。 所以当方迟在小女孩面前停下的时候,慕思思十分惊讶。 那对母女同样被方迟的注视嚇住,身体僵硬。 方迟蹲下身,看向小女孩的脸,女孩再顾不上那美丽的风车,畏惧地转身,將脸埋在母亲的怀里。 “多大了?”方迟问。 母亲的嘴唇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慕思思上前一步,极其狗腿地呵斥:“问你们话呢,听不到吗!” 她心中祈祷,希望方迟只是一时兴起,希望这对无辜的母女能够安然离去。 母亲打了哆嗦,声音颤抖:“回大人,五岁了。” 方迟抬起手,隔著帽兜,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脑袋。 在物理气泡里,在太阳系那场灾变之后,为了节省资源,人类再不许孕育孩子,他快忘了小孩是什么模样。 对小孩子的爱惜是人类基因里的本能,方迟也不例外,当然,熊孩子除外。 面前的小女孩並非一个熊孩子,相反,她过於懂事,过于坚强,这两种品质都很好,但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不免让人心疼。 他用纸风车的杆子戳了戳小女孩的肩膀:“这个送你。” 小女孩怯怯地转过身,见到美丽的风车,眼中顿时绽放光彩。 她抬起小手,握住了纸风车,忘记了刚刚的畏惧,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双眼中只剩下美丽的风车。 方迟搂著她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面前,她没有察觉,母亲不断投来的暗示的目光,她更是没有注意。 方迟伸出手,按在女孩膝盖的伤口上,凡眼不可见的灵能光芒亮起,慕思思睁大了眼睛。 当他的手掌移开,伤口跟著消失不见。 这不是某种治疗,而是一种復原,灵能可以小幅度实现时间倒流的效果,只是效果,並非某种实际,原理是抹消一段混乱,恢復事物之前的有序状態。 这友好的帮助,並未让女孩的母亲放鬆警惕,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她拉回了女孩,快步向回走:“大人,我们要回去了。” 这一举动十分失礼,足以让脾气不好的上位者愤怒,足以让伟大存在们降下责罚。 慕思思脸色一沉,一甩左手,袖筒里的左轮手枪滑入手中,瞄准了那个母亲。 “停下,不然我就开枪了。”她的眼眸中亮起青色的光芒,这是超凡者的证明。 虽然超凡者比手枪强大,但普通人更认可枪械的威力。 母亲绝望地停下脚步。 “不用紧张。”方迟的声音响起,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安慰慕思思。 他向著小女孩招招手,在小女孩颤颤巍巍地接近后,抬手掀开了她的帽兜,揭露了母亲不顾失礼也要离开的理由。 在小女孩的左额,一团蓝色的晶体取代了皮肤和血肉,镶在她的脑袋上,如同——生长出来的一样。 “晶化病!”慕思思惊愕地说。 她瞪向瘫坐在地面的母亲:“晶化病应该送到疗养院隔离,你这个混蛋!” “晶化病?”方迟好奇地问。 他抬起手,触了触女孩左额的蓝色晶体,坚硬,冰冷,完全是矿石晶体的触感。 “晶化病是上个世纪出现的病症,五年前,真理教会调查出,疾病的源头是广泛使用的辉煌金属,六大正神教会销毁了所有辉煌金属產业,將感染者集中安置。” 慕思思简单解释著:“患晶化病的人,身体会逐渐化作晶体,具体原理不明,感染性同样未知,据说,这是某位邪……某位神祇的造物。六大正神教会直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治疗晶化病的方——妈耶!” 看著小女孩的额头,慕思思没忍住,发出了很不淑女的惊呼。 她看到了什么?小女孩头上的蓝色晶体,困扰了六大正神教会一个世纪的,无数学者们一致认为永远无法解决的晶化病,在方迟手下缓缓化作蓝色的光点,从小女孩额上飘散不见了! 当方迟放下手,小女孩的左额完全恢復了本该的模样,皮肤光滑,触感柔软。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额头,瘫倒在地的母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回去吧。”方迟站起身,向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家走去。 第8章 机械时代的巨兽 慕思思跟在方迟身后,扭头看后方的母女二人,僻静的小巷里,母亲搂著女儿,向著他们的背影叩首。 小巷一片灰色,母女二人身上的衣裳同样灰扑扑的,风颳过灰暗的小巷,在小女孩的手中吹出绚丽的色彩。 慕思思从纸风车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的方迟。 这个缺乏常识的伟大存在,一定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什么样的奇蹟,身后的那对贫民母女,也完全意识不到晶化病被治癒是怎样的伟力。 只有慕思思清楚这件事代表的意义,这让她憋得难受,她很想拉住青年和母女,从晶化病的歷史到正神教会的努力再到一位位学者的失败,来阐述刚刚的治疗代表了什么。 但她没法这样做,她所在意的,也不只是治癒本身。 她心乱如麻,自从挖出面前的青年,她的心从未安寧过。 她想问青年如何治癒了小女孩的晶化病,她更想要知道,青年为何给一个陌生的小女孩降下如此伟大的慈悲。 在完成了这般慈悲之后,青年又为何能如此风轻云淡,如此轻描淡写地起身离开? 要知道,就连那些侍奉慈悲圣母的信徒,在帮助了別人之后,都要等待一份感谢。 之前的猜测第三次浮现在慕思思脑中,一次比一次深刻,——青年真的是邪神化身吗? …… 橙红的夕阳坠向天际的灰雾,方迟和慕思思见到了自家小楼的屋顶。 道路两旁的煤油路灯亮了起来,点灯人举著长杆,点亮一片片道路,用微弱的橙火照耀城市。 路上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也脚步匆匆,神色焦急,如同身后跟著某种怪物。 黑夜就是那头怪物。 路灯不是为夜里的行人点的,而是向即將到来的黑夜奉上的祭品,除了超凡者,没人敢待在夜晚的室外。就算是超凡者,在黑夜里也要万分小心。这是一个处在崩溃中的世界,安寧只是某种幻象。 方迟坐在书房的窗边,看著太阳坠下,看著黑夜降临。 让慕思思纠结的晶化病治疗,没有在他脑海中留下任何波澜,对他而言,扶起路上跌倒的小女孩,帮她掸去衣服上的灰尘,並非什么值得称道、值得反覆回想的事情。晶化病就是那些尘灰。 他也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慕思思內心正在剧烈动摇,他蒙受的冤屈,似乎有了清洗的希望。 他看著窗外的黑夜,看向主教坐堂的方向,满脑子想的是下午参观时,与神父閒聊的场景。 那位神父是个忠实的信徒,崇敬大地母神,发自內心地喜爱自家教堂,所以在聊天时,他总想要列举出自家教堂所有值得尊敬的部分。 得知方迟是个野生学者之后,神父说出了一个不算秘密,但寻常人不知道,至少方迟和慕思思不知道的消息。 在教会的地下,摆著一份蒸汽教会的礼物——一台差分机。 差分机,使用齿轮、槓桿等机械零件打造的机器,无需晶片、无需半导体、无需电力,只用机械,用齿轮和轴承的转动就能运行的计算机! 它是领先於时代的伟大构思,是人类科技树上一枝未成型的分叉,电磁学的发展打断了它的生长,让它只能成为博物馆里的一份展品,成为一盏未曾点亮就已经熄灭的明灯。 因为它尚未成型,就被时代淘汰,地球上只有伦敦科学博物馆根据旧手稿,製造的一份纪念品,所以方迟忽略了它。 什么人力演算,根本不需要,只要使用那台差分机,他就能得出数值,调整好灵枢! 他坐立难耐,苦等黑夜降临,等北沙港的居民熟睡。 墙壁上,机械摆钟的时针指向了刻度十二,方迟没有犹豫,灵能在体內蔓延,包裹他的肉体和精神,调整他的存在。 片刻,他从一个人类青年,化作了一团幽蓝色的模糊形体。 如果那只灵界麻雀见到,一定会嚇得羽毛炸起,一个人类,居然变成了它的灵界同族! 方迟低下头,打量自己的新身体。 三大研究所在灵能途径的研究上,只探索了修復世界这一方面,什么进攻手段,什么奇特能力,都划分到无用的一类,不愿浪费一点儿精力。 这导致方迟能使用的灵能手段极少,但在“世界规则”方面的钻研,又让方迟对灵能的掌控极深。 依旧用电脑程式比喻,他是作业系统,慕思思她们是软体程序。 软体能做到的事情,要比作业系统酷炫得多。但作为作业系统,方迟只需要用简单的复製粘贴,就能復刻那些软体程序,復刻她们的存在,復刻她们的能力。 这份能力当然不是无上限的,而且有著一些材料限制,但足够方迟化作灵界生物,成为一个能够跨越空间的——大盗。 他向前一步,前方的空间发生微小的扭曲,他感觉自己跃入了某种液体。 他从书房里,从人类生存的现象界,来到了光怪陆离的灵界,坠入了彩色的海洋中。 他幽蓝色的形体进一步转化,变成了一团纯粹的幽蓝色的光,成为了灵界色彩的一部分。 他欣赏著这个万华镜一般的世界,用讚美的眼神表达著自己的善意,或许是表达有偏差,那些彩色的光纹却如同遭遇了某种威胁,快速逃离了他。四周只剩下他这个幽蓝色。 没想到自己会嚇到那些彩光,方迟抓了抓头髮,虽然他身上已经没有了头髮这个概念。 作为一个外来者,他没有厚著脸停留,快速確定著大地母神教堂的方位。 根据他从慕思思那边获得的知识,灵界是现象界的倒影,灵界中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远近。 也就是说,灵界是现象界所有空间的叠加,灵界的一处,是现象界的任意一处,这就是使用灵界进行空间穿梭的原理。 灵界穿梭最麻烦的,是从无数叠加的地点里,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这一步,通常通过仪式实现,仪式是定位手段。 方迟用不著这种定位,他的灵能可以覆盖整个星沙岛,这些就是他的定位。 他钻出了灵界,如同钻出水面。 他来到了一个黑暗的房间,见到了阴影里,那占据了庞大空间的钢铁巨兽。 即便是在蒸汽教会里,差分机也是珍贵的宝物,大地母神教將这座机器摆放在主教坐堂的地下储藏室里,看守森严,陷阱重重。 无人料到,盗贼会通过灵界,直接跃过重重守护,到达储藏室的中央。 他们当然考虑过灵界生物,先不提灵界生物如何定位储藏室,那些没有真实形体的灵界生物,没有相关仪式的帮助,根本无法影响现象界。 谁能料到,盗贼能在实体和灵界生物之间转化? 这本不算缺陷的设计缺陷,成了某种致命漏洞,给了方迟机会。 第9章 开罗研究所的遗產 方迟抬起手,更改了面前一小片空气的亮度,光芒照亮整个储物室,照出面前由上万枚机械零件组合成的巨兽。 黄铜色的金属闪烁著光泽,连杆、曲柄、齿轮、凸轮,一枚枚精细的零件密密麻麻,组合拼接,严谨如一座工业神庙,庞大如一座机械山峦。 对一个研究员来说,这座机器不亚於狂信者的神像,它就是机械时代人类製造出的神明本身。 方迟触摸这机械时代的奇蹟,短暂忘记了这处在崩溃边缘的世界,忘记了孑然一身的孤寂。 他从头到尾,目光扫过所有齿轮与齿轮间的咬合,抚过那佇立在大地上的数十根巨大垂轴,轴上排列著雕刻数字的齿轮,等方迟转动那巨大的手柄,棘爪会拨动齿轮,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收回手掌,方迟从这座钢铁巨兽上收回目光,他打开总槓桿,调整数字,输入自己需要运算的公式,握住手柄,轻轻转动。 这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齿轮咬合的声音如同细碎的雨点,又像梦醒时的咕嚕,小雨霎时化作了大雨,沉睡的巨兽发出响亮的轰鸣! 方迟没想到这台机器启动的声音会如此大,好在这间地下储藏室位於地下,隔音极佳,大雨一般的轰鸣藏在地底,像一条地下暗河,咆哮著流过。 声音被泥土盖住了,但震动没有,这份震动经过泥土层的缓衝,到达地面的时候,只剩下微小的颤抖。 昏暗的祷告室內,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地下。 他蹙起眉,目光闪过迟疑,最终还是站起身。 他没有意识到盗贼闯入,只是发觉了异常的颤动,出于谨慎,决定前往地下查看。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信息,独自踏下楼梯。 颤动停止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依照威胁程度,先检查了放置封印物的一个个房间,然后检查了关押异端的囚笼,接著看过了堆放凡俗之物的仓库。 最后,他来到差分机的储藏室。 不是差分机不重要,而是差分机巨大且沉重,作用也只是进行演算,基本没有被盗的可能。 推开门,他见到了奔跑的钢铁山峦,见到了站在山峦前,用纸笔记录数据的青年。 “哟,我来借用一下这个。”青年用笔指了指差分机。 他的语气平淡,神態轻鬆,如同说著理所应当的事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老人的面色一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贼,犯了错之后佯装轻鬆,想要矇混过关。 在他见过的所有小贼里,青年是最囂张的一个,深夜闯入大地母神教的禁地,还敢做出如此轻佻的回应。 愤怒从胸口燃起,老人握紧了手中的木杖,大脑却无比清醒。 他瞥过差分机,心中警惕。他刚来到这座主教坐堂不久,没见过这座差分机运行,但那样巨大机械运转时,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噪音,发出巨大的震动,偏偏面前的差分机毫无动静。 青年使用了什么手段?是哪方面的能力? “你是——谁!” 话音未落,老人举起木杖,黑色长袍下的肌肉隆起,猛地冲向了青年。 交手前的身份询问本该是安全时刻,老人在这个时刻出手,用上了这样的心理战术,完全將青年当做了大敌。 他的超凡特性是生命和肉体的领域,只要触碰到青年的血肉,他就能操控青年的肉体,结束这场衝突。 他的脚步很快,可以达到音速,他本该在两步之后,和声音一起,来到青年的面前,制服这个狂妄的傢伙。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他走了四步,走了四步的距离。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一个人走四步当然是四步的距离,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超凡途径的强者,他走四步,怎么可能只有四步远! 他当机立断,双手握住木杖,將其插入泥土里。 “大地,迎接怒火!”他低沉的声音在储藏室迴荡。 他低下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异变。 一秒、两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 “我在这个房间里,构建了类似物理气泡的屏障。”方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明。 这个世界的超凡者使用的不是纯正的灵能,而是灵能的某种分支、某种混合物,里面最关键的杂质,是疯狂。 而物理气泡的最大作用,就是隔绝疯狂。 这个世界的人类所修行的超凡途径,更类似於开罗研究所的初始研究,在获得抵御疯狂宇宙的力量的同时,也在慢慢坠往疯狂。 三大研究所后期花了大量时间精力,才剔除了疯狂因子,创造出了纯净的灵能途径。 方迟不解,如果愚公號方舟真的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万年前的夏禹王朝,真的是老所长他们建立的,那么,为什么老人修行的东西,更类似於开罗研究所的遗產? 为了防止老人家听不懂,他进一步解释:“你在这里无法使用任何能力。” 老人显然不信,不停变换著各种姿势,念著各种咒文,如同杂技演员,给方迟枯燥的演算时光增添了不少趣味。 一个小时后,老人绝望地坐在地上,喘著粗气。 方迟收起稿纸,第一轮演算已经完成,回去將演算结果整理一下,再进行下一轮。 照这个进度,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就能全部完成。 也就是说,他还得借用一段时间的差分机。 他看向差分机的主人,呆坐在地上的白髮老人,思考自己要如何支付租金。 他走向老人,老人的眼中闪过畏惧、绝望和愤怒,最终化作一片寧静的坚毅。 老人是大地母神教的高层,是六大正神教会的一员,他从没有听闻青年这种能力,这个时代不存在这样的能力,所以青年的身份很好猜测。 对方是域外邪神。 老人闭上了双眼,准备迎接死亡的命运,迎接邪恶神祇的折磨。 他感觉到,青年的手掌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绷紧了身体,咬紧了牙关。 “你体內的疯狂已经积累到了极限,你应该用更多的灵能来平衡,或者剔除一些。” 老人正困惑对方说这个的目的,忽然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令人战慄的力量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包裹了自己的灵性之躯。 他晕倒在地。 第10章 太坏了,抓起来! “方迟先生,我出去购买食材,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清晨,慕思思向方迟报备。 方迟从一堆算式里抬起头,感到意外。少女居然叫他方迟先生,虽然这个称呼很正常,很得体,但少女之前从未如此称呼过。 他打量著慕思思。少女之前面对自己,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话语里充满了畏惧,此刻,慕思思脸上依然有些拘谨,但已经没有了恐惧。 他不理解少女的心態为何发生改变,就像他不理解少女之前为何那么惊恐。 “买点茶叶或者咖啡。”他说,提神饮料与知识是绝佳伴侣。 没有多想,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算式,准备晚上的差分机演算。 “是。” 慕思思合上房门,踏出二层小楼,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古语说,圣者君子论跡不论心,她昨晚剔除偏见,想了一夜,这一个多月来,方迟先生的言行已经证明了他的品格。 方迟先生能够平静地踏入教堂,向大地母神祈祷,证明了他的正义;方迟先生关爱人类,治疗了小女孩的晶化病,证明了他的慈悲,。 样慈悲又正义的方迟先生,怎么可能是那疯狂的域外存在? 至於一个多月前,方迟先生开盖出来时,自己身边那些惨死的同行者,慕思思觉得可能是某种误会。 不一定是方迟先生杀死了他们,也可能是关押方迟先生的邪恶棺材,散发出了死亡的气息。 正义的方迟先生只来得及救下自己,没来得及救援另外那些人。 没错,这样就能解释方迟先生出棺时的邪神气息! 慕思思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觉得天高海阔,她的身躯轻盈,脚步欢快。 飘一般地来到市场,她买了菜和茶叶咖啡,並不顺路地顺路来到一家並非当铺的当铺,抵押了身上的一枚超凡装备,换来一份灵界物质。 来到自己在外的安全屋,她將菜和茶叶咖啡放在地上,將灵界物质和店家附赠的超凡小报放在桌上,从口袋里取出两封信笺。 灵界物质是召唤灵界信使的祭品,也是使用灵界投递的报酬。两份信笺,一封是昨晚写的,一封是前天晚上写的。 前天晚上写的信笺里,是带著偏见的坦白,是对方迟先生的严重污衊和对现状的无端绝望。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自己真是滑稽。 慕思思將这封信撕成四块,丟进垃圾桶,桌上只留下昨晚写的信。 昨晚的信里,是对真红女士的道歉,是对自己的偏见的懺悔,以及向真红女士说明,自己弄丟了高傲神像,询问补偿的方法。 將灵界物质压在信封上,慕思思点燃蜡烛,用紫水晶和黄水晶摆下仪式法阵,念出古神语,召唤灵界信使。 召唤的过程长短不定,有时候下一秒就能成功,有时候要一个多小时。 慕思思见法阵暂时没动静,拿起店家附赠的超凡小报。 说是小报,其实就是两张油印纸,由本地的超凡集会撰写,记载著北沙港最近的大事件,以及一些私人gg。 因为是免费赠送,所以没什么秘密,消息灵通些的人士都能打听到。 慕思思打著哈欠,懒散地翻过一页,张开的双唇合不上了,眯著的眼快速瞪大。 “《恐怖存在袭击教堂,枢机主教生死不明!》” “根据可靠消息,昨日深夜有可怕存在闯入主教坐堂!前枢机主教、现北沙港代理主教橡木老者重伤昏迷!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暂不清楚那位可怕存在的真实目的……” 报纸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慕思思抱住了脑袋。 昨天晚上,不就是自己领著方迟先生参观教堂的那一天晚上吗! 北沙港只有一座主教坐堂,发生袭击的,就是自己领著方迟先生去的那一座! 自己白天领著那位存在去了一趟,晚上教堂就被侵入,一个退休养老的枢机主教生死不明…… 邪神!果然是邪神! 好险,我差点儿上当,以为祂是好人了! 什么参观教堂,原来是去踩点了! 大地母神啊,我是罪人!主教大人,我对不起您! 捂著脸懺悔片刻,慕思思用颤抖的手掌翻出垃圾桶里的信笺碎片,重新拼好,补写上教堂的事,替换了法阵里的那封信。 真红女士,我只能相信您了,请您从那尊邪神化身爪下救救我! 那尊邪神太可怕了,如果不是看到了这份报纸,我已经被祂迷惑! 情绪如此大起大落,少女不可避免地有些敏感,她想到那个晶化病小女孩。 去教堂参观是为了踩点,治疗晶化病小女孩一定也有著恐怖的阴谋! 神啊,被那不可名状存在拘束在身边的自己,將会迎来怎样悲惨的命运! 她不安地看著四周,就连从虚空出现的,那身形模糊的灵界信使,她都觉得有些恐怖,觉得那信使正在恶狠狠地打量自己。 吞下信封,吃下那团灵界物质,灵界麻雀瞪了眼抱头蹲防的少女,撕开现象界的界限,进入了灵界。 上次给这只人类送信,害得它被一尊伟大存在抓捕,没想到这只人类脸皮这么厚,还叫它来送信!太欺负雀了! 灵界麻雀没去往仪式指向的地方,一个穿梭,来到了熟悉的书房。 它扇动翅膀,飞到伟大存在的书桌上,张嘴吐出了那封信,发出麻雀的叫声。 “喳,喳喳喳喳,喳喳!” 伟大的存在啊,我举报,有恶徒利用灵界快递,递送反动资料! 您快去把她抓起来,太坏了!居然利用单纯的小麻雀! 看著那尊存在拿起了信封,它又小声嘟囔两句:“喳喳喳。” 抓了她就不要抓小雀了啊。 …… 方迟弹了下灵界麻雀的脑袋,手感如同弹了一块果冻。 灵界是比现象界更加深层、更加基础的世界,灵界生物与灵能的联繫也更加原始,他听不懂麻雀的话,但可以感知到幽蓝色麻雀的想法。 拆开信封,展开那碎成四块的纸页,方迟扫过那些文字,揉了揉额头。 信上的所有事都是真事,比如揭棺而起,比如扭曲世界,比如私闯教堂。 可事实之外的推论,全都是污衊! 前面的事暂且不论,谋害主教这件事纯属子虚乌有!他只是帮助那个老人缓解了体內的疯狂而已! 老人之所以晕过去,主要是因为跳了一个小时大神累的!他的治疗是有点粗暴,但要是老人状態好的话,完全不会晕倒! 而且明明只是晕倒,什么叫做生死不明!你看的这是什么三流报纸! 方迟看向窗外,思考要不要控制温度和湿度,降一场雪来表现自己的冤枉。 灵界麻雀叼起一张稿纸,盖住自己的身体,以防殃及麻雀。 方迟揭开稿纸,將信封装好,递到灵界麻雀嘴前。 “给她送过去吧。” “喳?”灵界麻雀抬头看他。 方迟嘆了口气,俗话说堵不如疏,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让少女自己折腾好了,时间会还自己清白——大概。 其实当邪神也不错,正神要兢兢业业守著规矩,而邪神只要享受就好了。 麻雀离开后,方迟將桌上的算式整理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比起那封信本身,他更在意信里提到的,主教生死不明这件事。虽然他是个研究员,但耳熟目染,也了解一些政治知识。 他只是帮老人调理了身体,为了释放善意,为了之后去借用差分机的时候,能够不受打扰。 但老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意外,或者有著一些图谋,不然的话,不会让这极其打击官方威信的事情传出去。 希望不会影响到差分机租赁业务。 第11章 大地母神教的观测 方迟的担忧没有成真,差分机的借用十分顺利,无人打扰——倒也不能说无人,每次方迟过去,都会看到奇怪的人或者东西。 第一天,差分机旁多了一个孕妇,全程坐在角落,不安地盯著地面。 第二天,差分机旁多了一个虚弱的少年,躺在临时床铺上,一副即將死去的模样。 第三天,多了一个戴著镣銬的囚犯,神態暴躁。 第四天,多了一个苦著脸的妇人,坐在角落一直抹泪。 第五天,多了一个少女,比慕思思大一两岁,气质圣洁。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分別是一对男女、一个小孩、一堆乐器。 方迟感觉大地母神教在实验什么,但不清楚他们实验的目的,老实讲,有点摸不著头脑。 第九天夜晚,方迟收起稿纸和笔,停下运转的钢铁巨兽。 演算基本完成,回去匯总一下,明晚再过来进行一次查漏补缺,就能著手修復灵枢了。 转过身,他看向储藏室角落,今天大地母神教准备的,是一座由骨牌搭成的塔。 塔有两米高,用了数千枚骨牌,造型精致,带著宏伟的气势。 在骨牌塔的底层,有一串立著的骨牌,如同一串引线。 方迟推倒最前方的骨牌,点燃了引线,骨牌的撞击声如同火焰,快速向骨牌塔蔓延。 隨著轰隆一声,骨牌塔倒塌在地,骨牌四溅。 有意思。 方迟挥动手指,调出几秒前的世界数据,覆盖在骨牌塔的残骸上。 下一瞬,一枚枚骨牌回到了原本的位置,精致宏伟的骨牌塔恢復如初。 转过头,方迟看了眼右后方,迈步进了灵界。 …… 在差分机储藏室的右后方,距离主教坐堂数万米的海上,停靠著一艘巨轮,巨轮中的某个房间里,一个银色长髮的少女坐在书桌前。 银髮少女双目失神,盯著前方的虚空,右手握著一只羽毛笔,快速书写著。 古老的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载了许多文字。 “外神化身:数算学者(暂定)” “威胁等级:未明” “外形描述:一个普通青年,夏氏人种,態度绅士” “事件与测试” “事件01:母神歷4月9日,『数算学者』闯入北沙港主教坐堂地下,使用差分机演算未知公式。祂与橡木老者发生衝突,疑似短暂封印了橡木老者的全部力量。事后,祂『帮助』橡木老者,压制了体內的疯狂。” “测试02:母神歷4月10日,於『数算学者』出没地带,放置孕妇一名,数算学者没有反应,暂排除『新生』、『繁衍』、『转生』领域的威胁。” “测试03:母神歷4月11日,於『数算学者』出没地带,放置重病濒死者一名,数算学者没有反应,暂排除『疾病』、『死亡』领域的威胁。” “测试04:……放置重刑犯……没有反应,暂排除『罪孽』、『杀戮』领域的威胁。” “测试05:……放置绝望者……没有反应,暂排除『绝望/希望』领域的威胁。” “测试06:母神歷4月14日,於『数算学者』出没地带,放置信奉大地母神的纯洁少女一名,数算学者多次观赏,无其他行动,暂排除『纯洁/污秽』领域威胁,暂排除对大地母神的敌意,添加『纯洁少女』喜好。” “测试07:……放置情侣,数算学者嘖了一声,没有其他行动,暂排除『爱/恨』领域威胁,添加『情侣』厌恶。” “测试08:……放置无知者……暂排除『愚昧/智慧』领域威胁。” “测试09:……放置乐器……暂排除『艺术/文化』领域威胁。” “测试10:……放置规则骨牌塔一座,数算学者推倒了骨牌塔,表现出愉悦情绪,隨后用未知力量復原了骨牌塔。警告!无法排除『秩序/混乱』领域威胁!添加『好奇』性格。” 记录完成,银髮少女放下了羽毛笔,从虚空中收回目光。 羽毛笔是一件封印物,能力是记录,使用代价是,每次记录完,需要写下自己的一个秘密,交给记录对象。 这份代价可以绕过,只要支付等量的灵性材料就好。 银髮少女向羽毛笔献上了一枚指环,看著羊皮纸上的文字。 “怎么样?” 舱室门口,传闻里生死不明的橡木老者精神抖擞地站著,询问少女记录结果。 老人的神態焦急,那尊神祇化身是他观测並招惹到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有处理的义务,但很遗憾,他没有处理的能力。 他能做的,只有儘快调查那尊神祇化身,判定祂是否对世界有著威胁,又有著什么样的威胁。 银髮少女递过羊皮纸,摇了摇头:“无法排除混乱领域的威胁。” 老人吐出一口气,是嘆息,又是庆幸。无法排除同时也是无法认定,这已经是一件好事。 “真是多事之秋。”老人握紧手杖,想到那天晚上的可笑和无力,想到那尊神祇化身临走前,触碰自己肩膀的画面。 “爷爷,那尊存在真的压制了你体內的疯狂?”银髮少女好奇问。 “是真的,不只是压制了,更像是……减少了,我原本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现在似乎还能融合一件灵性本源。”老人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疯狂只会积累,只能提升灵性来压制,这是超凡世界的常识,现在,这份常识不存在了。 他摇了摇脑袋,想不通的事情,暂时不用去想。那些伟大的存在,那些游荡在宇宙里的神祇,不是他们这些人类可以理解的。 任何试图理解神祇的行为,都是疯狂的、愚昧的、危险的,夏禹王朝的覆灭证明了这一点。 人类能做的,只有有限的观测,有限的总结,卑微地调整自身,去適应神祇的存在。 老人看向自己最骄傲的孙女,看向大地母神教最年轻的圣女,给她下达了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 他说:“明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去接触那位存在。祂喜欢纯洁的少女,没有比你更加合適的人选了。” 在测试里,所有人都没有出现意外,但这不代表没有危险。 首先,神祇的影响是不可知的、是隱蔽的,那些测试人员现在没事,不代表之后不会有事。 其次,那些测试里,只有放置,没有主动交涉。 交涉远比放置危险,不只是因为交涉更容易勾起域外神祇的恶意,还因为交涉是一种连接,一种信息与理念的交换。 就算域外神祇本身没有恶意,从祂们体內交换来的、沾染疯狂气息的信息与理念,依旧可以杀死脆弱的人类! 银髮少女的身子僵了片刻,呼吸停滯,良久,她深深呼出心中的恐惧,目光坚定:“我明白了。” “不用紧张,我之前那么无礼,都没出事。”老人安慰孙女。 然而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份安慰。 所有教徒被教导最多的事情,就是不要试图理解神祇,去推断神祇,人类永远无法理解、更无法判断那些域外存在的行为模式。 “不要怪爷爷,”老人握紧手杖,“晶化病的事情迫在眉睫,我们必须快点儿判断那尊存在的情况。” 银髮少女紧握手掌,碧蓝的眸子里光芒坚毅:“爷爷,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第12章 真tm邪门 星沙岛的经济,在大地母神教会掌控的十三大岛里排名倒数,要不是辉煌岛以遥遥领先之姿垫底,星沙岛说不定能以最落后的大岛这个名號,得到一些存在感和一些名气。 坐落在这样岛屿里的北沙港,自然谈不上繁荣,中高端消费匱乏,落实到生活中,落实到城南街深处的那座二层小楼里,体现为饮品的品质。 儘管慕思思用瘪瘪的钱包,支付了昂贵的价格,依旧没能得到优良的茶叶和咖啡豆,甚至没能得到与价格相应的品质。 不过,少女对这些苦涩饮料没有兴趣,方迟则是个牛嚼牡丹的人,两人都没有发觉这一点。 清晨的阳光照入书房,洒在方迟面前的稿纸上。青年右手拿著钢笔,双目紧盯著桌上的公式,左手摸到瓷杯,抬到嘴边,喝著少女採购的红茶。 他的身体早就脱离了普通生物的层次,人类层面的饥渴已经从他的躯体里抹消,咖啡因和茶碱对他的身体毫无作用。 摄入这些,是某种怀念,某种精神补充。 他放下空瓷杯,一旁的慕思思提著瓷壶,用深红的茶水填满。 少女偷偷瞧了瞧桌面上的稿纸,那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她晕眩,恍惚回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打了个冷颤。 畏惧地收回目光,她向青年申请:“冕下,我出门购买食材,您可有什么吩咐?” 自从揭穿了青年的偽装——她自认为的,她的称呼又变了回去。 方迟忙著归纳各种数值,这是个大工程,没有精力理会少女,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 慕思思离开书房,走出小楼,快步踏出城南街,深深舒了一口气。 购买食材后,她顺便去了趟当铺,买了一份超凡小报,来到自己的安全屋。 她先看了桌面,没有回信。 距离她给真红女士寄信,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不知真红女士那边出了什么事情,一直没有消息。 她只能每天战战兢兢地等待。 打开超凡小报,她快速扫过了所有新闻標题,鬆了口气。 最近没有发生恶性事件,自家楼上那位不可名状,最近似乎没有出手。 真的没有出手吗?慕思思忽觉不安。 最近她发觉,楼上那位存在,似乎每天深夜都会消失一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她听不到任何脚步声、喝茶声、撕纸声,以及丟纸团的声音。 十天前的深夜,那位存在深夜离开,袭击了大地母神教会,重创了代理主教,这十天来的深夜,祂又是去往了何处?干了什么? 不安和恐惧啃食著她的胸膛,慕思思攥紧了手中的报纸,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等最后一天,到明天,如果真红女士再没有消息,她必须行动起来! 她低下头,看著报纸上的一则新闻。 “《铃兰號停靠北沙港,疑似铃兰圣女亲临》” 她要向铃兰圣女举报! …… 方迟忙了一整个白天,喝了三壶茶,两壶咖啡,才整理、查验完所有图纸。 他没有关注到自家女佣眼中的坚毅和决绝,就算关注到了也不会在意。 深夜,他將最后一些需要验算的部分整理好,钻入灵界,来到熟悉的地下室。 拉下差分机操控杆,沉睡的机械巨兽甦醒,齿轮咬合如同肌肉绷紧,棘爪旋转如同毛髮飘扬,巨兽站起身,向天空咆哮。 半个小时后,方迟眉头轻蹙。果然有一项数据出了点儿问题,这是公式的误差,回去要稍微调整一下图纸。 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內,调整图纸只用半个小时的样子。 这长达近两个月的理论设计,终於到了尾声。方迟露出笑容。 就像一本小说看到快结尾,一部剧集看到最后几集一样,方迟心中生出一股急迫感,催促他快速將这最后的部分完成。 收起稿纸,他迫不及待,要回去调整设计图纸。 因为急切,他虽然瞥见了角落的爷孙俩,但完全没有在意,只当他们又是某种奇怪的摆件。 “伟大的存在啊,恳请您留步。”老人跪下身。 银髮少女跟著爷爷一起跪了下去,恭敬地將额头抵在地面。 方迟这才意识到,他们不是之前的摆件。 如果是之前,方迟很乐意花一点时间,与爷孙俩交流交流,但他们搭话的时间很不巧。 没人能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忍住,方迟急著回家,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拔出钢笔快速书写。 “这是我家地址,有什么事请明天来说吧。” 爷孙俩抬起头,面前已经没了青年的身影,空中飘著一张纸页。 银髮少女与老人对视,精神恍惚,这与他们的所有预想都不同。 银髮少女捡起地上的纸页,读出上面的文字:“城南街07號。” 居然还是正经地址! 银髮少女迷茫地看向老人:“……爷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在他们的预想里,那尊伟大存在应该是高傲的冷漠的威严的暴虐的,面对他们的交谈恳求,伟大存在应该置之不理,应该降下责罚,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漠然地听一听,给一些冷酷的回应。 至少不该这么……和蔼? “我也不知道。”老人试图用沉稳的声音回答孙女,可根本维持不了镇静。 就算他见多识广,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们渺小如螻蚁,而那位伟大存在是巍峨的巨人,面对渺小螻蚁的恳求,巨人没有走开、没有踩踏,反而热情地留下一个地址,邀请蚂蚁到自己家详谈? 老人銼了銼牙:“我看过教会里所有神祇交涉档案,隨著老师接触过两个神祇化身,没有这样的,真tm邪门!” 银髮少女没有接触过邪神化身,也没有去看那些令人头大的交涉档案,她的年纪还小,未受经验的束缚,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结论。 她小心地说:“可能那位存在更接近於人类思维?” 她进一步詮释:“人类的话,邀请別人到自己家谈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话好比一只螻蚁觉得,巨人应该像螻蚁一样思考。 “不要用人类浅薄的思维来揣摩神祇!”老人严厉地训斥了孙女,否定她的推断。 他仔细思忖了半个小时,想要运用过往经验,想到脑袋疼痛,依旧没有头绪。那些经验怎么套都套不上! 最后,他不得不思考起孙女的话。 老人问向孙女:“按人类礼节,我们过去要准备什么?” 银髮少女眼眸一亮,觉得自己的推论得到了认可,心中生出小小骄傲。 她掰著手指细数:“准备菸酒水果牛奶茶叶饼乾?” 老人气笑,抬起手杖给了孙女一下。 第13章 你们居然是一伙的! 我们只有献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慕思思忘记了这句话的出处,这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话鼓舞了她,给了她勇气。 她知道,就算是铃兰號,就算是铃兰圣女,也不一定能庇护自己。一个被邪神盯上的人类,恐怕只有死亡这一条归途。 她已经有了觉悟。 踏著微熹的晨光,她来到自己的安全屋,桌上空荡荡的一片,真红女士的信依旧没有寄来。 今天是她给自己的最后期限,她在桌子旁等了许久,等到晨阳化作烈阳,等到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倖消泯。 她在桌子上写下最后的遗书,站起身,毅然走向港口的方位。 铃兰號是蒸汽教会赠予铃兰圣女的礼物,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钢铁堡垒,高耸的烟囱直插天空。 表露了超凡者的身份之后,慕思思如愿登上了铃兰號,见到了美丽的铃兰圣女。 铃兰圣女是大地母神教年纪最小的圣女,也是最亲民、最慈悲、最美丽的圣女,报刊上將她形容为铃兰花的化身。 慕思思看著面前的圣女,心中的不安短暂退去,这雪白的肌肤,这银色长髮的少女,可不就是一朵洁白圣洁的铃兰花? 此刻,这朵铃兰花正用奇特的目光打量她。 慕思思缩了缩身子,有些拘谨。 铃兰圣女刚刚阅读了关於城南街07號的匯报,此刻屋子的主人就找上了门,这让她摸不著头脑。 她古怪地看著面前的黑髮少女:“你是说,你要举报一个邪神化身?” 慕思思误解了铃兰圣女目光中的含义,以为对方不相信她的举报,急忙说:“是真的,那是一尊邪恶存在!之前教堂的袭击就是祂乾的!我怀疑祂和万年前的夏禹王朝有关!我真的没有欺骗您!” 换做以前,慕思思自己也不会相信,邪神也是神祇,哪有这么好遇上! 而且,邪神举报的信誉早被透支。那些滑头的野生超凡者,在探宝中遇到邪恶生物,总喜欢將对方的威胁夸大,举报给教会,让教会给他们清理阻碍。 教会一年收到的邪神举报,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 “不用紧张,慕思思女士。”铃兰圣女目光真诚,“我们相信您。” 圣女温和的话语安抚了慕思思。少女几乎要垂下泪来,多么仁慈的圣女大人啊,居然愿意相信她这个野生超凡者的话! 同时,她的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自己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吗?为什么圣女大人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的大脑被兴奋和不安充满,没有思考这份异常。 张开唇,她要向铃兰圣女说出这些天的遭遇,说出那尊伟大存在的来歷。银髮少女抬起手,制止了她。 “不用再说了,请等一会儿,我们准备一下。” 铃兰圣女进入了后面的舱室,慕思思捂著胸膛,觉得自己已经成了铃兰圣女的狂信徒。面对一个愿意如此信任自己的圣女大人,就算是最卑鄙的野兽,也会忍不住献上信仰。 不多时,铃兰圣女走出,后面跟了一个白髮老者,手上提了一堆礼盒。 “这是星沙岛代理主教大人,我们现在出发吧。”铃兰圣女简单介绍。 代理主教大人恢復了吗!慕思思惊喜。 让她更加惊喜的是,铃兰圣女的反应如此迅速,这就要去对付那个邪神化身! 看圣女大人胸有成竹的样子,莫非有把握將那尊存在封印或驱逐? 但凡接受过正统超凡教育的人,都不会认为一个圣女加一个枢机主教就能解决一尊邪神化身。只有对世界过於乐观、对教会过於崇敬的野生超凡者,才会產生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处於幻想中的慕思思,盯著铃兰圣女手中的礼盒,觉得那一定是强大的封印物!据说封印物的摸样越怪,能力越强,这像零食菸酒礼盒的封印物,一定无比强大! 她在前方领路,健步如飞,很快看到了小楼的屋顶,见到了屋门。 她停下身,要告诉铃兰圣女和枢机主教,她们就快到了。 铃兰圣女和老人没有停下,从她身旁经过,阳光下,银色的髮丝闪烁著璀璨的光芒,大红的礼盒反射出喜庆的色彩,他们径直来到了07號房门前。 你们怎么知道是这一间! 慕思思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在这一剎那,所有被她忽略的疑点,罗列在她的眼前。 为什么铃兰圣女知道她家地址?为什么铃兰圣女知道她的名字?为什么铃兰圣女一点儿没问那尊存在的信息?为什么铃兰圣女如此轻易地相信了她? 真相似乎只有一个。 慕思思见到大门打开,那尊伟大的邪恶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出门迎接铃兰圣女和前任枢机主教。 他们气氛融洽,有说有笑。 慕思思感觉天空正在坍塌。她的信仰破灭了,她想到很久之前看过的,暗月海流传出来的小报。 “《正神教派已经腐朽,它们將成为异端的温床!》” “《五大正神才是守护世界的神祇,以大地母神为首的六大邪神篡夺了正义的权柄!》” “《震惊,道貌岸然的『正神教派』,私下里居然做了这样的事情!》” “《亲歷者悲泣:他们正在与邪神勾结!》” 慕思思原本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异端们的拙劣伎俩,但看著前方的景象,她的內心剧烈动摇。 看著铃兰圣女和前任枢机主教进入了屋子,慕思思踉蹌两步,扶住一旁的围墙。 她之前的挣扎,她牺牲的觉悟,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 “站著干什么呢?”方迟看向外面的慕思思。 他知道,慕思思买菜买了这么久,还和银髮少女一起回来,一定有著蹊蹺,但他懒得问发生了什么。 老所长常说要抓大放小,只要少女肯干活,別出大岔子,剩下叫隨她去吧。 他再次呼唤少女:“来客人了,快来泡茶!” 慕思思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她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她迈著僵硬的步伐回到家,走进厨房烧水。 方迟合上家门,看了眼地上的大红色礼盒,对爷孙俩说:“来就来了,还带礼物,客气了。” 银髮少女瞥了眼爷爷:你看,我说要送的吧! 老人感觉自己的胸口闷得厉害。太邪门了!哪家邪神化身缺水果零食和牛奶啊! 方迟的確不缺这些,比起那些精美的礼盒,爷孙俩拎著礼盒上门这一行为本身,更让他喜悦,让他怀念。他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场景,回想起与父母一起走亲访友的记忆。 他因此多了几分耐心,多了几分热情,让爷孙受宠若惊。 第14章 茶叶与咖啡的小插曲 知识匱乏的野生超凡者和普通民眾们,简略地將神祇分为两类,一类是正神,一类是邪神。 这种分类极不严谨,极不神秘学,掺杂了太多的主观色彩和政治因素。 不过,正是这些主观色彩和政治因素,从心理层面上,有效约束了那些捣蛋鬼们,让他们接触到邪神气息的时候,脑海中的第一念头是跑路,而不是狂妄或愚蠢地搭上性命。 正神教会的超凡者们,只在口头上使用邪神这个称谓,在所有书面资料里,都没有邪神这个词。 他们將这些来自宇宙的神祇,统称为域外神祇,简称外神。 人与人之间尚有区別,外神与外神之间差別更是庞大,不同外神的化身,会呈现出不同的行为模式。 但统一的是,所有邪神化身都会追寻某种概念。 比如追寻『艺术』,比如追寻『文明演化』。 前者是风暴教会领地中的一尊外神化身,风暴教会每天进献大量艺术品,换得那尊化身的安寧。 后者是一尊暗月海边缘的外神化身,祂喜欢前进的、变化的文明,於是占据了一片岛屿,以观察岛屿上的人类社会为乐。 一旦岛屿的文明陷入停滯,变得死板,祂就会掀起洪水,毁灭整个文明,留下少数人类重新开始。 前一尊外神化身是可控的,安全的,后者是绝对的灾难,区別就在祂们的追寻上。 所以了解一尊外神化身,最重要的就是探明祂所追寻的『概念』,並依此制定献祭的计划。 铃兰圣女和老人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直入主题。 “您来到现象界,是在追寻什么?”爷孙俩紧张地看著前方的青年。 方迟没明白话语里的含义,他的所有超凡知识都来自半吊子超凡者慕思思,慕思思不知道的事情,他当然也不知道。 他惊讶,爷孙俩一上来就问这么有哲理的问题。 他想,人这辈子,自己这辈子,是在追寻什么呢? 他想到那台冷冻休眠仓,想到愚公號上的同伴们,他想要追寻过往的真相,想要在这个异乡与同伴相聚。 但这是阶段性的追寻,是得到答案之后就会结束的追寻,而不是永不停歇的,需要为此付出一生的追寻。 他仔细想了很久,久到厨房的水壶开了,久到日轮移到了窗外。 慕思思倒上茶水,阳光洒在沙发上,茶香与温暖飘荡在客厅,縈绕在他的身畔。 他端起瓷杯,抿了一口茶,看向窗外的清澄的天空:“谈不上追寻,只是想要好好过日子。” 他相信愚公號上的所有同伴,都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三大研究所呕心沥血,先驱者们前赴后继,不是为了统治宇宙的力量,也不是为了什么世界真理,他们只想要保护自己的家园,想要过上平静的、温馨的日子。 那日子里有茶、有阳光、有慵懒的午后、有拎著礼物串门的朋友。 放下瓷杯,他补充说:“日子之外,我还有一些好奇。” 作为一个研究员,方迟有著旺盛的好奇心,这两个月,他心中已经积压了一堆『研究项目』,相中了一堆『解剖对象』。 等灵枢调整完,他就能大展身手了! 他觉得自己回答很得体,很准確,事实的確如此。 虽然这问题的本意和他所理解的问题间,有著小小的误解和小小的偏差,但这就是他所追寻的『概念』,这就是他这个不自知的伟大存在想要带给自己,带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爷孙俩无法理解,好奇可以解释,过日子是什么新型外神概念? 他们小心地询问了过日子的具体情况。 “大约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方迟用俗话解释。 这俗话太俗,爷孙俩难以想像这是一尊外神能说出来的话。 老人的大脑直接宕机,银髮少女好些,暂且放下如何给伟大存在找个老婆孩子的问题,说起『好奇』的事。 “如果方便的话,请您在『好奇』之前,告知我们一声。”铃兰圣女握紧双手,名为『好奇』的领域最难捉摸。 她说出教会的立场:“如果您的『好奇』不会造成人类层面的恶性事件,教会会尽力协助您。” 听了这句话,方迟意识到今天的友好谈话有著些许偏差。他轻轻嘆了口气,这嘆息將爷孙俩嚇得不轻。 作为一个研究员,方迟信奉事实和理性,他没有再做解释,没有再进行情绪上的安抚,相信现实会让爷孙俩明白。 爷孙俩的问题结束,方迟提了一些问题,问了慕思思买的书籍里很少提到的超凡世界。 交谈到了尾声,老人说起另外一件事:“您是否在一个多月前,向《星辰》期刊投了一篇论文?” 方迟快忘了这件事。那篇论文是他看了《星辰》里的一篇论文后,隨手写的。因为撰写时间是刚甦醒不久,那时候的他还不了解这个世界,里面有不少常识性的错误,他將地球的数据套用在了里面。 老人继续说:“因为审稿人的愚昧,那篇论文没能刊登,是否需要我们与那边说一声?” 方迟哑然失笑,老人这是问要不要给自己走后门。自己作为9號研究所的项目组长,居然要靠走后门刊登论文,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不用,里面有些数据错误,能登上才奇怪了。” 这话还挺正义。慕思思撤下冷掉的茶水,倒上热茶,对自家邪神刮目相看。 她丟失的脑子已经回归,光明正大地偷听了一阵,她理清了情况。 好消息!大地母神教会没有勾结邪神!铃兰圣女和前任枢机主教到来,是为了与邪神化身交涉! 虽然与邪神交涉这一点,依旧让她脑海中的正义有些暗淡,但起码正义没有黑化。 爷孙俩又说了差分机的事情,欢迎方迟使用,然后端起面前的红茶,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方迟和慕思思,瞬间安静、冷清了许多。 慕思思忐忑地低下头,悄悄看青年的影子。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她的心思是坏的,她刚刚將青年举报给了教会!而青年的的確確是一尊邪神化身,教会认证过了! 她做好了成为尸体、变成怪物的准备,但只听到了一阵踏过楼梯的声音。 那尊存在没有降下任何惩罚,径直上了楼,屋子里又恢復了过往的模样。 她鬆了口气,回去厨房煮了新茶,端到书房里,轻手轻脚地为青年斟茶,收拾了地上杂乱的稿纸。 在这劳作里,她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或许是因为想像中的灾难没有降临在星沙岛,或许是因为纠结的事情终於有了明確的答案,或许是因为这尊伟大存在的宽容大度,更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端著空茶壶,她走下楼,到厨房准备新茶,刚放入茶叶,玄关传来敲门声。 打开门,外面是一个鼻青眼肿,跪地痛哭的胖子。 她嚇了一跳,仔细瞧了两眼,认出了面前的傢伙:“茶叶店老板?” 胖子身后的影子动了一下,又滚出一个胖子,慕思思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同样鼻青眼肿,同样痛哭流涕。 “咖啡店老板?”她摸不著头脑。 “是我们兄弟该死!之前给您拿了劣质的茶叶和咖啡豆,这是赔礼,是真正的上等货!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 两个老板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慕思思缓缓睁大了眼,她终於知道了茶叶和咖啡豆的猫腻,知道了自己被宰的事情。 她快要跳起来:“什么!你们居然卖给我次品!” 她的脑海中闪过喝了自己採购的茶叶和咖啡的人,大地母神教前任枢机主教,大地母神教铃兰圣女,以及那位无上冕下——方迟先生。 她娇小的脸上现出怒容,她被宰就算了,连累那位存在喝了劣等茶水可是关乎到世界存续的大事! 她抬起脚,狠狠踢向两个奸商。虽然在那尊存在和那对爷孙面前,她弱小可怜娇小可欺,但在外,她可是第三阶的超凡者! 收拾了两奸商,她拿著新茶叶来到厨房,重新煮了一壶茶,依旧有些后怕。 这些天,为了照顾楼上的方迟先生,她可是倾家荡產,不管是纸笔还是衣服,不挑对的,只买贵的,以防怠慢,谁料那对奸商以次充好! 刚刚还是打轻了! 端著茶壶上楼,她心中又生出疑惑,是谁发觉了茶叶的不对,揍得那两兄弟上门道歉? 第15章 与邪神交涉后的反思 也怪那奸商兄弟运气不好,如果他们卖给慕思思的茶是普通的中下档次,老人只会觉得自己档次不够,不配喝那尊存在家的好茶。偏偏那两兄弟卖的,是受潮后又重新晾乾的茶叶。 作为菸酒茶叶都来的老傢伙,老人一口就发觉了不对,他没有声张,面色不改地喝完了一整杯,等出了门才展开调查。 教会审判庭的执法者尽数出动,包围了整个英武街,以对待高威胁异端的態度,拿下了两个店主。 两个奸商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挨了一顿打倒是其次,心中惊恐得厉害,將自己穿开襠裤时期乾的坏事都交代了。 在审判庭执法者的看押下,他们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货物,备上珍贵的赔礼,跪在了城南街那座小楼前。 等他们赔礼完,审判庭抓住他们,丟进了港口运煤船的货仓,將他们驱逐出岛。 …… 整个行动,除了执法者的出动,还有铃兰圣女的统筹。 处理两个奸商不是什么难事,但事关那位外神化身,这是一件极其关键,极其重要的事,在北沙港的教会里,只有银髮少女和老人有这个资格领队。 “爷爷,都解决完了。”银髮少女向老人匯报。 老人抚著胸口,心有余悸,他怒目圆瞪,破口大骂:“好在我们发现得快,这些奸商真是人类耻辱!就该直接枪毙了,尸体拿去餵食尸鬼!” 银髮少女缩了缩脖子,想到小时候爷爷揍自己的模样。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孙女:“怜雪啊,你怎么看?” 姜怜雪,铃兰圣女的俗世名,这个名字用得很少,知道的人更少,今天前只有身为少女爷爷的老人,今天后,多了方迟和慕思思。 少女想了想,忐忑说:“挺顺利?那位存在只想过日子,好奇的事如果比较大的话,也会告诉我们一声,感觉可以放心了?” 老人摇摇头:“你还是陷入了人类思维,交谈上的顺利不代表实际的顺利。” “那位存在会欺骗我们?”少女惊讶。 “不一定是欺骗,只是我们所理解的『过日子』,与那位存在所说的,可能是两码事。总之,不可以掉以轻心。”老人告诫。 “我觉得就是普通的意思,”银髮少女小声嘀咕,“带礼盒的事情也是我说对了。” 想到那零食菸酒礼盒,想到午间的交谈,老人的头痛了起来。 谁能想到,他们真到一个外神化身家里喝了茶聊了天,那尊存在还给祂自己取了一个人类名字,尤其临走的时候,那尊存在还起身送了他们! 这拜访普通人家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么礼貌,这么友善,这合理吗? 他嘆了口气:“那尊存在就交给你负责了,你多盯著点。” 少女点点头,答应下来。 就任方迟负责人的下一刻,她提出项目:“那位方迟先生说的论文的事情,我们要不要处理一下?” “那位存在已经说了不用处理。”老人的脑袋又疼起来。 一尊外神化身居然写了一篇论文,还投稿给了人类期刊,还被拒稿了! 好在那尊存在没有追究,不然那期刊从上到下,从幕后老板到厕所保洁,都要赔罪! 少女睁大眼,不赞同爷爷的话:“爷爷,你当初可是教育我,別人说不要不代表我们真的不要做,这是展现诚意的机会!” 老人训斥:“那位存在是人吗!怎么能用普通人的思维来……” 说到一半,老人闭上嘴,回想今天的见闻,深深嘶了一声:“还真tm都是人类模样!” “爷爷,矜持,別说脏话。”银髮少女严肃地教育自家爷爷。 被孙女教育这件事,又让老人一阵彆扭。 银髮少女思索片刻,再次提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推论:“那位存在这么像人,有没有可能,——祂就是人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人斩钉截铁地说,“祂怎么可能是人类!绝无可能!” 他扭头看孙女,神情恐怖,严肃警告:“你说的其它都对,唯独这一个,给我忘掉!” 银髮少女畏惧地点点头:“那我现在去联繫论文的事?” 老人想了想:“《星辰》是真理教会的刊物,走流程太慢了,我寄信给朋友问问。你先注意点那位存在那边。” 少女点点头,又问:“晶化病那边呢?” “先把那些患者隔离开来。你上次说,还差一个没找到?”老人询问。 “我们放出去钓鱼的诊所里,还登记了一个小女孩的信息,但我们上门后发现,那个小女孩很健康,根本没有晶化病,应该是被別人冒用了身份。”少女皱起银色的眉,“能骗过封印物-花名册,我怀疑是邪教徒乾的。” 老人冷哼一声:“不用怀疑。这起事件一定是异端的阴谋,晶化病的事大,我们必须快点儿解决!” “对了,”他想到青年的身影,“你多多去那尊存在那里逛逛,別让那些异端招惹到那尊存在!” “啊?还要去吗?”银髮少女有些畏缩。 虽然她觉得那尊存在人不错,但毕竟是个外神化身。 老人横眉:“你不去,怎么保证沟通的顺畅!万一那些异端招惹了那尊存在,那尊存在拿北沙港出气怎么办!” 少女只能答应下来。 她低下头,喃喃念叨著什么。 “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老人疑惑。 少女抬起头:“我在想过去的时候带什么礼物,是点心蛋糕还是茶碗餐具,爷爷你说最近流行的陶土人偶怎么样?” 老人头有点晕,他还是不能习惯这种思维方式。 给一尊外神送礼这件事,实在太过邪门了! “你看著办吧。”他无力地摆摆手,也许自己真的老了。 …… 方迟不知道自己给老人家带来了多么大的三观衝击,慕思思端上来的真正的上等茶,他也没喝出区別,——少女放茶叶全靠手感定量,加上煮的时间不一,每壶茶的味道本来就不相同。 他用能力在书房製造了一个无尘间,正操控纳米触手,进行灵枢的调整。 作为灵能者,方迟有时会去处理9號物理气泡內的紊乱,他的灵枢因此有著设计余量,方便他在极端情况下进行调整。 虽然现在的极端情况太过极端,远远超过了设计余量,但有著方迟这两个月来的努力演算,只要挪用、改用一些零件,勉强也可以修復。 他全神贯注,盯著微小的纳米触手。 第16章 谨慎的异端和好奇的我 阳光照在银色手环的表面,数万根纳米细丝如同一片辽阔的机械森林,光粒子洒在林间,被切割成绚烂的色彩块,银色的森林在这彩光里摇曳,修补著下方的零件,散发著勃勃生机。 设计余量不足或备用零件无法替代的部分,纳米细丝会牺牲自己,顶替零件的工作。 方迟花了一天一夜,终於调整了部分存储、部分逻辑功能,以及最重要的量子核心。 灵枢上亮起暗淡的青光,成功达成了最低限度的启动。 接著调试完扫描功能,方迟停下灵能操控,剩余不到一万枚纳米触手垂落下来,彩光消散,纳米森林陷入死寂。 接下来的部分,不用他自己努力了。 拿出慕思思整理好的手稿,方迟启动扫描模块,將图纸和数据录入。 片刻,纳米触手们抬了起来,纳米森林自行启动,按照方迟的设计,进行著自我调整。 作为一个成熟的智能手环,灵枢有著出色的自我管理能力,甚至可以自行完成一些小型研究。 褪下手环,放在桌上,方迟走到窗边,喝著慕思思刚刚送来的咖啡,欣赏著清晨的街道。 “灵枢,预计要多久完成?”他询问智能手环。 灵枢的语音模块尚未修理,投影模块也没有完成,无法用语音或者文字来回答,只能採用最原始的方法。 忙碌的纳米森林里,六枚触手细丝脱离了大部队,两两一组,弯曲成六个数字。 34:18:36 最后一根细丝不断变化著,6,5,4…… 还剩34小时18分钟34秒。 方迟收回视线,六枚细丝立即回到了修理工作中,它们是忠诚的、勤劳的下属。 除了它们,还有一个不那么忠诚,但同样勤劳的下属,听到了他的声音。 “您有什么吩咐?”书房门打开,慕思思探进小脑袋。 她以为青年刚刚的话是在呼唤自己,毕竟这栋小楼里,只有他们两人。 方迟还真有吩咐。 他看了看自主运行的灵枢,看了看已经被自己翻了个遍的书籍堆,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难得空閒,不出去逛逛可惜了。 “出去逛逛。”他给灵枢布置了一个物理气泡。 灵枢暂时不能离开无尘间,只能放在这里,有物理气泡保护,不会失窃。 他的担忧其实没有必要,现在的城南街,绝对是北沙港里风气最佳的地区。 距离上次出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隨著天气转暖,街道上时髦女士们的裙摆短了一截,带来一片靚丽的色彩。 乘著马车,他们绕著北沙港转了一圈,北沙不大不小,没什么景点,於是兜兜转转,他们又来到了北沙港的旅游名片——主教坐堂。 铃兰圣女姜怜雪和她的爷爷立即出来迎接。他们在教会名册里,將慕思思列为了重要宾客,只要少女报出名字,消息就会传到他们耳中。 名册没有方迟的名字,——他们不敢做这样失礼的事情。名册是一种特权,但也是一种监视。 得知这尊存在过来,是为了参观教堂,老人好不容易平静的脑袋,又有点晕眩。 一尊外神化身过来参观正神教堂? 看著方迟按照正常流程,在大地母神像前进行了祷告祈福,老人的脑壳快要裂开,就连姜怜雪的脑袋也有点晕。 太邪门了,一尊『邪神』过来参拜正神了! 等他们从自家神父那得知,这尊存在半个月前就来参拜过一次,爷孙俩更是目瞪口呆。 看著他们三观动盪的模样,慕思思想到了半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的她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果然,自己身旁的这尊存在,在邪神里也属于格外邪门的一个。 她同情地看著爷孙俩。 方迟没想太多,虽然他是个无神论者,虽然他相信,不管是这个世界的神祇还是毁灭了太阳系的那具尸体,都只是更加强大的生物,但入乡隨俗,宗教文化也是文化,即便不理解也要尊重。 反正不要钱,隨便拜一拜。 爷孙俩领著方迟和慕思思,细细参观了教堂,去了一些不向普通民眾开放的区域。 等太阳升到了最高空,姜怜雪下意识邀请方迟和慕思思留下用餐,在老人见鬼的目光中,方迟欣然答应。 下晚,送两人离开,老人捂著胸口,用力安抚自己的心臟。 谁懂啊,请邪神吃饭,祂居然答应了!还夸了味道! 姜怜雪捏著小巧的下巴,皱眉深思:“爷爷,今年的工作匯报里,我是不是可以写,我为母神发展了一位神祇信徒?” “你找死別拉著我老人家!”老人警惕地后退。 “我就说说。”姜怜雪抓了抓自己的银髮。 她没忘记那个预言,域外神祇们会杀死六大正神,外神是需要警惕的危险存在。 她就是说说,『就是说说』不代表会行动,但至少代表她心中出现了这样的想法,而她连续出现这种骇人听闻的想法来,意味著她已经体会到了方迟的善意,意味著她部分相信了方迟说的那些话,相信那『过日子』的友好话语。 她因此有了一个提议:“晶化病的事情,要不要询问一下那位存在?说不定祂知道一些。” “不可以。”老人严肃拒绝,做出吩咐,“晶化病的事情暂时由我来处理,你先按照计划,多去拜访拜访那位存在。再加强一些城南街的巡逻,千万別让那些异端招惹到那尊存在!” “我知道了。”银髮少女嘟囔说。 …… 老人只想专心解决晶化病,解决晶化病后面的异端团体,不想让强大的第三方势力,也就是外神主僕俩,插手进来。 很巧,北沙港上的异端团体领袖,有著和老人同样的想法。他只想避开教会,带著下属完成自己的伟业,不愿招惹情况不明的第三方势力。 因此,异端领袖对两个月前六个下属的失踪,对那个导致下属失踪的地下墓穴,对那个和失踪下属们一同前往地下墓穴,却全身而退的少女,对那个引出了装死的橡木老者以及铃兰圣女的小楼,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个北沙港异端团体的领袖,吸取了大量前辈的失败教训,勒令下属们,不去招惹,不去触碰那城南街的存在,甚至不许下属们踏入城南街。 他格外小心,格外谨慎,带领团队深藏在北沙港的阴影里,蛰伏在石头下方,泥土之中,等待时机的来临。 如果不是在北沙港,如果那个第三方势力不是方迟,他说不定真能成功蛰伏到时机到来那一天。 但是很不巧,他们面对的是方迟,是一个充满好奇,充满探索精神和研究精神的地球研究员。 方迟童年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来到乡下老屋家的后面,掀开阴影里的石头,踢开表层土块,看看下面藏了什么奇怪的虫子,抓一只最怪的去嚇隔壁家的姐姐。 9:34:05 距离灵自我修復完,还有不到十个小时。银色手环的表层调试已经结束,接下来的內部修理不需要无尘间,方迟將手环戴上了手腕。 他閒著没事,打开了已经调试完成,由他领队开发的灵能罗盘功能。 罗盘的作用是监视灵能波动,观察灵能流向,作用范围比北沙港还要大一圈。 手环亮起光芒,在空中投影出灵能波动图,方迟扫了一遍,在其中发现了一处明显不正常的,人为的大型波动。 本著掀开石头踢两脚的探究精神,他决定过去瞧一瞧。 第17章 苍穹之上的目光 灵能波动的地点,是北沙港外围的一家私人银行,这家私人银行不算大,只有一家总行和一家分行,都位於星沙岛。 但这家银行歷史悠久,是星沙岛最早开设的私人银行,尤其是位於外围的总行,始建於331年前,见证了北沙港的现代化。 若不是十年前的一场超凡者动乱,毁坏了银行建筑,让总行不得不重建,这家银行说不定能以悠久的歷史,成为星沙岛的又一推荐景点,或许还能超过主教坐堂,毕竟那家教堂建筑才三百年不到。 提到这家银行,提到十年前的事件,星沙岛的居民们一定会扼腕嘆息,深表遗憾。 没人知道,至少北沙港的官方,大地母神教的神父和执法者们不知道,十年前重建过程,这家银行稍稍扩张了建筑面积,在正下方挖掘出了一小片空间。 名为辉晶教派的异端组织的部分教徒,就藏在银行下方。 教徒们知道银行的歷史,得意於那隱藏在遗憾下面的阴谋,相信无人能发觉真相。 所以他们没有细心地布防,轻率地將重要的召唤仪式放在了这片空间,当然,就算他们细心也没有作用。 方迟从灵界穿出,麻利地打晕了一个角落的教徒,脱下对方身上的斗篷,套在自己身上,混入其中。 晦暗的地下空间里,只点了几个火把,这导致他们无法看清同伴的脸,无法发现方迟这个陌生人。 这个案例告诉方迟,基础设施格外重要,照明费不能省。 “这是干什么呢?”方迟看著中央用蓝色晶体摆成的法阵,询问一旁的『同伴』。 法阵中央,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木乃伊躺著,两个戴著黑色三角头罩的人一左一右坐著,念诵著咒语。 其他教徒们散在四周,说说笑笑,神情轻鬆。 被方迟搭话的『同伴』愣了愣:“你刚来?召唤仪式已经完成,就等伟大的辉晶之神从宇宙投下目光。现在已经是第七天了,应该快了。” “投下目光然后呢?”方迟继续问。 “投下目光后,辉晶之神就能发现仪式,我们就能与辉晶之神建立连接,请伟大的辉晶之神赐下力量,让使者大人跨越最重要的一步!”教徒说著说著,目光狂热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用力磕了一个头,张开双臂,迷离地拥抱虚空,深沉地说:“啊,伟大的辉晶之力!” 这零帧起手的狂热,让方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更让他意外的是,这狂热如同病毒,瞬间传遍了整个地下空间,传染了其他所有教徒。 除了蓝晶法阵里的三人,所有教徒都跪在了地上,用力磕头,以迷离的话语齐念:“啊,伟大的辉晶之力!” 就连法阵里,两个念著咒语的头罩人,也低下了头,参与进这狂热里。 隨后,他们齐整整地看向唯一站著的人,十四双眼睛,死死盯著方迟。 “你为什么不跪?”他们质问方迟。 “我也要跪的吗?”方迟指著自己。 虽说入乡隨俗,但这个俗也太俗了,参拜大地母神都只用鞠躬,这个辉晶之神居然还要跪下磕头。 “你是谁!你怎么过来的!”教徒们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件事告诉方迟,一些古怪繁琐的礼仪,有著辨別敌我的特殊作用。 “拿下他!”法阵里的两个头罩人喊。 法阵外的十二个教徒瞬间有了动作,离得近的扑向了方迟,离得远的抬起了手臂。 他们宽大斗篷下的躯体上,亮起了蓝色的光芒,光芒有大有小,位置不一,有的在四肢,有的在躯干,还有的在脖颈。 近身的教徒將手掌化作了蓝色的晶刃,刺向方迟,外围的教徒手掌上聚出一团深蓝色的能量,丟向方迟。 他们的行动谈不上配合,攻击完全没有顾及同伴,只避开了法阵的方向。 若他们顾及同伴,方迟反而会感到惊讶。 这就是尸体癲狂症候群,这就是尸癲,他们早就没了自我意识,只是某种高级些的丧尸。 方迟轻轻打了个响指,物理气泡以他为中心扩张,瞬间囊括了整个地下室,疯狂被剔除,现象界被稳固,深蓝色的光芒熄灭,十二具尸体倒在了地面。 他故意绕过了法阵里的两个头罩人和中间的木乃伊,那三个傢伙是他相中的『最怪的虫子』,捉回去嚇嚇慕思思,顺便充当实验素材。 灵枢明天就能完成,他正在想从什么开始研究呢! 法阵內的两个头罩人沉默片刻,掀开了画著人脸的黑色三角帽,露出了真容。 方迟眯起眼,见到蓝晶法阵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眼熟,现在完全確定了。 头罩下的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下巴处的血肉化作了蓝色晶体,一个左耳处的血肉化作了蓝色晶体。 和半个月前遇到的小女孩一样,他们都是晶化病患者。 地上那十二具尸体也是他们的病友,那亮起在教徒身上的深蓝色光芒,就是蓝色晶体的光芒。 可惜,和那个小女孩不同,他们早已化作了尸体。 两个中年男人没有扑向方迟,尸癲只是癲,不是蠢,他们清楚自己並非青年对手,选择献祭自己。 他们的血肉萎缩,身上的晶体光芒大涨,他们將自己的躯体完全献给了蓝晶,失去躯体支撑的蓝色的晶体落在地上,与蓝晶法阵连接,深蓝色的辉光大亮,钻入中央的木乃伊体內。 木乃伊飘起身子,白色的绷带脱落,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蓝色的晶体,因为仪式被方迟破坏,那晶体並未覆盖全身,对方的小半身躯保留著血肉。 辉晶人用眼眶看向方迟,张开口:“吾乃辉晶之神的眷族,你这个卑微的人类,居然敢打扰吾的超脱,今天你就要……咔滋咔滋。” 咔滋咔滋不是辉晶人的话语,而是它的身体发出声音,蓝色的晶体上出现裂纹,它的身体快速崩解。 “怎么可能,你是……您为什么……” 辉晶人惊愕地看著方迟,它见到的不是人类,而是一个扭曲的斑斕的能量体,只是看一眼,那神秘的高尚的力量就顺著目光,爬到了它的身上,將它重创! 方迟急忙给自己重新打上补丁,辉晶人崩得只剩下躯干,失去了自我意识,还好,躯体还活著。 方迟鬆了口气。这可是晶体人,他还真没见过! 想到自己差点儿毁了这珍贵的试验品,他有些头疼,他缺乏攻击的手段,能用来进行攻击的只有物理气泡和揭露真身。 物理气泡对付普通超凡者还好,只是封印他们的力量,对付尸癲,用一个死一个,只能凑合用揭露真身这一招,还差点儿把这个说话很拽的辉晶人给秒了! 回去得想想办法,不然以后怎么抓实验体。 蹲下身,他要抓起自己的实验体,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灵能流动。 他看向地下的蓝晶法阵,法阵的蓝晶被辉晶人吸收了大半,还有小半遗留,此刻,法阵再次亮起,而点亮它的灵能流动源自——苍穹之上。 方迟踢开地上的辉晶人,在身边构建物理气泡——这是为防余波伤害到自己的实验体。 在物理气泡中,他完全解下了身上的补丁,以自己真实、原初的躯体,看向苍穹,看向那遥远域外投来的,辉晶之神的目光。 祂们的对视很短暂,片刻,法阵熄灭,方迟的目光依旧盯著苍穹,而辉晶之神的目光已经移开,似乎带著一丝急切,和一丝畏惧。 第18章 灵枢的启动(感谢萌1234的盟主!) 在与辉晶之神对上目光的一瞬,方迟已经做好了情况不妙就用灵界穿梭跑路的准备,毕竟对方是一头域外神祇,而他还不了解自己的力量。 他没想到,那头神祇的目光主动退去,而且是极其迅速地退去了。 儘管这不代表自己一定比辉晶之神强大,但起码证明了,自己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强一些。 这个结论让他有些安心,又有些困惑,不明白自己为何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在进入冷冻休眠仓之前,他只是一个还算优秀的灵能者而已。 休眠之前的场景浮现在方迟的脑海里。老所长用浑浊的目光注视著他,身子笔直,右手贴在额旁,念著愚公號,念著三大研究所的所有科学家,念著地球所有倖存者的愿景和誓言,——“为了新家园”。 想不通的东西就摆在试验台上切一切,哪怕是穷举法,都比空想更容易接近真相,这是老所长的教导。 方迟瞧了眼手腕上的灵枢,决定听从老所长的教诲。 他散去了周身的物理气泡,深蓝色的光芒笼罩了他,辉晶爬满了整个地下室。 观测会影响现实,这是量子力学里的现象,这也是神祇目光的伟力。 儘管方迟用物理气泡承接了辉晶之神的大部分目光,依旧有部分余光落在了地下空间里。 泥土、尸体、衣物,甚至墙壁上燃烧的照明火焰,都变成了深蓝色的辉晶,整个地下空间化作了美丽而危险的矿晶洞穴。 方迟看中的试验品,那个破碎的辉晶人,吸收了一些辉晶之神的目光,化作了一个两米直径的球体,组成球体的辉晶簇有规律地颤动著,如同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心跳。 带著这个辉晶球,方迟穿过灵界,回到了书房。 他將物理气泡化作一片膜,如同一张饺子皮,在不伤害辉晶球的情况下,隔绝了辉晶球与外界。 书房窗外,北沙港静静地沉睡著,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街道两旁的煤油灯亮著暗淡的光,守护著睡梦中的居民。 清晨,慕思思將辉晶教会,將地下空间的消息,带去了大地母神教,告诉了姜怜雪。 姜怜雪当即带著一群执法者,查封了那家私人银行,抓捕了控制银行的家族。 让执法者们在外待命,姜怜雪和爷爷一起,用仪式和祈祷进行了三个小时的防护准备,踏入了被辉晶之神凝视过的地下空间。 整个空间里瀰漫著辉晶之神的气息,带上了些许神域的性质,普通超凡者一旦进入,不出一秒就会被辉晶污染,成为异端的一员。 “是辉晶教会的唤神仪式,如果让仪式完成,辉晶教会会多一个邪神眷族。”老人神情严肃。 “仪式失控了,那位存在……帮我们解决了?”姜怜雪高兴地看向老人,“方迟先生果然是个好……是个善良的存在。” 她本来想说『好人』,看到爷爷的表情,將这个词咽了回去。 老人蹙眉,那位存在不只阻拦了辉晶教会的唤神仪式,还通知了他们,让他们能够在第一时间赶来现场,整件事无论从哪里看,都贯彻著正义与和善。 但一个外神化身正义而和善…… 老人嘆了口气。 不管如何,这件事有利於北沙港,他让孙女准备礼物,前往城南街感谢。 姜怜雪拎著糕点上门,没能见到方迟,只见到了慕思思。 “方迟先生在书房,说谁也不见。”慕思思向银髮少女传达方迟的意志。 姜怜雪放下礼盒,没急著离开,与慕思思攀谈起来。 …… 书房里,方迟看著手腕上的银色手环。 倒计时归零,青色的光芒亮起,如同一道道细丝,在手环表面交织。片刻,整个手环都化作了青色,轻轻颤动。 在颤动来到最大的时候,光芒熄灭,手环回归古朴的银。 方迟构建物理气泡,解除身上的补丁,將手环抬到眼前。 “虹膜扫描通过,灵枢启动中,”一道平静的女声响起,“下午好,方迟研究员。” 在听到这熟悉声音的一瞬间,方迟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虽然说话的只是灵枢里的ai,但这已经是他两个月来听到的,最接近家乡的声音。 以前的他从不理睬灵枢的寒暄,向一个机器打招呼实在太古怪,他更不明白,研究所里的一些研究员,怎么还会调教ai,將灵枢称为老婆。 在此刻,在这个异乡中,他理解了那些同伴的心情。 “下午好。”他笑著说。 灵枢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法连接量子网络,无法与主脑进行数据交换。” 主脑是愚公號方舟的核心ai,灵枢上的ai都是主脑的分支版本。 “我们不在愚公號。”方迟简单解释,询问正事,“机身情况如何?” 灵枢轻轻颤动:“自检程序运行失败,电磁相关设备丟失连接,正在使用逻辑检测。” “量子核心效率下降9%,记忆存储模块丟失19%,感知与探测模块功能下降12%,纳米集群剩余782,灵能接口状態完好,逻辑矩阵状態良好……” 方迟听著,虽说大部分模块功能有所损坏,但重要的功能还算完好,这次调整还算成功。 那些有损耗的模块,等以后再想办法修理。 “正在依据机体情况,进行微量调整……调整完成。”灵枢上闪烁青光,很快安静下来。 此刻,开机正式完成。 “查询我休眠后的信息。”方迟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他的心提了起来,看向灵枢的目光中带著紧张和急切。 “查询失败。”灵枢的声线平静。 “查询失败原因。”方迟蹙眉。 “少量数据丟失,其余数据被主脑封锁,权限不足无法……”灵枢突然卡顿,银色表面的青色光丝短暂化作红色。 片刻,声音继续:“触发主脑遗留程序,得到一份未知加密文件,请输入密码。” 主脑封锁、遗留程序、密码…… 方迟不解,自己休眠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所长他们为何用主脑封锁了自己灵枢內的数据?如果不想让自己知道,应该直接清除才对。 况且,主脑的封锁根本限制不了他,虽然有些麻烦,但以他的技术,可以绕开主脑权限,解包封锁的数据。 他想,老所长清楚他的技术,所以问题的答案,就在这个加密文件里。 文件的密码是什么?老所长会设置什么样的密码?方迟回想老人的脸,不久前的回忆再次浮现。 “为了新家园。”他低沉地说。 “密码正確,检测到两份录音文件,一份图像文件。” “播放录音。” 灵枢上亮起青光,光粒子投射在空气中,隨著录音程序波动,震颤空气,发出声音。 那是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 “……不要去解锁休眠日誌,至少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要,那很危险。我们……犯下了大错,我们太疲惫、太睏倦……我们一致决定不去唤醒你,这或许是我们唯一做对的事情,也是我们错误的根源,如果你在的话,一定会阻拦我们……” 声音停顿了许久,说出了真相。 “……我们,使用了那枚蜡盘,打开了零號封印物……” 第19章 跨越万年的话语 方迟惊愕,蜡盘是录音盘,是精卫號方舟传来的讯息,是那污染了太阳系,导致地球毁灭的恆星般的尸体的某种低语。 听过录音的人都疯了,连ai都变得癲狂!三大研究所一致认为,蜡盘里藏著那恆星尸体的某部分,是导致宇宙混乱的某种物质,是可怕的存在。 老所长他们居然使用了那枚蜡盘,还打开了三大研究所一致认为不能开启的零號封印物! 蜡盘已经那么危险,零號封印物里的东西,又是怎样的恐怖? 可是,零號封印物不在愚公號,不在9號物理气泡,而是在2號物理气泡里,老所长他们和2號物理气泡重逢了? “……更可怕的是,即便现在,我们也有一种想法……一种辩解或是一份疯狂的自傲,——也许这並非错误,而是某种伟大的开始……” “……我们已经失败,我们將最后的希望和最后的选择权交到你的手里……” “……方迟研究员,这个世界的未来,由你来决定……” “……最后的最后,容许我这个厚脸皮的老人,为自己做一句狡辩,——一切都是为了新家园。” 光粒子停下颤动,录音结束。 方迟沉默著,思考著,这份录音解答了部分疑惑的同时,带给了他更多的疑惑。 这个世界,果然是老所长他们的產物,但老所长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想到尸体癲狂症候群,原先他以为,这个世界的尸癲和地球的尸癲相似,只是同种灾难的同种体现,现在看来,这些尸癲可能就是源自地球。包括这个世界的超凡者使用的,掺杂著疯狂的灵能,也是老所长他们的传播。 可是那些外神呢?祂们是何种生物?祂们源自老所长的何种研究?难道是那零號封印物里的东西? 守护此界的六大正神呢?为什么祂们与外神截然相反? 將所有问题归纳,留待日后查证,方迟抬起头。 “播放下一份录音。”他对灵枢说。 一道男声响起,带著北部口音,那是方迟在研究所的好友。 “……我是……应该不用自我介绍,在你的记忆里……我们才刚刚分开吧。我估计老所长留下的话……很谜语人,那老傢伙就是这样,喜欢藏著不说,美名曰……我们自会发现,我们当然会发现,但提前……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方迟眉头皱起,暂停了录音,又调出老所长的录音查证。 录音里的话语有些不对,停顿太多,衔接不够自然。 这些停顿並非某种踌躇,而是一种拼接,中间有什么被剪去了,留下了短暂的空白。 老所长將这份拼接隱藏得很好,偽装成话语间的思考停顿,而好友的拼接完全不像样。 为什么他们要拼接录音?文字没有断裂感,应该不是隱藏了什么话语。 方迟想到了那份蜡盘,想到精卫號研究员的话语,想到其中的『嘻嘻』,其中疯狂。 老所长他们剪掉的,或许就是那份嘻嘻,那顺著声音传播的宇宙病毒。 想到这里,方迟的心臟猛地一缩。这代表了什么,不用再解释。 想到老所长、想到好友、想到所有同伴们的脸,悲戚笼罩了他。即便是灵能者,也无法治癒那份宇宙病毒。 录音继续播放。 “……我想想,我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哦对,你休……眠后,我们到达了第九行星的位置,还遇到了2號物理气泡,找到了精卫號的残骸,这些……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但重要的又不好说,你知道梵天……你肯定知道,算了,我还是学老所长当谜语人吧,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加油,我的挚友!” 录音没有结束,过了会儿,又响起了新的声音。 那是一个青年女性的声音。 “……他们都没说名字,我也不说,除非你脑子睡傻了,不然不可能听不出我的声音……” 方迟当然听得出来,对方是他的宿敌,是9號研究所里最年轻的女性研究员,同样是一个天才,灵枢的逻辑矩阵就有她的功劳。 他们经常互相爭夺研究资源。 “……我没什么要说的,这录音和遗言一样,真是……晦气,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听,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有空閒时间不如多做点研究。嘖,我为什么要录音,简直浪费存储空间……” “……说点有意义的事吧,为了防止你在没有竞爭后……研究事业变得懈怠,我……做了一个小东西,放在你的灵枢里,你愿意用就用……不愿意就刪了……” 录音陷入了一长段沉默,这不是拼接,而是真实的沉默。 “……我曾经以为我比你优秀,至少不比你差,我……错了,我没有阻拦老所长他们,我做不到你那样清醒,我觉得之前的一切坚持都只是一种徒劳,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与开罗研究所那些人没有区別……” 方迟听到低低的抽泣声。 “……对不起,我……做不到……” 又是一段沉默,再次响起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带著一些沙哑。 “……別忘了我做的东西,在你的灵枢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女声越来越小。 “……到我说了?我要说什么,我……不擅长这种情景啊……总之,方迟你不用想太多……把这个世界当做最后的游乐场就好,要……我说,什么未来什……么家园,想这种事情太累了,就这样……” “……是我,替我多看一些美腿……” “……我去,上一个录音的说了啥……这是能说的吗?方迟,也替我多嗶——” “……方迟研究员,我帮你屏蔽了上个混蛋的话……不用管那些压抑的傢伙,我希望你能自由地、享受地走完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段路……” “……是我,我的建议是……多找点乐子……” “……我没什么想说的……你过得开心就好……” “……別干研究了……这么多年还没研究够啊……多出去逛逛……” “……” 在这一段又一段话语里,方迟恍惚见到了一个又一个同伴。 他们的话里有著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理念,唯一相同的,是对方迟这个最年轻的后辈,最后的伙伴的祝福。 录音到了末尾。 “……嘿,我是最后一个……我在你……灵枢里放了好东西……是我从地球时代辛辛苦苦保存下来的珍贵数据……都是高清无码……別说我低俗……我们观看影片……看的不是画面……而是我们丟失的生活不是吗?” 光粒子停止,录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