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什么叫国际勒索大师啊?》 第1章 战败与啤酒……茶馆 1920年3月的伊斯坦堡並不真正属於生活在这里的人,这座城市像是一个被打碎了膝盖骨的贵族,倒在泥泞里,任由穿著高筒靴的英法军官在其身上跨来跨去。 许克吕(?ukru)站在法提赫区的鹅卵石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煤烟味,还有失败的味道。 他抬起手,正了正那顶有些褪色的海军军官大檐帽,这能让他既不至於显得像个屁民而被宪兵当街拦下,又足以对迎面走来的那队锡克教士兵表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让路,effendi(先生)。”带头的英国中士操著生硬的土耳其语,手里挥舞著警棍,正驱赶一只挡道的流浪狗。 许克吕依然保持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嘴角上扬:“这条路归陛下所有吗,中士?” 他的英语很流利,那是他在海军学院时唯一的收穫:“如果是乔治五世陛下的私人车道,那我这就飞上屋顶去。” 英国中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贫民区,会有个看起来还没长大的奥斯曼军官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许克吕肩章上的那颗少尉金星,很好,在现在的局势下,这颗星星甚至换不来半公斤鹰嘴豆。 “这里是军事管制区。”可中士居然只是哼了一声,带著巡逻队绕过了这个年轻人,皮靴在积水的石板路上踩出一串刺耳的噼啪声。 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许克吕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可他不开心,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这儿原本是有枪的,但那是六个月前的事情了,邪恶的英国人收缴了除军官佩剑外所有的热武器,如果佩剑比较值钱,也会顺手给你收了。 现在的许克吕,与其说是一名守卫海疆的帝国海军少尉,不如说是个负责给那一堆废铜烂铁看大门的马夫。 “混蛋。”他低声骂了一句,当然不是骂英国人,早就臭名远扬的英国人根本不需要骂。 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 这声音提醒了许克吕,此时此刻,尊严填不饱肚子。 早上出门前,他看著母亲把最后一点黄油涂在妹妹蕾拉的玉米饼上,就称自己在舰上吃过了,这谎言离谱的要死,他在家里睡的觉怎么可能在舰上吃早餐,但更离谱的是一直到了现在,他都没东西能吃。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张皱巴巴的《ikdam》报纸,以及一块硬得可以当凶器的海军配给麵包。 “好吧,”许克吕对自己说,“既然在这个国家,连帕夏都在当英国人的走狗,那我偶尔扮演一下走狗也不算丟人,如果能去贝亚泽特广场骗两杯热茶喝的话。” 他迈开步子,特意绕开了通往佩拉区的大桥,在那边,加拉塔塔下的咖啡馆里坐满了来自马赛和伦敦的投机商,他们抽著埃及菸草,搂著涂脂抹粉的白俄流亡女人,用里拉、法郎和英镑兑换著这个垂死帝国的血肉。 许克吕有个海军学校的老同学就混跡其中,上周还试图拉他入伙倒卖英国军队淘汰的罐头,怎么,难道要把那些部队泔水烩成一锅吗? “那是给猪吃的。”当时许克吕是这么回答的,虽然说完回到家看著只能喝稀得像水的扁豆汤的父亲时,他就后悔了。 许克吕要去的地方是贝亚泽特,那里没有香水味,只有廉价菸草和愤怒的学生。 那里是穷鬼的避难所,也是他的舞台。 ----------------- ??naralt? kahvehane並不是真的老字號,甚至连那个招牌都因为半年前的一场暴动缺了一角。 这里位於伊斯坦堡大学后巷,即使是大白天,室內也昏暗得像是地窖,空气浑浊不堪,混合著几十个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劣质菸草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一种名为失业的酸味。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来。 “听我说!如果不废除《穆德洛斯停战协定》,我们就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街上没有任何权利!” “別傻了,你去跟谁抗议?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大维齐尔吗?” “我们应该去安纳托利亚!去参加抵抗军!” 双陆棋拍打棋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这更像是某种暴躁的宣泄。 这里挤满了翘课的法学院学生、被停学的文学系学生,以及大量像许克吕一样无所事事的低级军官和水兵。 许克吕穿过人群,顺手拍了拍一个正在慷慨激昂地朗诵纳勒克·凯末尔诗句的学生的后脑勺:“省省力气吧,哈米德,除非你能把诗句塞进加利波利的炮膛里,否则没人听你的。” 那个学生愤怒地回头,看到是许克吕,表情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少尉!你今天带了什么好消息吗?还是又是关於荷兰公使夫人的屁股?” “比那更好。”许克吕挤到一个靠窗的角落,那里围坐著几个穿著旧补丁外套的特拉布宗水兵。 他一屁股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长腿肆意地伸展开。 茶馆老板是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头,见怪不怪地把一杯红茶顿在他面前:“赊帐,这是第五杯了,许克吕少尉。” “等財政部把拖欠了我父亲三个月的薪水发下来,我连本带利买下你这间破店。”许克吕端起红茶,也不管烫不烫,猛灌了一大口,无所谓了,反正他父亲三个月的薪水买不起任何东西,財政部更不可能老老实实发薪。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都认识这个总是笑嘻嘻的海军少尉,在这几个月的绝望日子里,许克吕的俏皮话成了这间茶馆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嘿,许克吕,”一个穿著脏兮兮海魂衫的大鬍子水兵问道,他是金角湾舰队的前水手长,“今天耶尔德勒姆號出港了吗?我是说,你们那艘还在浮著的烂木头。” “耶尔德勒姆號今天执行了一项极其重要的战略任务。”许克吕放下茶杯,就像他曾在海军部做简报那样。 “什么任务?”有人信以为真地追问。 “我们负责监测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鸥排泄物对甲板腐蚀程度的研究。”许克吕摊开双手,“此外,我还配合英国联络官,数清了那艘军舰上一共有四百三十二颗钉子生锈了。”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快活的气息。 “这就是我们的海军吗?”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声。 许克吕循声望去,浓重的烟雾背后,坐著一个戴著灰色头巾的女生。 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低著头,而是直视著许克吕。 许克吕认得她,法学系还是文学系的高材生,真少见,反正是个愚蠢的女大学生,听说因为在墙上刷写“奥斯曼並未死去”的標语而被校方停学了,听听,这不是妥妥的放屁吗,欧洲病夫已经是死人了,只是没找著棺材。 “这不是我们的海军,小姐。”许克吕收敛了一点笑容,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海军配给麵包。 这块麵包大约有半块砖头大小,深褐色,表面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霉斑。 当他把这东西放在桌子上时,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这才是我们的海军。”许克吕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他突然站了起来,靴子踩在脆弱的椅子边缘,然后猛地一蹬,整个人跳到了桌子中央。 茶杯被震得跳动,茶馆老板刚想骂人,但看到许克吕举起那半块砖头的样子,闭上了嘴。 “诸位!”许克吕大声喊道,手里挥舞著那个掺了麵粉的砖头,像是在挥舞苏丹权杖,“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我想向大家隆重介绍帝国最尖端的军事技术——法提赫式军民两用麵包!” 人群开始骚动,有些学生笑出了声,但更多人停下了手里的双陆棋,抬起头看著他。 “请看!”许克吕用手指著麵包上的一块霉斑,“这不仅能锻炼奥斯曼军人的肠胃,更是近身格斗的利器!如果现在有一个该死的苏格兰高地兵衝进来,我只要用这东西砸向他的脑袋——” 他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我想就算他戴著钢盔,也会脑震盪!” 这一次,笑声更大了,也更放肆了。 许克吕等笑声稍歇,他把那块麵包高高举过头顶,他是依旧笑著的那个,他也还是不开心。 “可是兄弟们,姐妹们。当我在金角湾啃著这种连伊斯坦堡的老鼠都不屑一顾的垃圾时,你们知道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什么吗?”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 “我看到在那边的佩拉区,”他指著窗外的方向,儘管那里除了一堵脏墙什么也没有,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指向的是那片灯红酒绿的租界,“在佩拉皇宫饭店的阳台上,一位亲爱的英国少校正在餵哈巴狗,你们猜猜他在餵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在用新鲜出炉的、涂满了蜂蜜和纯正黄油的羊角麵包,去餵那条狗!” 许克吕猛地把手里的霉麵包狠狠砸在桌子上。 这次不再是笑话,是实实在在的愤怒,木屑甚至从断裂的麵包里飞溅出来。 “我们在前线流过血,我父亲在税务局干了三十年连一里拉的薪水都拿不到,我妹妹还在穿三年前的旧裙子!而那群把麵粉囤积起来倒卖给占领军的奸商,那群为了换取一张通行证就把国家卖给英国人的帕夏,他们却在佩拉区吃著蜂蜜麵包!” 他在桌子上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愤怒的、麻木的。 “昨天,我想把这块麵包扔给码头上的一只野狗,结果那只狗闻了闻,对我翻了个白眼跑了。”许克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同胞们,在现在的伊斯坦堡,身为一个奥斯曼帝国的军官,甚至不如一条英国人的狗活得有尊严。” “我们到底算什么?”他轻声问道,却像是吼出来的,“是这个国家的守卫者,还是这场葬礼上的陪葬品?” “不!我们是復仇者!”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仿佛是一个火星掉进了油桶。 “打死那帮奸商!” “把英国佬赶出去!” “该死的政府!该死的苏格兰人!” 年轻的学生们激动地站起来,几个水兵用力地拍打著桌子。 混乱、喧闹、愤怒在狭小的茶馆里发酵。 许克吕站在风暴中心,看著这些被点燃的人。 他的心跳很快,一种危险的快感顺著脊椎往上爬。 当许克吕从桌子上跳下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人群还在激辩,有些人开始商量要去游行,有些人甚至在討论哪里能搞到棍棒,又或是那半块霉麵包。 反正许克吕拿回了那半块碎裂的霉麵包,还小心地包好,无论多么难吃,这依然是今天晚餐的重要配额。 “精彩的演讲,海军先生。虽然我觉得『军民两用麵包』这个比喻在文学上有点瑕疵。” 许克吕回头,看到那个戴头巾的女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抱著几本用牛皮纸包好的书。 近看的话,她长得还不错,眼睛很漂亮。 而在她身边,站著一个瘦削但满眼戾气的男青年,这人穿著一件医学院制服,袖子上有一片污渍,应该是碘酒吧,至少在伊斯坦堡应该没人敢去捅邪恶的英国人一刀。 “我是法蒂玛。”女生大方地伸出手,“这是哈里特。” 那个叫哈里特的医学生没有握手,只是死死盯著许克吕的眼睛:“你说得很好笑,少尉,但我更想知道,当你想用那块麵包砸碎英国人的头骨时,你真的敢动手吗?” 许克吕挑了挑眉毛,那种玩世不恭的面具又戴回了脸上:“我有更好的武器,医生。” “什么?” “我的嘴,还有这个。”许克吕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或许还有那群正准备把桌子拆了当武器的傻瓜们。” “光靠嘴皮子救不了奥斯曼。”哈里特冷冷地说。 “光靠拳头去砸装甲车也只是送死。”许克吕反唇相稽,“你们有热情,这很好,但如果没有人把这些热情组织起来,这就只是一场酒吧斗殴,不是革命。” 法蒂玛微微一笑,愚蠢的笑容里带著几分期盼:“我们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让那群水兵和激进主义学生听进去话的人,许克吕少尉。”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顺便发泄一下怨气。”许克吕试图推脱,但他的身体没有移动。 “这块麵包的味道怎么样?”法蒂玛突然指了指他手里包好的那一团。 “其实是美味。”许克吕如实回答。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想让我妹妹一辈子都吃这种东西。”法蒂玛的声音很轻,她觉得这是许克吕的软肋。 许克吕沉默了。 他想到了蕾拉那张在昏暗灯光下读书的脸,想到了父亲那双颤抖著写字的手,他不是没想到母亲,母亲的存在感太强了,她什么都会干,什么都爱干,觉得別人什么都干不好。 外面的雨下大了,雨水冲刷著伊斯坦堡骯脏的街道,但洗不掉那种刻入骨髓的耻辱。 “好吧,”许克吕重新戴上了那顶有些磨损的海军帽,习惯性地正了正,“如果你们打算做什么会让英国宪兵跳脚的事……记得算我一个。” 母亲也可能是对的,如果什么事都干不好,就去干坏事吧。 “不过在那之前,”他补充道,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谁能先请我吃一块真正的、不含建筑材料的饼乾?” 哈里特那张死人脸上有了一丝微笑。 第2章 这大饼就非吃不可吗 金角湾的海水像是一锅煮坏了的菠菜汤,里头全是这座濒死城市腐烂的残渣。 许克吕靠在耶尔德勒姆號鱼雷艇栏杆上。 耶尔德勒姆是雷霆的意思,也可以称作雷霆號,是奥斯曼早年从英国订购的早期型號,后来被用作打英国人,现在火炮撞针被拆走了,鱼雷发射管里现在塞满了晾晒的內裤,估计又要归英国人了。 三十多名水兵就站在甲板上,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舰桥下方。 那里站著两座肉山。 一座是这座城市的耻辱,另一座是负责给海军舰队供应给养,或者说剋扣给养的努里少校。 努里少校的八字鬍上沾著一点午餐吃的酸奶渍,身上的军服显然是在这一年里迅速发胖后还没来得及修改的,扣子绷得紧紧的,或许他很期待什么时候弹开,然后名正言顺去弄一批新的军服卖掉。 “许克吕少尉,”努里少校笑眯了眼,“你很机灵,哈桑先生也是我们大家都尊敬的老实人,在这个世道,大家都不容易。” 许克吕歪著头,看著努里少校那双藏在肉褶里的小眼睛,很疑惑,这个“大家”里头,真的包含他吗? 当然,他知道努里想要说什么,昨天他在茶馆的那番关於“军民两用麵包”的演说已经传遍了整个舰队。 今天早上,就有三个水兵拒绝食用配给的霉麵包,並把它们堆在了努里少校办公室的门口,筑成了一道颇具防御力的掩体。 “这是误会。”努里少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那个动作因为衣服太紧而显得颇为费力,“麵粉受潮是难免的,毕竟现在还是冬天,我听说你的妹妹还在上学?女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我也很心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把信封递了过来,封口没封死,露出里面两张崭新的纸幣边缘。 那是帝国银行发行的紫色十里拉钞票,两张。 居然是足足的二十里拉。 许克吕看著那叠钱,这是笔巨款,足以在佩拉区的黑市买到两大袋白麵粉、五罐真正有牛肉的牛肉罐头,甚至还能给母亲买一条不需要再缝补的羊毛围巾。 这二十里拉,比父亲三个月的薪水还要多,反正財政部发不出钱,那薪水就是零。 水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连远处海鸥的叫声都显得刺耳。 许克吕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努里少校那张紧绷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世界上没人跟钱过不去。 “这就对了,孩子。”努里少校想要拍拍许克吕的肩膀,“有些话在茶馆说说就算了,別带到军舰上来,英国人不希望看到我们这里乱鬨鬨的,我们也——” 这很滑稽,德国人演讲出了岔子会被德国警察逮住,然后交给德国法庭审判,最后关进德国监狱。 而奥斯曼人呢?会被移交给英国人。 “努里少校,”许克吕打断了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得令人发毛的笑容,“您的手真暖和,一定是刚摸过烤羊腿吧?” 努里的笑容僵了一下。 许克吕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两张钞票,將它们从信封里抽出来。 新钞票真漂亮。 “二十里拉,”许克吕大声说道,声音足以让甲板上每一个水兵都听见,“这大概能买两百个那种发霉的麵包吧?也就是说,少校您其实很清楚那东西值多少钱,对吗?” 努里的脸色变了,原本的红润迅速转为猪肝色:“少尉,注意你的言辞。” “哦,我很注意。”许克吕走到船舷边,那里有一滩正在漂浮的油污,“我在想,这笔钱是您把原本属於我们的一等麵粉卖给那些黑市商人换来的呢,还是把我们柴油桶里的油抽走换来的?” “够了!许克吕!”努里吼道,手按在了佩剑柄上,“收下它,然后闭嘴!” 许克吕转过身,背对著大海,手里挥舞著那两张纸幣。 “兄弟们!”他衝著那些看著这边的水兵喊道,“后勤官说这钱是给我们的营养费!但他似乎忘了,这二十里拉上面,並没有印著苏丹的花押,而是印著我们每个人饿肚子的声音!” 说完,他做了一个优雅的动作,就像是在给法蒂玛递手帕。 手指轻轻鬆开。 两张紫色的纸幣在空中打著旋,飘落,然后缓缓地落入了那锅黑色的海水里。 努里少校发出一声怪叫,衝到栏杆边,看著那两张已经吸饱油污开始下沉的纸幣,一脸心疼。 “你疯了!那是二十里拉!那是钱!”努里转过身,指著许克吕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卫兵!把这个疯子抓起来!把他关进禁闭室!直到他发霉为止!” 两个负责纠察的海军军士走了过来,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甚至有些迟疑,但没啥用,最终还是要动手。 许克吕没有反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正了正海军帽,然后衝著努里少校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遵命,少校!” 当他被军士押著走下舰桥时,两侧的水兵们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就在他经过舱口的时候,一个满脸煤灰的年长水兵低声用特拉布宗方言嘟囔了一句:“真他妈是个好样的。” 许克吕又有点后悔了,二十里拉真的很多,而且自己不应该饿死在禁闭室里。 ----------------- 禁闭室位於底舱,靠近龙骨的地方……算了,鱼雷艇这种人挤人的地方没有禁闭室,反正只是努里少校的私刑,他说这是禁闭室,那就是了。 许克吕已经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这里没有光,只有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煤油灯光,他有个不错的室友,是一只胆子很大的老鼠。 “嘿,伙计,”许克吕对著角落里的响动说道,“如果你是英国间谍鼠,记得告诉乔治五世,这里的伙食糟透了。” 他的肚子適时地响了一声。 那二十里拉换成烤羊肉串该多好啊。 但是后悔没用,万事朝前看,如果他能出去,至少再能在那群学生面前抬起头,什么哈里特之流都会佩服他,法蒂玛要是脑子一热说不准还会献身呢。 门锁处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金属刮擦声。 “咔噠。” 那把据说只有舰长才有钥匙的铁锁弹开了。 门缝被拉大,刺眼的灯光射了进来,许克吕本能地挡住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挤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 空气中的霉味瞬间被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取代。 “你是打算在这里住到退役吗?少尉。” 退役之前就已经就义了,许克吕適应了光线,看清了来人。 是阿赫迈德,这条破船的机轮长,他穿著那件永远洗不乾净的工装连体裤,手里握著一把足以敲碎邪恶英国人脑壳的大號管钳。 这是个来自安纳托利亚內陆的大个子,平时沉默寡言,只对他的蒸汽机说话。 在许克吕印象里,他是个守规矩到近乎呆板的人。 “阿赫迈德?”许克吕有些惊讶,“你是来修水管的,还是来送我上路的?” “我是来把你这个蠢货弄出去的。”阿赫迈德把马灯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报纸包著的东西,那是两块还在冒著热气的黑麦麵包,这次没有发霉。 “吃吧,我从厨房偷出来的。今天的卫兵是我的老乡,他在那边数鹰嘴豆,会数大概十分钟。” “邪恶的英国人居然开始逼我们吃鹰嘴豆了。” 许克吕没有客气,抓起麵包狼吞虎咽。 “努里少校气疯了。”阿赫迈德蹲在地上,看著许克吕吃东西,“他向英国联络官告了状,说你在军舰上煽动布尔什维克主义,英国宪兵明天早上就会来提人。” 看看,滑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英国人甚至还打算提审奥斯曼人。 许克吕差点噎住:“什么?布尔什维克?我只不过是扔了他的钱!” “在他们看来,不爱钱的人比杀人犯更危险。”阿赫迈德平静地说,“如果你留在这里,明天就会被带去伦敦塔。” “英国人要带我跨越地中海?” “当然不,他们更有可能把你扔进博斯普鲁斯海峡餵鱼,所以我把这个拿来了。” 他把那把大管钳递给许克吕。 “这干嘛?让我修好这艘船吗?” “防身,我的那把佩枪早被英国人收走了,这个比长麵包硬一点。”阿赫迈德站起身,“走吧,少尉。趁夜色离开这里,你不属於这里了。” “那你怎么办?”许克吕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我?我是个修机器的。”阿赫迈德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露出一种憨厚的表情,“再说了,锁坏了,很常见的机械故障。” 两人溜出底舱,像两只幽灵一样避开甲板上的英军探照灯。 夜晚的海风冷得像刀子,但也带著自由的味道。 当许克吕终於双脚踩在法提赫区坚实的土地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金角湾里那些战舰。 他很喜欢船,很喜欢同僚,巨舰大炮永远是男人的浪漫,但他妈的鱼雷艇里不应该也不可能有禁闭室。 法提赫区的街道迷宫在夜晚显得更加阴森,偶尔有巡逻的英国装甲车驶过,车灯很亮。 许克吕裹紧了借来的大衣,按照约定的暗號,敲响了一个废弃菸草仓库的铁门。 三长,两短。 听说这是学生之间才有的作弊暗號,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亲爱的哈里特! “如果你是鬼魂,请把脚擦乾净再进来。”哈里特冷冷地说道,但拉开门的手势很快。 仓库里点著几盏昏暗的煤油灯,空气中瀰漫著陈旧菸草的辛辣味和乾燥的灰尘味。 这里聚集了四十多个人,常驻的大概有十来个。 有几个特拉布宗水兵,他们大概是跟著阿赫迈德溜出来的,还有几个海军同僚,他们平日里总是抱怨薪水太少却不敢吭声,更多的是学生,以那个叫法蒂玛的女生为首,他们穿著各色各样的旧衣服,很恐惧,又很期待。 这算什么?一支革命小组?还是一个笑话俱乐部? “这就是全部了?”许克吕环视四周,问道。 “这是全部愿意在这个时间点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人。”法蒂玛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本笔记本,依然是那副冷静的样子,“我们在等你,少尉。大家听说你把两张十里拉扔进了海里,现在他们都觉得你能带大家干点大事。” “大事?”许克吕苦笑一声,“比如用麵包砸英国人的坦克吗?我觉得不如组织一下去把那二十里拉捞上来大家分一分。” “我们有一些武器。”一个带著眼镜的学生有些怯生生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许克吕走过去,心凉了半截。 桌子上摆著两把锈跡斑斑的左轮手枪,那是二十年前的款式,转轮都不一定能转动。 除此之外,就是十几根包了铁皮的木棍,几把切肉的屠刀。 这里头最厉害的应该是阿赫迈德给他的管钳,真是个高瞻远瞩的傢伙。 这点东西,別说革命了,去打劫一家麵包房都够呛。 人群开始有些骚动。 这能干啥?要是十几二十根长麵包说不准大家还能开个派对。 “就这些?”一个中尉嘟囔道,“英国人一梭子机枪就能把我们全送去见安拉。” 气氛变得压抑。 哈里特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但他只会那些生硬的政治口號。 收拾收拾行李散伙回老家吧,许克吕想这么说,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左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过身。 “这东西也许打不死人,”他举起枪,甚至没去检查里面有没有子弹,“但我们没有家。” 是的,奥斯曼没有了,老家已经没有了,回不去了。 “在英国人眼里,只要我们手里拿著这玩意儿,我们就是暴徒。哪怕我们手里拿的是一根长麵包,只要我们敢指著他们的鼻子,性质就变了。” 他把枪拍在桌子上。 “政府那帮老爷们在凡尔赛忙著把我们卖个好价钱,海军部的帕夏们在忙著把战舰上的炮管拆下来换钱,没人管这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管谁在挨饿。” 许克吕走到仓库中央,站在一个旧木箱上,他其实是来跑路的,並没做什么。 “既然他们放弃了维持秩序,那么从今晚开始,法提赫区的秩序由我们来定义。” “如果英国人的巡逻队敢去骚扰民居,我们就用棍子敲碎他们的车窗!如果哪个奸商敢把麵粉囤起来,我们就用这把管钳去帮他打开仓库大门!” “我们没有大炮,没有军舰,但我们有这个街区,我们知道哪条巷子能通到哪家后院,哪里的下水道能藏人,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不是英国佬的后花园!” “可是我们连一面旗帜都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小声说道,“每一支起义军都需要旗帜。” 起义军?你也太高尚了吧?画了个大饼就一定要吃下去不可吗? 许克吕愣了一下,不过既然要做点什么,那索性还是做点什么。 但去哪找旗帜? 现做一面星月旗根本来不及,而且好像不太吉利。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堆放的一堆废弃物上。 那里有一张用来盖旧机器的白色粗布床单,上面沾染著些许机油和灰尘。 而在旁边的架子上,有一桶工人们用来给铁栏杆防锈的红丹漆。 “法蒂玛,把那张床单拿过来。”许克吕命令道。 法蒂玛和哈里特將那张发黄的床单展开,铺在地上。 许克吕拎起那桶红丹漆,左右找不到刷子,索性把自己的手伸进了漆桶里。 “看著。” 他蹲下来,用满是红漆的手在床单上用力地涂抹。 他没什么艺术细胞,画星月还挺复杂的,各种徽章就更复杂了,蠢得像神圣罗马帝国的几百个碎片,他没那个閒工夫。 他只写了一个词: hurr?yet (自由) 仓库里出现了轻哼声。 许克吕站起来,擦了一下额头,脸上留下了一样的红色。 “这就足够了。” “找根棍子把它掛起来。” 第3章 纪念许克吕君 更多吃的喝的,更多的武器,或者说更多的军民两用式长麵包。 有些学生在街上被家长逮回家了,他们跟许克吕其实差不多大,而许克吕不敢回家,不过父母妹妹大概很安全,毕竟財政部里面连个钢鏰都搜不出来。 许克吕把心惊胆战留给了自己,直至3月16日。 宣礼塔失声了,取而代之的是轰轰烈烈的枪声。 许克吕猛地从菸草麻袋上惊醒,手里攥著破左轮。 仓库里一片死寂,十多双双眼睛在煤油灯下,又是恐惧又是困惑。 “是雷声吗?”哈里特皱了皱眉头。 “云层太厚了。”法蒂玛裹著大衣,贴在门缝边听著。 “不是雷声。”许克吕站起来,走到那个用红丹漆写著“hurr?yet(自由)”的床单旁,“李-恩菲尔德步枪的声音,就在几个街区外……很密集。” 铁门突然被人重重地砸响。 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几根木棍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是我!开门!”门外是一个带著哭腔的嘶吼声。 哈里特一把拉开铁门,跌跌撞撞衝进来的是一个穿著睡裤、光著一只脚的年轻號手,他是许克吕在军校时的低年级学弟,此刻浑身是泥,肩膀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他们……他们疯了……”號手跪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英国人……在谢赫扎德巴西军营……” 军营……英国人……枪声??? 许克吕冲了过去:“冷静点!发生了什么?谁开的枪?” “就在刚才……”號手哭了出来,一边哀嚎著,“英国人衝进了第十师的营房,那些兄弟甚至还没起床做礼拜……他们就在床上……在睡梦中被打死了!穆兹卡乐团的排练厅全是血……” 这是……屠杀吗? 连哈里特那张总是掛著嘲讽表情的脸都僵住了。 战爭是有规则的。 至少许克吕一直这么认为,两军对垒,炮火连天,那是军人的宿命。 但在停战期间,衝进军营屠杀穿著睡衣的士兵? 奥斯曼帝国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还要在尸体的脸上疯狂吐痰? 许克吕鬆开了手,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拿著这面旗。”许克吕指著那张床单。 “我们要去哪里?躲起来吗?”有人问。 ----------------- 决堤了。 当许克吕带著十多个人衝出仓库时,法提赫区的街道上已经满是愤怒的人群。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这个拥挤的贫民区蔓延。 英国人杀死了睡梦中的士兵,这句话比任何政治口號都更具煽动性。 穿著长袍的老人、包著头巾的妇女、赤脚的搬运工、甚至是手里挥舞著烤肉签子的学徒,人群匯聚成一股灰黑色的洪流,向著谢赫扎德巴西大街涌去。 那个红色的“自由”在灰濛濛的雾气中格外刺眼。 许克吕走在最前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领头的,也许是因为他穿著那身醒目的海军制服,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提著那把虽然没几颗子弹但看著依然嚇人的左轮手枪。 “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哈里特在人群中高喊,他的眼睛红得像那个油漆字。 法蒂玛走在许克吕的左侧,她有阵子没洗澡了,漂亮,但是味儿大。 她紧紧抓著旗帜的一角,另一只手攒著管钳。 阿赫迈德和耶尔德勒姆號上的一些水兵发现了他们,然后匯合了,这时候对错或是上司的压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机械不能一直故障,总会有修好的时候。 两根指头、三根指头,然后攒成拳头。 前方,维兹內吉莱尔的路口,雾气中隱约出现了深卡其色的路障。 那是英国人的警戒线。 沙袋堆成了半人高的墙,一挺刘易斯轻机枪架在中间,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一只死鱼的眼睛,冷漠地注视著这群涌来的人潮。 四个戴著钢盔的英国士兵半蹲在掩体后,甚至没有拉动枪栓,高贵的英国老爷从来都看不上奥斯曼蛮子。 “停下!”一名英军军官站在沙袋上,挥舞著手枪,“再前进一步就开火!这是戒严令!” 人群真的停滯了一下。 哥们儿,前面可就是机枪! 许克吕也停下了。 他离那挺机枪只有不到五十米。 他能看清机枪手那张长满雀斑的年轻脸庞,以及他咬著的劣质捲菸。 恐惧吗?当然。 许克吕能感觉到自己的膀胱在收缩。 但他妈的人挤人,后头都被挤著了,法蒂玛脸色苍白,阿赫迈德太壮了占了两三个人的身位,他妈的光脚號手学弟肩膀上还是带著血跡。 对面的英国军官喊道:“带著这群暴徒滚回去!” 许克吕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把海军大檐帽摘下来,奥斯曼人到底算不算欧洲人呢?反正这个大檐帽是学著欧洲人这么干的。 然后,他重新戴好帽子。 “我们过去唱什么歌来著?”他大声问道。 周围的人愣住了。 “在加利波利,在达达尼尔,当我们看著你们的战舰沉没时,我们唱的是什么?”许克吕吼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有个喜欢抽雪茄操著一口老太太没牙式英语的英国胖子,据说在伦敦混的很不错,但他经歷了加里波利,经歷了奥斯曼人把脑袋塞进皇家海军的炮口。 记得吗,那是帝国最后的荣光。 阿赫迈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法蒂玛手里的管钳拿了过来,反正法蒂玛根本没有挥舞管钳的力气。 管钳敲击著路边的铁栏杆,发出有节奏的“当、当、当”的声音。 他开始用特拉布宗口音吼唱。 紧接著是哈里特。 然后是……专业的来了,亲爱的號手。 “ceddin deden, neslin baban!(你的祖先,你的祖父!)” 不,那太老派了。 许克吕大笑起来,他挥舞著手枪,指向天空,唱起了另一首,属於海军的歌,那是刻在每一个奥斯曼水兵骨头里的旋律: “deniz ufkunda bu top sesleri nereden geliyor?(海平线上那炮声从何而来?)” “barbaros! belki donanmayla seferden geliyor!(巴巴罗萨!或许正率领舰队远征归来!)” 人群被点燃了。 这歌声一开始杂乱无章,但像是有魔力一般,迅速统一了所有人的呼吸。 1917年创作的《军乐团进行曲》显得老派,更早创作的《巴巴罗萨进行曲》反而显得很新。 这不重要了,海雷丁·巴巴罗萨可能不是个好人,甚至是个希腊人不是土耳其人,甚至是阿尔及尔苏丹还转职成了海盗,但他无疑是奥斯曼帝国最伟大的海军將领。 帝国曾经就是这么的广袤包容。 许克吕迈出了第一步。 迎著机枪口。 “该死的,他们疯了!”那个雀斑脸的机枪手嘴里的捲菸掉在地上,手指搭上了扳机。 “开火警告!朝天开火!”军官下令。 “砰!砰!”几声枪响划破了天空。 但歌声没有停。 人群像是一堵移动的墙,那面写著“自由”的床单在风中猎猎作响。 奥斯曼的尸体找到了他的裹尸布,但好像又找到了曾经的战旗。 许克吕没有回头,他在赌。 他在赌这些枪里没有子弹,算了,还不如赌子弹已经打空了呢,总之就是赌。 赌邪恶的英国人还会为所谓的“文明世界”编织一块儿遮羞布。 赌医学生哈里特没机会写下一篇《纪念许克吕贝伊》。 妈的。 赌输了。 第4章 奥斯曼赌怪 事实证明,许克吕是个烂赌鬼,而且今天手气很差。 “射击!全部射击!” 英国军官在看到一块石头砸在他靴子上时,失去了理智。 刘易斯机枪特有的那种沉闷的咆哮声响起了。 许克吕感觉左耳边掠过一阵灼热的气流,紧接著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但他没有趴下,还是那样,后头的人把他挤著,根本没空间趴下。 肾上腺素在这一刻接管了大脑。 “散开!两边!扔!”许克吕嘶吼著,虽然他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愤怒的人群没有退缩,反而展现出一种绝望的疯狂。 无数块鹅卵石、半截砖头、甚至是谁家扔出来的铜製炭盆,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英军掩体。 许克吕开始借著掩护打黑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更像是一场斗殴,一场几千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对几把枪的群殴。 还他妈的打不过。 “为了法提赫!”哈里特尖叫著,把一瓶煤油扔了出去。 不知哪儿冒了点火星,火焰在沙袋前腾起,虽然没烧著人,但阻挡了视线。 “衝过去!” 就在这时,许克吕看到左侧的法蒂玛身体猛地一震。 她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狠狠向后拽了一把,整个人倒在积水的路面上。 那一瞬间,那面写著“自由”的床单的一角脱手了,落在泥水里。 “法蒂玛!” 许克吕想衝过去,但机枪的火舌正压制著这片区域。 “去死吧!英国佬!”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侧面扑了出去。 是阿赫迈德。 这个平时只关心螺丝有没有拧紧的机械师,此刻像一头愤怒的安纳托利亚棕熊。 他利用火焰造成的烟雾掩护,顶著两发擦伤手臂的子弹,衝到了沙袋前。 那个机枪手慌了,试图调转枪口。 但阿赫迈德手里的管钳已经落下。 金属砸碎骨头,或许也混杂著刘易斯机枪弹盘碎裂的响动。 机枪哑火了。 “衝过去!”许克吕红著眼睛冲了上去。 人群如决堤的洪水般越过了沙袋。 那是个混乱的瞬间,许克吕的皮靴踩在了英国军官的马裤上,他没有开枪,因为没子弹了。 也没有军民两用霉麵包。 好在左轮手枪枪柄比较硬实,砸上了英国佬的钢盔。 一下。 为了那个光脚的號手。 两下。 为了那不知道有没有饭吃的妹妹。 三下、四下。 邪恶的英国人作恶多端,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精美的岗亭被愤怒的人群推倒了,玻璃碎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成了粉末。 胜利是短暂的。 英国人还是过於邪恶了,他们有增援,当两辆劳斯莱斯装甲车出现在街角时,人群四散而逃。 他们毕竟只是平民,刚才那几分钟颇有战果的血勇已经是极限。 伊斯坦堡大学医学院的后门就在这附近。 许克吕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 他背上很重,安纳托利亚棕熊的战力过人,但確实很沉,这个大个子在砸烂机枪手之后,被另一个英国佬偷袭用枪托狠狠砸中了后脑勺。 “这边……快……” 哈里特脸色苍白,扶著已经半昏迷的法蒂玛。 法蒂玛的左肩有一个贯穿伤,鲜血染红了她那件灰色的大衣,像是一朵盛开的罌粟花。 他们撞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那是医学院的一间解剖大教室。 因为停课和混乱,这里空无一人,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那种特有的福马林味道,混合著老旧木头受潮的气息。 这里很冷,一排排冰冷的大理石解剖台上空空如也,中间倒是有张白布,下面躺著的一具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无主尸体。 许克吕把阿赫迈德放在一张乾净的解剖台上。 大个子的呼吸很沉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后脑勺上的血顺著大理石台面的血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需要缝合。”哈里特的声音在发抖,他只是个学生,平日里解剖过青蛙,但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活人,“但我没有工具……我也没止血钳……” “你有手。”许克吕一把抓住哈里特的手腕,把那把左轮手枪塞进腰间,黏糊糊的,“你是个医生,哈里特,现在这里没有教授给你打分,只有不想死的兄弟。” “那里面有针线,有酒精。”许克吕指了指解剖室角落里的玻璃柜,又指了指那张白布,“看好了,这里的白布只有一张。” 哈里特深吸了一口气,衝过去砸碎了玻璃柜。 很好,他还不蠢,至少没用手砸。 许克吕转过身,看向坐在地上靠著墙的法蒂玛,她的脸色白得像那块还没被染红的床单,汗水把头巾浸湿了贴在脸上,总感觉她身上的味儿更大了。 “疼吗?”许克吕蹲下来,露出一个招牌笑容。 法蒂玛睁开眼睛,很虚弱,她理解不了许克吕的心態,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比……那块发霉的麵包……稍微好一点。” 许克吕鼻头一酸。 军民两用长麵包早就没有了,民用有时候是大过军用的。 “你贏了。”他说,“那东西確实不能当武器,英国人的头比它硬。” “我们……贏了吗?”法蒂玛问,眼神有些涣散。 这个“我们”里大概是有“我”的。 许克吕看了一眼正在给阿赫迈德剃头髮准备缝合伤口的哈里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谢赫扎德巴西的方向,依然能听到稀疏的枪声,英国人在清理残局。 但他想到了那个被推倒的岗亭,想到了阿赫迈德砸下去的那一钳子,想到了那面虽然掉落但確实飘扬过的床单。 “我们砸烂了那个岗亭。”许克吕轻声说道,握住法蒂玛冰冷的手,“那些不可一世的英国佬嚇得尿了裤子,是的,至少今天,这一局算我们贏。” 许克吕贏学开始了。 法蒂玛闭上了眼睛,像是稍微安心了一些。 许克吕走到窗边。 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他看到了大学校园里的雕像。 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苏丹雕像的头上,不管下面的人怎么杀戮,鸽子依然在梳理羽毛,甚至会把屎拉在上面。 一坨白色真的出现了。 许克吕居然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轻鬆。 “许克吕。”哈里特在身后喊他,手里举著带血的缝合针,“阿赫迈德大概没事了,但他需要休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英国人迟早会搜到我们。” 许克吕回过头,太阳斜斜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那个高挺的鼻樑。 “我们不走。” 许克吕走到那具盖著白布的尸体旁,轻轻掀开一角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里有死人,也有活人,唯独没有懦夫。” 他从怀里掏出了床单,想要在混乱里把这东西捡起来真不太容易。 “伊斯坦堡早就不是家了。” 第5章 价值五百里拉的脑袋 伊斯坦堡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把这座城市原本就骯脏的街道变成了一片烂泥塘。 但即使是这样大的雨,也没能冲刷掉佩拉区那些电线桿上新贴出的通缉令。 油墨还没干透,雨水让那个奇形怪状的画像流著眼泪。 查尔斯·贝內特少校很不优雅地將那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顿在了桌面上,茶水溅湿了一份来自军情处的加急档案。 他精通土耳其语,甚至能读懂奥斯曼人的诗。 窗外,有轨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穿过厚重的玻璃传来,混合著留声机里《蒂珀雷里在远方》的歌声,別有一种英伦风味。 这首歌当然很棒,这可是英军最著名的军歌,现在虽然战爭结束,但作为驻军的怀旧曲目相当荣耀,且合適。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贝內特少校指著桌上的报告,“为什么报告里说,带头的人没抓到?” 站在他对面的情报官有点尷尬:“长官,这很困难,应该就是个混子。” 要在几千人的暴乱中精准锁定一个平民的身份也太强人所难了,福尔摩斯可不会去殖民地探案。 那个被砸了钢盔的英国军官可能记得一些目標特徵,但他脑子晕晕的,要是没被砸著脑袋就好了,可要是不被砸著脑袋又很难去记忆目標特徵。 “混子?”贝內特少校气极反笑,他抓起那份战损报告,“就在昨天,那个混子带著一群暴徒,用石头和那该死的管钳,报销了我们两挺刘易斯机枪,砸烂了一个宪兵岗亭,还顺便让三个皇家苏格兰团的小伙子住进了医院!其中一个脑袋上还中了黑枪!” 许克吕大概会觉得很欣慰,他自己都不知道黑枪到底有没有中,或许指的是枪柄也说不准? 贝內特少校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佩拉大道,打著阳伞的法兰西贵妇和穿著笔挺西装的黎凡特商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而在金角湾的对岸…… 该死的贫民窟。 “他不是混子,是个暴民,很危险,和安纳托利亚的傢伙一样。”贝內特少校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哈林顿將军很不高兴,我们占领这里是为了维持秩序,不是为了让他们用屁股蹭上我们的靴子。”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通缉令上狠狠划了一道。 英国人的签名反正没人看懂,无所谓了。 “把他找出来。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贝內特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是死的,別把脸打烂了,我得把他的脑袋掛在加拉塔大桥上,让每一个捡石头的奥斯曼人看看。” “悬赏金额是多少,长官?” “五百里拉。”贝內特冷哼一声,维持秩序高於一切,为此他可以处决任何人,“或者是五十英镑,对於这群连黑麵包都要掺沙子吃的穷鬼来说,这是一个连亲妈都可以出卖的价格。” “她们早就卖了……” 这笔钱足以让一个体面的邻居、一个平时笑脸相迎的杂货店老板,甚至医学院里某个因为交不起学费而快要饿死的学生,立刻变成出卖抵抗者的犹大。 然而就像贫民窟和佩拉大道一样,伊斯坦堡的割裂可以存在於任何地方,贝內特少校只懂得属於佩拉大道的那一部分。 ----------------- 哈桑已经是第三次被送回来了。 这一次,送他回来不是警察局的马车,而是一辆满是泥浆的平板手推车。 两个好心的邻居把他搀扶下来时,老人的腰弯得像是一张被拉坏的弓。 “爸爸!”蕾拉哭著衝出门,却被母亲死死拉住。 母亲泽伊內普没有哭,她的眼睛红肿,但手很稳。 她帮丈夫脱下那件被撕破了领口的旧大衣,大衣下面,体面的白衬衫上印著几个刺眼的靴印。 “他们打你了?”蕾拉捂著嘴,声音颤抖。 “没有。”哈桑坐在那把修补过的旧藤椅上,因为疼痛而吸著冷气,“只是问话,但他们不想让我坐下,也不想让我睡觉。”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站立审讯。 那些翻译官用蹩脚的土耳其语一遍又一遍地问同一个问题:许克吕在哪里? 英国人不知道暴动的头目是谁,但他们知道失踪已久的许克吕有嫌疑,类似的傢伙他们抓了不少,抓对了抓错了无所谓,能让老爷们看到他们正在为机枪暴动事件积极处理就行。 哈桑是个在財政部兢兢业业抄写了三十年税单、甚至被欠薪都不敢对上司大声说话的老实人,在那四十八小时里,老老实实的沉默著。 “喝点汤吧。”母亲端来一碗热汤,里面飘著几片薄荷叶。 太丰盛了,有点不好意思。 哈桑推开碗,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蕾拉,把灯灭了。” “什么?” “灭灯,把窗帘拉严实。” 房间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 哈桑摸黑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里面放著他的公文包和那把象徵他儿子身份的海军佩剑。 屋子里其实没太多家具,国家財政早就崩溃,受协约国控制,政府几乎无力支付薪水,想哈桑这样的奥斯曼旧官僚生活陷入赤贫,家產能卖的都卖了个七七八八。 即使如此,英国宪兵依然反覆搜著这间房子,把柜子里卖不出去的书扔得满地都是,甚至拆开了枕头芯子。 但他们没找到那把剑。 因为在第一次被带走之前,母亲就已经把它缝进了那个因为太大而无人问津的旧棉被里。 哈桑用剪刀拆开了棉被的一角。 那柄有著镀金护手和鯊鱼皮握把的海军佩剑滑了出来,这是许克吕从海军学院毕业时,哈桑花了半年的薪水为他定製的。 “我们要把它交给警察吗?”蕾拉小声问,她害怕了,她真的害怕哥哥会被抓住。 “不。”哈桑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奥斯曼军人的剑只有两个去处,敌人的胸膛,或者英雄的坟墓,绝不能在英国人的赃物库里生锈。” 他拿起那把剑,推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后院泥泞不堪,种在那里的几株西红柿早就枯死了。 哈桑不顾泥水弄脏裤腿,跪在地上,用一把生锈的铲子开始挖坑。 “许克吕没死。”他一边挖,一边低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这个破碎的国家说,“我知道那小子没死,他会把剑拿回去的。” 哈桑不知道许克吕在做什么,或许加入了地下抵抗组织,或许去了安纳托利亚,但一定会回来。 泥土渐渐盖住了金色的护手,盖住了那个刻著奥斯曼国徽的剑鞘。 哈桑站了起来,但还是站不太直,但他站起来了。 第6章 你不觉得困吗 这里是法提赫区最深处的贫民窟,一个连地图绘製员都会放弃的地方。 街道像是血管一样扭曲缠绕,木屋堆砌得毫无章法在一起,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和哈桑想的一样,许克吕並没有死,还很幸运,因为他在逃跑前把那面写著“自由”的床单捡走了,在英国人的眼里,如果把这种带有政治口號的物品留在现场,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暴民袭警”,而是一场“有组织的叛乱”。 带走床单,就在一定程度上掐断了英国人將这起事件立刻与大型地下组织死死绑定的直接物证,悬赏、搜查虽有,但並没有多严密。 但他现在的样子距离拿回佩剑很远。 黑眼圈很重,几天没睡过了,衣服褶皱,父母妹妹也许会期待他回家,也许面对面也认不出他。 “五百里拉?” 一个光著膀子的搬运工把湿漉漉的通缉令拍在酒馆桌子上,用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著角落里的许克吕,“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价?我的少尉?” 许克吕正在喝一碗不知名动物內臟熬成的汤,热气让他的脸看起来稍微红润了一些。 ??kembe?orbas?,这是奥斯曼平民、醉汉醒酒和干苦力的穷人最常喝的东西,在这个寒冷飢饿的清晨,一碗热腾腾的內臟汤比任何高级料理都来的舒服。 “是啊,穆斯塔法大哥。”许克吕咽下一块有点嚼不烂的肉,咧嘴笑了,“要是哪天我饿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脑袋割下来去换钱,五百里拉够你把这个酒馆买下来。” “英国佬赖帐怎么办?” 周围响起了一阵快活的笑声。 其实两年前他们都是一种人,一起在达达尼尔海峡里,在巴勒斯坦战壕里,只是《穆德洛斯停战协定》签订后,军队被强行解散,成千上万的下级军官流落街头,成了下水道里的老鼠。 所幸军队的袍泽之谊和传统的“街区(mahalle)保护主义”,让英国人的通缉令在下水道里变成了一张废纸。 “英国佬赖不赖帐我可不知道。”酒馆老板是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正用围裙擦著杯子,“但他们会赖在我们的土地上不走。” 什么叫你们的土地??英国人也很困惑,为什么你们要把国家建立在我们的殖民地上? 老板给许克吕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白兰地,这可是正经货,刚从法国人的仓库里偷出来的。 “这杯不算钱。”老板说,“为了那挺机枪,我都听说了,the blunt revolver(钝头左轮,悬赏代號)带著一帮学生崽子,用石头把英国人的机枪阵地给冲了,那真的是你?” “不完全是。”许克吕端起酒杯,“那是阿赫迈德的功劳,他现在还在隔壁躺著,脑袋上缠得像个印度人,还有,其实我们有枪。” 阿赫迈德和法蒂玛被安置在酒馆后面的地窖里。 这里的条件虽然比不上医院,但至少没有英国宪兵。 法蒂玛的伤口有些发炎,但一个无照行医的老兽医给她处理过了,用烧红的刀子和高纯度酒精,手段粗暴但有效,哈里特又学了一招。 “没人会为了钱出卖你,少尉。”那个叫穆斯塔法的搬运工头目从腰间拔出一把宰羊的尖刀,插在桌子上,“在这个街区,要是有人敢去找英国人告密,第二天他就会在金角湾里餵鱼。你是我们的客人,是这里的『baba』。” 许克吕看著那些粗鲁却真诚的脸。 伊斯坦堡其实是精英阶层的城市,就像军队一样,阿赫迈德那种安纳托利亚棕熊只能在船上当修理工或是水兵,穆斯塔法两年前也只是个大头兵,而他这种受过西式教育的良家,刚毕业就是海军军官。 但老鼠没什么不好。 五百里拉买不到义气,这大概是奥斯曼最后的防线了。 许克吕带著些吃食回到了地窖。 法蒂玛醒了。 她靠在一堆乾燥的稻草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醒了?”许克吕坐在一只翻过来的空酒桶上,手里把玩著左轮手枪。 “我看过悬赏令了……钝头左轮居然值五百里拉。”法蒂玛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虚弱的调侃,“看来英国人真的很看得起你。” “比我那个吝嗇的父亲大方多了。”许克吕没能笑出来。 这笔钱足以让他不用念著去捞水里的二十里拉,或者划拉成二十五份继续往水里仍。 许克吕在思考,抵抗是混乱的,一切都是混乱的。 左轮枪的转轮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空的。 六个弹巢,全是空的,但这个声音能让他精神一点。 “如果你再转那个东西,我就给你来一针镇静剂。”角落里的法蒂玛並没有抬头,她的左肩缠著厚厚的绷带,不敢有太大动作。 “法蒂玛,”许克吕低著头,看著枪口,“那天我们衝上去了,因为哈里特有愤怒,因为阿赫迈德像一头野兽,因为你是傻瓜。” “那你呢?” “……我在最前面。” “好吧,你继续。” “在最前面也没什么不好。” 许克吕抬起头,强行打起精神,眼神显得很清醒。 他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过了,有时候心臟会嘭嘭嘭跳的格外起劲,他其实很害怕,万一身份被知道,万一父母妹妹因此被抓走。 可有些事情已经做了,那就已经开始了。 “那个岗亭是我们侥倖砸烂的,英国人有装甲车,有机枪,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而我们只有一些鬆散的人,没子弹的破枪。” “我们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法蒂玛,但他们不一样,不一样……” 法蒂玛看著他的黑眼圈,眼神渐渐聚焦:“你想说什么,许克吕?” 许克吕站起来,走到半掛著的自由床单边。 “老鼠会躲在仓库里,吃著粮食,然后长胖。” 他猛地转过身,將那把空枪揣进了腰带。 “如果英国人觉得我是个暴徒,那我不应该是个好市民,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英国人的判断都没出太大问题。” “哈里特还在外面联络学生,我还有同学同僚,穆斯塔法手下有些敢拼命的兄弟,但我们不能不一样。” “我们需要一批物资,然后是真正的枪。”许克吕的声音压得很低。 法蒂玛努力把眼睛睁的更大:“我知道,那你还想说什么吗,许克吕?” 许克吕愣了愣:“嗯……或许我该给你端盆水来擦一擦身上?” 法蒂玛莫名笑了笑,又严肃道:“你不觉得困吗?” 第7章 他徵税我也徵税 许克吕並没有像贝內特少校预想的那样躲在地窖里发霉,相反,他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加拉塔大桥下一间茶馆角落里。 桥上有英国军官和法国水兵在巡逻,桥下就是许克吕。 当然,他做了一些偽装。 那顶標誌性的海军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搬运工常戴的羊毛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甚至还往衣领上抹了一点鯖鱼內臟。 穆斯塔法赞助的贫民窟香水味道不错,能让英国佬高雅绕著走。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个穿著便衣的年轻人。 凯里姆和伊斯梅尔,许克吕在海军学院的同期生,帝国培养了大批海军军官,现在他们大多被解除实际军事职务,降格成了看守类杂役。 靠著霉麵包度日的两人,比之许克吕其实好不了多少,至多走在街上会更加正大光明一些。 这毫无意义,填不饱肚子,在街上溜达只会更饿。 “你们在发抖。”许克吕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我这个通缉犯?” “都有,许克吕。”凯里姆压低声音,“现在连多看米字旗一眼都会被抓起来,如果被发现我们在这里和你喝茶,会被直接扔到马尔他!” 他们其实不確定许克吕是否参与了机枪暴动,毕竟像许克吕这样溜號的军人也不算少,但在许克吕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心里就有数了。 “想多了,扔进黑海就行,但是你们难道不饿吗?” 许克吕从怀里掏出半包压扁了的菸捲,这是法蒂玛用最后半个银手鐲换来的,几个月前她一只手上就套著三个,都是大巴扎工匠打的良品。 他抽出一根,扔给凯里姆。 “听说英国人把你们调去看守托普哈內的军需仓库了?”许克吕明知故问。 “別提了。”伊斯梅尔点燃菸捲,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那股辛辣味让他呛了一下,却也让他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我们就是看门狗,许克吕,里面堆满了法国红酒、澳洲牛肉罐头,甚至还有印度人的份儿,居然有咖喱粉。而我们?我们每天的配给只有两块霉麵包和一碗刷锅水。” “看著別人吃肉,自己喝汤,这不符合奥斯曼军人的传统。”许克吕顿了顿,“仓库的锁,难开吗?” 两个同期生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他。 “你想干什么?那可是协约国的物资!门口有廓尔喀僱佣兵!” “我知道有廓尔喀兵,我也知道那些廓尔喀兵每晚八点会去街对面看一眼刚逃难来的白俄女人,那些在圣彼得堡跳芭蕾的贵族小姐,现在只要半块霉麵包就能摸个够。”许克吕显然做足了功课。 “我不需要你们开枪,也不需要你们拼命。”许克吕盯著他们的眼睛,“我只需要在那个时间点,侧门的锁恰好坏了,而你们恰好去上了个厕所。” “这是偷窃!”凯里姆颤抖著说。 “不,这是徵税。” 许克吕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 “那个仓库的主人叫安东尼奥,一个在该死的佩拉区住了二十年的黎凡特商人。他用一里拉收购我们农民的小麦,转手用十里拉卖给法国军队,然后再用赚来的钱贿赂英国军官,买下原本属於我们海军的仓库来囤积这些赃物,顺便找农民徵收两里拉的保管税。” “他徵税我也徵税。” 许克吕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凯里姆的手背。 “我们在帮苏丹徵收cizye(非教人头税)或者avar?z(战爭特別税),管他呢,乾脆一起收,税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至於报酬,那是三箱真正的牛肉罐头,不含马肉。” 听到“牛肉”这个词,伊斯梅尔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不吃牛……对不住,这话说不出来。 这年头,尊严或许值五百里拉,但良心绝对不值一箱牛肉罐头。 “明天晚上八点。”伊斯梅尔掐灭了菸头,声音沙哑,“侧门的铰链本来就生锈了,只要稍微用力推一下就会开,这很合理。” 行动是在雨势最大的时候开始的。 哈里特带来了十个身强力壮的学生,虽然他们手里只拿著木棍,但那种想要把这世界砸个稀巴烂的眼神足以弥补装备的劣势。 穆斯塔法和他的六个搬运工兄弟则是主力,这群人在码头上扛了几十年的包,每人的肩膀都像铁打的一样。 法蒂玛没来,她留在地窖里负责接应和最重要的销赃环节。 阿赫迈德也没来,因为他的块头太大,在佩拉区那种狭窄的街道上简直是个移动的活靶子。 “记住。”许克吕躲在仓库对面的一条阴暗巷子里,对身后的人低声说道,“进去之后,如果是罐头,往死里搬;如果是麵粉,扛起来就跑,如果遇到那个叫安东尼奥的胖子……” 他停顿了一下。 “问声好?” 八点整。 两个廓尔喀哨兵照旧走向了街角的另一头。 侧门那里,伊斯梅尔背对著他们,正对著墙角撒尿,还在吹著口哨。 “上!” 许克吕一挥手。 这根本不像是一次特別军事行动,那足足得花上一小时二十二分钟,这仓库的东西搬不了那么慢。 穆斯塔法一脚踹开了那扇原本就虚掩著的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了一声惨叫,但这声音瞬间被雷声掩盖。 仓库里並没有太多守卫,黎凡特商人跟英国人混久了居然也沾染上了傲慢自大,他以为只要掛著米字旗旗,就算是奥斯曼的帕夏也不敢踏入半步。 也许也没问题,帕夏们確实不敢,但想吃饱的老鼠白嫖怪可没那么多主意。 当许克吕衝进仓库大厅时,那个穿著丝绸睡衣的胖子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在给一个刚僱来的库尔德力工训话。 “这麵粉要受潮了!你们这群懒猪,要是坏了一袋,我就扣光你们一个月的工钱!” “安东尼奥先生!”许克吕大喊一声,很不幸,他其实不是很想在仓库里碰见苦主,这不好。 胖子嚇得手一抖,红酒洒在了皮鞋上。 “谁?卫兵!卫兵!” “卫兵们去享受夜生活了。”许克吕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著那把虽然没子弹但依旧能嚇人的左轮手枪,“晚上好,我是伊斯坦堡临时税务局局长,来核查一下您的税务问题。” “什么狗屁税务局!这里是英国人的——” “他妈的英国人就能不交税了?” 安东尼奥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许克吕身后涌入的那群税务员。 穆斯塔法扛著一把铁鉤,那个眼神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搬!” 许克吕一声令下。 学生们开始疯狂地搬运印著英文的罐头箱子,搬运工们则展示了专业素养,一个人能扛起两袋五十公斤重的麵粉,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抢劫!”安东尼奥在那跳脚,“我要告诉贝內特少校!我要告诉米尔恩將军!” “英国人管奥斯曼的税务?这並不好笑。”许克吕走到他面前,隨手从旁边的一个打开的箱子里掏出一个罐头。 桃子罐头,標籤上画著诱人的水果。 “这个我就先预支了,算作今晚的加班费。” 许克吕把罐头塞进怀里,然后用枪管顶了顶安东尼奥那满是肥油的肚子。 “听著,先生,你明天可以去报警,可以去告诉英国人,抢你东西的人叫巴巴罗萨,当然,也可以不报。” 安东尼奥拼命点头又摇头,脸上的肥肉乱颤。 十分钟。 仅仅十分钟,三十袋麵粉、三大箱罐头,以及两桶纯正的希腊橄欖油,全部消失在了法提赫区迷宫般的夜色中。 当廓尔喀兵吹著口哨回来时,只看到侧门在风中吱呀作响,以及一个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黎凡特胖子。 “被老鼠吃了,被老鼠吃了。” 真让廓尔喀兵摸不著头脑。 这批物资並没有全部进入飢肠轆轆的胃里。 许克吕觉得,吃饱了肚子只能有力气逃跑,想要不逃跑,或者吃的更多,就得从別人手里拿更多。 ----------------- 法提赫区的地窖从没像今晚这么热闹过。 二十袋麵粉堆得像小山一样,挡住了漏风的墙缝。 打开的牛肉罐头散发出的油脂香气,对於这些早已习惯了霉麵包和烂菜叶的人来说,简直比大马士革的玫瑰香水还要醉人。 但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法蒂玛从外面回来了。 她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嚇人,伤没好太多,但她觉得能让许克吕有空睡一会儿。 她身后跟著两个裹著头巾的走私贩子,是希腊人,希腊人和奥斯曼人是世仇了,搞著megali idea,喊著让希腊再次伟大,梦想家们更是將奥斯曼视作眼中钉,但这跟走私贩子有什么关係? 在他们的职业前头添加希腊两个字都属於对这份职业的侮辱。 年长的那个叫斯塔夫罗斯,加拉塔区最狡猾的掮客,据说连英国军舰上的铜螺丝都能搞出来卖。 “两支步枪。”斯塔夫罗斯甚至懒得看一眼地上的罐头,用生硬的土耳其语说道,“还有一百发子弹,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好价格,要知道,这批货虽然是牛肉,但也烫手。” “两支?”法蒂玛坐在那张唯一的破椅子上,用完好的右手翻看著一本帐册,“如果是指那种还要从枪口装火药的旧火枪,那我建议你留著自己烧火用。” 斯塔夫罗斯有些不耐烦了:“这世道只要是能打响的铁管子就是黄金,你们现在是通缉犯,没人敢收你们的货,除了我。” 法蒂玛合上帐本,抬起头,说起了希腊语:“斯塔夫罗斯先生,这种牛肉罐头现在的黑市价是每听50库鲁,但那是对普通人,如果是卖给正缺补给的法军后勤官,法国人不仅会付你法郎,还会当著英国人的面把空罐头盒踢进金角湾。” 1910年代后,伊斯坦堡大学才开始允许女性旁听,之后逐步允许女性正式註册,1920年时,接受过教育的年轻女性依然极其稀少,很遗憾,法蒂玛就是其中之一。 斯塔夫罗斯的表情不太妙,带著贵族腔调的希腊语让他觉得很难受。 “而且,这批货来自安东尼奥。”法蒂玛继续用希腊语平静输出,“如果你给我们压价,我就让半个伊斯坦堡都知道,斯塔夫罗斯接手……不,接触过安东尼奥丟的货。” 斯塔夫罗斯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想赚这一笔,又不太想赚这一笔。 “我看你们——” 咔嚓。 阿赫迈德手里拿著管钳,然后就像掰断一根乾枯的法棍麵包一样,面无表情地双手一合。 管钳在眾目睽睽之下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被丟在了斯塔夫罗斯脚边。 “枪管甚至不是直的。”阿赫迈德用浓重的安纳托利亚土话说了一句,“哪怕用来通下水道我都嫌它也是次品。” 管钳和枪管到底有什么关係,斯塔夫罗斯实在不知道,但他觉得这笔生意其实是很有赚头的,甚至说不准能长做。 “五支。”斯塔夫罗斯重新正视起了这个小团伙,“1908年的好货,kar98a,德国人的库存,绝对不是那种破烂,外加……外加五百发尖头弹。” 无敌的德意志军工,他们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在柏林。 “五百发子弹,”阿赫迈德从子弹盒里抓了一把,在耳朵边摇了摇,“得是德国原厂的,別拿你们復装的哑火弹糊弄我。” “成交。”法蒂玛將帐本推回给对方,“这笔买卖我们只是一次性的,但如果这几支枪好用,下次我们还会找你,我们也不太清楚英国人为什么会把仓库建在我们的国家上。” 交易结束了。 哈里特和那些学生们围在周围,呼吸急促。 在见到毛瑟枪之前,没子弹的破左轮就是他们的梦中情人了,但现在,他们不得不集体出轨。 “我们要给它起个名字。”法蒂玛说,她正费力地想要把那个桃子罐头打开,“我们的组织,需要一个名字。” 许克吕刚醒,正拿著一块破布擦拭著枪机上的油。 这次行动带来的枪火物资是次要的,人们渐渐凝聚在了一起,正在寻找那个目標。 他有些思路了,听著外面的雨声,想到了金角湾里那艘正在生锈的耶尔德勒姆號,想到了巴巴罗萨进行曲。 “我们在海上漂了太久了。”许克吕把步枪咔嚓一声上膛,声音清脆悦耳。 “当船遇到风暴时,只有把锚拋下去,死死抓住海底的泥沙,船才不会触礁沉没。” 他举起破左轮,枪口映著摇曳的灯光。 “无论海底是烂泥还是石头,甚至是死人的骨头,只要抓住就不放手。” “就叫『黑锚』(kara?apa/卡拉·恰帕)。” 他转过头,看著眾人。 “在把那群英国佬赶下海之前,我们就钉死在这里,谁也別想把我们拔起来。” “黑锚。”哈里特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是个海盗团伙。” 第8章 巴拉特的幽灵 尤利西斯麵包店的橱窗碎了一地。 “打死这个希腊狗!” “他在麵粉里掺沙子!他把好麵包都留给了法国人!” 一群衣衫襤褸的暴徒围著那个禿顶的希腊麵包师,拳打脚踢。 尤利西斯缩在角落里,满脸是血,哀嚎声引来了更多的路人。 “这是『黑锚』在办事!不想死的滚开!”领头的一个壮汉大声吼叫著,一边把刚烤好的黑麦麵包往怀里塞,一边把柜檯里的里拉塞进裤襠。 围观的居民有些甚至在叫好。 谁不恨希腊人呢?现在的局势下,希腊人在伊斯坦堡趾高气昂,因为他们的军队正在安纳托利亚向內陆推进,或许过不了多久伊斯坦堡就会被割给希腊,然后改名君士坦丁堡,奥斯曼人到转身一变就成了二等公民甚至非法公民。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喧囂。 两辆摩托车停在了街角,隨后是一辆插著小號米字旗的巡逻车。 四名穿著卡其色制服的英国宪兵跳了下来。 没有开枪,甚至没有大声呵斥。 为首的英国少尉只是挥了挥手中的短警棍,驱赶著一群討厌的苍蝇。 “散开。” 那个壮汉刚才还不可一世,看到英国人后,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扔下麵包想跑。 但少尉身后两个戴著头巾的高大锡克族士兵大步上前,像抓小鸡一样把三四个暴徒按在地上。 哦,暴徒们快要不能呼吸了,但谁在意呢? 英国人正在奥斯曼的土地上严格执法,这可太合法了。 少尉走到柜檯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弯腰递给那位瑟瑟发抖的希腊麵包师。 “很抱歉让这些野蛮人惊扰了您的生意。”少尉用著地道牛津腔,希腊人听不听得懂根本不是值得他考虑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留在这里,为了维持最基本的文明秩序。” 他看到了一堆奥斯曼人,或者说是一堆还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把这些暴徒带走。”少尉挥了挥手,“告诉法庭,是黑锚的人,审讯他们首领的位置。” ----------------- 酒馆地窖是藏身的地方,所以许克吕一般不会在酒馆活动,通常都去人更杂的茶馆。 他也更喜欢那种氛围。 烟雾繚绕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混合了干树叶和报纸碎屑的劣质捲菸,辣嗓子,但管够。 许克吕坐在一张方桌上,鞋子踩著凳面。 下头的人成分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有几个像穆斯塔法那样肩膀宽阔的码头挑夫,有几个穿著破烂制服的逃兵,还有几个伊斯坦堡大学的学生。 “我听说,”许克吕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昨天有人打著『黑锚』的名义,去砸了那个希腊麵包师尤利西斯的店?” 人群一阵骚动,卡希姆站了出来,他就是带头的那个壮汉,跑得快,没被摁在地上,也没被逮走,还揣了一裤襠不值钱的里拉:“许克吕少尉,那个希腊佬也是异教徒,他的麵包卖得比金子还贵,这难道不是你说的『特別战爭税』吗?” “所以我教你们徵税,就是为了让你们把尤利西斯家那个才六岁的女儿嚇得尿裤子?” “听著,伊斯坦堡不需要两个强盗。” 许克吕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刚才还在叫囂著“抢了希腊佬也没错”的卡希姆,此时正不安地扭动著身体,周围的几十號人渐渐安静了下来。 “尤利西斯是异教徒,所以你们觉得,去砸碎他的橱窗,抢走他那几块发霉的麵包,就是为了国家?就是对苏丹的效忠?就是对英国人的反击?”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愚蠢。”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在阴暗的角落里撕咬,爭夺几块麵包屑,你们觉得自己是抵抗者?你们连野狗都不如,野狗知道要把獠牙对准外人,而你们,只敢对邻居狂吠。” 许克吕走到卡希姆面前,把脸凑得很近,近到卡希姆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血丝。 “你们砸了尤利西斯的店,他明天就会去向英国宪兵哭诉。后天,那帮印度兵就会以此为藉口封锁整个街区。然后呢?法提赫区的人们连买麵包的地方都没了,英国人会在这一团混乱中遭受损失吗?不,他们甚至不会少喝哪怕一杯下午茶。” “你们在製造混乱,而英国人最喜欢混乱,因为只有在混乱中,他们才能代表正义来维持秩序!” “这必须结束。” “听好了!我们只有两种敌人,一种是穿协约国军装的,一种是剥我们皮的商人,我们要让英国宪兵晚上不敢走夜路,要让那些法国军官听见『黑锚』两个字就嚇得尿裤子,而不是让邻居家的小姑娘听见我们的名字就哭!” 他举起那把枪,高高举过头顶。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小偷、是逃兵、还是码头上的苦力,进了这扇门,这把枪里就只能有侵略者的血腥味!” 许克吕的声音稍微放低:“这个国家正在变的更烂,但我们要在它彻底烂透之前,把英国人踩在我们头上的脚给砍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来的是压抑已久的怒吼。 “乾死那群英国佬!” “乾死那群英国佬!” 情绪总是一时的,只有规矩才能长治久安。 这很难,但许克吕总算是开了个头,零零散散的不满、骚动,到稍有秩序。 足足到了六月初,黑锚才算得上规矩了。 卡西姆很不受欢迎,流窜作案的小偷小摸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针对协约国设施的精准破坏。 贝亚泽特区的电报线总是在半夜莫名其妙地断掉,停在佩拉区后巷的法军雷诺车,第二天早上必定会少两个轮子。 英国宪兵司令部把黑锚相关人员的悬赏金从五百里拉提高到了一千里拉,最后索性涨到了三千,奥斯曼的钱那能算钱吗? 但他们甚至不知道带头的到底是谁,就像是一群融化在这座古城里的幽灵。 而幽灵在一场罕见的暴雨中出没了。 天空像被撕裂的灰布,大雨反覆冲刷著这座城市。 巴拉特区是伊斯坦堡最古老、也是地形最复杂的社区之一,房屋彼此紧贴,有些二楼伸出的窗台甚至能让人直接跨到对面的屋顶,人们说这是伊斯坦堡老城区的建筑特色,美妙的出挑式木构建筑,还亲切的称之为“cumba”,是艺术。 但许克吕觉得,艺术就是偷袭。 那是六月十二日的深夜。 一辆利兰(leyland)型军用卡车正艰难地在那条名为“四方梯”的陡坡上爬行。 司机是两名年轻的英国士兵,威廉和哈里,这样的名字能从宪兵队里拉出一个排。 他们刚刚从位於加拉塔的兵营运送完一批白糖去海关仓库,现在正急著赶回去洗个热水澡。 “见鬼的地方,见鬼的天气,见鬼的土耳其人。”威廉抱怨著,用力转动方向盘,雨刮器无力地摆动,根本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泥水,“为什么我们非得走这条路?大路那边到底在修什么?” “別抱怨了,”哈里手里抱著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昏昏欲睡,“大路被一群抗议的学生堵了,为了避免流血衝突,少校让我们绕路,只要翻过这个坡就到主路了。” 就在卡车刚刚转过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急弯时,威廉猛地踩下了剎车。 轮胎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叫,车身几乎横了过来。 在车灯昏黄的光柱里,一辆侧翻的手推车横亘在路中央,满地都是滚落的捲心菜。 一个老人正趴在泥水里,对著那一堆烂菜大声嚎哭,动作夸张得像是莎士比亚剧里的悲剧演员。 “滚开!老东西!”威廉探出头大吼,按著喇叭。 老人似乎听不见,依旧在那里捶胸顿足,把那些烂菜叶子往怀里揽。 “他听不懂,把他拉开,哈里。”威廉不耐烦地说道。 哈里嘆了口气,把步枪背在身后,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雨点打在他的钢盔上叮噹作响,他踩著泥水走到老人身边,伸手去抓老人的肩膀:“嘿,快走开,不然我就——” 就在哈里的手触碰到衣服的一瞬间,那个原本看起来行將就木的老人猛地翻身。 那动作敏捷得像是一条在泥水里翻滚的鱷鱼。 哈里只觉得脚踝一紧,整个人失衡向前栽倒,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麻布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与此同时,卡车顶上的天空中——也就是两侧房屋二楼的窗户,同时打开了。 两个黑影如同大鸟一般,手里抓著早就绑在烟囱上的粗麻绳,从天而降。 “什么人!” 坐在驾驶座上的威廉刚想去抓放在副驾驶上的步枪,车窗玻璃就被一只穿著厚底皮靴的脚狠狠踹碎了。 玻璃碎片混合著雨水炸裂开来。 许克吕並没有像个骑士一样优雅落地,他是借著绳子的盪力,双脚並用直接踹进了驾驶室。 鬼知道他偷偷演练了多少次,总之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威廉的胸口,把他顶回了椅背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晚上好,先生们。” 许克吕拔出那把別在腰间的鲁格手枪,这是上周刚从斯塔夫罗斯那里买来的,这种时候小手枪更好使。 黑锚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一直不错,只不过许克吕一直都很困惑,物资是从英国佬仓库顺的,但交付斯塔夫罗斯的又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那么这到底是无本生意还是有本生意?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威廉沾满玻璃渣的脑门,外面的战斗结束得更快。 那个老人正是穆斯塔法,他那双钳子般的大手死死按著哈里,而阿赫迈德则从阴影里走出来,轻描淡写地卸下了哈里背上的恩菲尔德步枪。 “安全。”阿赫迈德拉栓检查了一下弹仓。 “一共两支步枪,四十发子弹,两箱手雷。”哈里特从车厢后斗探出头来,他刚才从另一侧爬了上去,现在正兴奋地清点战利品,“还有一箱没开封的威士忌。” “威士忌归大家暖身子,手雷归公。”许克吕收回了枪,示意嚇傻了的威廉下车。 两个英国士兵被推搡著聚在了一起,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发抖。 “別杀我们……”哈里带著哭腔,“我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在伯明罕……” “谁说要杀你们了?” 许克吕蹲下身子,用匕首挑起了威廉的一颗纽扣。 “我早说过,我们不是野蛮人。” 许克吕的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灿烂,却让两个英国人不寒而慄。 “但这里是伊斯坦堡,哪怕是苏丹也不敢在我们的街上穿得这么厚实,这不符合我们的……时尚。” 他用匕首割断了威廉的皮带。 “脱。” 五分钟后。 巴拉特区的煤气路灯下,多了一道奇观。 两个全身赤裸、只穿著白色军用裤衩的英国士兵,背靠背被绑在了铸铁灯柱上。 他们的嘴里塞著抹布,军装、靴子、钢盔连同武器,全部不翼而飞。 那辆卡车也被推下了路边的沟渠,引擎盖里冒著白烟。 雨还在下,打在那两个白花花的身体上,即便是在夏天,这种羞辱带来的寒意也足以冻彻骨髓。 最要命的是掛在他们脖子上的那块木牌。 用法语写的,字跡娟秀: 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虽然大多坏事都是英国人干的,但法国人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其实许克吕也没指著能够仇恨转移,英国人法国人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是法蒂玛单纯的想要秀一秀新学的法语地不地道。 英国倒霉蛋和法语木牌被一队巡逻的印度士兵发现了。 这时候,笑话已经传遍了半个伊斯坦堡。 许克吕没有杀人。 在军管时期,如果直接枪杀两名英军,宪兵总部为了面子一定会把巴拉特区翻个底朝天,甚至屠杀平民报復,而变成笑话的英国人会比死掉的英国人更有意思,还能让法国人也笑一笑,这叫与民同乐。 和斯塔夫罗斯的交易依然不清不楚,谁也不知道成本应该怎么算。 但许克吕用刚缴获的那支恩菲尔德步枪瞄了瞄,倒也很满意,至少这次是无本生意。 第9章 屁股的事儿 在这个该死的季节里,流言比蚊子传播疟疾的速度还快。 如果在往常,金角湾沿岸茶馆里的热门话题通常和侵略者有关:该死的法棍价格、疯狗一样在安纳托利亚推进的希腊军队、以及白俄小姐昨晚到底给几个英国人留了门。 什么叫义大利也参与了占领?一辈子上不了桌的玩意。 总之,从昨天开始,所有的话题都像是一百条河流匯入了大海,只剩下一件事——那两个光著屁股被绑在巴拉特区路灯上的英国大兵。 “听说是真的!一丝不掛!比刚出生的婴儿还乾净!” ??naralt? kahvehane里,禿顶的理髮师挥舞著剃刀,仿佛那两个屁股是他刮乾净的:“我就住在巴拉特区边上,今天早上我去买菜,亲眼看见英国宪兵把他们解下来,嘖嘖,那两个英国佬被蚊子叮得就像长了麻疹的土豆。” “听说还有个牌子?”一个穿著补丁长袍的搬运工问道,他手里捧著一杯只剩茶渣的红茶,捨不得喝完最后一口。 “那是重点!朋友们,那是重点!”理髮师兴奋地把唾沫星子喷到了前排客人的脸上,“就在那两坨白花花的英国屁股上面,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法文写著——『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茶馆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鬨笑,甚至连独眼老板也露出了笑容。 大家都很清楚,这是对傲慢英国佬最恶毒的羞辱,不仅仅扒光了衣服,还用他们死对头法国人的语言,狠狠抽了一记屁股光。 “你们猜猜是谁干的?” 屁股的事儿聊得够多了,现在是屁股主人的事儿。 理髮师左右看了看,虽然每个人都已经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期待这种揭秘的仪式感。 “还能是谁?当然是黑锚!!” 这个名字一出口,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了。 如果在之前提到黑锚,大家只会想起伊斯坦堡那无数翻不起任何水花的抵抗组织,或许又是打砸希腊人麵包店的莽夫,但现在,这个词汇在这个被占领的灰暗城市里,已经变的有了魔法。 人们传说黑锚能从英国国王的保险柜里偷走假髮,传说黑锚是由由影子组成的军队。 更离谱的版本甚至说,黑锚的领袖其实是苏丹穆拉德四世转世,专门回来清理门户的,嘶……愿安拉保佑这个城市的瞎子和聋子。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瞎扯,在这个被协约国战舰炮口指著脑门的城市里,大家太需要一个故事了。 哪怕是假的,只要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人皱一下眉头,这个故事就值得用最后两个库鲁什去换一杯茶来慢慢细品。 与此同时,佩拉区,英国军情处临时指挥部。 相比於平民区的欢乐海洋,这里现在的气压低得能把人的肺叶压扁。 查尔斯·贝內特少校站在窗前,窗外是博斯普鲁斯海峡湛蓝的海水和铁公爵號战列舰(hms iron duke!)那粗壮的13.5英寸主炮,但不知为什么,他看著看著,海水变的雪白,炮管成了屁股。 屁股屁股屁股,他妈的怎么到处都是屁股? 他的办公桌上摆著那块该死的木牌,那行歪歪扭扭的法文就像是一张嘲弄的鬼脸,每看一眼,他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这是伊斯坦堡,不是伦敦……” 奥斯曼人会法语很让人自豪吗?奥斯曼的精英教育几乎全盘法化,上流社会用著法语,甚至课本里有法国散文。 但这里是伦敦。 贝內特少校猛地將手中的红茶砸在了墙上,奥斯曼人四等人,希腊人三等人,法国人勉强算二等人,英国人人上人,这里凭什么不是伦敦? 这里就是伦敦!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让站在门口的副官瑟缩了一下。 “那两个白痴士兵不仅仅丟了步枪,还他妈漏了屁股!”贝內特少校的声音很平静,但又很刻薄,“法国高级专员公署刚才发来了一封非正式函件,询问我们在巴拉特区的士兵是否在进行某种前卫的露天艺术表演,如果是的话,他们建议下次最好穿上裤子。” 这就是浪漫的法国人,这份函件也很艺术。 副官不敢接话,冷汗顺著鬢角流了下来。 “这帮还没开化的奥斯曼猴子……他们懂什么幽默?他们怎么敢?”贝內特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那块木牌上用力摩擦,想把上面的字跡抠掉。 如果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伏击,死了两个人,贝內特只会签署一份例行的扫荡命令,甚至更大可能是压根不会上报到他这个层次来。 但现在不同了,这是一场关於面子的战爭,英国人不能在法国人面前脱裤子。 “我不关心这些名字,我甚至不在乎黑锚的首领是谁。”贝內特少校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单,重重拍在桌上,那是法提赫区及其周边所有可疑人员的关係网图,“如果抓不住哪些跳来跳去的跳蚤,那就把跳蚤赖以为生的狗皮给扒了。” “您是说他们的家人?” 贝內特少校的眉毛挑了一下:“当然,將嫌疑人家属纳入施压范围也是有据可查的做法。” 副官看著名单有些忐忑:“可好多人还是学生……” “学生?” 英国人总是觉得自己很有绅士风度,就算在花园里弯腰除草,也会戴上乾净的白手套。 “那我希望他们都是好学生。”贝內特少校整理了一下袖口。 ----------------- 伊斯坦堡女子师范学校,三年级教室。 蕾拉正在盯著前排同学穆內薇尔头髮上的一根红丝带发呆。 那是一根很漂亮的丝带,丝绸质地,在阳光下闪著光。 相比之下,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 旧皮鞋,因为已经小了一號,脚趾被顶得生疼,鞋尖处的一块皮革磨损得厉害,她不得不每天早上用墨水把它涂黑,以免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 “……希腊军队已经在布尔萨方向突破了防线。” 讲台上,教歷史和地理的女老师艾米娜女士声音有些颤抖。 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线。 那条代表希腊军队推进的锋线,正一点点吞噬著安纳托利亚腹地的版图。 “同学们,这是一个艰难的时刻。”艾米娜老师放下了粉笔,她的眼圈有些发红,身上的西装外套显得空空荡荡,“但我希望你们记住,如果一个民族沦为奴隶,只要他们还握有自己的语言,就好像握住了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 这种话蕾拉已经听了太多遍了,她甚至可以写一篇课文出来。 自从哥哥许克吕失踪之后,这种宏大的敘事对她来说,变得既遥远又切肤。 切肤之痛在於,家里已经两周没有见过肉腥了。 母亲泽伊內普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每天晚上的燕麦麵糊越来越稀,而父亲哈桑每天去財政部上班,但带不回来一分钱。 遥远则在於,她对那个屁股的主人、黑锚的领袖、让英国人丟尽脸面的傢伙一无所知,在她的印象里,哥哥始终只是个会偷偷把省下来的糖块塞进她手心里、会背著她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奔跑的哥哥。 “听说蕾拉的哥哥加入了地下组织?” “他也会是黑锚吗?” “嘘!別乱说,英国人会听见的!” 后排传来的窃窃私语钻进了蕾拉的耳朵。 自从哥哥在茶馆发表演讲,又从海军逃跑后,她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 以前那个不起眼的、总是穿著旧衣服的蕾拉不见了。 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像躲避瘟疫一样的疏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今天早上,穆內薇尔甚至主动把一块无花果乾放在了她的桌子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就像是在上供。 蕾拉吃掉了那块那块无花果乾,很美味,儘管她的肚子依然会发出咕咕声。 她將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三天前一只野猫叼到家门口的旧皮鞋里的,好吧,这其实是蕾拉想像的童话,事实是纸条就那么平平无奇的塞在门缝里。 可为什么不能是小猫带来的好运呢?毕竟伊斯坦堡確实是一座以猫闻名的城市。 纸条上只有一行华丽的字跡: “把头抬起来,等你毕业的时候,我会穿著没有补丁的军装坐在第一排。” 蕾拉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和哥哥不一样,她是那种喜怒形於色的小女孩,但脸上的笑容很快又被黑板上那条令人窒息的战线图给压了下去。 希腊人都快重建拜占庭了,英国人还在城里耀武扬威,那种“没有补丁”的未来,真的会存在吗?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皮靴踏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闷响,伴隨著不客气的推门声和呵斥声,甚至盖过了窗外蝉鸣。 艾米娜老师停下了讲课,惊恐地看向教室门口。 “砰!” 教室门被粗暴地推开了,撞在墙上落下一蓬灰尘。 率先走进来的是两个穿著奥斯曼警察制服的男人,他们脸上那种狐假虎威的表情比身后的英国宪兵更让人作呕。 紧隨其后的,是两名戴著红帽子的英国军事警察,他们手里端著上著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女学生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像是一群受惊的小鸟缩成一团。 “安静!不想吃枪托的都闭嘴!”领头的奥斯曼警察用警棍狠狠敲了敲门框,他有些开心,好像找回了一点尊严。 艾米娜老师挡在学生面前,虽然她的声音在发抖:“这里是学校!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警察嗤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不仅没有羞愧,反而表现的很急切,“很抱歉,老师,我们在抓捕叛乱分子的同党,乌鸦的窝里孵不出孔雀。” 可万一孵出了杜鹃呢? 奥斯曼警察在几十张惊恐稚嫩的脸庞上扫视著,像是在屠宰场挑选牲口。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靠窗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她的坐姿笔直,双手紧紧抓著课桌边缘。 “蕾拉?”警察拿著一张名单,许克吕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都没暴露身份,但奥斯曼军队里的中下层军官有太多投身於地下抵抗了,许克吕被怀疑是很自然的事。 蕾拉感觉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你们有搜查令吗!”艾米娜老师拦在了前面。 “当然。”英国宪兵拿出了一份英文表格,虽然这些文件往往只是走过场,虽然这其实只是一份採购单。 艾米娜老师看不懂英文,被英国宪兵一把推开,重重撞在讲台上。 穆內薇尔的红丝带一飘,惊恐地回过头。 无花果乾真好吃,可这就是代价吗? 蕾拉在心里问自己。 恐惧是真的。 她的腿在发抖,说到底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对暴力的恐惧根本无法抑制。 但奇怪的是,在恐惧的最深处,有一股怒火正在升腾,就像那天哥哥在茶馆里点燃的那把火一样。 那个总是只会傻笑的,讲著滑稽笑话,还恬不知耻让她介绍女同学一起喝茶的傢伙,现在正在某处看著这座城市吧? 如果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哭出来,一定会很难过,然后讲个烂笑话来哄她。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些屁股人和屁股人的走狗面前哭的像小猫一样。 蕾拉深吸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十岁。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不是因为顺从,而是为了不再仰视这群杂种。 “我在这。” 少女的声音清脆,虽然带著一丝颤音,但在死一般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像是一声枪响。 “带走!”警察挥了挥手,仿佛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 两个英国宪兵走上前,粗鲁地抓住了蕾拉细弱的胳膊,將她推搡到了走廊。 蕾拉回过头,身后是呼喊著的艾米娜老师的茫然失措的同学们,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那条希腊军队推进线,又看了一眼那个被自己涂黑了鞋尖的旧皮鞋。 她太矮了,即使站起来,还是只能仰视英国人。 但她还小,还会长大,还会长高,而且她肯定比屁股的位置要高一些。 第10章 除此之外,皆是废墟 如果绝望有气味,那它闻起来一定像是放置了三天已经开始发酸的羊奶酪,因为1920年七月的伊斯坦堡就是这个味道,英国人寧愿把奶酪在太阳下放到发酸,奥斯曼人也舔不到。 法提赫区,一家掛著“暂时停业”牌子的酒馆地窖里。 这是家新的地窖,黑锚已经流窜了多个地窖。 原本是用来储存rak?(茴香酒)和醃橄欖的地方,茴芹的气味並不好闻,浸入了墙壁和木桶,但依然有二十多个男人挤在这里,大口喘著气。 本该掛在马车上的煤油灯,正半死不活悬在横樑上,昏黄的光线摇摇欲坠。 “布尔萨丟了。” 说话的是哈里特。 “几天前的事,英国人甚至都没怎么封锁消息,他们巴不得我们知道。”哈里特的声音沙哑,不断吞咽著,“希腊军队已经进入了布尔萨大清真寺……听说……听说有些希腊士兵在奥尔汗加齐的陵墓上喝醉了酒,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地窖里的沉默比任何咒骂都震耳欲聋。 医学院的高材生此刻看起来更像个绝症患者,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前进报》,那双总是充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盯著地图上的那个黑点。 没用的,那个小小的黑点可比他那破眼珠子大得多。 对於奥斯曼人来说,布尔萨不仅仅是一个城市,那是帝国的发源地,是奥斯曼巨树扎下第一根根须的地方,是先王们的长眠之所。 现在,那里成了希腊人的酒桌。 “我们完了。”角落里,一个原本是交通部电报员的中年人抱住了脑袋,“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偷几箱罐头?炸几个路灯?这有什么用?安纳托利亚的国民军在节节败退,英国人的战舰就把炮口对著多尔玛巴赫切宫……我们就像是在大象脚底下挖坑的蚂蚁。” 这种失败主义的情绪就像流感,在封闭缺氧的地窖里迅速传染。 “许克吕……”哈里特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两只叠起来的酒桶上的那个男人,“我们也去安纳托利亚吧。”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许克吕坐在酒桶上,用一块沾了橄欖油的破布擦著左轮手枪。 在他身旁,法蒂玛靠在墙角,她洗过澡了,没什么味道。 “其实哈里特说错了。”许克吕吹了吹枪管上的浮尘,“希腊士兵?那是希腊首相的儿子索福克里斯,他带著一群军官,在奥斯曼一世和奥尔汗加齐的陵墓上喝酒、甚至踹踏棺槨並叫囂“起来吧奥斯曼,看看你帝国的下场”,安卡拉的议会讲台甚至被盖上了一块黑布(pu?ide-i siyah),发誓布尔萨收復才会揭开。” “我们去安纳托利亚吧!!”哈里特又重复了一遍。 “去帮凯末尔將军治疗脚气吗?” “去战斗!去前线!”哈里特激动地挥舞著拳头,差点打翻了煤油灯,“那边才有真正的军队!才有希望!伊斯坦堡是个囚笼!我们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像等著被宰的羊!昨天的报纸上,那些为了五千……不,说不准已经涨到一万了吧?为了悬赏金想卖掉我们的人比老鼠还多!” “是啊,一万里拉。”许克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用枪托挠了挠下巴,“我都想把自己给举报了,拿了钱去巴黎喝香檳,顺便问问法国人为什么把麵包烤得像木棍一样硬。” 人群中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苦笑,但很快又被沉重淹没。 “去安纳托利亚!”那个电报员站了起来,声音带著哭腔,“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如果我被抓了,他们就完了,去安纳托利亚至少还有一条活路,留在这里……你看不到希望,这城市已经死了!” “伊斯坦堡没死,它只是在屏住呼吸。”法蒂玛冷冷地插了一句。 “別自欺欺人了!”哈里特打断了她,“法蒂玛,你的希腊语说得好,你可以装成佩拉区的大小姐,但我们呢?英国人的搜捕网越来越紧,今天早上他们抓了五十个人!五十个!只要有人告密……” “所以你们想走。”许克吕从酒桶上跳了下来。 “我能做什么呢?警告你们千万不要趁著夜色躲过英国人巡逻,坐上黑海沿岸的走私渔船离开伊斯坦堡,转到伊內博卢登陆,然后混进妇女运送军火的牛车队里,顺著泥路一路南下,跑到安卡拉?” 他慢慢踱步到地窖中央,煤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巨大,投射在那张掛著战线的地图上。 许克吕一直在思考,没有谁是天生的革命者,从军民两用霉麵包后,他就在思考,时代把他推著走,把他推到了机枪面前,把他推到了悬赏令上,推到了黑锚所有人身前,很混乱,很头疼,很累,凯末尔將军经歷了很多,才確定了目標,那么他呢? 安卡拉缺少一个海军少尉吗?国民军缺少十几条枪? “但是,把你们的脑袋从裤襠里拔出来,看看我们站在哪里!” 许克吕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拉过眾人的耳膜: “我们现在脚下踩著的,是法提赫!是征服者默罕默德把战舰推过山丘的地方!是伊斯坦堡的心臟!我们的身后只有一堆烂酒桶,但就在我们要逃离的头顶上,苏莱曼清真寺的宣礼塔已经站了四百年!” 他猛地戳向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伊斯坦堡。 “你说要去安纳托利亚找希望?要去安卡拉种地?或许没错,生命太宝贵了,活著比什么都重要,但有一种东西比像狗一样活著更重要,那就是哪怕死了也要崩掉敌人一颗牙的——尊严!” 许克吕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政府在谈判』、『帕夏们在抗议』、『国民军在推进』……狗屁!只要佩拉宫酒店里还掛著米字旗,留声机里还播著爵士乐,伊斯坦堡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那个英国少校还在用鞭子抽打我们的搬运工,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法国人在聊天时提到『奥斯曼』时会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我们的国家就不存在!” “看看上面的街道!英国人在那里横行霸道,希腊人在那里庆祝胜利,而我们的政府在干什么?” 许克吕模仿著那些老官僚的公鸭嗓,夸张地鞠了一躬:“这是一种误会,友邦惊诧,我们表示强烈的遗憾和抗议……去他妈的遗憾!去他妈的抗议!” “一个只懂得抗议的政府,是一具没有骨头的尸体!一个看著自己的女人被调戏、领土被瓜分却只会写外交照会的民族,是一群该穿上罩袍的懦夫!” 许克吕顿了顿,拍了拍法蒂玛:“我没有对罩袍有任何偏见的意思。” 他继续道:“抗议救不了伊斯坦堡!眼泪救不了你的老婆孩子!” 许克吕从腰间拔出手枪,拍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一阵摇晃。 “逃跑很容易,逃到山里去,当一个看起来很英勇的难民,但是,当你们走了,谁留在这里?谁来挡在那些英国宪兵和你们留在法提赫的妻女中间?” “如果连我们都走了,伊斯坦堡就只剩下一具空壳,只剩下顺民、奴隶和皮条客!只剩下七十万把头埋在沙子里的懦夫!” 许克吕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確定要怎么做了。 “我很骄傲,我们现在还在这里,伊斯坦堡还有一根刺,一根带毒的、生锈的、倒鉤的刺,死死扎在英国人的喉咙里!英国人在佩拉宫喝香檳的时候,会有人撬开军火库!把每一颗该死的子弹、每一条枪,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偷出去,塞进安纳托利亚的枪膛里!!” “黑锚是什么?锚不是用来隨波逐流的!锚的作用,就是在那艘破船快要翻的时候,死死地抓进泥里,烂在泥里!” 他张开双臂,拥抱著註定艰难的抵抗: “如果有一天,我被英国人逮捕了,我不要你们为我哭泣,也不要天堂里的chu女。我可以昂著头去见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战死的祖先,我可以骄傲地对法提赫苏丹说,这帮英国佬把帝国拆了,但我没给国家丟脸,我为了这片土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现在,告诉我!”许克吕第一次这么坚定,布尔萨丟了,国民军败了,可他的目標却前所未有的明確。 他重新抓起那把手枪,指向漆黑的地窖出口:“你们是想穿上罩袍,还是扎进英国人的喉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在那二十几双眼睛里闪烁的恐惧,逐渐被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所取代。 是的,他们是老鼠,是阴沟里的老鼠,杀不死狮子,甚至不敢杀狮子,但谁说老鼠不能要在狮子的鼻子上狠狠咬一口? 法蒂玛扯了扯罩袍的领子。 阿赫迈德拍了拍手。 “砰”的一声,地窖木门被撞开了。 穆斯塔法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 “怎么了,穆斯塔法?”许克吕心头一跳。 穆斯塔法喘著粗气,眼睛通红,“出事了……蕾拉……蕾拉被带走了!” 前一秒还在燃烧的热血,在这一秒被浇上了冷水。 许克吕依然站在那里,手中的左轮手枪依然指著地面,但离他最近的法蒂玛能看到不安。 “英国人,他们带著……警察……”穆斯塔法抹了一把汗,“就在学校里,当著所有人的面!那个该死的贝內特少校签的字!他们会把蕾拉送到佩拉的特別审讯室去……” “贝內特!”哈里特怒吼一声,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桶,“那个畜生!他连个小姑娘都不放过!”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克吕身上。 刚才话语里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们还在 “特別审讯室……”法蒂玛低声喃喃,脸色变得更难看,“那是英国人用来对付政治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完整出来的,蕾拉才十五岁……” “杀了他!”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怒吼,那是电报员穆哈雷姆,“我们现在就去!我有把老猎枪,就在佩拉!就算是死,我也要给贝內特那杂种留个窟窿!” “冷静点!”法蒂玛试图控制局面,“我们今天在街头打穿一个英国少校,后天哈林顿將军就会下令绞死五十个平民。” “冷静个屁!”穆斯塔法像头暴怒的公牛,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强杀英国高官必然会引来英国人的疯狂报復,如今的黑锚根本挡不住正规军的屠杀。 他在地窖里来回踱步,突然停在许克吕面前,挥舞著大手,唾沫横飞:“我知道那个贝內特养了个情妇!就在尼尚坦石区的一栋公寓里!我手下的兄弟见过那辆掛著英国旗的车经常停在那里,那个女人是个不要脸的叛徒,专门给英国屁股暖床的婊子!” 地窖里的人群躁动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主意。 “我们去绑了那个女人!”穆斯塔法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英国人敢动蕾拉一根汗毛,我们就把那个情妇的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寄给贝內特!我就不信那个英国佬不在乎他在床上的玩具!” “对!绑了她!” “把她扒光了游街!” “让那个女人知道对英国佬岔开腿是有代价的!” 附和声此起彼伏。 对於这些在这个夏天饱受屈辱、压抑和恐惧折磨的男人们来说,向一个“叛徒情妇”宣泄暴力,似乎是最直接、最解气的方式。 这甚至被称之为正义。 阿赫迈德看向许克吕,只要许克吕点个头,这头棕熊现在就能衝出去把那栋公寓拆了。 然而,许克吕只是嘆了口气。 事情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刚刚还热情满满的傢伙,正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两下火柴都没点著,最后不耐烦地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这很难得,他不喜欢抽菸,平时只是用作交际道具而已。 “哈里特,给我根火柴。还有,让这帮傢伙闭嘴,吵得我头疼。” 正在挥舞拳头的穆斯塔法僵住了,那句还没喊出来的“杀”卡在了嗓子眼里。 许克吕接过哈里特递来的火,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贝內特是什么?他是英国人的军官,是战爭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在他眼里,那个情妇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隨时更换的床单,或者一杯如果不小心洒了会可惜,但绝不会因此投降的红茶。” 许克吕走到穆斯塔法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你要为了那杯廉价的红茶,去当一个绑架妇女的罪犯吗?” “可是他们绑了蕾拉!”穆斯塔法吼道,“那是你妹妹啊!你就这么看著?你怕了?” “怕?我当然怕。”许克吕深吸一口气,“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畜生。” 他转过身,面对著所有人:“听著!英国人想干什么?贝內特抓蕾拉是为了什么?他们抓的不只是蕾拉,他们抓了几十几百个蕾拉!” 人们冷静了一些,英国人应该还不知道许克吕的身份,抓蕾拉只是偶然行为,属於是对所有可疑人员的亲属进行更进一步的审问,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者说,就算许克吕的身份真的暴露了,家属也不会被直接枪毙,这一点上,英国人还是比较讲文明的。 许克吕弹了弹菸灰,菸灰落下: “英国人让奥斯曼警察绑架了奥斯曼人,如果我们为了报復英国人而去绑架奥斯曼人,那我们和英国人又有什么区別?” 地窖里彻底安静了下来,盲目的热血正在降温。 他们在反抗英国人,可反抗著反抗著,成为了英国人,岂不是白反抗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穆斯塔法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难道就看著蕾拉被关著?” 哈里特把手中的报纸揉成一团:“去给贝內特送果篮吗?” 不是说好要做毒刺深深扎进英国佬皮炎的吗? 当然不,没那么低俗,有时候毒刺可以是一种武器代號,轰一下连飞机都能炸个稀巴烂。 第11章 人人有牢坐! 许克吕走到那张掛在墙上的伊斯坦堡地图前,手指在佩拉警署和码头仓库之间划了一条线。 “英国人的脑子里只有步兵操典,全是直来直去的死路。他们现在的精力都在抓人、审讯、甄別反抗分子,眼睛只能死盯著一块肉。” 许克吕转过身,摊开双手:“如果他们喜欢抓人,那我们就让他们抓个够,穆斯塔法,你那些兄弟们最近生意怎么样?” “生意?”穆斯塔法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家都快饿死了,英国人设了路障,有钱人都躲在佩拉区不出来,剩下的都是比我们还穷的倒霉鬼,连个发霉的无花果都翻不出来。” “那就太好了。”许克吕露出了微笑,“从现在开始,英国人负责他们的晚饭。” “哈?” “把那些快饿死的、没地方睡的、身上长了虱子的,还有那些失业军官家里哭天抢地的老婆婆们,全都给我叫到佩拉警署门口去。”许克吕像个正在盘算怎么把发霉小麦卖出天价的黑市商人,“告诉他们,英国警署为了庆祝乔治五世的生日——管他是不是今天——正在免费发放拘留餐。只要进去了,不仅有遮风避雨的屋顶,还有英国皇家军队特供的咸肉罐头和热燕麦粥。” 眾人面面相覷,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了。 “你的意思是……”法蒂玛似乎听懂了,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英国人想要审问几十个嫌疑犯,他们是高效率的机器,但门口堵了五百个想要进去坐牢混饭吃的流浪汉呢?” 许克吕指了指脑袋,“想想那个画面,乱鬨鬨一片,他们还要甄別谁是危险分子,谁只是单纯想进来蹭口热汤,那帮喝著红茶写公文的英国文书会发疯的,他们的宪兵会被唾沫星子和臭虫淹没!” 许克吕继续道:“我们得让贝內特少校知道,英国人在伊斯坦堡最大的敌人不是抵抗者,而是这座城市本身。” “当他们被这坨烂摊子缠住的时候……”阿赫迈德沉声问道,“我们去救蕾拉?” “不,蕾拉不需要我们去救,只要警署的牢房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要他们发现把皮鞭浪费在小姑娘身上毫无意义,他们自己就会用油光鋥亮的皮鞋把人踹到大街上。”许克吕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另一个点,“我们去这里。” “我们去帮英国佬腾一腾地方。” “又是托普哈內?黎凡特商人?”哈里特问。 “这次是海关仓库。” “里头有什么?” “不管有什么,”许克吕抓起顶毛毡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半边脸,“只要是打著米字旗的东西,哪怕是一箱英国军官的擦鞋油,今天我们也得给它搬空!” ----------------- 下午三点,佩拉警署门前,上演了一出让后来很多年的英国驻军都心有余悸的歌剧。 如果非要给这部歌剧起个名字,大概叫《我想坐牢》。 这原本是佩拉区最宽敞的一条街道,现在却被挤得连一只野狗都钻不过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无赖”的气息。 “长官!抓我吧!我对大英帝国心怀不满!我在心里骂过乔治五世是个禿头!” 只有一只鞋的流浪汉死死抱著一名英国中士的大腿,鼻涕和眼泪蹭了卡其色军裤一裤腿,“我有罪!只有监狱的黑豆汤能洗刷我的灵魂!” “滚开!我不抓没犯罪的人!”英国中士气急败坏地试图把腿抽出来,但周围的人群像是黏糊糊的麵团一样涌上来。 “我偷了东西!”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举手大喊,“我刚才偷了这个长官的一粒扣子!这是重罪吧?快判我刑!我要有床位的那种单间!” “我也要!我家六个孩子都没饭吃了,能不能把我们也抓进去?听说英国人的监狱还发毯子?” “那是真的吗?如果我承认我是机枪暴动的参与者,能不能多给一块麵包?” 场面彻底失控了。 这不是暴动,没有人拿著武器,甚至没有人表现出攻击性。 大家只是展现出了极度的热情,一种想要挤进警署大门的热情。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官……这群暴民……不,这群乞丐疯了!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我们这里管饭,现在全法提赫区的穷鬼都在往这儿赶。还有,刚才有人趁乱把我们的电话线剪断了拿去卖铜废品了!” “国王陛下的生日真的是今天吗?”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那就把他们赶走!用枪托!用水龙!” ----------------- 许克吕依然没有任何歧视罩袍的意思,不过他得收回之前的一部分,穿著罩袍的男人未必都是懦夫。 “我寧愿去跟英国人的刘易斯机枪对射!” 穆斯塔法盯著手里那团黑乎乎的布料,满是横肉的脸扭曲得像是一块被挤压的海绵,“我是法提赫区的搬运工头儿!我的胸毛比黑海的波浪还浓密!你让我穿这个?” “战术,战术,亲爱的朋友。” 许克吕已经套上了黑色的连体罩袍,只露出一双纯真的眼睛。 他甚至还对著镜子调整了一下头巾的角度,確保没有任何胡茬露出来。 “在伊斯坦堡,这是能让英国绅士们乖乖把路让开的好东西。” “別抱怨了。”法蒂玛正在帮阿赫迈德整理他的罩袍,这是个大工程,阿赫迈德太壮了,穿上这一身,看起来不像个女人,更像是一座盖著黑布、可能会移动的清真寺穹顶。 “阿赫迈德,记住。”法蒂玛踮起脚拍了拍安纳托利亚棕熊的肩膀,“把腿曲下来,慢点走,你可以喘气,但別说话,如果必须发出声音,就哼哼,假装你是个快临產的孕妇。” 阿赫迈德委屈地点了点头,他还是高大了一些,但在这一刻显得竟然有些娇羞。 除了他们,还有五个身材相对瘦小的兄弟也换上了罩袍,队伍就这么成了。 “目標是3號库。”许克吕压著声音,现在的他听起来有点像个感冒的老嬤嬤,“情报没错的话,大部队都被调去警署维持秩序了,这里顶多剩下三五只瞎猫,既然我们扮成了女人,就得——温柔点。” “不是扮成女人!我只是穿上了罩袍!”穆斯塔法依然在试图辩解。 托普哈內仓库的正门。 下午的阳光烤在两名留守的英军哨兵身上。 他们早已解开了风纪扣,帽子也戴歪了,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像烧火棍一样靠在沙袋上。 远处警署方向的喧闹声隱隱约约传来,像是一场盛大的集市。 “听听那边,听说那是几百个疯子在要饭。”个子较高的下士擦了把汗,“这些奥斯曼猴子是不是脑子都被热坏了?” “只要別来这儿就行。”另一个二等兵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这鬼天气比美索不达米亚还糟糕,我只想换班去喝杯冰啤酒。” 两人无精打采著,很是怠慢,刚在中东打完仗,战爭明明已经结束了,他们应该回家,去看看妻子儿女,或是摸摸好几年都没碰过的女人,可偏偏又被调到了这个异教城市。 “嘿,那是什么?” 一队穿著黑色罩袍的女人正沿著墙根慢慢走来,手里提著篮子,在这个炎热的下午显得格格不入。 “站住!”下士端起了枪,但枪口並不坚决地指向地面,“这里是军事禁区!女士们,请回吧!” 那队妇女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法蒂玛带著点悲伤:“长官,行行好吧,我的姐姐住在仓库后面的渔民区,她快生了……我们只是想抄个近路赶回去。” 下士皱了皱眉。 换作是乱晃的男人,他早就一枪托砸过去了,但面对这群穿著得体、包裹严实的妇人,他心里那种属於大英帝国的绅士包袱和军规占了上风。 在他来伊斯坦堡服役的第一天,长官就揪著他的衣领警告过,街上的野狗和男人可以隨便踢,但绝对不要当街触碰那些穿罩袍的本地女人,除非你想让整个街区的疯子都拿刀出来拼命。 现在警署那边已经够乱了,要是这里再因为掀了几个女人的面纱而引发骚乱,贝內特少校绝对会把他掛在加拉塔大桥上晃来晃去。 “什么……这么大的?” 下士指著队伍中间那个巨大无比的黑色身影,眼角抽搐了一下,“上帝啊,她怀的是一头大象吗?” “是双胞胎,长官。”法蒂玛面不改色,“也许是三胞胎,安拉保佑,她的肚子一直这么大,而且现在疼得厉害。” 阿赫迈德配合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噢,该死……听起来像是要生了。”那个年轻的二等兵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才十九岁,对女人生孩子这种充满鲜血和惨叫的事情有著本能的恐慌,“下士,要不……让她们过去吧?就在那边的巷子口,只要別让这堆麻烦事在我们的门岗前发生就行!” 下士犹豫了片刻。 这天气太热了,他也懒得去和一个即將临產的孕妇较劲。 “好吧,快点走!靠著墙根走!不许东张西望!”下士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黑色的队伍开始移动。 一步,两步。 当这群妇女经过沙袋工事的那一瞬间。 “等等。”下士突然觉得不对劲,他在风中闻到了一股胳肢窝的味道。 还有……那双从黑袍下露出来的脚,好像有些大了? “那是什么?” 下士的敏锐让一行人有些慌乱,而后就是一声枪响。 是许克吕,这一枪精准命中了下士的小腿肚子,好不容易弄来的枪可不是摆设,物资短缺子弹也少,但谁规定了不能开枪? 然后那只巨大的孕妇也一同爆发了,生生长高了不少,原本用来遮掩肚子的黑布瞬间崩开,一只手抓住了下士的衣领。 黑袍滑落,露出阿赫迈德那张没刮鬍子的脸。 “咚!” 这时候管钳比枪顺手,足够安静,且足以让人眼冒金星地睡上两个小时。 与此同时,旁边的二等兵刚想拉动枪栓,就感觉脖子一凉。 穆斯塔法掀开面纱,尖刀正贴著那个英国男孩颤抖的喉结:“嘘……別动,孩子,如果你不想在这一刻去见安拉的话,把枪放下。” “上帝……” 那个可怜的二等兵看著这个涂著眼影却长满胸毛的壮汉,嚇得手里的枪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还要快。 一声轻巧的枪响足矣,连惊呼都未曾有过。 三分钟后,哈里特把下士的腿处理好了。 仓库的岗哨里只剩下了两个新屁股。 “你们应该感谢这个天气。”许克吕摘下面纱,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髮,顺手抄起桌上的一瓶朗姆酒灌了一口,“穿这一身確实不容易中暑。” 他觉得有点热,这群笨蛋怎么会想到用朗姆酒来解暑,但能在偏好金酒的英国陆军手里拿到稀奇的朗姆酒,感觉还真不错。 “但作为回报,这些制服我们徵用了。” 黑锚小队如同蝗虫过境。 原本许克吕以为这里囤积的是英国人给加拉塔大桥守军准备的麵粉,或者至少是给军官俱乐部的牛肉罐头。 但当撬开第一个板条箱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箱子里没有麵粉,也没有罐头。 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叠叠印著皇家徽章的纸张、墨水瓶,还有十几台闪闪发光的打字机。 “……真见鬼。”穆斯塔法啐了一口,“这就是我们要偷的宝贝?我们要拿著这些去给安纳托利亚的国民军列印诗集吗?” “別急。”许克吕又撬开了一个箱子。 这次的箱子更沉,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个深棕色的玻璃瓶,上面的標籤写著全是英文。 “威士忌。”法蒂玛拿起一瓶,眯著眼睛读出了上面的字,“苏格兰高地特供,还有这个……” 她拿起旁边的一盒包装精美的锡兰红茶:“贝內特少校的下午茶都在这儿了。” “就这?”阿赫迈德显得有些失望,“这玩意儿砸不死人。” “但这玩意儿值钱。”许克吕迅速估算了一下这一箱子酒和茶在黑市上的价格,“有了这批货,说不准能弄来一挺机枪!” 黑锚火力不足,人手不足,正在积攒实力留待以后的大起义,这批东西能派上用场。 许克吕正准备下令搬运,角落里的哈里特发出了一声惊呼。 “嘿!来看看这个!” 眾人围了过去。 在仓库的最深处,堆放著一批看起来並不起眼的麻袋。 但当哈里特划开其中一个口子时,白色的粉末流淌了出来,像是雪崩。 “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在这个通货膨胀率比霍乱发病率还高的1920年,白糖不仅仅是调味品,它是货幣,是能量,是能让任何一个伊斯坦堡家庭疯狂的硬通货。 这一仓库的白糖,甚至足以买下半个法提赫区的警力。 “难怪连海战都不会打也能当上海军大臣,英国人就喜欢胖子。”许克吕抓起一把白糖,突然笑了起来,“这可比抢军火管用多了。” 看来之前还是太保守了,大起义的进度能快上不少。 “怎么搬?我们只有两辆板车。”穆斯塔法犯难了。 “能搬多少搬多少。”许克吕果断下令,“搬不走的还是留给英国人吃下午茶吧” “把这两件最漂亮的罩袍,给我们的两位英国朋友穿上。” 十分钟后,当这支队伍推著板车消失在曲折的小巷深处时,托普哈內仓库门口留下了一幅足以登上第二天《?kdam》头版的画面: 两名五大三粗的英国卫兵,被人扒光了制服,身上套著罩袍,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腿和军靴,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绑在岗亭的柱子上,嘴里还塞著面纱。 在他们头顶的岗亭屋檐上,写著一行法语: “別碰女人,这是绅士的风度。——伊斯坦堡税务局” 第12章 斗牛犬的糖 坏消息的传播速度通常取决於它的荒诞程度,而今天,佩拉警署的电话线被剪断了,这意味著坏消息不得不骑著摩托车赶路。 道格拉斯军用摩托车像一头患了哮喘的野猪,在佩拉区的高坡上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咆哮著,侧斗里並没有坐人,塞满了一路飞溅进来的烂泥和惊恐。 驾驶摩托车的传令兵吉米下士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穿越地狱。 十分钟前,他刚刚从佩拉警署那个名为《我爱坐牢》的歌剧派对中杀出重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壮观的景象——几百號衣衫襤褸的奥斯曼人正挥舞著拳头,像求偶的鮭鱼一样试图挤进警署大门,只为了那一碗並不存在的燕麦粥。 同时他也有个深深的疑惑,国王陛下真的是禿头吗? “让开!军务!这是国王陛下的摩托车!” 吉米按响了喇叭,围观土耳其人根本听不懂英语,但会很自然的给英国人让路。 摩托车衝进了佩拉宫酒店的铁门,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仅仅隔著两条街,那个充满了汗臭,甚至还有人因为挤不进牢房而痛哭流涕的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台阶、戴著白手套的侍者,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薰衣草味。 这里是英国占领军的临时心臟,也是贝內特少校新换的办公室。 查尔斯·贝內特少校正面临著一场战爭。 桌上是一堆关於“如何防范布尔什维克渗透”和“土耳其民族主义者动向”的机密文件。 窗前阳光正好。 他手中那把蛤壳形银糖钳正夹著一块方糖,悬停在红茶杯上方三英寸的地方。 那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大吉岭红茶,比锡兰红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该死。”贝內特少校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掛著的那幅乔治五世国王的画像上。 国王陛下看起来依然威严,但贝內特知道,陆军部那帮白痴已经无可救药了,特別是那个吃多了布丁的斗牛犬,五年前把帝国的舰队送进了海底,现在,居然又坐回了伦敦的办公室里对他们指手画脚。 不能像那头斗牛犬一样蠢,他会往茶里放三块糖,甚至加上半杯威士忌。 贝內特少校忍了下来,將方糖放回了银盘里。 “砰!” 办公室的橡木门被粗鲁地撞开了,甚至没来得及敲门。 贝內特皱起了眉。 活像个土拨鼠的吉米下士冲了进来,他看见了墙上的画像,国王陛下看起来很茂盛。 立正,敬礼。 “报……报告少校!佩拉警署……那是地狱!暴乱!他们没带武器,但他们想衝进去!电话线被剪了,我好不容易才……” “深呼吸,下士。”贝內特维持著帝国军官特有的矜持,“在这个房间里,不要用感嘆號。” 他走回办公桌后,优雅坐下:“警署那边的情况我通过观察哨了解到了一些,一群饥民被煽动了,对吗?” “是……是的,长官,有人散布谣言说警署在发食品,恨不得打断了腿都要往里爬。” 贝內特发出一声鼻息。 “bazaar tricks。”他伸出手指,在桌面的伊斯坦堡地图上轻轻敲击,“一次拙劣的佯动战术,或者只是盲目泄愤,手段极其低级。” “我们该怎么做?开枪吗?” “开枪?”贝內特像看白痴一样看著吉米,“在这个节骨眼上屠杀几百个手无寸铁、只是想要一碗粥的乞丐?你想让明天的《泰晤士报》头条把我们描绘成第二个戴尔,还是想给隔壁街区那帮法国佬送去笑料?” 阿姆利则惨案其实很简单,一个英国將军对一群印度土著开了枪而已,但调查结果差点掀翻唐寧街,现在下议院还因此吵得不可开交,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英国军官,都不会把枪口对准手无寸铁的平民,那和直接把肩章扔进泰晤士河没区別。 贝內特抽出一张信纸,钢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字体花哨。 “把加拉塔大桥附近的两个预备排调过去,不要带实弹,从消防站调用高压水龙,如果不奏效,就用警棍。” 贝內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告诉那些乞丐,既然他们想进牢房,那就成全他们,在那之前,先把每根骨头都用凉水冲透,让他们清醒一下。” “是!长官!” “另外,”贝內特指了指地毯上的污渍,“出去的时候,告诉勤务兵把地毯换了。” 办公室再次恢復了平静。 贝內特鬆了一口气。 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虽然警力有点捉襟见肘,最近的大规模戒严、抓捕確实耗费了太多人力,或许动静应该小一些。 但这都不是当务之急,面对这种事情,只需要展示一点帝国的肌肉和冷水就足够了。 现在,终於可以享受下午茶了。 那杯茶还是热的。 贝內特少校重新拿起了糖钳。 耽搁了一会儿,但解决了麻烦,那么作为庆祝,多加一块方糖是可以的。 方糖落入红茶,慢慢融化,升起一缕甜蜜的蒸汽。 这就是文明的味道。 而在两公里外的托普哈內码头,文明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 原本每半小时一班的宪兵巡逻队因为在路上被《我想坐牢》堵了一会儿,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当巡逻队长麦克米伦中士带著四个人骂骂咧咧地走到3號库门前时,他们觉得完蛋了。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能听到留守的那个下士在那吹口哨,或者抱怨这该死的天气。 但现在,海鸥都不怎么叫了。 “嘿!你们在烤海鸥吃吗?” 麦克米伦中士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他解开了枪套的扣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转过了岗亭的转角。 然后,五个全副武装的大英帝国士兵就像是被美杜莎看了一眼,瞬间石化在原地。 “那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在岗亭那根粗大的承重柱上,背靠背绑著两个人形生物。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两个巨大的奥斯曼妇女,他们穿著黑色的连体罩袍,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戴著头巾。 但这画面极其令人不安,比如从罩袍下摆伸出来的两条毛茸茸的粗腿。 还有那些奇怪的呜咽声。 “上帝啊……”麦克米伦中士感觉自己的眼睛受到了侮辱,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快!把他们弄下来!” 当他们七手八脚地扯下那些该死的面纱,拔出塞在他们嘴里的布团时,两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別!別!停下!” 俩人还在发泄的哭嚎呢,就见著同僚要帮他们把罩袍也脱了,可他们始终还是慢了一些。 罩袍下头就那么白茫茫一片。 屁股的事儿又来了。 麦克米伦中士根本来不及安慰这两个深受创伤的灵魂,他的眼睛正在被迫接受二次侮辱。 “仓库!看看仓库!”那个下士终於找到了挽回尊严的办法,他歇斯底里地指著后方转移目標,手忙脚乱地又把罩袍给裹了上来,不得不承认,奥斯曼人的破布確实足够宽大。 仓库? 五个巡逻兵惊恐地看著洞开的3號仓库大门。 里面的景象仿佛刚被一群精挑细选的蝗虫洗劫过。 地面上还残留著一些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甜蜜小径。 “他们偷走了……最值钱的东西。”旁边的士兵走进仓库,声音空洞,“打字机、红茶、威士忌……还有至少几百磅的精製白糖。” “还有这个……” 几个人抬起头,看到了岗亭上方那行法文。 別碰女人,这是绅士的风度。——伊斯坦堡税务局 麦克米伦中士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唯一的想法是:去他妈的,这通报告电话谁爱摇谁摇,反正我不打。 这不仅是抢劫,这是在朝著帝国的脸上撒尿,而且还得让大家张开嘴。 最终麦克米伦中士还是只能冲向码头调度室,只能算他倒霉,轮到了这一班的巡逻队。 佩拉宫酒店。 贝內特少校端起了茶杯。 那一丝麝香葡萄般的香气钻进了鼻孔,这是他一天中最放鬆的时刻,只要喝下这第一口,所有的烦恼—— “丁铃铃铃铃——!!” 桌上那台黄铜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铃击声。 贝內特少校的手僵在半空。 他討厌在这个时候被打断,非常討厌。 但他是个专业人士。 他稳稳地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领带,拿起了听筒。 “我是贝內特,如果不是天塌下来了,打电话的人最好自己去禁闭室报导。” “少校!我是托普哈內巡逻队的麦克米伦!”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和电流的杂音,“出大事了!仓库……3號仓库被洗劫了!” 贝內特少校的眉毛跳了一下:“洗劫?那个装满办公用品和补给品的仓库?那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了!全没了!”麦克米伦中士在吼叫,“打字机、您的苏格兰威士忌、还有……白糖!十几袋精製白糖!连地上撒的渣子都被他们扫走了!” 听到“糖”这个词,贝內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杯中刚刚融化的那一小块方糖。 他为了这一小块糖纠结了半个小时,而那群奥斯曼小偷刚刚搬空了他一辈子的糖分摄入量。 “还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守卫……守卫並没有受伤,但是……” “说。”贝內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明天的下午茶不会缺糖。 “现场用法语写了字,別碰女人,这是绅士的风度,应该黑锚乾的,。” “还有呢?”贝內特很不满,黑锚的小矮人总是这样,法语?绅士风度?法语写不出半点绅士风度。 “他们把比尔和汤姆扒光了,给他们穿上了女人的黑色罩袍,还把他们绑在柱子上示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著传来了更崩溃的一句补充:“少校,比尔下士一直在哭,他说那罩袍还是绣花的。” 接线员好像把频道弄串线了,一串杂音,还隱约有土耳其语。 贝內特少校拿著听筒,脸上的表情就像他的奥斯曼情妇,除了长得漂亮一些,在床上甚至都不会哼哼。 佩拉警署的闹剧,托普哈內仓库的奇袭。 那一刻,所有的拼图都拼上了。 那哪里是什么饥民暴动?那是这群该死的混蛋在给他演的一出马戏! 依然是一次拙劣的佯动战术。 但成功了。 奥斯曼人不仅仅是偷了东西。 他们是在告诉全伊斯坦堡:英国人只配穿女人的裙子。 办公室內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贝內特少校缓缓地掛上了电话。 他喝了一口大吉岭红茶。 这杯茶太甜了。 甜得令人作呕。 “……fuck.” 那只精美的骨瓷茶杯被狠狠地掷向了墙壁。 “啪!” 茶杯在国王陛下的画像旁边粉碎,褐色的茶渍顺著墙纸流了下来,大英帝国的眼泪流在了国王陛下的脸上。 门外的副官惊恐地推门而入,看到满地碎瓷片,不敢出声。 贝內特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依然会为那一块儿方糖苦恼,但他终究是那个在中东和爱尔兰镇压过无数次暴动的贝內特少校。 他抽出真丝手帕,擦乾手指,整理了一下並没有弄皱的袖口。 “一场老鼠的狂欢。”贝內特坐回办公桌前,语速极快,“去通知奥斯曼帝国的內政部长,大英帝国对今天佩拉警署的骚乱和海关仓库的抢劫案非常失望。既然奥斯曼的警察连自己的码头都看不住,那么这笔帐,只能由整座城市来付款。” “长官,您的意思是?” 贝內特摊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拿起钢笔:“立刻封锁法提赫区的所有道路,切断木炭和粮食运输线路,告诉那些伊玛目和街区长老,仓库里少了多少磅白糖,我们就从法提赫区的麵粉配给里扣除十倍的份额!” 副官吸了口气,在这种时候扣除粮食,贫民区会饿出人命的。 “还有,明天早上的《早报》,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关於英国士兵穿著女装、以及被偷走威士忌和打字机的报导,那是假新闻。” 贝內特的钢笔尖在纸上重重地划过:“告诉报社的主编,文章这么写——一群极端的无政府主义暴徒洗劫了仓库,抢走了原定捐赠给奥斯曼孤儿院的一大批救命药品和奶粉。” 这就是英国人数百年的殖民积累经验,不仅要在物理上绞杀你,还要在道义上扒光你。 当全城的贫民发现自己因为“黑锚”而断了口粮,当不明真相的群眾以为黑锚抢了孤儿院的药,他们会亲手为英雄编织绞尸绳。 “那……警署那边还在闹事的那些穷鬼呢?” “他们不是喜欢进牢房混饭吃吗?”贝內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如他们所愿。命令警署把大门从外面锁死,三天內不给一滴水、一粒麦子。让几百个人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用汗水、粪便和绝望去反思他们对大英帝国的冒犯。” 第13章 帝国公文包 蕾拉是被英国宪兵“请”出来的。 確切地说是推出来的。 “快滚!这里没饭给你们吃!”那个满头大汗的英国兵用蹩脚的土耳其语吼道,然后重重关上了铁门,生怕晚一秒钟又有什么人衝进来抱著他的大腿喊国王陛下是个禿子。 蕾拉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干硬麵包,黑锚没有说谎,拘留室里的氛围虽然让人紧张得吃不下去东西,但確实会发食物,说不准真的比大多平民吃的更饱。 眼前的街道就像末日一样,几百个衣衫襤褸的人依然狂欢般的拥挤著,起码能听到四种不同语言的嘈杂声,有人在向警察兜售身上捉下来的跳蚤,有人在试图讚颂布尔人以求被捕。 或许这个思路就註定了失败,因为布尔人过於成功。 蕾拉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只有十五岁,还看不懂这种宏大的荒诞剧背后的逻辑,她只知道,前一刻那个要把她关到死的可怕警署,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快被挤爆的沙丁鱼罐头。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蕾拉猛地回头,即使觉得不太可能,她依然期待著哥哥来接她。 入眼的是一个戴著头巾的大婶,大婶弯下腰,顺便把一张写著字的小纸条塞进她那只鞋尖涂黑的皮鞋里。 “快回家吧,孩子。” 千千万万个奥斯曼的孩子都想回家,或许这个国家未来甚至不会再叫做奥斯曼,但他们一定会回家,一定。 蕾拉很聪明,走了一段路,才把纸条拿出来。 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跡: “抱歉,没能亲自去接你。作为补偿,我今天的晚饭是加了糖的红茶。” 蕾拉突然不想哭了,哥哥真是个混蛋。 为什么作为补偿是他加餐?为什么自己这个受害者吃不上糖? “加了糖的红茶吗……”她把那半块麵包塞进嘴里,用力地嚼著,“希望你还有羊奶酪吃。” ----------------- 现在的伊斯坦堡不需要招牌,只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哪怕隔著三条街,也能闻到金钱、狂热以及卡路里混合在一起的美妙味道。 地窖里的灯看起来都亮了不少,光晕打在中间那堆如同雪山般层层堆叠的麻袋上。 阿赫迈德小心翼翼捏起一小撮从麻袋缝隙里漏出来的白色粉末,然后舔了舔。 大概是棕熊吃著蜂蜜的样子,高大汉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了咕嚕声。 “讚美安拉……这是纯的!比伊斯坦堡女人的眼泪还纯!” “眼泪不值钱,阿赫迈德,但这玩意儿能买下半条街。” 穆斯塔法光著膀子,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把玩著尖刀,眼神却始终黏在那些糖袋子上拔不出来。 作为一个在底层打滚了许久的搬运工头子,他有著最朴素的经济学直觉。 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用打字机敲敲打打研究缴获物品的哈里特,粗声粗气地嚷道:“那个舔英国人屁股的黎凡特老色鬼,追了个希腊娘们整整两个月,甚至送了一辆二手的福特汽车,结果人家门都没给他开!” 穆斯塔法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应该去告诉那个老胖子,別他妈送汽车了,汽车还得烧油!去给她两包这种精製白糖!只要把糖放在桌子上,那个女人今晚就会提著行李箱爬窗户进他的臥室!” “然后趁机把他的仓库再搬一遍?” 地窖里爆发出了一阵欢乐的笑声。 就连一向冷静的法蒂玛,也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袋五十磅,这里有整整二十袋。还有那些该死的打字机、两箱苏格兰高地特供威士忌。”法蒂玛用笔尖敲了敲纸面,“如果在五年前的老日子里,这些能换三百里拉。但在这该死的1920年7月,它们就是命,斯塔夫罗斯会因为这些货兴奋得穿上罩袍,我们可以用它换回至少三箱恩菲尔德的子弹,还有两整车乾净的麵粉!” 一艘近东救济委员会的救援船,也就能装上两千箱罐头食品和五百箱炼乳,这笔白糖可谓是相当丰盛了。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许克吕。 年轻的海军少尉正隨意地靠在几麻袋被搬来的战利品上,手里拋著一枚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英国士兵口袋里顺出来的纯银怀表,怀表在空中划出一条闪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今天非常高兴,是的,表里如一的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可以充当军费的物资,更因为昨天那场绝妙的歌剧,蕾拉应该安全了,还有那些一同被抓住的,各地的抵抗者的家人们,他们最近应该都安全了。 大伙儿的安全,同伴们的安全,一直是他焦虑的最大来源,相比之下,那些英国屁股算不了什么。 “干得好,伙计们。”许克吕一把接住怀表,揣进兜里,从麻袋上跳了下来,“今天所有人都可以分一碗糖水喝,明天一早,法蒂玛,你去联繫斯塔夫罗斯,不要全拋,只卖十袋,我们要吃干那个希腊利息贩子的所有利润……” 然而,歷史在1920年並没有给奥斯曼人留下太多笑声的余额。 笑声只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存活了四十八小时。 第三天下午。 同样的地窖,同样的煤油灯。 但空气不再香甜。 “砰!” 哈里特又生气了,像一头髮怒的小狮子,狠狠一脚踹在了墙壁上。 “畜生!他们全是一群没有卵子的畜生!”医学院的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未乾的汗渍,哈里特的双眼布满红血丝,“贫民窟里那个靠补锅为生的老瞎子,今天早上饿死在加拉塔桥头了!他的女儿甚至没有钱买一块白布裹尸!” “坐下,哈里特!愤怒解决不了没子弹的枪!”法蒂玛喝止了他,但她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同样压抑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恐惧。 “哈里特,你不能仗著自己是医学生就总是伤害自己。” 许克吕看著法蒂玛摊在废木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份今天早上的《早报》,被穆斯塔法冒著极大的风险从街角带回来的。 报纸头版上,法文衬线字与奥斯曼阿拉伯字母並排在一起,双语印著一行標题: 《惨绝人寰:激进暴徒洗劫慈善物资,济贫院面临断药危机!》 报导的內容极其详尽且极富煽动性:一小撮以破坏帝国秩序为乐的武装分子,不仅在警署製造了流血骚乱,还毫无人性地洗劫了托普哈內海关仓库。而那批失窃的物资,根本不是军用品,而是近东救济委员会原定拨给全城孤儿的救命药品、精细麵粉以及婴儿急需的成箱炼乳和鱼肝油! 旁边甚至还配了一张瘦骨嶙峋的婴儿在啼哭的半色调照片。 如果仅仅是这篇假新闻也就罢了,文字在空荡荡的胃部面前一文不值。 最致命的,是报纸下方用刺眼红框圈起来的“协约国驻军总司令部第一號紧急布告”: 由於托普哈內军需库遭遇武装暴乱,即日起全城戒严。同时,由於运力受损,本周配给法提赫区及巴拉特区的官方配给麵粉將无限期中止,直至所有『慈善物资』被悉数追回。任何知情不报的街区,將实施街区连带惩罚。任何举报出一条线索的公民,奖励一袋足重五十磅的精白糖! 这是大英帝国的惯用手法,是比刘易斯机枪更高效的文明屠刀——连坐法。 秦制確实有可取之处,比起拔枪射击,英国人更喜欢让老鼠在缸里互相撕咬,他们只要搬把椅子在外面看就行了。 “封锁……死一样严密的封锁。” 法蒂玛的声音因为这几天没合眼而变得沙哑:“斯塔夫罗斯连门都不敢开。不仅是他,所有的黑市交易商昨晚都被端了,查尔斯·贝內特这个混蛋在街面上布置了双倍的纠察队,法提赫区和巴拉特区的路口不仅架起了带刺铁丝网,还垒了沙袋。” “更糟的是……”穆斯塔法烦躁地揉著他乱糟糟的头髮,“贫民窟里有人开始传,说只要出卖黑锚的一条狗,就能拿到糖。昨天晚上,我手下有两个平时挺老实的搬运工兄弟,盯著这边,不太对劲,我把他们赶走了,但饿肚子的人是没办法跟他讲道义的。” 哈里特转过头,望著那座小雪山般的白糖:“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抱著整座城市的黄金,却连一个发霉的杂粮黑麵包都换不来?!” 阿赫迈德沉默的蹲在角落里,他的確可以砸碎一个英国士兵的头骨,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砸碎一整个街区的飢饿。 “不换了。” 许克吕总是那么喜怒不形於色,偏偏这时候还能报之以微笑。 “英国人是一群只听从指令的机器牲口,既然锁死了用物资换子弹的路,切断了配给麵粉……” 许克吕转头走向了那些被扔在角落里吃灰的打字机。 “那我们就不换了,我们直接去他们那里拿。” “拿?怎么拿?”哈里特差点跳起来,“衝击那些架著机枪的路障岗亭吗?就凭我们手上的十三把枪?” “还有那两箱手雷。”穆斯塔法倒是跃跃欲试,他没参与过机枪暴动,但他知道那时候许克吕他们没有枪和手雷,现在他们都有。 “大英帝国不是靠子弹运转的。”许克吕弯下腰,伸手摸上了打字机的金属键帽。 “那靠什么?” “靠纸。”许克吕猛地一按打字机的回车杆,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叮——唰!”的声音,那声音在地窖里听起来,竟然跟子弹上膛的声音一模一样,“靠这些印著他妈的蓝色戳子、盖著红色火漆的皇家公文。” 英国佬的行政体系以“文件官僚主义”著称,每一次物资调拨、每一次徵用都需要盖了章的凭据,讚美纸张,不愧是文明的载体。 许克吕转过头,看向法蒂玛:“法蒂玛,你知道英国人怎么说话吗?” “……我大概知道所有的书面礼仪。”法蒂玛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特供专用信纸,已经明白了许克吕的意思,“如果你需要,我隨时下达司令部的紧急手令,一字不差。” “完美,他们想要查出那些丟失的白糖在哪?很好……” 许克吕走到装旧衣服的箱子前,很快,他扯出了一件勉强还算完整的三件套西装。 西装的下摆有些褪色,但內搭的马甲如果扣紧点,完全能掩盖掉衬衫上的两块污渍。 “我会亲自敲开帝国的大门。”许克吕一边繫著那条皱巴巴的领带,一边像个疯子一样布置著这桩诈骗案: “法蒂玛,把我们所有的麵粉和车辆借用凭据写得极其强硬,抬头一定要写上o.h.m.s.(on his majestys service,奉英王陛下之命)。” “阿赫迈德,去找几辆能推的大板车,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等会儿出门的时候,谁都不许说土耳其语,只能哼哼或者装哑巴。从现在起,我的名字叫温斯顿·张伯伦爵士,协约国皇家勤务兵团特別巡视员。你们最好祈祷我在海军学院学的那两年口语足够正宗!” 安拉保佑许克吕,战爭爆发前,奥斯曼帝国海军为了现代化,专门聘请了英国海军顾问团,许克吕的英语全都是跟著那群傲慢的皇家海军军官学的。 四个小时后。 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的阳光依然毒辣。 连接佩拉高档区与法提赫老城贫民区的咽喉要道——加拉达浮桥的北侧桥头堡,也就是如今的第十一號检查站。 横跨在金角湾上的这座大桥,就像是一条涇渭分明的断层线。 路障后方,是被烈日烤得散发著尿骚味的难民区;而在路障前方,沙袋堆砌成了一个极为严密的掩体工事,两架鋥光瓦亮的刘易斯机枪正对著对面的街道。 一名隶属於陆军约克郡团第二营的英国中士,正大声地训斥著两个本地维持治安的奥斯曼巡警。 而在他们身后,堆放著如小山一般刚从城外运来、本应配发但被全部扣留作为连坐惩罚的麵粉袋子。 这全是准备饿死整整一条街人的筹码。 就在这时,从尘土飞扬的桥面另一头,走来了极其奇怪的三个人。 第14章 偏见与傲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留著梳得一丝不苟油头的男人,男人穿著一套在阳光下稍微显得有些紧绷但也算体面的亚麻西装,左手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高级雪茄,右手提著一个看起来鼓囊囊的牛皮公文包。 这个男人走起路来,下巴抬得几乎要指向天上的云彩,周围的奥斯曼难民本能地避让到了三米开外。 说实话,许克吕確实有几分姿色,许多奥斯曼海军和陆军高官,甚至是安卡拉的凯末尔將军,脱下军装换上西服后,外貌与英国人、德国人没有任何区別,甚至比义大利人更像“传统白人”。 而许克吕身后的,是几个推著巨大空板车的奥斯曼人。 这太正常了,英国军官时长徵用本地苦力,这群只会干活的哑巴简直是完美工具。 但负责外围警戒的二等兵还是很尽职尽责。 “站住!表明身份!” “把你的枪口压下去,列兵。” 没等英国二等兵再次开口,穿著西装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嘴里喷出了一连串比泰晤士河口风暴还要纯正且快速的牛津腔,短促又刻薄的爆破音像小马鞭一样抽在那名列兵的脸上。 “叫你们的长官出来!如果你因为举起这根破烧火棍而耽误了我手头关乎贝內特少校前途的文件传递,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去苏格兰养猪了!” 二等兵甚至有点听不懂,但听不懂就对味儿了,当那头咬著雪茄的斗牛犬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高深莫测的词汇时,底下这群穷当兵的就算听不懂他在嚷嚷什么,也绝对没人敢跟与生俱来的傲慢对喷。 听到动静的中士立刻从沙袋后跑了出来,看著这个见鬼的贵族,皱了皱眉:“先生,您可以过去,但这里是全线封锁区,您的这些奥斯曼苦力不能通过……” 事实证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在伊斯坦堡街头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总结:谁的鼻樑更高、眼窝更深、皮肤更白,谁就不容易被当街击毙。 偏见,就是这么一种肤浅又好用的东西。 “所以我才来收拾你们的烂摊子!你们这群蠢货除了端著枪像木桩一样杵著,简直一无是处!!” 许克吕满脸烦躁,好像这路边的每一粒灰尘都在冒犯鼻腔,他极不耐烦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摔在了沙袋上。 永远不要去听白厅的官僚们说了什么,要看他怎么摔文件,摔得越用力,砸得越响,就证明背后的靠山越硬。 中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低下头,战战兢兢拿起了沙袋上的文件。 那纸张的触感……不会有错,那种粗糙纹理的质地,迎著阳光甚至能隱约透出“大英帝国皇家文具局(h.m.s.o)”的暗纹水印,绝对是军需处特供的高级公文纸。 然后中士的目光扫过文字,更是有些按捺不住。 字体是標准的雷明顿军用打字机派卡体(pica),铅字在纸面上砸出了凹痕,字里行间都透著冰冷: 【协约国联合军管司令部·战时物资特別统筹令编號a-117號】 致:第十一號检查站防线指挥官。 鑑於近期由暴动分子引发的区域性骚乱,已严重波及占领区之绝对治安。原封存於贵处作为连带惩戒的物资,经情报处评估,已失去继续实施战略封锁效用。为防止该物资在难民区引发不可控疫病及暴动风险,严重危及后方驻军安全,特遣皇家勤务兵团特別巡视员张伯伦爵士,即刻徵调其中三十袋,火速转移至第三中转站进行预防性销毁流程。 各防线单位需予以无条件之协助。任何延误此特別统筹令者,將视同违反《协约国驻军戒严法》,即刻缴械並移送特別军事法庭,以以战时抗命罪及貽误军机罪论处论处。 签发人:贝內特·查尔斯少校 “上帝啊……”中士头皮发麻。那印章的气味,那傲慢行文,这就是上层的决定!高层军官为了掩盖自己政策失误导致的可能的霍乱爆发,正悄悄转移赃物去平息某些地区的舆论!这就是骯脏的政治! 我一个月薪十镑的中士,玩儿什么政治啊! “还有什么疑问吗?你打算盯著那个火漆印章直到眼珠子掉出来?”许克吕很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怀表,弹开了表盖,“如果太阳下山前物资不能按司令部的吩咐转移完成……” 士兵们总是会为自己的命算一笔帐。 拦下一份极机密的徵调令去惹贝內特少校发火?还是乖乖交出自己连吃都不配吃的三十袋麵粉? 答案甚至都不用过脑子。 “没有疑问!长官!”中士猛地绷直身体,行了一个极为標准而乾脆的皇家军礼,因为过度用力,头盔都震歪了一点。 伊斯坦堡將暂时改名为特洛伊城,並迎来了属於它的木马。 按照白人士兵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他们通常会把这种重活丟给贵族老爷身后的奥斯曼苦力。 “你们几个……” 但中士指著阿赫迈德等人,刚想呵斥他们干活,许克吕就开口了:“这些是高规格军需品,我可不想让这些没洗手的当地人弄脏了它们,中士。” “所有人!动作快!” 但中士吼了一声,毫无心理负担,反正不是自己搬。 於是,四名刚刚还在用枪口逼著奥斯曼人跪下的士兵,只能放下恩菲尔德步枪,將手套在裤子上抹了抹,不情不愿地把整整三十袋高质量配给白麵粉,一袋一袋搬到了手推板车上。 每一次麵粉袋落下,砸在木板上,都会发出的“嘭”声。 真是美妙极了。 “小心点轻放,如果洒出了一盎司,少校会把你掛在加拉塔大桥上风乾。” 许克吕掸了掸衣服上的麵粉灰,这句话会让这群英国佬几天几夜都活在莫名其妙的恐慌里。 车满。 中士已经快累瘫了,可他还是殷勤地指挥著士兵挪开沙袋让路。 许克吕甚至都称不上满意,只是冷冷地抽回了文书。 这就是合法。 如果世界上只存在暴力,那只说明持枪者脑子不好使。 阿赫迈德几人推起几乎快把车轴压断的板车,越过了封锁线。 今晚,贫穷和苦难即將因为大英帝国的免费配送服务,被迫休假一天。 ----------------- 忠诚的牧羊犬已经將法提赫区封锁了三天。 街角的茶馆早就关门了,因为连最劣质的茶叶渣也被煮了七遍,最后淡得像瓦伦斯水道桥里积攒的雨水,確实古色古香颇有罗马余韵,但毫无味道。 “听说了吗?那个『黑锚』……报纸上说,他们抢了救济院的物资,那是给孩子们的救命粮啊。” “那是英国人的报纸!英国人哪怕说地球是平的,你也会信吗?”旁边的年轻人反驳道,但他凹陷的眼窝让这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飢饿是最好的谎言放大器,当胃袋开始抽搐时,正义感就会变得寡淡。 贝內特少校这招很高明,他不需要用子弹消灭抵抗者,他只需要让抵抗者变成“导致大家挨饿的罪人”,如果今晚还没有食物,也许明天早上,就会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麵包出卖邻居。 一个老鞋匠正坐在自家门槛上,盯著手里的一块皮料发呆,他的孙子在一旁哭闹。 “別哭了,”老鞋匠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神空洞,“爷爷正在思考,这块牛皮是做成鞋底更能走得长远,还是煮进汤里更能让我们活得长久,或者……” 如果这时有个英国军官路过,他大概会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无需增派巡逻队,比起谋划暴动,当地的猴子显然更专注於如何把旧皮靴燉烂,帝国的统治坚如磐石。” 很显然,在夜色降临后,磐石就碎了。 一阵上上下下的车轮声在巷道口响起。 一群平时扛大包、现在饿得连拳头都捏不紧的搬运工们,警惕地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不是来抓人的宪兵,就是来运尸体的卫生队,在这个时间点,任何车辆都意味著麻烦。 大板车在空地上停稳,阿赫迈德,正拽著粗木把手,上面载著的物资满满当当。 “看来大家都还没睡,”许克吕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出席大使馆的晚宴,儘管他的观眾是一群饿得眼冒金星的苦力,“正好,大英帝国皇家勤务兵团觉得各位最近减肥太过辛苦,特意委託我送来了一些慰问品。” 穆斯塔法从黑暗中走出来,满脸狐疑:“许克吕?你穿得像个该死的英国佬干什么?车上是什么?如果是英国人的裹尸布,我们这里已经够多了。” 他隨手將手里那个印著“h.m.s.o”的高级公文包扔给了穆斯塔法,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人群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呲啦——” 匕首划开了最外面的一层防水油布,然后顺势割开了一个麻袋的边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道白色的瀑布。 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扬起了一阵如梦似幻的雾气。 “这是从托普哈內海关仓库提出来的,加拿大產的一级白麵粉。” 许克吕接住麵粉,舔了一口,声音在大街上清晰可闻:“贝內特少校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签发文件的字跡真的很漂亮。另外,替我转告大家,这不是抢来的,这是大英帝国因为担心我们『营养不良』而特意加急配送的。” 英国军队不仅负责了装卸,甚至还严谨地在那张偽造的提货单上盖了章,那么许克吕说的就是事实。 人群瞬间沸腾了,但那是被死死捂在喉咙里的沸腾,有人激动地跪在地上无声地亲吻地面,有人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安拉保佑!是白的……它是白的”老鞋匠哈里姆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最前面,颤抖著伸出手,接住了一把洒落的麵粉,他把脸埋进手里,贪婪地吸了一口。 老鞋匠的动作显然很有问题,粉尘瞬间重进气管,不断咳嗽、乾呕,看起来很难受。 但他不在乎。 “是麵粉!安拉啊,是白麵粉!” “吸——品质真好!” “去他妈的英国报纸!谁信谁是狗娘养的!” “都別愣著!”穆斯塔法猛地醒过神来,大嗓门瞬间恢復了往日的穿透力,儘管因为飢饿还带著点颤音,“快!叫人!把地窖打开!女人们把炉子生起来!別让英国巡逻队听见动静!快!”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区瞬间活了过来,这种復活不需要复杂的医疗设备,也犯不著让安拉出手,只需要几吨碳水化合物。 阿赫迈德像扔枕头一样把一袋袋麵粉扔给下面的搬运工,每一袋麵粉落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几公里外正在享用红茶的贝內特少校脸上。 许克吕靠在空荡荡的木板车边缘,又点燃了一根烟。 今年还剩下小半,但他希望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根,毕竟这是奢侈品。 他看著眼前这群疯狂搬运的人们,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这下够他们吃半个月了,”法蒂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拿著一本记事簿,正在快速清点数量,“整整三十袋一级白麵粉,一盎司都没少,许克吕,你的特別巡视员演得太像了,我真担心你哪天会被英国人提拔当官。” “如果有那一天,”许克吕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它在夜色中消散,“记得在我背后开一枪,最好是用纯正的英国子弹,那样我死得也算是个体面的绅士。” 一群人没在街区待太久,不然容易暴露身份,分发麵粉的事儿交给外围做就好了。 两个小时后,地窖。 空气中瀰漫著刚烤出来的麵饼香气,这种香气甚至具有强大的镇静作用,让躁动不安的人群陷入了一种幸福的昏睡。 但在地窖深处的那个小房间里,气氛却有些不太对劲。 “这真的值得庆贺吗?” 第15章 贏! 桌上堆著几块香喷喷的麵饼,还有一些乾瘪的无花果,这是足以让法提赫区的平民用祈祷书交换的食物,但此刻无人问津。 哈里特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半块麵饼,作为一名称职的医学生,他觉得自己似乎並不是在救人。 “快吃啊,伙计们!”穆斯塔法用沾著麵粉的大手抓起一块饼,大口咀嚼著,“今晚可是个奇蹟!老哈里姆看见麵粉的时候,甚至在流眼泪!他还喊我们是『加齐』(ghazi,打击异教徒的勇士)!我看明天我们就去佩拉区的英国人酒窖……” “別说了。”哈里特突然出声。 穆斯塔法愣住了,半块饼还叼在嘴里:“怎么了,大学生?嚇破胆了?安拉在上,我们今晚可是救了三条街的命!” “救命?” 哈里特眼里布满了血丝,手指甚至在发抖:“动动脑子,穆斯塔法!算我求你动动脑子!为什么法提赫区的人今晚会挨饿?因为贝內特切断了配给,可为什么那个英国杂种要切断配给?” 他咬著牙,声音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因为我们抢了海关仓库!因为我们让英国人露了屁股!” 房间里的空气冻结了。 哈里特指著角落里那一堆家当,5支kar98a毛瑟步枪,4支李-恩菲尔德,1把鲁格,2把左轮,几箱手雷。加起来只有十二条枪。 “我们在演卡拉格兹(karag?z,土鸡传统皮影戏)吗?用十二条枪向英国人宣战?”哈里特双手插入头髮里,“昨天,几百个孩子因为封锁只能吃稀麵糊。今天,我们让他们吃上了一顿饱饭。那明天呢?要是明天宪兵队因为丟失的配给去烧老哈里姆的房子呢?” 他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的许克吕:“船长,我不懂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英国人至少还会发那半块发霉的麵包,可如今我们的抵抗,给同胞引来报復,到底有什么意义?” 是的,一切看起来很美好,从三月份英国人在谢赫扎德巴西军营开枪屠杀至今,仅仅四个月的时间,黑锚就团结了起来,能给英国人带来损失,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庇护一些抵抗者,组织一直在壮大,甚至在英国人眼皮子底下弄到了一批不错的军火。 可跟英国人比起来还是过於弱小,黑锚在撕咬著英国人,可英国人也在报復,之前能够承受,甚至能够加剧黑锚的抵抗意志,因为无论是悬赏还是搜捕都是衝著黑锚,而现在,却因为黑锚的种种行为,波及到了平民。 哈里特並不怯懦,在半个月之前许克吕的一番话后,已经没人会想要去安纳托利亚了,每个人都愿意赌上性命扎根在伊斯坦堡,扎在英国人的喉咙里,可每个人的初衷,是让同胞过得好一些。 穆斯塔法挠了挠头,他那朴素的头脑处理不了这种敘事逻辑,只能不安地把手里没吃完的麵饼放回了桌上。 许克吕深吸一口气,他手里正捏著一枚英军徽章,静静地看著那上面大英帝国的狮子与王冠。 许克吕很清楚哈里特在痛苦什么,这也是他最近半个月闭上眼时,在黑暗中反覆拷打自己的问题,但他比哈里特多走了一步,跨过了沼泽。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哈里特,你猜英国人还会发多久的麵包?我是说,那种军民两用霉麵包。”他將那枚英军徽章丟在桌子上,“如果你觉得,向英国人屈膝,就能换回麵包和安寧,那你肯定忘了达达尼尔海峡底下的白骨,也忘了治外法权带来的耻辱了。” “英国、法国、意大……我是说英国人和法国人把军舰开进金角湾,像切烤肉一样瓜分我们的土地,不是为了来伊斯坦堡发麵包的!” 他直视著哈里特躲闪的眼睛:“如果你不去抢英国人的仓库,今天就是三条街挨饿;明天就是公债局把最后一点税收交给英国佬去偿还债务;后天,我们这些不挨饿的年轻人,就会像印度人一样穿上英军制服去镇压安纳托利亚的同胞,到最后,当这座城市没有剩余价值时,他们会收走所有麵包,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抹杀我们” 哈里特脸色苍白,嘴唇囁嚅著:“可是报復在加剧……他们在受苦……” “他们在受苦,是因为我们的国家一百年来都在被人割肉放血!这不是你的罪,哈里特!这是侵略者和那些投降的帕夏犯下的罪!” 许克吕双手撑在木桌上,激昂,却又理智:“我们的行动会引来宪兵队,会招致纵火和绞刑架,不要把英国人的罪孽揽到自己身上,带给奥斯曼人苦难的,从来不是反抗的枪声,是压迫者的贪婪。” “反抗,就会流血,会被报復,我们確实是走在背负了几千条人命的钢丝上。”许克吕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沉稳,“但如果我们跪下,迎来的绝对不是和平。” “我们会成长,我们会更有计划,我们会在英国人报復之前就做出应对。”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但在那段劈头盖脸的审判后,哈里特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放下了抓著头髮的双手,眼里的迷茫正被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 穆斯塔法似懂非懂地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骂了一句脏话:“管他妈的呢……至少祖辈还没教过我怎么给英国佬舔靴子。” 祖辈可能得有些远了,但谁又能否认呢,几百年前,整个欧陆都在奥斯曼的西进中震颤。 “噹啷。”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恰到好处地切断了沉重的氛围。 一只纤细的手將一杯热茶放在了许克吕面前。 “而且,我们確实贏了。”法蒂玛平静的声音响起,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眾人从沉重中拉回现实,“至少今晚,法提赫区不会有人饿死,也没有母亲需要向孩子解释为什么晚饭是煮皮带汤。” 她將手里的红茶放到许克吕桌前,嘴角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別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船长。” 法蒂玛將剩下的红茶一一端给眾人:“更何况,如果抵抗没有意义,贝內特少校今晚就不会因为不翼而飞的麵粉而睡不著觉,光是这一点,难道不值得我们干一杯吗?” 许克吕看著她,端起茶杯,大笑一声:“没错,我们一直在贏!” “敬贝內特少校,感谢大英帝国无私的后勤支援,希望他明天发现仓库里的老鼠屎时,表情能像加里波利的胖子一样精彩。” “敬老鼠屎。”穆斯塔法咧嘴笑了。 “敬……敬自由。”哈里特小声说道,虽然底气不足,但眼神里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思考。 ----------------- 如果说法提赫区的空气里瀰漫著死老鼠的味道,那么佩拉宫酒店的东方酒吧里,流淌著的全是冰镇金酒的杜松子香气。 留声机正不知疲倦地转动著黑胶唱片,播放著来自大洋彼岸的rag-time,切分音符跳跃在水晶吊灯的光晕里,掩盖了窗外的汽笛声。 这里没有飢饿,只有过剩。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海军准將杰克逊愤怒地把玩著手里的一柄红宝石匕首。 “如果你是在说那把匕首,我觉得它在你手里很安全。”哈林顿將军端坐在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军装笔挺,脸上掛著优雅的微笑。 “不!我在说那个法国原始人!”杰克逊愤愤不平地把匕首插回丝绒鞘里,顺手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这把匕首来自奥斯曼宫廷,极具文物价值,为了防止被暴徒破坏,他有权进行保护性收容。 “你们知道那个法国土匪干了什么吗?昨天他的士兵把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地毯捲走了!那是十六世纪的乌沙克地毯!甚至都没经过登记!大英帝国是在拯救文明,而法国人简直是在抢劫!他们连吃相都不顾了!” 杰克逊只剩下鼻孔出气,他是道德高尚的博物馆馆长,而法国人是小偷! 哈林顿將军优雅地抿著马丁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好了,杰克逊,法国人总是这么……充满激情。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大局,正如我刚才对《泰晤士报》记者所说的,我们在伊斯坦堡的存在,是为了给这片混乱的土地带来法律与秩序。” 將军环视了一圈周围举著香檳杯的各国记者,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这是一场充满人道主义的干预。那些可怜的奥斯曼人,他们就像迷路的孩子,需要大英帝国慈父般的引导,只要《色佛尔条约》顺利签署,和平的曙光就会照耀在金角湾。我们没有敌人,只有暂时还没理解我们苦心的朋友。” 《色佛尔条约》正在谈判中,这意味著奥斯曼將被彻底瓜分,帝国也可以狂欢庆祝起来,只是和慈父扯上关係的事物总是不太友好,没人喜欢天降一个爸爸。 但这並不妨碍记者们的职业素养,听听,这是帝国的文明宣言。 贝內特少校並没有加入这场狂欢,他像一只患了厌食症的牧羊犬,独自站在窗帘阴影里,手里只有一支快要燃尽的香菸。 作为在一线处理奥斯曼暴徒的英国高官,他不太喜欢那两个乐观的將军。 虽然官职比他大,但也太不务实了,一个忙著把奥斯曼帝国的尸体搬回家装饰客厅,另一个忙著给这具尸体穿上名为和平的丧服。 只有他知道,这具尸体就像个土豆,死掉了,发芽了,正在变的有毒。 “贝內特少校,”哈林顿將军似乎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阴鬱,招了招手,“別总板著那张脸,虽然情报工作让人神经紧张,但今晚是庆祝协约国全面控制局势的酒会,来,为了大英帝国的权威,干一杯。” 贝內特从阴影里走出来,儘管不喜欢。 “將军,权威不是靠在酒会上碰杯建立的。”贝內特端起一只酒杯,有点不懂事了,“法提赫区的下水道里,至少有二十个像老鼠一样的抵抗组织正在策划怎么割开我们的喉咙,那个叫『黑锚』的组织……” “哦,又是那个『黑锚』。”杰克逊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又掏出了那把宝石匕首欣赏起来,“一群只会扔石头的小混混罢了,他们能对抗得了帝国的巨舰大炮吗?贝內特,你总是有些被害妄想症,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伟大的帝国面前,没有什么是我们控制不了的。” 哈林顿將军也宽容地笑了笑:“少校,我知道你尽职尽责,但你看看窗外,整座城市都在我们的脚下颤抖,秩序已经建立了。”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咳嗽声打断了將军的抒情。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叼著菸捲的男人从记者堆里挤了出来,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抱歉打断一下各位的雅兴。” 男人拿出一本翻得烂糟糟的速记本,用带著浓重芝加哥口音的英语大声说道,“我是《芝加哥论坛报》的特派记者,杰克·唐纳德。关於哈林顿將军刚才提到的『绝对的权威』和『每一寸土地的秩序』,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想请您確认。” 芝加哥在哪儿?哈林顿將军当然知道,全球最大的肉类加工中心和工业巨无霸,英国军队吃的很多罐头就是芝加哥生產的,可这能说明什么? 哈林顿不喜欢这个带著肉类加工厂口音的美国乡巴佬,但还是保持著绅士风度:“请说,来自大洋彼岸的朋友。” 美国记者咧嘴一笑,爽朗阳光: “就在四个小时前,也就是各位在这儿品尝这该死的美味鱼子酱的时候,在法提赫区的十一號检查站,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小事。” 大洋彼岸的rag-time很棒,但大洋彼岸的人似乎不太友好。 贝內特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直觉让牧羊犬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有一支奥斯曼人组成的队伍,推著满载物资的板车,大摇大摆地通过了检查站。” 第16章 The White Man's Burden 记者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三位军官的表情。 杰克逊並不在意,他在意苏丹宫廷,在意歷史文物,在意法国小偷,唯独不在乎奥斯曼野狗。 哈林顿依然保持著微笑,嗯,这似乎是交通堵塞了?大概就是这样。 只有贝內特,他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手枪皮套,脸色变得铁青。 “据我的线人回报,”美国记者的声音像一把尖刀插在东方酒吧的奢靡里,“领头的人自称是『皇家勤务兵团特別巡视员』,他出示了一份盖有您——贝內特少校亲笔签名,以及盖著总司令部最高级別火漆印章的『战时物资特別统筹令』。” “咣当。” 杰克逊手里的那把价值连城的苏丹匕首掉在了桌子上,差点砸碎了他的马丁尼酒杯。 “你说什么?”哈林顿將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偽造文书?他们偷运了什么?炸药?军火?” 美国记者摇了摇头,笑得更开心了: “不,將军。根据检查站士兵的说法,这群暴徒不仅让您手下的宪兵队士兵亲自帮他们搬运货物,甚至还非常有礼貌地道了谢,而被他们运走的,正是贝內特少校刚刚下令扣押的麵粉配给。” “嗯……其实没什么,这本就是他们的麵粉配给。”哈林顿將军勉强扯著笑容,但笑的不太好看,他对奥斯曼抵抗组织有一定的同情心里,可这完全是在抽帝国的脸。 安静的东方酒吧,也证实了这一切。 “哦,还有一句。”美国记者似乎觉得这巴掌扇得不够响,又补了一刀,“听说那位特別巡视员还特意谢过了大英国王陛下的免费配送服务。” “啪!” 贝內特少校又摔杯子了。 哈林顿將军站起来,试图调整一下氛围:“听著,这是……” “这是战爭行为!是对大英帝国赤裸裸的羞辱!”杰克逊终於反应过来,他顾不上捡起匕首,大喊大叫了起来,“他们怎么敢!那可是我的……我是说,那是帝国的麵粉!” *********!!这种额外配给的物资,本就是海军的油水! 贝內特深吸了一口气,这根本不是抢劫,这是在向全世界宣布,英国人的“秩序”就是个笑话。 但有什么办法吗? 大英帝国之所以能以相对较少的行政人员管理庞大的殖民地和占领区,靠的就是文书系统。 无论是物资调拨、人员通行还是军费开支,一切都需要“pass(通行证)”、“chit(便条/票据)”、公章和长官签名。 认印不认人是常態,只要“纸”是对的,程序就是合法的。 类似事件屡见不鲜,在战爭期间以及各个殖民地的管理中,利用偽造的英国官方文书假扮高级军官骗取物资或情报的案例比比皆是。 布尔人甚至就这么直接篡改了英国人的电报,前些年混蛋的澳大利亚人更是建立了一条龙的偽造產业链,靠著假文书在战区免费乘坐火车、出入仅限军官的俱乐部,甚至拿著假条去部队食堂骗吃骗喝。 “滚出去。”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所以贝內特决定在解决问题之前,先解决散布消息的人。 “什么?”美国记者当然还没过足癮。 “所有人,立刻滚出去!”贝內特猛地拔出配枪,枪口虽然指著天花板,但那种实质般的杀气让所有记者都打了个寒颤,“今天的记者会结束了,如果谁敢把刚才的话写进报导里,我就以战时通敌罪把他扔进博斯普鲁斯海峡餵鱼!哪怕你是美国人也一样!” 真的吗?什么时候英国人能给美国人安上通敌罪了? 美国记者吹了声口哨,合上笔记本,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他已经盘算好了明天的头版头条,標题他都想好了:《猴子与它们的搬运工》。 东方酒吧的门被两名宪兵关上了。 留声机还在没心没肺地跳跃著,但这欢快的切分音符此刻却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抽打在大英帝国高级军官们的脸上。 “这是耻辱!这是大英帝国陆军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没有了外部记者,杰克逊肆无忌惮的谩骂著,失职的是宪兵,是陆军,跟他一个海军准將有什么关係? “他们不仅偷了帝国的財產,还偷了……偷了原本应该属於皇家勤务兵团的合法损耗!”杰克逊挥舞著手臂,口沫横飞,战爭结束了,国防预算缩减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儿,为了那点儿钱,海陆军之间能把脑子给打出来,能给陆军添点堵可太棒了! “冷静点,杰克逊,看在上帝的份上,这里是佩拉宫酒店,不是索姆河的前线。” 哈林顿將军端著那杯马丁尼,坐立难安。 作为这片占领区的最高军事统帅,他在几分钟前还在向全世界的媒体吹嘘帝国的绝对秩序,而现在,他的底裤却被几个伊斯坦堡的流浪汉在大庭广眾之下扯了下来。 “可是……这到底该怎么办?”哈林顿將军嘆了口气,目光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挫败感,甚至还有一抹对奥斯曼人的复杂同情。 戴尔將军的旧事在白厅闹得正欢,他也並不喜欢那种屠夫般的做派:“我们总不能真的把军舰开进城里开炮,那些奥斯曼人……他们確实饿坏了。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如果我们不能妥善处理,那些议员们肯定又要找藉口削减军费。” 帝国就是这么的拧巴,既要镇压抵抗,又要顾及面子,偶尔还真有同情心, 將军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贝內特少校:“查尔斯,你一直负责情报和治安,我们现在该怎么收场?立刻全城搜捕吗?” 贝內特少校想了想,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半杯纯威士忌。 他举起酒杯端详了一下,这只新到的水晶杯手感极佳,等会儿可以顺便带回房间。 “如果你们现在下令开炮,或者派宪兵去法提赫区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么,黑锚就真的贏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就让他们把帝国陆军的脸按在马粪里摩擦?!”杰克逊瞪大了眼睛。 “將军,您其实没必要把海军陆军分的那么清楚,在那些暴民眼里,我们穿的都是英国军服。”贝內特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丝毫没有给这位军衔高於自己的长官留面子。 杰克逊正要发作,却被哈林顿摁了下来。 “黑锚比我们想像的要聪明得多。”贝內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一旦我们气急败坏地展开血腥报復,我们就成了彻底的暴君,而黑锚就会成为这座城市的罗宾汉。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搬运工、学生、甚至是街头要饭的乞丐,全都会被激怒,他们会把每一块砖头、每一根生锈的铁管都变成武器。到那时,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抵抗组织,而是整座城市。” 哈林顿將军听得冷汗直冒,他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在贝內特残酷的推演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我们只能任由他们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分发我们的麵粉?” “当然不。” 贝內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他没有火炮,也调用不了战列舰,但作为一个情报官,大脑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武力只能消灭肉体,而我们要摧毁的,是奥斯曼人的信仰。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立刻推进《色佛尔条约》的签署进程,一秒钟都不能再等了。” 听到这个名词,哈林顿和杰克逊都愣住了。 “条约?”哈林顿皱眉道,“可苏丹的內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们绝不会轻易接受那种等同於亡国的条款……” “那就逼他们接受!用尽一切手段!”贝內特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派兵封锁耶尔德兹宫,切断苏丹与外界的所有通讯。您只需要派人去告诉那个懦弱的君主,如果他明天早上不在条约上签字,皇家海军就会撤走,我们会直接让希腊军队开进伊斯坦堡的市中心。” 这可太毒辣了,希腊军队正在英国人的默许下在安纳托利亚高歌猛进,连续拿下了布尔萨和埃迪尔內,对於奥斯曼苏丹来说,丟掉帝国领土还可以忍受,但如果让世仇希腊人占领伊斯坦堡甚至改名君士坦丁堡,那就是皇室彻底的灭顶之灾。 贝內特继续道:“先生们,请想一想,一旦《色佛尔条约》正式生效,奥斯曼帝国就从法理上彻底向协约国投降了。政府屈服了,国家被合法瓜分了,无论是伊斯坦堡的地下老鼠,还是安纳托利亚那些自称『国民军』的傢伙,全都会沦为违抗君主与国际法的叛国者。” 房间只有留声机指针摩擦黑胶唱片的沙沙声。 失去了国家法理的支持,他们在老百姓眼里就会变成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伊斯坦堡的平民是很现实的,当他们发现连自己的皇帝都跪下了,谁还会跟著一个地下组织去送死?没有了国民的掩护和支持,黑锚就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 一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却又让人醍醐灌顶。 杰克逊准將张了张嘴,他虽然贪婪且愚蠢,但也听得懂这是一条兵不血刃的毒计。 “黑锚成不了罗宾汉,因为你烧了他们的舍伍德森林。” 哈林顿將军凝视著贝內特,他不得不承认,大英帝国之所以能统治世界三分之一的土地,靠的绝不仅仅是杰克逊这种贪得无厌的武夫,而是像贝內特这样冷静、精密、杀人不见血的国家机器。 其实是四分之一,但奥斯曼帝国的疆域已经尽在掌中了,不是吗? 优柔寡断在哈林顿的心中只停留了片刻,作为一名受过高等教育的英国贵族军官,他对奥斯曼底层的同情,终究敌不过维持大英帝国荣耀与秩序的职业本能。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装下摆: “非常精彩的分析,查尔斯,我今晚就会亲自去面见奥斯曼大维齐尔,给他下达最后通牒,《色佛尔条约》必须签署,任何阻碍条约签署的奥斯曼官员,直接以叛国罪逮捕。” “明智的决断,將军。”贝內特微微欠身。 哈林顿將军走到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突然停顿了一下: “哦,对了。查尔斯,等条约签署后,我会以总司令部的名义起草一份电报,看看能不能从埃及或者黎凡特地区,再调拨一批麵粉过来。” 或许是想在条约签署之后,用麵粉来换取民心,减轻抵抗,或许是哈林顿真的同情这些即將亡国的人民,又或许两者皆有。 至於为什么亡国?別问。 “將军,您总是如此仁慈。”《the white mans burden》,贝內特看过这本书。 门开了,哈林顿和杰克逊大步离去,准备去敲响一个帝国最后的丧钟。 ----------------- 两艘新调来的“復仇”级战列舰改变了泊位。 八座15英寸双联装主炮瞄准了耶尔德兹宫。 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弹道计算,只要隨便打个喷嚏的手抖,那些穿甲弹就能把苏丹的王座连同他的后宫一起轰进马尔马拉海。 大英帝国永远是最讲道理的,如果不讲道理,他们造那么大的军舰干什么呢。 在精美绝伦的波斯手工地毯上,英国士兵沾满泥水的军靴踩得肆无忌惮,留下了一串串粗暴的泥印。 “上午好,阁下。昨晚睡得怎么样?”哈林顿將军十分熟络地打了个招呼,极其自然地在主位上坐下,一份厚达数百页法文文件被扔在了那张黄金长桌上。 《色佛尔条约》的最终执行副署本。 大英帝国还是好人多,他们在把你的家底掏空、砸烂你的尊严、並將你的子民世世代代踩在脚底之前,一定会先为你准备一份字跡工整、排版精美、挑不出任何语法错误的法律文书。 哪怕是一份法文的。 大维齐尔摸向那份文件,放弃全部中东领土,彻底交出海峡控制权,解散军队,国家財政交由英法委员会接管,並在实际上將四分之三的领土拱手让人,嗯,这就是全部了。 “阁下,”哈林顿將军咔噠一声打开表盖,金色的秒针跳动著,“按照白厅的先生们定下的日程,我们为您和苏丹陛下预留了吃早餐、祷告以及哭泣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一刻。” 两分钟后,老首相根本不带犹豫的,大大方方在那份授权敕令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大维齐尔金印。 六百年了。 那个曾经马踏欧洲、让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庞大帝国,那个曾在维也纳城下让全欧洲瑟瑟发抖的奥斯曼帝国,被这支笔合法地谋杀了。 从此之后,在伊斯坦堡反抗英国人的许克吕们,在安纳托利亚战斗的国民军们,不再是抵抗外辱的义士,而是连本国政府都不承认的叛乱分子。 “非常感谢您的合作,阁下。歷史会证明您今天做出了一个挽救黎民苍生的体面决定。” 在走出会议室大门时,哈林顿从呢子军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两枚叮噹响的半便士硬幣,丟在了那张割让了一个帝国的谈判桌上。 “今早的茶水费,苏丹可能会有一些財政上的困难。”將军微微一笑。 第17章 五等分的帝国 这是一个註定要载入史册的炎热夏日。 如果一个拥有六百年歷史的老牌帝国非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好挑个凉爽宜人的秋季,但奥斯曼帝国显然连选择自己死亡日期的权利都没有,它只能在逼近四十度的高温中,迎来一场宣判。 《色弗尔条约》得名於条约签署地色弗尔,一座以生產易碎瓷器闻名的静謐小镇。 奥斯曼帝国確实像这里的瓷器一样,被砸了个粉碎,每一块碎片都被人仔仔细细地揣进了口袋。 条约签署的消息迅速霸占了所有报纸的头版。 分裂是伊斯坦堡的常態。 在加拉塔区和佩拉区,沿街掛满了米字旗、三色旗和蓝白相间的希腊国旗,彩旗多得甚至连树上的海鸥都没地方落脚。 留声机被搬到了街边,播放著欢快的法式圆舞曲,香檳酒的软木塞在大街小巷乱飞。 一个醉醺醺的希腊商人甚至站在马车上,高呼著“希腊將再次伟大!”,慷慨扔下了一大把法郎。 法提赫区是另一个面目,吵闹的野狗夹著尾巴缩在阴影里,无论是戴著毡帽的商人,还是穿著破衣烂衫的搬运工,都在盯著新闻。 在此之前,人们心中还残留著一丝丝可怜的幻想,协约国的绅士们多少会讲究一点文明世界的吃相,留给这个统治了数百年中东和巴尔干的庞大帝国一块聊以遮羞的兜襠布。 然而事实证明,欧洲老爷们在凡尔赛宫扒光了德国人的底裤后,转头来到了博斯普鲁斯海峡,觉得光扒底裤已经不够过癮了,他们决定把奥斯曼连皮带骨头一起熬成一锅高汤。 这份“和平条约”压根就不像是一份外交文件,更像是几位贪婪的医生围在手术台前,面对著“欧洲病夫”签下的一份极其粗暴的器官捐献同意书,当然,是在病人活著而且没有打麻醉的情况下。 小亚细亚最肥沃的西海岸连同伊兹密尔送给了希腊人;东边切下巨大的一块成立亚美尼亚;南部则毫无爭议地划入了法国和义大利的势力范围。 至於南方的广袤领土,法国人理直气壮地將敘利亚和黎巴嫩纳入了託管;而美索不达米亚与巴勒斯坦,则被大英帝国以同样崇高的名义果断塞进了自己的腰包;甚至连阿拉伯半岛,也宣告脱离了帝国的版图 换句话说,尊贵的苏丹、全真权者的哈里发,未来的有效统治范围,仅限於那座漏雨的皇宫加上伊斯坦堡周边的几个菜市场。 而且前提是,他去菜市场买西红柿不能惹得英国巡警不高兴。 国家主权一丁点都不剩下,海峡两岸的咽喉要地全部由“国际海峡委员会”共管,帝国陆军被限制在仅仅五万人的治安部队,不准拥有空军,不准拥有重炮。 至於经济命脉……还用说吗? 奥斯曼帝国財政部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显然已经快塌了。 哈桑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橡木办公桌后。 他今年快六十岁了,身上的黑色长马甲依然扣得严严实实。 三十年来,他就像这台生了锈的国家机器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齿轮,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哪怕已经拖欠了大半年的薪水,他依然每天准时来到这里,工工整整誊抄著那一笔笔推著帝国走向深渊的烂帐。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著桌上的一份《晨报》面如死灰。 “这就……全没了?”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声音颤抖得像是得了疟疾,“伊兹密尔归希腊人,我们靠什么收税??” “这算什么?”另一位老资歷的处长绝望地捂住脸,“你看看那见鬼的第二百三十六条,所有前线被遣散回家的奥斯曼军人,不发任何遣散费;而占领区內的每一位协约国士兵——没错,就是那些在街上拿枪托砸我们脑袋的英国人,他们的津贴和伙食开销,全要从我们財政部拨补!” 绝望的氛围在蔓延,在国家级的文件面前,个体的反抗显得可笑,苏丹已经把整座房子都卖了,老鼠难道还有资格抗议谁在这个房间里隨地大小便吗? 哈桑没有凑过去看报纸。 他取出一支蘸水笔,开始核对埃迪尔內的税务清单。 一笔、两笔、十三万两千库鲁的牲畜税、四万五千里拉的田赋。 纸面上的数字大得令人眼花繚乱,这是从三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规矩,但现在,连这笔税款產出的土地,在几小时前的条约里都已经被法理上割让给了希腊人。 这当然没必要,就像是对著一具尸体核对它明天的早餐该吃三个鸡蛋还是两块麵包一样荒谬可笑,但哈桑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 “我们要开始学希腊语吗?还是英语?”隔壁桌的文书官压低了声音,开始考虑后路。 “安静,阿里,你的第九列数据匯总错了。”哈桑將手压在报表上,“只要印章还没盖到这份遣散书上,我们就是政府职员。” 哈桑是个固执到有点惹人发笑的老头。 什么叫你们的领土?什么叫你们的国家?大英帝国很难理解,一个人怎么会为一个没有按时支付哪怕一便士薪水的政府忠诚到这般地步,但这或许是底层官僚维护自我尊严的唯一方式。 他们想著,帝国生病了,吃点药,总有好的那一天,可事实上是帝国被送进了屠宰场,屠夫连大肠都没给他们剩下。 “咳咳!” 两声故作威严的乾咳打破了大厅的气氛。 財政部的代理主管在一名身材瘦高的英国少尉陪同下走了出来。 穆尔塔扎原本是个三流官僚,但在英国人进驻后,他凭藉一口流利的伦敦腔和丝滑的膝盖,迅速上位成了帝国財政的高管。 穆尔塔扎从兜里掏出一张盖著“协约国联合財政监督委员会”的公文,抖得哗哗作响。 “诸位,想必你们已经拜读了今天的报纸。”穆尔塔扎清了清嗓子,脸上竟然带著一种莫名的轻鬆感,甚至还有一点傲慢,“最高当局,也就是我们伟大的苏丹陛下,已经为国家签署了一份能带来永久和平的条约。” 他像是正在过十一號检查占的许克吕,有人是假的,有人是真的。 办事员们低著头,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但在那名英国少尉漫不经心按著枪套的姿势前,那拳头又无力地鬆开了。 “现在,和平降临了,为了响应条约中有关国家债务与战后重建的规定,委员会下达了最新指令。”穆尔塔扎大声宣布: “第一,本部门在此前三年內所有拖欠薪水、奖金及养老补助,经核算不具备支付能力,作全部勾销处理。从今天起,你们以前的欠条就是一堆废纸,没人会兑现它们。” 一阵绝望的低呼在人群中响起,一个老头直接瘫倒在了椅子上,他的小孙女还在家里等著这笔连吃霉麵包都不够的工资去抓救命的草药。 “第二,为了感激协约国军队维护伊斯坦堡的治安,所有现任官员的薪水基础线,再削减百分之三十,省下来的钱,將作为特別维护金,直接拨付驻军司令部!” “行了,收起你们那死了爹一样的表情!都给我回到座位上继续办公!”穆尔塔扎甩了一下手里的公文,“愿意干就干,不愿乾的滚蛋,街上有大把会写字的穷光蛋等著接你们的位子!” 一眾大半辈子耗在文书堆里的官僚,像是夹著尾巴被驱赶进阴影里的流浪狗,慢慢挪回了自己的工位。 大英帝国再次贏得了秩序的胜利。 就在那个英国少尉打了个哈欠准备带著穆尔塔扎离开的时候—— “刺啦。” 穆尔塔扎僵住了脚步,回过头。 在一排排低眉顺眼的人群中,站著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 是那个在这个办公室里永远像个幽灵,永远默默做事,哪怕被剋扣薪水也只会算数,三十年来从未大声说过一句话的老好人。 哈桑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那份印著《色弗尔条约》全部內容的报纸。 刚才那一声“刺啦”,是他把报纸从头版正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傻眼了。 穆尔塔扎愣了几秒,隨后脸色大变,几乎是跳著脚指著哈桑吼道:“你这个老东西疯了吗?!你在干什么?!那是国家和英帝国共同背书的法律文本!你在当眾侮辱……” 老人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埋藏的是曾经英国人的皮鞭、长了霉斑的麵包、绝望哭泣的流民,以及后院泥土里埋著的那把属於奥斯曼海军的少尉佩剑。 “在销帐。” “你胡说八道什么!”穆尔塔扎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少尉,冷汗瞬间下来了。 哈桑继续撕开报纸。 “刺啦——” 头条上“苏丹陛下的光辉决断”几个大字被撕得粉碎。 “这六年,大伙每天工作十个小时,靠去黑市变卖家里的家具来维持生活。而你在给法国银行家办宴会的时候,连擦脚垫都是用丝绸铺的。大家都说这是为了国家在忍耐,只要帝国还在,就有希望。” 大片纸条落在了乾净的办公桌上。 本来昏昏欲睡的英国少尉此时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於占领军来说,民眾可以哭喊、可以抱怨,但绝不能像眼前这个老头一样,用这种方式来践踏新秩序。 “你想干什么?!卫兵!叫卫兵!” 穆尔塔扎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哈桑!从现在起,你被革职了!你的所有履歷全部作废!我保证在这个伊斯坦堡的每一个政府机关,你都拿不到哪怕一枚小小的库鲁!” 哈桑將桌上的废纸条揉成了一团,甩在了穆尔塔扎的脸上。 老爷子手活不错,精准命中,然后掉在了地上。 “不用你费心了。” 哈桑的脸上依然平静,他点了点地上的纸团: “这个国家已经死了。” “我是给活著的帝国干活的,现在……” 老人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蘸水笔,插进上衣口袋里。 这是他在这个財政部待了三十年,唯一带走的国家財產。 他向著大门走去,头也没回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尸体哪有帐要算。” 耀眼的八月烈日,顺著门口涌进了阴冷沉闷的办公大厅。 一个被彻底砸烂的帝国螺丝钉,逆著高高在上的《色弗尔条约》,步履平稳地走到了大街上。 街上的野狗始终夹著尾巴,畏缩在墙角。 十年前曾有过一次残酷的“流浪狗流放事件”,政府把几万只野狗扔到马尔马拉海的王子群岛上饿死。 到了1920年的今天,狗群又恢復了规模。 王子群岛的乐子就像野狗一样没完没了,这里还会迎来一个被大鬍子一路追杀的肯德基老爷爷。 第18章 猛將出笼 黑锚在狂欢。 “恭喜各位,”法蒂玛坐在堆满破木箱的弹药桌前,將那份印著《色弗尔条约》的报纸往桌上一扔,“根据巴黎那边刚拍板的国际法条款,我们不再是帝国的骄傲了,而是叛乱分子、非法武装、危害国际和平的匪徒,以及伊斯坦堡最不长眼的暴民。” “太好了,那我今晚终於不用为这帮帕夏们祈祷了。”穆斯塔法正擦拭kar98a,“大家都成孤儿了,以后想弄死哪国占领军,都不用再考虑是不是破坏外交关係了。” 大英帝国的官僚们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烧了罗宾汉的舍伍德森林,罗宾汉就会走投无路。 但他们显然忽略了国情,忘了奥斯曼特色罗宾汉主义的杰出代表柯罗奥卢,是常年在深山里开展工作的。 阿赫迈德將一颗颗子弹压进金属桥夹,《色弗尔条约》是和平条约没错,但和平似乎总意味著战爭。 “我觉得这是一件大好事。” 说话的是哈里特,以往那个热血上涌、恨不得拿著手术刀上街和机枪阵地拼命的大学生,变的安静了起来。 “哈里特医生终於被这见鬼的世道逼疯了吗?”穆斯塔法吹了声口哨。 “我是认真的。”哈里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指著报纸上的大维齐尔金印,“只要这个所谓的『国家』还有一口气在,街上的人们心里就总存著一份幻想,指望外交部去抗议,指望欧洲人突发善心。” “这是一针有害的麻醉剂!” “现在好了,条约一签,麻醉剂失效了,所有人都彻底看清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奥斯曼的尸体必须被切除,我们才能在这片腐肉上缝合出一个真正的国家。” 许克吕忽然觉得轻鬆了很多。 这片土地终將找回荣耀。 “大奥斯曼已经亡了,我们不用再背著苏丹的棺材跳舞了。”许克吕抿了一口凉水,“不过你今天看起来有些太兴奋了,別告诉我,你趁著大家不注意,偷了两公斤大麻。” “当然不是,我联络了一些同学,现在英国人正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抓捕抗议的游行学生上。” 哈里特站起身,走到地窖的木门前:“所以,我带来了一个人,他身上有些麻烦,需要动动刀子。” 哈里特开了门,一个高大、硬朗,却裹著一件破烂斗篷的男人,低著头走了进来。 当男人扯下头巾的那一刻,原本还坐在弹药箱上满嘴胡话的穆斯塔法猛地跳了起来,险些一头撞在矮横樑上,连正在低头装填子弹的巨汉阿赫迈德也站直了身体,这个男人他听说过。 来人的右边袖管是垂著的,饱经风霜的脸有一道明显的弹痕擦过眉骨,但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那双宛如孤狼般的眼睛。 奥斯曼帝国陆军第10高加索师师长,还掛职过伊斯坦堡卫戍副司令兼第25军副军长,在加里波利战役中大放异彩,克马莱丁·萨米帕夏(kemaleddin sami pasha)。 萨米在1912年的巴尔干战爭中,右臂受了重伤,几乎残废,可他愣是拖著这条废臂在各个战线衝锋,全身上下总共受过13次致命伤。 一位真正在前线用鲜血浇筑过荣誉的歷史名將。 独臂萨米的日子並不好过,几个月前他是奥斯曼帝国的上校,可英国人正式武装占领伊斯坦堡后,他的部队被强行调往埃迪尔內,而他本人却被困在了伊斯坦堡,这期间他只能做著一些有限的抵抗运动。 而现在,运动持续不下去了,手下的同伴们人心思变,觉得国家已经完蛋了,他得去安纳托利亚,去投奔凯末尔將军。 可怎么去呢? 费夫齐將军和伊斯麦特帕夏都在三四月的时候就从伊斯坦堡溜走了,一个成了国民军总指挥,一个成了国民军总参谋。 他们怎么走的?偽装成普通士兵或者外国人。 萨米没什么好办法,他没有偽装的能耐,而且错过了最佳时机。 本以为只能漫无目的的等待机会,直到他发现,就在法提赫区,有一个地下组织,居然能骗过英国人的检查站。 萨米將军环顾著这个阴暗的地窖,这並不是他设想中兵强马壮的地下武装。 外围是一圈搬运工,学生,工匠…… 核心成员呢?海军前少尉,眼镜学生,女性学生,苦力,还有一个大个子。 不像什么武德充沛的样子。 但这位独臂將军很快察觉到了违和之处。 外面的街头,甚至是他自己的同伴们,个个如丧考妣,高级军官们也是到处躲藏,就连他也得想著办法仓皇逃命,整个城市都被恐惧笼罩著。 可是,这个破地窖里的人不同。 萨米想到了达达尼尔海峡死人堆里的那些人,纯粹的信念与无所畏惧。 哪怕就在刚刚,英国人在法理上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合法生存权,这群法外狂徒还在计算著下一箱子弹怎么分发。 “萨米帕夏。” 许克吕隨意地举了举空茶杯,脸上掛著那副令人恨得牙痒痒却又莫名称奇的微笑:“这里的椅子有些发霉,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坐在那箱从英国人那儿抢来的手雷上,质量还不错,很稳当。” 萨米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原来这就是黑锚!能把白厅军官气得天天在佩拉宫酒店摔玻璃杯的怪物。” 將军径直走向那堆手雷,毫无惧色的坐了下来:“我听著那些事儿的时候,甚至以为那是哪个小说家喝多了编出来的童话,偽造一份文书,大摇大摆走进宪兵检查站,不仅抢回了麵粉,还让英国人当了免费搬运工……” “小子,哪怕是在奥斯曼的总参谋部里,这也是最惊艷的一次奇袭!” “总参谋部已经不存在了。”许克吕耸了耸肩,“而且可不能全归功於我,多亏了那些英国佬,傲慢总是比子弹更容易让人生锈,再说了,总不能因为他们逼我们当暴徒,我们就得挨饿吧?” 萨米又夸讚了几句,笑容渐渐收敛,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宿將,他並不是来这个地下室听故事和发勋章的。 时间比血液还要宝贵,每流失一分钟,这个民族就离绞刑架就更近一寸。 萨米將军深吸了一口气,上次这般凝重的时候,还是在巴尔干战壕里: “英国人的宪兵网因为《色弗尔条约》的签署,已经提前四小时完全收网了,搜查队正在一家一家地破门,凡是记录在案没有投降的高级军官,通通按叛国罪处理。” 萨米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 “国民军缺將军,缺参谋,缺一切能组织起反抗军的脑子,可现在,包括我在內的许多人,全部困在了伊斯坦堡这个铁笼子里。” 將军那只独臂撑著下頜,格外有力,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比自己军衔低得不知道多少级的前海军少尉。 “我的部下已经被打散了,正规军在这座城市里束手无策,你们能抢走大英帝国的麵粉和枪枝,那么,你们能不能在这帮英国老鼠的眼皮底下,把一个被实名悬赏的傢伙,从封锁线里给偷运出去?我要去安卡拉,那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希望。”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把麵粉运进来是一回事,麵粉又没长脚。 但把有名有姓的通缉犯,还是特徵如此明显的著名陆军將领,从伊斯坦堡弄走…… 客观地说,这比潜入白金汉宫把英王乔治五世的马桶圈卸下来还要困难。 所有人都在看著许克吕,等待这位年轻领袖的摇头。 然而,许克吕只是往长条形弹药箱上悠閒地一靠。 “送您出去?这可比偷几麻袋麵粉有挑战性多了。” 许克吕摸了摸下巴,脸上一片笑容,“不过,也不算太难,这就跟我们怎么大摇大摆通过十一號检查站是一个道理。” 法蒂玛给萨米端上了一杯水:“英法双语版,您甚至可以选择是当一回军需官,还是法国公署的外交干事。” 许克吕看著这位三十六岁就已经威震军界的上校:“您必须假扮一位高高在上的欧洲大人物,比如法国某位在战区受了伤的男爵,或者日內瓦银行派来的实地清算官。” 在许克吕看来,这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短板,一个三十多岁、大半时间都在达达尼尔和高加索的泥水战壕里的硬汉,要演一个欧洲贵族,实在有点难为人。 然而萨米听到这话,反而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维也纳的交际舞会、巴黎的贵族歌剧院、柏林的皇家晚宴……欧洲的大阵仗我全都见过!” 萨米飆出了两句法语和德语,既阿尔萨斯又洛林。 萨米绝对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大老粗,正儿八经毕业於军事学院,是个极具战略眼光的参谋军官,更重要的是,他在1915年曾担任过奥斯曼帝国皇子的私人导师,公款旅游玩儿遍了欧洲。 许克吕也是愣了一下,国之將亡,人才確实多:“明天傍晚的巡逻间隙动身,英国宪兵看了不仅不敢查,还得低头帮您开车门。” 萨米呵呵笑著,最大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一点小问题。 “城里还有一些东西,我原本想带走,现在显然不可能了,你们干的是虎口拔牙的买卖,那批物资对你们应该有用!” “有礼物?”穆斯塔法搓著手,期待著安拉的馈赠。 “三十支德国毛瑟枪,皮实耐用,附带一千发子弹。”萨米极其爽快地甩出了大礼包。 德意志军工太棒了! 萨米没有停顿,继续道:“加拉塔区的安全屋里,那里有一台刚从柏林搞来的大功率无线电收发报机,不是只能接收微弱信號的旧货,是能够越过英军审查网,对外稳定收发电报的真傢伙!” 又是德国人,这可太不好意思了。 “安拉在上!” 哈里特一下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横樑上。 “无线电!有了发报机,我们就再也不用像个聋子一样,去街头听那些大英帝国施捨出来的假新闻了!我们不仅能和安纳托利亚联繫,我们还能把贝內特的连坐法令、英军屠杀士兵的真相,直接通报给整个伊斯坦堡,狠狠抽烂他们的底裤!” 在这场註定要面对压倒性武力的战爭中,舆论的话语权甚至比一百把毛瑟枪更加致命。 萨米眼底满是讚许,在这片因为《色弗尔条约》而万马齐喑的死气中,只有这里还燃烧著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这些装备交给你们,算是物尽其用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黑锚的人零零散散,而且外围数量很多,確实需要多在伊斯坦堡待一阵子,那台发报机註定是带不走的。 “我们不走。”许克吕笑了笑。 萨米愣了愣:“不、不走?” “我们得留在这儿,將军,我们將彻底钉死在伊斯坦堡。” “你疯了吗!这里没有给你们喘息的空间!” 萨米无法理解这种决策,以许克吕的能力以及黑锚的事跡,绝对能在安卡拉受重用,进入大国民议会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这座由英国人绝对掌控的堡垒里死磕,最后连尸体都不会被歷史留下!” “你觉得这座城市只剩死人和懦夫了,对吧,將军?” 许克吕的目光从地窖上方的小窗扫过,外头是正被米字旗盖住的天空。 “这里的每个人都想过要去安纳托利亚,包括我,但那是过去,过去。” 许克吕收敛了所有轻浮: “拜占庭、新罗马、君士坦丁堡、康斯坦丁尼耶、德尔萨阿代特、阿西塔內、伊斯坦堡……甚至是沙皇格勒。” “这座城市有太多太多的名字,可无论叫什么,如今这里都生活著我们的同胞。” “得有人站在他们和枪口之间。” 萨米静静看著这个比他还年轻十几岁的少尉。 这个民族有未来,有希望,他对此深信不疑。 但或许,希望不一定全都在国民军身上。 萨米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狭小的空地中央后退半步,笔直地站立。 这本该是在加里波利的硝烟里向全军训话的姿势,本该是回应漫山遍野近卫军战歌的礼节。 此时此刻,这个让英国人都忌惮不已的將军,將奥斯曼帝国的將官军礼,献给了一个前海军少尉,以及一伙下水道里的非法暴徒。 萨米走了,安卡拉確实急缺大兵团作战的將领。 但他觉得,这个破地窖里能搓出一条战列舰。 第19章 Sir,This way! 《色弗尔条约》把这座城市阉割了十几次,但宪兵队不可能在日落时分让每一个十字路口都固若金汤,毕竟那些被流放到小亚细亚吃灰的英国少爷们,也是要去佩拉区的酒馆里喝上两杯掺水的杜松子酒的。 许克吕和萨米决定去喝一杯,他们没走传统的跑路路线,而是先往欧洲稍微绕一绕。 “停车!交出通行证!” 一名英国下士敲打著车窗,最近几天游行暴乱频发,上头下了死命令,任何试图离开伊斯坦堡的人连內裤底必须查个底朝天,尤其是那些疑似奥斯曼军官的男人。 “长官,后座是……”许克吕特意用著磕磕巴巴的英语解释起来。 “闭嘴,奥斯曼猪!没让你说话!”下士一把推开许克吕,探著身子往后座看去,然后,他的一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阶级衝击。 感受到有人打扰,后座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搞什么鬼!” 萨米发出了法式怒吼,同时將一张纸甩到了下士脸上。 “瞎了吗?我是拉法叶男爵!你们这些英国茶杯不识字吗?!” 守卡的曼彻斯特穷小子被砸得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文书,看著上面晃眼的法语和火漆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举枪。 “sir...我们在例行检查,有规定……”下士有些结巴。 萨米帕夏直接一脚踹开了福特车的车门,差点把下士撞进泥沟里:“我在凡尔登把胳膊餵了德国炮弹,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英格兰村夫能安稳地在这里查我的证件吗?去把你们少校叫来!我要问问到底是谁在发號施令!” 大英帝国的陆军虽然鄙视法国人,但一个丟了一只胳膊、拿著標准文书、大喊著“凡尔登”的愤怒法国男爵,还是过於可怕。 至於车里有几个奥斯曼人?这太正常了,法国人比英国人更喜欢使唤奥斯曼苦力,而且这是往西的方向,男爵大人当然是回法国去的。 “非、非常抱歉,阁下!”旁边的英国军士长见状赶紧跑过来,一巴掌拍在下士后脑勺上,“滚开,別弄脏了这位先生的车!放行!赶紧放行!” 而后点头哈腰地把文书塞回萨米手里:“sir,this way!” 独臂將军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英国人严密布控的主干道开出了伊斯坦堡,不仅毫髮无损,离开前甚至还强行拿走了检查站军士长的哈瓦那雪茄。 车子开出三四公里,在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下。 许克吕拉上手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脱掉斗篷的萨米將军。 “我觉得您退役后去当演员,挣得绝对比在国民军多。” 萨米活动了一下肩膀,冷峻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容:“谢谢夸奖,其实我当时只是想著怎么崩了那些混蛋的脑袋。” 许克吕下了车,挥了挥手:“去安纳托利亚给咱们打出个好价钱,別让这座城里的倒霉蛋们白白在这儿熬著。” “我会把在伊斯坦堡的一切转告凯末尔將军。”萨米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虽然只用左手,但如標枪般笔挺。 “活下去,许克吕。我们会在胜利的那天相见。” 许克吕希望能再见到萨米,这个將军有些对他的胃口了,不过现在他得带著两个搬运工兄弟返回老城区。 他们得走埃迪尔內门(edirnekap?)。 埃迪尔內门是狄奥多西城墙上最重要的城门之一,这连绵数公里的城墙抵御过阿提拉的匈人、防住了阿拉伯人的弯刀,但在战火和腐败下,终是变成了遍布裂缝与杂草的巨大废墟群。 如今,这堆曾经代表著罗马帝国辉煌结晶的石头,唯一的意义,就是用来帮那些交不起苛捐杂税的乡下农民走私便宜的无花果和洋葱。 歷代拜占庭皇帝和奥斯曼苏丹绝不会想到,他们倾国之力修筑的世界第一奇蹟防御工事,几百年后会被当成老农逃避关税的狗洞。 不过,习惯就好了,防御工事总是防御不了任何人。 “安拉啊,哪怕是下场大雨也好,这鬼天气简直要把人的肺都烤熟了。”身材敦实的搬运工优素福擦了一把被汗水浸透的络腮鬍。 “少抱怨几句,优素福。”另一个搬运工亚辛握紧了手里充当拐杖兼武器的铁管,“等过了这片狄奥多西城墙的遗址,就是咱们法提赫区的地界了,把呼吸声放平……” “等等。” 走在最前面的许克吕突然顿住了脚步,猛地抬起手,示意身后两人下蹲隱蔽。 这是一条本该根本不在大英帝国《防务巡视地图》上的野狗小道,但在狭窄的埡口处,不知何时架起了一道路障,四五盏防风煤油灯將周围照得通明。 “这里不可能有英军的正规检查站。” 优素福趴在泥地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疑惑:“法蒂玛小姐核对过防区地图,最外围的防线在东边两公里外。” “正规的没有,但野生的就不好说了。”许克吕眯起了眼,这下有点麻烦了。 站在路障中央的,是一名穿著卡其色英式军服的中尉。 大英帝国驻伊斯坦堡第十四宪兵队,阿奇博尔德·索恩中尉。 他的履歷完美符合大英帝国海外派遣军中的下层军官:本土没有继承权,考试总是中下游,特长是用鼻孔看人,以及对金幣有著比海鸥对小鱼仔还要灵敏的嗅觉。 而在这位体面的绅士身边,还站著四个穿著乱七八糟半新制服的本地人。 奥斯曼帝国的旧警察本就是英国人的狗,《色弗尔条约》把苏丹变成囚徒后,这群鬣狗就更加忠诚了。 而在索恩中尉和他的狗群对面的,是六七个农民。 农民们衣衫襤褸,脚上的生皮鞋磨得露出了流血的脚趾。 在他们身后,是四辆被老水牛和骡子拉著的木板车,车上用油布盖著,但在几处缝隙里,依然能看到饱满的金黄色小麦。 一千年前,拜占庭的农民们也正是走这条土路,將救命的粮食运进君士坦丁堡。 许克吕瞬间就明白了这在上演什么戏码。 正经的关卡抽成虽然狠毒,但至少是有数额规定的。 而这世上永远不缺更有经济头脑的人。 索恩中尉正在业余时间进行一场课外税务实践,在这片没有记者的荒芜废墟里设一个黑哨卡,足以逮著穷苦乡巴佬吃个满嘴流油。 “你们应该感到羞耻。” 索恩中尉给自己点上了一支捲菸,深吸了一口。 老农们听不懂,但不妨碍狗帮著他们的主人翻译。 “我们签署了和平条约,大英帝国的陆军在这座糟糕透顶的城市里流血流汗,为的就是带给你们梦寐以求的秩序和文明,可你们这些可怜的泥腿子在做什么?” 索恩中尉痛心疾首地用马鞭敲了敲车辙上的油布。 “在伟大的停战协议面前,你们竟然试图向叛军走私战略物资!” 躲在暗处的许克吕听到这个控诉,差点气出声来。 这简直是地理学上最不可理喻的笑话! 这些农民是从位於伊斯坦堡西侧的色雷斯地区(欧洲部分)进城的,而安纳托利亚和凯末尔的国民军(亚洲部分)则是在伊斯坦堡的东面,中间隔著一整个宽广的博斯普鲁斯海峡! 如果要判断这些农民是往安纳托利亚运粮,除非他们能把小麦塞进战列舰炮口,一炮打进安卡拉的食堂里! 但凡中尉先生在文法学校上过几节初等地理课,他都知道自己编的理由连一只牧羊犬都骗不过。 可这很重要吗?並不。 当英国宪兵的枪口对准你的额头时,他说你要把圣索菲亚大教堂打包带给叛军,那你最好真的能把教堂扛起来搬走。 “老爷!大人们!安拉在上,冤枉啊!我们不是什么叛军的接应!” 为首的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在满是石子的泥地里咚咚磕头。 他说的是实话,这些人可能连凯末尔是谁都不知道。 “那是麦子……那是我们塔亚村今年全部的口粮啊!大旱了半年,连餵牲口的乾草和地里的苦菜都吃光了,我们只求把这几车麦子卖给法提赫的磨坊主,换回过冬的柴火和一点最便宜的麵粉,家里连刚出生的孩子都在等这口吃的!” 旁边的几个年轻农民也跟著跪了下去,只求这双鋥亮的靴子能大发慈悲地踩过他们,哪怕施捨一点活命的机会也好。 “你这个老狗还在狡辩?!” 还没等索恩中尉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悲悯表情,他的狗群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展示主子的威严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去,猛地一脚踹在了老农的心窝上。 “咳啊!”老农发出一声痛苦的乾呕,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里,捂住胸口半天喘不上气。 “少他妈在这里假惺惺地哭穷!” 走狗一边恶狠狠地骂著,一边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慢条斯理吐烟圈的索恩中尉:“你们这些贱民背地里一向都给那些山区叛军送吃喝,那这些东西就是没收的叛乱物资!把你们吊在电线桿上都是协约国司令部的仁慈!” “叛军同情者”是一顶完美的帽子,谁戴上这顶帽子,连同他的財產就会被立刻“合法充公”。 只需要拿走全部小麦转手在黑市高价卖掉,就能赚上几十英镑,即使对索恩中尉来说这也是几个月的油水了,而且连一条上报防区的公文都不用批覆。 大英帝国不需要强盗,因为强盗就是他们本身。 老农挣扎著爬起来,伸手想要抱住牛车軲轆。 那是他们活下去的最后念想,一旦小麦全被没收,可怜的牛不仅会被宰杀充军用,他们全村几十张嘴也会在一周內统统变成路边的死鬼。 “不能拿走啊大人……拿走我们就要死绝了……就留一车,只留半车给我们换盐也行啊……” 面对这沾著血水的乞求,文明的大英帝国军官微微皱了皱眉,把只抽了三分之一的高级香菸丟进积水坑里。 “小伙子们,查查这批货,看看里头是不是藏著武器。) 走狗们眼睛一亮,一个叫雷杰普的瘦猴儿就已经拿著上了刺刀的恩菲尔德步枪,几步跳上车架。 “哧啦!” “哗啦啦啦……” 金黄的小麦从一人多高的大裂口处喷涌而出。 落在地上,落在泥里,溅起一阵灰尘。 这是农夫的命。 原本是要变成带著窑炉焦香的圆麵包的麦子,在这一秒,铺成了伊斯坦堡城郊的地毯。 “不!!我的麦子!!”老农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要去接住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希望,想把沾了烂泥的穀物护进怀中。 雷杰普觉得老农的惨叫妨碍了他在主子面前“干脏活”的表现,於是一枪托砸了下去。 “砰——噗!” 大概是骨头裂了。 刺目的猩红取代了金黄,顺著老农的脸颊涌出,落在他好不容易护住的那把麦粒上,老农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栽倒在地上。 “父亲!” 那几个被嚇呆了的年轻小伙子瞬间疯了。 老爹平时寧愿自己饿得直不起腰来,也要把最后一块乾麵饼分给他们吃,如今就在面前被打成了这样,那还能忍? 一个个的,也顾不得手无寸铁,就那么红著眼睛冲了过去。 “叛军要袭击了!!” 雷杰普一点儿不慌,立刻举起枪:“保护索恩中尉!开枪!!” 无论是索恩中尉还是五个走狗,都毫无心理负担,这不是正规岗哨,农民確实是在走私,遇到走私犯袭击,他们开枪自卫简直是正义之举。 而且在这片废墟里,埋尸都有点多余。 几声杂乱无章枪响在黑夜中绽开。 几个小伙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在枪声下发抖。 优素福和亚辛也在发抖。 “他们是真敢开枪!” 亚辛已经把背上的毛瑟枪摘了下来,三条枪对付六条枪,还是职业军官和警察,可谓完全没有优势,但也不能干看著。 他被按住了。 另一边的优素福转过头,不解的看著许克吕。 英国人正在霸凌同伴,这种时候,他们的年轻领袖不该无动於衷。 许克吕並没有他想像中的惊慌、退缩或者是软弱。 他掏出了几颗手雷。 “用这个。” 黑哨卡,也就意味著,就算这些人全死在这儿,大英帝国的战损表上也不会少一个人头。 是的,这片废墟里埋尸確实有点多余。 第20章 清空弹夹 “船长,就算我们有手雷,那也是六个拿枪的傢伙。” 这么一耽搁,刚才的热血褪去了些许,优素福看著许克吕手里黑乎乎的英国原產米尔斯(mills)军用手雷,咽了一口唾沫。 虽然他是个身材敦实、脾气火爆的汉子,但面对占据阵地的一打宪兵,依然是一种自杀行为。 “准確地说,是一个精通敲诈勒索的英国军官,和五条欺软怕硬的走狗。” 许克吕把两枚手雷全都塞进了优素福的围裙口袋里,顺手拍了拍优素福的胸肌: “如果是在空旷街道上打阵地战,三打六確实不太妙,但这儿是哪?这里是歷代拜占庭皇帝修了一千年的捉迷藏游乐场。” 许克吕借著远处路障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用小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十字形: “这里是他们的路障,这儿是塔楼遗址。” “英国人在这条路上足够强大,但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碎石堆里,他们其实连一只老鼠都抓不住。” 他转过头,看向正给手里的kar98a压入子弹的亚辛。 相比起额头冒汗的优素福,这个有些寡言少语的傢伙倒是靠谱的多。 “亚辛,你能保证在黑夜里干掉几个?”许克吕问道。 “有灯火作为参照,五十米內,我不会浪费第二颗子弹去打同一个目標。”亚辛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护圈。 亚辛是他特意带著的好手,多亏了协约国解散军队,搬运工里有大量的前狙击手、机枪兵、投弹手,安拉保佑,他们的技术並未生疏太久。 “那么计划很简单,把这群鬣狗分开,一点点吃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许克吕拍了拍优素福的肩膀: “从左侧绕过那片水渠,到阵地的侧后方去。弄出点大动静,学几声安纳托利亚马贼的呼哨声最好,或者直接扔一颗手雷,无论对方怎么开枪,你只借著阴影跑,等他们的大部分人被你吸引过去,钻进石堆里的时候,我和亚辛会在正面打黑枪。” “那剩下的手雷什么时候扔?”优素福紧张地攥紧了口袋。 “你听到毛瑟枪的第二声枪响的时候,一旦发现背后有枪手,他们必定会缩进最近的掩体里躲避。” “等到他们挤在大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时候,就把那几颗英国菠萝塞进他们的裤襠里,明白了吗?” 优素福点了点头,弯下腰,借著及腰高的荒草掩护,迅速向左侧绕去。 剩下的许克吕和亚辛对视了一眼。 “现在我们轮到我们了?”亚辛拉动枪栓,闭合,发出一声令人心安的碰撞声。 许克吕拔出了腰间的鲁格手枪:“你挑走狗打,我来处理那位中尉先生。” 前方三十多米处,局势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几个农夫小伙子眼睛充血地死死盯著对面的枪口,为了保卫那几车粮食和倒地昏迷的老爹,他们已经是进退两难。 索恩中尉鄙夷地吐出一口烟沫,一群未开化的猴子,哪怕生气也不过是大声一点的猴子,开几枪就给嚇著了。 “全他妈是一群听不懂文明语言的杂碎,”索恩拔出腰侧的韦伯利左轮手枪,“处理掉,子弹费从你们的狗粮里扣,利落点。” “是!” 雷杰普捨不得狗粮,於是举起上著刺刀的恩菲尔德,朝著最近的一个年轻农民心窝扎去—— “喀啦——轰隆!” 就在这个瞬间,路障左后方五十多米外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重物倒塌的巨响,紧接著是踩碎瓦片的动静,以及拉长了声调的口哨! “什么人在那儿?!”索恩中尉的手腕本能地一抖。 “像是什么炸了?手雷?是不是还有没被抓住的走私犯?!”旁边一个警员有些慌了。 做黑活的时候听到莫名动静,难免会有些疑神疑鬼。 “白痴!这有什么好怕的!伊本!哈利勒!你们三个,带枪过去查看!” 如果不涉及到地理知识的话,索恩中尉其实挺有一手, 被点到的三个本地治安警只能硬著头皮,端著步枪,脱离了煤油灯的照明范围,小心翼翼朝著水渠方向摸去。 煤油灯旁,除了依然持枪盯著几个农夫的雷杰普和另一名治安警,就只剩下端著左轮手枪的索恩中尉本人了。 “就是现在。”躲在碎石后的许克吕轻轻念叨了一声。 “砰!” 正在抽菸的索恩中尉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紧接著,当的一声脆响,几步开外的一辆木板牛车的铁质包边车轮上,崩出了一片耀眼的火星,隨后一颗扭曲的弹头弹射到了草丛里。 大晚上有点起雾,这破枪出厂的时候可能膛线歪了,英国佬的反应速度也確实快……理由有很多,反正就是许克吕这枪没中。 亚辛当然能理解,鲁格p08虽然精度较好,但作为手枪,50米距离对非专业射手而言確实具有相当难度,加上夜间、起雾、枪况不佳等因素,打偏完全合理。 而且正好是个机会。 敌人注意力被枪响吸引到错误位置,亚辛抓住了这一瞬间。 “砰——!” kar98a的初速几乎是鲁格小手枪的两倍,站在索恩中尉身前一步之遥的治安警,后背炸开了一朵血花。 子弹打穿了他的脊椎,带著大量的內臟组织和碎骨从胸腔破洞而出,他在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哪怕短促的惨叫,就这么栽倒在污泥之中,再也没有了声息。 “敌袭!!狙击手!在墙后!在左边墙后!” 索恩中尉的脑袋一下缩到了肚子前头,一个连滚带爬的恶狗扑食,躲在了一堆倒塌的大理石圆柱后面。 而反应过於缓慢的雷杰普,运气就没有他的主子那么好了。 他甚至还试图举起手里的步枪还击。 可慌乱之中,手汗加上极度的恐惧让他根本找不著目標。 亚辛手腕轻轻一挑一拉,喀嚓一声,黄澄澄的弹壳伴隨著一缕白烟从拋壳窗欢快地跳跃而出,紧接著闭锁,又一发索命的尖头弹进入了待击发状態。 瞄准镜都不需要,真正的枪手在一百米內只用枪管和身体连线。 “砰!” 雷杰普右肩炸开一大团血肉! 7.92毫米的重头步枪弹硬生生將他的整根锁骨打成了骨肉混合的浆糊,巨大的衝击力不仅卸掉了手臂,更將他砸得原地转了半圈,栽倒在装满小麦的板车上。 “我的手!!安拉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战局在两发子弹的时间內被彻底逆转。 不管大英帝国的长官有多骄横,三千五百焦耳动能面前眾生平等。 那三个被吸引到左侧去查看动静的治安警此时终於如梦初醒。 “退!找掩体!” 三人几乎连开枪还击试探的胆量都没有,拼了老命掉头狂奔。 在这个乌漆嘛黑的遗蹟堆里,大脑下意识地驱使著他们,在一截巨大的废弃水道拱门下方停了下来。 这个由半圈砖墙围成的巨大死角,无疑是个能够防止黑枪的最佳掩体。 就在他们刚刚抱团挤在一起,哆哆嗦嗦地准备举枪指向开火点的那一瞬间。 “滴溜溜——” 上方倒塌的墙头上,滚落下来一颗铁疙瘩。 上面甚至涂著物资局出厂的防锈漆,只是拉环已经不见了。 对於大英军需局製造的米尔斯手雷来说,四秒钟的延时引信,精准到足以让使用者去煮上一壶最优雅的锡兰红茶。 此时挤在墙角下面的三人,正茫然地看著这个圆溜溜的东西滚落到脚边,藉助微弱的星光,他们认出了表面那层网格纹路。 完蛋嚕。 “轰——!!!” 火光夹杂著刺鼻的阿马托炸药味、碎砖块、尘土,以及数以百计的高速致命铁片,在狭窄的水道死角里產生了一种惨绝人寰的放大效应。 三个前一秒还在叫囂杀农民的治安警,就像是布娃娃般被扯得支离破碎。 亲眼目睹这这一切的农民们,全都跪在满地的麦子里,甚至忘了哭泣。 对於终年在地里刨食、一辈子被官员和治安警压迫的他们来说,眼前的这一幕不仅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甚至显得有几分荒诞。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麦子会被抢走,村子里的人也活不下去,谁曾想到几个呼吸间,这些横行霸道的占领区走狗和满身油水的军官就被一锅端了? “安拉在上……是柯罗奥卢来救我们了吗?” “是加里波利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奥斯曼战鬼,回来復仇了……” 当亚辛和许克吕从残垣断壁中现身时,那些农夫连连后退。 直到微光打他们脸上,农夫们才发现,这些並非从冥界归来的披甲鬼卒,而是一群和他们差不多落魄的人。 废墟中间,那堆华丽的大理石残柱后面传出了动静。 “別……別开枪!我是国际法的保护对象!!我要求战俘待遇!” 满脸泥水的中尉先生正高举著一根用白丝绸手帕系成的投降物,他的右腿在臥倒时被尖锐的石块划破,正潺潺流著血。 他的配枪在躲避的时候掉在了原地,他能辨別出手雷声,知道还有敌人,可完全不知道有几个人。 但他一点也不慌。 许克吕漫步走上前,一脚把那把保养精良的韦伯利左轮踢开。 “战俘待遇?”许克吕依然是无障碍沟通,“刚才在这个老头面前时,我可没听见您宣读过国际法,扮演上帝確实爽得让人发抖,但现在……” 许克吕轻巧抽走了中尉掛在胸前的银怀表。 中尉猛地一颤,哆嗦著想要开口解释。 “再见。” “砰!” 鲁格手枪的抵近射击很难偏出弹道。 许克吕其实很想清空弹夹,但黑锚的弹药储备著实不足以支撑他练习射击。 大英帝国在伊斯坦堡少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宪兵队编外税务官。 而在狄奥多西城墙的遗址帐本里,又多了一条奥斯曼人收取的暴力抵押。 对於帝国崩塌时代里的老百姓来说,拯救他们的通常不是王座上苏丹大张旗鼓的演讲稿和抗议文件,而是几个非法持枪的叛国暴民。 地上那几个被震撼到近乎失语的小伙子,直到许克吕蹲在他们面前都没有缓过神。 “安拉保佑……这、这位大人。” 终於有人开口了。 “麦子、全是刚打出壳的好麦,您大可全拉走,只要大发慈悲,看在安拉的份上,给我们村里挨饿的孩子留哪怕半个板车,一点点就好,不然这个冬天,我们就真的活不成了。” 他们显然將许克吕当成了藏匿在废墟里的黑帮暴徒。 毕竟,能眼都不眨地毙掉一名大英帝国军官的人,绝不是他们这些泥腿子能够求情的对象。 主动献出大部分救命口粮,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卑微的妥协。 许克吕偏过头,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两名部下。 “打扫战场,收集所有的武器弹药,不要落下一枚黄铜弹壳,当然,包括那把韦伯利左轮,以及中尉先生制服內侧可能藏著的几枚金幣。” 搬运工们点了点头,虽说尸体可以不埋,但一些容易暴露身份的弹壳之类还是要收捡一下,至少不能让英国人太容易查到他们。 许克吕一把抓住了跪在地上的农夫,微微用力,便拉了起来。 “把窟窿扎紧,麦粒收起来,连同那些沾了泥的,统统带走。” “我不是打劫的土匪,更不是大英帝国的宪兵,这里是奥……土耳其人的地盘。” 许克吕莫名笑了笑,帝国已经死了,只剩下那些治安警在尸体上生蛆,从今天开始,应该换一个称呼。 为了这个民族。 “把骡子拢好,跟上,你们的父亲应该还有救。” 三个抵抗者和几个农夫进了城。 风顺著巨大的城门废墟呼啸而过。 1453年五月二十九日,“征服者”苏丹穆罕默德二世骑著高头大马,从这座埃迪尔內门踏进了君士坦丁堡,用震天动地的炮声宣告了拜占庭帝国的灭亡与奥斯曼帝国的辉煌起点。 而现在是四百六十七年之后。 同一座城门下,土耳其人走进了废墟。 第21章 很好,很有精神 小麦抵达了它忠诚的麵包房。 废弃建筑边掛著一块烂木牌:“穆斯塔法·阿加百年传统烤炉”。 两百年前,这座占地广阔的单层连拱建筑,曾是专门为苏丹近卫军烘焙福德拉军用麵包的皇家作坊,见证过帝国最强悍军队的胃口 后来苏丹马哈茂德二世发动“吉祥事变”,不仅屠杀並彻底废除了近卫军,还系统性烧毁和摧毁了近卫军的所有兵营、据点和相关建筑,这处作坊也就隨之废弃。 当然,就算它依旧运营著,在协约国锁死全城麵粉配给的情况下,也必然会死於飢饿。 许克吕在铁门上敲了几下,三长两短。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清许克吕后,立刻把大门拉开,让庞大的牛车勉强挤了进去。 “快把车推进地下储藏室!优素福,去把哈里特给我拖过来。” 虽然很晚了,但许克吕还醒著,那么哈里特也不应该在睡觉。 百年烤炉的地下室大得惊人,抵得上一个小型巴扎,巨大的红砖穹顶保留著几百年前抗震的弧度,曾经这里堆满了小亚细亚最肥沃土地上种出来的穀物,如今却空旷得连回声都透著寒酸。 不过这倒是个不错的联络站。 核心的隱蔽所不能隨意暴露,但这处被搬运工兄弟们私下盘下的外围暗仓,足够安置这几个受到惊嚇的农夫了。 几个煤油灯被逐一点亮。 老农被几个儿子小心翼翼地抬下来,平放在一张硬木大案板上。 老人的呼吸还比较顺畅,就是人比较迷糊,那一枪托看来真的不好受,不过许克吕觉得明显的外伤应该比內伤好治,剩下来的就交给哈里特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儿子哆嗦著看著周围。 许克吕隨手拿过一块抹布,擦了擦鲁格手枪上的火药残留:“刚刚帮你们省了下过桥费的同胞。”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地下室的铁门被重重推开。 “谁死了?!是不是萨米帕夏走漏风声了?” 哈里特风风火火赶了过来,他最近的事儿有些多,既要联络学生还要培训医疗人员,有时候还得亲自动手术或是带队骚扰英国人。 “死了一个英国人,至於这个没死的,我不是很懂,你还是亲自看吧。”许克吕往旁边让了半步。 哈里特看了一眼木板上的老农,直接打开手提箱。 在煤气灯光下,四个农民儿子瞬间看直了眼。 一排玻璃玻璃注射器、几管吗啡、乾净的白纱布、几小瓶医用酒精。 甚至还有更適合地下手术需求的压力汽灯。 要知道,在1920年的伊斯坦堡,哪怕是住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的达官显贵,想去药房买点阿司匹林都要拿英镑托关係走后门。 民间的医疗网早就瘫痪了,英国人和法国人徵用了几乎所有的医院和库存,甚至理直气壮,毕竟阿司匹林是德国货,想买就得加钱。 “如果安拉允许,感谢皇家陆军医疗队第七分遣所。” 不买就可以不给钱。 这是哈里特的战果,有了萨米的那批军火之后,黑锚如今已经能分出多支作战小队对英国人徵收税费了。 哈里特拿出一块纱布,捂住老农口鼻,直到对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接著,他將一剂吗啡扎进了老农的胳膊。 “压住他。用上了英国人的氯仿和吗啡,现在就算把他大卸八块,他也只会睡得像个婴儿。” 几个农夫就这么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们想討论的其实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但张著嘴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至手术结束。 “命保住了。但这几天肯定会发高烧,要是伤口流出黑水,神仙也救不了。”哈里特擦了擦手上的血,合起手提箱,“这批军用止痛药可不便宜。” “把家底花在活人身上,这是我们的规矩。另外,去通知法蒂玛,我找她有活干。”许克吕塞给哈里特半根雪茄,把他打发了出去。 哈里特摊了摊手:“我们得再去一趟英国人的医院了。” 医疗物资不就是用的么,黑锚的仓库袭击给平民带来了麻烦,那用袭击获得的物资救助平民,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经济帐確实得算一算。 许克吕拉过一把木椅,在小麦车前坐下。 几个农民立刻老实地站成一排,刚才那个叫的最响的年轻儿子搓著手,扑通一声就在许克吕面前跪下了。 “老爹这条命是您给的,药是您出的,我们不敢不知好歹。”小伙子声音带著哭腔,却有著泥土般的实在,“四车小麦,我们一点不留,您全拉走!权当是我们兄弟替老父亲结的药费!” 旁边的几个兄弟心疼得滴血,这本是全家的救命粮,但没有一个人反驳。在这个疯狂的年代,比起命,麦子確实没那么重要了。 许克吕望著眼前这几个衣衫襤褸的农民,若有所思。 他反覆思考过很多次,帝国为什么会死? 工业化不完全、经济与教育落后、站错了队,或者是背离了教义和传统价值观、列强过於贪婪…… 现在得再加一条,很认真的一条。 这些跪在地上的人没有第二天的口粮。 许克吕把这几个年轻人拉了起来。 “上称。” 优素福立刻会意,熟练地架起坎塔尔(奥斯曼大桿秤),带著几个年轻人把沉甸甸的麻袋一袋袋掛上吊鉤。 “除了之前在路上洒掉的,一共四千八百磅净重的小麦,脱粒乾爽,没有霉变,放两三年没问题。” 许克吕掏出一叠厚度感人的英镑。 “按照法提赫区黑市昨天半夜的粮价,你们这批麦子大约能卖出一百五十英镑。” 许克吕的语气像是希腊掮客:“但外头四处戒严,如果去公定市场,英国人会把你们的粮食没收去餵军马,连一张欠条都不会打。” “这批粮我要四分之三,价格方面,省了你们在黑市上被帮派扒皮抽骨的环节,而且解决了麻烦的英国佬,所以我只付七成市场价。” 许克吕点了点桌上的:“八十英镑现钞。” 几个农民像是突然丧失了听力。 在一个连政府都不按规矩出牌的年代,反叛者却在跟他们算市价、扣损耗、谈结余。 “不……不行,这太多了!药费还没算……而且我们那些被收缴的地皮……”年轻农民语无伦次,他接受不了天降的好运,生怕拿了这些钱,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这是你们的血汗钱。”许克吕把英镑交到他们手上,“拿著你们的东西,如果觉得心里不安,那就帮我们做点事。” 几个小伙子立刻站直了身体,农民们从没见过这么多英镑纸钞放在一起,他们平时接触的是奥斯曼纸里拉,也就是俗称的废纸。 “你们天天进城卖柴、拉粪、卖菜,如果哪天,你在西边的色雷斯大道,或是锡尔凯吉火车站的货场看到了宪兵集结、铁丝网移位、或者大量的弹药箱……” 许克吕语速飞快: “就到法提赫广场,老鞋匠铺子对面的柱底下,画一个月牙形符號。” “还有。”许克吕变戏法似的抓起一把老蒜,这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全帝国最便宜。 “如果你们在英国人的垃圾堆、或者是喝醉的宪兵兜里,摸到了带有蜡封的碎纸和信件——把它掏空。” 许克吕將大蒜顶部的老皮剥开:“塞进去,糊点泥。” 这大概是土耳其人的专属了,安纳托利亚的大蒜品种確实个头偏大。 “大巴扎门口,贝亚泽特门,有个卖旧马蹄铁的小贩,把蒜头扔在他的毯子上,直接走人,能记住吗?” 得益於大英帝国的傲慢,底层人不算人,只是一些能直立行走的布景板,因而这套手法简单粗暴,却能融入整个伊斯坦堡。 就在这时,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突然凑上前来。 “先生,我……我有一件事,我想,这可能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 许克吕眼皮一跳:“什么情况?” “就在下午,大约出事前三个小时。”阿里回忆的时候双手有些抖,“当时我们的牛车在山道下边,在西郊的那片苦杏林旧路。” “英国车队?” “应该是,掛著米字旗,而且车子很大,比普通卡车大很多!” 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往常英国人跑城郊防线拉建材的,也就是那些小卡车,四个细轮子而已,可这些卡车不仅绑著粗铁链,油布还盖得严严实实,车经过泥巴路的时候,那个车轮……” 阿里在地窖的泥土面上用力画了两道: “车轮整个压进泥水坑,足有小半个手掌那么深,我家的这头水牛踩在软泥里的蹄印也没这么嚇人,隨车的还有一大批带枪的宪兵。” 许克吕的眼神凝重起来。 按照这孩子的描述,绝对是法国產的重型雷诺卡车,那是法军在凡尔登用来拉榴弹炮和装甲板的怪物,最顶级的后勤军马,法国人在安塔利亚和西里西亚也在这么干,只不过开车的换成了英国人。 而这种规格的武装和防卫等级,如果是运炸鱼土豆简直是侮辱大英的军事常识,那还不如在地上挖几块土啃一口。 可如果不是这些后勤物资,也不至於这么隱蔽。 难道《色弗尔条约》刚刚签署完没多久,协约国的强盗就在偷偷转移伊斯坦堡的国宝级財富? 或者是刚刚进港的大批硬通货武器? 在这个国家都被论斤卖掉的地方,突然在偏僻的小道上,溜达著一队连英国自己都要偷偷摸摸押运的油水车…… 许克吕又抽出几张英镑,交给了少年。 “很珍贵的情报。” 许克吕衝著亚辛吩咐了几句,墙角的黑影便离去了。 黑锚在民间落下了一根足以刺痛庞然大物的毒刺。 死掉的帝国没有人会哀悼,但这些属於市井难民、百年遗蹟和空心大蒜的城市,悄然织起了一张黑网。 现在是第一次收网行动。 ----------------- “情报基本属实。” 亚辛喝乾了铁缸子里的最后一口水,胡乱擦了把脸,將一张草图拍在了桌面上。 话不多的神枪手罕见地爆了句粗口:“確实是五辆雷诺,小型运输车队,这帮露屁股的英国人正往法国佬的铁棺材里装刘易斯机枪、斯托克斯式迫击炮、整箱的李-恩菲尔德,甚至还有一排轻型山炮的配件!” 法蒂玛已经到了,正在低头做著帐,听了这话笔尖一顿,稿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跡。 “去英军兵营的?” 如果是运回英国人的老巢,那就是大英帝国自己的物资调动,是后勤还是军火都好,跟他们没关係。 哪怕真有关係,也不会有人蠢到去衝击常驻一个步兵团的堡垒,至少目前不行。 “如果是运进他们自己的兵营,可不用躲在林子里。” 亚辛指了指草图上標出的红圈:“那里一路向南,就是走马尔马拉海的私梟卸货码头,看押运输这批货的確实是英国人,但接货人……” 亚辛摆弄著缸子,声音乾涩:“希腊军方的代理武装,货船就在海上等著,一旦交接完成,这批军火就会连夜穿过海峡,送到安纳托利亚去。” 每个人都知道安纳托利亚正在发生什么。 英国人不愿死自己的士兵,或者说不愿意发抚恤金,於是大手一挥,將战后遗留下来的战爭机器当做糖果,疯狂塞进希腊人的嘴里,指望著他们去咬断土耳其人的咽喉。 这批货一旦上了岸,至少会有上千名连开枪姿势都没学全的安纳托利亚同胞被扫成筛子。 “必须把它留下来。” 穆斯塔法把手按在了膝盖上:“如果是去杀自己人,这买卖不亏。” “这是感情层面的崇高决策,很好,很有革命者的献身精神。” 许克吕当然讚赏,他们钉在伊斯坦堡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情,在英国人的后方搞情报搞偷袭,坚定不移。 “但在此之前,我想得先看看帐本。” 第22章 多少有点不太礼貌了 法蒂玛翻开了半个巴掌大的帐册。 如果这也能被称之为帐册的话。 “满打满算,黑锚目前能够调动的作战人员,大约有一百三十人。” 黑锚的势力不小,尤其是干了几场漂亮活儿之后,在法提赫这种抵抗者大本营里,也是少有的大组织,如果算上所有能够被调动、提供一次性帮助的边缘同情者,大概能有一千多人。 但登记在册的成员,实际上也就三百多人,能调出一百三十人的作战人手已经算很不错了。 “但是,包括萨米將军的馈赠和在路障那儿收缴的恩菲尔德,我们只有五十二条枪。” 街上一片萧条,报纸遍布黑框,大多数人都很绝望,但法蒂玛的心境转变让人吃惊,几个月前她还嚷嚷著奥斯曼没死,现在就像是个丈夫去世后覬覦著家產的遗孀,精打细算著怎么让新生的土耳其人多分一些家產。 许克吕点著头,这些枪里头有不少是鲁格手枪这类的短武器,在街道上防身还行,一旦拉到荒野上去打阵地战,根本瞄不准。 在伊斯坦堡想弄到大量军火简直困难重重,而且黑锚和其他抵抗组织不太一样,大多数人都是搬运工、学生,不像萨米將军那种高级军官背景,能弄来大批枪枝弹药。 果然,听完这个可怜的武器清单,刚刚还喊著要让英国人放点血的穆斯塔法,立即就沉默了。 用这点武器在巷战里玩玩游击和偷袭、敲几下闷棍还可以,凭藉地形和当地人的掩护,打完就跑。 但去衝击正规运输车队? 如果英国人派出了护卫的劳斯莱斯装甲车,那车身上厚实的铆接钢板,恩菲尔德在五十米外打上去也就是听个响声。 就算只是普通的雷诺运输卡车,车厢顶上也绝对会架著一挺带大圆盘弹匣的刘易斯轻机枪,只需要一个乾脆利落的扫射,那密集的火力就能把任何躲在掩体后的血肉之躯连同土墙一起撕碎 这甚至不是死不死的问题,这是在侮辱大英帝国后勤系统的尊严,相当於排著队去参加英国军火质检仪式。 把情报交给安卡拉吗? 大多数抵抗组织都是这么做的,有了那台发报机,他们也能这么做。 但许克吕不確定有没有用,难道安卡拉方面得知消息后,能够派人深入腹地捣毁这批装备? 许克吕想了想,站起身来,皮鞋踩在乾草上,发出极其恼人的沙沙声。 他走到那张標著车队路线的草图前,拿起水笔画了一个圈。 博尤克切克梅杰桥,苦杏林旧路通往海岸的唯一咽喉 “看来我们的財务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持一场体面的中世纪排队枪毙礼仪了。” 许克吕隨手丟下水笔,认真道: “但从好的一面想,我们不需要歼灭大英帝国的宪兵队,也不用抢走那五辆卡车。” “我们只需要毁了它。” 眾人愕然抬头,亚辛的眼神跳动了一下:“炸桥?可是我们大概还剩二十颗手雷,炸药的话……” “谁告诉你我们要炸桥的?奥斯曼工程师修的石桥,別说二十颗手雷,就是用野战炮轰几轮都未必塌,我们的目標是车。” 许克吕摇了摇头,指著角落的手雷: “听好,二十颗手雷,拿出一半,五颗一组给我死死捆在一起,做成两个两个大號德国肉锤。” “等车头离引桥还有二十米,听我口令立刻拉火!它有五秒的延时,必须让那坨铁疙瘩正好压在上面的时候起爆,五颗手雷的威力,足够炸断雷诺的前桥,堵住整座桥。” “头车一瘫痪,车队就会被迫停下。这时候引爆车队尾部的第二个肉锤,炸毁尾车。” 德军为了对付坚固的堡垒和早期坦克,发明了將多枚木柄手榴弹绑在一起的战术,即geballte ladung,土耳其人用的是德国kar98a,再用点德国战术,十分合理。 亚辛咽了口唾沫:“车上的押送兵和机枪手呢?”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许克吕继续在草图上写写画画,“抽出三十条枪,分两组,藏在桥两头五十米內的烂墙和矮树林里。別管那些刺眼的车灯!顺著光柱往后找,第一轮排枪直接把玻璃后的司机给我碎了!然后死死咬住车篷上的机枪手!” “五十米,两头夹著打,就算闭著眼睛,也得把英国佬按在车底板上吃土。” “那剩下的二十二个弟兄呢?” “把能找到的煤油、烈酒,哪怕是点灯的菜油,全给我搜刮乾净,把所有的烂麻袋、破棉袄全撕了,死死泡进油里。” “带上火柴、剩下的手雷,还有吸饱了油的麻布卷,趁著桥两头打得热闹,顺著桥洞的阴影摸过去。” “带上油布卷,把火柴收起来,我们没那个功夫!临衝锋前在战壕里就把布卷点著,抡圆了直接给我往英国佬的车篷上砸!往驾驶室里塞! 许克吕看著眼前的弟兄们: “我们要把那座桥变成一个烤炉。” 这是一套粗野、简陋,能在英国皇家军事学院被当成笑话讲的泥腿子战术。 许克吕很清楚,不管把话说得多好听,负责摸桥洞去塞布卷的那二十几个人,等於是用血肉之躯去蹚雷。 没有掩体,没有战壕,只要头车的引信没拉响,或者英国人提前半秒钟按下了机枪的扳机,这些几个月前还在种地、打铁、扛麻袋的弟兄们,就会被弹雨死死钉在泥地里。 这是一个把人员硬生生往绞肉机里推的指令。 可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穆斯塔法咧开一嘴黄牙,第一个站了起来:“给我几把顺手的短刀,我带兄弟们去桥底下蹚泥水。” 他的手可能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討论明天去哪家肉铺买羊下水。 “加上我,给我留个视野最好的墙根。”亚辛默默地开始往大衣口袋里装零散的7.92子弹。 优素福猛地一拍大腿:“妈的!算我一个,不就是雷诺卡车么,我又不是没见过车轮子有多黑!” 地下室里有种见血封喉的滚烫。 有时候,这块歷尽苦难的土地上的人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份万无一失的军官计划书,而是一个能流血的明確方向。 五十条破枪去硬啃大英帝国的重装车队怎么了? 这正是民族救亡中最迷人的疯狂。 就算是一群连枪栓都拉不溜的泥腿子,只要火够烈,也得把那群老爷们的铁棺材烧出一身窟窿。 就在地下室的气氛已经推进到准备排队写遗书和分配抚恤金的时候—— “砰砰砰!砰砰砰!” 三长两短的暗號没错,但格外急促。 许克吕的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亚辛的毛瑟枪在一秒钟內平举锁定了铁门缝隙,其他搬运工也纷纷抓起了身边的扳手、铁管和刀子。 如果宪兵能顺藤摸瓜摸得这么快,那他们今天大概率得在这个坑里上演普列文保卫战了。 “开门!开门!许克吕,先把枪放下,是我!” 门外传来了哈里特急不可耐的鸭嗓子,他大概刚刚在路上跑废了肺。 铁门被粗鲁地拉开一条缝。 哈里特像个浑身湿透的落汤鸡一样挤了进来,他的额头上胡乱绑著一块从衬衫上撕下来的脏布,正往外渗著血,肩膀的布料也被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大口子,还散发著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儿。 “医院那边暴露了?你遭到了巡逻队的伏击?”许克吕收起了枪,立刻走上前,法蒂玛已经默契地从后方抽出了急救箱。 “不……咳咳,不是英国人,我今晚在去徵税的路上……见鬼,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英国人的西药库给炸了。” 哈里特摆著手,连连咳嗽,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像是见了鬼,又像是中了大奖。 “而且这还不算什么……”哈里特让开半个身位,露出了跟在他身后跨进铁门的那个人。 许克吕越过哈里特的肩膀望去。 那头是一个中等身材、戴著一顶深红费兹帽的男人。 男人穿著一身裁剪考究但因为泥泞而皱巴的西式短大衣,袖口挽起,一双手上布满老茧,脸颊消瘦,眼神快速在地下室里扫了半圈。 许克吕微微眯起眼睛,他大概能猜到是谁。 哈里特终於把气倒了过来,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 “先生们……容我介绍一下。” “刚刚那位为了引开两卡车英国宪兵,亲手把两个达纳炸药塞进承重柱的狠人,他非要跟著我来看看是哪些不要命的傢伙在这里筹谋划策……” 哈里特吞了一口唾沫:“托普卡珀勒·坚巴兹·梅赫梅特先生,向各位问好。” 如果去问一个戴著高帽的英国绅士,这座城市里最让他头疼的是什么,他大概会捏著鼻子抱怨是没有抽水马桶的街道。 但如果去问那些在深夜负责巡查占领区的宪兵队,他们会说,是那些小偷小摸的“托普卡珀老鼠”。 伊斯坦堡有两个“托普卡珀”,一个是托普卡珀老皇宫,奥斯曼苏丹住了几百年的奢华宫殿,另一个就是狄奥多西城墙的西侧边缘,法提赫区的最外围,自古以来就是极其纯正的底层平民窟,住满了小偷、敲诈犯、走私客、黑市流氓。 他们不像黑锚这样正儿八经的有组织的反抗侵略者,单纯就是看著哪儿有油水、有利益,就去摸上一把。 而梅赫梅特,就是这群老鼠的祖宗。 这是一个把双手浸泡在最底层污泥里的男人。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大英帝国的高压统治无疑是一项惊人的创举,它成功地让一所前奥斯曼海军学院的军官,和法提赫区最下作的扒手头子,在地下室里实现了歷史性的反传统会晤。 “拿枪指著一位能在英国人眼皮底下全身而退的朋友,不符合我们的待客之道。” 许克吕隨手將鲁格手枪插回枪套。 梅赫梅特的目光却极具侵略性,扫过搬运工、扫过法蒂玛、扫过枪枝器械,最后落在了许克吕的脸上。 他本以为,黑锚这样一个敢把英国大兵扒光了吊在路灯上,甚至间接逼得英国人暴跳如雷、用大炮顶著苏丹的脑袋加速签下《色弗尔条约》的抵抗组织,其幕后领袖必然是一位奥斯曼帕夏,或者是经歷过达达尼尔海峡血战、满脸伤疤的高级將领。 有些年轻了。 脸上的疲惫难以掩饰,人也有些消瘦,这处地方大概是临时驻地,过於空旷,每个成员也都显得很寒酸。 不过在这个连苏丹都只能算个兼职的年月,指望一个抵抗组织拥有金碧辉煌的会议室和穿燕尾服的招待员,显然是有些超纲了。 梅赫梅特开口了:“埃迪尔內门外的尸体我处理了。” 看来那些手雷惊动了这位同在狄奥多西城墙段的朋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敢对英国人动手的。 “你就是黑锚的首领?” “这个词不太严谨,准確地说,我是替伊斯坦堡向协约国收取税费的临时会计。”许克吕微笑著摊开手,“我叫许克吕,前帝国海军少尉。” 黑锚里知道许克吕真名的人都没多少,大多都是以“船长”作为代称,安全且有效,能够將真名告诉梅赫梅特,足以见得诚意。 梅赫梅特自然也懂得,他將右手郑重地按在左胸口,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一个底层人最高规格的礼节。 “虽然有些突然。”梅赫梅特看向旁边大喘气的哈里特,“你的这个医生兄弟是个好样的,今晚我计划给那边的英国暗哨找点不痛快,刚好撞见他带人在那里和巡逻兵交火,我隨手帮他们把屁股擦了。” 说著轻巧,实际上梅赫梅特冒著极大风险。 哈里特赶紧接话:“你之前嘱咐过,如果有真刀真枪和英国佬死磕的人,要儘快建立联繫带来见你,这半个月来法蒂玛一直在查黑市里那批凭空消失的驻军被服去哪了,今晚在仓库,他掩护了我们的人撤退,我还专门核对了一番,才把他带过来的。” “你首先是个医生,如果连自己都包扎不好,那叫做失职。” 许克吕把法蒂玛手上的医疗箱递了过去,这傢伙任务完成得很好,甚至还不忘做背景调查,但他是个医生,別让自己先流血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