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女儿身执剑夜巡》 第1章 少年陨身,少女涅槃 2125年,渝都市。 昏暗潮湿的出租房內,瀰漫著一股腐朽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清瘦的少年白黎坐在床边,手中紧紧攥著一张渝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微微泛起褶皱。 突然,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苦涩又解脱的笑。 鲜血从他嘴角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通知书的封面,如同盛开在洁白纸张上的妖冶红莲。 他想要起身,去触碰那或许能改变他命运的光明,却发现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能量。 白黎,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命运对他太过残酷。 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也让他失去了左臂。 那个酒驾的肇事司机,在事故中当场身亡。 亲朋避他如豺狼,余他独自面对这残酷的世界。 为了治好断臂,家中父母生前的积蓄被耗尽,他从此在艰难困苦中摸爬滚打。 无数个日夜,他咬牙坚持,当过点工,捡过垃圾;凭藉著顽强的毅力,终於考上了名牌大学。 然而,命运似乎並不打算放过他,就在一切看似要好转的时候,他被確诊为胃癌晚期。 短短十八个春秋,他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那些痛苦与磨难,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刻。 他累了,真的累了。 但,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著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在悄然流逝。 染血的录取通知书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却又沉闷的声响。 他的意识逐渐飘起,陷入一片恍惚之中。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吸力突然袭来,將他拖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 仿若只是片刻的失神,一阵剧烈的疼痛重新將她的意识唤醒。 全身上下冰冷无比,仿佛置身於冰窖之中。 她想要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和脖子都被粗大的铁链紧紧捆住,动弹不得。 周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身边还有许许多多被捆著铁链的少女尸体,她们的面容扭曲,眼神中充满了死亡前一刻的恐惧与绝望。 白黎下意识检查自己的身体,这一看,让他瞬间愣住了。 她居然有左臂! 只是,这左臂看起来怪怪的,仿佛有著自己的生命一般。 她呆呆地看著左臂,而那左臂,似乎也在“看”著她,一种怪异的感觉在他心头涌起。 这不是她的手臂,甚至不是自己的身体。 这幅身体太过单薄,並非前世那般因为营养不良导致的“单薄”,而是一种协调的、充满美感的“单薄”,胸前微微的隆起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 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 就在这时,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穿越了,变成了一个名叫白璃的少女,年方二八正值青春。 十二岁那年,她被父母卖入了钦天监,从此开始修行武道。 至於为何被锁在这里,周围又为何全是尸体…… 隨著记忆的全部甦醒,白璃发现这个世界与她前世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身处大昭国洪武13年,这是一个妖魔横行、人死鬼生的恐怖世界。 无数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到这方世界。 妖魔凭空出现,它们面目狰狞,力大无穷且无法被杀死,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人类世界的武者们虽然奋力抵抗,但却无力抵挡妖魔的攻击,大量的人口和土地被妖魔占据。 人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仿佛被黑暗的深渊所吞噬。 后来,人类偶然发现,用妖魔的爪牙製作的武器能够有效杀死妖魔。 这一发现,如同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让人类终於稳住了局面。 再后来,有人大胆尝试,將妖魔的血肉植入人体,让人类获得了妖魔的力量,从而诞生了“夜游巡”。 “夜游巡”只能由女性来担任,因为男性属阳,与妖魔相左,无法承受妖魔血肉的力量。 从此,人类有了与妖魔抗衡的资本,因为只有妖魔才能杀死妖魔。 然而,植入妖魔血肉的过程十分危险,成功率十不存一。 显然,原主白璃也死在了融合阶段。 白璃看向自己的左臂,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前世,她是个残疾,失去了左臂;这一世,虽然有了左臂,但这左臂中却寄生著一只食人的妖魔。 夜游巡不但拥有杀死妖魔的能力,而且还能通过吸收其他妖魔获得进化。 只是,隨著妖魔的进化,作为载体的少女也会逐渐被其所同化,最终彻底化作吃人的妖魔,沦为世间新的恐怖存在。 理清处境的白璃静静地躺在地上,铁链的冰冷与身体的疼痛交织在一起,但她的目光却无比清澈平静。 父母早亡、残疾还是疾病都没能击垮她的意志,现在即便再艰难她也有勇气走下去。 重获新生,每一天都是白捡来的。 她想活著,她想好好活下去。 即使无法再感受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也要在这方异世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但眼下需要考虑的是该怎么从这地方离开。 她转动脖子又一次打量这处石室。 根据记忆,这一次被选中植入妖魔血肉的少女一共有三百多人,其中大部分和原主一样未能承受住妖力侵蚀而死。 只有部分铁链空空如也,显然熬过来的人已经被带走。 不过她倒是不急,毕竟这处石室中的尸体需要人来处理,移植失败的妖魔血肉也需要回收,到时候总能离开。 现在她需要的是儘快適应新的身体,消化脑海中关於这方世界的知识。 於是她重新闭上双眼,石室又一次陷入死寂。 …… “都麻溜些,天亮之前需要把这里处理乾净。” “板车都拉到里面去,別挡道。” “动作快!” “……” 密集的脚步声中,一行人打开了大门,紧接著灯笼火把將石室照的通明。 穿著黑色皂服的差人熟练的解开锁著少女尸体的铁链,然后粗暴的將她们丟在板车上。 鲜血滴落,在地上留下两行刺眼的车辙印。 白璃缓缓睁开眼,安静的注视著眼前的“暴行”。 钦天监。 人类专职对付妖魔的组织,匯聚了天下间最强的一批武者,正是他们创造出了令妖魔和人类同样畏惧的“夜游巡”。 虽然身处人族阵营,但夜游巡从被植入妖魔血肉那天起便註定了成为妖魔的结局。 所以,不管是钦天监还是百姓,都没人將他们这些“怪物”当自己人看待。 即便这些少女的死亡,都是为了人类的延续。 第2章 游巡与香引 “刘监候!这儿还有个喘气的!” 一声惊呼在石室中炸开,灯笼火光下映出少女苍白的脸颊,收尸的差役踉蹌后退。 这么多尸体,冷不丁来个能睁眼的,任谁都要被嚇一哆嗦。 很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一个穿著皮甲,留著络腮鬍的粗狂壮汉推开手下走到面前。 蹲下,伸手。 布满老茧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掐住少女白皙的下巴。 “倒是个命硬的。” 少女目光如炬与之对视,让汉子愣了愣。 “姓名。” “白璃。” “籍贯。” “山南道忠州。”她答得流畅,记忆里原主的碎片自动浮现。 络腮鬍大汉突然扭头盯住她的左臂,片刻过后咧嘴露出黄牙。 “松链。” “可是刘监候……” 差役话音未落就被铜铃眼瞪了回去:“乃公在这儿,你怕个卵?” 虽然夜游巡继承了妖魔的部分本事,却没继承“不死不灭”,武者完全可以控制。 而且,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水花? 四指粗的铁链哗啦啦落地。 白璃撑著湿冷的地面起身,断骨般的疼痛从左肩蔓延全身,但这种程度比之前世吃过的苦倒也还能忍受。 见少女抿著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刘监候倒是对其高看了几分。 “既然没死,那便隨我去选香引吧。” 白璃回头看了一眼眾多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尸体,最后默默跟在身后离开了石室。 何为香引? 说穿了便是玄门的行当。 这样的人天生五弊三缺,对妖魔却有著超出常人的感知力。 夜游巡虽然拥有杀死妖魔的能力,但算其本身非人,一旦靠近便会被其他妖魔所察觉。 而且妖魔极为擅长隱藏踪跡,遁入人群便很难搜寻出来。 於是便有了香引的存在。 他们与夜游巡成双成对,以香火愿力寻找妖魔,或者隱藏夜游巡身上的气息。 一位夜游巡通常都会搭配一位专属香引。 穿过曲折的岩洞,水珠从钟乳石滴落。 约莫半刻钟后,前方出现个嵌著青铜兽首的石门,刘监候的速度明显放慢了些。 恰在此时石门洞开,走出个穿靛蓝官袍的白面男子,胸前补子上绣著星象图。 “刘监候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人开口却是个太监。 “见过灵台郎公!”刘监候抱拳行礼:“清理尸室时发现个活口,正要带她去选香引。” “不必选了。”灵台郎打断道,白净面皮上浮起笑意:“这批香引就剩一个了。” 他向后招手,石门內立即传来脚步声,两个皂衣吏押著个手持立香的银髮女子出来,昏暗的石室仿佛都明亮了一瞬。 少女年龄与白璃相仿,银髮灰瞳,肤色雪白,容貌秀丽,一切关於美的形容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只是,女子眼大却无神,手中还杵著一根木棍。 这竟是一位通了“眼窍”的香引。 按理来说通了眼窍的香引寻找妖魔的本事最强。 但这方世界山高路远、崎嶇蜿蜒,眼窍能看到妖魔,却看不到脚下路,对夜游巡而言简直就是个累赘。 只可惜身为夜游巡的白璃並没有太多选择的机会。 灵台郎拂袖而去前丟下句话:“人是你发现的,后续便由你来安排罢。” 待官袍身影消失在拐角,刘监候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头问留守小吏:“分到哪了?” “剑南道益州。”小吏哗啦啦翻著册子。 “又是益州?!” 刘监候皱眉,脸色比吃了大便还难受。 找到个没死的夜游巡本以为能被奖赏一番,却没想领了个烫手的山芋。 心中有怨气,但上头已经点了他的名,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从怀中掏出两个粗布头套。 “带上罢。” 钦天监总部的位置少有人知,从这里进出的人皆需蒙眼。 白璃系好头套,就听身侧响起清泉击石般的嗓音。 “我也要戴?” 银髮少女歪著头,无神的眸子恰好“望”向刘监候的位置。 “额……”刘监候愣了愣烦躁道:“规矩就是规矩。” …… 两日后,益州边界。 麻布袋被粗暴扯下,白璃被阳光刺得眼前发黑。 马车远去。 官道旁的垂柳沙沙作响,脚边放著个青布包袱,一柄缠著符纸的长剑压在上头。 “人都走了。”她活动著僵硬的脖颈说道。 身旁的银髮少女闻言一颤也將头套摘下。 阳光在那头银髮上溅起细碎光晕,像是给整个人描了层金边。 儘管不是第一次看这张脸,但白璃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美丽的人儿。 少女慌乱地摸索著脚边的包袱,从中取出一支硃砂色的线香点燃。 青烟笔直上升,她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对香引而言,手中的立香既是侦查妖魔的手段,也是保命的本事。 甚至就连钦天监的指令也是通过青烟下达。 白璃蹲在小溪前,也终於直观的知晓了这一世的模样。 水面倒映出张陌生的脸——杏眼琼鼻瓜子脸,右眼瞼下有颗淡褐泪痣。 虽不及银髮少女那般倾国倾城,倒也当得上美人儿一词。 比起前世病容枯槁的模样,现在这张脸堪称绝色,倒是让她对丟了小弟弟这事释然了几分。 白璃没有说话,银髮少女捧著立香也不敢开口。 她知晓自己天生的眼疾是个负担,如果对方愿意,大可以將自己拋下,等自己死后申请换一个鼻窍或者耳窍的香引。 至於逃跑,那是万不敢想的。 香引体內都被植入香蛊,每天都需要点燃青香,否则香蛊发作钻心而亡。 至於夜游巡,他们被植入妖魔血肉,妖魔本体则被关押在钦天监地牢,如果夜游巡敢背逃或者躲避任务,钦天监只需杀死妖魔本体,夜游巡不死也脱层皮。 香引也好,夜游巡也罢,没有人能够摆脱钦天监的控制。 山风吹拂,剑南道的温度却是比钦天监石室中冷了不少。 银髮少女下意识紧了紧袖口,耳边终於传来声音。 “想活命吗?” 白璃拎起包袱,又拾起长剑。 出鞘三寸,刃口泛著诡异的蓝紫色。 斩妖剑。 这是融入了妖魔獠牙锻造而成的兵器,坚韧无比且足以杀伤妖魔,是夜游巡最常用的武器,也是夜游巡的身份象徵。 “啊?想,我想活命。” 青锋合鞘,白璃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一直往东走,我在第一个市集等你。”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白璃实在没有带她的理由,即便对方美如天仙。 毕竟她可是很珍惜自己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的。 “好!”少女的回答比她预想中要简洁坚定:“我叫姜玉嬋,你叫甚么……” “白璃。” “白璃……” 姜玉嬋轻声重复了一句,耳边便传来远去的脚步声。 她咬了咬唇,將装满立香的包袱背好,然后摸索著捡起掉在地上的木棍向著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缓慢而坚定的行去。 第3章 金沙县 金沙江的水面泛著粼粼波光,夕阳余暉洒下,將整条江染成了金色。 白璃站在古桥上,左手扶住斑驳的石栏,目光顺著江水望向远处。 这座名为金沙县的城镇,曾是益州边境的小渔村,后来因人在河沙中发现金沙而逐渐繁荣。 如今已成了益州的经济重镇,商贾云集,街道繁华,商贩吆喝之声鼎沸,不时还能看到软轿穿行,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 硬是要挑些毛病,大抵是这小城太过乾净,道路上连个乞丐都看不到,透露出几分与如今这世道格格不入的气质。 江中河水流速不快,但白璃能清晰看到水面下暗流涌动,漩涡密布。 据说,这些暗流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因淘金者常年挖掘河床所致。 水流被搅乱,甚至有些地方深不见底,哪怕是落叶飘入,也会被瞬间拖入水下,再无踪影。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內走去。 …… 城门口有家食肆,招牌破旧,但生意不错。 白璃走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姑娘,想吃点什么?”小二肩上搭著条灰布巾,笑嘻嘻地凑过来。 “炒两个小菜,再烧一条鱼。” “不好意思姑娘,咱们这儿不卖鱼。” 白璃皱眉:“门口就是河,怎会没有鱼?” 小二:“姑娘不知,不止我们这儿没鱼,整个金沙县都没有鱼卖。” 白璃见他语气诚恳不似作假便道:“隨便上两个菜,一碗饭。” “好嘞!”小二点头,却並未立刻离开,而是状若无意地打量著她:“姑娘是外地人吧?” 白璃抬眸,杏眼儿淡淡看了他一眼:“刚到益州。” “哦?那可有其他同行?” “没有。” 小二闻言,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几分,笑容更自然了些:“那您稍等,饭菜马上就来。” 他说完,转身回了后厨,路过柜檯时冲掌柜使了个眼色。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低声问:“若何?” 小二压低声音:“看著不像,而且就她一人。” 掌柜摆摆手:“下去罢。” 如今这世道,在外行走的年轻女子,难免让人猜疑是否是夜游巡。 白璃虽未听见他们的对话。 夜游巡的处境,她早已从原主的记忆中知晓。 夜游巡刚出现时,百姓確实对她们敬若神明。 毕竟妖魔横行,若非夜游巡出手,人类早已被屠戮殆尽。 可后来,事情变了。 夜游巡体內的妖魔血肉会隨著时间推移而进化,人类的意识逐渐被侵蚀,最终彻底沦为妖魔。 前一秒还在为百姓斩妖除魔的少女,后一秒便可能撕开人类的偽装,抓起人便往嘴里塞。 这样的场景多了,百姓们对夜游巡的恐惧並不比妖魔本身少。 不过,就算白璃听到主顾二人的谈话也不会往心里去。 她虽坐在床边小口抿著清淡的茶水,注意力却放在自身修为上。 除了左臂中还未感受到作用的妖魔血肉外,夜游巡还有武道在身。 武者之道分为三个大境界:后天、先天、宗师。 而后天又分出六个小境界:锻体、换血、强筋、固骨、养髓、引气。 原主十二岁被卖入钦天监,四年时间仅突破锻体境,勉强迈入换血初期。 这种天赋,在武道一途上实在平庸。 不过,植入妖魔血肉后,她的力量、速度、爆发力乃至恢復能力都提升了不少。 若全力出手,战力大约相当於强筋境武者。 至於武学,她目前掌握三门: 《崩山拳》——锻体境功法,用於打造基础。 《伏妖剑法》——换血境功法,夜游巡標配武学,专为对付妖魔所制,招式凌厉,大开大合。 《白鹤功》——换血境轻身功法,以飘逸灵动著称,適合贴身肉搏辗转腾挪。 就在白璃准备进一步研究左臂中的妖魔血肉时。 等等! 她猛地瞪大双眼,视线直直望向前方,杏眼中满是震惊。 坐在对面桌的食客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刚才……似乎看到了什么? 可集中注意力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白璃微微蹙眉,回忆方才的状態——她在检查武学和修为。 於是乎她慢慢沉下心来,几行小字重新浮现。 【点数:0】 【修为:换血境(前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一层)+、白鹤功(一层)+】 白璃:“……” 经歷过网络小说洗礼的她,怎么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 加点系统! 她试著在“+”號上轻点,可惜毫无反应。 视线上移,落在【点数:0】上。 看来,得先获得点数才行。 默默研究了好一阵都没有头绪,白璃也只能將其放到一边。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经歷过生死离別,她对这些外物早已看透。 这事,饭菜也终於被端上来。 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胜在锅气十足、热气腾腾。 白璃这两天戴著头套缩在马车里,除了中途喝了点水外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端起碗,大口扒饭,动作虽快却不显粗鲁,透出几分寻常女子身上少有的洒脱。 正吃著,她又想起一事。 姜玉嬋。 那个眼盲的银髮少女,此刻应该还在荒郊野岭艰难前行。 她对姜玉嬋能成功抵达金沙县的可能性並不乐观。 虽说距离不算远,但她一个盲人,又生得那样漂亮,无论是遇到山贼还是野兽,都凶多吉少。 不过。 若她真能走到这里…… 白璃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咀嚼。 …… 夕阳沉入金沙江底,最后一抹余暉被江水吞没。 食肆內灯笼次第亮起,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最后几桌食客也结帐离去,跑堂的小二开始收拾碗筷,木筷相击声在空荡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客官,咱们要打烊了。” 小二赔著笑过来添了次热水,话里话外都是送客的意思。 白璃发出一声仅自己可闻的轻嘆,摸出茶钱拍在桌上。 正欲起身,余光瞥见城门洞下晃出个单薄的影子。 那身影拄著木棍,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不是姜玉嬋又是何人。 只是现在的姜玉嬋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破旧衣衫,脸上和脖子上抹著乾裂的黄泥,头髮上满是尘土和树枝,乍看与流民无异。 倒是不傻。 白璃重新坐回凳子上,將一粒碎银子放在桌角:“劳烦,再上一份饭菜,剩下的就当打赏。” 店小二收起银子脸上一喜:“好嘞,您稍等。” 第4章 姜玉嬋 过了打样时间的食肆里还坐著最后一桌客人。 一个形如乞丐的女子正抱著碗筷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 也幸而此时的姜玉嬋满脸黄泥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否则一个美若天仙的姑娘这样毫无形象的吃饭,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吃到第三碗米饭,姜玉嬋的速度终於有所减缓。 吃著吃著,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落在桌面上。 “我通过考验了吗?”她抹了一把眼角,乾裂的黄泥再次变成泥浆糊在脸上。 白璃点点头,这才想起对方看不到。 “通过了。” 闻言,姜玉嬋的眼泪流得更凶,却再没出声,只沉默地再次埋头苦吃起来。 直到碗盘光可鑑人,方才放下筷子。 “吃饱了吗。” “饱了。” 想到刚才自己的吃相,姜玉嬋耳根发热。 “那就走吧。” “去哪儿?”她脸上划过一丝慌乱。 “找客栈。” “哦。”姜玉嬋舒了口气。 白璃拿起包袱走到楼梯口,忽觉身后没有动静,回头见满脸是泥的少女正摸索著拿起凳子边斜靠的木棍。 她试探著楼梯的位置,神色有些急。 又把这事儿给忘了。 白璃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就在姜玉嬋茫然无措时,拿著木棍的手却被握住。 她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茧子,但更令她动容的是手背上传来的温暖。 “跟紧我。” “嗯。” 夜色渐深,金沙县城的喧囂逐渐沉寂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白璃站在客栈柜檯前,指尖轻叩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掌柜的打著哈欠,从抽屉里取出两把铜钥匙。 “两间人房,共一百二十文。” 掌柜的眯著眼打量眼前这两位年轻女子,目光在白璃手中的长剑上停留片刻。 白璃数出铜钱排在柜檯上,接过钥匙后转身对姜玉嬋道:“走吧。” 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两间相邻的客房。 白璃推开靠里的一扇门,点燃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简朴的房间。 一张木床,一套桌椅,角落里立著个斑驳的木屏风。 “你住这间。”白璃將钥匙放在桌上:“有事就敲墙壁。” 姜玉嬋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木棍,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中,白璃將包袱放在床上解开。 里面整齐叠著几套深色衣裙,都是她在钦天监时所穿过的服装,料子粗糙但结实。 她数了数剩下的碎银子——不足五两,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这个世界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钱,购买力相当於前世四千元左右。 五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两万rmb。 这些都是钦天监给的盘缠,但再往后开销就要靠她们自己。 “哐当——” 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紧接著是姜玉嬋的痛呼。 白璃瞬间抓起手边的斩妖剑,一个箭步衝出房门。 “砰!” 她一脚踹开隔壁房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中的油灯已经熄灭,她只能借著月光看到屏风倒在地上,深吸口气並没有感受到妖魔的气息。 立即衝过去一把將屏风推开。 屏风后的场景让她僵在原地。 姜玉嬋跌坐在地上,褻裤褪到膝间,露出白得晃眼的大腿,一个夜壶翻倒在她的脚边。 这…… 她有想过屏风后的各种画面,却是偏偏没想过这副模样。 听到动静,少女慌乱地拽过散落的衣衫遮挡,脸颊烧得通红。 “谁?” “抱歉!”白璃迅速退到屏风外:“我这就出去。” 她正要离开,身后传来细若蚊吶的声音:“等等!” 穿好衣物的姜玉嬋扶著墙站起来,声音里带著窘迫:“可……可以帮我指一下茅房吗?” …… 待姜玉嬋如厕完毕,白璃又找掌柜赔了损坏的房门钱,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掌柜盯著她们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狐疑。 白璃不动声色地將手按在剑柄上,对方立刻缩回了目光。 “再开一间房吧。”白璃从包袱里取出所剩不多的铜钱。 “其实……”姜玉嬋突然开口:“我们住一间房就行。” 白璃怔了怔,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 对啊,她现在是女子之身,何必浪费银钱开两间房?而且…… 她掂了掂钱袋,里面只剩三两碎银了。 “好。”白璃乾脆地点头。 回到房间,姜玉嬋取来自己的包袱。 她摸索著取出一个青铜小香炉,熟练地插上一支硃砂色的立香。 隨著火星明灭,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在房中盘旋不散。 “香火能遮掩你身上的气息。”她解释道:“也能提前感知妖魔” 白璃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搜寻和掩饰本就是香引最大的两个作用。 做完这些,姜玉嬋已经累得够呛。 但她身上实在是脏的不行。 儘管脸上的黄泥已经在食肆洗去,但两天马车和一天赶路衣服上散发出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汗餿味。 幸而这间客栈配置还算规格,房间的屏风后不但放有夜壶、痰盂,还配备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 很快店小二便提来几大桶热水將桶装满。 “我身上太脏了,你先洗吧。”姜玉嬋主动提出后洗。 浴桶被热水注满,蒸腾的热气很快模糊了视线。 白璃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水温。 “怎么了?”没听到脱衣服的声音,姜玉嬋疑惑道。 白璃冷冷道:“没什么。” 对方是瞎子,对方是瞎子…… 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她终於褪去衣衫,先用布巾擦去身体上的污垢与汗渍。 適应著陌生的触感,用最快速度三两下擦拭乾净,白璃便飞快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白璃舒服地嘆了口气。 穿越以来第一次沐浴,洗去的不仅是尘土,似乎还有这几天奔波的疲惫。 想著屏风外还有人等著,她没敢多泡,三两下便起身出浴。 “需要帮忙吗?” 黑髮及腰,换上一件素白中衣的白璃走出屏风,发现姜玉嬋还保持著刚才的姿势端坐在凳子上。 少女摇摇头,起身摸索著解开腰带,大片雪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等等!”自穿越以来白璃的语气第一次出现慌乱。 姜玉嬋困惑地歪著头,银髮从肩头滑落:“怎么了?” “……没什么。”白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等我先上床你再脱。” 说完,一个箭步衝上床拉下幔帐,將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你继续。” 姜玉嬋又歪了歪头。 布料摩挲,水声哗啦。 为防止自己胡思乱想,白璃赶紧在心中默念起《伏妖剑法》的口诀分散注意力。 当她將两篇功法都念的差不多了,幔帐便又一次被掀开。 少女的银髮湿漉漉的搭在肩上,身上只穿著单薄的中衣。 布料被水汽浸得半透明,隱约可见其下玲瓏的曲线。 白璃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第5章 又硬又长的是什么 “你睡里面吧。” 姜玉嬋不会武学,遇到事情她也好及时反应。 “好。” 白璃正想让她,姜玉嬋却已经摸索著从她身上向里面爬去。 忽的摸到一物,一声轻呼。 “被子里又硬又长的是什么?” “……我的剑。” “你抱著剑睡觉?”姜玉嬋瞪大无神的眼睛。 “安全第一。”白璃乾巴巴地解释,然后將斩妖剑往怀里挪了挪:“你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银髮落在她的领口有些痒。 “抱,抱歉。” 少女急忙爬过她的身体。 客栈的床铺不大,两人不得不紧贴著躺下。 白璃儘量靠著床沿,却还是能感受到身旁传来的体温,房间中倒是慢慢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 白璃盯著房梁,听著身旁的呼吸。 “睡不著?”她轻声问。 “嗯。”姜玉嬋翻了个身,鼻尖几乎碰到白璃的脸:“这里的床……太软了,睡著不习惯。” 白璃知道钦天监的床铺是什么样子。 硬木板加一层枯草,冬天硌得骨头疼,夏天闷出一身汗,春秋能听到里面有虫子爬。 相比之下,这客栈的床確实称得上柔软、乾净、舒適。 “那你要快些適应,正常的床铺就是这个样子的。” 沉默许久。 “你还记得自己家人吗?”姜玉嬋突然问。 “记得。”白璃脑海中浮现出原主的记忆,不过和现代的自己一样,都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你想回去看看吗?” “不想。” “为什么?”姜玉嬋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白璃的脖颈。 “我的父母已经死了,我的亲戚都害怕我这个孤儿会缠上他们,一个个都断了联繫……” 姜玉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抱歉。” “睡吧。”白璃闭上眼:“明天或许就睡不了床了。” 姜玉嬋没再说话,但白璃知道她也没睡著。 她思索著两个世界的“亲人”。 而姜玉嬋则默念著刚才白璃的那句话。 正常的床铺就是这个样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躺著,聆听著彼此的心跳,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呼吸声方才平稳下去。 二女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 直到房中木桌上立香升起的笔直青烟忽的一抖,睡在里侧的姜玉嬋猛地坐起身。 白璃亦是瞬间翻身拔剑,寒光出鞘三寸,眸光凌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 “怎么了?”白璃环视四周,確定没有危险后沉声问道。 姜玉嬋脸色微微苍白:“钦天监有命令来了。” 说完她摸索著下床走到桌边,从包袱中取出一支新的硃砂色立香,替换了香炉中即將燃尽的残香。 新香点燃,青烟裊裊,她俯身將鼻尖贴近烟缕,银髮垂落如绸,灰瞳映著微光,仿佛凝视著常人不可见的讯息。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白璃:“钦天监命我们五日內前往城东十里外除妖……” 白璃早已翻身下床,扯过床头的黑色劲装利落套上。 衣料紧贴腰身,勾勒出少女挺拔的轮廓。 她將斩妖剑斜挎在腰间,语气平淡道:“先去买些乾粮,半刻钟后出发。” 姜玉嬋点头,摸索著抓起素色长裙套上。 银髮隨意綰起,插上一支木簪,又小心翼翼地將一捆立香塞进包袱。 …… 金沙县城外 老山村。 张家一连生了五个女娃,第六胎终於是老来得子。 么儿张季出生那日,张辰在祠堂前跪了整夜,说祖坟冒了青烟。 一家人对这个迟来的男丁呵护备至,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日,七岁的张季隨母亲去江边洗衣,不慎落水。 村里人捞了半日,只找到一具泡胀的尸体。 按习俗,未满十二的孩童不能停灵,本该当日下葬。 但张妻死活不肯鬆手,硬是將孩子留在家中守了一日。 谁知到了夜里灵堂蜡烛忽灭,薄皮棺材里传来抓挠声。 夫妻俩战战兢兢推开棺盖——本该僵硬的尸体竟睁开了眼,小手抓住张辰的衣角,喊了一声“爹”。 “活了……我儿活了!” 妻子跪地磕头,说是祖宗保佑。 “爹。”小小的张季仰著头,嘴角弯曲:“我饿了。” “誒,我这就去做饭!” 当夜 张家五姐妹挤在通铺上睡得正熟。 大姐张春桃突然被轻轻推醒,睁眼看见父亲佝僂的身影立在床前。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显得有些骇人。 “爹?”春桃揉著眼睛坐起来。 张辰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季儿说他又饿了。” 十六岁的春桃不疑有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这就去灶房生火。” “乖女儿。”张辰满是汗水的手按住女儿肩膀:“你先去里屋一趟,问问你弟弟想吃啥。” 春桃觉得父亲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重的惊人,但孝顺的她还是跟著走向东厢房。 到了门口,张辰突然停住脚步:“你进去罢,爹在门口等著你。” 他说著退后半步,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怪异的气味,像是腐肉混著腥甜的淤泥。 黑暗中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麻袋里蠕动。 春桃浑身寒毛倒竖,壮著胆子对著床幔后的黑影唤道:“季弟?” 窸窣声戛然而止。 褪色的蓝布幔帐微微晃动,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坐起。 借著窗缝透进的月光,春桃看清那確实是弟弟的身形。 “爹让我来问问你想吃甚么。”她向前挪了半步,布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幔帐里伸出一只青白的小手:“姐姐,走近些。” 那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咕嚕咕嚕带著迴响。 春桃恍惚间觉得神志模糊,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床榻走去。 就在她掀开幔帐的剎那,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啊!” 短促的尖叫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幻觉。 房內重归寂静,床边落著一双小巧的绣花鞋。 幔帐里黑影蠕动,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是在嚼猪脆骨。 门外,张辰顺著门板慢慢滑坐在地。 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映出两道浑浊的泪痕。 “春桃啊,你千万不要怪爹……”男人乾裂的嘴唇颤抖著:“但那是你亲弟弟啊……” 第6章 诡 三日后 清晨,两道身影出现在老山村外的黄土路上。 走在前方的少女一袭黑衣,腰间束带勒出劲瘦腰线。 她腰悬长剑,黑髮高扎,右眼瞼下一点泪痣衬得眸光如刀。 身后半步跟著个银髮少女,素裙曳地,容貌宛若謫仙人,怀中捧著个青铜香炉。 此时正有微风吹拂,周边树梢颯颯作响,但那炉中立香烧出的青烟却笔直升入空中。 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那银髮少女行走时始终用木棍点地,竟是位盲眼的姑娘。 这装扮在太平年头或许还需要猜测,但在这妖魔横行的世道却只意味著一件事——钦天监的游巡来了。 很快,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在几名手持锄头、铁叉的壮汉陪同下警惕地迎上来。 老者拱手作揖,眼角余光却不住打量黑裙少女腰间佩剑:“老朽……老朽是此间里正,不知二位……” 白璃拇指顶开剑格,露出一线蓝紫色刃光:“钦天监夜游巡。” 虽然早有猜测,但在听到对方自报身份后里长脸色骤变,身后壮汉们倒吸凉气。 在乡下人朴素的认知里,游巡不会无缘无故进村。 可若是她们不是路过,就意味著…… “我们村有妖、妖魔?” 不知谁喊了句。 没人回答,但几个壮声势的男丁已经丟下农具四散奔逃,有人边跑边喊婆娘赶紧收拾细软。 “游巡明鑑!”老里长双腿打颤:“我们村都是本分人,绝无藏匿妖魔。” 白璃不置可否看向姜玉嬋:“有感应么?” 银髮少女灰眸低垂,细细感受著香火飘散的方向,片刻后轻轻点头:“妖气很淡,但確实存在。” “村里最近可有怪事?”白璃转向里长。 老人搓著手目光闪躲道:“没……没听说甚么怪事。” 就在这时,土墙后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咬著手指看向二女,欲言又止。 可没等她开口,一个鬍子邋遢的中年男人衝出来拉著女孩便消失在转角。 “咳,这是我孙女,往日里皮得很,游巡莫要介怀。” 白璃的眼眸流动。 “你去忙吧,我们自己转转。” “是。” 姓张的老里长杵著拐杖慢慢离开。 姜玉嬋:“他在说假话。” “不急。”白璃拉起对方手中的木棍跟在里正后面慢慢道:“等到无人时再说。” …… 柴房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闷响。 张辰枯树皮般的手將张四季狠狠推进去,小女孩踉蹌几步跌坐在柴堆上。 “爹!”张四季揉著发红的手腕,眼里噙著泪花:“为什么不把姐姐失踪的事情告诉她们?” “闭嘴!”张辰回头看了眼院子,压低声音呵斥:“那夜游巡杀人不眨眼,专吃小孩心肝。” “而且,你奶爷在那儿吶,轮到你这丫头片子多嘴?” 张四季扁著嘴,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不服:“我刚才分明听到奶爷说村里没有怪事,那我四位姐姐……” “啪!” 一记耳光抽得女孩偏过头去。 张辰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珠里布满血丝:“你姐姐只是出门办事去了,再敢胡说八道,把你扔河里餵鱼!” 他不敢去看女儿不敢置信的目光,粗暴地拽过柴房的门閂:“今晚你就在这儿反省!” 铁锁咔嗒落下的声响格外清脆。 张四季听著父亲脚步声远去,突然抹了把脸,手脚並用爬到墙角。 几捆乾柴被推开时扬起灰尘,露出个不起眼的狗洞。 ……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张家正屋突然传出幼童撕心裂肺的哭嚎。 “爹,我饿。” “饿的烧心挠肺哩。” “爹啊,爹——” 张母带著哭腔的絮语:“当家的,季儿又喊饿了……” 双眼充血的张辰脸色苍白的如同死人:“我,我们去把四季带过来。” 从几天前他將春桃推进房间的时候,便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女儿都没了,如果最后儿子还没保住,老张家的血脉就彻底断了。 脚步声渐远后,张四季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心中不解老么饿了爹娘去找自己做甚,但她此时却没有时间理会。 这几日她已经找遍了所有地方,只剩下老么的房间。 “肯定都躲在老五屋里吃独食!” 她忿忿地想,小手已经搭上东厢房的门板推门走了进去。 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 “得得得得得——” 黑暗里传来牙齿打颤般的怪响。张四季浑身汗毛倒竖,却强撑著朝床榻方向唤道:“大姐?二姐……老么?” 她把五个人的名字都喊遍:“你们在玩什么?带我一个呀!” 幔帐后突然坐起五道身影。 少女心头一喜,正要上前却绊到地上一截“麻绳”。 她下意识抓起来要扔,黏腻的触感却让胃里翻江倒海——月光恰在此时穿透窗纸,照出她手里攥著的分明是段肠子! “呕!” 张四季乾呕著后退,脚跟却踩进一滩半凝固的液体。 借著惨白的月光,她看清整个地面都糊著黑红血浆,墙角堆著四具白森森的骨架,而床榻上哪有什么姐姐,只有四张完整的人皮掛在幔帐后,隨阴风轻轻摇晃。 “四姐,过来玩啊~” 稚嫩的童声从床底传来。 张四季机械地低头,看见弟弟正以诡异的姿势从床下爬出。 他的脖子像蛇般拉长,青白小脸上布满蛛网状的紫黑血管,咧到耳根的嘴里耷拉著半截手臂。 少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发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向前迈步,泪水如同雨点般不断从眼眶里涌出。 眼看就要自己送上门去。 忽然,不知哪儿来的烟火气传入鼻息,一只略带冰凉的手掌搭在她的肩头,止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张四季全身一抖,如梦初醒般回头。 看见白日里那个姐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黑髮如墨,杏眼如芒。 白璃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去屋外呆著。” 早已崩溃的小丫头闻言连滚带爬的出了房间,一仰头便看到院子里,一位宛如天仙般美丽的人儿正席地而坐。 她的面前摆著一个香炉,一支立香正平稳燃烧著。 姜玉嬋似有所感向她的方向招招手,温柔的笑著指了指自己身边,然后向屋內背对自己的的白璃道: “小心些,这是一只伍级的鬼类妖魔。” 按照灾祸等级的不同,钦天监將常见的妖魔分为了许多等级。 不与浮游言春秋,高等级暂且不提,先说危害最低的六个等级,分別为: 伍、什、卒、属、閭、率。 除了不入流的小妖外,“伍级”便是威胁最低的妖魔品级。 第7章 死倒 房间內 白璃手握斩妖剑,冷冷注视著床榻上那几道扭曲的身影。 月光透过窗欞,將屋內照得半明半暗,映出那些悬掛的人皮上残留的惊恐表情以及床下那张伸著脖子探出的诡脸。 白璃踏前一步,走出了姜玉嬋香火覆盖的范围。 顿时,身上的人气和妖气扩散开来。 床幔无风自动,四张人皮突然齐刷刷转向她的方向。 床底传来湿漉漉的喘息声,因为她的出现而躲到床下的妖魔又一次爬了出来。 却见它头大身细浑身青紫,脖子像蛇一般拉长,四肢关节反向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淤泥,丑陋无比。 夜游巡在钦天监时不单单只是学习武道,对於常见的妖魔也会有所研究。 “死倒。” 她低声念出这个称谓,脑海中浮现出关於这种妖魔的记载。 所谓死倒,便是那些溺毙於水中不得超生的怨魂,也被称为水诡。 它们潜伏在江河湖底,伺机拖拽活人作为替死鬼。 眼前这个附身张季的死倒,本该在找到替死后就去投胎,却因张母执意停尸而得以继续作祟。 “钦天监?”水诡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白璃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臂中妖魔血肉仿佛感应到什么,竟隱隱传来渴望之意。 她强压住异样,冷声质问:“既已找到替死鬼,为何还要害人?” “害人?”鬼婴咧开嘴角,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人吃肉,诡吃ren,天道如此,怎么算害呢。” 它突然伸长脖子,腐烂的脸几乎贴到白璃面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白璃瞳孔微缩,斩妖剑在手中紧了紧。 “而且,可不是我要吃的。”水诡诡笑著退回床沿:“是老张自己把女儿一个个送来的。今天本来还有最后一个。” 它舔了舔嘴唇:“等吃完她们,我就送爹娘下去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乍现。 水诡只觉面门一凉,待回过神来,半截长舌已经落在地上。 它惊恐地发现,那柄蓝紫色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锋上正缓缓滴落著粘稠的黑水。 “啊——!” 悽厉的惨叫声中,水诡猛地躥向房梁。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傢伙出手竟如此之快。 白璃足尖轻点,白鹤功运转间身形如燕,后发先至跃上房梁。 斩妖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诡的头颅应声而落。 她的修为为后天换血境,虽然算不得强,但对付一只刚晋级的“伍级”妖魔绰绰有余。 但妖魔如果真有这般好杀,也不至於逼得人类节节败退。 无头尸体坠地的闷响还未散去,一道黑影已从断颈处窜出,化作黑雾向窗外逃去。 影影绰绰间,可以看出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太婆。 这便是那死倒真正的本体,也是普通武者无法伤及的存在。 死倒化作的黑雾刚衝出窗外,便撞上一道弧形青烟。 “砰!” 空气中传来一声闷响,那黑雾如同撞上无形墙壁,竟被硬生生弹回院內。 院中席地而坐的姜玉嬋脸色骤然苍白,身形微晃,香炉中那只立香肉眼可见快速消耗了一大截。 白璃紧隨其后破窗而出,黑裙猎猎作响。 她目光如电,却未追击被撞的昏头转向的死倒,而是举起长剑猛地拋向姜玉嬋。 “休伤吾儿!” “季儿快跑……” 不知何时返回的张辰夫妇突然从院子外衝出,手中拿著柴刀、木棍,双目赤红张牙舞爪的扑向银髮少女。 姜玉嬋只觉耳畔银髮被剑气拂动,身后隨即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噗嗤—— 斩妖剑贯穿张辰胸膛,余势未减又划过张氏咽喉,最终斜插进夯实的黄土。 夫妻二人捂著伤口踉蹌倒地,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爹!娘!”张四季的哭嚎撕破夜空。 姜玉嬋:“小心!” 那团黑雾见逃生无门,竟调转方向朝白璃扑来。 雾气中浮现一张皱如树皮的老脸,狞笑道:“没了斩鬼剑,我看你如何……” 话音戛然而止。 白璃左臂衣袖轰然炸裂,露出布满血色鳞片的手臂。 死倒化作的老脸刚露出惊容,便被这只恐怖的鬼手钳住天灵盖。 它本能的感觉到恐惧,那是上位妖魔对下位妖魔的血脉压制。 此时的白璃全身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息,黑色长髮在妖力波纹中不断飞舞。 “不……別杀我!” 死倒发出溺水般的咕嚕声,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当最后一丝诡气被吞噬,地上只余半块泛著青苔的碎骨。 吸收完死倒鬼气的左臂如同甦醒般开始不受控制的膨胀起来,皮肤下凸起蚯蚓状的血脉。 白璃能够感受到手臂里的妖魔气血壮大了一分,同时自己的身体素质也获得了一定加强。 与此同时,暴虐的妖魔气息不断侵蚀她的思维,鬼臂的覆盖范围也开始向著正常的身体蔓延。 这便是夜游巡改造身体后受到的妖魔血肉影响,终有一天会被彻底同化。 可就在这时,久违的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蔓延的妖魔气血如潮水退去。 【点数:0→5】 【修为:换血境(前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一层)+、白鹤功(一层)+】 白璃心中一喜。 系统点数居然是通过吸收妖魔的诅咒,也就是说她以后都不用担心左臂中的妖魔血肉会反噬自身。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碎骨。 这是妖魔的本体,也是锻造武器的材料。 可就在这时,一块土疙瘩砸在她的脚边。 张四季抱著父母尸首,眼中燃烧著刻骨恨意。 白璃仿若未觉拔出斩妖剑,撕下崩坏的衣袖细细擦拭剑身。 她的手臂已经恢復了纤细、白皙,宛如玉石般光泽,很难想像刚才那只恐怖的鬼手居然是这么一条手臂变化而来。 確定再没有一点血污后,小心將长剑放回剑鞘。 现实不是影视或者游戏,武器一但没有擦拭乾净回鞘。 轻则卡死难以拔出,重则腐蚀剑身一碰即碎。 第8章 病娇 夜色如墨,张家院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吧。” 白璃將姜玉嬋从地上拉了起来。 院角的黄泥墙下,张四季正瞪著通红的眼睛,指甲深深掐进父母染血的粗布衣料里。 姜玉嬋的银髮贴在素白衣襟上,感受著手上传来的阵阵温暖突然停住脚步。 无神的灰眸转向孩童啜泣的方向:“我们就这样放那孩子在这里?”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白璃回头看著对方,她以为会听见“带她走吧”之类的蠢话,却见姜玉嬋忽然仰起脸,银髮间那支木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趁现在无人,杀了她。” “……” 白璃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盯著姜玉嬋瓷白的脸,试图从那双无焦点的眼睛里找出玩笑的痕跡。 “为什么要杀她?” 姜玉嬋歪了歪头,这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动作此刻显得有些悚然。 白璃突然想到前世二次原常见的一个词语——病娇。 “因为我们杀了她爹娘啊。”姜玉嬋:“这种年纪的小丫头偏执得很,可不会管爹娘的所作所为是否该下十八层地狱。” 白璃再次凝视她空洞的双眼。 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可是在全盲的情况下在钦天监长大。 她虽然不知道香引是如何训练的,但同样是钦天监培养出来对付妖魔的武器,想必不会比夜游巡简单,她也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柔弱。 扯动嘴角:“或许,你才应该做夜游巡。” 姜玉嬋:“不杀吗?” 白璃:“算了。” 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拖拽感,姜玉嬋眨巴了一下无神的大眼睛:“你比我预想中要仁慈。” “你比我想像中要……” “残忍?”姜玉嬋昂著瓷白的小脸:“谢谢夸奖。” 白璃愣了愣。 这话算是夸奖吗? 但转念一想,在这牛鬼蛇神,人命贱如草的世界,残忍或许真的是正面的评价。 只是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居然是“仁慈”,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她刚才其实完全有办法制止张家夫妇而不伤其性命。 但一想到床幔后的四张人皮,她便怒火中烧,一剑两命。 “彼此彼此。” …… 正值夜深,金沙县城门紧闭。 离开老山村后二女並未行远,而是找了处路边的平地暂做休整。 姜玉嬋点了一支新的立香,靠在树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白璃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著跳动的篝火,注意力却放在眼前的系统界面上。 【点数:5】 【修为:换血境(前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一层)+、白鹤功(一层)+】 在点数进帐后,功法一栏的两个“+”號已经同时亮起。 也就是说,五点点数至少能够升级其中一项功法。 她不自觉舔了舔嘴唇。 在这个世界的武道体系中,招式与心法是搭配使用的,功法层次越高,本身的境界也就越深。 比如她掌握的“伏妖剑法”,其中便包括了一门剑法和一套锻炼心法。 招式为外在,心法为调理,两相配合方能发挥出最强的战力。 伏妖剑法和白鹤功皆是夜游巡最常用的换血境功法。 同为三层,前者每一层能够置换身体两成左右的炁血,而后者因为是轻功的缘故,只能置换半成。 想到这里,白璃眼中高光重聚。 思绪微动间已经按下了伏妖剑法后面的“+”。 剎时间,白璃只觉得腰腹好似烧灼了起来。 她记得这种感觉,正是一年前从锻体境晋升换血境时的反应。 顾名思义,锻体境能让武者的皮肉变得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伤分毫,肉体脱离凡胎境界。 而换血境,便是將身体內的普通血液置换为“炁血”。 炁血共有十成,置换完毕后血液便能成为真炁的载体,真炁流转全身强身健体、百毒不侵。 体內的炙热越发强烈,仿佛有一团火在隨著血管流动。 白璃全身紧绷,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泥土,任凭滚烫的血液烧遍全身。 汗水从毛孔里挤出,很快便被滚烫的温度蒸发,將她整个人都笼罩进了雾中。 不知过了多久。 山风拂柳,“云雾”散去 遥远的地平线上亮起一抹鱼肚白。 “呼——” 一声悠长的呼吸,星星点点的篝火边,黑髮少女睁开双眼。 她站起身,体內传来一连串关节的咔吧声。 白璃立刻內视,发现自己体內的炁血已经置换四成半,这多出的半成乃是白鹤功。 系统界面,“伏妖剑法”已经显示为二层,修为虽然依旧是换血境初期,但她能够明显感受到体內真炁的流速变快。 活动了一下筋骨,白璃的心情从未有过的愉悦。 无他,系统真的能够变强,安身立命的本钱便又多了一分。 …… 金沙江的支流蜿蜒穿过山间,正午的阳光碎在粼粼水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箔。 白璃將裙摆夹在腰带里,赤足踩在清凉的河水中。 水流漫过小腿,她屏息凝神,右手如电般刺入水中。 哗啦! 一尾青鱼被掐著鳃拎出水面,鱼尾甩动的水珠溅在她脸上。 她眯起杏眼,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水滴,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说来也奇怪,明明支流中鱼虾水產丰富,但金沙江中却无鱼可捕,以至於金沙县的食肆都不卖鱼。 她也怀疑过江中有妖魔潜伏,但姜玉嬋看过后却说没有发现妖力。 岸边的姜玉嬋听到动静,转头“看”向白璃的位置,银髮隨著转头的动作盪开: “又抓到了?” “五条,够吃了。” 白璃甩手將鱼拋上岸,青鱼在卵石滩上扑腾出细碎的水花。 她涉水上岸,正看见姜玉嬋脱了布鞋坐在河边青石上,素白的罗袜整齐叠放在一旁。 少女纤细的足踝浸在溪水里,十个脚趾像珍珠般圆润,阳光下白皙的脚背皮肤下透出淡青血管。 白璃呼吸一滯。 那晚在客栈屏风后的惊鸿一幕撞入脑海。 她別开眼,放下腰带里的裙摆。 柴火在篝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白璃用树枝拨弄著火堆,忽然开口问道:“昨晚那只死倒的碎骨问过了吗?” “嗯。”姜玉嬋:“伍级妖魔价值很低,只能换些银两。” 白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香引手中的立香不仅能接收钦天监的任务,也能反向传递讯息,相当於一种独特的通讯手段。 第9章 活著真好 钦天监中,杀妖、抓妖都能换取阴德丹和阳寿丹,前者能增加修为,后者可延长寿命。 这两种丹药显然是钦天监的硬通货,用它们可以换取夜游巡和香引的修炼法门,这也是后续提升实力的途径。 听到碎骨价值不大,白璃倒也不惊讶。 毕竟只是一只刚晋级的伍级死倒,她决定先不急著兑换物资,而是將碎骨留在手中。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姜玉嬋:“钦天监有能恢復视觉的方法吗?” 银髮少女猛地转过头,无神的眼底似乎有流光划过。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或许有……不过肯定很贵。” 白璃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將鱼开膛破肚,用木棍穿起来后,插在篝火边慢慢烘烤。 做完这些,她坐到姜玉嬋身旁,近距离端详著对方的双眼。 阳光下,那双灰眸纯净得像是两枚水晶,就连睫毛和脸上的绒毛也都是银白色的。 结合眼盲的症状,白璃几乎可以確定姜玉嬋患的是白化病。 夜游巡很少会耗费大量精力为香引恢復感官,但姜玉嬋毕竟是眼窍,如果有办法自然是帮其恢復视觉最好。 不过那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情。 她现在手里除了一块碎骨外,並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更无法从钦天监换到治疗白化病的办法。 溪水潺潺流过两人的脚背,阳光洒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暖意。 这一刻的寧静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活著真好。 鱼烤好了,白璃撒上一点盐。 考虑到姜玉嬋看不见,她將刺少的鱼腹肉撕下来,递到对方嘴边。 姜玉嬋微微张口,银髮垂落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她小口咀嚼著鱼肉,嘴角沾上一点油光,很快被粉嫩的舌尖捲走。 姜玉嬋的食量很小,但身为武者的白璃食量却大的惊人。 几条河鱼很快被两女消灭乾净。 白璃起身在河边的平地上开始练功,虽然有了系统辅助,但她並不打算放鬆日常训练。 她全神贯注地演练著伏妖剑法,感受著升至二层后每一招每一式的细微变化。 突然,插在香炉中的青烟扭曲了一下。 姜玉嬋:“新任务来了。” 白璃收剑入鞘,忍不住吐槽:“钦天监还真是不让人好好休息。” 不过心中同样有些兴奋。 毕竟摆脱了被妖魔血肉夺舍的可能性后,斩妖除魔剩下的便只有益处。 …… 金沙江上游三十里,龙首山巍然耸立。 山间云雾繚绕,青松翠柏间偶有飞瀑倾泻而下,山道蜿蜒处流水潺潺,本是清幽雅致的洞天福地。 可惜如今世道混乱,这处灵秀之地早已被一群匪寇盘踞,成了他们的老巢。 此时,山洞深处灯火通明,喧闹声不绝於耳。 几十名山贼围坐在石桌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洞穴最深处的高台上,三名头领大马金刀地坐著。 大当家名为金黑,生的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如铁,一张阔嘴微微凸起,眼珠子鼓胀外突。 二当家名为金狗,身形瘦长,腮帮子高高鼓起,牙齿尖锐如锯,眼神阴鷙。 三当家则生得肥硕,嘴巴扁平宽阔,两撇长须垂至胸前,浑身油腻腻的,名为金鲶。 对外称三兄弟,却长得没一点相像之处。 此时,三人面前的石桌上空空如也,与其他嘍囉满桌酒肉的景象格格不入。 正待嘍囉们疑惑之际,帘子一掀,一个禿头驼背、脖子细长的丑汉捧著一盆鲜肉走了进来。 肉块尚带血丝,散发著一股腥甜的气息。 三位当家眼睛一亮,顿时急不可耐地伸手抓肉,往嘴里塞去,咀嚼时嘴角溢出血水,狰狞可怖。 坐在下手位的一个小头目看著三位当家的吃相,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手里的滷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香了。 忍不住问道:“几位当家吃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从不分给弟兄们尝尝?” 大当家猛地抬头,鼓胀的鱼眼直勾勾地盯著他,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 小头目心头一寒,身上无端的生出一层鸡皮疙瘩,被这眼神嚇得不轻。 幸而金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將注意力重新落回了面前的肉上,他这才心有余悸的收回了视线。 驼背老者阴惻惻一笑,低声道:“三位当家的都是武道中人,吃的东西自然並非凡品,至於到底是什么,嘿嘿,不可说,不可说……” 小头目尷尬一笑不敢再问。 一盆肉很快见底,三位当家仍意犹未尽。 就在这时,一个被掳来的村妇战战兢兢上前添酒,三当家突然一把將她拽入怀中,粗糙的手掌撕开她的衣襟,眼中慾火升腾。 缓过气来的小头目便又道:“没想到三当家喜欢这等极品货色?以后兄弟们见著了,定给三当家留著,哈哈哈!” 那村妇又黑又瘦,面黄肌瘦,可三当家却盯著她胸口的两团肉,口水直流。 就在他即將动手之际,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嘍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大喊:“当家的!” 金黑皱眉,粗声呵斥:“咋咋呼呼的做什么?扰了老三的兴致!” 嘍囉慌忙跪下,结结巴巴道:“山、山门外……来了,来了……” “你这腌臢货倒是说呀,山门外来了什么?” “莫不是来了官军!” 眾人顿时神色紧张,纷纷拔刀。 “不、不是……”嘍囉咽了口唾沫,终於顺了跑岔的气:“是……是两个女的,说要见几位当家的……” 眾人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 小头目諂媚道:“当家的威武,竟有小娘子主动送上门来做压寨夫人!” 大当家哈哈大笑,他虽然对女人兴趣不大。 但如今自己占山为王,寻常人避之而不及,主动送上门的倒实属罕见,便挥手道:“带进来让老子看看!” 不一会儿,嘍囉领著两道身影踏入洞中。 剎那间,原本嘈杂的山洞变得落针可闻。 无他,实在是这两位女子长得太过漂亮。 为首的女子一袭黑色劲装,腰悬长剑,杏眼如星,黑髮如瀑,眉宇间透著凌厉的锋芒,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剑。 落后半步的女子则素白长裙曳地,银髮如雪,肤若凝脂,眉眼如画,似九天謫仙误入凡尘,任谁瞧上一眼,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这般绝色,莫说那些粗鄙山贼,就连当家的也看得痴了。 三当家更是一把推开怀里的黑瘦妇人,一双死鱼眼几乎要印到二女身上。 第10章 献剑 山洞內火光摇曳,映得山贼们面目狰狞。 大当家金黑一双鼓胀的鱼眼死死盯著白璃,嘴角咧开,露出森森黄牙: “小娘子,你们坏了我们三当家的兴致,不留下点什么,怕是出不了这山洞。” 白璃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透著一丝冷意:“大当家误会了,我们上山是来送宝贝的。” “哦?”金黑喉结滚动,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什么宝贝?” 白璃指尖轻点腰间的剑柄,淡淡笑道:“正是我手中这柄剑。” 她这一笑仿若整个山洞都亮了几分,金黑不自觉收回刚才对此女的评价。 这黑髮小娘子不比旁边银髮的差,反倒是透出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 顺著白璃的手指看向腰间,心中一动。 刚才只顾著看美人,倒忽略了这柄剑。 剑鞘漆黑,纹路古朴,虽未出鞘,却隱隱透出一股锋锐煞气。 他虽披著山贼的皮囊,但也是个识货的主,一眼便识出兵器好坏。 確实是个宝贝。 “这剑看著確是不错,拿过来给老子仔细瞧瞧。” 白璃笑意更深,却是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宝剑认主,还是大当家亲自来取为好。” 金黑脸色一沉,还未开口,旁边的小头目已按捺不住,咧嘴笑道:“当家的,让我去取!” 说罢,他快步上前,伸手作势去抓剑柄,实则五指一张,直奔白璃胸口而去。 他早已盘算好了,这种美人轮不到自己享用,可若能趁乱占点便宜,也不算白来一趟。 然而—— “唰!” 寒光骤闪,鲜血喷溅。 小头目的手臂倏然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重重砸在地上,五指仍保持著抓握的姿態。 他愣了一瞬,隨即撕心裂肺地惨叫出声,抱著断臂跪倒在地。 洞腔內 喝酒的,吃肉的,看热闹的山贼霎时一静,都没搞清刚才发生了什么。 唯有台上的金黑猛地站起身,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眼中凶光大盛:“找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原以为这女子不过是送上门的玩物,却不想竟敢当著他的面砍人手臂! “本想留你一条命,当个压寨夫人玩玩……”他狞笑著,声音阴冷,“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別怪老子玩够了,丟给兄弟们也尝尝鲜!” 此言一出,山洞內顿时爆发出一阵淫邪的鬨笑,眾山贼眼中燃起扭曲的慾火,仿佛已经看到二女被按在地上的惨状。 白璃却恍若未闻,只微微侧首,轻声问道:“如何?” 姜玉嬋银髮垂落,垂眸“看”著手中的立香,点头道: “所有出口都封住了,保准一个也逃不出去。” 白璃点点头。 她之所以陪这群山贼废话,不过是为了给姜玉嬋爭取时间,以香火封住山洞所有出口。 否则妖魔四散逃窜,追杀起来反倒麻烦。 既然准备已毕—— 她抬眸,眼中寒光乍现。 “鏘!” 斩妖剑出鞘三寸,蓝紫色的剑刃映著火光,杀意凛然。 白璃刚迈出一步,便有一名手持铜头长棍的山贼越眾而出。 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棍头裹著铜皮,显然是个练家子。 他咧嘴一笑,目光放肆地在姜玉嬋身上扫视:“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爷先拿你开荤!”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长棍呼啸砸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却明显留了力,显然是怕打坏了美人,惹当家的不悦。 但他收著力气,白璃可不惯著他。 斩妖剑法,是钦天监针对妖魔开发的一套剑术,以大开大合为主。 见长棍敲来,不退反进,斩妖剑横斩而出! “当——!” 金铁交击,铜头长棍应声而断! 与之同断的,还有那持棍山贼粗壮的脖颈。 “噗嗤!” 头颅飞起,鲜血如泉喷涌! 尸身重重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山洞內死寂一片。 大当家瞳孔骤缩。 这山贼虽然看似无勇无谋,却是除他们三兄弟外的第一高手。 虽未修行武道,却天生神力,铜头棍下不知砸碎过多少脑袋,却没想到一个照面,便被摘了瓢! “点子扎手,併肩子上!” 金黑黝黑的麵皮涨成紫红,鼓胀鱼眼中血丝密布,鬼头刀重重砸在石桌上:“谁要是得了手,老子让他第一个给小娘们开端!” 淫邪的吼叫声中,十余名山贼挥舞兵刃扑来。 白璃足尖轻点,白鹤功运转间身形如燕,斩妖剑蓝紫刃光在火光中划出数道残影。 叮——咔嚓! 寻常刀剑如何受得住斩妖剑之利? 眨眼间便有数柄刀剑沉沙折戟,几名土匪捂著断肢残臂栽倒在地。 腥臭的血雾中,白璃黑髮飞扬,右眼下泪痣如血,活生生一尊杀神转世。 能活著走出钦天监石室的夜游巡哪个手里没有几条人命,便是穿越后白璃也杀过几人。 更何况这些作恶多端的土匪山贼,杀起来更是毫无心理压力。 端坐首位的金黑猛地抄起鬼头刀,却见金鲶与金狗先一步跃出。 “这等小事老大何必动手!”金鲶肥硕身躯出奇灵活,扁平嘴唇喷著腥沫:“我和二哥去会会她!” 金黑凸起的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坐回虎皮椅。 两位当家已推开被嚇坏的嘍囉,两柄九环大刀一左一右劈向白璃面门。 嗡—— 武道真炁骤然爆发。 白璃腰身一折,白鹤振翅般从金狗刀下滑过,斩妖剑却如灵蛇缠住金鲶刀背。 金铁摩擦迸溅火星,剑锋倏然上挑。 噗嗤! 巴掌深的剑痕自金鲶锁骨斜贯至肋下。 若是常人,这般伤势早该气绝。 却见这肥硕汉子双眼暴突,嘴角咧至耳根:“嗬……嗬嗬。”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响声中,金鲶身躯如吹气般膨胀。 粗布衣衫寸寸崩裂,后背刺出锯齿状鱼鰭,脖颈拉长变粗,转眼化作个丈余高的鲶鱼头怪物。 黏腻体表渗出腥臭黏液,长须扫过处石壁簌簌剥落。 “妖、妖怪啊!” 倖存的土匪哪里见过这番场景,更不知晓自家老大居然是只吃人的妖魔,顿时尖叫逃窜,撞翻的火盆点燃兽皮帐幔。 浓烟里白璃甩去剑上粘稠血液,冷笑道:“我道怎么这么不经打,原是条臭水沟里的鲶鱼精。” 第11章 鱼妖 鱼妖胸腔发出汽笛般的尖啸,肥硕身躯竟快若奔雷向前猪突猛进。 白璃侧身闪避,斩妖剑顺势一引。 剑刃自鱼鳃刺入,沿鼓胀肚皮划开丈长血口,最后从扇形鱼尾贯穿而出。 唰! 白璃振腕甩剑,黏液混著內臟哗啦泼洒,肠胃中暗红色肉块也落了一地,其中不乏头骨断肢。 巨鲶轰然倒地。 金黑脸色巨变,终於想起了眼前人的身份:“老二,是夜游巡!莫要留手!” 金狗闻言立刻开始妖化。 但白璃解决完鲶鱼妖后,视线便一直留在他的身上。 此时,白璃足下一点,看似娇弱的身躯已凌空翻至金狗头顶。 这二当家刚妖化出满嘴獠牙,下巴便被剑锋贯穿钉入岩石地面。 紧接著,白璃如同处理烤鱼般一剑划开鱼脊,所有內臟从后背喷溅而出,怎一个壮观可言。 二当家哀嚎一声,抽搐了几下便也不再动弹。 直到此时,坐在虎皮凳上的大当家黑金才刚持刀站起身。 非是他性子冷漠见死不救,刚才一切看似发生了许久,实则从两位当家出手到暴毙不过十息,以至於等他反应过来时,两位“兄弟”皆已成了剑下亡魂。 “老三是鲶鱼,老二是狗鱼。”白璃拔出滴血的长剑,从狗鱼妖背上一跃而下:“你呢,黑鱼?乌鱧?” 转瞬间喧囂尽散。 逃窜的土匪被姜玉嬋布下的香火屏障弹回,撞在岩壁上骨断筋折。 银髮少女静立洞口,素白裙裾不染纤尘,宛如一尊玉雕的神像。 只是那些被嚇破胆的土匪欣赏不来这一刻的静美,发了疯似的四处乱窜。 “安静!” 火光摇曳的山洞內骤然一静。 黑金猛然提起虎皮凳边鬼头刀,黝黑麵皮青筋暴突,鼓胀鱼眼中血丝密布。 “小娘皮,杀我兄弟毁我山贼,老子今日活撕了你!” 白璃捏紧剑柄,蓝紫刃光映著火光。 却见那魁梧身躯骤然屈膝,蓄力一跃—— “轰!” 石屑飞溅。 黑金竟一头撞碎虎皮凳后的岩壁,壮硕身躯泥鰍般钻入缝隙,转眼消失在幽暗洞窟中。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莫说满屋乱窜的土匪强盗,便是白璃也愣了几息。 “跑,跑了?”眼角微微抽动。 “我没发现这条暗道。”姜玉嬋面露歉意。 白璃:“无妨。” 甩去剑上黏液,收剑回鞘,蹲身查看两具妖尸。 左臂衣袖炸裂,血色鳞片如潮水漫过肌肤,五指化作森然利爪。 鬼手刺入鲶鱼妖鼓胀肚腹,黏腻触感让她眉头微蹙。 好一番摸索。 “找到了。” 利爪抽离时攥著一团翻涌黑雾,隱约可见缩小版的鲶鱼在雾中挣扎。 与死倒一类的诡物不同,妖物本源藏於体內不会四处乱窜,若不彻底毁去便能慢慢重聚肉身。 利爪轻轻一捏,那团灰雾便被诡手吸收,只剩下一片鱼鳞握在手中。 【点数:0→11】 白璃一怔,没想到这鱼妖居然是只“什级”的妖魔,但打起来还不如之前刚晋级“伍级”的死倒,这实力未免名不副实。 转念想起洞中乾燥环境,恍然。 这鱼妖乃是水中妖物,在岸上实力能发挥出五成已经实属不易,若是在金沙江中自己未必任意一只鱼妖的对手。 这么想来倒是自己捡了个软柿子。 如法炮製解决狗鱼妖源,点数又添十点。 环顾了一圈山洞中剩下的土匪,白璃一一给他们点了卯,这才从墙上摘下松明火把,引著姜玉嬋跃入黑金撞开的窟窿。 洞道幽深曲折,石壁掛满透明粘液。 初入时尚需侧身,行出百余步竟开阔如甬道。 火光照亮地面蜿蜒血痕,不少地方还是新染上去的,腥臭渐浓,白璃忽然顿足。 “小心。” “嗯。” 继续前进,转角处豁然开朗。 三丈见方的石室里,铁柵栏隔出七八间囚笼。 数十名衣衫襤褸的男女瑟缩其中,中央石灶台粘著黑红肉屑,墙角人骨堆成小山。 这里显然才是三只鱼妖真正的老巢。 见到有人来,囚笼中的眾人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立刻又被惶恐占据,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白璃取下掛在一旁的钥匙丟入囚室,便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追去。 又转过几个转角,眼前忽的一亮,二人竟出现在了一处山壁上。 脚下便是平缓的金沙江。 远处,一个黑点正沿著河堤石滩狂奔。 白璃:“我们需要快一些。” 姜玉嬋:“啊?” 下一秒,还在疑惑的姜玉嬋便已经被打横抱起。 “我……我……” “搂住我脖子。”白璃仿佛没听见般:“紧一点。” 姜玉嬋原本还有些犹豫,但突如其来的下坠感让她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整个身子都贴到了白璃的脖颈上。 却是白璃运起白鹤功在陡峭的山壁上快速挪移起来。 …… “快跑啊死腿!” 黑金沿著金沙江河岸仓皇逃窜。 手中虽然还提著那把鬼头刀,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他確实是三只鱼妖中最强的,但比起其他两兄弟也不过强了半头,真要打起来必死无疑。 幸而他未雨绸繆,早就在墙壁后面挖出了暗道,否则今天必死无疑。 “快了快了,等逃进山里就安全了……” 远处已经隱约可见一片密林。 就在他以为即將安全时,河岸前方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黑金起初没在意,但隨著距离拉近,他越看越不对劲。 这方圆十里全是石滩,荒无人烟,怎会突然冒出两个女子? 等等,女子?! 黑金心头一颤,心中升起几分不妙感。 定睛细看,顿时魂飞魄散。 其中一名女子身著红裙,手中提著一桿长枪,枪尖泛著怪异的蓝紫色,与那黑髮女子手中长剑如出一辙。 另一人捧著立香,青烟笔直上升…… “他娘的又是一组夜游巡!” 黑金转身就想换个方向逃,没跑出几步却又猛地剎住。 身后远处,白璃正抱著姜玉嬋飞速逼近。 前有狼后有虎,老妖怪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它再也顾不得许多,就地一滚现出原形,扭动著就要往地下钻去。 可就在这时,一缕香火气息飘来。 黑金一头撞在地上,却发现往日鬆软的土地变得坚硬如铁,任凭它如何扭动都钻不进去。 一抬头发现持枪女子不知何时居然已经到了近前。 红裙女子枪尖轻点鱼妖的头部,逼它重新化为人形。 黑金跪地求饶,额头抵在碎石上咚咚作响:“游巡饶命!游巡饶命!” 红裙少女却不理会它的哀求,用枪抵著它的喉咙,一步步逼著它向江边退去:“走。” “不!不能进江!”鱼妖双腿打颤,裤襠湿了一片:“进去我会死的!求求您……” 第12章 交易 红裙少女笑得甜美,眼中却寒光凛冽:“你以为不进去就不用死了吗?” 黑金见求饶无望,突然暴起发难,巨大的身躯猛地跃起,獠牙毕露地向红裙少女手腕咬去。 少女早有防备,枪桿一抖,將鱼妖抽翻在地,又用枪尖轻鬆挑起它的身体,继续向江边走去。 此时白璃也抱著姜玉嬋赶到。 她放下脸蛋有些红晕的同伴,冷冷的注视著红裙少女的动作。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红裙少女走到江边,长枪一挑,將哀嚎不止的鱼妖拋入江中。 “不——!” 鱼妖一入水便开始疯狂挣扎,拼命向岸边游来。 红裙少女枪尖连点,將它挑回江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往来数次,鱼妖似乎认命了,转而向对岸游去,试图换个地方逃生。 然而它刚游出不到十米,平静的江面突然沸腾起来。 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江底涌出,水面如同烧开的滚水般翻滚。 “啊——!” 鱼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灰褐色的皮肤开始大片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那些肌肉组织像被无形的手撕扯一般,一条条剥离骨架。 短短几个呼吸间,曾经活蹦乱跳的黑鱼妖就变成了一具白骨,缓缓沉入江底。 江面逐渐恢復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妖的气息消失了!” 姜玉嬋有些茫然开口道。 因为无法视物,她只能通过气息来判断。 “它被金沙江吞了。”白璃解释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红裙少女:“金沙江里有什么?” 她在之前便有所疑惑,现在更加肯定金沙江有问题。 红裙少女收起长枪,转身面对白璃,脸上依然掛著甜美的笑容:“还不清楚,我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她歪了歪头:“新来的?” 白璃没有回答。 红裙少女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凤眼樱唇,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仿佛邻家女孩。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像这样一个甜美少女刚才冷酷地將一只妖魔逼入死地。 “我叫莫红綃。”红裙少女似乎看出她的戒备,主动报上姓名:“这位是我的香引,林棲。” 一旁捧著立香的少女微微頷首。 “白璃。”白璃简短地自我介绍,然后指了指身旁:“姜玉嬋。” 莫红綃的目光在姜玉嬋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窍香引?少见。” 姜玉嬋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白璃也没有主动开口。 不过,从刚才短暂出手不难看出,对方的实力远超自己。 “有兴趣合作吗?”莫红綃指了指平静的江面:“这江里绝对藏著一个大傢伙。具体是什么,钦天监也没查明白,推测至少是『属』级以上的存在。” “如果能把它逮出来能换取不少阳德丹、阴德丹,我可以分你一成。” 听到“属级”二字,白璃微微眯眼。 伍、什、卒、属、閭、率,“属级”的妖魔足以轻鬆毁去一座小城。 “所以这江里才没有鱼?”白璃问道。 “没错。”莫红綃点头:“江里的东西驱离了所有鱼妖,就连普通的鱼也没放过,如何,有兴趣吗?” 白璃略一思索便微微摇头。 属级的妖魔对现在的她而言实在是太过强悍,贸然插手可能引火烧身。 莫红綃也不意外,笑了笑便不再提及此事。 “对了,你手里有多余的妖魔材料吗?” 白璃点头:“不太多。” 除开狗鱼妖和鲶鱼妖各自爆出一片鱼鳞外,还有老山村水诡爆出的一节碎骨。 莫红綃略显失望,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有兴趣交易吗?我这里的东西虽然少,但绝对比在钦天监换便宜。” 白璃闻言也来了兴趣:“我想换取一门『换血境』的功法和香引的道法。” 莫红綃微微皱眉思索。 “这三件材料可换不了『换血境』的功法,不过咱们毕竟第一次交易……” “我这里『换血境』的功法不多,你看看有没有让你满意的,至於香引的道法……念在我刚才抢了你的『猎物』,这本《御风术》就当赔礼了。” 说完,她一抹腕上的银手鐲,手中便多出两本功法和一门道法,从封面上的字不难看出都是手抄本。 白璃接过功法,目光却在银手鐲上短暂停留。 那显然是一件空间储存道具,不知需要多少贡献才能换取。 收起心中的羡慕之情,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两门功法上,顿时眼前一亮。 《风雷炁法》《风雷锻体功》,前一门是强化真炁的功法,后一门则是锻体术,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居然是同一流派的功法。 可惜她只能换取其中一本。 思索片刻她选择了《风雷锻体功》。 伏妖剑法已经有配套的心法,再选风雷炁法有些重合了,不如炼体术来的直观有效。 “是抄录还是……” “你留著吧,我还有备份。”莫红綃大度道。 “多谢。” “真不愿意和我一起调查金沙江?” “抱歉。” “行吧。”莫红綃收起功法:“以后还想交换功法之类的东西可以找我。” 说完,一旁的林棲递来一支立香,姜玉嬋摸索著上前接过。 香引不但能够通过立香接收钦天监的消息,也能互相联繫。 不过距离不能太远,约莫也就一县的距离。 完成交易,莫红綃也不再停留,领著林棲掩著金沙江远去。 “怎么了?” 见姜玉嬋“看”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发愣,白璃开口问道。 “她似乎很急著想在钦天监换某样东西。” 白璃点头,她也看出莫红綃的意图。 將两本手抄本放进怀里。 “等会儿我將《御风术》读给你听。” 虽然听起来並非什么高深的道法,但想到刚才白璃居然还能记住自己,姜玉嬋心中亦是温馨。 “嗯。”姜玉嬋捏著木棍:“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回金沙县休息,等下一个任务。” 等二人回了金沙县,却发现街上的行人看她们都怪怪的,就连路边的商贩都有意避开她们。 到了前几日住宿的客栈一问才知,二人在龙首山救下的那些人已经將她们的身份公注於眾。 再加上姜玉嬋那一头惹眼的银髮,几乎刚一回到城里就被认出了身份。 客栈掌柜的缩在柜檯后苦苦哀求道:“您们就別难为我了,要是您二位在我这儿住一晚,非得把其他客人都嚇跑不成。” “一群恩將仇报的傢伙,早知道就不该放他们出来,让他们留在囚室自生自灭才好。”姜玉嬋咬牙道。 白璃也是咧嘴苦笑。 没想到自己好心救人还闹出这么个麻烦。 “算了,我记得城外有座破庙,去那里將就一晚再做打算。” “嗯。” 白璃拍下一块碎银子:“帮我准备一些便於保存的吃食。” 掌柜的张了张嘴,却被一眼瞪了回去。 “我,我这就安排人准备。” 第13章 龙王庙 白璃口中的破庙就在金沙县城外不远。 踩著最后一抹余暉,二女到了破庙门前。 白璃抬头望著眼前这座破败的庙宇,青砖灰瓦早已斑驳,门前石阶裂缝里钻出几簇倔强的野草。 “就是这儿。” 她推开半朽的庙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庙內灰尘扑簌簌落下,墙角蛛网密布,供台倾颓。 上面歪斜著一尊被拦腰截断的石像,只剩下双腿还立在供桌的基座上,雕琢精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威严,只是不知供奉的是哪路仙神。 仰头检查,屋顶虽有几处漏风,但尚算完整,勉强能遮风避雨。 她解下腰间长剑靠在供台边。 “你在这儿等著,我去找些柴火。” 姜玉嬋轻轻点头,摸索著坐到一块较为平整的石板上。 庙外杂草丛生,白璃拨开半人高的蒿草,忽然踢到一块硬物。 低头看去,竟是半截石像头颅。 龙王怒目圆睁,龙鬚断裂,口中衔著的宝珠只剩半个,显然是被巨力敲碎。 虽然躯干部分並未寻到,但不难看出这里以前便是一座龙王庙。 拿好柴火回庙內点起营火,將事情一说,姜玉嬋若有所思。 “金沙江附近供奉龙王倒不稀奇,只是……”她顿了顿:“这庙毁的蹊蹺。” 白璃將食肆买来的炊饼放在火边烘烤:“怎么说?” “香火断绝的庙宇不少,但神像被毁的却不多。”姜玉嬋摸索著坐到白璃身边:“尤其是龙王、城隍、灶王这类的正神,寻常人不敢轻易冒犯。” 白璃眯眼。 显然,这件事应该与金沙江中的那东西有关联。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不参合,她也没继续深究。 简单吃过乾粮,白璃借著火光翻开莫红綃给的《御风术》手抄本,清了清嗓子:“我念了。” 姜玉嬋立刻端正坐好,灰眸“望”向声源处,神情专注得仿佛能透过黑暗直视文字。 “夫风者,天地之气,聚则为形,散则为虚……” 道法口诀玄奥晦涩,充满隱喻。 白璃读得磕磕绊绊,不时停下来思索某个字的读音。 姜玉嬋却听得入神,银白睫毛微微颤动。 “……故能御风者,泠然善也。” 御风术的道法不算长,约莫也就十多页纸。 读完最后一字,庙內陷入寂静,只有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姜玉嬋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过了一会儿,姜玉嬋恢復过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白璃:“如何,学会了吗?” 姜玉嬋摇摇头:“哪里那么快。” 与武者刚猛暴烈的武学功法不同,玄门道法诡譎多变,能借香火之力催动天地灵炁,变化莫测,杀人无形。 “玄门鼎盛时,听说大能者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如今……”姜玉嬋灰眸印著火光:“只剩些边角料了。” 夜风穿堂而过,姜玉嬋很快便再次进入冥想状態。 白璃也不打扰,转而將注意力投向自己的系统界面。 【点数:21】 【修为:换血境(前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二层)+、白鹤功(一层)+】 两门功法后的“+”號闪烁著微光。 白璃略微思索,还是决定先將伏妖剑法的等级点上去。 虽然她手里刚得到了一门《风雷锻体功》,但至少也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入门。 与其留著点数承担风险,不如先將战斗力提上去。 毕竟在这个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妖魔鬼怪。 这般想著,意念点在伏妖剑法上。 熟悉的灼热感立刻席捲全身。 白璃咬紧牙关,感受炁血在血管中奔涌沸腾。 这次比前两次更剧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刃在血管內游走,剔除杂质,重塑炁血。 指甲深深抠入砖缝,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在皮肤表面形成盐霜。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体內的炁血也已经更换六成。 白璃睁开眼,篝火已经小了一半。 活动手指,每个关节都灵活异常。 握拳,能感受到肌肉下涌动的力量。 系统界面更新: 【点数:21→9】 【修为:换血境(初期)→(中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三层)+、白鹤功(一层)+】 不对! 白璃目光闪烁。 她记得伏妖剑法总共只有三层境界才是。 按理来说现在已经修到了顶级,可为什么“+”號依旧存在,莫非系统还能改良功法?! 白璃很想验证自己的猜测,可惜手里的点数无法继续升级。 最后也只能把剩下的点数投入到了白鹤功。 【点数:9→4】 这次变化温和许多,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拉伸她的筋骨。 白璃站起身,足尖轻点,整个人如白鹤展翅般轻盈跃起,几乎触到庙顶横樑。 落地时悄无声息,连灰尘都未惊动。 只可惜白鹤功虽然同为换血境功法,其换血能力却远不及伏妖剑法,每提升一层只能换半成炁血左右。 还需学习一门新的换血境功法方能尝试突破强筋境。 庙內篝火渐熄,余烬泛著暗红微光。 白璃睁开眼,感受著体內奔涌的真炁。 伏妖剑法升至三层后,周身经络如江河贯通,气力流转再无滯涩。 她轻轻活动手腕,骨骼发出细微脆响。 身侧传来均匀呼吸声。 姜玉嬋盘坐在石板上,银髮垂落如瀑,素白罗袜裹著的足尖微微內扣。 她掌心朝上,一缕青烟自指缝间盘旋升腾,在发梢结成细小的气旋。 白璃正要起身添柴,那缕烟气突然紊乱。 姜玉嬋眉心微蹙,灰眸倏然睁开,无神的瞳孔映著火光竟显出几分神采。 “成了?”白璃压低声音。 “勉强入门。”姜玉嬋灰眸映著篝火,又继续道:“暂时难堪大用。”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掀起她额前碎发。 白璃起身將破庙的歪斜木门掩上,回来时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火星噼啪炸响。 姜玉嬋摸索著展开那床从客栈带出的棉絮——青布面,絮著旧棉,堪堪够两人挤著取暖。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要……要不要再买床被褥?” 白璃正用树枝拨弄火堆,闻言头也不抬:“明日去城里看看。” 话虽如此,当夜两人还是如常挤在了同一床棉絮下。 姜玉嬋背对著白璃,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 白璃身上有股特別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是闻著竟让人心安。 第14章 哪有女子这样形容自己 黑暗中,银髮少女悄悄蜷起双腿,她无法视物却能够清晰地听到旁边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感觉在她十多年的人生中实属首次。 客栈时,她本以为自己会失眠,但那天是她记事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难遏制。 姜玉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被窝里探出手。 指尖刚触到一缕髮丝—— “干嘛?” 白璃的声音嚇得姜玉嬋一抖,急忙將手缩了回去:“没,没干嘛……你还没睡啊?” 破庙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的爆裂声。 就在姜玉嬋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 “刚睡著,又醒了。” “抱歉……”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那个……我就想摸摸你的脸。”少女耳根发烫,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自然是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帅气逼人。” 姜玉嬋听得直撇嘴,小声嘀咕:“骗人,哪有女子这样形容自己的。” 白璃睁开眼,转头瞥了她一眼。 姜玉嬋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好奇: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 白璃没立刻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微凉,细腻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姜玉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睡吧。”白璃收回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然:“明早还得练功,没空陪你胡思乱想。” “至於我长什么模样……等你能看见那天,自己瞧瞧瞧便是。” 姜玉嬋“哦”了一声,乖乖躺好,可心里却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著白璃,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翻回来,朝著她的方向靠了靠,似乎这样能更安心些。 白璃察觉到她的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却也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任由她贴近。 也不知是金沙县周围的妖魔被杀光了,还是钦天监的人良心发现,之后几天居然出奇的平静。 既没有厨妖命令下来,也没有妖魔的消息。 白璃猜测这件事或许与莫红綃的到来有关。 不过她倒也乐得清閒,不管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这样的日子都难能可贵。 她一边修炼系统提升的功法,一边反覆锤炼自己的剑法。 伏妖剑法已达三层,每一剑挥出,剑风凌厉,隱隱带著破空之声,能感受到修为的精进。 而姜玉嬋的进步同样惊人。 第二天已经能够在手中匯聚一团旋风,到第三日已经能將地上的碎石捲起拋上天空。 不过据她所言,如果没有进阶道法,御风术的上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除此外,二女便仿佛要在这废弃的龙王庙住下来一般,白璃负责打水、劈柴,姜玉嬋则打扫、洗衣。 白璃练剑时,她便坐在一旁,听著剑风呼啸。 没食物了便进城採购一番。 倒也不是没人经过,但远远看到姜玉嬋那头银髮,便如同见了鬼般转身就跑。 白璃起初还会皱眉,可后来乾脆懒得理会,反正她们的名声早在金沙县传开,旁人的避讳反倒让她们清净不少。 …… 风乍起,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白璃脚边。 她收拳而立,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一套崩山拳打完,体內真炁奔涌如江河,连带著骨骼都发出细微的脆响。 呼—— 清风徐来,带著几分凉意拂过她汗湿的后背和额头。 这风来得蹊蹺,既不似山风凛冽,也不似江风潮湿,反倒像有人拿著蒲扇在她身后轻轻摇动。 白璃唇角微扬,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御风术越来越熟练了。” 破庙残垣下,姜玉嬋盘坐在台阶上,闻言抿唇一笑。 “张嘴。” 她轻声道,然后將一块米花糖送到白璃嘴边。 白璃迟疑一瞬,还是接受了投餵。 这是一种用油炸大米和糖浆製成的点心,在这方世界算得上“奢侈品”。 几日前姜玉嬋第一次尝时惊为天人,白璃便特意买了些放在包袱里。 姜玉嬋喜欢吃,也喜欢餵她吃。 她以前本不喜甜食,但现在偶尔来一块似乎也不错。 特別是每次投餵前,她都能看到姜玉嬋一手捏著米花糖,一手搅著腰带,一副蠢蠢欲动又有些心虚的模样。 “香火之力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白璃突然问道,一边咀嚼著糖块,一边在姜玉嬋身旁坐下:“武者真炁在丹田內『看得见摸得著』,通过心法修行,功法施展。但香引身体与常人无异,还需要香烛这种外力施展……” 她顿了顿,看向姜玉嬋手中那支再普通不过的立香。 “我也说不清楚。”姜玉嬋灰眸微动:“我们从小便需要供奉某样东西,如果得到认可便能感应到香火之力。” “供奉的时间愈久,能调动的香火之力便愈强。” “这样说来。”白璃挑眉:“岂不是活得越久就越强?” 姜玉嬋点头又摇头。 “理论上是的,但香引需以心神感应供奉之物,稍有懈怠便会前功尽弃。况且……” “供奉之物究竟是什么,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在隱约之间能够感应到一尊影影绰绰的石像,威严而又……恐怖。” 姜玉嬋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模样。 白璃见状也不再追问,取出《风雷锻体功》在膝头摊开。 这本功法她已研读数日,今日终於要读至尾声。 白璃並不急於修习,而是耐心等待著什么。 当她翻过最后一页,合上书册的剎那,眼中精光一闪。 【风雷锻体功(未入门)+】 果然如他所想,背下的功法化作了系统中可以加点的技能。 这门功法和伏妖剑法一样,每一层都能更换两成炁血,只需升到二层便能换血境圆满。 只可惜点数只剩四点,不够提升。 她摩挲著书页,思索著去哪猎杀妖魔获取点数。 “饿了。” 姜玉嬋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璃这才惊觉天色已暗,远处金沙江上升起薄雾,將最后一抹夕阳染成血色。 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我去生火做饭。” 破庙角落里,白璃熟练地架起小铁锅,倒入清水和米粒以及切细的肉丁。 火光跃动,粥香渐浓。 白璃正搅动著锅里的米粥,忽听庙外传来“篤篤篤”的声响。 她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住腰间剑柄。 残垣外,一道佝僂身影摇晃著靠近。 来人衣衫襤褸,蓬头垢面,乱发间隱约可见一张黝黑乾瘦的脸。 他一手端著豁了口的粗陶碗,一手拄著根泛黄竹棍,十个脚趾从破烂草鞋里探出来,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第15章 乞丐 “两位小娘子……”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黑相间的牙齿:“能否赏口吃食?” 姜玉嬋皱起鼻子,虽然她看不见,但早已闻到了一股子酸腐味,由远至近。 白璃却已舀了满满一勺热粥倒入那破碗中。 “多谢!多谢!”老乞丐连连作揖,捧著碗却不急著吃,而是抽动著鼻子四下嗅闻:“有酒吗?也给老叫花来一口?” “没有。”姜玉嬋不满道。 这叫花子得寸进尺,要了饭还要酒。 “可惜啊可惜。”老乞丐摇头晃脑。 他说罢也不进庙,逕自蹲在倒塌的墙根下,“唏哩呼嚕”將粥喝得一滴不剩。 末了还抓起一把沙子搓洗破碗…… “叨扰了。”老乞丐將洗“乾净”的碗往腰间草绳上一掛,拄著竹棍晃晃悠悠朝金沙县城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暮色中。 待那蹣跚身影彻底消失,姜玉嬋收起脸上的嫌弃,低声道: “刚才那人……” “应该是丐帮的武道高手。”白璃凝视著乞丐离去的方向,顿了顿又道:“应该比莫红綃的境界还高。” 她並未说比莫红綃强,因为夜游巡的战力不能单靠武道境界来体现。 前几日还在疑惑金沙县城里没有乞丐,今天便遇上了。 …… 金沙县十余里开外有一叫马家店的小村,村子在官道边开了一间店,招待路过的商队和行人 暮色四合时分,马家店的青布幌子在风中摇晃,四个风尘僕僕的书生驻足店前。 为首的青衣书生叩响门环,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店家的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书生询问是否有客房,可惜店里早已满了。 四人思来想去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便求著店家留下来。 店家犹豫道:“其实还有一间房,只怕诸位相公不满意。” 一书生道:“这荒郊野岭的,总不能教我们露宿罢?” 店家见四人坚持,便將几人带进了一间草屋,屋內有两间房,其中一间是大通铺,一帘之隔却摆放著一口棺木。 “这是。” “几位相公莫怕。”店家:“这是拙荆的棺槨,前日才过身,若是嫌弃……” 四人交换著眼色,终究是睏倦压过了忌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这世道露宿郊外几乎与寻死无异。 而且出门在外,谁没见过几个死人,更何况那死人也並未在一间房,中间不还隔著个门帘吗。 书生拱手道:“但求一席厦宇,更不敢有所择。” 等店家象徵性的收了些铜钱关门离开,奔波睏倦便一股脑涌了上来,其中三位书生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唯有一位有夜读习惯的,借著床头油灯微弱的火光挑灯夜读。 看的入迷,直到后半夜竟依旧迷迷糊糊没有睡去。 忽然听见隔壁有沙沙声音。 急忙睁开眼睛,门帘后面灯火照耀非常明亮,隱约可见纸皮棺材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具穿著靛蓝寿衣的女尸直挺挺坐起。 她面色淡金,额缠白巾,僵直地跳下棺槨,竟伸长脖子对著熟睡的书生挨个吹气。 每吹一口,书生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假装躺下的书生看的真切,只觉得浑身发冷,眼见女尸转向他,急忙用被子遮住口鼻屏住呼吸。 女尸果然过来,也像吹其他书生那般吹他。 一连吹了几口方才离开。 待棺木合拢声响起,书生猛地滚下床榻,颤抖著去推同伴,三人却如烂泥般毫无反应。 他胡乱套上裤子,刚摸到门栓,就听“咔嚓“一声—— 纸皮棺材又开了。 “哎呀,救命啊!” 书生夺门而出,身后“咚咚”的跳跃声如影隨形。 他拼命捶打正房门板,木门洞开,露出店家青紫的脸和寸许长的獠牙。 整个马家店的房门次第开启,数十具殭尸蜂拥而出。 书生魂飞魄散,瞥见院角有棵白杨树,手脚並用爬了上去。 他依稀记得听人说起过,殭尸全身僵硬无法弯腰弓腿,自然也不会爬树才对。 却没想那女尸到了树下,踮起脚尖轻轻一蹦,竟离地三尺! “吾命休矣!”书生闭目待死。 “风来!” 遥远处,清冷女声划破夜空。 剎那间狂风大作,白杨树叶簌簌而落,跃起的女尸被吹得身躯一歪坠回地面。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鷂鹰掠入尸群,剑光如匹练横扫,两颗头颅冲天而起。 白璃脚下一点跃上树梢,抓住书生后领落了下来。 刚一触地,那女尸却如影隨形。 白璃看也没看回剑一挡,剑锋卡在獠牙间火星四溅,她旋身一脚將女尸踹回尸群。 “走!” 隨即借力一跃,提著全身瘫软的书生几个起落便跃出尸群,向著村外跑去。 而那些殭尸亦是穷追不捨,没一会儿便聚集了数十只之多。 一路追到村口被一道青烟所拦,这群殭尸方才不再追赶,而是逐渐散开四处晃悠起来。 …… 马家村外的密林边缘。 白璃將手中瘫软的书生丟在枯叶堆上,那书生像破布口袋般滚了两圈方才停下。 姜玉嬋捧著青铜香炉从林间走出,银髮映著月光如流动的水银。 “除了这个,已经没有其他活人了。” 白璃从腰间取出一张灰布仔细擦拭剑身,確认剑身光洁如初,她才缓缓收剑入鞘。 两天前接到钦天监的命令时,她们本以为只是寻常妖魔。 没曾想这马家店早已成了尸巢,白日里这些殭尸与寻常村落无异。 摆摊、开店、务农,甚至还会招待路过的脚商。 但入了夜便会化作一头头长满黑毛、白毛的殭尸。 那些在马家店落脚的游人便成了宵夜。 尸村里的殭尸战斗力不强,尸王不过是一只稍厉害些的“伍级”毛僵。 其他更是只有白僵、黑僵级別,但数量实在太多,就算白璃杀了几只,也根本没时间吸收,等第二天便又復活过来。 刚来那天夜里,二人便险些著了道。 白璃只能护著姜玉嬋杀出重围,用香火之力將整个马家店围了起来,再想其他办法。 却没想,这几个书生居然会突然闯了进去。 “多、多谢二位姑娘救命之恩!”书生终於缓过劲来,抖著手脚爬起身作揖:“在下陆明远,不知二位芳名,以后定会报恩……” 白璃“轰“地点燃手中火把,跃动的火光骤然映亮她的容顏。 陆明远话语戛然而止,只觉心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眼睛难从白璃脸上移开,连呼吸都忘了分寸。 “报恩就不用了。”白璃转身走向村口:“別再添麻烦就行。” 说完她將火把靠近地面。 剎那间,一条火线轰然窜起。 原来白璃发现尸群难缠后,昨日便去邻近镇子寻了数桶桐油,趁殭尸白日蛰伏时倾洒全村。 要不是四个书生误闯误撞进了尸村,刚才恐怕就已经放火烧村了。 十多日未曾下雨的木屋淋上火油,几乎落颗火星子就能点著。 火蛇顺著油痕急速蔓延,转眼吞噬茅屋草舍。 姜玉嬋红唇微动,一股无名之风袭来,火焰化作一道龙捲舔过地面。 第16章 金沙庆 轰—— 一栋木屋的房梁轰然倒塌,火星四溅中衝出三五具著火的黑僵。 它们嘶吼著在火场中乱撞,將烈焰带到更多角落。 整个马家店很快化作火海,焦臭浓烟直衝云霄。 白璃按剑立於村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火场。 终於,那『伍级』女尸再也按耐不住,浑身浴火衝出火场。 它寿衣早已烧尽,铁青色皮肤上长毛尽焚,獠牙间吞吐黑雾,显然已经被烧急了眼,根本没看到空地上等候多时的游巡。 白璃唇角微扬,足尖一点便如离弦之箭迎上。 鐺! 斩妖剑与尸王利爪相击,火星迸射。 女尸张口喷出腥臭尸气,白璃旋身避开,剑锋顺势横削。 “唰“的一声,两条青黑手臂应声而落。 不待尸王哀嚎,剑尖又自下而上斜挑,半截下巴带著獠牙飞入火海。 没了尸群的掩护,这只“尸王”在白璃面前没能坚持一个回合。 “结束了!” 白璃左臂鳞片暴涨,鬼爪將尸王重重按入焦土。 悽厉嘶吼声中,尸王身躯化作黑雾被诡手吸收,只剩一枚乌黑指甲“叮噹“落地。 她拾起指甲对著火光端详,然后收入怀中,背后传来凌乱脚步声。 白璃头也不回,反手一剑贯穿其颅。 这些殭尸虽弱,但数量实在骇人。 若非用火攻,怕是杀到力竭也除不尽。 这场火足足烧到东方既白。 待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白璃才收起斩妖剑。 “系统。” 【点数:4→35】 【修为:换血境(初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三层)+、白鹤功(二层)+、风雷锻体功(未入门+)】 虽然这次的任务麻烦了些,但总体来说收穫还算可观。 不但点数增加了31点,还收穫了好几件妖魔材料。 可惜殭尸大部分都是不入级的妖魔。 “已经没有妖魔气息了。”姜玉嬋绕著马家店走了一圈。 “那就走吧。”她转身招呼姜玉嬋,忽的想到什么:“险些把那书生忘了。” 二人折返密林,发现书生正瘫坐在林边,手中攥著半截衣带。 想来是昨夜嚇破胆时扯断的。 见她们回来,书生慌忙抹脸站起,却掩不住通红的眼眶。 “四位同窗结伴游学。”他哽咽道:“如今只剩我一人回书院,不知该如何向山长交代。” “去县衙开份路引凭证。”白璃淡淡道:“写明遇妖之事即可。” 书生满脸伤心:“也只得如此了。可怜正值金沙庆,原本还说好要同赏社戏……” “金沙庆?” 书生解释:“金沙庆是金沙县独有的庆典。” “据说孙员外当年捕鱼时在江心礁石发现金沙,那日便被定为金沙庆。孙员外年年这时候请戏班助兴,大摆长龙宴,还会设慈善粥铺。” 不单如此。 金沙江如今每年只开放淘金三日,时间正是在金沙庆之后。 白璃记得两天前离开破庙时,確实看到有戏班子往县城方向去了,想必就是为了参加金沙庆。 这件事她並未放在心上,但一旁的姜玉嬋却是眼神流转,一副嚮往模样。 …… 回到金沙县城外,果然与往日不同。 入城门前的人流远超从前,车马駢闐,喧声如沸。 有挑担赶集的商贩,有拖家带口的游人,还有衣著鲜亮的贵人携僕从入城,更不乏江湖打扮的汉子混杂其间。 书生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地进了城去衙门报案。 姜玉嬋站在原地,银髮被风微微拂动,她侧耳听著城內的喧闹,犹豫片刻,才小声问: “我们现在……回破庙去吗?” 白璃看她那副模样,心里好笑,却故意一本正经地问:“你有想买的东西吗?” “没有。” “真的没有?”白璃又问。 少女突然反应过来:“我,我米花糖吃完了,想进城去买些……” 白璃故作惊讶:“可包袱里明明还有半包。” 姜玉嬋瞪大眼睛,脸上带著几分委屈。 白璃看她的表情终於忍不住哈哈一笑,本是准备逗著玩儿,却没想这丫头居然当真了。 “逗你玩的,走,带你逛逛。” 姜玉嬋这才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翘起,却又故作生气地“哼”了一声。 手却十分诚实的任由对方牵著向城里走去。 城內比城外还要热闹数倍。 因为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倒是没人关注混在人群中的二女。 街道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 戏台前人头攒动,杂耍艺人翻腾跳跃,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姜玉嬋虽然看不见,却听得耳尖微动,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那是什么声音?”她忽然指向一处人群密集的方向,舞台上的锣鼓声正响得欢快。 “顶碗。”白璃解释。 “顶个碗这么热闹?”姜玉嬋不解。 “可不止顶碗那么简单。”白璃轻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是一种杂技,艺人要把一摞碗顶在额头上,还要翻跟斗、走绳索,碗却一个不落。” 姜玉嬋耳朵痒痒的,却被白璃口中的描述引得入神,不舍退开半步。 灰眸里神采流转,仿佛能透过白璃的描述看到那惊险的场景,整张瓷白的小脸涨得通红。 杂技表演结束后,一个扎著小辫的小姑娘捧著铜锣下台討赏。 白璃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姜玉嬋手心,握著她的手往前一拋—— “哐啷!”铜钱落入锣中,清脆悦耳。 小姑娘甜甜地道了声谢,姜玉嬋却像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嘴角忍不住翘得更高。 “走,去看看別的。”白璃牵著她往下一个热闹处挤去。 如今城里一半多都是金沙县外的人,倒是没有过多关注二女。 接下来的时间,白璃带著她几乎走遍了庆典的每一个角落。 她们看过胸口碎大石的壮汉,姜玉嬋听完描述后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这样也能赚钱?那你岂不是也行……” 白璃没听清,只觉得她表情古怪,颇为有趣。 喷火的江湖艺人引得人群惊呼,变脸的戏子一张面具换过一张,竹竿上的杂技演员如猿猴般灵活攀爬,刀山前的表演者赤脚踏过锋利的刀刃…… 每一样,白璃都细细为她解说。 姜玉嬋听得时而紧张得攥紧她的手,时而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不知不觉间,姜玉嬋另一只手里已经抓满了零嘴——糖葫芦、米糕、酥糖,全是白璃塞给她的。 她小口咬著糖葫芦,糖衣在唇间化开,甜得眯起了眼。 白璃侧头看她,颇有一种带女朋友逛街的新奇感。 而且,这些杂耍戏剧他以前也只在电视上看到过,现实中也是第一次见。 別说姜玉嬋,就连她自己有事也看的嘖嘖称奇。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过如是也。 就在此时,却听那街尾有人喊。 “粥铺开摊了!” 第17章 闹剧 “粥铺开摊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群忽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白璃手臂一揽,將还沉浸在欢乐气氛中的姜玉嬋护在怀里,免得她被挤到。 粥铺设在城中央的空地上,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浓稠的肉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四溢。 周围早已挤满了百姓和乞丐,孙员外家的僕役和衙役正努力维持秩序。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身材圆润、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站上高台,正是大名鼎鼎的金沙县首富孙员外。 其中废话不做过多赘述。 到了末尾,他笑呵呵地抬手示意,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金沙庆三日,粥铺日夜不停,诸位儘管取用!” “然后……” 现场所有人闻言一寂,全都一脸狂热的看著孙员外,等待之后的话。 “想要上岛淘金的,可在旁边登记,只需一两银子便能上岛……”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广场顿时沸腾起来。 眾人皆知这金沙江不知肥了多少淘金人,却少有人知这些人无一不是去那江心岛才发的家。 而江心岛由孙家掌管,每年只在金沙庆之后三日开放外人上岛淘金。 一两银子虽多,但和遍地黄金的江心岛比起来却是以小博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连肉粥都顾不得吃了,纷纷涌向登记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粗布麻衣的女人突然从人群中挤出,她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台,抓起桌上的粥勺就朝孙员外面门砸去。 “姓孙的,还我丈夫命来!” 这一记又快又狠,孙员外肥胖的身躯竟灵活地一矮身,勺子擦著他髮髻飞过,“咣当“一声砸在身后铜锣上。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那女人蓬头垢面,腰间繫著麻绳,一双吊梢眼瞪得滚圆。 眾人譁然。 “这疯婆娘是谁?” “王寡妇,县城里有名的泼妇。”有人回道:“去年丈夫突然失踪,便讹上了孙员外。” “孙员外多好的人啊,真是不要脸。” “一副克夫像,活该当寡妇。” 周围人说话並没有压低声音,王寡妇气得破口大骂。 “姓周的,你个生娃儿没皮燕子的破鞋,说谁克夫呢?” “你你你……” “你什么你?坊里谁不知道你家那点破事儿。” “我我我……” 被骂的妇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憋得晕死过去。 周围人七手八脚又是安抚又是掐人中,现场变得混乱无比。 又有人插嘴道:“王寡妇你嘴巴积点德!” “我积德?你们这些背后嚼人舌根的才应该积德。” “你说谁背后嚼舌根呢?” “说你这不要脸的老贱货!” “我,我和你拼了!” 王寡妇一人与十多个长舌妇对骂,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维护秩序的官差见状,终於从满天脏话中回过神来,上前要抓人。 “王寡妇。”孙员外却抬手制止,丝毫没有险些被砸的恼怒,依旧笑眯眯的:“你说江心岛有问题,每年从江心岛淘金归来莫非都是假的?” “孙正,你这混蛋別装王八犊子。”王寡妇却毫不给他面子,大声道:“每年上岛的这么多人,能有几人回来?” 孙员外笑容不变,还没等他开口,便有围观百姓爭辩道: “那些人是没回来吗?分明是財不露白带著金子去外地过好日子去了。” “是呀,我隔壁李哥前年去了一趟,去年便盖了新房,娶了媳妇,还置办了不少地產。” 刚才被骂的妇人们纷纷响应,风向顿时一边倒。 “乡亲们说的没错,王寡妇,你男人分明是卷了金子跑了,现在倒来讹诈本员外?”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寡妇脸色惨白,但还是辩驳道:“我家那口子临走前还跟老娘赌咒发誓,说淘到金子就给我打副金鐲子!” 没人听她的。 王寡妇突然抄起灶台上另一个粥勺,这次对准了孙员外的裤襠:“不还我男人是吧?今儿个老娘就让你这老阉狗现原形!” 这下孙员外彻底慌了,捂著裤襠连连后退:“拦住她!快拦住她!” 两名官差上前,不由分说將她拖了出去,王寡妇刺耳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很快淹没在喧囂中。 这小小的闹剧並未引起太多关注,粥铺很快又恢復了热闹。 白璃却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那个去过破庙的老乞丐。 他佝僂著背,混在乞丐堆里排队,浑浊的眼睛却一直盯著孙员外,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 闹剧过后,姜玉嬋兴致不减,拉著白璃的衣袖在街巷间穿行。 银髮隨著步伐轻轻晃动,灰眸虽无神采,却映著街边的灯火,亮得惊人。 她时而驻足聆听摊贩的吆喝,时而凑近白璃耳边询问远处的声响是何物,全然不似平日冷淡模样。 白璃由著她胡闹,偶尔解释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著少女脸上跃动的神采。 残阳如血,金沙庆的喧囂声被远远拋在身后。 白璃和姜玉嬋踏著最后一缕余暉回到城外的破庙。 破庙虽然距离金沙县城不算远,但位置还算偏僻。 离开两天,里面的东西都留在原位,显然没有人来过。 “这破庙倒是安静。“白璃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灰尘簌簌落下。 供台上那半截石像依旧歪斜著,仿佛对她们的归来漠不关心。 姜玉嬋摸索著坐到供台边的石板上,点燃一支立香,灰眸映著明暗交替的香火:“你说这金沙庆,和江里的妖魔会不会有关係?“ 白璃解下腰间长剑靠在墙边,从石像后面摸索著找出藏起来的棉絮。 “谁知道呢。” 姜玉嬋眨巴著眼睛:“搞这么大阵仗的庆典,总不会真是为了请百姓看戏喝粥吧。” 这丫头虽然看著天真浪漫人畜无害,但实则什么事都喜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別吃糖了。”白璃將她手中的糖葫芦取走:“漱口准备睡觉了。” “哦。”姜玉嬋:“我们明天……还能去城里看看吗?” 金沙庆前后一共三天,越到后面越是热闹。 白璃升起营火,火光跃动在她脸上:“当然可以。” 夜色渐深,待姜玉嬋呼吸渐稳,白璃才点开系统界面。 【点数:35】 【修为:换血境(中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三层)+、白鹤功(二层)+、风雷锻体功(未入门)+】 如今有两个选择摆在面前——將《风雷锻体功》点到二层,十成炁血便可置换九成,距离换血境圆满只差半步之遥。 又或者,点在伏妖剑法莫名出现的第四层上。 白璃指尖轻叩,迟迟未动。 按理来说加点风雷锻体功更加保险,境界也能有条不紊提升。 但伏妖剑法第四层著实让她好奇。 第18章 王寡妇 夜风穿堂而过,供台上半截龙王石像的裂缝中,一只蜘蛛正忙著修补破碎的蛛网。 白璃凝视著系统界面,意识一动,最终还是点在了伏妖剑法后面的“+”號上。 【点数:35→5】 白璃暗暗咂舌,伏妖剑法三个层次消耗点数分別为三点、五点和十点。 却没想第四层居然直接消耗了三十点,比前三层相加消耗的点数还多。 隨著点数消耗,白璃却並没有感觉到体內炁血的变化,也就是说伏妖剑法第四层並不会增加修为境界。 莫非系统出问题了? 她连忙打开系统界面。 【点数:5】 【修为:换血境(中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破限·伏妖剑法、白鹤功(二层)+、风雷真解(未入门+)】 “破限?”她喃喃道。 伏妖剑法后的层数標识和加点標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陌生的前缀。 白璃福至心灵,抄起斩妖剑跃出庙门。 月色如洗,金沙江边空地一片银白。 她深吸一口气,体內真炁按照伏妖剑法路径运转。 起初並没发现异样,但就在真炁流入新开闢的“第四层”经络时,剑身忽然亮起一抹赤芒。 那光芒如同实质,在剑刃上流动不息。 白璃手腕一抖,对著碗口粗的树干轻轻一划。 嗤—— 树干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剑上赤芒隨之黯淡几分。 “这是……”白璃瞳孔微缩。 她接连施展伏妖剑法的招式,赤芒所过之处,无论草木土石尽皆一分为二,而她竟是丝毫没有感觉到阻力。 直到剑芒彻底消散,她才收势而立,胸腔微微起伏。 这伏妖剑法第四层竟是孕育出了一门类似剑气的招式。 要知道,真炁外放至少也需要达到先天境方可使用。 她这一招虽肯定不及剑气那般削山断岳,但已是远超寻常后天武学范畴。 不过伏妖剑法第四层也並非没有缺点,那就是对现在的她而言消耗著实有些大。 白璃摩挲著剑身,忽然开口道: “便叫你『赤霞』罢。” 那系统仿佛听到了白璃的声音,伏妖剑法后竟是缓缓浮出“赤霞”二字。 夜风掠过金沙江面,泛起粼粼波光。 白璃收剑入鞘,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若是姜玉嬋醒来发现身边没人难免惊慌。 可就在她转身欲行之时,耳朵微微一动,略一思索施展白鹤功向著相反方向飞身跃去。 …… “……做了鬼別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河边,两个穿著家丁服的男人喘著粗气,额头青筋暴起,將一个麻袋往金沙江中推。 “放你娘的屁!” 麻袋里不断传出刺耳咒骂声:“孙正那个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你们也是狗日的帮凶,我做鬼也要啃烂你们裤襠里的腌臢玩意儿……” 王寡妇的叫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声音比几十只鸭子还操。 “动作快点!”一家丁抹了把汗,“这泼妇嗓门大得很,別招来人!” 另一人啐道:“怕什么?这地段鬼都不来……” “別鬼啊鬼的,大晚上嚇人。” 麻袋已浸入水中大半,咒骂声还在继续,但很快就变成了咕嚕咕嚕的水泡声。 “快!沉下去!別让她再浮起来!” 其中一人刚要再补一脚,忽觉后颈一凉,眼前一黑,直接栽进江里。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挨了一记手刀,软绵绵地倒下。 麻袋口绳子忽地绷断,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猛地钻出来,王寡妇满脸是水,却仍中气十足: “我艹你祖宗十八代!有种把老娘……” 骂到一半,她突然卡壳。 江岸上,那两名作恶的家丁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黑髮少女抱剑而立,衣袂被晚风掀起一角,正是闻声寻来的白璃。 王寡妇手忙脚乱爬出麻袋连声感谢。 “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 白璃眉头微皱,她不喜欢磕头,也不想別人给她磕头,於是转身准备离开。 王寡妇却突的扑到她面前。 “您……您可是住在城外的那位游巡?” 不等白璃回答,王寡妇扑通一声又跪在鹅卵石摊上:“请游巡帮帮我,救救我的丈夫。” 一句话,王寡妇的额头上已经磕的皮开肉绽。 “游巡只管除妖,寻人该去报官。”白璃瞥了她一眼。 “报官?” “明镜高悬下坐著的腌臢本就是孙正餵出来的一条狗。” 又骂了一句,王寡妇急忙改口道。 “就是妖魔啊!孙正那畜生和妖魔勾结!不止我丈夫,还有不少乞丐、淘金人,全被抓去岛上后就再没回来!那些所谓的『淘金归来』的人,都是孙家安排的托!” “若那江中岛真有那么多金沙,他孙正是瞎了眼才会让外人上岛淘金?” 白璃顺著江河远眺,凭藉远超普通人的视力看到那座影影绰绰的小岛。 岛不算大,却立在金沙江正中心,將整条河分为了两条河道,又在结尾处相融。 但姜玉嬋之前分明检查过,不管是金沙江还是这江中岛都没有妖魔气息存在。 莫非这岛上有能够遮掩气息的东西? 白璃眸光微闪。 她之前不参合此事实属实力不济,如今伏妖剑法破限,她对这江中之物倒是有了几分兴趣。 不过她也並非莽夫,自然不会独自贸然上岛。 “先离开这里。”她拎起湿漉漉的王寡妇,身形一闪,消失在江边夜色中。 …… 翌日清晨,姜玉嬋点燃一支立香,裊裊青烟飘散。 片刻过后。 “已经將此事告诉林棲,莫游巡立刻动身。” 未至晌午,两道人影便出现在破庙外。 红裙猎猎,长枪如芒,颯爽如烈焰,正是闻讯赶来的另一位夜游巡——莫红綃。 一进破庙顾不得寒暄:“听说有妖魔的消息?” 白璃简单將王寡妇所言复述一遍。 莫红綃手指绕著胸前一缕长发,若有所思:“是真是假上岛一看便知。”她顿了顿,又道:“若真是那只妖魔,功劳分你两成。” 白璃淡淡道:“我也去。” 莫红綃挑眉,笑意更深:“那便分你三成。” 两人一拍即合,但隨即又为难起来。 该如何上岛? 江心岛虽距离河岸並不算远,但几人若乘舟上岛,纵然有香引掩盖气息,但依旧容易引起妖魔注意。 若是因此潜入金沙江,二人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下河抓妖。 这时,缩在角落没甚存在感的王寡妇颤巍巍抬手。 “二位游巡,我……我倒是有个办法。” 四人同时回头看向她。 王寡妇咽了口唾沫:“金沙庆当日张正会让渡船接送淘金人上岛,可混入人群……” 莫红綃眼前一亮:“金沙庆是何日?” “明日一早。” 第19章 登岛 晨雾未散,金沙县的小码头上已挤满了人。 鱼龙混杂,既有粗布短打的汉子,也有挽起袖口的妇人——这世道,不止男人要做工,女人为討生活也得豁出命去,才能养活一家老小。。 没一会儿,一艘双层渡船缓缓靠岸,码头上顿时变得更加混乱。 “都排好队!拿了牌子的先上!” 孙家的管事早早就来了,此时正站在桌椅后扯著嗓子吆喝。 很快,淘金者便在官差的吆喝声和棍棒敲打中中分成几排。 被打的淘金者也不恼,只要不取消他们的淘金资格,就算敲得皮开肉绽也要拼命往前面挤。 足足装了两艘渡船,才终於將小码头上的人装了七七八八,到了第三艘甲板上反而熙熙攘攘。 “还有人吗,准备开船了。”管事的大声喊。 这时,四道身影才慢慢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丟出几块木质铭牌在桌上哗啦作响。 家丁扫了一眼,从身影不难看出都是女的,只是有一人斗篷下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兵刃。 “四个人?” “嗯。” 家丁鼻腔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多问。 这世道,带刀带枪的江湖人多了去了,只要交了银子便能买一个上岛名额,博一次发家致富,管你是劫匪还是游侠。 又等了一会儿,確定后面再也没人。 管事的衝著船夫抬抬手,桅杆上的船帆便次第落下,三艘渡船向著江心岛驶去。 渡船离岸,江风拂面。 许是这江中无鱼的缘故,这江风不显腥臭,反而带著一股淡淡的草香。 甲板上,淘金人们三五成群,脸上刻著相似的狂热。 “听说去年老赵在岛上一把抓出半斤金沙!” “呸,那算什么?我表兄前年挖到狗头金便再没回村过,听说是直接去益州城买了宅子,在那边过好日子去了!” “这回要能攒够二两金子,俺娃的病就有救了。” “离开时说好了,赚了钱就回老家结婚……” 白璃倚在船舷边,听著甲板上的眾人疯狂往自己脑袋上插旗。 “真可怜……” 耳边传来姜玉嬋幽幽的声音。 白璃回头看她。 少女已经摘下了斗篷,银髮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鼻尖和耳朵被江风吹得有些许红润。 似乎感应到白璃的注意,姜玉嬋继续道:“不是吗?本来以为就要发財了,却不知是在往妖魔嘴里送。” “你以为他们真的这么天真?” “难道不是吗?” “最先说话的那两个人,在码头时便一直与孙家管事眉来眼去,想必就是『淘金归来』的託儿,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白璃顿了顿继续道:“第三个皮肤漆黑的男人,家中孩子生了重病需要一笔种田永远赚不到的银子看病。” “最后那个回老家结婚的少年,心上人被爹娘许配给了村里的乡绅,想要赚钱回去提亲……”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此行的风险?他们不过是这世道眾生的缩影而已,赚一笔便能咸鱼翻身,若是失败了便烂命一条。” 前一世,这样的人白璃在医院看的太多了。 特別是自己在肿瘤科时。 那些拜鬼神的、自愿参加临床试验的、祈求癌症能够自愈的,甚至是自杀的…… 他们和眼前这些淘金者如此相似。 充满了对未来的绝望,又挣扎著试图找到救命稻草,但往往那根稻草的归属是一只將死的骆驼背。 姜玉嬋的眼睛逐渐瞪大,一时没能从白璃的话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久,她终於又一次开口。 “真……可怜。” …… “终於找到你们了。” 这时,莫红綃的声音突然从二层甲板传来。 白璃回头,看见她用斗篷裹著长枪与林棲一起走上二层甲板。 “怎么了?”白璃开口问道。 莫红綃持枪站定,正色道:“我就过来问问,你们有『看』到妖力吗?” 收起心中的感慨,姜玉嬋摇头。 上船后她便一直在默默关注江心岛和河面,但至今为止一无所获。 “没有感应到任何妖魔的气息,你们呢?” 林棲:“我也没有闻到妖魔的气息。” 身为鼻窍香引,她对妖魔气息的感应精度不及姜玉嬋,但范围却是要大不少。 两位香引的脸上都露出担忧的神情。 “你们上岛后准备怎么行动?”白璃问道。 莫红綃拍了拍手中长枪,斗篷的一头露出蓝紫色枪头,自信道:“自然是直捣黄龙,把妖魔找出来然后除掉。” 白璃不置可否:“你似乎急於在钦天监换某样东西。” 之前她和姜玉嬋便有所猜测,只是当时二人第一次见面,並没有开口询问。 莫红綃沉默片刻,嘆了口气道:“我需要在钦天监换取一枚醒灵丹。” 醒灵丹? 白璃皱眉,她在原主的记忆中並没有找到相关讯息。 一旁的姜玉嬋低声解释。 醒灵丹是钦天监炼製的一种特殊丹药,其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压制夜游巡体內的妖魔血肉,使其暂停妖魔化进度。 白璃:“还有这种丹药!” “嗯。”姜玉嬋:“只不过这种丹药製作成本十分昂贵,而且只能暂时缓解妖魔化进程,一旦中断用药,妖魔血肉便会立刻反噬,靠醒灵丹维持人形与饮鴆止渴无异。” “只是,你距离妖魔化应该还早吧。” 她“看”向对面莫红綃,並没有感受到太浓郁的妖魔气息。 “不是我自己服用。”莫红綃抿著嘴唇,紧紧捏著枪桿神色十分沉重。 一旁的林棲补充道:“是我们一位前辈,当年若非她出手相救,我和红綃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彻底妖魔化对夜游巡来说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话题,也是大部分游巡生命的终点。 每一位夜游巡在发现体內妖魔血肉即將暴走前都会通过香引向钦天监指定一位或多位『终结者』。 通常情况下,『终结者』都会由同为夜游巡的好友担任,这也被夜游巡视为『葬礼』。 如果没有指派或者来不及安排,那么就会由钦天监调动周边夜游巡和武者合力围剿。 不过,妖魔化的夜游巡通常会十分强大,一旦发现討伐难度太高伤亡太大,钦天监往往会直接杀死妖魔血肉的本体,从而间接压制甚至消灭妖魔化的夜游巡。 这个话题让甲板上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四人站在船舷边,望著越来越近的江心岛,各怀心事,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 第20章 深潭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团浓雾,將江心岛团团围住,只隱约露出一个山尖。 渡船一头扎进江雾。 “收帆!” 船夫的一声吆喝打破了沉寂。 隨著“咚”的一声闷响,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白璃为姜玉嬋重新戴上斗篷遮住满头银髮。 “走吧。” “嗯。” 隨眾人下船。 码头上,体型圆润的孙员外早已等候多时。 他像一尊弥勒佛般站在岸边,身后站著几位膀大腰圆的家丁,腰间的钢刀在雾中泛著冷光。 “这,这里就是江心岛?” “黄金呢?” 躁动的人群中,孙员外笑容可掬地抬手示意。 “安静!” 管事一声大喝,嘈杂声顿时平息。 “诸位请看。” 孙员外轻咳一声迈前一步抬起手指著岛上那条蜿蜒的河沟,大声介绍: “金沙便在这河床之中!三天之內,诸位儘管淘取。若是够了,隨时可来码头。只需缴纳三成利息,孙某自会安排船只送诸位荣归故里,安享富贵!”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云雾中,一条数尺宽的河沟如金龙般盘踞山间。 在朝阳照射下,河底金光闪烁,仿佛铺满了碎金。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欢呼声骤然炸响。 “孙员外真是大善人啊!” “活菩萨转世!” 眾人纷纷称讚,却已有心急的跑下码头,爭先恐后向河沟衝去。 其他人见状,也顾不上溜须拍马了,纷纷加入淘金的队伍。 孙员外也不恼,只是站在岸边,笑脸盈盈地看著眾人离去。 …… “她们走了?” 姜玉嬋“望“向浓雾深处。 莫红綃和林棲的气息如流星般远去,很快消失在感知边缘。 “不必在意。”白璃扯了扯斗篷,觉得这种宽大服饰颇为方便。 莫红綃的离去在意料之中,对方虽然是从她这里获得的妖魔情报,但也支付两成的代价。 也没有表现出要合作对付妖魔的意愿。 最重要的是,自上岛开始,二人便已经是竞爭关係。 谁杀了妖魔便能吸取其妖力强化自身。 白璃確定斗篷不会影响自己拔剑后,环顾四周。 江心岛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加上浓雾四起,要想找到妖魔的位置没那么简单。 比起杀妖,她更在意这岛上能够影响香引感知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么想著,她便拉著姜玉嬋的手向著那条由山顶流下的河沟走去。 姜玉嬋的手很软,捏在手里如同一块温玉。 白璃喜欢牵手,而她似乎也已经习惯被牵著走路。 这次上岛甚至都没有带木棍。 到了河沟边,姜玉嬋抓起一把河底的泥沙,然后又捧起一勺水,均没有发现蹊蹺之处。 “怎么了?”没有得到回应,姜玉嬋疑惑道。 “没什么。” 白璃收回目光,刚才隱约感觉到有人在注意这边。 她也感受了一下河水,真炁並没有受到影响。 奇哉怪哉。 白璃顺著河沟向著源头看去。 除了一路上凌乱分布著淘金者外看不出任何线索。 莫非在山顶上? 江心岛的山算不得高,但山顶岩石陡峭不已寻常人很难登顶。 甩干手上的水跡,白璃重新牵起姜玉嬋向著上游走去。 起初还有不少淘金人,可隨著二人向上攀登,周围的浓雾越发浓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原本此起彼伏的淘金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风掠过岩石的呜咽。 白璃忽的踢到一物,俯身掀开碎石一看,竟是一堆人骨。 从服饰不难看出是之前的淘金人,衣衫上还残留著孙家发放的號牌。 白璃眉头紧锁,即便到了这里,姜玉嬋依旧没能“看”到妖力。 仰头望去,山路在此断绝,陡峭的岩壁隱藏在浓雾之中。 她揽住姜玉嬋的纤腰,轻喝一声,纵身跃起。 衝破浓雾的剎那,眼前的景象让二人都为之一震—— 层层叠叠的深潭如梯田般分布在山腰,潭水幽深如墨。 每一口都在向外喷涌著潭水,这才形成了岛上那条沟渠。 “这水有问题。”姜玉嬋捧起一捧潭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香火之力如泥牛入海,转瞬就被吞噬殆尽。 白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想必是这深潭中藏著某种宝物,只是潭水深不见底,难以打捞。 她將此处异样暗暗记下。 “继续向上走看看。” 此时二女的位置距离山顶的距离已经不远,如果不出意外,莫红綃应该此时应该也在上面。 姜玉嬋点头,但还没等白璃將她抱起来,地面微微一颤。 “地龙翻身?” 不对! 白璃目光一凛,他能感觉到真炁爆发的波纹,有人在山顶激战! 抬头望去,只见山顶浓雾中,隱约有红光闪烁。 紧接著,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云霄,整座山都为之震颤。 白璃与姜玉嬋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她再次抱起少女,向著震动源头疾驰而去。 …… 山巔处,景象更为骇人。 江心岛山巔的形状仿若一个瓷碗 一口巨大的幽潭如恶魔之眼般嵌在瓷碗最矮处,潭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此刻,无数金色丝线般的香火之力交织成网,將潭口死死封住。 轰隆—— 又一声巨响。 一道红影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接连撞碎两块巨石才勉强停下。 尘埃散去,显出莫红綃狼狈的身影。 她嘴角溢血,气息紊乱,身上的红裙破损严重,眼神中带著震惊和怒火。 登岛后,正如白璃所猜测那般,她带著林棲一刻不停直逼山顶。 並且很快也发现了潭水能够屏蔽香火之力的秘密。 在现场细细探索后推测江心岛的妖魔就隱藏在最大的那口深潭中。 於是便在潭口布下香火封印,只等里面的东西自投罗网。 没多久,藏在潭水中的妖魔果然出现。 那是一只蟾蜍妖,身躯足有三丈高,金钱眼宛如一对红灯笼,前肢轻轻一挥便能断树碎石,赫然便是“属级“妖魔! 莫红綃兴奋不已,如果杀了这只蟾蜍妖,便能凑够材料为好友兑换一枚醒灵丹。 那蟾蜍妖见自己后路被断似乎並不惊讶,竟是与莫红綃交谈起来。 只可惜她早已耐不住杀心,只知晓这蟾蜍自號『蟾后』,便迫不及待出手除妖。 但一番交手下来事与愿违。 她发现这蟾蜍妖不但体型巨大,力大无比,而且速度极快,防御更是高得离谱,即便是用尽浑身解数也收效甚微。 反倒是她自己,在接连战斗后终於被抓住破绽,要不是林棲在最后一刻用香火之力挡了一下,她恐怕已经重伤倒地了。 “没事吧?” 强行催动香火之力的林棲精神略显萎靡。 “大意了。”莫红綃啐出一口血沫,强撑著举枪齐眉。 往日如臂使指的铁枪这一刻居然显得有些压手。 这时,那蟾妖又动了。 第21章 准备跑路 蟾蜍妖的后腿猛然蹬地,十余米高的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般衝出。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它看似笨重的躯体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看似强弩之末的莫红綃眼前一亮。 自己虽然受伤不轻,但还远未到油尽灯枯的程度,之所以做出那番动作,大半都是偽装出来的,为的就是等这蟾蜍妖放鬆警惕。 现在机会来了! 她强提真炁,身形如鬼魅般侧移,千钧一髮之际躲过致命一击。 长枪拄地借力腾空,一个鷂子翻身稳稳落在蟾蜍妖背上。 “死来!” 破魔枪划出一道森冷弧光,枪尖泛起妖异的紫芒,裹挟著全部真炁狠狠刺下! 鐺——! 金石相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莫红綃瞳孔骤缩。 预想中的皮开肉绽没有出现。 这势在必得的一击,竟只在蟾蜍背上留下巴掌深的伤口! 暗红色的妖血汩汩涌出,但对三丈高的妖魔而言,这点伤势不过尔尔。 居然这么硬! “不好!” 还未等她抽身,一条猩红长舌已如毒蛇般自诡异角度袭来。 她本就有伤在身,再加上刚才一连串的爆发,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眼睁睁看著那长舌洞穿自己胸膛。 “可恶!” 剧痛让她面容扭曲,却更激发出凶性。周身血气翻涌,裸露的皮肤浮现出狰狞青筋。 左臂衣袖“刺啦“一声爆裂,显露出完全妖魔化的狰狞狼爪。 妖魔血肉是夜游巡的诅咒,亦是底牌。 狼爪寒光闪烁,正要斩断长舌,蟾蜍妖却猛地一甩头,將她重重砸入地底。 “咕呱——”那蟾后发出一声兴奋鸣叫:“本后早已听闻钦天监夜游巡千里觅妖踪,这才找了一处屏蔽气息之处徐徐图之。” “却没想到你们这些傢伙居然这么弱,早知如此本后还躲在这里做甚,不如找座城池大快朵颐。”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杀了你们本后便……咦!倒是命硬。” 全身是血的莫红綃爬出自己砸出的深坑,她扭头向著满脸绝望的林棲道: “跑……快跑!匯报给钦天监,派更强的游巡过来为我报仇!” 莫红綃的声音由弱到强,最后化作嘶吼举起长枪。 林棲自知留在这里也是拖后腿,闻言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蟾后发出刺耳怪笑:“放心,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强壮后腿猛蹬,地面炸裂的瞬间,巨大身躯已越过莫红綃,直扑林棲! “不!” 莫红綃目眥欲裂。 香引不通武道,一旦被近身,林棲与常人无异。 她运转真炁想要追,可强弩之末的她又哪里追得上。 眼看林棲就要命丧妖魔之手。 千钧一髮之际,山崖间忽有一道黑影如鷂鹰掠出。 白璃一手搂著姜玉嬋柔软腰肢,另一手握紧斩妖剑,从“瓷碗”的碗口处俯衝而来。 黑色劲装吃足了风力,衣袂鼓盪翻飞,便好似乘风而来,又好似乳燕归巢般“撞”向蟾妖。 “又来一个送死的!” 蟾妖怪叫一声,长舌如利箭射出。 电光火石间,白璃身形一缩,坠落的速度徒然加快两分,险之又险地避过。 但那蟾蜍妖却是不慌,抬起前肢横扫过去。 她眸中精光暴闪。 “赤霞!” 二字喊出。 剑刃骤然迸发刺目红芒,迎著粗如樑柱的蟾足奋力斩去。 “小心——” “鏗鏘!” 莫红綃的半句提醒与精铁交鸣同时响起。 紧接著,莫红綃就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场景。 却听那蟾蜍妖嘴里发出一声震天哀嚎,妖血如瀑喷涌,整条蟾足齐根而断! 白璃落地瞬间抄起林棲,几个起落退回莫红綃身旁。 她呼吸略显急促,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还能动吗?” 莫红綃愣了几息才从刚才的画面中回过神来,拄著枪勉强站起: “能动。” “你干嘛……” “联手杀了它!” 白璃如同看傻缺一样盯著准备拼命的莫红綃。 这丫头平日里看著挺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泛起蠢来。 將手中劫后余生的林棲丟给对方,白璃无语道: “我的意思是,还能动就准备跑路!” 刚才那一番兔起鹃落看似轻描淡写便废了蟾蜍妖一条前肢。 实则白璃已经底牌尽出,捉襟见肘。 不管是偷袭还是『赤霞』她都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而且,刚才那一剑也未能让蟾蜍妖心生退意,反倒是断臂之痛激发了妖魔体內的暴虐。 此时它已经度过了震惊期,正宛如一头受伤的凶兽般怒视著几人。 “呱咕——” 惊天怒吼中,蟾蜍妖婉如一辆战车般向著这边衝来,一路上拦路山石皆被撞得支离破碎。 白璃忽的开口:“就是现在!” 却见姜玉嬋不知何时已经点起立香,灰色瞳孔“看”向蟾妖。 素手轻扬,檀口微张: “风来!” 霎时间空气一静。 紧接著狂暴的颶风自山底裹挟著江上浓雾席捲而来,转眼吞噬了眾人身影。 几人的气息也在浓雾中悄然消失。 树叶翻飞、沙石滚滚。 片息过后,待尘埃落地云雾散去,哪里还有四人踪跡? “咕呱——!!“ 江心岛上空迴荡著蟾蜍妖悽厉的嘶鸣,断肢处的妖血泼洒如雨,將深潭染成暗红。 自从到了这金沙江,它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不但放走了夜游巡,还被斩掉一条前臂。 换做往日这点伤自然不算什么,但现在自己怀著身孕,若是附中胎儿受了影响自己怕是也死期將至。 这般想著,它金钱眼中血丝暴凸,目光径直看向远处影影绰绰的金沙县。 金沙庆还在继续,隱约还能听到阵阵喝彩声。 它伸出长舌舔舐著麻麻赖赖的嘴唇,迈动三条腿向著山下走去。 片刻之后。 “妖魔!快跑!” “救、救……” “啊啊啊——” 哀求声响成一片。 蟾妖喉头鼓动,三名淘金者已囫圇吞入腹中,骨骼碎裂声透过厚皮清晰可闻。 其他淘金者见状肝胆俱裂,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发疯般逃向码头。 “渡船呢?渡船怎么不见了?”不知是谁尖叫道。 眾人这才注意到码头空空如也,三艘將他们运送过来的渡船早已消失在水雾中。 江面上,船头立著的圆润身影捻须冷笑。 “今年蟾后居然如此心急,刚上岸便来觅食,看来来年的金沙又有著落了。” 第22章 老乞丐 江心岛山腰岩缝。 林棲指间香灰簌簌落下,按在莫红綃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时,竟发出烙铁淬火般的“嗤嗤“声。 “忍著点。” 林棲话音未落,莫红綃的指甲已抠进岩石中。 隨著香灰沸腾,她脖颈青筋暴起,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哼一声。 待最后一丝灰烬渗入伤口,那碗口大的血洞竟被生生封住,只留下暗红痂痕。 这样的伤口换做普通武者恐怕早就已经死了,但夜游巡体內寄生著妖魔血肉,身体强度远非人类可比。 即便是內臟受损,只要不是彻底破坏,也能依靠恐怖的自愈能力慢慢恢復。 莫红綃抓起染血的劲装往身上一披,撑著长枪摇摇晃晃站起。 “伤势如何?”白璃走进岩缝,看到站立的莫红綃微微一愣。 “小伤,不碍事。” 白璃努了努嘴不置可否:“你最好还是再休息一下。” 夜游巡恢復能力就算再强,也经不住这样折腾。 “不用。”莫红綃抱拳:“方才多谢……” 白璃摆了摆手。 救人这种事她也是量力而为,如果赤霞都无法建功,她会毫不犹豫丟下两人。 “那畜生现在何处?” “我刚才听到山下有惨叫声,想必应该已经对淘金者动手了。” 莫红綃沉吟片刻,开口道: “若是你那一剑刺中要害,能否一击毙命?” “应该可以。”白璃:“不过它已经见识过那一剑的威力,恐怕不会再轻易上当。” 只要那蟾妖不是弱智,如之前那般与赤霞硬碰硬的机会,应该不会再有了。 莫红綃一提长枪,咬牙道:“我去拖住那畜生,你藉机偷袭。” 白璃看了看她胸前破损衣裙下隱约露出的恐怖伤口:“还是算了,现在的你拖不住它。” 莫红綃捏紧长枪:“那你说怎么办?” “有一个人能拖住它。” “谁?” 白璃忽的转头看向一处树林:“躲躲藏藏可並非君子所为。” “在旁边看了这么久,你也该现身了吧。” 石缝中的三人皆是一惊,特別是莫红綃。 上岛之后她便时刻提防著周围,却从未发现旁人。 就在这时,石缝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哈哈哈,我就是一个老叫花子而已,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还真有人! 莫红綃下意识捏紧破魔枪。 远处树林微动,一个邋遢无比的老头从其中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小娘子好利的眼。” 姜玉嬋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子怪异的酸臭味。 “是你!” 老头一手拿著竹棍,一手捧著破碗,赫然便是那日在龙王庙討粥喝的乞丐。 “正是老叫花子我,两位小娘子咱们又见面了。” 他抓了抓乱如鸡窝的头髮笑吟吟道:“有件事情想要请教游巡,你是如何发现我就藏在这棵树上?” 不怪老乞丐会问出这样的话。 他的身手或许排不上號,但若是单论隱藏气息的手段,怕是整个大昭都没有几个能识破自己。 白璃嘴角噙著一抹笑容。 “其实我並没有发现你。” “你在炸我!”老乞丐浑浊的眼珠突然精光暴射。 白璃点头:“你在金沙庆前来了金沙县城,又隨著渡船一起登岛,之后便消失不见。” “若说这一切与岛上妖魔无关怕是不会有人相信。” 老乞丐愣了好一阵:“那你就这么篤定我就在那边的树上?” “反正又不会损失什么。”白璃:“至於为什么看向那边的树林……这周围会有其他地方能够藏人吗?” 江心岛本就荒凉的不像样子,除了那片小树林外到处都是荒滩乱石。 老乞丐发出一声苦笑。 他自负隱匿功夫天下少有,却被这丫头三言两语诈了出来。 方才若是对敌,此刻怕已……想到这里,他后颈汗毛倒竖。 暗暗记住这个教训。 事情虽小,但若对方是位不弱於自己的武者,恐怕真会阴沟翻船。 “你这小娘子倒是有趣的紧,不过你就这么肯定老叫花会答应合作?” 白璃笑道:“我之前確实无法確定你上岛的意图,但刚才你被炸出来时一切都清晰了。” “费尽心思跟了我们一路,总不会是来郊游的吧。” “想必丐帮那边也已经关注到了这只蟾妖许久了。” 老乞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突然有一种被脱光看透的感觉。 明明只见了两次面,这丫头居然便推测出了这么多东西。 他这次来金沙县確实是受丐帮派遣调查妖魔。 自金沙县建城以来,在周围失踪的乞丐已经超过了大几百。 期间丐帮也派人来调查过却都无功而返,只知事情应该与江心岛有关。 於是乎请了他这位丐帮长老亲自出手。 本来调查完毕后他只需將这件事上报给钦天监处理,但眼下就有两位夜游巡。 这才跟过来看看能否直接將那妖魔除去。 他又抓了抓头髮,略显烦躁道:“说吧,怎么个合作法?” …… 金沙县码头人头攒动,熙攘如沸。有踮脚眺望的妇人,有抱著婴孩的汉子,更多人挤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活像一群爭食的鸭子。 “別挤別挤!船要回来了!”一名赤膊汉子踮著脚往前张望,黝黑的脸上掛著兴奋的红晕:“我家老么这趟准能淘著金子!” “呸!就你家那傻小子?”旁边的妇人啐了一口:“要发財也是我家大郎!” 爭论声很快淹没在更嘈杂的声浪中。 码头旁的二层木楼上,孙员外正躺在软榻上大快朵颐。 肥厚的手指捏著羊腿,油光顺著嘴角流到三层下巴上。 他眯著眼望向江面,那里笼罩著一层薄雾,隱约可见几艘渡船的轮廓。 “今年的託儿都准备好了吗?”咽下嘴里的肥肉,王员外突然想起什么。 “回老爷,都准备好了,请的都是家里管事的远房亲戚,绝对不会出岔子。” 王员外满意点头,又咬了一口羊肉。 只是那管家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老爷。”老管家弯著腰凑近:“今年蟾后似乎特別兴奋,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第23章 饵 “出什么事?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孙员外满嘴油光地撕咬著羊腿,肥厚的手指在锦缎衣襟上隨意抹了抹:“往日里就几个乞丐打牙祭,一年到头就这一顿能吃饱,换了你比它还兴奋。” 他眯起浮肿的眼皮望向江面,雾气中隱约可见渡船轮廓。 “再说了,什么事能比黄灿灿的金子重要?” 三十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清晨突然浮现在眼前。 那时他还是个穷得揭不开锅的渔夫,全家老少全靠手里一张渔网过活。 直到一天,江里的鱼如同疯了一般疯狂跃出水面。 大的、小的,甚至平日里深藏水底的鱼种,都爭先恐后地衝上岸边。 渔民们的神態逐渐由欢呼化作担忧,最后陷入恐慌,他们拼命將上岸的鱼儿丟回水中,但很快又挣扎著跳回岸上,仿佛江底藏著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从那天以后,这江里便再没有打捞起一条活鱼。 渔民们纷纷另寻活计,唯有孙正不信邪。 架著渔船去了江心岛想要看看那边的情况,然后便遇到了蟾妖。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那蟾妖不但饶了他一命,还从嘴里吐出一粒金子,条件是他必须带个人上岛替他换命。 离开江心岛的孙正害怕极了,回到岸上后便將自己锁在屋子里,生怕那蟾妖找上门来。 但一连几日风平浪静,他也逐渐放下心来。 而此时,家中大人告知缸中已经无米下锅,孙正这才想起蟾妖给自己的金粒。 於是便用那一粒金子换了米、肉、酒,过起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一粒鵪鶉蛋子儿大小的黄金总不能过一辈子,隨著他花钱越发大手大脚,很快便被花了个乾净。 过了几个月“富人”日子的孙正哪里还能沉下心去找营生。 思来想去决定再去岛上看看。 於是他便用几个馒头骗了个乞丐与他一起上岛,那一次他又带回来了一粒黄金。 自那以后,渔夫孙正没了,这金沙江边多了一位孙员外,也多了一座金沙县城。 “老爷!”管事的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做甚?”正陷入回忆的孙正不耐烦道。 “江,江里面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孙员外不以为然抬起头看去。 江心处的浓雾被某种庞然大物搅动,一道巨大的水痕划破水面正向码头疾驰而来。 啪—— 羊腿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她踮脚指著江面:“娘亲,大鱼!” “傻丫头,金沙江早三十年就没……”妇人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 码头上的百姓也发现了水中的异样,顿时骚动起来。 “那是什么玩意儿?”有人嘟囔著往前挤。 “往后退!” 闻讯赶来的官差努力维持著秩序,一手按著腰刀一手扶住栏杆,眯著眼向著水下仔细端详。 慢慢的,一张丑陋无比的大脸隱入眼帘。 “妖,妖魔!” 官差跌落水中,惊叫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眾人脚下一震,整座码头突然倾斜,木樑断裂的脆响像爆竹般接连不断。 上百人惊叫著落水,水花四溅中,一颗硕大无比的蟾头破水而出! “妖、妖怪啊!” 尖叫声撕裂了喜庆的氛围。 那蟾妖足有三层楼高,金钱眼中血丝密布,嘴角咀嚼著半截落水官差的尸体。 隨著咀嚼动作,腥臭的涎水混著碎肉泼洒如雨。 “救命!救——咕嚕……” 蟾妖长舌一卷,七八个人便消失在它口中。 江水很快被染成暗红,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王寡妇扒著一块浮木,拼命往岸边游。 年轻时与爹娘一起在河中捕鱼,练就了一身好水性,不断超过一个个落水者。 耳边惨叫声渐渐稀疏,她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哗啦“的水声越来越近。 眼看河岸就在眼前,她伸手去够岸边的绳索,一道阴影却突然笼罩下来,周围再没有求救声寂静的可怕。 缓缓转头,蟾妖巨大的头颅距她不过一丈。 那双冰冷的金钱眼盯著她,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就是你吃了我家男人?”王寡妇突然尖叫,抓起浮木就往蟾妖眼睛戳去:“老娘和你拼了!” 啪—— 浮木在蟾妖眼皮上断成两截,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它似乎被这举动逗乐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血盆大口缓缓张开。 这下完了…… 死到临头,王寡妇再没有了往日的泼辣,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突然,蟾妖的动作顿住了。 它闭上血盆大口,巨大的身躯在水中调转方向,鼻子的孔洞大开不断嗅著什么。 一股熟悉的气息传入鼻腔,正是將它前肢斩断的那人。 虽然它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復,但一剑之仇永世难忘。 蟾妖金钱眼中闪过一丝暴怒。 下一刻,它竟丟下近在咫尺的猎物,庞大的身躯沉入水底,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强有力的后腿蹬水,如离弦之箭冲向江心岛。 王寡妇被浪头推到岸上,呛了几口水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著。 …… 江心岛 蟾后粗壮的四肢踏碎沿途山岩,粘稠的体液在身后拖出蜿蜒痕跡。 它不断抽动著丑陋的鼻腔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一双凸起的金钱眼里杀意沸腾。 快了,就快找到你了! 翻过一处高台,空气中的气息越发浓郁。 那是一处峡口,再往上便是那片能够影响香火之力的深潭。 此时,峡口前却坐著一个人。 她左臂妖魔化的狼爪撑地,右手拄著破魔枪,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决绝。 只是在蟾妖面前,这份决绝显得有些可笑。 果然,在看到莫红綃后,蟾妖丑陋的大脸面露嗤笑。 “上次我舌头射偏了才让你苟活下来,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本后绝不会再失手。” “等吃了你,我便让那黑裙的女人也来腹中与你相聚。” 听到蟾后叫囂,莫红綃吐了口唾沫:“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听到癩蛤蟆三个字的蟾后宛如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丑脸上的淡然被怒火取代。 “你找死!” 蟾妖突然暴怒,它喉咙一鼓,长舌如铁鞭抽碎岩石,莫红綃狼狈翻滚,飞溅的碎石在她身上划出无数血痕。 显然,这蟾妖对癩蛤蟆三个字深恶痛绝。 眼见怪物被彻底激怒,她立即用狼爪扣住岩缝,矫健地向上方隘口攀去。 第24章 埋伏 “叫你一声癩蛤蟆就不高兴?有胆量就追上来!” 莫红綃边攀爬边挑衅,回头一瞥,却发现蟾妖庞大的身躯已近在咫尺。她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果然,一道猩红长舌如钢鞭横扫而来。 她仓促挥动狼爪格挡,整个人被巨力抽飞,重重砸在半山腰的岩石上。 妖魔化的左臂狼爪应声断裂,胸前香灰封住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如注,隱约可见胸腔內跳动的心臟。 如此重伤,即便是夜游巡也九死一生。 但莫红綃只是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水,然后狰狞道:“就你这副尊容也敢自称蟾后?我看连癩蛤蟆都不如!” “呱咕——!” 蟾后的金钱眼瞬间充血暴突,庞大身躯猛然跃上平台,震得山石簌簌滚落。 “既然你找死,本后便成全你!”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自岩缝中掠出,森冷剑光直取蟾妖双目。 只是这一击並未让蟾妖失了方寸,反而冷笑道: “同样的陷阱想骗本后两次?” 蟾后突然人立而起,腹部鼓胀如帆,一团妖力在它口中迅速匯集。 白璃瞳孔骤缩,暗道不妙。 下一瞬,数十道妖力凝聚的红芒自蟾妖口中喷薄而出,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白璃方才立足之处被炸得千疮百孔。 她身形如鹤,在空中辗转腾挪,却仍被一道红芒直扑面门。 白璃咬牙竖起斩妖剑。 “鏘!” 剑鸣声中,那道攻击被劈作两半,白璃右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 但她没有鬆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握住剑柄。 “动手!” 隨著一声暴喝,平静的深潭骤然炸开丈高水柱。 潜伏多时的老乞丐破水而出,手中竹棍裹挟风雷之势,精准抽在蟾后下頜。 “呱!!” 惨嚎声响彻山谷。 蟾妖大嘴被这一棍抽得猛然闭合,口中凝聚的妖力竟在它自己口中轰然炸开! 火光四溅间,老乞丐被衝击波掀飞数丈。 而蟾妖半张脸被炸得血肉模糊,白骨森然,一只眼球更是直接爆裂,残渣飞溅。 “你们……都得死!” 蟾后独眼充血,竟又强撑著在口中凝聚妖力。 就在红芒將吐未吐之际,一缕虚无縹緲的香火之力突然缠绕而上,將它死死束缚。 白璃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手中斩妖剑赤霞大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刺蟾妖头顶——那里正是先前莫红綃破魔枪留下的伤口。 蟾妖只顾恢復断足,却是忘记了这处紕漏。 噗嗤—— 剑刃入肉的闷响传来。长剑如切腐乳,毫无阻碍地贯穿蟾妖头颅。 白璃双手握柄用力一拧,剑身在颅腔內狠狠搅动。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下来。 蟾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烟尘。 白璃借势翻滚卸力,稳稳落在老乞丐身边。 “需要老叫花再补一下吗?” “不必。” 白璃喘著粗气,剑尖滴落的妖血在地上匯成一汪暗红。 方才那一剑已用尽十成功力,莫说脑浆,便是蟾妖的每一根神经都被赤霞剑气绞得粉碎。 只是,那蟾妖此时还没有彻底断气。 蟾妖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转眼间,那三丈高的可怖妖魔,已然化成一个浑身赤果、满身疙瘩的丑陋妇人。 最骇人的是,她隆起的腹部仍在微微颤动,显然身怀六甲。 “你们……会后悔的……”妇人独眼中满是怨毒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可知我腹中孕育著龙胎?” “他父亲是北海蛟龙二皇子,你……们杀我,整个益州都將给我陪葬……” 在听到蛟龙二太子时,老乞丐不修边幅的脸上神色一变。 白璃皱眉看向他。 老乞丐急忙压低声音道:“北海蛟龙族乃是四大妖族之一。” 言下之意就是不好惹。 但不好惹又如何? 莫非因为一句话就要放这蟾妖走? 白璃一脚將还要说话的蟾妖踩翻在地。 这下蟾妖彻底慌了,再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我……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说话间,白璃左臂骤然化作狰狞鬼手,在妇人悽厉的惨叫声中刺入其胸膛。 一团黑雾被生生扯出,妇人的身体顿时僵直。 与此同时,一股无比狂暴的力量被左臂的妖魔血肉所吸收,系统净化后反馈给身体的则成为了纯粹的增强。 她闭上眼感受著妖魔血肉对身体的改造。 虽然之前吸收其他妖魔也会反哺自身,但没有一次如蟾妖这般清晰。 【点数:4→63】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妇人隆起的腹部突然剧烈鼓动,肚皮上很快布满蛛网般的血痕。 “这又是什么么蛾子?”老乞丐警惕地后退数步。 “这应该就是蟾妖说的『龙胎』。” 白璃冷然拔剑。 那腹中之物似感知到危险,猛地一挣! 竟是直接撑破母亲的肚皮,一条通体惨白、满背疙瘩的怪胎,混合著羊水和血液破腹而出。 形似泥鰍却生著四只畸形短足,它甫一落地,便扭动著朝金沙江方向窜去。 但白璃哪里会放它离开,眼看就要一剑送他们母子团聚,忽听身后传来虚弱的呼: “剑下留情!” 白璃一愣,转头看见莫红綃在林棲的搀扶下走过来。 经刚才一战,莫红綃的状態已经油尽灯枯,若不是林棲用香火之力给他吊住性命慢慢自愈,恐怕已经断气了。 虽然心中疑惑,但白璃还是调转剑锋未取其性命,只是將钉在地上。 顿时耳边响起婴儿般的啼哭声。 莫红綃鬆了口气解释道:“像这种妖魔幼体,活著的远比死的更加『值钱』。” 白璃眨了眨眼,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杀死妖魔后用材料能在钦天监换取贡献值,兑换阴、阳德丹。 但妖魔材料的价值却远不及活体高。 因为每一位夜游巡体內的妖魔血肉都是从这些活体身上剥离下来的,所以钦天监对妖魔活体的需求量很大。 死了的龙胎只是普通的『伍级』妖魔材料,但活著的龙胎至少可以换取两枚『醒灵丹』。 “能把它给我处理吗,我可以用其他东西和你交换。”莫红綃底气略显不足。 这次除妖本以为自己才是主力,顺便提点一下新人。 却没想险些阴沟翻船不说,还要新人给自己擦屁股,完事还想独吞最大的收穫。 想到这里,莫红綃不无愧疚道:“你之前不是想要换功法吗,我这里还有几本强筋境的功法以及道法,如果不满意我还可以换其他的。” 第25章 事了 金沙江入海口,幽暗水府中。 青玉盏砸在珊瑚柱上炸得粉碎,整座金沙江水府隨之一震。 端坐寒铁王座上的银甲身影猛然攥紧扶手,鎏金护指在玄铁表面刮出刺耳锐响。 “殿下……”一旁的鰲妖惊恐跪地:“何事如此震怒?” 二皇子缓缓摊开掌心,一缕猩红血丝正在鳞片间游走消散。 “本王留在金沙江中的一个子嗣……歿了。” 几名蚌衣侍女战战兢兢上前,雪白柔荑刚要触碰青玉盏碎片,就被鎏金护指捏住下巴。 “滚。”轻飘飘一个字,嚇得侍女们化作原形仓皇遁走。 鰲妖额角沁出冷汗:“殿下,化龙劫在即,还请以大局为重。” “本王自然省得,不过……”二皇子突然轻笑,眼底金芒流转:“我北蛟一族的尊严,岂容践踏?夜叉將!” 披甲大將踏浪而入,单膝砸在玉砖上:“末將在。” “去查。”二皇子指尖弹出一滴金血,在空中凝成龙形:“既敢伤我血脉,便教他们知道——” 龙形金血缓缓变化做一只蟾蜍:“什么叫蛟龙之怒!” “是!” 一旁的鰲妖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再次出言阻扰,只能看著夜叉將踏浪离开水府逆流而去。 “金沙江处理的如何了?”二皇子开口问道。 鰲妖收起思绪:“大部分妖魔已经驱离,但其中有几个犟种不愿离开,依旧占著河道。” 二皇子目光一凛,身上爆发出远超刚才得知子嗣被捕时的杀意。 “其他的解决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但有一妖……” “谁?” “无支祁。”鰲妖沉声道:“我们派出了数位大將接折於他手,还警告我们进入他的领地杀无赦。” “好胆!”二皇子拳头捏得咔咔响,过了一阵却又突然笑出声:“既然他不愿意让出河道助我走蛟,那便没有活著的必要了。” “是否需要调动大军前去围剿?” “不。”二皇子抬手:“我想到一个有趣的办法……將他的消息秘密传给钦天监。” “他们不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吗,本王便要看他们狗咬狗。” 鰲妖:“是,殿下。” …… 白璃最终还是答应了莫红綃的交易,將龙胎交给对方处理。 而交换的物品为两本“强筋境”的功法。 不过功法的类型由白璃指定。 武道讲究“一脉相承”,她学的是伏妖剑法,后面的武学最好也与剑有关,所以她点名要了一门剑法类型的功法。 而另一门白璃则选了腾挪之术,也就是轻功。 两门功法之后姜玉嬋都会通过香火之力送来。 除此外,姜玉嬋也获得了一本名为《指地成钢》的道法,也就是初次见面时林棲阻止黑金钻地的那门法术。 最后,还有一个莫红綃承诺的人情。 按她离开时的话来说就是:“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儘管伤势严重,莫红綃依旧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借著晨光离开。 她需要联繫钦天监换药,然后將醒灵丹给好友送去。 莫红綃和林棲骑马消失在地平线。 姜玉嬋:“为了还救命之恩,又欠下救命之恩,莫游巡可真是……”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莫红綃的行为。 白璃却捏了捏她瓷白的脸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世间因果环环相扣。” 姜玉嬋揉了揉脸蛋。 最近白璃越来越喜欢捏她的脸了。 这时,老乞丐也一步三摇的走过来,笑吟吟道: “如此,老叫花便也告辞了。” 金沙县事了,他也准备回丐帮復命。 白璃却抱拳道:“狄长老且慢,我有一事请教。” 这两日白璃已经得知,这老叫花名为狄无伤,乃是丐帮的一位供奉长老。 老乞丐杵著木棍笑道:“小娘子可是想问那蛟龙族?” 白璃点头承认。 在听到蟾后说自己腹中怀著蛟龙二皇子的骨肉时,老乞丐明显犹豫了一下,显然是知道蛟龙妖族。 老乞丐嘆了口气:“蛟龙族乃是四大妖族之一,也被称为王族或者圣族。” 四大王族分別为北海蛟龙,青丘狐族,天山孔雀以及十万大山的白猿。 这几个妖族与人类势力接壤,和魔、鬼、怪比起来,对人族的威胁也最大。 “蛟龙嗜淫,每只成年雄性蛟龙都会留下许多的半蛟种,但同时它们又极为在乎族群荣耀……” 说到这里,老乞丐顿了顿。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刨了蟾后腹中龙胎,北海蛟龙二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二十年前,钦天监在河北道安州围杀了一条作恶的老蛟龙,並將其剥皮抽筋,炼製成了除妖宝具。” “为报復,蛟龙族合力发动海啸,河南、河北、淮南、江南四道沿海地带被海水淹没,十万水兵上岸围困安州城,九日过后妖族退去,安州一百二十万百姓化作冤魂。” 此事后来被称为“安州九日”,而安州地界也彻底沦为鬼域。 那次之后,即便是钦天监遇到蛟龙一族作恶也是能退则退。 “为了一只半蛟种北海蛟龙虽说不至於发动大范围战爭,但以蛟龙睚眥必报的性格,近几年还是不要靠近江河为妙。” 蛟龙为水生妖魔,活动范围不会距离水系太远。 白璃由衷道:“多谢提醒。” 老乞丐摆了摆手,自顾自向著城外走去。 等老乞丐的背影消失,白璃:“我们也走吧。” 姜玉嬋:“我们去哪儿?”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再说。”她拍了拍身边的青鬃马,这是从孙家马厩里找来的。 反正孙家的人以后怕是也用不上了。 老乞丐的话没错,自己还是儘量远离江河为妙。 此时。 一队又一队的玄甲武者正纵马赶到,將整个金沙城的出口堵了起来。 这些人便是钦天监的另一股力量——玄甲军。 与夜游巡和香引有別,这支军队由纯粹的武者组成,主要负责处理与妖魔勾结的势力。 之前白璃去过的老山村、土匪洞、马家店,等她走后便是由玄甲军来收尾。 只是一次出现这么多玄甲,看来金沙县中与妖魔相关的人不少。 “走吧。” 白璃將姜玉嬋抱上马背,然后自己也翻身而上,搂住她的纤腰。 马儿打了个响鼻便安静下来。 其实两女都不会骑马,但一则青鬃小母马性子还算温顺,二则白璃的武艺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將马儿控制住。 轻轻一抖韁绳,那马儿便不急不缓的走动起来。 第26章 山间 金沙江县衙后堂,檀香裊裊。 县令李茂才正用袖口擦拭著额头汗珠,满脸堆笑地为上座的玄甲將领斟茶。 “司歷,游巡和丐帮狄无伤都离开了。” 一名玄甲军士掀帘而入。 铁甲碰撞声惊得李县令手一抖,茶水溅在緋红官袍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听那司歷轻笑一声:“既然如此,行动吧。” “诺!” 军士对抱拳退下,只是转身时突然对县令狰狞一笑。 他咽了口唾沫,諂笑著凑近:“李司歷,有何需要下官效劳的,但凭吩咐。” 司歷放下茶杯,戴著手甲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確实有件事要劳烦县尊。” “请讲!请讲!”李县令大喜过望。 孙家之事暴露后,他最担忧的就是朝廷追究自己包庇之罪,眼下有机会巴结钦天监的人,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司歷缓缓抬头,面甲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啊?!” 两名玄甲军士如饿虎扑食般按住李县令。 茶几上的茶具叮叮噹噹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身上,却浇不灭心头涌起的彻骨寒意。 “司歷饶命,在下冤枉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官乃大昭县令,你们无权处置!” 李县令杀猪般嚎叫起来,肥硕的身躯在铁甲压制下徒劳扭动。 他眼睁睁看著钢刀举起,刀刃上还沾著未擦净的血渍。 刀光闪过,一颗圆滚滚的头颅“咕咚”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在县衙正堂“明镜高悬”的匾额上,顺著“悬”字的一点缓缓流淌。 几乎同时,整座金沙县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司歷有令,除未笄(未满十五岁女性)以外,其余人等,杀无赦!” 城东孙府。 十几个钦天监玄甲军士踹开朱漆大门,孙家的主母家僕正抱著装满金锭的箱子往密道里钻。 听到动静,这肥猪似的主母慌得踩到自己衣摆,摔了个嘴啃泥。 金锭哗啦啦洒了一地,在夕阳下泛著光芒。 “军爷!这些金子都孝敬……” 话音未落,三柄钢刀已捅进他鼓胀的肚皮。 临死前,她身边的小女儿和侍女被玄甲丟入铁笼。 城西戏班。 听到外面喊杀声意识到不妙的班主正指挥学徒收拾行头,忽见一群黑甲武士提刀闯来。 他提起唱戏用的关刀拦在学徒身前,脖颈突然一凉。 飞起的头颅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学徒们被长枪串成糖葫芦的模样,表演顶碗的女徒弟被敲晕带走。 一时间,整座金沙县城血光冲天,一车车满脸泪痕的適龄女子被关在铁笼中运出县城。 屠杀持续到酉时三刻。 当最后一户人家熄灭灯火,整座金沙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狗吠。 玄甲军士们挨家挨户泼洒火油。 火把坠地的瞬间,整条街巷轰然腾起烈焰。 火舌舔舐著青砖黛瓦,將那些精心雕琢的窗欞门楣化作张牙舞爪的黑影。 確定再无活口后,玄甲军纷纷翻身上马迅速融入到黑暗之中。 很快,金沙县城全县被屠的消息传出。 只是故事变成了孙家勾结蟾妖食人,夜游巡除妖后化作妖魔屠戮满城,钦天监玄甲军虽迅速行动將妖魔碎尸万段,但依旧未能拯救十余万金沙县百姓。 一时间,各种游巡入魔屠杀灭门的话题被推上风口浪尖。 百姓心中对夜游巡和妖魔的恐惧又增加了一分。 钦天监?自然便成了故事中的救世主。 …… 山间小道湿滑泥泞,一匹青鬃马缓步前行。 马背共乘著两道纤柔的身影,正是离开金沙县数日的白璃与姜玉嬋。 二女皆属纤柔身段,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比壮汉重多少,青鬃马倒也走得閒庭信步。 此时,白璃一手挽著腰肢,一手拉著韁绳,姜玉嬋靠在怀里睡得正酣。 银髮垂落如瀑,被山风吹得轻轻摇曳。 刚开始同骑时,姜玉嬋还会因为紧张全身僵硬,如今却已习惯轻靠在柔软处,甚至无意识地又蹭了蹭。 白璃轻笑,这丫头昨晚修习新得的《指地成钢》道法,几乎一夜未眠,於是调整坐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道法虽然玄之又玄,但学习起来属实烧脑。 想到那捲竹简上晦涩的符文,她不禁一个头两个大。 幸而,姜玉嬋的天赋惊人,短短三日便能引动香火之力,將树叶变得如同金属般坚硬,已具备了几分威能。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 忽有凉风掠过树梢,捲来几片乌云。 转眼间天色阴沉如墨,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 俗话说: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 接下来恐怕要下雨了。 轻轻拍了拍怀中人:“醒醒。” 姜玉嬋睫毛轻颤,灰色眼眸蒙著层雾气。 好一阵才语气糯糯道:“到哪儿了?” “大抵是眉州地界。”白璃抬头打量四周。 自从离开金沙县,她们沿著官道一路向西,早就出了县碑。 钦天监对夜游巡的行踪向来宽鬆,只要不不离开剑南道便不会有人管白璃的行踪。 反正有香引在身边,总能找到她的位置並发布任务。 所以,这一路行来,途中也收到了两个妖魔作祟的小案子。 银髮少女“哦”了一声,在她颈窝蹭了蹭,竟是要再睡。 白璃哭笑不得地捏她脸颊:“要下雨了,前面有个凉亭,暂时休息一下。” 闻言,姜玉嬋这才不情不愿的下马。 这是一个荒废许久的长亭,孤悬山道旁,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半边迴廊已坍塌成废墟,但依稀可见当年修建时的精致。 只是隨著人族战线不断缩减,眉州眼前也要成了边界,这些朝廷设施的维护自然也就落下了。 白璃拴好马匹,给足精饲,便在周围拾起柴火。 姜玉嬋伸了个懒腰后抬手掐诀,拘来山风將亭中积尘卷出丈外。 待篝火升起,炊饼烤得微黄时,豆大的雨点已噼啪砸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 山间的雨水更是带著几分刺骨。 姜玉嬋没有修行武道,即便是添了秋衣依旧冻得手脚冰凉,只能缩成一团依在篝火边,这才好了些。 白璃亦是坐在篝火边,杏眼凝视著亭外的雨幕。 但若细看不难发现,她双眸的焦距並未落在雨幕,而是聚焦虚空。 【点数:69】 【修为:换血境(中期)】 【功法:崩山拳(三层)、破限·伏妖剑法(赤霞)、白鹤功(二层)+、风雷锻体功(未入门)+】 这是她现在的系统界面。 点数中,63点为击杀蟾后所得,剩下6点则是路上斩杀的两只不入级的小妖。 第27章 客商与道士 如今,她体內炁血已换七成,莫红綃答应的强筋境功法这两日应该就会传来,也是时候该继续加点了。 想到这里,她意识一动,点在了白鹤功后面的“+”號上。 【点数:69→59】 【修为:换血境(7/10)→(7.5/10)】 【白鹤功(二层)+→(三层+)】 白璃双眼一亮。 白鹤功居然出现了第四层。 伏妖剑法第四层破限出了赤霞,白鹤功又能破限出什么?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再次加点。 【点数:29】 【修为:换血境(7.5/10)】 【破限·白鹤功(四层)】 嗡—— 正在打瞌睡的姜玉嬋忽的一顿,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白璃的方向。 “咦?” “嗯?” 听到声音,姜玉嬋的肩膀放鬆下来,隨即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练功。”白璃抚平体內真炁:“怎么了?”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法感应到你。” “无法感应到我!” 夜游巡身体內寄生了妖魔血肉,身上自然散发著属於妖魔的气息,香引很容易就能感知到。 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白璃就仿佛在自己面前消失了。 “是这种感觉吗?” 说完,白璃的身影忽的模糊了一下,下一息又出现在几步之外。 姜玉嬋猛地起身,惊讶道:“就是这种感觉!” 白璃也没想到四层后的白鹤功居然能让她小范围挪移,而且按照姜玉嬋的意思,还会有短暂的无法锁定状態。 虽然距离很短,极限距离不过三步,时间不过半息,但只要使用得当,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便叫你『幻影』吧,她心道。 很快,系统界面的技能浮现『幻影』二字。 安抚完紧张的姜玉嬋,白璃並没有停止加点,她今天的目的就是將修为推到换血境圆满。 又消耗了18点点数,一次性將“风雷锻体功”加到了第三层。 轰! 一瞬间,白璃体內的血液全部替换为蕴涵真炁的炁血。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融会贯通,真炁在体內流动起来再无丁点阻塞之感。 不但如此,隨著风雷锻体功等级提升,儘管白璃的身体看起来依旧纤柔,但不管是身体强度还是力量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她闭上眼静静感受著身体变化。 换血境圆满。 靠著两门破限功法,如果现在自己独自对上那蟾妖,虽不说能够压制对方,至少也能斗上一斗。 …… 天色渐晚,雨势越急。 除了凉亭中这一处橘红色的光点外,亭外的世界仿佛被混沌吞没。 某刻,已经有些睡眼惺忪的姜玉嬋“咦”了一声,白璃不自觉看向官道。 蹄声混著铃响穿透雨幕。 人还未到,先听到了大声交谈。 “前面便是十里亭,雨越来越大了,今晚就在亭中將就,等明日雨停再走。” “全凭李鏢头安排。” 脚步声渐近,一队客商出现在凉亭外。 这里本就是连接剑南道益州和眉州的古官道,平日里多有客商往来,这时候出现这么一支人马倒也不算稀奇。 商队以骡子为主,骡背上托著用油纸包裹的货物,看外形应该是布匹一类的商品。 一辆东家的马车加上十多个牵骡马的伙计,另外还有四个腰掛长刀的鏢师护在商队左右。 刚才说话的正是其中领头的,听起来应该姓李,生的人高马大,国字脸络腮鬍,腰间掛著一把鬼头刀。 李鏢头见到亭中火光时明显一怔。 待看清是两位容貌不凡的孤身女子,以及靠在旁边的长剑后,那络腮鬍汉子脸色阴沉不定。 直到打著伞的东家开口询问才出言道。 “我们去旁边的迴廊。” 十多人便绕开凉亭,挤进了一侧没塌的迴廊里。 但那迴廊约莫也就二米宽,站了骡子、卸了货物几乎便是人挤人,人贴人,根本施展不开。 “我去与她们说道说道。” 东家身边的管事正要上前,却被李鏢头拽住衣袖。 “想死別连累你们东家。” 一旁默许的东家闻言脸色一沉,却听李鏢师继续道:“这世道,两个姑娘家敢夜宿荒山,你猜她们是什么身份。” “夜……” 东家脸色霎时惨白,偷眼望向亭中。 火光映照下,两位女子的身影突然显得诡譎起来。 前几日益州金沙县刚被夜游巡屠了城,听说城中几万百姓一个也没能活下来,却没想半道上居然就遇到了。 …… 姜玉嬋换了支新的立香,却半响没有听到人开口,便轻声道:“他们不过来了?” “正好清静。” 白璃將烤好的蒸饼递给她一半。 这是在路过的县城买的,虽然被称作饼,但在后世更应该被称为馒头,至於这个世界的馒头则是带各种馅的包子。 撕下一片白面蒸饼塞进口中慢慢咀嚼,就著雨夜和营火,倒也颇有几分滋味。 若对方好言相求,她倒不介意让出半边凉亭摆放些货物。 但既然心存畏惧,她乐得自在清閒。 雨越下越急,丝毫不见减缓之意。 商队眾人挤在漏风的迴廊下,半天也点不著寻来的湿柴。 如今正值初秋,虽不至於寒冷,但下半夜若是没有营火取暖,难免感染风寒。 半个蒸饼刚下肚。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冒雨奔来。 “福生无量天尊!” 老道士甩著袖子上的水珠踏进亭中,道髻歪斜也顾不上扶:“两位姑娘,能否……” 说到这里,老道士这才看清亭中二人,再一看姜玉嬋手里捧著的立香,顿时想给自己一巴掌。 让你不看清楚!让你不看清楚! 可如今人已经进来了,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道:“贫道玄青子,这是我徒弟青阳,我们是玄真观的道士,外头雨大,能否……容贫道师徒在此间避雨。” 白璃挑眉。 这还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道士,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老道身形乾瘦,头髮花白,腰间掛著个布包,三缕长须颇显仙风道骨,只是湛蓝道袍打湿了贴在身上难免有些狼狈。 至於青阳小道童,约莫五、六岁年纪,肉乎乎的脸蛋上满是雨水,看到白璃的目光靦腆一笑,恭恭敬敬行了个道稽,颇为喜人。 “道长请便。”她隨口应道。 凉亭不小,她和姜玉嬋只占了三分之一的地盘。 这般,老道士便拽著小徒弟缩在角落拧著湿道袍。 没一会儿,那小道童却又垫著脚走过来,奶声奶气道:“两位居士,能不能借些柴火?” 这时候雨已经下了一个时辰,外面根本找不到乾柴,便是隔壁商队也还在为生火烦恼。 “自己拿。” 白璃捡的柴火不少,足够一夜使用。 第28章 山精 “谢谢!” 小道童高兴地捧了几块乾柴,没拿太多,只要升起篝火將湿柴放在旁边要不了一会儿便能烘乾。 “吃吗?” 姜玉嬋摸索著从包袱里取出块米花糖,银灰色的眸子虽无焦点,嘴角却噙著笑:“叫声姐姐我就给你。” 道童盯著糖块咽了咽口水,却还是转头望向师父。 老道士目光在白璃腰间的斩妖剑上停留片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世道,糖可算得上奢侈品。 小道士立刻绽开笑顏,甜甜的喊了一声:“两位姐姐。” 姜玉嬋將糖塞进他手心。 “还要吗?” 这次小道士却没有再徵询师父同意,摇头道: “师父说不可贪食他人之物,一块就够了。”刚要转身,小道童忽然站住,仰著脸问:“姐姐,你眼睛是受伤了吗?我有疗伤药。” 柴火噼啪炸响,银髮少女灰眸映著跃动的火光:“生来如此。” “那你会怕黑吗?” “习惯了。”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的想起柴火还没带回去,忙不迭又道了声谢。 夜渐深时,商队总算点起两簇篝火。 鏢师们抱著刀打盹,货箱缝隙里漏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雨丝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悬垂的银线,將凉亭与迴廊隔成两个世界。 篝火逐渐变小,白璃又添了些柴。 姜玉嬋一如往日班闭目修行,沟通著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影绰绰恐怖存在。 对於这种“唯心”的修行方式白璃看不懂,便是那些读给姜玉嬋听的道法,系统也没有形成过技能。 不知不觉,天上的雨停了。 山野间逐渐升腾起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十里亭正好修建在山坳坳里,四面八方的雾气全都向著这里聚集而来。 只是,这雾气有些浓的过头了。 凉亭和迴廊之间间隔不过十来步,竟也有些模糊起来,只能依稀看到橘黄色的火光。 闭目冥想的姜玉嬋睁开灰濛濛的双眼,白璃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凉亭另一边的老道士將盖在小徒弟身上的破旧道袍拢了拢。 浓雾不知何时漫上青石板,如活物般顺著迴廊立柱攀爬。 守夜的鏢师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突然撞上胸口惊醒。 他抹了把脸,忽觉身旁站著什么东西。 那东西离他很近,甚至还能听到隱约的喘气声,周围安静的可怕,气氛十分诡异。 不自觉捏紧手里的长刀。 这时,一只手掌忽的穿透浓雾按在他的肩上。 鏢师顿时全身上下长出密密麻麻一层鸡皮疙瘩。 “哎呀!” “……” “李,李鏢头!” “闭嘴!”李鏢头声音压得极低:“有东西过来了。” 鏢师立刻闭上嘴,顺著目光看去,雾气深处隱约晃动著人形轮廓。 那影子忽高忽矮,时而膨胀如巨熊,时而蜷缩似婴孩。 他两腿顿时如筛糠,冷汗浸透內衫。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山精。”李鏢头拇指慢慢推开刀鐔:“悄悄叫醒大伙。” 很快,得知情况的商队东家哆哆嗦嗦挪了过来,看到藏在迷雾中的“人”影子,脸色比吃了答辩还要难看。 “李鏢头,我们该怎么办?” 身为常年押鏢的老鏢头,李鏢头对益州到眉州这条官道上的妖魔也有所耳闻。 也听其他鏢局的鏢头说过,路途中有山精作祟,却没想有一天居然会被自己撞上。 “山精畏火,把篝火点旺这东西就不敢靠近。” “没多少柴火了!” “拆马车!” 东家所说的马车是他自己的交通工具,也是商队里唯一的可燃物。 总不能把布匹给烧了不是。 眾人七手八脚很快便將车驾拆了个乾净。 营火旺盛,外面的浓雾果真退后了许多。 就在眾人鬆口气时,山坳坳里忽的吹来一阵刺骨寒风。 迴廊中的火势猛地一弱,橘红色火光顿时退出数丈,而那雾气立刻便压了上来。 雾中的“人”影几乎贴到了迴廊边缘。 这时,远处树叶一抖,只听呜呼一声如同鬼哭,那风竟是比腊月寒冬的冰窟窿更加刺骨。 李鏢头脸色大变:“护住火堆……” 话音未落,迴廊中的两团营火又是一暗,橘黄色火光向著深红色转换,直至明火熄灭,只在木材上闪烁著几点火光。 浓雾席捲,耳边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 “跑!”李鏢头第一时间大喊:“去隔壁凉亭!” 他知道自己这群人皆是凡夫俗子,若是被山精缠上必定有死无生。 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唯有隔壁的游巡。 从刚才起,凉亭中的火光就一直很稳定,仿佛从未受到山精的影响。 即便是现在依旧燃烧著。 退一万步说,就算游巡不出手,不是还有两位道爷吗。 如今道士、和尚之流虽以风水、阴阳为主,但总比他们这些普通人懂得治鬼不是? 於是,眾人发了疯的往火光处跑。 幸而凉亭与迴廊本就相连,虽然中间塌了一块,也不过多绕十余步。 但距离再短,也终究有人在前有人在后。 就如同那句话所说——我不用跑过熊,我只用跑过你就行了。 而那落在最后的不是旁人,正是商队的大东家。 这东家往日里养尊处优,便是买卖布匹也都是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再加上年事已高多年未运动,刚出迴廊便落在了最后。 “等,等等我!” 他喘著粗气,忽的背后一凉,竟是一只阴森森的鬼手按住了肩膀。 “放过我,救命啊!” 募的一柄钢刀斜刺里辟出,不偏不倚砍在那山精的手臂上。 鐺——! 的一声。 却是那李鏢头去而復返。 只是手中钢刀非但没能破防,反而震得他虎口剧痛。 与此同时一只漆黑手掌从浓雾探出,死死抓住李鏢头喉咙將他提到空中。 “咯咯咯咯……” 耳边传来一阵诡异笑声,手里的长刀也无力垂落。 这下彻底完了! 可就在这时,迷雾中竟是又钻出一人,却是那老道士。 只见老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符贴在山精腰上。 非是这里有什么命眼,实在是隱藏在浓雾中的山精太过高大,老道士蹦足了脚尖也只到腰腹位置。 此事暂且不提。 却见那山精贴了黄符后竟真如定身般一动不动,手上的两人也啪的一声落到地上。 二人从地上爬起来刚要致谢,余光却看到一团火焰升腾。 “什么烧著了?” “看著好像是道长的符……” “……” 第29章 老道士 “跑啊!” 三人哀嚎一声拔腿就跑。 这次却是东家跑到了前面,老道士被落到了最后。 下一息,他便被抓著脖颈提了起来。 耳边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紧接著便看到一张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巨大脸盘子。 “別吃我,別吃我,贫道我人老肉酸,吃著硌牙……” 边说边將袖子里藏的黄符尽数甩出,但这些慌忙拋出的符籙又如何能够生效,山风一吹便尽数落在泥地里晕成一团。 这下,老道士是真的急了,转头衝著凉亭喊: “游巡,再不出手贫道我就真没命啦!” 老道话音刚落,山间忽的捲起一阵邪风,將整个山沟沟里的浓稠如布的浓雾尽数撕碎。 露出缩在凉亭瑟瑟发抖的客商,露出捂著虎口的鏢头,露出摔在地上的东家,也露出那人立的山精……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可怖的模样。 肿胀如南瓜的头颅上嵌著一对竖瞳,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口腔里螺旋排列的利齿。 “扰人清梦。” 白璃从凉亭走出。 其实从山精出现时她便已经知晓,只是这种不入流的妖魔她实在懒得出手。 如果老道士能解决自然最好不过,却没想这老道虽有几分修为,却是个绣花枕头。 竟是被嚇得连咒都忘了,否则这么多符籙就算杀不了这山精,也足以將它打跑。 没了雾气隱藏,那山精端的有些措手不及。 见一黑裙女子赤手空拳向自己走来,它立即扭转头颅,紧盯著白璃。 “咯咯咯……” 山精张开双臂,修长漆黑的身体竟是腾空一丈多高,向著黑裙女子就扑了过来。 白璃不慌不忙摆开架势,一拳挥出。 砰地一声! 直接洞穿了山精的身体,紧接著往地上一贯,便將那妖魔砸进了地下。 崩山拳! 轰! 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溅起满天泥浆碎石。 那山精哪里经得住这么一拳,几乎瞬间便化作血雾被鬼手吸收。 再增一件破落妖魔材料,系统进帐3点点数,聊胜於无。 然后白璃拍了拍衣袖便回了凉亭,全程没有与人交流的意思。 …… 事情的进展发生的实在太快,以至於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山精便已经被一拳乾的魂飞魄散。 “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看著默默回到凉亭的白璃,李鏢头环顾了一圈,最后將注意力放到了老道士身上。 这位道长虽然修为弱了些,但危难时刻仗义出手,倒是值得深交 至於那黑裙游巡…… 就算是给李鏢头两个豹胆,他也不敢主动上前打招呼。 玄青子老道士苦笑了一声,弯腰捡起洒落一地的黄符。 “谢就不必了,贫道也没帮上什么忙。” “可帮了大忙了。”摔得满身是泥的东家也靠过来:“若非道长出手,我们两个恐怕早就……早就……” 老道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 他刚才也是头脑一热就冲了过来,妄图用自己那点微末的道行降妖除魔。 可惜妖魔未除,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既然山精已除,各位还是早些歇息吧,夜还长著呢。” 商队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今晚怕是没几个睡得著吶。 …… “那是山精?”姜玉嬋“看”著白璃坐到身边,下意识靠了靠。 “是山精。” “奇怪。” “嗯?” “山精为迷失深山的路人死后怨气匯集而成,一般只会出现在深山老林里才是。”姜玉嬋:“可这里分明是官道。” 官道上总不会时常有人因为迷路暴毙吧。 这么一说,白璃也发现问题。 今晚出来的若是只野妖或者怨鬼实数正常,却不应该出现山精才对。 这时,那老道士也回了凉亭。 亭中,青阳睡得正甜,並未被刚才短暂的骚动吵醒。 “多谢二位游巡出手相救。” “不足掛齿。” 经刚才那么一闹腾,大家似乎都没了睡意。 老道士回到角落给徒弟紧了紧衣袍。 “二位这是行往何处?” “眉州。” “公干?” “閒逛。” “福生……”不是钦天监的任务就好,老道士暗暗鬆了口气。 “道长的道观就在这周围?” 难得遇到玄门中人,姜玉嬋却是难得主动开口问道。 “祖坛在此处山上,不过平日里我们师徒都住在今州的分观。” 剑南道十分辽阔,又分为东、西两川,益州、眉州都属於西川,而今州则在东川,与江南道接壤,也远比西川富裕。 “那道长不辞千里此番行来?” “嗯……” “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多谢。” “还有另一事想要请教道长。”姜玉嬋转移话题道:“道长可知为何此处会出现山精?” “游巡不知!” “我们刚出钦天监不久,却是不知。” 老道士脸上露出瞭然之色。 钦天监说白了只是培养杀戮机器的组织,自然不会教育玄门的知识。 摸著小徒弟的髮髻,老道心中竟是没来由生出几分怜惜。 “若是其他地方官道出山精或许非同寻常,但在剑南道这些年却是常有的事。” 老道终於开口道:“剑南道地处西南,距离上京太过遥远,再加上这些年龙气越发孱弱,山精野怪自然也就多了。” 龙气? 白璃看了一眼姜玉嬋,却见对方脸上也露出疑惑。 老道士只能继续解释道。 “龙气也就是国运,为一国之根本,上京乃是我大昭国龙脉所在。” “越是靠近龙脉,龙气对妖魔的压制能力就越强,相应的妖魔数量也会变少。” “恕老道直言,若非龙气镇压,我们人族怕是早就已经……哼哼。” 人族示弱,即便是有了钦天监这样专门针对妖魔的组织,人类现有的几个国度仍旧是偏居一隅。 大量的土地被妖、鬼占据。 “道长刚才说这些年龙气越发孱弱又是何意?” “千万不要告诉旁人,贫道也是从其他玄门中人口中所知……” 老道士陡然压低声音:“如今大昭的皇帝病了,病得不轻,已经担不起整个大昭的国运。” “上京城的贵人们现在正在选新皇帝。” “新皇不是由皇帝从皇子中来选?” “皇帝干係到一国存亡,怎么可能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指定,而且各国哪儿来的皇子?” “皇帝是女的!” “自然是女的。”老道士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或许不是,但近千年来便是如此。” 第30章 玄真观 国运、龙脉、女帝、贵人…… 这些距离白璃来说都太过遥远。 正如姜玉嬋刚才与老道士所说那般,二人不过是刚出钦天监的夜游巡而已。 所以,说完了皇帝重病的话题,凉亭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林间呼呼风声。 后半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空又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商队天不亮便已经冒雨启程,也不知是在怕那昨晚的山精还是其他什么。 到了凉亭门口,李鏢头顿了顿脚却还是没敢迈步进去。 实在是那金沙县经歷的事情太过骇人听闻。 若是里面那位夜游巡发起狂来,自己身上这几两肉哪里够吃的。 倒是玄青子和青阳小道士一直在亭外等著二女醒来。 “昨晚多谢游巡救命之恩,贫道师徒二人就此別过。” 白璃:“慢走。” 又行了个道稽,老道士便拉著莫名所以的青阳向著山间行去。 竟是不准备再走官道。 “师父,昨晚发生啥事了?为什么你要道谢?” “昨晚你师父我险些被那妖魔给吃了。” “啊?为什么我不知道!” 老道士翻了个白眼。 商队这么多人求救,硬是没把这娃儿给闹醒,也不知该夸睡眠质量好,还是没心没肺。 “快走吧,怕是你师叔和师姐已经开始恼了,免不了又要被骂一顿。” 想到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严肃师叔,青阳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但又想到师姐……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 “等等!” 老道士莫名回头。 只见捧著立香的银髮女子站在凉亭前,手中立香上燃烧的烟气不断抖动。 可他分明记得昨晚见面时,这香是笔直向上飘才对。 “昨日你说道观的名字叫什么?” “玄,玄真观。”老道士心头微颤,额头上肉眼可见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姜玉嬋“看”向老道士,沉默一阵后幽幽道:“你们道观下的魔似乎……跑了。” …… 眉山是个好地方。 群峰叠翠,云雾繚绕,远望如青黛泼墨,近看则草木葱鬱,幽泉飞瀑。 若是春秋时节,踏青游赏之人络绎不绝,山间道门林立,香火裊裊,曾是修道之人心驰神往的清净之地。 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光景了。 隨著人族疆土日渐收缩,剑南道上妖魔肆虐,眉山也渐渐荒寂。 山道年久失修,石阶缝隙间野草疯长,曾经人声鼎沸的庙宇道观大多倾颓,只剩下断壁残垣隱於深山诉说辉煌。 按理来说,剑南道妖魔虽多,但如今天下皆是如此,不该沦落到这等光景。 但两百年前,眉山脚下出了一尊魔,非妖非鬼,无形无质,却能侵蚀人心。 钦天监多次围剿,却始终奈何不得。 后来,眉山上的道门以眉山为台,供奉一千两百醮位,布下罗天大醮將其封印。 那次灭魔,玄门道人死伤惨重,满山道教最后只余两脉留存。 此后,两脉合为一宗取名“玄真”,在罗天大醮法场之上建起道观,两脉传人每五年轮换一次驻守。 既是镇压,亦是看守。 而如今,正是轮到了玄青子一脉。 树丛微动,白璃拨开杂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道观矗立在半山腰,青瓦飞檐,朱漆斑驳,虽陈旧却不见破败。 门前石阶被打扫得乾乾净净,显然有人常住。 然而,那扇不知歷经多少岁月的朱漆大门正中,赫然破了一个大洞,一个身著道袍的身影半掛在窟窿上,鲜血顺著木屑滴落,在台阶上洇开一片暗红。 玄青子脸色骤变,顾不得多言,一个箭步衝上前去,颤抖著手將那道人扶了下来。 青阳:“哎呀,是青风师兄!” 白璃走近查看,眉头微皱。 那道士面色铁青,全身乾瘪如枯木,皮肤紧贴骨骼,仿佛全身血液被抽乾。 这种伤势显然非人所为。 玄青子脸色阴沉,將尸体轻轻放在地上,隨后一言不发,转身衝进道观。 白璃紧隨其后。 踏入观內,血腥气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院中,横七竖八倒著数十具尸体,皆是道士打扮。 有的手中还捏著符籙,有的则保持著掐诀的姿势,显然死前曾竭力抵抗。 墙壁、地面上残留著焦黑的道法痕跡,却未能阻止这场屠杀。 青阳小道士一直跟在白璃和姜玉嬋身后,每到一具尸体,他的脸色也苍白一分,仍不忘驻足诵经。 姜玉嬋竖起耳朵听了听,却是道家往生咒。 等三人沿著台阶进了主殿,看到玄青子半跪在地,怀中扶著一个白髮老道。 那老道后背血肉模糊,隱约可见森森白骨,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身子,却仍吊著一口气,胸膛微弱起伏。 “师叔!”青阳扑过去,语气中带著哭腔。 这老道便是玄青观另一脉的掌教,也是玄青子的师兄——玄游子。 和玄青子一脉日渐凋零不同,玄游子一脉可谓人丁兴旺。 不但在上京城立稳脚跟,更是开山建观,信徒成群。 听到青阳小道士的喊声,玄游子艰难睁开眼,嘴唇颤抖:“……来了啊。” “师兄。”玄青子声音嘶哑:“怎么会变成这样?” 玄游子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道:“怪我巡护不力……竟是没有……没有发现那心魔竟在腐蚀罗天大醮……前日那孽畜借著大雨衝破大醮……逃了出来。” 他喘息著,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它附在了清河身上……偷袭了我……然后……杀了所有人……” 白璃:“知道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玄游子颤抖著抬起手,指向西方。 姜玉嬋却摇了摇头:“感应不到。” 魔虽然不及妖那般强大,也不如鬼那般诡譎。 但其源於人的內心,无形无质,若附著於人,除非破开皮囊,否则极难察觉,处理起来十分恼火。 这也是为何当年钦天监多次围剿失利的缘故。 若是让它混入城市,再想找出来除非屠城。 白璃心知不能耽搁,当即抱起姜玉嬋,低声道:“我们先去看看。” 二人循著玄游子所指方向,一路追至后山。 玄游子紧紧抓住师弟道袍的领口,整个人迴光返照一般:“千……千万莫要因为它附身清河心软,替我……替我杀了它!” 第31章 山林间,草木折损的痕跡清晰可见,显然有人匆忙穿过。 跟至山脚小道,脚印戛然而止,穿行的线索也被眾多痕跡掩盖。 白璃蹲在路边拂过一个浅坑。 这是一片凌乱的马蹄印,深深烙在泥泞的官道上,心魔的脚印便是在此处被掩埋的。 白璃蹲下身,指尖拂过蹄印边缘,眯起眼:“是战马。” 姜玉嬋收回『目光』偏头:“战马?” “蹄形窄而尖,適合疾驰,边缘有波浪防滑纹。”白璃站起身,目光冷峻,“驮马蹄印宽圆,负重深陷,而这批马蹄印轻浅,显然是轻装疾行。” “再往前追一段距离。” 她望向西方。 其实到这里已经基本可以判断,那心魔怕是再难追上了。 但白璃还是揣著最后一丝侥倖抱起姜玉嬋运转白鹤功顺著大道又追了一段。 但可惜,一连跟出十余里都未有收穫,到后来大道匯入官道,路上的马蹄和车辙印越发密集,很难再区分出追踪的马队。 白鹤功不擅长途奔袭,这一路赶来白璃也累得够呛,若不是已经换血境圆满,怕是坚持不了这么久。 只可惜金沙县骑出来的青鬃马留在了十里亭。 看到远远看到一个茶铺,白璃也终於停下来。 茶摊老板是一位驼背的老妇人,看起来很是慈祥,做的都是些客商的生意,勉强餬口饭吃。 过去一问,两人居然又回到了『益眉道』上,也就是益州到眉州的官道。 “来两碗茶。” “姑娘稍等,马上就来。” 很快,老人便提来一壶茶水。 茶是农户里常见的老鹰茶,白璃倒了一杯倒是解渴。 “老人家,这两日可见过军士路过。” 正准备离开的老妇人闻言便停住脚。 “军士啊。”她回忆了一下:“这里往西有一处西南军大营,平日里总有穿鎧甲的军爷来往。” “可见过骑兵?” “昨儿半夜確有一队,只是和平日里的有些不同。” “何以见得?” “往常军爷都是闷头赶路,昨儿个却擎著幡旗,中间还簇著辆铜钉马车,帘子捂得严实,定是来了大人物。” “多谢。” “慢慢喝,水不够了唤老身一声就成。” 妇人满脸慈祥,倒是没认出白璃夜游巡的身份。 当白璃和姜玉嬋重返玄真观时,院中的尸体已被收敛,整齐排列在大殿前。 玄青子手持火把,面无表情地將火焰掷入柴堆。 火光冲天而起,青阳跪在一旁,稚嫩的声音念著往生咒,泪水在火光映照下晶莹闪烁。 “游巡可抓到那尊魔?” “追至山下脚印就消失了,不过基本已经可以確定它在军营。” “军营?” 老道士声音沙哑,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和军队沾上干係。 白璃便將山下遇到的事情一一告知,老道士的脸色越发难看。 “今晚夜色已深,山路难行,二位便在这观中休息一晚,明日贫道再將心魔之事如数告知。” “好。” 玄青观很大,如今更是空空如也。 白璃隨意找了一间平日里没人住的休息了一晚。 院中,咏诵往生咒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明。 翌日 当二女回到道观前院,那些道士的尸体已经全部焚烧殆尽,一老一少两位道士正將骨灰装进一个个瓦罐里。 见二人出来,玄青子放下罐子起身。 白璃这才注意到玄青子老道的头髮竟是一夜之间全白了,整张脸仿佛老了二十岁。 “请游巡我来。” 老道领著二人进了正殿,然后推开一扇隱蔽的石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幽深黑暗,寒气逼人。 玄青子取了一盏油灯。 “罗天大醮便在这下面。” 踏入地底,眼前的景象令白璃瞳孔微缩。 一座巨大的法阵铺展在地宫中,以硃砂绘製,符籙为引,千余盏长明灯环绕四周,火光摇曳,映照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醮位符文。 然而,法阵一角已然崩毁,天花板上露出一个被水衝出的大洞,符文黯淡,灯具尽损。 玄青子走向法阵中心,行了一礼后竟是伸手拔出一柄桃木剑。 剑身刻满金色咒文。 白璃神色没有太多变化,倒是一旁的姜玉嬋仿佛被某样东西吸引一般露出惊容。 “老道自知修为浅薄,都快入土了也没能学到祖师爷几分本事,死后更是无顏面对列祖列宗们。” 他猛地咳嗽几声,枯瘦的手指抚过桃木剑上的金色咒文。 “此剑乃千年雷击木所制,自玄真观建观之日便在此镇压邪祟。” “师兄临终前让我为他报仇,我也没那本事,只能求二位游巡除了心魔,贫道自当为二位立功德牌……” “那心魔无形无影千变万化,寻常办法杀它不得,幸而罗天大醮虽毁,却尚有几分威能,二位只需將此剑刺中心魔,便能定住心魔择机將其抹杀。” 老道士將桃木剑送到姜玉嬋手中: “老朽会日夜修补这破损的法阵,但求二位……务必在其祸乱人间前,诛此魔物。” …… 大昭西南边军大营,旌旗猎猎。 秦川大步流星地穿行在营帐间,虎头肩甲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他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肌肉虬结,走起路来甲叶錚錚作响,沿途军士纷纷低头行礼。 “將主可归来?”他在中军大帐前站定,声如闷雷。 守卫抱拳:“回秦將军,將主一个时辰前便已平安回营。” “既已归来,为何不召各部將领向其述职?” 秦川浓眉一拧。 舅舅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每当外出不管是一年还是一日,第一件事必定召集各部商议。 但此番离营催粮半月,回来后却不声不响。 若不是自己远远看到帅旗归营,怕是根本不知道將主已经回来了。 守卫额头沁汗,支吾道:“这……属下不知。” 大帐对面另一位守卫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 “秦將军,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將主行至眉山脚下时路遇一位负伤的女冠,將主怜其孤弱,是便將其救上车驾带回大营。” “女冠?”便是女道士。 因俗女子无冠,女道士皆戴冠,故名,也有称坤道或女黄冠。 “正是。” “人在何处?” “这个……” “说。” “就在大帐之中。” 秦川脸色骤变,军中严禁女子入內,舅舅身为主帅岂会不知? 他当即掀帐而入,帐內景象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第32章 上一章章节名忘了 帐內暖香扑面。 往日威严沉稳的將主此刻瘫在帅椅上,一名美艷女冠跨坐其腿,朴实无华的素白道袍半褪,露出雪腻肩颈。 她容貌圣洁无比,就仿佛高堂上玉雕的菩萨,偏生眼尾含春,姿態放荡。 圣洁与娇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竟是在一人身上,却又偏偏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见有人闯入,女冠慌忙掩住衣襟,发出一声似泣似嗔的轻呼: “哎呀~” 这一声酥媚入骨,连秦川这般铁打的汉子都觉得心头一颤。 “混帐!”將主拍案而起,面色潮红,“谁准你擅闯帅帐!” 秦川从將才那一声娇媚中回过神来,一时只觉得气血上涌,也顾不得將主威仪反驳道: “军中戒律,私带女子入营者,鞭三十!” “放肆!”將主鬍鬚乱颤。 自己往日里实在太过纵容秦川,以至於竟敢说出要鞭將主这种话。 在大昭军队体系中,“將主”便是一军的最高指挥。 某种意义上讲,便是这军中的皇帝。 一言可断身死,一言可定乾坤。 敢这样和他说话,若换做其他將领怕是早已脑袋搬家,只可惜眼前这员猛將却是他的亲外甥。 便也只能压下心中的怒气道:“青河道长並非寻常女子,乃本帅半路遇到的玄门高人,特意请来担任『军师』,专治营中邪祟!” 秦川冷笑。 大昭军中確有聘用玄门修士的先例,但绝无可能任其衣衫不整与主帅廝混。 但他並非莽撞之人,知道若是再深究下去,只会让將主下不来台。 压下怒火拱手:“末將此次前来是想问问粮草之事,即便缩衣节食,军中粮草也只够十日消耗。” 近几年,朝廷给西南军的粮草皆是延迟发放,今年更是一拖再拖。 眼看就要入冬,若是再不发粮草,等到大雪封路,怕是整个西南军都得饿死在军镇里。 提到正事,將主总算是恢復了几分往日气魄。 “本帅已从剑南府筹得粮草,第一批粮车应该已经在路上,七日內必到!” 秦川掰著指节暗暗一算。 时间虽然紧迫,但只要不出意外应该是够的。 当即也不再多言,对著將主一抱拳便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外,一眾闻讯而来的將领立刻便围了上来。 他们不是將主外甥,没有召见自然不敢私闯大帐。 “如何了?” “朝廷的粮草来了吗?” “將主为何不召见我等……” 一时间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秦川抬手一按,將所有声音压下。 虎目环顾眾人一圈,儘管心中很想將帐中所见告知眾人,但一想到这样会折损將主威名便又只能压下衝动。 “各位將军不必担忧,將主连日赶路只是有些乏了,过两日自会召见大家。” “至於军粮,最多七日便到。” 眾人闻言心中稍安。 “既然如此我等便先行回营了。” “各位將军慢走。” “告辞。” …… “这傢伙,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 帐內,青河重新倚在將主怀里,指尖划过他粗糙的下頜:“方才那將军……当真是威猛不凡。” 將主贪婪嗅著她发间幽香:“那是本帅外甥秦川,任左屯营飞骑营主,乃是我军中第一猛將。” 话语间不无炫耀之意,显然对这位外甥十分看重。 “依贫道看,还是將主更胜一筹呢~” “哈哈哈。”將主一笑,重新抱起道姑放到自己腿上:“道长,咱们继续品经论道,论道好啊,论道得学……” 道袍褪去。 雪白的肌肤上竟是用硃砂勾勒出了整片的经文,只是那文章早已被衣服胡花,却拦不住將主欣赏的热情。 青河任由他在自己胸前『诵经』,不时发出轻声娇笑。 “好將军,刚才那秦將军说咱们军中缺粮?” “缺,缺的很。”將主头也不抬:“皇帝病重,国库空虚,上京城那群狗官竟是断了咱们西南军的粮草,还要我们边军自筹粮餉,不过……” “不过若非如此,本帅也遇不见道长这般妙人……” 青河仰颈承受著他粗鲁的啃咬和撕扯,眸光透过帐顶,仿佛望向极远处。 眼底露出几分骇人的寒芒。 …… 离开了玄真观,绕回了十里亭 儘管过去一夜,青鬃马依旧被绑在凉亭的石柱上。 看到二女从林间钻出来,马儿鸣啼了一声显然颇为不满,一路从益州行来,青鬃马早已將二人视作主人。 幸而昨晚给足了草料,倒也没饿著。 拍了拍马儿的脖子,又餵了一把黄豆 白璃:“下次一定不会再忘记你了。” “吁聿聿——” 姜玉嬋:“就像能听懂一样。” “跟在咱们身边久了,指不定就开窍了。” “呵。” “呵?”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姜玉嬋连忙转移话题。 白璃解下韁绳翻身上马,然后俯身將姜玉嬋抱上马背。 “先去眉山县丞休整一番。” “不去找心魔?” “去也没用。”白璃:“军营是兵家的地盘,他们最恨的便是钦天监,就算表明身份他们也不会允许我们进入军营搜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白璃耸耸肩:“不过咱们再不洗澡就该臭了。” 姜玉嬋低头闻了闻自己,然后又扭头闻了闻白璃。 没说话,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紧迫。 从益州到眉州五、六日,就算长得再漂亮流了汗也是会熏人的。 “驾——” 双腿轻轻一夹,青鬃马便迈腿小跑起来。 下午时分,二女总算是进了眉山县城。 这县虽是一座古城,其规模的远不及金沙县那般秀丽富贵。 城外既无良田相伴,城中也不见商贾相迎。 唯一值得关注的点便是那高耸厚实的城墙。 身为大昭国在西南方向的门户,眉山城的城防堪称宏伟,上面隨处可见持矛的卫士巡逻。 隨意找了一间看著还行的客栈,落座要了些吃的。 有了金沙县的经验,二女既没有捧香,也没有拿剑,看起来倒是与外出踏青的姐妹一般。 只是,周围的目光依旧一个劲往这边看过来。 倒不是有人怀疑二人的身份,实在是这般容貌的女子属实罕见。 若非二人全程冷著脸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恐怕早就有自认风流的公子哥上前搭訕来了。 第33章 梦 很快饭菜上桌,已经好久没有吃过热食的二人自然是端起碗猛吃,然后又要了一间楼上的客房。 店小二动作麻利,二人刚放下行囊,冒著热气的浴桶便已备好。木桶边缘搭著新采的木槿叶。 这是一种南方常见的植物,揉搓后会產生许多滑腻粘液,含少量皂苷和香气,可用於清除头皮油脂和灰尘。 “谁先洗?”白璃放下斩妖剑,舒展了一下筋骨。 “要不然一起?” “……算了,还是你先吧。” “哦。” 白璃別过脸去,耳边便立刻传来淅淅索索脱衣服的声音。 没一会儿,清洗了一遍的姜玉嬋已经將自己泡进了水桶里,发出满足的嘆息。 水珠顺著她纤细的脖颈滑落,在锁骨处匯成小小的水洼。 “帮个忙。” “什么?” 姜玉嬋將下巴搁在桶沿,雾气中她的面容模糊不清。 “帮我洗一下头髮。” “哦。” “它是什么顏色的?” “它?” “我的头髮。”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银白色……偏白一点。” “难看吗?” “好看。” 木槿叶在指间揉碎,泛起青绿的泡沫,抓揉后用热水清洗两遍,然后用毛巾包裹起来。 这个时代电吹风自然是別想了,一般情况就是用毛巾擦拭一下等它自然风乾。 头髮少些的还好,要是她们这样的却是要等不少时间。 又泡了一会儿,姜玉嬋便从浴桶里出来,换白璃进去洗。 如今,她已经能够比较坦然的面对別人和自己的身体。 当然,如果动作实在太过香艷,她仍会移开视线…… 等白璃也洗完换上新的中衣走出屏风,姜玉嬋正坐在椅子上抚摸著手中的桃木剑。 这是玄青子老道士送给她们的,既是千年雷击木打造的法器,亦是千里之外引动『罗天大醮』的阵眼。 “看来你很中意这剑。” 姜玉嬋点点头:“这把剑能让道法的威力增加三成。” 白璃眼睛眨了眨,倒是没有想到居然能增加这么多。 她接过桃木剑细看,在剑格处看到几个阴刻小字。 “天师龙虎七星剑。” 这个世界也有龙虎山和天师道? 只是如今玄门凋零,就算是有,应该也没有前世小说中那般翻云覆雨的能力了吧。 白璃这般想著,將桃木剑还给姜玉嬋便躺到床上。 没一会儿,欣赏完天师木剑的姜玉嬋也走过来。 依旧是白璃睡在外面,所以她需要从白璃身上爬过去。 银白色长髮垂下,自然拂过白璃的脸颊和脖子。 痒痒的,木槿叶的香味十分好闻,白璃下意识的深吸一口气。 银髮少女顿了顿,眨巴了一下灰濛濛的双眼,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秘密。 “怎么了?”白璃不动声色问道。 “没什么。” 姜玉嬋终於翻过去睡在身边。 “这间客栈的床很大。” “知道。” 知道还不睡过去一点。 白璃无奈將被压住的头髮抽出来。 “睡吧,明天去军营周围转转。” “哦。” 白璃睡觉十分安稳,睡著时是什么姿势,第二天醒来时也大差不差。 只是每晚总有一个人试图把她抱在怀里充当人形抱枕。 也不知是否因为太久没有睡床,这晚白璃竟是难得的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身处一个昏暗的洞穴,两侧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铁牢笼。 沿著岩壁一直向前,最终在一间昏暗牢笼前驻足。 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些,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和低语。 “你是谁?还我手臂——” 白璃若有所觉低头,却发现自己的左臂空空如也,她心头微微一惊,剎那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没有超凡力量的平凡世界。 “……” 白璃猛地睁开眼睛,褪色的蓝色幔帐逐渐映入眼帘,这才反应过来只是一场梦境。 低头。 发现姜玉嬋手脚缠在自己身上,瓷白精致的小脸埋在自己颈窝里睡得正香。 下意识动了动想要將身体抽出来,银髮少女却如同树袋熊般將她抱得更紧。 直到『抱枕』不再动弹,她才努了努嘴发出满意的囈语。 白璃咧嘴苦笑,只能任由她抱著自己。 慢慢抬起左臂,手臂光滑如绸。 如果所猜不假,梦里牢笼中关的便是这条手臂真正的主人,也就是那只被剥离了血肉的妖魔。 只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它? 是所有巡游都会做这样的梦,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白璃无从知晓。 但她有一种感觉,就是那只妖魔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同。 …… 山间晨雾未散,青鬃马便踏著露水行在泥泞的土路上。 白璃单手挽韁,另一手扶著姜玉嬋的腰肢,斩妖剑隨马步轻晃,剑鞘偶尔磕碰马鞍发出闷响。 这並非官道,甚至不是大路,只是一条嵌在山间的逼仄小道。 早上吃饭时,白璃便在掌柜的口中得知这条路可通往西南军的军镇,备了些乾粮和水便一路行来。 如今已经出城十余里,竟是一个人也没遇上,莫不是在哪个不起眼的路口走错了道? 某时,银髮少女动了动鼻子:“有炊烟的味道。” 白璃也闻了闻,什么也没有闻到,但想著姜玉嬋应该不会闻错才对。 便催马小跑起来。 翻过小丘,又绕过急弯,一座藏在山间的小村庄映入眼帘。 只是……村庄已成炼狱。 兵士、鲜血、狞笑、悲鸣,一幅血腥画面缓缓展开。 “怎么了?” “……一群官兵在屠村。” 长发凌乱的女人顛簸著逃出茅草屋,身后尾隨著一个衣不遮体的官军。 看到马背上的二女后双方皆是愣了一下,紧接著他便看见黑裙女子腰间斜跨的斩妖剑。 “夜……夜游巡!” 白璃冷冷的看著他,风向渐变,这才注意到姜玉嬋刚才闻到的炊烟该是被点著的草屋。 夯土墙塌了半边,七、八具尸体横在晒穀场。 几个村中老者被长矛钉在磨盘上,矛杆还在微微颤动。 似是听到了那名士兵的呼喊,几间草屋中驀的钻出二十余名穿著西南边军制服的士卒。 许是人多壮胆,被嚇了一跳的官军喉咙里卡出一口浓痰: “钦天监的狗,呵忒——” 白璃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踢青鬃马马腹,调转马头。 第34章 兵匪 钦天监在朝廷中的地位向来微妙。 它既不属於三省六部,也不归御史台、翰林院、枢密使管理,甚至就连皇帝的命令也是听调不听宣。 这种超然物外的特权大部分时候有利於夜游巡处理妖魔祸乱,但也遭到其他各部的牴触。 其中,最为不满的便是兵家主持的兵部,甚至有许多兵家將领明確表態与钦天监势不两立。 上行下效,这些底下的士兵自然也爭相效仿。 见臭名昭著的夜游巡被自己喝走,那士卒仿佛打了胜仗的將军一般昂起头。 还不觉尽兴,当即將那绝望的妇人推翻在地。 紧接著,自己便压了上去。 妇人哀嚎著,求饶著但都毫无作用,只能徒增一道道伤口。 许是那士卒求而不得耗尽耐心,竟是起身一脚踹在妇人小腹,哀嚎声戛然而止。 “我他妈让你再闹……” “娘!”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衝出草屋护在妇人身前。 “儿!我不是叫你躲在床下別出来吗?!” 少年却是没有回应,只是捏紧手中柴刀,满脸怨恨的怒视著军汉。 “藏也没用,这些个茅草屋都要烧掉。”军汉狰狞著拔出腰刀:“小杂种,乃公先送你下去,一会儿就让你娘陪你。” 说完,他慢慢举起长刀。 刀光闪过时,军汉只觉手腕一凉。 他茫然看著自己持刀的断手飞上半空,鲜血喷在少年惨白的脸上。 迟来的剧痛让他跪地哀嚎。 听到惨叫声的一眾兵卒衝出茅草屋,已有人取出兵刃。 不知何时下马的黑裙女子缓缓走过那对母子,晒穀场上那些饱满的穀粒早已浸透鲜血,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碎裂声。 在持刀男孩黑白分明双眼的注视下。 “你们这群士卒竟然被妖魔附身。” “残害百姓,悖逆纲常,身为夜游巡,当斩妖除魔护卫人道……” 言罢,她剑尖轻挑,一颗头颅滚到少年脚边。 那双尚未闭上的眼睛,正对著少年人的脸。 “大胆妖魔,还不伏诛!” “杀!” “杀了这个贱人!” 当即,便有两个身材高大,性格莽撞的彪形大汉冲了出来。 手持长枪並排而行。 这是军中常用的合击之术。 自古边军多精锐,可以看出,这些兵卒的战力不低。 可惜他们对上的却是非人。 白璃身子一扭,单剑进枪。 两名士卒不可谓不快,几乎瞬间便丟弃长枪抽出腰间短刀。 怎奈何他们的身手在白璃面前根本不算个,不过两招,两名身强力壮的汉子便已经倒在血泊中。 那什长看的真切,顿时脸色一变,大声喊道:“结阵御敌……哎呀!” 噗嗤—— 什长的吶喊戛然而止。 他的天灵盖隨著剑锋飞起,脑浆如豆腐般泼在土墙上。 隨即,白璃如同一道鬼魅般不断挪移。 每到一处,便有一名兵丁倒地。 斩妖剑法大开大合,这是为了对付体积普遍偏大的妖魔,可若是这样的剑法人身上,当真是惨烈无比。 腰斩、中分、削首、断肢…… 人,这时与过年时的年猪没甚区別。 刚开始,那男孩眼中满是復仇的快感,到后来便只剩下茫然和恐惧。 “呕——” 活下来的村民一个个伏胸呕吐。 “別,別杀我!別杀我!游巡饶命……军中缺粮已有半月,我们也是饿的没办法,被逼无奈方才出来抢粮。” “哦。” 白璃回了一声,便又是一颗脑袋滚落在地:“军中缺粮与我何干?” 倖存的士卒终於崩溃,丟下武器四散奔逃。 白璃甩去剑上血珠,不急不缓地追入树林。 …… 王甲的喉咙里泛著血腥味。 他是天府十五年募的新兵,这是他第一次跟著什长出来『打秋风』,也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他在林中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荆棘划开的伤口渗出血珠,却浑然未觉。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吃,他绝不会听同乡老兵的话,借著剿匪的名义杀人掠货。 那女人根本不是人…… 王甲脑海中闪过同袍被一剑两断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涌。 今天出来的都是军中精锐,竟没有一人能与那黑裙女子交手超过一招。 王甲拼命地跑,感觉肺都要炸开。 终於,前方树影间透出光亮,他踉蹌著衝出密林,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只觉得有人骑马站在前方。 “西南军服!”那人沉声道:“你是哪个营的?” 王甲眯起眼睛,看到大道上一匹神骏黑马,马背上端坐著一名魁梧壮汉。 腰间悬著雁翎刀,马腿位置还掛著一张铁胎弓。 虽未著甲冑,但王甲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秦……秦將军救命!”王甲如同看到救星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瞬间糊满脸颊:“有个女人,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话未说完,一柄泛著蓝紫光晕长剑破空而来。 王甲只觉后脑一凉,眼前突然多了三寸剑尖。 他张了张嘴,温热的液体顺著下巴滴落。 这是我的……脑浆? 砰。 尸体栽倒在地。 紧接著,黑裙女子缓步走出密林,鹿皮靴踩在枯叶上无声无息。 她抬脚踩住兵卒后背,拔出扎在后脑上的斩妖剑,然后又在尸体上仔细擦拭乾净。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落在她脸上,平静、冷艷、神秘而又骇人。 秦川的手还悬在半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士卒跑出森林到身亡不过呼吸之间。 他机械的抬手抹了把脸,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从他指缝溢出。 那是飞溅到他脸上的脑浆。 秦川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太阳穴突突跳动,额头血管如蚯蚓般扭曲隆起。 “夜游巡?” 秦川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说古井无波。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秦將军越是愤怒,整个人便会越发冷静。 黑裙女子擦去剑上最后一滴血珠,昂头看他。 那张脸精致如画,却看不到丁点温度。 “是。” “好一个夜游巡,好一个钦天监!”秦川的声音提高几分:“今日若你不给我道出个一二三来,本將便要试试游巡的真本事。” “他们该死。”她说。 秦川突然想笑。 自己十六岁参军,至今已有十年,大小战役数十场未尝一败。 这两日却接连受了女人轻蔑。 昨日是舅舅营中那荒唐女冠,今日又遇到了这黑髮游巡。 想著,心中的怒意如岩浆喷涌。 胯下黑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翻涌的杀意,不安地刨著前蹄。 他缓缓拔出双手雁翎刀,刀鍔与鞘口摩擦出刺耳锐响。 “该死的……是你!” 第35章 秦將军 话音刚落,马背上的秦將军已然借著地势之险先发制人。 一招力劈华山当头砍下。 雁翎刀割开空气,带著一阵刺耳尖啸和刺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分明是一人一刀,却仿若千军万马。 “兵家?” 恐怕只有兵家的功法才能发挥排山倒海般恐怖的气势。 白璃心中想著,手中的动作却是不慢。 自下而上挥出一剑。 “鐺——” “吁聿聿——” 黑色战马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拋出数丈,即便是宝马良驹,也经受不住如此发力。 刀光破碎,秦川落地后一连退出三步,方才彻底抵消衝劲。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从未想过自己的刀会被人这样挡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以更狂暴的力度劈回来,自己甚至还借了地势之优。 那个黑髮游巡瘦弱的身躯里,竟藏著能震裂他虎口的力量。 落叶在二人之间悬浮。 落地瞬间,秦川又动了。 他施展的是兵家战阵所用搏杀之法,刚强威猛,只进不退,只攻不守。 而白璃斩妖剑法亦是大开大合,寸土必爭。 一时针尖对麦芒,接触便是全力施展。 每一次兵刃相撞,方圆数丈的树木就跟著颤抖。 不是被气浪掀倒,就是被无形的锋锐切成碎块。 断木的裂口光滑如镜,倒下的树干压垮灌木,惊起无数飞鸟虫蛇。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於耳。 秦川衣袍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而对方衣袂依旧完好,只是髮丝被汗水黏在颈侧。 森林在哀鸣。 他们掠过的地方,百年古木轰然倒塌。 树冠砸进泥土,根系裸露在外,像被巨兽啃咬过的残肢。 有松鼠从树洞跌落,尚未落地就被四散的刀光、剑气绞成血雾。 鐺—— 轰隆! 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半截百炼钢刀飞出十丈嵌入树干,白璃借力退出数步离开了密林。 秦川有些惊讶。 但一想到对方是夜游巡便又释然。 即便是百炼精钢,又怎么比得过妖魔爪牙锻造的神兵? 只可惜,妖魔材料锻造之法唯有钦天监才有。 他扯下一块布,胡乱將麻木的手与刀柄缠在一起。 刚才一番大战,他的虎口早已被震裂。 “咱们继续!” 说完,他迈步走出树林,然后……便看到满地的尸体以及被焚烧的村落。 刚才那一番林中缠斗,二人竟是不知不觉回到了村庄。 “这……” 他垂下断刀,脸上露出些许茫然。 又想到刚才黑裙女子所说的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不信邪,越过白璃走向村庄: “小孩,这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遭了贼人?” 那孩子转头看向他:“你是?” “我乃西南边军屯营飞骑营主秦川。” 听到他的身份,那孩子瞳孔一缩,忽的跃过他的肩头看到身后的游巡。 哀嚎一声扶起母亲就逃走了。 但他已经通过二人的神情得到了答案,只是为何他们看那女人的样子似乎更害怕。 这时,青鬃马带著姜玉嬋从林中钻出。 她『看』著秦川的位置:“他身上有心魔的气息。” …… 半个时辰后。 秦川的指节捏得发白,断刀深深插进泥地,他已经从倖存百姓口中得知事情全貌。 儘管知道其他营管控鬆散,却从未想过军队竟然会向自己人举起屠刀。 若是那些匪兵还活著,他自会按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可如今那些人全都死了,望著百姓木滯的眼神,秦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盯著晒穀场上那排盖著草蓆的尸体,指节捏得发白。 喉结滚动数下,终於抱拳深揖: “秦某……向游巡赔罪。” 白璃早已收起斩妖剑,此时正抚摸著青鬃马的鬃毛,姜玉嬋亦是坐在一旁摆弄著包裹里的立香。 原本满满一包裹的立香不知不觉竟是用去了一小半。 白璃拍了拍青鬃马的后腿,那马儿便前行几步到了路边低头悠閒吃草。 “赔罪就不必了。”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將嘴里的草茎嚼得沙沙作响。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我有一事想问將军。” 秦川直起身:“在下姓秦名川,游巡直呼姓名便是。” “西南边军之中,近日可曾收留一位坤道?” 秦川瞳孔骤然一缩。 “看来秦將军见过。” “三日前將主確实带回了一位坤道並將其留在身边。”秦川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游巡,莫非那坤道乃妖魔所化?” 白璃点头:“將军可知玄真观?” “眉山上的那座道观?”秦川脱口而出。 玄真观在眉山县十分出名,常有人翻山越岭拜神求仙,只是那道观常年关门闭户,有好几次军中想要请玄门中人办事都被婉拒。 所以秦川对其颇有印象。 “正是。” 白璃:“玄青观下镇压著一头两百年前的心魔,但前半月连日下雨,山水冲塌了法阵一角,致那心魔逃脱。” “屠尽玄青观几十位道长,附身在一位坤道身上逃下眉山被你们西南边军所救。” 听著话,秦川的脸色一变再变。 特別是最后,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震惊。 难怪舅舅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原来是受了那心魔蛊惑! “我早该怀疑那女道士是妖魔所化!”秦川唰的一下站起身,咬牙切齿道:“竟敢蛊惑將主,我这便回营斩了它!” 白璃横跨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你贸然动手,非但杀不了它,反而会害了自己。”她声音冷冽,如霜雪覆地:“若真的如你所说,將主已经沦陷,你若出手,恐怕还未近身,便会被当做叛將处置。” “他可是我舅舅!他绝不会……” 秦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口不语。 他自然知道白璃所言非虚——舅舅被那女冠迷得神魂顛倒,如今又怎会信他之言? 况且,若那妖魔真如传闻般无形无质,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还请巡游教我。”他终於冷静下来。 白璃转头看向姜玉嬋。 银髮少女若有所觉从摊开的包袱中取出一支硃砂立香,递了过去。 “那心魔被镇压两百年,如今既已脱困,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恢復实力,它虽善於惑人心智,却也需要血肉滋养。” 姜玉嬋淡淡道:“若它离开军营觅食,你便点燃此香,之后我们里应外合当可杀之。” 秦川接过立香,指尖微凉。 他略微摩挲香身,与普通立香似乎並没有区別。 但既然是游巡之物,当有其特殊之处。 当即便將立香收入袖中:“在下一定贴身携带。” 第36章 青河 “心魔不止能吸食人血。”白璃补充道,“恐惧、死亡、怨念,皆可助它恢復力量。” “它在你们將主身边,必会蛊惑他做出更多荒唐事。” 秦川冷哼一声:“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它祸乱军营!” “听闻军中缺粮?” 秦川点头,不知道白巡游为何突然问这个。 “朝廷分发的粮草从去年起便不足量,为此各营都在节省开支用度。” 他语气低沉,“若非如此,也不至於……” 话至此处,他目光扫向村中惨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你真这么认为?” “莫非不是!” “或许吧。”她眼前闪过晒穀场上那些被血染红的稻穀。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白璃自认自己当不了救世主,更无法像小说主角一般改变整个时代。 白璃不再討论兵卒的动机,只道:“若那心魔知道粮草之事,必定会在这方面动手,务必留心。” 军中大部分人参军的动机不过混口饭吃,若是粮草被焚,必定导致兵变。 世道越乱,心魔恢復的速度也就越快。 秦川眉头一皱低头沉思片刻。 “我省得。” 事情交代的差不多,白璃便翻身上马,带著姜玉嬋策马离去。 等青鬃马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诸位乡亲,今日外出匆忙身上未带多少財物。”他將腰间的银两交给一个老者:“此番事情之后,秦某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將军使不得啊。”老者全身发抖:“当罪者已经伏诛,此事也与將军无关,怪只怪我们生错了世道。” “如今人也死了,房也烧了……我们准备往东川走走,换个歇脚的地儿。” 秦川抬头看向老者身后。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村子壮丁基本都死完了,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残。 这么一群人別说去东川,怕是连眉州都走不出去就要死伤大半。 老者拿著银两走过去,倖存的村民便围了上来。 “这是秦將军给大伙儿的银子,你们便分了吧。” “你不与我们一起?” “不了,不了。”老者交出所有银两:“我那老妻不识路,老头子若是走了,头七怕她找不到回家的门在哪儿。” 老者语气轻鬆,仿佛就在討论晚上吃点啥。 秦川听得真切,却是再也呆不住,拾起断刀逃也似的钻进密林。 …… “驾——” 西南边军军镇。 神骏黑马率著三十骑飞驰入营。 翻身下马,一员悍將大步流星。 沿途军士向他行礼,他只略一点头,眉间沟壑却未舒展半分。 “秦將军。”守粮仓的校尉远远见他,下意识挺直腰杆。 秦川不语,鹰目扫过粮仓外围。 军镇布局,粮仓乃是重中之重。 西南军大粮仓设在军镇西北角,里外共设有三层护卫,阴影处还藏著一层暗卫,本是极其稳妥。 但一想到白日二女口中所提心魔,便又担忧起来。 “可安好?” “回將军,一切安好。” “开门。” “这……” “开门!” “是!” 校尉一个哆嗦,慌忙掏出腰间的钥匙。 木门推开,淡淡的霉味混著谷香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悬窗射进仓库,空气中漂浮著扬尘。 数十座粮垛整整齐齐码在仓內。 秦川带著亲卫走到一垛谷包前,拔刀在竹条编制的表面一划。 粮食顿时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粮垛,他伸手抓了一撮穀粒放在鼻下轻闻。 “粮官。” “在。” “点齐军中五日所需粮草送至左屯营,军镇中只留一日之粮。” “秦將军可有帅令?” “没有。” “这……不符合规矩吧。” “来人。” 甲叶錚錚作响,三十位著甲亲兵上前,將校尉和粮官一同按倒在地。 “把粮食全都运走。”他咬著牙:“再传本將令,左屯军接管粮仓防务,所有人不准进出。” “是。” 粮官面如土色:“將军,这、这是何故……” 秦川此时已经是离弦之箭,当即冷笑道:“之后你便知道了。” …… 西南边军,左屯飞骑营 营主大帐。 月过中天,帐內水汽氤氳。 铜盆里的热水已泛起凉意,秦川抓起布巾狠狠擦过胸膛,古铜色的背肌上水珠滚落。 白日里绷紧的神经,此刻才稍得鬆懈。 他没有穿上衣,只穿著一条『齐膝褌』跨坐在凳子上,手中刀鞘里依旧是那柄断刀。 他突然对著空气开口:“道长深夜来访,莫非只是为了看本將洗澡?” 阴影里传来银铃般的轻笑。 素白道袍如水纹荡漾,青河自营帐死角款款而出。 她用指尖抚过架上那副与她而言巨大无比的铁甲:“秦將军好敏锐的警觉,比你家那將主……强多了。” 她圣洁的面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道袍领口不知何时已滑至肘弯。 帐內烛火摇曳,秦川依旧捏著断刀。 “將军这般戒备……”青河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著健硕的肌肉:“倒像是贫道要吃了你似的。” “何必对我一个弱女子这般介怀,若將军放下成见,贫道……什么都依你。” 秦川肌肉绷紧如铁,右手却诡异地鬆开了佩刀。 半个时辰后。 青河满意离去。 秦川从军塌上缓缓坐起身,他此时双目无神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脑海中只有青河离开时下达的命令。 他机械式的穿上衣袍,拿起断刀。 可就在这时,一支硃砂立香从袖口跌落,他下意识將其捡起。 “啪——” 香尖忽的爆开一团儿火星,立香竟是无火自燃,眨眼便烧了大半。 “我……刚才做了什么?!” 秦川如梦方醒般环顾周围。 他的意识停留在了青河出现的那一刻,之后虽然仍有记忆,但就仿佛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他小心摩挲著手中半截硃砂香,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管如何,这心魔终究是安静不住了。 那心魔將才对自己下的命令便是等粮仓起火,自己便带左屯营飞骑前往眉山城,以抢粮的名义攻下县城。 县城沦陷再加边军无粮,怕是瞬间就会霍乱整个西川,甚至连带著剑南道都会被影响。 想罢,他在就近的油灯上点燃立香。 “想得倒美,只不过確是有人的棋比你先行了一步。” 第37章 並非毫无办法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山间官道上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支千人军队踏著晨露缓缓前行,铁甲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队伍中央,四匹黑马拉著一辆铜钉马车,车帘严实垂落,却遮不住里面偶尔溢出的旖旎声响。 “左右,到哪儿了?” “回稟將主,已过野猪岭,前面便是眉山脚。”亲兵在马车外躬身稟报,眼睛始终盯著地面。 帘內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半晌才响起周焕沙哑的嗓音:“传令下去,加速行军,三个时辰之內务必抵达眉山县城。” “诺!” 军令层层传递,行军速度顿时快了几分。 铜钉马车內,青河道冠斜坠,素白道袍半掛在臂弯。 她跨坐在周焕腿上,雪白肌肤上布满淤青指痕,就连峰(今天您吃了吗)峦也不例外,却浑不在意地玩弄著將军的发须。 “道长……且容本帅歇息片刻。”周焕喘著粗气,粗糙的大掌按在她腰间:“日落前定让道长逛遍眉山最繁华的街市。” 青河轻哼一声,指尖划过他脖颈:“可贫道闷在车里,好生无聊呢。” 这声轻哼仿佛带著鉤子,周焕只觉得自己骨头都酥了。 “道长想玩什么,本帅都答应你。” “听闻眉山上有熊,不如猎些来尝尝,也好犒劳一下將主手下士卒,大帅,您就依了贫道吧。” 说完,她的腰肢又开始扭动起来。 周焕见状心中暗暗叫苦。 他已年过五十,就算为帅这些年保养有方,武行也没有落下,却也经不住一天十几、二十次这么玩儿。 当即掀开车帘:“赵校尉!” 一名披甲將领急忙策马靠近。 “將主。” “去猎些野味来给道长解闷!” 赵校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余光瞥见车內景象,心中升起几分不满却也不敢透露出来。 他喉结滚动,终究是抱拳领命:“末將这就去办。” 策马退到队尾,赵校尉阴沉著脸唤来亲兵:“李二狗,带几个弟兄去打些野味来。” “头儿,这都快入冬了,我去哪儿猎野味去。” “让你去就去。”赵校尉一脚踹在他腿甲上:“你不会到洞里抓吗?” 李二狗夸张地捂著被踹的屁股,小声嘀咕:“將主可真会使唤人……” “你说什么?” “我说,一定完成任务!” “还不快滚。” “是!” 李二狗点了十多个擅长箭术的弟兄,脱了甲冑,只带著铁胎弓和钢刀,轻装骑马越眾而出,向著远处眉山脚下的林海疾驰而去。 远处山坡上。 白璃单膝跪在草丛里,斩妖剑横在膝头。 在她身边,姜玉嬋正『看』著手中立香升起的青烟。 二人是几个时辰前收到的秦川传出的消息,这边马不停蹄赶了过来埋伏在半道上。 姜玉嬋:“感应到了,心魔就在下面。” “难办了。” “难办?” 白璃苦笑:“人也太多了。” 千人军队虽听著不多,但排成队列行在路上就仿佛一条钢铁洪流,更何况人人著甲军纪严明,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想单凭个人之勇衝进去杀心魔,简直是天方夜谭。 看来自己还是把心魔想的太简单了,那心魔竟然还懂借势,调来这么一支军队保护自己周全。 “唉。” “嘆气做甚么?” “没啥,只是暂时想不出法子有些烦。” 亏她还与秦川说过里应外合诛杀心魔。 姜玉嬋眨巴了一下灰濛濛的大眼睛。 “事情闹大了钦天监自会派更多夜游巡过来处理。” “怕是等她们来了,眉山城都得成为心魔囊中之物。” “你有相熟之人在城中?” “没有。” “那死便死了唄。”姜玉嬋从隨身包袱里取出一包芝麻糖,慢慢拆开油纸:“这世道到处都在死人,也不缺这点儿。” “也是。”白璃低声回应。 “吃吗?” 一块糖已经精准抵到白璃耳边,她便张嘴將糖含进口中。 姜玉嬋心情似乎不错,自己也吃了一块。 山坡上陷入短暂沉默,直到嘴里的芝麻糖被唾液和提问慢慢融化,唇齿间只留下淡淡芝麻香。 “还吃吗?” “不吃了。” “哦……其实也並非毫无办法。” 白璃立刻接嘴道:“什么办法?” 姜玉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望』向身后延绵山脉。 那里便是眉山,玄真观也在某座山峰的半山腰上。 “还记得罗天大醮吗?”姜玉嬋:“若是能想办法拖住心魔,让她留在原地,我可以借用天师剑引来罗天大醮之威,或许能够整支部队定住,逼那心魔显出原形。” “需要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白璃黛眉紧蹙,回头看向依旧在缓缓前行的军队。 就在这时,十多名骑兵离队而出,向著二人所在山林疾驰而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露水,高扎的长髮隨风摆动。 “我试试。” 说完脚下一点,执剑的身影便已经隱入林中。 留在原地的姜玉嬋努了努嘴,对白璃的性子早已了如指掌。 她看似与自己一样对他人的性命漠不关心,但接触久了便知,这位夜游巡最看不得別人受苦。 幸而她倒分得清轻重,如果自己会有危险,也不会铁著头一个劲往上冲。 “刀子嘴,豆腐心。” 姜玉嬋小心翼翼將白璃在眉山县给自己买的芝麻糖仔细包好,拍拍手站起身。 重新点燃一支硃砂立香,取出包裹里的桃木剑。 虽被称作『剑』,但和真正的三尺青锋比起来,天师剑显然要短不少,严格来说更像是一把长柄匕首或者短剑。 將木剑与立香前后插入地面。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以木剑为中心,地面竟是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道文…… 眉山,玄真观 正趴在地上借著油灯一笔一划勾勒阵图的玄真老道若有所觉猛然抬头,紧接著整个罗天大醮一千二百盏油灯次的亮起。 他急忙起身往往外跑,在大殿之外不知何时已经架起神坛,青阳小道士正在旁边忙忙碌碌的收拾行头。 见师父火急火燎衝出地宫,当即取出一件明黄色道袍。 “师父!” 老道士抓过道袍穿到身上。 “姜姑娘发动了天师剑,徒儿速速助我起谭!” “是,师父!” 第38章 女侠饶命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我是西南边军『牙兵营』军士,並非什么歹人!” 这个被重重丟到地上,然后大呼救命的便是领命到山中猎熊的李二狗,而抓他的『女侠』自然便是巡游白璃。 当下,二人正在一处斜坡上,远远地还能看到將主的车驾。 “你说话再大声也没用。”白璃细细擦拭剑身:“这山林里就只剩下你我两个活人了。” 李二狗闻言脸色一变再变,终於认命般瘫在地上。 他没有试图反抗,刚才便已经领悟过与眼前女子的手段,抓他与抓小鸡儿没甚区別。 不过,这李二狗倒也是个机灵人,被点破后立刻便搞清楚了状况。 “游巡有什么事儘管问,卑职一定知无不言……” “你怎么知道我是游巡?” “这世道哪儿有什么女侠。”李二狗諂媚道:“您这边身手,除了斩妖除魔、匡扶人道的夜游巡,还能有什么人?” 马匹拍的啪啪响,白璃挑挑眉不置可否。 “你確实是个聪明人,也能少吃不少苦头,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可懂?” “懂,我懂。” “姓甚名谁?” “姓李,名二狗,忻州人……” “马车中所乘何人?” “西南军將主周焕……还有一位叫青河的道长。” “军队去向?” “眉山县城。”李二狗有些尷尬:“青河道长说要逛街,將主就……” “逛街需要披掛行军?” “这……小的真不知道啊!”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白璃便沉默下来。 她抓这李二狗本就不是为了问出什么秘密,也没准备几个问题。 但那李二狗见状,以为眼前的『女侠』意欲反悔准备灭口。 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眼泪鼻涕摔得满脸都是。 “游巡,女侠!饶命啊,我什么都说了……我下有八十岁儿女,上有八岁老母……不对,总之饶命啊!” “停!” 白璃揉了揉眉心,怎么就留了个最聒噪的傢伙:“滚吧。” 李二狗愣在原地,小心翼翼偏头打量著对方。 “让你滚,听不见吗?” “我这就滚,这就滚……” 確定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李二狗这才连滚带爬地逃了。 跑出十几步又回头,见那黑裙女子果然没追来,这才拼命往官道方向狂奔。 李二狗很快便寻回了自己的马,然后一刻不停催马狂奔,回到军镇立刻便找到校尉。 赵校尉刚开始还在因为李二狗空手归来而生气,听完事情经过,当即点了自己营下兵卒著甲而出。 很快便在李二狗被抓的地方周围找到了十多具尸体。 无一例外,皆是一剑毙命,惨不忍睹。 …… “你確定杀人的便是夜游巡!” 铜钉车驾上,周焕掀开车帘神色凛然。 李二狗站在车前瑟瑟发抖。 “千真万確,她手中所持兵刃也是钦天监的斩妖兵刃。” 而且,除了夜游巡,试问哪个女子能不声不响杀死这么多边军精锐。 “杀我边军將士,钦天监欺我兵家太甚!” “將主,方圆二十里只有这一条大道,林间崎嶇难行,那夜游巡杀人后必定尚未走远。”赵校尉咬牙道:“请將主下令搜山!” 死的十多名士卒皆是他的营部。 周焕看向远处山林,双眼慢慢眯起,其中有精光乍现,杀气腾腾。 但他尚未开口,青河却突然从后面缠了上来。 “將军~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嘛,我们还是先去……” “传令!”周焕猛地將她顶开,厉声道:“中军就地扎营,前、左、右三军搜山!” “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咯!” 牙兵营不愧为將主亲卫,更是边军中的精锐。 指令刚一下达,不肖片刻,隶属中军的三百將士便已原地结阵,左侧骑兵率先前出,前军与右军也奔跑起来。 青河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僵。 “將主。”她勉强维持住笑意:“你不是答应贫道日落前抵达眉山城吗,可不能反悔。” 手下离开,周焕的神情也温柔下来。 他转身搂住青河纤腰:“道长不知,那钦天监与咱们兵家向来不和。” “夜游巡杀我军中丁壮,若我这个当將主的不为他们做主,以后怕是再难服眾,至於逛街的事……错过了今日,明日再逛也不迟。” “可……” 周焕虎眉一皱:“可以了,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都……都依你。” 青河將脸埋进周焕的胸口放弃了爭论,只是她脸上的媚容慢慢变成冷意。 虽然她用六欲之术中的『眼欲』和『身欲』影响了將主,但身为一军之首,周焕当有大昭国国运庇护,似的心魔最拿手的附身和魅惑手段难以对其奏效。 若是逼急了更是有反噬风险。 但夜游巡偏偏在这个时候闹事实在太过巧合,太过刻意。 她嫵媚的眸子缓缓扫过远处群山。 几百名精锐士卒如星点般撒进去,不知多久才能找到一个有意躲藏的高手。 若她身处眉山城或者军营,她自当不畏巡游。 两百年前,它便是在这眉山城中与数十位游巡周旋而立於不败之地,可现在她却偏偏被困在了当中。 这对战力不算强悍的心魔而言,简直与离开了水的鯊鱼没有区別。 儘管尖牙利齿依旧在,却终究不是自己的主场。 幸而她也並非全无准备,只是眼下她准备再给自己添一道保险。 “將军,贫道久未下车,想在营中走走转转。” 周焕点点头:“带上我的亲卫,记住別离太远。” “自然。” 下车的青河深深看了一眼將主,然后摇曳著腰肢向著生火造饭的火头军走去。 …… 夜色如墨,山风渐寒。 眉山山腰处,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蜿蜒长龙,在密林间忽明忽暗。 白天时,牙兵已经找到了那游巡的踪跡,而且大概率没有离开这片山林。 当下,士卒已形成包围之势正在逐渐收网。 铜钉马车已经从大道移至山脚,此时营地中炊烟阵阵。 青河斜倚在铜钉马车的雕花围栏上,素白道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深藏的雪白皮肤。 道袍下竟是未著寸缕。 她指尖轻叩车辕,望著又一队吃饱喝足的士卒举著火把没入山林,唇角勾起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道长在看什么?” 粗糲的声线伴著酒气从身后压来,周焕布满老茧的手掌已然环住她腰肢。 第39章 重围 休息了半天时间,周焕觉得自己又恢復了雄风,带著酒气的胸膛贴上来,嘴里残留的食物味道让她皱起眉宇。 “道长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她淡淡道。 “那不如隨本帅进车?” “贫道现在却是没有心情。” 她挣开腰间的大手,向前挪了半步。只是车驾空间有限,这半步不似拒绝,倒更像欲拒还迎的撩拨。 “可是还在怨我白日耽搁行程?” 周焕也算是情场老油条,不但不退,反而跟了上去,重新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揽入怀中。 青河顺势靠进那铁塔般的胸膛,指尖在將军胸口上画著圈。 “將军白日里好生威风,现在又来找贫道作甚?” “道长莫要再生闷气。”周焕熟练地解开她的腰带:“待天明,本帅先派亲卫送你去眉山,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再来找你。” “那便只能依你之言叻~” 周焕嘴角含笑,正欲拦腰抱起这尤物进马车里好好温存。 忽听营中一片骚动。 “天边怎么红了?” “哪儿?” “那个方向……” “將主,快看天边!”亲卫突然惊呼。 周焕循声望去,却看见本该漆黑一片的天际竟被火光映衬成了橘色。 那方向,那火势,分明是西南军军镇所在,而军镇中能燃起如此大火的,唯有一处—— “粮仓!” 他一把丟开怀中的美人儿,抓住车盖翻身而上,站在车顶脸色难看至极。 “传令!后军变前军,急行军返回军镇!” 营地瞬间沸腾。 恰在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却听眉山密林中忽的传出一声悠长的哨音。 咻—— 这是军中特製的传讯哨,专用於军士之间传递一些简短消息。 和前世的各种加密通讯一样,这种哨子也有他特有的一套语言逻辑。 而这一声哨音表达的正是“发现目標”。 霎时间,漫山火把如星河倾泻,向著某处山坳匯聚。 哨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不断有火光突兀熄灭,更多星点却如嗅到血腥的狼群,从四面涌来。 密林深处 腐叶在军靴下爆出汁液。 一名牙兵士卒紧握手中钢刀,喉结隨著此起彼伏的哨声上下滚动。 前方灌木突然簌簌作响,他刚举起手中火把,火光便照耀出一道黑影如同鷂鹰般跃出。 “她在这……” 话音未落,寒光已掠过脖颈。 天旋地转,砰然落地。 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跪倒。 温热的血浆喷溅在脸上时,黑影早已消失在林间。 白璃振剑甩落上面的血珠,足尖轻点又掠出数丈。 在四层白鹤功的加持下,这密集的山林宛若平地般腾挪。 甫一落地,前方的灌木中乌压压钻出十多名老兵,灯笼火把照如白昼。 白璃向前两步,身影正好听在火光边缘,斩妖剑反射著诡譎光华。 “钦天监夜游巡秉公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士卒面面相覷,为首的校尉踏前一步: “分明是你这歹人杀我军中將士,还敢偽装游巡……” 白璃暗嘆一声,剑锋已然抬起。 此时更多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间火光憧憧。 校尉见状胆气顿壮,退回阵中厉喝: “拿下!” “结阵,杀!” 隨著一声暴喝,十余柄长矛组成枪阵刺来。 白璃旋身闪避,剑锋贴著矛杆削去,火花四溅中削断数根手指。 惨叫声还未出口,她的膝撞已正中那人面门,铁製兜鍪顿时凹陷下去刺入那人皮肉。 但更多的士卒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些边军常年与邻国作战,个个都是百战精锐。 他们几人一组並肩而立,长矛在外围成铁桶阵。 白璃每次突进都要面对七八处寒芒,斩妖剑与铁甲相击迸出连串火星。 “困住她!” 一名校尉模样的汉子突然掷出铁链,白璃侧身避开,却不防另一条锁链缠住脚踝。 她挥剑斩断铁链的剎那,三柄长刀已当头劈下。 鐺! 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白璃格开两刀,第三刀结结实实砍在肩头。 预料中的血肉横飞並未出现。 衣袖破碎处,黑色劲装下忽的冒出一只狰狞鬼爪,捏住刀身一拧。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那持刀士卒被一爪推出去十余丈,伴隨惨叫声坠下斜坡生死不知。 火光之中,黑裙少女面容狰狞,一排排血红鳞片覆盖左臂,整个人如同一只发狂的妖魔。 枪林后的校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但紧接著一道黑影忽然闪烁到了自己面前。 白鹤功第四层——幻影! 噗嗤—— 红光崩现,校尉大好的头颅已然离开了他的脖子。 周遭士卒骇然退避,看她的眼神中带上了一沉浓浓的恐惧。 白璃暗暗深吸一口山间冰凉空气然后慢慢吐出。 刚才那一番兔起鹃落对她的消耗极大,也趁机调整体內沸腾的真炁。 但便是这一停顿,斜刺里便又杀出七八名军士,领头的竟也是一位修习武道的校官。 “她力竭了,围住她!” 白璃抿了抿嘴,余光忽见远处一道黄烟升腾,向著这边疾驰而来。 “不与你们玩了。”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足尖在树梢轻点,格开流矢后向著山下疾掠。 “追,別让她跑了!” …… 山风呜咽,卷著血腥气拂过赵校尉铁青的脸。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望著山腰处逐渐合拢的火把光点,他的心终於慢慢落回了胸口。 “这夜游巡好生厉害,在我西南军精锐围剿下竟支撑这么久。” 纵使是赵校尉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可他立刻又想,兵家虽然与钦天监向来不和,但二者之间也没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 这夜游巡为何忽突然出手,袭杀边军? 將主周焕立在铜钉马车旁,面色阴沉如水。 远处军镇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终於。 “不能再等了,粮草不容有失。”周焕翻身上马,沉声道:“赵校尉在此主持大局,本帅带亲兵先行回镇。” 话音未落,山腰上忽的闪烁出一道赤红色光弧。 密集的火光如同被巨手拂过,霎时间熄灭一片,原本合围之势瞬间空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一个黑色身影如鷂鹰般衝破重围,向著山下疾驰而来。 追击的火把匯成火龙,呼啸著紧咬其后。 第40章 单剑劫寨 “疯了!”赵校尉瞳孔骤缩。 那黑影行进的方向分明是直指山下大营。 他喃喃自语道:“这游巡竟妄想单剑劫寨!” 作为百战老將,他太清楚军队在平地的战力。 別看游巡能在山上拖著几百名士卒乱跑,那是依託山间林地靠著一己之勇可借地形周转。 若在开阔地带,三百精锐结阵便是铜墙铁壁,更遑论营外还有两百铁骑严阵以待。 “报——那游巡已突破封锁,向山下来了!” “老夫还不瞎。”赵校尉一脚踢翻传令兵:“列阵!” 中军帐前顿时金铁交鸣,三百牙兵闻令而动,铁甲相撞声如暴雨倾盆。 长枪手在前蹲伏,枪桿斜指苍穹。 弓手挽弓如月,箭簇映著火光。 更有十余名力士拖著铁链隱於阵后,锁链末端铁鉤泛著幽光。 天地仿佛静止了一瞬。 唰—— 荆棘丛中猛然窜出一道黑影,黑裙猎猎如旌旗,明亮的眸子映照著军阵火光。 白璃左臂鬼爪撕开最后一道荆棘,眼前豁然开朗——三百铁甲结成铜墙铁壁,刀光映亮她染血的面庞。 远处突然响起闷雷般的蹄声。两百铁骑化作火龙奔腾而来,马槊的寒光连成一片。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忽然想念起留在玄真观的青鬃马。 旋即自嘲摇头。 即便那匹从金沙县王员外家马厩带出的良驹,怕也难敌这些久经沙场的战马。 体內白鹤功运转到极致,白璃的速度再次暴涨。 纤细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残影,竟比迎面而来的铁骑还要快上三分。 “放箭!” 破空声骤起。 白璃旋身挥剑,斩妖剑划出湛蓝弧光,箭雨在身前丈许纷纷被长剑挑开,远远落在地上木屑纷飞。 百余米距离,弓兵尚未来得及第二次拉开弓弦,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已然杀至阵前。 枪矛如林,盾牌如墙,铁链横锁。 火光中,黑裙少女孤身冲向铜墙铁壁的画面,显得那般悲壮,宛如飞蛾扑火,螳臂当车。 一名年轻的士兵借著火光看清了黑裙女子的脸。 二八年华、肤如初雪。 怎么也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他心中莫的一软,悄悄挪开枪尖,让出一条生路。 却不料白璃根本没有选择这个缺口。 她纵身一跃,眼看就要被数杆长矛穿透,年轻士兵亦是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身影诡异地一闪,竟凭空出现在战阵后方。 “在那里!” 惊呼声中,少女左臂飞速膨胀,狰狞的鬼爪握住一桿大枪。 血红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妖异光泽,隨著她旋身横扫,两名避之不及的士卒如破布般拦腰而断。 內臟与鲜血如雨纷飞,溅在周围同袍惊骇的脸上。 而那『手下留情』的年轻士卒亦是睁大了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杀!” 怒吼声响彻营地。 三百步卒与两百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將白璃团团围住。 战阵中央,黑裙翻飞。 白璃的斩妖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浪。 她时而如鬼魅穿梭,时而如猛兽扑击。 士兵们惊恐地发现,无论如何压缩包围,那游巡始终都能求得方寸之地。 “大盾,上!” 赵校尉的吼声穿透战场。 几名力士一手持塔盾,一手持短锤从四个方向缓慢压来,铁壁渐渐合拢。 白璃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把无主钢刀猛的一踢。 “哐当”一声,只在塔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盾力士当即大喜,排成一列步步为营向她压来,不求杀敌於盾前,只求不断压缩腾挪空间。 白璃目光一凛,斩妖剑蒙上一层红芒,然后便是一记猛劈。 哗啦啦—— 为首一人首当其衝,竟是连人带盾被那一剑劈成两半。 但红芒散去,斩妖剑也被卡在铁盾中,好一番用力方才拔了出来。 血腥味在夜风中越发浓郁。 铜钉马车在火光中摇晃,周焕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刀柄,目光锁定那道被千军围困的黑色身影。 “夜游巡……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嗓音低沉,带著几分感嘆:“也难怪这么多年从钦天监占不到便宜。” “若非与兵家势同水火,如此人物,倒值得结交一番。” 青河倚在他肩头,素白道袍鬆散地掛在臂弯。 她指尖轻点周焕胸口,似是撒娇,声音却透著森然冷意。 “將军何须多言?她既敢屠戮边军,便是死罪,若不杀她,军威何存?” 周焕眉头微蹙,却未反驳。 此时,眉山搜寻的队伍也整备完毕,在校官的带领下加入围剿。 白璃的身影在军阵中腾挪闪烁,斩妖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血浪,但她的动作已渐渐迟缓。 一剑斩下。 这一次却未能將眼前士卒的战甲劈开。 斩妖剑钝了?! 但那剑锋依旧锋利依旧,只是他的力气和反应不如之前了。 就算是顶著妖魔血肉的加持和恢復,也经不住一千披掛军士围剿。 呵—— 这下麻烦了。 白璃暗暗苦笑,然后用力將手中的剑压进了那士卒的胸膛。 …… 白璃浑身浴血,每一口呼吸都带著铁锈的腥甜。 妖魔气血已经供应不上恢復能力。 她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体力下滑严重,脚底下踩著一层一层的尸体。 但,那一千牙兵似乎並未减少,依旧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眼看不到边界。 她缓缓拔出一支插在肩膀上的箭矢,然后將它反手刺入一名士卒的头盔缝隙。 同时。 一名军中好手从背后衝出,手中金瓜锤对著脑袋挥来。 躲! 白璃做出本能反应,可刚运转白鹤功却发现脚下一软,连番作战体能已经彻底跟不上。 “糟了!” 她只能硬著头皮架剑一挡。 嘭——! 巡游闷哼一声,如同折了翅膀的鸟儿一般径直飞出,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周围,无数军士刀枪已至。 白璃心中一横,咬破舌尖强行逼出最后一丝力气,格开所有刀剑。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踏破大地。 与两百轻骑不同,这马蹄声的数量虽然不多,却裹挟著排山倒海之势,以至於围剿的队伍纷纷回头眺望。 远处,数十重骑策马狂奔。 白璃见之苦笑:“终究是赶上了,再不来,我就真要跑了!” 第41章 秦川救主 青河唇角勾起一抹诡譎笑意,纤纤玉手轻推周焕:“將军,时机已到。” 周焕点头,正要下令总攻,忽听远处蹄声如雷。 他猛然抬头,却见天际烟尘滚滚,一支铁骑如怒龙般奔腾而来。 战旗猎猎,正当中赫然绣著一个醒目的“秦”字! “秦川的左屯铁骑营?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周焕先是一怔,隨即大喜,“好!有这支重骑助阵,必能减少伤亡!还能知晓军镇情况如何。” 他下意识望向军镇方向。 隱约觉得那冲天的火光似乎减弱了几分。 心中暗道莫非火势被控制住了? 没有『兔符』,秦川能够调动的军士十分有限,身后只跟著区区五十骑。 但就这五十重甲骑兵一旦衝锋起来,怕是一千牙兵也扛不住。 他当即令旗兵挥动令旗,示意秦川的骑兵从侧翼包夹。 青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秦川的出现,证明她在军镇的计划已然得逞。 军粮被烧,边军大乱,只要借秦川之手剷除周焕,再率兵攻下眉山城。 局时,就算再多夜游巡过来自己也再无后顾之忧。 骑兵阵中,一匹黑骑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般脱离大部队,直衝铜钉马车而来。 马背上那名身高八尺的魁梧骑士,腰间雁翎刀隨著疾驰叮噹作响,不是秦川又是何人? 到了近处,骑士翻身下马,低头、垂眸、按刀。 大步流星,虎虎生风。 “秦川。”周焕迫不及待道探出身子,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可是走水?军镇情况如何?粮草可还安好?” 秦川並未答话,只是沉默地大步前行,距离马车只余十步之遥。 青河眉头一皱,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危机感,暗中催动六欲之术,隨即脸色骤然一变。 她种在秦川身上的魅惑之术,竟已荡然无存! “粮仓无恙。”秦川终於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末將已妥善处置,放火者尽数伏诛!” 说话间,他又向前逼近五步。 距离车驾只剩咫尺。 青河突然厉声尖叫:“拦住他!” 几名亲兵顿时双眼赤红,如提线木偶般抽刀阻拦。 秦川却是不惧,一拳砸翻拦路的亲兵,臂甲格开劈来的长刀。 转眼间,他的军靴已重重踏上马车轮轂,借力一跃,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落在车驾之上。 錚—— 腰间雁翎刀鏗然出鞘,直劈青河面门而去! “你疯了?!”周焕怒吼,抽刀格挡。 鐺——! 金铁交鸣声中,秦川刀势不减,逼得青河踉蹌后退,素白道袍被刀风撕裂,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周焕心中震惊,没有想到自己与外甥差距竟然如此之大。 大怒之下踢出一脚,却被对方侧身避过。 第二刀接踵而至! 这一刀快若闪电,青河根本来不及闪避。 只见那雁翎刀撕开空气,锋利的刀刃从她香肩劈入,势如破竹般撕开皮肉骨骼,直至腰腹方止。 一位绝色道姑,就这样被生生劈成两半,当真是暴殄天物。 “秦——川!”周焕目眥欲裂,怒火几乎要衝破胸膛。 “將主!”秦川声如雷霆,硬是將他压了过去:“你看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焕被喝的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去。 刀刃深深陷入血肉,內臟撒了一地,但诡异的是……身体中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不止如此,已经分成两半的青河,居然还在对著他笑! 青河歪著头,一双眼睛注视著秦川,伤口处的肉芽如活物般蠕动,缠绕著刀刃缓缓癒合。 “秦將军,倒是小瞧你了。“青河的声音从两半身体同时发出,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迴响。 秦川用力,发现雁翎刀陷在肉中难以拔出。 周焕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这几日的荒唐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羞愤交加之下,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妖孽!”他咬牙切齿:“你竟敢蛊惑於我!” “说什么蛊惑?”青河讥笑道:“我是心魔又不是魅鬼,不会蛊惑人,我只会放大人心中的六欲。” 她故意顿了顿:“您自己心里不乾净,现在又来怪我……之前你在床上糟蹋我时,可不是现在这副嘴脸呢。” “住口!”周焕怒吼。 “传令,停止围攻游巡,全力围剿妖魔!”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反倒是青河笑出了声,宛如万鬼哀嚎:“你不会真以为,这些天我只陪你寻欢作乐吧?” 周焕脸色铁青,瞬间明白过来:“你对他们饭菜做了手脚!” “杀了他们!”青河一声令下、 马车周围守候的二十多名亲卫不声不息,却已经跃上车驾,手中刀剑向著周焕和秦川砍来。 刀光映著火光,森冷刺目。 周焕怒喝几声,试图唤醒这些朝夕相处的部下,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洞而赤红的双眼。 “將主小心!” 秦川暴喝一声,体內真炁疯狂运转,硬生生从青河体內拔出雁翎刀。 刀光如练,剎那间格开数柄袭来的兵刃,刀锋与铁甲碰撞,迸出刺目火星。 他左臂护住周焕,右腕翻转,刀刃精准切入一名亲卫咽喉,鲜血喷溅在铁甲上,却见那人恍若未觉,依旧挥刀砍来。 “该死!” 秦川且战且退,刀刃横挡,“鐺”的一声,虎口发麻。 这些亲卫已被心魔蛊惑,全然不知疼痛,砍翻一个,便又扑上来两个。 就在此时。 “吁聿聿——” 他停在马车边的黑马见主人被围,竟忽的发狂。 人立而起,重重踏下。 这战马连带一身披掛何止千斤,两名亲卫顿时胸骨凹陷踩入泥地。 黑马鬃毛飞扬,双目赤红,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跃上车辕。 “旋风,干得漂亮!” 秦川眼前一亮,顾不得尊卑之別,一把拽住周焕后领,纵身跃上马背。 通灵的黑马不等指令,猛地躥出,竟从车辕一跃三丈,硬生生从包围圈中突围而出! 亲卫紧追不捨,刀刃擦著马腹掠过,削落几缕鬃毛。 周焕伏在马背上,脸色铁青:“本帅治军三十年,竟栽在这妖孽手里……”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眼下当先救白游巡!” 秦川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直奔远处战阵。 周焕咬牙点头。 二人很快与秦川带来的五十重骑会合。 周焕打起精神厉声喝令:“牙兵营听令!即刻停手!” 回应他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千名士卒如潮水涌动,刀枪尽指阵心那道摇摇欲坠的黑影。 秦川再无犹豫。 “左屯营铁骑听我號令,隨我冲阵!” 铁骑轰然启动。 五十匹战马由缓至疾,铁蹄撼动大地,如钢铁洪流撞向步卒侧翼。 第42章 罗天大醮 五十铁骑缓缓提速,马蹄声由疏转密,最终如闷雷滚动,捲起漫天黄沙。 秦川催马,高擎雁翎刀,刀锋所指之处,铁甲洪流倾泻而下。 轰—— 钢铁与血肉碰撞的剎那,前排牙兵如麦浪般倒下。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混作一团。 然而牙兵亦是精锐,无比擅长对付骑兵,前排刚倒,后方士卒迅速补位,长矛如林,刺向马腹。 一匹战马哀嚎倒地,骑兵被甩出数丈,尚未爬起便被乱刀砍杀。 “再冲!”秦川怒吼。 铁骑调转马头,再度提速。 这一次,秦川衝锋在了最前,刀锋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 然而。 牙兵阵型未乱,铁壁依旧。 后排长矛斜刺如林,这一次竟是生生逼停衝锋之势。 秦川目眥欲裂。 五十骑终究还是太少。 两轮衝锋竟只撕开浅薄缺口,反倒折了七八骑,如今更是深陷战阵难以脱身。 正当他左右劈砍之际,战阵中忽有士卒倒卷,一道黑影飘然而至。 “秦將军。”白璃嗓音沙哑:“马!” 秦川闻声,猛地一勒韁绳,拽著周焕翻身下马,一掌拍在马臀上: “它名为旋风,白游巡,交予你了!” 白璃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如燕雀般掠上马背。 黑马感受到陌生骑手,顿时扬蹄嘶鸣。 “旋风!”她夹住马腹:“要想你主人活命,就好生配合我!” 黑马竟仿佛听懂了一般不再挣扎,转头看她一眼嘴里发出一声嘶鸣。 “倒是一匹灵马。”白璃轻抚马颈:“架!” 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如飞。 旋风带著游巡衝破军阵,化作一道黑影向著停在路边的铜钉马车疾驰而去。 二十余名亲卫持刀拦路。 白璃一夹马腹,黑马如黑色闪电掠过,斩妖剑划出湛蓝弧光。 一颗头颅飞起时,马蹄已踏碎另一人胸骨。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与刀剑碎片四溅,一人一马配合无间,竟无一人能阻她片刻。 青河静立车辕,素白道袍无风自动。 她望著策马而来的黑裙女子,忽的嫣然一笑: “游巡身负妖魔血脉,何必为人族卖命?” “若是你愿意归降妖魔,想必大家会很欢迎你们。” 白璃剑尖划过一名亲卫喉咙,血珠顺著凹槽滴落。 “谁与你是同类?” “妖魔与夜游巡,本就是一体两面。” 青河指尖轻抚髮丝:“我被罗天大醮封印了两百年,在玄真观下悟得六欲之术,只需入主眉山城,十万百姓皆为我所用。” “届时,就算钦天监派更多夜游巡又能奈我何?” “不如归顺,共分此城。” 白璃暗自冷笑,继续对付剩下亲卫。 她不知道两百年前钦天监的行事风格,但与如今肯定相差甚远。 別说眉山城十万百姓,就算五十万、一百万,钦天监杀起来恐怕也不会眨眼。 最后一名亲卫倒下。 剑光暴起! 青河错愕低头。 斩妖剑贯穿心口,剑锋从后背透出三寸。 旋风嘶鸣,仿佛十分开心。 她嘴角溢出黑血,却诡笑著握住剑刃:“你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白璃未答,只是拧动剑柄,剑锋绞碎心臟。 坤道姣好的面容瞬间枯萎,身躯化作腥臭脓水。 白璃盯著那滩浓水,心中却无半分喜色。 原因无他,杀得太易了。 回眸 果然,千名牙兵仍在衝杀,眼中赤红未褪半分,心魔本体早已不在青河道长体內。 此时,一名被她劈开胸膛的亲卫突然抽搐起来,喉管里挤出似阴似阳的尖笑: “我已化作千身,这里每一名士卒体內都有我的血肉,你杀得完吗?” 白璃抬脚將说话人脑袋踩碎。 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 战阵中牙兵们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眼中血光大盛。 周焕被三名士卒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已添数道狰狞伤口。 “不对劲……”他额头渗出冷汗:“这些兔崽子何时有这般力气了?” 秦川长刀横斩,將一名牙兵拦腰截断。 却见那半截身子仍在地上爬行,伤口处肉芽蠕动,竟有癒合之势。 他也发现不对劲。 刚开始,一名重骑兵能够轻鬆对付两三个牙兵,但现在,竟是被压著打。 这些牙兵死的越多,似乎实力就变得越强。 秦川咬牙坚持,余光却督见两百骑兵竟是离开了战场,向著眉山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虽然不知这些骑兵的目的,却下意识觉得並非好事。 当即喊道:“白游巡呢?” “在那边!马车上!” 秦川寻声看去。 铜钉马车上,黑裙少女恍若未闻。 她仰首望向山腰,但见密林深处一道金光冲霄而起,如旭日初升,染赤云海。 姜玉嬋银髮翻飞如月华倾泻,素白长裙猎猎作响。 地面上,星罗密布的散落著无数道家符籙,以银髮少女为中心向周围散开。 她单膝跪地,灰眸无光,却精准地將天师剑刺入符籙的中心。 剑锋触及地面的剎那,硃砂立香无火自燃,青烟笔直如剑,直贯苍穹。 “阵起。” 唇齿轻启,二字如敕令。 眉山玄真观中,一千二百盏醮灯次第爆燃。 玄青子老道披明黄法衣,踏罡步斗,桃木剑指天画地。 “奉请诸仙,降魔卫道——” 轰! 天幕骤亮,无数金色符籙自虚空浮现,如星河倒悬,笼罩四野。 盲眼银髮少女若有所觉,拔出木剑虚空一指,竟是引著那道金色光柱折射向山脚。 战场上空,云层撕开一道裂痕,无数道家真言如星河垂落,將千名牙兵尽数笼罩其中。 “不!” 不知从哪位牙兵口中发出一声哀嚎,那两百骑士拼了命的催马狂奔,但终究未能在金光坠落前脱离范围。 天空中八卦阵图骤然压下,一千二百个醮位虚影浮现。 有神將执戟,有仙娥捧月,虽无真身,威压却让万物俯首! 所有被附身的牙兵同时僵住,他们的面孔变得惨白、惊慌、恐惧,七窍中溢出黑烟。 那些黑烟扭曲挣扎著想要重新钻回牙兵体內,却被金光寸寸瓦解。 其中一些只能附在了尸体上面,更多的则被金光照散。 紧接著,一千二百醮位悉数破裂。 这一刻,金光达到了巔峰,秦川將雁翎刀插入地面,一手护著周焕一手捂住双目。 整个世界都被金光吞没,耳中能听到的唯有金光陨落的轰鸣声。 第43章 心魔 不知过了多久。 当听觉终於恢復,秦川慢慢睁开双眼。 却见得金光尽散,轰鸣皆休。 若不是地上铺满的尸体,今晚种种仿佛都只是幻觉。 哐当—— 不知是谁丟开手中兵器,一时间金铁撞击声响成一片。 倖存的牙兵们终於从魅惑中恢復意识。 看了看染血的双手,又看了看被围困的將主,一时间跪倒一片。 而此时,几缕薄雾如轻纱般縈绕,东方已然红霞满天,一轮旭日从眉山探出。 不知不觉,黑夜已经过去。 秦川艰难撑起身子,发现车上那道身影却是早已不知去向。 …… 山间雾气瀰漫,一头由残肢断臂拼凑成的尸山怪物在密林中仓皇逃窜。 毛髮、內臟、牙齿、骨骼……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 那些破碎的人体部件扭曲蠕动,时而伸出几只手扒开灌木,时而探出几条腿蹬地前行,所过之处留下腥臭脓液。 草木皆枯,蛇蚁皆亡。 “玄真观!夜游巡!” “你们不得好死!” 怨毒的声音从肉山各处同时发出,男女混杂的嗓音里透著刻骨恨意。 它刚被罗天大醮的金光逼出本体,如今只能拾取战场上散落的尸块勉强维持形体。 但那金光终究无法將它抹杀,只要能逃进深山,只要能找到其他人类附身,它便可以东山再起。 只是,它恨极了玄真观的道士,更恨极了那个黑髮黑裙的游巡。 若是让自己逃脱,以后必定…… 掀开一处荆棘,前方却映出一道染血的身影。 黑髮垂肩,黑裙猎猎,手中青锋映著晨光。 正是它恨极的游巡。 尸山怪物猛地止住身体,血肉內臟一阵乱颤。 长在身体各处的瞳孔,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 对面的游巡却只是缓步向前,剑尖在地面划出细痕。 它下意识退后,却又如困兽般扑了过来。 七、八条惨白的手臂抓向对方。 寒光闪过,断肢如雨坠落。 那些残臂尚未落地便化作黑水,滋滋腐蚀著地面草木。 “啊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声从尸山无数张嘴里发出,聒噪至极,扰人心神。 渐渐地,哀嚎停滯,化做无数杂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乱乱鬨鬨七嘴八舌,最终凝成一道分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 “你们这些夜游巡——” “可悲!可哀!可恨!” 白璃黛眉微皱。 却听那尸山口中高呼: “游巡何其可悲!生来便是人手中利刃,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换来的却是万民唾弃!” “游巡何其可哀!待到血肉尽染妖气,便被当作弃履般隨意丟弃!” “游巡何其可恨!既已沦为半妖之躯,却偏要与同族刀兵相向!” 白璃黑瞳之中平静如水,深处却有眸光一闪。 良久,她迈步上前。 那尸山怪物又举起手臂,眨眼尽数落地化作浓水。 却听它一刻不停继续道: “游巡何其悲凉!” “生於人族之手,却终將化作噬主之刃。” 剑光一闪,尸山下蜈蚣般的腿足尽断。 “游巡何其讽刺!” “斩尽世间妖魔,唯独斩不断体內沸腾的妖血。” 剑光再闪,三丈高的尸山分作两半,露出一枚跳动的鲜红心臟。 那声音也终於缓慢下来,一字一句慢慢道: “游巡何其荒谬!” “妖魔视我为叛徒,人族当我是怪物。” “左右皆不容我身……” 当狰狞鬼爪握住那枚『心臟』,耳畔的喧囂戛然而止。 而那『心臟』上竟募的张开一只歪斜的大嘴。 “我等著你下来陪我……” 噗嗤—— 心臟崩裂成两半,其中魔力化作一道黑烟被鬼爪尽数吸收。 【点数:13→98】 终於结束了。 仔细將剑锋上的魔血擦拭乾净,收剑回鞘,转身向著山腰某处走去。 …… 眉山半山腰,玄真观坐落於云雾繚绕处。 青瓦飞檐间,晨光如缕,洒落庭院。 门前松柏苍翠,清幽雅致,却突兀地立著三十余座新坟,坟前香火未散,青烟裊裊。 远处,一棵古松之下,银髮少女盘膝而坐。 山间灵气如溪流般匯入她掌心,又悄然渗入经脉。 许久,她睫毛轻颤,睁开一双灰眸,瞳孔深处似有流光浮动。 “刷——” 树梢一晃,一道身影轻盈落地。 “道门灵法修行的如何了?” 白璃抱著手臂,黑裙隨风微扬。 “火行道法……勉强入门了。”姜玉嬋笑容甜美,『看』向白璃的方向:“想看看吗?” “看。” “给我一根树枝。” 白璃捡起一根松树枝递过去。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树枝一端『轰』地燃起赤焰,火光映在她瓷白的小脸上,露出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这火似乎不一般。” “当然,要不你摸摸看。” 白璃抬了抬手,却见姜玉嬋一副鸡贼的笑容,顿时又收了回去。 “算了,还是你直说吧,这火有何不同?” “这是火行灵法中的『业火』,只烧妖魔,对人无害。” 说完她抬手在火焰上方晃了晃,果真未灼伤分毫。 “倒是神奇。”白璃侧目,微微挑眉:“不过你確定这火不会烧我?” “当然不……(⊙o⊙)…”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姜玉嬋急忙转移话题:“五行灵法妙用无限,可惜玄真观中收藏的亦是残卷,並未记载所有道法。” 距离斩杀心魔已过十日。 这十天里,二人皆在玄真观休养。 白璃发现一个规律——每除一尊妖魔,钦天监便会给夜游巡放几日“假”。 前几次斩鱼妖后任务停了三天,灭蟾蜍停了六天,而这次斩杀心魔已经足足有十日未派遣任务。 白璃忽而想起什么,手臂一撑,跃至姜玉嬋身旁坐下,问道: “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玄真观里的三门灵法,为什么最后选了五行灵法?”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姜玉嬋歪了歪头。 十日前,二人將青河道长的遗物送回玄真观,並告知心魔已除,血仇得报。 老道士听后老泪纵横,青阳小道士亦是抱著师姐的遗物痛哭。 见状,二女本欲牵马离去,却被玄青子挽留。 白璃有伤在身,加之的確暂无去处,便答应暂住於此。 第二日为青河做了衣冠冢,老道士便问起天师剑引动罗天大醮细节。 听姜玉嬋竟从未修过灵法大为震惊。 第44章 情报 山风穿过林间,引起松涛阵阵。 久无人跡的青石山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匹神采飞扬通体乌黑的踏云乌騅缓步而来。 那黑马背上端坐著一位骑士。 身高足有八尺,脚边掛著一把雁翎刀。 行至山路陡峭处,骑士翻身下马,那黑马竟不须韁绳牵引,自紧隨其后亦步亦趋。 若换做往日,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但骑士伤势未愈,行不过百步便额角渗汗。 幸而转过山坳,便看到一座古观掩映在苍松之间。 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掛著一块牌匾,上书“玄真观”三个大字,门方左右还掛著一副褪色的对联。 骑士看在眼中,不自觉念了出来。 “此方天地何人不涉?” “那等恶行劝汝休为!” “善德长存” 秦川凝神品咂片刻,方抬手叩响兽首铜环。 “篤篤篤——” 敲门声迴荡在寂静的道观中。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小道士稚嫩的脸。 他上下打量门外的汉子,目光在他染血的绷带上停留片刻,警惕问道:“这位施主有何贵干?” “小道长有礼。”骑士抱拳,声音低沉有力:“在下姓秦名川,乃是西南军左屯营营主。” “贫道青阳。”小道士回礼,却未让开道路,“施主来此所为何事?” “我找白游巡。”秦川开门见山。 青阳眉头一皱,就要关门:“这里没有什么游巡。” “且慢!”秦川单手抵住门板,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仍坚持道,“我与白游巡相熟,还请劳驾通报一声。” 青阳犹豫片刻,见他神色诚恳,这才鬆了力道:“那请施主稍候。” 说完转身跑向道观深处。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阳小跑著回来,身后不急不缓的跟著两道身影。 一道黑裙隨风轻扬,腰间斩妖剑泛著寒光。 另一道银髮灰眸,素白长裙衬得如月宫仙子。 秦川暗暗咂舌。 自己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勉强下床,而白璃比他伤得更重,如今却已行动如常。 游巡的恢復能力果然可怖。 “秦將军。”白璃点头致意。 “白游巡!” 秦川立刻抱拳,深深一躬:“此次多亏游巡出手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將主本应亲自前来道谢,奈何伤势严重,只得托我代为转达谢意。” 白璃不置可否。 周焕有伤在身不假,但其身为武者绝不至於下不来床,多半是因为心魔只是羞於见人。 但她也不点破,伸手虚扶:“將军不必多礼。” 然后转头对好奇的青阳道:“你师父呢?” “师父他老人家在东殿整理经著……我这就去喊他。”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不多时,玄青子便闻声迎来。 互相见礼后將眾人引入静室,青阳奉上清茶,默默退到一旁。 “在下自到眉山县以来,久闻玄真观大名,今日终得一见。”秦川向老道拱手。 玄青子苦笑:“道门式微,如今观中只剩我与徒儿二人,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秦川嘆息:“世道艰难,各行各派皆不易。” 玄门凋零,兵家又何尝不是。 无法处理妖魔,终是难堪大任。 白璃转开话题:“西南军如今如何?” “那晚我提前派人运走粮食,总算是在起火前保住大半,將主已令快马加鞭通知送粮队加速行进,应当能支撑到新粮抵达。” 秦川神色一肃,继续道:“至於將主……此事虽非他本意,但牙兵营死伤惨重,他准备回京请罪,想来会被革职回乡。” “正好在下也出来许久,打算隨舅舅一同返京。” “將军是上京人?”白璃问道。 “正是。”秦川眼中闪过一丝怀念,“离家已十载有余,此次借著心魔之事回去,正好休整一番。” “此次,游巡准备在这山中住几天?” “暂不清楚,等伤好全了估计也该走了。” “下一站准备去往何处?” “如果没有钦天监的任务,我们准备南下。” “南下……雅州?” “听闻雅州有三雅,准备去看看。” 白璃倒是没有隱瞒,而且她也確实没有目的地,几乎是在剑南道上隨意乱逛。 在路上听说了雅州三雅,这才一路向著西南而来。 秦川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开口道:“游巡,雅州最近有些不太平。” “哦!” “半月前我听同僚说,那边突然聚集了二十多位夜游巡。” 二十多夜游巡! 这可不是小数目,再加上一起的香引,怕是都能发动一场小规模战爭了。 莫非雅州有品级以上的大妖出没? 虽然钦天监根据灾害等级,將妖魔分为了伍、什、卒、属、閭、率六个品级。 但这些等级都是针对单人而言,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军团征討』级。 也就是说,这个等级的妖魔已经有了自己的固定势力范围且盘根已久,需要夜游巡主动出击,进入对方的领地进行討伐。 两百年前心魔全盛时期也是『征討级』,只是后来被罗天大醮压制修为丟了大半,这才跌落到了品级之內。 二十组夜游巡,几乎抽调走了两、三个州的战力,可见这妖魔实力不凡。 “多谢提醒。” “不足掛齿。”秦川:“若他日游巡蒞临上京,务必知会一声,秦某定当尽地主之谊。” “一言为定。”白璃頷首。 又寒暄几句,秦川便识趣起身告辞。 走到前院,黑马旋风正在马厩嚼草,而青鬃马则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这匹金沙县带出来的马儿在西南门马中算是高大威猛的,但在北地马血统的旋风面前宛如一只小羊。 见到几人出来,旋风立刻便迈步过来。 亲昵地蹭了蹭主人的手,然后向著白璃打了个响鼻,显然还记得这位一战之友。 秦川牵著爱马,抱拳道:“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目送一人一马消失在林间,白璃转身问道:“青阳刚才说道长在整理经卷?这是准备离开眉山?” 玄青子摇头:“罗天大醮虽毁,但祖业不可弃。老道打算在此潜心教导青阳,不让他重蹈覆辙。” 他忽然看向姜玉嬋:“老道其实有一事不明,那日姜姑娘如何令罗天大醮金光转向?” “老道分明感知到金光折转,不知姑娘修的是何种灵法?” 一直没说话的姜玉嬋眨了眨灰眸,一脸无辜:“灵法?我不知道呀。” 山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 玄青子愕然,白璃嘴角微扬,青阳则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第45章 五行灵法 “姜姑娘说没有接触过灵法。” “那你引动罗天大醮的灵力从何而来?” 玄青子老道士沟壑纵横的脸上带著几分怀疑。 灵力引动天地之气,此为道法之根本,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香。”姜玉嬋答得乾脆。 “香?” 老道士不信,取过她手中立香仔细端详,却看不出异样,又问:“何以燃香便能借力?” “我也不清楚,只知是一尊影影绰绰的存在。” 老道士闻言起身,在厅內左右踱步,脸色阴沉不定。 “贫道早闻钦天监香引施法与寻常玄门天差地別,今日方才知晓竟如此特別。” 一直未曾说话的白璃开口问道:“道长可知其中缘由?” 论战力,老道士自然不及巡游和香引,甚至对付不了一只山精野怪。 但玄青子可是正中道门出生,关於修行和玄门方面的知识,不知比二女多了多少倍。 当即便开口道: “不知二位听闻过『香火神道』否?” 姜玉嬋摇头,白璃却不自觉皱起眉宇。 “你是说她修行的是香火神道?” “贫道也只是听说过这种修行方式,但至於到底是不是……我也不知。” 老道士苦笑道:“但据道门记载,一千多年前,满天诸神便不再接纳凡间香火,各种法术威力也都大降,妖魔作祟,玄门凋零,武道崛起,香火神道应该也已经封闭才对。”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看姜玉嬋手中的立香。 確实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立香无疑。 “诸神已陨,玄门道法威力十不存一,又怎么会还有一尊能够供奉的香火神,而且……”他看了一眼姜玉嬋:“如果是香火神道,信徒应该对香火神十分信仰才对,信仰越坚定,香火之力越强,又怎么会连自己供奉的是哪一醮神尊都不清楚?” 姜玉嬋沉著脸没有接话。 玄青子沉默片刻:“不管如何,此道甚是怪异,姜姑娘能不用还是不要用为妙。” 白璃接过话头:“不知玄青观的道家灵法我们可学否?” 她早就想为姜玉嬋多换几门道法,可惜之前手中一直没有妖魔材料。 现在再听老道士这么一说,当即便开口。 眼下若是在玄真观能获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游巡说笑了。”老道士不无自嘲道:“我玄真观只剩师徒二人,有人愿意学道家的东西,老道求之不得,更何况二位对我玄真观有大恩。” 他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青阳小道士道:“去东殿,把桌上那个檀木盒子取来。” 青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一个古朴的木盒。 木盒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边角处已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玄青子接过木盒,郑重地放在石桌上,缓缓打开。 盒中整整齐齐摆放著三卷玉简,每一卷都用红绳繫著,散发著淡淡的玉石光泽。 “玄真观的道门正法有三。”老道士指著第一卷玉简道:“此乃『五行灵法』,吸收天地五行灵力,可施展五行道法,威力无穷。”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卷:“此为『阴阳平衡法』,吸收日月精华,可延年益寿,疗伤治病,妙用无穷。” 最后指向第三卷:“这『天地灵力法』最为玄奥,可吸收万物之气,算古今,推未来,沟通万物,神奇无穷。” 说完,老道士又苦哈哈一笑。 “不过那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效果恐怕不及以前一成。” 白璃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道长与青阳小师傅修的是哪一门?” 玄青子老脸一红,惭愧道:“贫道修的是阴阳灵法,想著长生不老,结果资质太差,至今也只摸得皮毛。” 他看向一旁的青阳,眼中流露出几分自豪:“至於青阳,修的是天地灵力法,天赋很好,小小年纪在境界上已经超过我这个当师父的了。” 白璃“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姜玉嬋:“你自己选。” 银髮少女灰眸微动,沉默了许久。 山风拂过,將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五行灵法,战力最强?”她忽然问道,声音清脆如泉。 老道士点头:“確实如此。五行相生相剋,若能融会贯通,斩妖除魔不在话下。” “那我便选五行灵法。”姜玉嬋斩钉截铁。 白璃眉头一挑:“这么快就决定了?” 她本以为姜玉嬋会多考虑一会儿,毕竟三种道法各有千秋。 姜玉嬋嘴角微扬,却不答话。 玄青子从木盒中掏出玉简,然后又接连取出四卷。 白璃皱眉:“怎么这么多?” “五行灵法自然有五卷。”老道士解释道:“贫道建议刚开始只修行其中两行,一主一辅,待根基稳固后再五行並进,生生不息。” 姜玉嬋突然又问:“五行中哪一行最適合斩妖除魔?” “自然是火行之法。”玄青子不假思索。 “那我就从火行开始。” 白璃微微侧目。 拿著五行灵法的玉简,二人回到房间,合拢房门。 “你刚才老道士说到香火神时我见你欲言又止,是发现了什么吗?” 姜玉嬋放下玉简:“自从那日引动罗天大醮后,我发现那尊影影绰绰的恐怖存在在我眼中越发清晰了。” 白璃皱起眉头。 姜玉嬋继续道:“之前我不是说过那是一尊石像吗?” “但我这次再看,那更像是一具躯壳。” “躯壳?” “对,一具灰白色的破落躯壳。” “能看清外形吗?” 姜玉嬋皱眉。 在香火之中的那道身影自然不是通过眼睛去看的,而是通过一种特殊的『瞻仰』。 儘管她可以观察到诸如:灰白、躯壳这种细节,却是很难看清全貌。 “它匍匐在地上,就仿佛一只……大公鸡。” 大公鸡?! 白璃在两世的记忆中搜寻了一遍,以公鸡形象存在的仙神不算太多。 其中还算有名的的无非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昂日星官。 再然后《山海经》中记载的太阳鸟“金乌”姑且也可以算作大公鸡形象。 但钦天监是从哪里找来的神仙躯壳,又为什么要让香引將它们供奉起来? 白璃摇了摇头。 手中的情报实在太少,就连最基础的推理都做不到。 但有一件事白璃十分赞同。 那就是在搞清楚香火之力的由来之前,还是能少用便少用为好。 第46章 强筋境 古松下,两位女子如並蒂莲般紧贴而坐。 “所以,你还没回答我,当时为什么选五行灵法?” 姜玉嬋指尖微动,火焰熄灭,灰眸转向她,沉默了片刻后笑道: “没有为什么,想选便选了。” “当真如此简单?” “本就如此简单。” 似乎察觉白璃还在看著自己,银髮少女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一脸天真。 白璃不再追问,转而望向远处云缠雾绕的群山。 这几日二人一直在这眉山上修行。 除了秦川带人送来些补给外,几乎与世隔绝。 这世上的一切似乎与二人毫无干係。 若是没有钦天监,这般閒云野鹤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归宿。 “哈——” 姜玉嬋对著通红的手掌哈了一口热气。 天气已入深秋,气温本就不高,在这山上凉意更加明显。 白璃修行功法不觉得冷,但姜玉嬋穿著袄子依旧被冻得手脚冰凉。 感受到身旁人散发的暖意,她不自觉又贴近几分,活像只取暖的猫儿。 “很冷?”白璃依旧用清冷的声音说著关心的话。 “嗯。” “你修的可是火行灵法?” “火行灵法又不是真炁。” “不能取暖?” “不能。” “当真?” “千真万確。” 山风掠过,松针沙沙作响。 白璃刚伸出手,就被一双冰凉的柔荑捉住,隨即手背贴上同样冰凉的脸颊。 耳边传来满足的轻嘆。 “最近都没有看到你练武呢?”姜玉嬋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开心。 “换血境已经圆满,手里又没有强筋境的功法,急也无用。” 其实说她没练武也不对。 前几日因为伤势未愈,难免懒惰了几日。 但这几天她已经开始练剑,只是时间不如之前多了而已。 算来莫红綃承诺赠送强筋功法的时限將至,如今远在眉山,倒不知她能否寻来。 现在手中有98点点数,却因为没有高级的功法一直花不出去,也属实让她有些无奈。 二人在古松下坐了许久,直到青阳小道士寻来唤二人吃饭。 “抓够了没?” “没。” “……” 白璃抽了一下,竟是没能把手抽出来。 “你说我们这般,像不像一对亲姊妹?” “就算是吧,快鬆手。” “你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没有。” “当真?” “……” “你的手好暖和。” “吃饭了。” “急什么,又没外人……是吧,青阳小道长?” 躲在门后的小道士脸上一红,道了一声无量天尊便飞也似的跑了。 “別闹了。” 白璃无奈捏了捏姜玉嬋瓷白的小脸,此刻已被焐得泛起暖意。 后者吐了吐舌头终於鬆了手。 可就在这时,银髮少女突然怔住,从袖中取出一支立香。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立香一头便轰的燃起,青烟笔直向上飞入半空。 片刻过后。 “钦天监的任务?” “不是。”姜玉嬋回眸一笑:“刚才你还说的事儿。” 白璃眼前一亮:“莫红綃?” “对,她將功法通过香火之力传过来了。”顿了顿,姜玉嬋又道:“她还说自己已经用龙胎在钦天监换取了醒神丹,她的好友已经脱离了危险。” “还有一句话。” “什么?” 姜玉嬋抬头『看』向白璃,慢慢道:“別去青衣江。” …… 夜深人静 蚊帐中,白璃睁开双眼。 先是小心翼翼將放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臂移开,然后又將缠在自己腰上的大腿挪走,这才披上外衣离开房间。 床上的少女咂了咂嘴,蜷进尚带著白璃余温和气味的被褥。 一路到了道观门口的古松下,白璃方才站定。 从衣服中摸出两本手抄本功法。 这便是姜玉嬋昨日传来的,按照之前的约定,这两本功法一本名为《覆雨剑法》另一本名为《蛇形微步》,都是强筋境的功法。 她將覆雨剑法放於膝盖,借著月光一字一字慢慢阅读。 两个时辰后她將书放到一边,慢慢合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忆书中记载的內容。 与伏妖剑法一样,覆雨剑法同样由『招式』和『心法』组成。 区別在於前者大开大合,专注对抗大体积妖魔,而后者细致入微,如绵绵细雨般润物无声、以柔克刚。 不知过了多久,白璃终於睁开双眼,心中默唤了一声。 “系统。” 【点数:98】 【修为:换血境(10/10)】 【功法:崩山拳(三层)、伏妖剑法(赤霞)、白鹤功(幻影)、风雷锻体功(三层)、覆雨剑法(未入门)+】 【发现同类型『破限』功法,是否融合?】 白璃见状一愣。 这还是她在系统界面第一次看到变动。 “融合?” 白璃皱眉,同类型破限功法指的自然是“伏妖剑法”。 可伏妖剑法只是换血境功法,若是与覆雨剑法融合,是否就意味著『赤霞』技能也会消失? 略一犹余,便又解开了心结。 到现在为止,系统还没有让她失望过。 退一万步讲,就算伏妖剑法被融合后技能消失,再將覆雨剑法加点到破限不就行了。 想到这里,白璃不再犹豫选择了融合。 系统界面微微一颤,却是那覆雨剑法开始模糊起来。 居然是伏妖剑法吸收了覆雨剑法! 直到系统彻底稳定下来,伏妖剑法已经变换为了“覆雨伏妖剑法(赤霞)(未入门)+” “加点!” 【点数:98→68】 【修为:换血境→强筋境(0/12)】 【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一层)+】 白璃闷哼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痛苦。 她体內真炁如熔岩般沸腾,原本充盈血液的十成炁血开始向筋脉倒灌,脊椎突然发出弓弦绷紧般的嗡鸣。 那是“督脉大筋“被激活的徵兆。 强筋境,顾名思义便是强化人体內的『大筋』,以脊椎督脉主筋为中线,分向四肢。 足太阳筋、手太阴筋、带脉环筋……共计一十二条。 每强化一根,肉身力量、爆发力及筋骨韧性便提升一分,十二根大筋尽数强化,方为大圆满。 隨著覆雨伏妖剑法提升到第一层,澎湃的炁血开始淬炼第一根大筋。 “咔!” 肩胛骨间爆出骨骼摩擦的声音。 覆雨伏妖剑法的真炁沿著脊椎攀附而上,將银白色的筋膜染成青色。 月光下可见她后颈皮肤不断隆起细密波纹,仿佛有青蛇在皮下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 督脉主筋终於强化完成。 她缓缓睁眼,然后抬手按向身边的青石板。 接触的瞬间手掌微微一顿,然后便陷了进去。 等她將手拿开,发现青石板上竟然多出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这一按她並没有动用真炁,单纯依靠肉体强度便达到了这般效果。 “系统,继续加点。” 【点数:68→18】 【修为:换血境→强筋境(2/12)】 【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二层)+】 第47章 下山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道观前青烟裊裊。 玄青子带著青阳小道士站在斑驳的石阶上,沟壑纵横的面容映著晨光,小道士眼中则是不舍。 “二位这便要走了?” 白璃牵马而立,黑裙隨风轻扬,闻言淡淡点头: “休息了十来日,伤势已愈,再不走,钦天监的任务也该下来了。” 老道士嘆了口气,又问:“准备往何处去?” 白璃看了一眼南边蜿蜒的官道。 “雅州既有大妖,我们便不往南了。”她顿了顿,“眉山已是大昭边界,往北是妖族势力,所以我们准备往东先回益州。” 幸而益州到眉州的路倒也不止一条,不至於完全走回头路。 姜玉嬋站在她身侧,银髮被山风拂乱,灰眸微动,忽而转向一旁的小道士,唇角微扬: “青阳小道长,你修的天地灵法不是能推算古今未来吗?不如给我们算算,该往哪儿走?” 青阳一愣,稚嫩的脸颊瞬间涨红,挠了挠头:“我、我修为尚浅……” “试试唄。” 青阳只得从袖中摸出六枚铜钱,嘴里念叨几句,指尖一弹,铜钱落地。 他俯身细看,眉头却越皱越紧,又拾起铜钱,重新掷了几次,脸色越发古怪。 姜玉嬋歪头问:“如何?” 青阳支吾道:“卦象显示……二位会往南。” 姜玉嬋轻笑:“不准,我们明明是要回东边。” “所以我说自己修为尚浅嘛……” 白璃若有所思地看了徒弟一眼,却未多言。 翻身上马,冲老道士抱拳:“道长珍重。” 姜玉嬋:“小道长,日后有机会再请教你的天地灵法。” 青阳连连点头,目送二人骑马下山,背影渐远。 …… 下了眉山,二女骑著青鬃马沿著大道慢行。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风景却是不俗。 剑南道多山,秋季沉沉欲雨,入眼处皆是水墨般的景象。 山影重重,一山后面便是另一座更高的山,仿佛没有尽头,好似一副千里江山图。 看了一阵,白璃目光,低头看著怀里闭目凝神的银髮少女。 “找机会问问钦天监那边有没有恢復视觉的法子。” 银髮少女睁开眼,仰著头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二女终於抵达一座名为“走马”的小镇。 黄土夯实的街道两旁,炊烟裊裊。 镇子不大,只有一间带食宿的食肆,外面看著还算乾净,门口停著几匹骡马。 掌柜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见二人进门,忙笑脸相迎。 有了之前在金沙县的经验,下山时白璃便將斩妖剑用布条缠了起来。 虽然还是有些扎眼,但也不至於被食肆拒客。 白璃要了一间客房,又让其准备两人的饭菜。 上楼放好东西简单洗了把脸,再下来时饭菜已经上桌,一个看著机灵的小二正搭著抹布站在一边。 见二人下来,急忙拉开条凳,还用抹布擦了擦。 虽没直说,但意图已经很明显。 白璃伸手在腰间一掏,却是僵了一下,然后排出几枚铜钱。 “赏你了,明早备两份粥食,房钱、饭钱一併结。” 小二暗暗打量两人,见她们容貌出眾,衣著不凡,又牵著一匹好马,便笑道。 “两位慢用,谢赏!” 落座,白璃將筷子递到姜玉嬋手中。 “怎么了?” “……没钱了。” “啊!” 从金沙县出来时,便只剩下几两碎银。 这一路行来虽没住过店,在吃喝上却是没有亏待,到了今天算是彻底耗尽。 “那怎么办?”姜玉嬋埋著头压低声音道。 白璃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余光不动声色向旁边瞥了一眼。 那里正有一桌江湖人模样的也在打量著这边。 “或许会有人送盘缠也说不定。” “送钱?” “先吃饭。” “哦。” 不过,最终白璃等別人送钱上门的想法也做了空。 这些江湖人实力可能没多少,但能混下来的无一不是眼尖之辈。 哪些人惹得起,哪些人惹不起一眼便能分辨。 如二人这般模样漂亮,气质出眾,且还敢天黑借宿在这种小镇上的女子,一看就不好惹。 轻则名门望族,暗地里不知跟著多少打手。 重则要是遇上那啥,恐怕当场就得交代。 所以,直到二女风捲残云般將一桌子的饭菜吃完,预期的“送財童子“仍未现身。 “送钱的人呢?”放下筷子,姜玉嬋歪头问。 “咳咳……出了点意外。” “要不咱们悄悄的溜走吧。” “睡醒再说吧。” 实在不行,过几日加倍奉还便是。 上到客房,热水已经备好。 这次姜玉嬋先洗,脱了衣服泡进浴桶,舒服的轻吟了一声。 “帮我洗头髮。” 白璃正在擦拭斩妖剑,闻言便起身过去,坐到浴桶旁伸手为她揉搓起来。 姜玉嬋便將自己泡在水中,只在水面露出双肩和两枚雪白的北半球。 和自己相比,姜玉嬋的发育显然要好得多。 “等以后能看到了,我也帮你洗头髮。” “行。” “你的嗓子怎么哑了?” “受凉了。” “……” 沐浴完成,二人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 姜玉嬋坐在床上修行五行灵法,而白璃则坐在椅子上翻阅著另一本强筋境功法。 一时,房间安静下来,双方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可这时,客栈楼下又来了一群江湖人。 这种偏远的小镇,居然能同时聚集好几拨江湖人,倒是罕见。 刚开始,楼下还算克制,但隨著时间推移,酒后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大了起来。 白璃微微皱眉,但见床上的姜玉嬋不为所动,便又低头看书。 “听说了吗?雅州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这么多年,青衣江里藏了一只大妖,钦天监派了二十多个游巡前去围剿,可你猜怎么著……” “你倒是说啊。” “都死了。” 三个字,楼下顿时传来一片吸气声。 “我还听说,那边衙门的人也参合进去,帮著那大妖隱藏踪跡,钦天监这才没有发现……” “放屁!衙门怎么会与妖魔勾结!” “那可说不准,如今这世道与妖魔勾结,残害同胞的可不在少数,有的人长得人模狗样,指不定背地里做著什么齷齪勾当。” “你说谁呢?” “谁接话,乃公便说谁。” “你当谁乃公!” 爭吵渐烈,忽而“砰”的一声,似是掀了桌子,紧接著便是拳脚相加的声响。 姜玉嬋终是睁开双眼。 “外面怎么了?” “打起来了,我下去看看。”说完,白璃將功法书合拢,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第48章 诡楼 白璃推开房门时,楼下早已乱作一团。 碗碟碎裂声、桌椅碰撞声、粗鄙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她扶著楼梯向下望去,只见两拨江湖人正手持板凳碗筷对峙,圆脸掌柜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劝阻,却无人理会。 “晚上不睡觉就出去。” 白璃的声音不大,却如冷泉般沁入嘈杂。 所有人动作一滯,纷纷抬头。 二楼的客房悄悄开了几道缝,隱约能看见偷窥者惊讶的眼神。 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醉汉,居然有人敢出面阻挠,还是一位年轻女子! “关你屁事!” 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吼道,浑身酒气熏天。 听声音正是方才谈论夜游巡之死的那人。 白璃沿著二楼过道缓步慢行,黑裙在烛光下如夜雾流动。 “打搅到我休息了,自然关我的事。”她站在楼梯最上面一格台阶上:“要吵就滚到街上去吵。” 醉汉闻言勃然大怒,嘴里骂著污言秽语就往楼上冲。 他刚踏上二楼,忽觉眼前一花,胸口被一根纤指轻轻一点。 霎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大厅中央。 “大哥!” “找死!” 五六个同伙怒吼著衝上来。 白璃出门並未佩戴长剑,对付这些人也属实用不上。 却见她身形未动,素手轻拂间,一连串闷响过后,那些人已如叠罗汉般压在醉汉身上,最底下的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白璃这才慢慢下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时,那汉子的醉意已然醒了七八成,知道自己撞上了铁板,当即涕泗横流。 “女侠饶命!小的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 “问你个事。”白璃淡淡道。 “您问,您问。” “青衣江大妖和二十多夜游巡身亡的消息,从哪听来的?” 醉汉略一犹豫,见面前的女子眉头微皱立刻便道:“小的也是道听途说!” “说十多天前,二十多位游巡聚集青衣江,衙门突然下令百姓撤离。” “刚撤出雅州城,整条江就炸了!” “江边全是游巡的尸体。都说……是衙门勾结妖魔害死的。” 汉子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姑娘別听他胡言!” 白璃回头,发现是刚才对峙的另一波人。 因为刚才没有动手,白璃便没有理会。 那桌人人站起一个精瘦的汉子。 他抱拳行礼,自称周阳,雅州人士,兄长正是衙门差役。 “姑娘明鑑,青衣江有大妖確有其事,但绝非衙门勾结。”周阳言辞恳切:“大妖的消息来源另有其人,衙门也是受害者。” 半个月前,不知是谁將青衣江有大妖的消息记在信上送到州治府,知州大人的桌案上。 知州这才上报了朝廷,然后又通知钦天监派人清缴。 白璃微微頷首。 官府勾结妖魔她信,但敢设局害死二十多位夜游巡? 怕是没那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你们这么多江湖人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她环视厅內。 除了对峙的两桌人外,还有零零散散五六波人。 不止如此,食肆之外也有人往里面打量著。 “除诡!”被压在最下面的醉汉抢先道。 “除诡?” “姑娘,他这次没骗人。”周阳解释道:“走马镇外山坳里,近几个月常出现一座鬼楼……” 据他所述,夜半路过的行商村民常看见山坳中凭空多出一座阁楼,楼上鶯鶯燕燕儘是妙龄女子。 大多数人远远见了都落荒而逃,但也有胆大的、不怕死的进去,发现竟是一座山间的青楼。 一番寻欢作乐后次日便发现自己正躺在路边,腰酸背痛,全身乏力。 需臥床十天半月方能恢復。 因一直都未出过人命,又不敢断定真假,衙门也没敢贸然上报给钦天监,只是悬赏了五十两银子,让江湖人先来探查一番。 先確定真假再做下一步打算。 “原来如此。” 五十两纹银换成前世那可是二十万,不算一个小数目,也难怪这么多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聚集到走马镇。 白璃轻挑眉梢。 这方世界的妖魔竟也有只採阳气不伤性命的。 被压在最下面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道:“姑娘,女侠,我知道错了,您就放了我吧。” “放了你们也不是不行,把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 “啊?” “打碎这么多东西,难道要掌柜的赔?”白璃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几人摸索半天,总共凑出几钱碎银,连赔瓶罐都不够。 “你们这么穷还混江湖?”白璃顿时无语。 “不这么穷谁还混江湖啊……”汉子小声嘀咕。 能进来点一桌酒菜已经算是富裕得了,天可怜见外面还有好些江湖人吹著风眼巴巴看著呢。 圆脸掌柜的连连摆手说不用,为了几个瓶瓶罐罐得罪这些狗皮膏药犯不上。 他们才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白璃转身上楼,忽又驻足:“悬赏谁都能接?” 周阳一愣,隨即明白她问的是鬼楼之事:“对,来凤县衙门发的榜。” “如何证明?” “取一诡物为证即可。” “多谢。” “言重了。” 说完,白璃便上楼回房。 姜玉嬋正坐在床边等她。 “楼下怎么了?” “几个喝醉的江湖人闹事。” 然后便將打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十多位游巡战死,难怪莫红綃提醒我们別去。”姜玉嬋杵著下巴:“不过这些江湖人胆子可真大,明知有问题居然还敢来。” 虽被称为江湖,但这帮人有完整武道传承的人並不多,就算有也大多为锻体境。 对付几个悍匪强盗没问题,遇上妖魔鬼怪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且那鬼楼到现在为止並不致命。”白璃脱了外套又解开束髮的绸带。 姜玉嬋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等白璃上床后也缩进了被子里,挨著躺下。 “所以,你说的盘缠送上门就是这个?” “之前不是,现在是了。” “不过速度要快,我现在担心青衣江的大妖影响太大,眉州和益州都不算保险,最好是转移到川东去……” 白璃对形势做著分析,一旁的姜玉嬋却有些出神。 她记得两人第一次住客栈时便是这般紧贴著討论第二天的行程。 不知不觉竟已经过了小几月。 她能听到白璃的话,却似乎没有听清话中的內容。 只是感觉到白璃身上的气息往自己鼻子里钻,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香味,却非常好闻。 直到白璃注意到她。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啊?哦——就按你说的就行。” 第49章 胭脂 白璃无奈转头看向她。 “你真的在听吗?” “当然在听。” “那我说了些啥?” “你说我们去川东。” “……”白璃盯著她看了片刻:“算了,反正你跟著我就行。” “对啊,跟著你就行。” “你还骄傲上了。”白璃给他拢了拢被子:“早点睡吧。” 姜玉嬋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白璃的右肩,半月前对付心魔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但依旧能够摸出淡淡的疤痕。 “白璃。” “嗯?”姜玉嬋很少会直呼她的名字。 “等我火行灵法大成,以后我与你一同冲阵。” 白璃怔了怔,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夜风徐徐,食肆周围异常安静,除了楼下偶尔路过的江湖人,几乎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 二女简单洗漱后下楼用过客栈准备的粥食,白璃刚想去找掌柜的赊帐,等明日加倍结算。 就看圆脸掌柜笑吟吟的走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谢女侠昨晚仗义出手,这才止住了一场爭端,莫不然不知多少桌椅板凳、门窗瓦罐要报销,这两日的餐食费就当在下的谢意了。” 说完,不等二人拒绝,那掌柜便道了一声罪离开。 “比起昨晚那些江湖人,这掌柜所言所行倒是更符合我心中的江湖。” 姜玉嬋闻言好奇看著她:“你心中的江湖是什么样的?” 白璃思索片刻。 快意恩仇?朝不保夕?江湖儿女……她其实对江湖也没有什么概念。 “反正没有这么多妖魔鬼怪。” 出食肆,昨日那个机灵的小二早已牵著青鬃马等候多时。 昨晚周阳所说的诡青楼距离走马约莫只有十来里的路程,倒也不难找,一路上零星可见结伴而行的江湖人。 不过大多都是垂头丧气往回走。 昨晚周阳说过,这诡楼有一个特殊之处,越是有意要找,越是找不到。 反倒是那些无意路过,飢肠轆轆的客商、行人才能远远看见。 沿著大道走了一段,便分路进了小道,再往前走一段便是传闻中诡楼出现的大概位置。 “確实有诡气。”姜玉嬋很快就捕捉到了异样,然后指著一处道:“往这个方向走。” 白璃轻拽韁绳,青鬃马便向前行去。 七扭八转,分明是一小段路,却仿佛没有尽头般,无论青鬃马如何走,两边都仍旧是那番风景。 只是不知何时,那些江湖人已经消失,天光黯然。 “这诡倒是有些手段。”白璃收回目光,继续催马。 “鬼迷心窍之术而已,香火之力或者真炁都能蛮力破解。” “那也非常不错了。” “前面应该就是诡楼。” 白璃抬头,山道尽头,一座雕樑画栋的三层阁楼突兀地矗立在暮色中。 檐角铜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朱漆大门半掩著,隱约透出暖黄灯光。 门槛上蜷著个扎双髻的小丫头,正小鸡啄米似地打瞌睡,怀里还抱著个褪色的布老虎。 “今日可开门迎客?” 清冷的声音惊得小丫头一个激灵。 她抬头,正好对上一个硕大的马脸,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青鬃马得逞般打了一声响鼻,移开马头露出背上的两位女子。 其中黑裙佩剑的女子,正垂眸打量自己。 见对方还在愣神,白璃只能又问了一遍。 “今日可开门迎客?” “你,你们两个是怎么到这儿的?!” “沿著路走,自然便到了。”白璃翻身下马:“远见这处阁楼,想著天色已晚,便准备借宿一宿。” 小丫头闻言支支吾吾了半响,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阁楼內传来环佩叮噹。 一位綰著墮马髻的妇人执伞款步而下,杏色罗衫缀著细碎明珠,行走间宛如月下流波。 小丫头如同看到救星般连忙喊道:“妈妈,这两位……” “奴家胭脂,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妇人执伞欠身,露出半张芙蓉面:“不过,今日原本是不开张的……” “白璃,姜玉嬋。”白璃截住话头:“我们可是特意拜访。” 胭脂眸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然后转头看著小丫头:“愣著作甚?备酒菜,唤姑娘们下来见客。” “二位贵客里面请。” 阁內陈设竟比想像中雅致。 六曲屏风绘著烟雨楼台,青瓷香炉吐著檀香,若非窗外景色诡异地凝固定格,倒真像误入某位富商的別院。 很快,那丫头便端来酒菜,小心翼翼放在二女面前的矮桌上。 姜玉嬋『看了看』,然后道:“可以吃,都是上好的酒菜。” “招待贵客,自然是好酒好菜。”胭脂掩唇轻笑。 白璃夹起一筷子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然后才给姜玉嬋碗中也夹了一些。 这时,木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二十余位美人提著裙摆鱼贯而下,有执团扇的嫵媚少妇,抱琵琶的清冷乐伎,穿长袖的高挑舞者。 她们穿著各色襦裙,最露骨的也不过是半透的纱质披帛。 见到客人是两位比自己还漂亮几分的女子,姑娘们都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边的妇人。 “愣著做甚,往日如何今日便如何伺候著。”胭脂轻叩案几。 “是,妈妈。” 乐伎们这才惊醒般各司其职,顷刻间丝竹盈耳,几位穿著轻薄的舞姬也缓缓起舞,侍女半跪在案前添酒布菜。 今日吃过粥食便启程,一路过来倒確实是有些饿了。 二女均未碰酒,但桌上的饭菜倒是吃了不少。 茶足饭饱,台上的轻舞也换了好几支,白璃终於將筷子放下。 “倒是与外界的传闻大相逕庭。” “不知外头如何编排我们?”胭脂挥退侍女,亲手为白璃倒上一杯茶水。 白璃喝了一口,嘴舌生香。 “自然是女鬼采阳补阴。” “錚——” 乐师手中琵琶弦骤断。 起舞的絳纱女子突然脖颈扭转百八十度,布菜侍女眼中冒出森森怨气。 就连阁楼外的灯笼也“噗”的一声变做了清幽鬼火,照得满室惨绿。 “哎。” 胭脂一声长嘆,所有异象如潮水退去。 “游巡明鑑。”胭脂缓缓道:“妾身不过是一个失足坠井的可怜人,近几十年才攒够阴气化形出井。” “我们確实是诡不假,却从未主动伤人害人。” “至於那些路过的郎君,不过是用些许阳气换个落脚处和食物,出去后好生休息十天半月便能恢復过来。” 第50章 千年 白璃又喝了一口茶。 “若非如此,刚才我便是杀进来了。” 进来前姜玉嬋便『看』过,这里面最轻的妖魔也不过什级和几只伍级而已,对两人的威胁不大。 “我只是有些好奇,妖魔也能与人和睦相处?” “昔日身,今日诡,为何不能和睦相处?” 鬼与其他几种妖魔不同,本身就是人所化,有人的地方便有诡。 胭脂笑道:“若非生前怨气太重,死后化作恶鬼,其实我们与生前没有太多区別。” 白璃有些惊讶。 钦天监中所教所学皆为妖魔鬼怪择人而噬,她还以为这方世界中没有好鬼了。 “倒是受教了。” “何足掛齿。” “那她们?”白璃指了指乐师和舞姬。 “和我一样。”胭脂解释道:“奴家溺亡的那口古井,每年都有许多女婴被投进来。” “虽大部分不足月,却也是完整的人,其中大部分女婴死后,灵魂亦消散在天地之间,也有些不愿离开的,我怕她们变成怨灵或者走上弯路,便留在身边用自己的诡气滋养长大。” “在下佩服。”白璃不禁抱拳。 这个世界如这般的人太少了,也正因如此每一位都令人钦佩。 “没什么值得佩服的,若非这些丫头作伴,千载寒井该多寂寞,吸收我的诡气虽然没让她们走上歧途,但也导致她们永远被困在了我身边。” 姜玉嬋:“若非这些女婴,你几百年前就应该凝聚出身体了。” 胭脂摇摇头却是没接话。 白璃却道:“你是前朝的人?” 如果没有记错,大昭建国才刚过千年。 “奴家已死了一千多年,算起来確实是前朝的诡了。” “你可知一千年前玄门道法变弱,妖魔横行是何原因?” “奴家也不清楚,那时候我才刚死不久,意识还处於浑浑噩噩的阶段。”胭脂素手拂面,思索著慢慢道:“我记得某一天正在井中吸收阴气,便只觉得心头髮慌,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塌下来了。” 胭脂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神情:“我没敢探头出去查看,躲在井底小心翼翼度日。” “没过多久,就听打水的人在井口討论说那些个香火庙子全塌了,当朝的皇帝也死了,国家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多个小国。” “再然后便四处闹起了妖魔和兵荒,以前住在周围的百姓也都搬走了。” “不过,没多少年,便有另一股恐怖的力量將天给『撑』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妖魔气息被削弱,只是那力量远不如以前那般强大,妖魔鬼怪依旧横行。” “再然后,奴家便听说了游巡和香引……” 胭脂说了许多,白璃和姜玉嬋都坐著安静的听。 虽然她也是井底看世界,但毕竟是亲身经歷,比玄真观这样的传承门派记载要详细许多。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確定的,一千多年前天地確实经歷过大变。 直接的后果便是香火神道消失,玄门道法大幅度削减,这方世界对妖魔鬼怪的压制力也变弱了。 间接的影响到了当时的大一统人类帝国,导致其分裂。 再到后来胭脂感受到的另一股力量,应该就是之前老道士所提的龙气,也就是大昭国建国后的国运。 只是这国运对妖魔的压制力大不如前,人类国家还需依靠钦天监,也就是夜游巡和香引。 山间晨雾未散,阁楼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璃指尖轻叩桌案,看著眼前这位执伞而立的千年女鬼:“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胭脂闻言神色微黯:“既然游巡已寻到此地,我们自当另觅棲身之所。”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天下之大,不知何处能容得下我们这些孤魂野鬼。” 她身后的一眾女诡们闻言,纷纷低声抽泣起来。 幸而此间皆非常人,若换做荒郊野外,猛地听到这般哭声,非得被嚇个半死不可。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白璃摇头:“只是你们这般与凡人接触,早晚会引来钦天监注意。若换个游巡前来,未必有我这般好说话。” 阁楼內一时寂静。 胭脂苦笑道:“奴家何尝不知?只是我们赖以存身的那口古井,阴气早已散尽,若不靠吸收些许阳气维持,只怕难以为续。” “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一直沉默的姜玉嬋突然开口:“鬼与人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特別是在修行方面。人能修的灵法,鬼亦可修。” 胭脂闻言,执伞的手猛地一颤。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二十多位女鬼也跟著齐齐跪下。 “若能得传灵法,恩同再造!”胭脂声音发颤:“从此我们必一心向善,绝不主动害人性命!” 白璃也想起离开玄真观时,老道士也曾说过。 道门灵法可传於他人。 女诡自然也应该可以。 二十多个女诡或兴奋、或担忧,但全都聚了过来將姜玉嬋围在中间。 阁楼內烛火通明,眾鬼围坐聆听,时而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嘆。 鬼魂属阴,姜玉嬋没敢教她们自己修行的火行灵法,而是传授了水行和木行两种灵法。 这一教便是整整一夜。 东方既白时,已经有几位天赋出眾的女鬼能够孕育出一缕水行灵气。 她们纷纷喜极而泣,连连叩首:“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著的地方,万死不辞!” 其实这些女诡也並非全无出路。 大昭国境內便有不止一处鬼域,她们只需过去便能获得鬼魂的修行之法。 但那必定受到鬼域限制,甚至被当做与人类交战的排头卒。 这些安於一隅的女诡自是不愿,姜玉嬋传法几乎相当於救了她们一命。 “不必如此。”白璃:“不过我们接了朝廷悬赏,需取一件诡物为证。” 胭脂略一迟疑,看了看手中布伞,终是双手奉上:“此伞伴我千年,虽无大神通,却能为二位遮风避雨。两位恩公交完差事后,还请留著防身。” 伞面杏花映著晨光,隱约有淡淡的灵气流转,应该是一件能加快修行的法器。 白璃也没有推迟,毕竟二人给她们的远比这把伞贵重。 又在诡楼吃过早饭,这才与眾鬼道別。 青鬃马踏著露水行至山道。 头望去,胭脂领著二十多位女鬼在楼前盈盈下拜。 晨风吹动她们素雅的衣裙,恍如一幅水墨仕女图。 慢慢的,图卷消散,只留下一片光禿禿的荒山。 “曲儿好听吗?”路上,姜玉嬋忽然问道。 “柳燕姑娘练习了几百年,自是好听的。” “那舞蹈好看吗?” 白璃目不斜视:“一般。” “你不是看的挺认真的?” “没看几眼。”白璃面不改色:“而且,我也是女子,对她们能有什么兴趣?” 姜玉嬋轻哼一声,不再言语。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识趣地加快步伐,载著二人向远处的县城缓缓行去。 第51章 失踪案 正午时分,二人便进了来凤县。 这是一个小县城,约莫也就万余人口,很快便找到了县衙。 县尊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头。 听说有两个年轻的姑娘来交榜,这老头初时还满脸狐疑,甚至还有意刁难。 直到白璃解下斩妖剑上缠著的布条,蓝紫色剑身寒光乍现。 他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命人取来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 至於证明诡楼已被清除的那把布伞,则全程都放在青鬃马的身上没有拿下来。 走出衙门,白璃掂了掂钱袋,嘴角微扬:“这下盘缠够了。” …… 出了来凤县,又掩著大道行了两日,二人便又一次回到了益州界。 只是並未从金沙县的地界进入,而是从更南端的资阳县。 进了资阳县,白璃悬著的心也稍微安生了一些。 就算雅州的大妖闹得再厉害,总不能绕过眉州,將益州的游巡也招去吧。 抵达资阳县没多久,钦天监新的任务也就下来了。 只是这次的任务与之前却有些不同。 之前都是明確对付妖魔鬼怪的,但这次却是调查失踪,任务中並未提及造成失踪案的到底是什么。 在资阳县城好好吃了一顿特產罈子肉后,二女便再次启程。 资阳县城东四十里外有一小镇名为书台镇。 一个月前莫名便失踪了二十多个娃娃。 没过几日,隔壁村子也发现有小孩失踪,又过几日,周围几个村子接连发生了小孩失踪的案件。 衙门一连派出了十多拨官差前往,甚至还上报给了州府,派了玄门中人下来,都一无所获。 民间甚至流传起有邪教用小孩血肉供奉邪神的传闻。 到后来失踪的孩子越来越多,县令这才顶不住压力报给了钦天监。 暮色四合,白璃牵著青鬃马,与姜玉嬋並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镇子不大,却因接连的孩童失踪案而显得格外冷清,偶有行人匆匆而过,见到她们便如避蛇蝎般绕道而行。 “看来,咱们在这儿也不受欢迎。”姜玉嬋淡淡道。 上报钦天监的消息前几日便已经传开了,那些家中没有孩子失踪的,闻听此言大部分都搬走避灾去了。 以至於二人到了地方,连个交接的人都没有。 “先去找个地方落脚。”白璃牵起姜玉嬋的手便向著镇子中心走去。 遗憾的是,这个镇子虽然有客栈,却在几天前东家就带著行李跑路了。 二人只能在镇子外將就了一晚,第二天天不见亮便开始走访失踪孩童的家庭。 第一家是个破旧的土坯房,院墙坍塌了一半,一位面容憔悴的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见有人来,她先是下意识迎上来,在看清是两位年轻女子后又剎住脚。 “我们是钦天监的人,来查孩子失踪案的。”白璃开门见山道。 这时,这户的男人也出来了。 颤抖著將她们让进屋。 屋內陈设简陋,角落里摆著一个粗糙的小小木马。 白璃左手执剑,右手在窗沿上抹了一把。 手指上全是灰尘,里外也都没有脚踩过的痕跡。 “那天晚上还好好的……”男人声音哽咽:“睡到半夜我起来解手,回来就发现小虎不见了,大门也开著。” 大门开著? 白璃走到门前,门上的插销分明完好无损,也就是说有人从里面开门? 当然,这个推测是在对方並非妖魔的前提条件下。 这么一把木插销,妖魔要想不损坏的情况下把门打开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 姜玉嬋围著土房『看』了一圈,然后摇头示意並没有发现妖魔气息。 “失踪前有发现孩子与往常什么不同吗?” “没发现不同……”男人铁青著脸。 一旁的妇人终於忍不住,哭泣道:“一定救救我家孩子,我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呜呜呜……” 离开这户人家,她们又走访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 孩子失踪前既没有什么特別之处,也没有发现被闯入过的痕跡或者妖魔气息。 不过,倒也不是毫无头绪。 第一便是每一户人的大门都被开过,而且插销完好无损,既没有撬锁的痕跡,也没有妖魔气息。 第二则是失踪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小孩,而那些员外、大户家中的孩子大多都安然无恙。 镇子外的一棵大树下。 白璃將柴火放在地上。 “有意思。”她摩挲著手中长剑:“失踪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的反倒没事。” 姜玉嬋素手一抬,堆起的柴火中便冒起一团火焰。 “若是妖魔所为,不该挑肥拣瘦才是。” “你说的没错。” 白璃將几个蒸饼放在篝火边,然后打开水袋递过去:“好消息是已经基本可以排除是妖魔所为。” 若是妖魔所为,这些失踪的孩子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但若是人贩子或者邪教所为,或许还能救回一部分。 姜玉嬋接过喝了一口:“之后怎么办?” “吃过午饭去周围村子里问问再说。” “嗯。” 昨日吃了罈子肉,今天这蒸饼实在难以下咽,二女隨便应付几口便重新上路。 失踪的孩子大多集中在镇子周边的几个村子,走访起来倒是不慢。 傍晚时分,她们也到了最后一个有孩子失踪的村子。 “这村子一共有七户人,只有一个孩子失踪。” 白璃看著从县衙取来的卷宗。 这户人还是个寡妇。 她们本是不准备来这儿的,但因为在回镇子的路上,便还是顺道来看看。 到了村子里,其中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关门闭户,唯有一家人还亮著油灯。 一个形销骨立的女人坐在门口的石磨上,双眼无神的看著村口。 远远地便看到两人一马缓缓走来。 她顿时起身迎了过来。 “当面可是游巡?” 白璃和姜玉嬋愣了愣。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百姓还是丟了孩子的家人,见到她们要么躲闪,要么畏惧。 如这般主动相迎的倒还是第一个。 “你不怕我们?”姜玉嬋好奇问道。 妇人惨然一笑,凌乱的髮丝被晚风吹起,露出她憔悴却依然清秀的面容。 “世人皆传游巡体內藏著妖魔,稍有不慎便会择人而噬。” “可我男人死了,孩子也丟了,奴家如今只剩这具躯壳。” “若能找回孩子,便是让游巡吃了奴家也值当了。” 第52章 三门 白璃眉头微蹙。 这寡妇谈吐不俗,想必出身不差。 “你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请二位游巡隨我来。”妇人欠身引路。 白璃眸光微动,未料竟真有所获。 那妇人將她们引入屋內。 但见这简陋的土屋收拾得纤尘不染,墙角摞著几册翻旧的书籍,显是常被主人摩挲诵读。 趁妇人转入內室的间隙,白璃与姜玉嬋环视四周,却未见可疑痕跡。 不多时,妇人捧出一件粗布衣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我儿失踪前所穿的衣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姜玉嬋皱眉,她並没有『看』到妖魔气息。 “这衣物可有蹊蹺?” 妇人將衣服的口袋反转:“这里面应该装过糖。” 白璃接过衣裳,指尖触到袖袋內侧,果然摸到些许黏腻。 然后又放到鼻子下轻轻闻了闻,能够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姜玉嬋:“米花糖?” “奴家不知是什么糖。”妇人强压下心中的悲伤:“但这般穷乡僻壤,能有口饱饭已是万幸,哪有余钱留给孩子买糖……” 白璃將衣衫归还,那妇人当即紧抱衣物啜泣起来。 “镇上可有卖糖的铺子?” “这周围都是穷苦人家,哪供得起糖铺,便是卖糖的脚商也要绕著这儿走。”妇人哽咽道:“唯有资阳县城里面才有一家糖铺子。” “游巡大人,奴家,奴家全指望您了。”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我们会查个明白。”白璃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转身时瞥见姜玉嬋眉心微蹙。 二人默契地没有言语,直到走出村子,姜玉嬋才突然停步。 “资阳县城那家糖铺子之前咱们也去过。”姜玉嬋开口道:“但从不售卖米花糖。” 白璃点头。 她还特意问过。 米花糖是金沙县一带的特產,平日里都是供给州府,县城里面很难进到货。 那这绑架者肯定便不是本地人,至少也是州府或者金沙县方向来的。 “倒是更棘手了。” 不是本地人,意味著搜索范围也变大了。 闻言,白璃却笑了。 “未必。” “哦?” “至少知道是外来人干的,只需去必经之路上问问应该就有所收穫。” “问谁?” “自然是问那些长居此地之辈。” 姜玉嬋偏首,银髮流泻肩头。 …… 书台镇外有座坟山,山上荒冢累累。 镇上死的人大多都埋葬於此。 也正是如此,坟山虽然不大,香火却一直比较兴旺,时常会有祭奠者上山烧香祭祖。 只是少有人知道,其实这山上除了遍地的坟包外,还住著一只野鬼。 这鬼生前乃是一位书生,几次功名未果,再加上家產散尽,爹娘早逝,一时气不过便在这山上自縊而亡。 却不知是因为生前执念未消,还是天地造化,他竟化作了一只孤魂野鬼。 不过,书生鬼也未枉读圣贤书,即便成了鬼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躺在一个刚下葬的棺槨里吃著这家祭奠的香火。 正『吃』的尽兴,便听有脚步声从远到近,在新坟边转了一圈便停下来。 然后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挖土。 一般这种新坟容易招来盗墓贼,书生鬼在这山上呆了几十年,见的盗墓贼也不少。 只是如这般『太岁头上动土』的却实属第一次。 他眼中当即闪过一抹凶光,一股阴冷的气息钻了出来。 伤人他不敢,但身为这坟山的『主人』,维护坟山安定是他分內之事。 所以他立刻显出恐怖的吊死鬼模样,钻出坟包。 “活得不耐烦了?敢在爷的地盘上动土!”书生鬼厉声喝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待看清来人竟是两位妙龄女子,其中一位正用脚尖轻点插土的树枝,方才在地下听到的『挖坟声』原是这般而来。 书生鬼见嚇唬不成,心中顿感不妙,转身就要钻回棺材。 可脑袋刚碰触到坟土,便“砰”的一声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壁,痛的它哀嚎一声,跌坐在地。 “来都来了,还想跑?”银髮少女笑吟吟把玩著手中立香。 书生鬼这下彻底慌了,连忙跪地磕头:“两位姑娘饶命啊!” “小鬼从没害过人,就是借点阴气苟活,连镇子都没进过!更没干过什么坏事儿!” 说完,书生鬼小心翼翼抬头看她们,却正好对上黑髮少女冰冷的目光。 它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止住话头。 “知道书台镇周围十村八店失踪的孩子吗?” 宅鬼脸色一变,但立刻埋头:“不知,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这个……在下是真不知道,您就放过我吧。” “既然不知道,那便杀了吧。” “啊?” “好!” 还没等书生鬼反应,姜玉嬋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甜美的笑容。 噗嗤—— 一声细微的爆燃声,书生鬼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这还是他死后第一次感受到『体温』,起初还觉得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可很快温度就攀升到了它难以忍受的程度。 它的魂体“滋啦”一声燃起血红色火焰,痛得它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饶命啊!我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在这股『业火』的烧灼下,书生鬼的身体如同正午时分的积雪般快速融化。 眼看已经缩小了一半,那书生鬼终於抗不住了。 “我说!我说!” 白璃这才拍了拍银髮少女的肩膀。 这火並非通过香火之力施展,而是姜玉嬋所修行的火行灵法中的『心火』。 是一种专烧鬼魂的法术。 她正烧的兴起,但知道问话才是关键,悻悻然收回手指,那鬼魂身上的火焰便噗的消散。 书生鬼又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心有余悸的站起身。 小心翼翼的看了银髮少女一眼,却是觉得那笑吟吟的模样,竟比旁边冷冰冰的女子还要骇人。 “说吧。” “是三门的人干的。” “三门?” “对。”书生鬼这才小心翼翼將自己所见说了出来。 三门,指的是走单的『马门』,仙人跳的『燕门』以及百搭的『雀门』,乾的都是些坑蒙拐骗、拍花驱魂的勾当! “半月前,我就见有人半夜里来踩点,后来又见马门的人来,准是他们在拐孩子!” “长什么样?往哪去了?”白璃冷声问。 “是个乾瘦老头,赶著驴车,往南边去了!”宅鬼缩著脖子道,“不过……我劝你们別管这事,这帮人本事不强,却邪门得很,会拍花驱魂。” “最重要的是,三门的人蛇鼠一窝,惹了一个就会如狗皮膏药般贴过来甩都甩不掉!” 第53章 杂把戏与神仙索 书台镇往南没有太大的城镇,但沿途的村落却不少。 日落西山,小村落里炊烟四起。 俗话说“贱名好养活”,二狗子对自己的名字还算满意,因为他的好伙伴名叫小牛子。 这日,二狗子正和伙伴小牛子蹲在家门口玩泥巴。 远处传来“咯吱咯吱”的车轮声,一辆驴车慢慢悠悠地驶来。 他抬头看去。 赶车的是个乾瘦老头,满脸皱纹堆叠,笑得慈祥。 他手里举著两个五顏六色的风车,风一吹,发出“呼呼”的声响,转起来好看极了。 “小孩,你们大人呢?”老头笑眯眯地问。 “干啥?我娘就在屋里!” “想要吗?” 老头晃了晃手里的风车。 二狗子警惕地拉住伙伴:“不想要,老头你快走开!” 老头也不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米花糖,香甜的气味瞬间勾起了小孩的馋虫。 小牛子忍不住上前接过来,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二狗子咽了口唾沫,看老头笑得和善,再加上爹娘就在不远处的门里,便也犹犹豫豫地吃了一块。 “你这驴车这么大,里面装的都是啥?”糖块入口,小牛子已经彻底放下了警惕。 “都是稀罕玩意儿。”老头拍了拍车驾上的布幔:“想看看吗?” 二狗子摇头:“不看不看。” 老头也不急,依旧笑眯眯的:“那行,我就在村头的槐树下歇脚,要是想看里面是什么,或者想要风车都可以来找我。” 恰在这时,二狗子的娘在屋里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他已经想好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爹娘,让他们报告给里正爷,注意一点这个傢伙。 可不知怎么的,他刚迈进门槛,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想不起刚才要说什么。 回头一看,门外除了自己的小伙伴外什么也没有,风中只留下一阵熟悉的呼呼声。 只是他怎么也记不起这声音是怎么来的。 “看啥呢,吃饭咯。” “来咯。” 他挠挠头,满心疑惑,却也没多想。 夜深,油灯熄灭,二狗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总觉得今天忘了什么事情。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呼呼”的风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房门,赤著脚往外走。 冷风吹过,他却浑然不觉,一路穿过村子,来到村头的大槐树下。 树下,一个满脸慈祥的老头正举著风车,以一种夸张的动作围著那颗大槐树又转又跳。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小娃娃,绕到正脸一看,正是天黑前一起玩泥巴的小牛子。 一老一小两人就这么围著槐树转了一圈又一圈,滑稽中带著几分诡异。 但二狗子仿佛没有注意到般慢慢走过去,也跟著二人蹦蹦跳跳起来。 等到微微喘气,那老头儿总算是停了下来。 “哎哟~人老骨头松,禁不起折腾这么久咯。” 他揉了揉后背和腰,这才转头道:“娃儿乖,吃了爷爷的米花糖就都来了,你们刚才不是想看这驴车里面有什么吗?爷爷这就给你们看看。” 说著,老头掀开车上的布幔,露出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那棺材足有普通棺材两倍大,放在驴车上就仿佛拉著一艘船。 棺材盖一开,里面竟躺著二十多个孩子,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小伙伴们都到了,就等你们两个了,快进去吧。”老头和蔼地说。 二狗子和小牛子木然地爬上棺材,躺了进去。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够了,可以回去交差了。” 他正要將棺材盖合上。 忽然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斜向一旁的暗影,枯枝般的手腕一抖—— “嗖!” 一枚铜钱破空而出,钉入黑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谁在那儿?给我滚出来!” 阴影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黑髮少女执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银髮少女指尖捻著一支立香,唇角含笑。 老头眯眼打量白璃腰间的斩妖剑,竟不惊慌,反而咧嘴一笑:“钦天监?” 他语气熟稔,仿佛早与夜游巡打过交道,“放心,老汉懂规矩,既然被你给逮到了。” 他拍了拍棺材:“里头的男娃由我们安排,女童则全部给你们钦天监送去,大家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弟兄们都还在前头等著我呢,没其他事的话,老汉就告辞了。” 说著便要拽动驴车,车前却驀地浮起一道影影绰绰的香火屏障。 “我们可没说过让你走吧。”银髮少女笑脸盈盈。 老头脸色一沉:“钦天监现在连人事儿都管?” “你刚才的话是说女童都是送给钦天监的?” “不然呢?”老头嗤笑,以为她在装糊涂,“你们自己人干的事,反倒问我?” 他甩动韁绳。 “少废话,撤了香火!” “撤香火可以,人留下。” “这么说你这小娘子是存心刁难我们『三门』咯?”老头阴惻惻地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钦天监底下的夜游巡各个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 有的嫉恶如仇,有的杀人如麻,大多数都冷漠异常。 老头也拿不准眼前这位黑髮游巡究竟是什么性格,但从眼下来看该是不能善终了。 见白璃沉默,他认命般嘆口气:“好!还给你就是——” 说完,他便將棺材盖一合,布幔將整口黑棺罩住。 “接好咯!” 布幔翻卷的剎那,整口棺材竟如纸鳶般朝姜玉嬋砸来! 白璃眉头一皱,抬手去接。 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 砰!—— 布幔炸开漫天白雾,遮天蔽日。 “风来!” 狂风平地而起,將白雾席捲著向山间飞去。 只见那槐树下,老头佝僂的身躯已扛起棺材,袖中甩出一根麻绳拋向夜空。 那绳索如有灵性,笔直悬於天际,他拽绳一跃,竟腾空而起! 两下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云中,仿佛上了天宫。 “神仙索?” 白璃在前世的影视剧中见过这种把戏。 “腾挪道法而已。” 姜玉嬋道,这种道法她在玄真观的记载中看到过,是西域传过来的一种法门,后来被『杂把戏』的学了去。 並非隨手便能施展,需要提前布置拋绳点和落地点,而且距离不会太远。 灰濛濛的双眼『看』向周围,很快锁定了一处灵力波动。 “在那边!” 白璃將她抱起,脚下一点便冲了出去。 第54章 试探 月色如霜,崎嶇的山道在苍白的月光下若隱若现。 一个面容慈善的乾瘦老头佝僂著腰背,扛著口巨大的黑棺狂奔,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后背隱隱渗出一层冰冷的湿意。 幸而自己行事向来谨慎,提前在这山道上布了『神仙索』的落点,否则今夜怕是真要阴沟翻船。 但即便如此,依旧没能摆脱追踪。 “晦气!”他低声咒骂,嗓音嘶哑。 以前拍花子时也不是没遇到过夜游巡,但那些人多半冷眼旁观,只要確认是人祸而非妖魔作祟,便漠然离去。 可今日这两位,却偏生咬死不放! 他喘著粗气,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那两个游巡追上来。 幸而此地距离弟兄们会合的地方不远,只需再撑一会儿—— “嗖!” 背后陡然袭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老头浑身一颤,仓促间猛地扑地翻滚。 黑棺砸落在一旁,棺盖掀飞,里头昏睡的孩童哗啦啦滚了一地,却仍闭著眼,呼吸平稳。 “小娘子们何必赶尽杀绝?” 他顾不得满嘴的血腥味,吐出几枚磕掉的黄牙,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袖中倏地甩出两枚五彩风车,迎风疾转! “呼——呼——” 风车旋转间,竟盪开一圈无形的波纹。 白璃身形一晃,眼前景象骤然扭曲,山道仿佛化作漩涡,天旋地转间,她长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可那老汉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便传来一声。 “雕虫小技。” 姜玉嬋唇角微扬,檀口轻启,一团赤色火焰如箭飆射! 火行灵法中的另一门道法『吐气成火』。 “嗤”的一声,老汉手中的风车瞬息化作焦灰。 老头瞳孔骤缩,骇然倒退两步。 最后的手段已废,他踉蹌著转身要逃,却见一道黑影如鹤掠空,寒光森然的剑刃已抵上他的脖颈。 “饶、饶命!” 他嗓音发颤,浑浊的眼珠乱转,“这迷术只有老汉能解!杀了老汉……这些娃娃可就醒不过来了!” 一旁的姜玉嬋已经摸索著上前查看。 “普通的迷幻之术而已。” “不!別杀我!” 话音未落,白璃剑锋一引。 “噗!” 头颅滚落,污血溅入尘土。 她漠然收剑,俯身摸索尸身。 所谓神仙索不过一根破麻绳,两个风车已经化作飞灰,最后只摸出几枚铜钱鏢和一些碎银子。 “这些孩童怎么办?” “送回去。” 白璃扶正黑棺,將昏迷的孩子一个个放回棺中。 这黑棺也不知是什么材料製成的,不但坚固异常,而且轻如纸皮,甚至连里面装著的二十多个孩子的重量都没了。 也难怪那老汉能扛著一路小跑。 “这棺材是一件法器!”姜玉嬋眨了眨眼。 只是不知谁这么恶趣味,居然用这么多妖魔材料製作成一口棺材用来『拍花』。 白璃便也学著將『棺材』扛在肩上:“走吧。” 姜玉嬋银髮拂过她肩头,轻笑:“你倒是心软。” 等二女扛著黑棺回到书台镇,立刻便被翘首以盼的大人发现。 一时间,百姓们也忘了对夜游巡的恐惧,全都向她围了过来。 特別是在姜玉嬋解开老头的迷术之后,醒来看到陌生环境和人的娃儿们四处乱跑。 闻讯赶来的大人们一会儿抱著自家娃子笑,一会儿又哭,现场闹作一团。 幸而昨日那寡妇也闻讯赶来。 莫看她只是位妇人,站在高处一呼,大家也都听她的安静下来。 “多谢游巡!大恩无以为报,请受奴家一礼。” 妇人走到面前,朝著二女深深一拜。 周围其他人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感谢二人,纷纷跟在妇人身后行礼。 动作五花八门,倒也真情实意。 又道:“这里交给奴家即可。” “二位游巡助我乡百姓寻回丟失孩童,便是我书台镇之大恩人!” “张家媳妇、刘家媳妇,你们带人將那食肆开了,生火做饭。” “待东家归来,我自会与他细细说明。” 人群中立刻便有人应了一声,领著几个妇人向著小镇的食肆小步跑去,没一会儿食肆后面便升起炊烟。 一夜未眠,白璃扛得住,姜玉嬋却是早已经困了。 吃了顿『夜宵』,二女便被安排到了楼上的客房休息。 既然有了住宿的地方,沐浴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世道行走江湖,便是要抓住每次沐浴更衣的机会,否则谁也不知下次洗澡是什么时候。 热水氤氳蒸腾,姜玉嬋如银鱼般滑入木桶。 白璃放下行李便坐在一旁为她洗头。 她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给姜玉嬋抓头髮,特別是自己在头皮上轻轻抓揉时,银髮少女仰头享受的模样,就仿佛在盘一只慵懒的狸奴。 “似乎比刚出钦天监时长胖了一点。”白璃看著水面露出的肩膀和锁骨。 “是吗?” 姜玉嬋摸了摸自己的腰肢,然后一路向上捏了捏两团。 “你干嘛?” “检查一下呀。”姜玉嬋疑惑,隨后道:“最近吃得好,睡得香,肯定是要长胖的。” “那是现在好看还是以前好看?”说著,银髮少女竟是从水桶中站了起来。 一时间芙蓉出水,眼前被一片雪白占据。 “咳咳咳……” “你咳嗽干嘛?” “头髮洗完了,我先出去了。” “別走呀,你还没说嘞。” 等脚步声绕出屏风,姜玉嬋自己的脸也红成了猪肝色。 她缓缓坐回木桶,嘴角莫名的带上几分笑意,隨即继续洗澡。 白璃洗时,她將自己整个沉入水里,试图驱散印在脑海中的画面,却发现越是想要忘记,记得就越清晰。 到后来她猛地醒悟。 这丫头,莫不是在试探我?! 等到白璃换好衣服走出屏风,姜玉嬋已经擦乾长发,正盘坐在床上修行『五行灵法』。 她的脚边还摆著一柄木剑和一把布伞。 周围扭曲的空气缓缓平復,姜玉嬋睁开双眼。 “进展如何?” 白璃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隨意问。 “聊胜於无。” 正如玄青子老道所说,这方世界的玄门已经凋零,就连灵气也衰落了。 “我看你的火行灵法挺厉害的啊,將那老头的法器都烧了。” “並不是因为我强,他更弱而已,而且我还有天师剑的加持。” 离开玄真观时,老道士將天师桃木剑也赠给了姜玉嬋。 再加上千年鬼胭脂的布伞,姜玉嬋已经有了两件法器加成。 但与香火之力比起来,五行灵法依旧只能对付一些邪门歪道。 若是对上入品妖魔便派不上用场。 第55章 市井 雄鸡一唱天下白 山道尽头,薄雾中影影绰绰现出一队人影。 有扛著铜镜剃头挑子的、摇铃卖糖葫芦的、牵猴耍戏的…… 十余人迤邐而行,衣袍各异,却都带著市井特有的油滑气。 为首的说书人忽地顿步,摺扇一收,指向路边一具尸体。 “吴老拐死了。” 人群霎时静默。 “难怪昨晚没来。” “怎么死的?”有人问。 剃头匠蹲下身,指尖抹过尸体脖颈的平整切口,咧嘴一笑:“一剑梟首。” “脑袋都没了。”卖糖葫芦的嘆气。 “牙也没了。”耍猴的补充。 “娃儿也没了。”吹糖人的。 “棺材也没了。” 说书人“唰”地展开摺扇,遮住半张脸:“谁杀的?” “不晓得。” “没走远。” “问问?” “问问!” 一阵窸窣低语后,队伍倏然散开。 剃头匠扛起挑子,铜镜晃出刺目日光。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穿透晨雾。 更远处,磨刀匠的砂轮声嘶嘶响起……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磨剪刀,磨菜刀——” “看吶,看吶,猴子要爬杆了,要上杆了!快来看吶!” 山风卷著此起彼伏的市井喧囂,一户户百姓走出家门,好奇的聚了过来。 …… 晨光熹微,客栈木板缝里漏进几缕金线。 白璃早就已经醒了,但她没有急著起床,而是闭眼又眯了一会儿。 她很珍惜这种清醒时放鬆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锅铲、菜刀相击的声音,她的手指触到枕头边的冰冷剑鞘,这才缓缓睁眼。 姜玉嬋的银髮正散在她的身上和枕头上,呼吸间带著少女特有的淡淡香味以及昨夜皂角的余香。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 “起了。” 银髮少女嘴里发出一声嚶嚀,在被子里扭动了几下身体这才睁眼。 灰濛濛的眸子里映出白璃的脸。 “早~” 然后她坐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衣袖滑落,露出两节白白嫩嫩的细胳膊。 白璃立刻便想到昨晚姜玉嬋站在浴桶里的模样,不自觉呼吸一顿。 “快起来了,楼下应该已经在做饭了。” “好——” 白璃下床用冷水洗脸漱口,然后扎好长发,一旁的姜玉嬋也终於摸索著下床。 白净红润的脚丫套进白袜,然后又穿上鞋。 “你在看我?” “……” “嘻嘻,果然在看我。” “你再这样挑衅我,就別怪我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 姜玉嬋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招惹她。 等二女下楼,便看到妇人正掀开陶釜,羊汤翻滚的浓香顿时溢满院落。 “快坐,羊肉汤饼马上就好。” 这个世界老百姓实行的还是两餐制,所以早上第一顿饭大多都是汤饼或蒸饼这样的主食,否则很难坚持到第二餐。 至於汤饼,其实就是麵条和面块的统称,做法与前世的手擀麵、刀削麵大差不差,倒是別具一番风味。 妇人舀了两碗羊肉汤浇在刚出锅的汤饼上,油脂裹著麦香浮出灿金色,青葱碎末往汤麵一撒——甭提有多香。 立刻便有两位农妇將粗瓷碗端了过来。 “游巡大人,趁热用些粗食。” 在大昭国,羊肉是只有贵族老爷们平日才能享用的高级肉类。 “破费了。” “和救子恩情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那寡妇牵著个总角孩童立在桌旁,孩子腰间繫著块洗得发白的青布。 与这个世界老百姓普遍的呆滯愚昧神情不同,这娃娃的眼中带著几分神韵,显然是个浸过墨香的读书郎。 “周恆,谢过救命之恩。”周恆鞠躬行礼。 “言重了。” “请问恩人,不知那拍花的歹人是否还会折返回来?” “放心,昨晚歹人已经伏诛,应该不会有事了。” “那我们就放心了。”妇人舒了口气:“那便不打搅恩人用膳。” 说完,寡妇便拉著孩子离开,其他几个农妇立刻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问个不停。 送走妇人,白璃终於有机会享受眼前的汤饼。 汤饼入喉的瞬间,白璃恍惚回到前世街边的羊肉麵馆。 滚烫汤汁裹著麦香滑入喉肠,羊油在舌尖化开醇厚。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银髮少女吮著筷子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是跟著你走吗。” “那就去一趟益州府。” “去益州府干嘛?” “问问你的眼睛,再把手里的妖魔材料和那口棺材给处理掉。” 大昭国境內的钦天监总部只有一个,且极为隱蔽,进出都需蒙眼由马车运送。 但为了方便管理散落各地的游巡和香引,收集妖魔活体或材料,钦天监在许多地方都设置了分部。 这些分部通常被称为『漏刻司』,距离二人最近的一所漏刻司就建在益州府中。 也只有在那里,夜游巡才能主动联繫上组织。 一碗羊肉麵下肚,二女皆是心满意足。 昨晚缴获的那口黑棺还摆在食肆门口,路过的百姓皆是绕的远远地,生怕靠近沾上脏东西。 总不能继续扛著棺材走去益州吧。 白璃左右看了看,发现了个老旧的破车架子,於是便花半两银子买了下来。 牵过青鬃马將车板架上,然后把棺材往上面一放。 齐活儿! 於是,二女便坐在棺材上,任由青鬃马拉著向远处走去。 “娘亲,我听先生说,夜游巡都是吃人妖魔所化,可为何白姐姐和姜姐姐会救我们?” 妇人摸著儿子的头髮,柔声道:“不管世人如何,两位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以后你考取了功名可以为她们正名。” 周恆闻言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这位娘子有礼。” 妇人闻言回头,却看到一位穿大褂的说书人。 “有礼,不知先生何事?” 那说书人笑容满面,將手中摺扇背到身后:“在下有些事想要请教,刚才棺材上那两位是……” …… 两日后的晌午,益州城巍峨的城墙下。 一辆破旧无比的马车正沿著官道慢慢靠近,车轮在夯实的黄土路上轧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拉车的是一匹青鬃马,这马西南马中已算得上高大威猛,走起路来趾高气昂,就仿佛拉车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工作。 破的不成模样的车架上放著的是一口黑色棺材。 赶车的是两位容貌气质出眾的小娘子。 眼看马车靠近,城门口排队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窃窃私语声里不时冒出“死人”“晦气”“见棺发財”之类的字眼。 “站住!” 守卫横枪拦住车驾,铁枪上的红缨簌簌抖动:“拉著棺材也敢走正门?去侧门候著!” 第56章 风谣(求追读) “拉著棺材也敢走正门?晦气!去侧门候著!” 白璃眼皮未抬,右手拇指一顶,腰间的斩妖剑“鏗”地出鞘一寸,寒光乍现。 守卫登时踉蹌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游、游巡恕罪,请进。” “知道『漏刻司』在城中何处吗?”她问,嗓音冷淡。 守卫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城……城东……” “多谢。” 白璃收剑入鞘,驱车直入城门。 益州城內繁华喧囂,街道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蒸的胡麻饼!热乎的胡麻饼——” “胭脂水粉!上好的胭脂!” “客官瞧瞧这绸缎,正宗的江南货!” 姜玉嬋耳尖微动灰濛濛的眸子没有焦点,却带著几分雀跃,似乎正用耳朵捕捉著周围的喧囂。 “怎么这么热闹?” 白璃扫了一眼街边小贩支起的寒衣摊,纸扎的衣裳、冥器堆叠如山,不时有人驻足挑选。 议价声不绝於耳。 “咱们运气不错,这两日应该是寒衣节。” “寒衣节?” “祭扫烧献,纪念仙逝亲人,谓之寒衣。” 姜玉嬋歪头,银髮滑落:“你有祭奠的亲人吗?” 白璃思绪微微一滯。 前世的父母面容早已模糊,纸钱烧在此界,也不知能否飘去彼世,想了想也就罢了。 她轻吐一口气: “没有。”顿了顿,又问:“你呢?” “我不知道……我也没见过爹娘。不过,他们应该还没死吧?” 说完,又觉得或许已经死了吧。 毕竟都需要卖出生不久的女儿,想来生活也不富裕。 这个时代老百姓的抗风险能力实在太低,天灾也好,人祸也罢,都能大片大片收割人命。 倏地,白璃后颈一凉,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她骤然侧首,目光如刃,刺向远处。 街角处,两道身影正向她们走来。 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材极为高挑,黑色劲装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背后负著一柄双手巨剑,宽处足有一尺,窄处也有半尺,剑脊足有三指厚,森冷寒光自剑鞘缝隙渗出。 这样一把剑去了握柄几乎就是一块铁板,女子却仿若无物的背著。 她身旁跟著个小丫头,瞧著不过十岁,身高仅及其腋下,怀里抱著个布老虎,正满脸好奇地盯著姜玉嬋的银髮。 显而易见,这两位也是一组游巡。 而且…… 白璃不动声色捏住剑柄。 ——是一位极其恐怖的游巡。 巨剑女子在马车前止步,嗓音竟出奇温润:“新面孔?第一次来益州?” “嗯。” “看来没有认错。”巨剑女子的脸上露出笑容,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柔和下来:“我叫风谣。” 又指了指身侧的小丫头:“安田田。” “白璃。”她简短道,“姜玉嬋。” “你们是要去漏刻司吗?” “是的。” “就在城东,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黄桷树。” “多谢。” 安田田踮脚,目光越过白璃,直勾勾盯著车上的黑棺,忽然“咦”了一声。 姜玉嬋:“你知道这话是什么?” 安田田点头:“树妖的尸体。” “这么大一颗树妖,居然被刨成了棺材?”她嘖嘖摇头,“暴殄天物啊,內部结构全毁了,只剩下一小截还能用……” 听她说完二女才知。 这果然是一件妖魔材料,不但如此,还是稀有的储物法器的製作材料。 可惜损毁大半。 “这么大的树妖,至少能卖十枚阴德丹。”风谣温柔的目光扫过白璃:“可別被那群傀鬼骗了。” 白璃眸光微闪,还未答话,风谣已抬手拍了拍安田田的脑袋:“走了,还有事要办。” “告辞。” “告辞。” 二人擦肩而过,风谣低头与安田田小声交流著什么,后者忽然回头,冲姜玉嬋挥了挥布老虎,咧嘴一笑。 姜玉嬋似有所感,也冲她弯了弯眸子。 待二人走远,银髮少女脸上的笑容收敛。 “好强的香火气息。” 和白璃在风谣身上感受到了压力一样,姜玉嬋也在安田田的身上感受到了远超自己的香火之力。 她咬了咬牙。 如果安田田要向自己动手,自己引以为傲的香火之力和五行灵法恐怕坚持不了一息。 白璃轻抖韁绳:“钦天监果然臥虎藏龙。” “是啊,我们也该多多努力。”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拖著棺材,缓缓碾过石板路,朝城东行去。 城东角矗立著一片巨大的建筑群,灰瓦高墙,檐角隱没在薄雾中。 庭院深处,一棵黄桷树盘踞如龙,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偶尔漏下几缕惨澹的光。 平日里行人稀少,偶有路过者亦是低头疾走,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什么脏东西。 某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上女子勒住韁绳,拉车的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停下。 她跳下车,对姜玉嬋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先进去看看。” 银髮少女灰眸微转:“小心些。” “知道。” 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写的正是漏刻司。 大门虽然虚掩著,轻轻一推吱呀“一声便开了。 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门內立著一名黑袍人,身形佝僂,兜帽低垂,露出的半截下巴苍白如纸。 白璃皱眉。 这钦天监的分部怎么透露出一股子邪性。 要不是这一路问来都说是这儿,她还以为自己误入魔窟了。 “夜游巡白璃,特来交接妖魔材料。”她试著开口。 黑袍人纹丝不动,如同一具僵立的尸体。 莫非这东西就是风谣口中所说的『傀鬼』? 她皱了皱眉,伸手在对方眼前一晃。 “唰!——” 黑袍人猛地抬头,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左厅买,右厅卖,后院住,食宿自理。” 语速极快,说完便恢復死寂。 白璃眸色微沉,退出大门。 將里面的事情与姜玉嬋一说,便扶她下来。 將青鬃马拴在树下,又返身扛起棺材,牵住姜玉嬋的手:“跟紧我。” 这次她没理会门口的黑袍怪人,而是径直向右厅走去。 一排黑木柜檯横陈,后方立著数名同样装束的傀鬼。 白璃將黑棺重重搁在檯面上,震起一层薄灰。 这次,那傀鬼没有丝毫停顿。 “树妖棺,七枚丹幣。”最近的傀鬼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甲缝里积著黑垢。 丹幣? 略一思索,指的应该就是阴德丹和阳德丹,没想到傀鬼直接將其称为货幣。 “十枚。”白璃冷声道。 傀鬼沉默片刻,喉间挤出咯咯怪响:“阴德丹……还是阳德丹?” 阴德丹能够增加香引一年左右的香火之力。 阳德丹增加一年內隨机寿元。 不过阳德丹隨机性很大,吃之前没人知道具体加多少,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 正因如此很少人会把它当做延续寿命的灵药,而是一种钦天监內部的货幣。 第57章 器物录 “阴德丹。”白璃没有犹豫。 十枚裹著蜡封的乌黑丹丸从柜檯暗格滚出,表面泛著幽蓝光泽。 傀鬼袖口一拂,棺材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姜玉嬋耳尖微动:“这就……卖了?” “嗯。” 白璃攥紧丹丸,掌心传来沁凉触感。 她扫了一眼其他傀鬼,最终还是没將包袱里的其他几件妖魔材料拿出来。 这些傀鬼看起来没有自主意识,但压价却很厉害。 若不是路上风谣提醒,树妖棺怕是要被坑一把。 所以,在不知道手中材料价值的情况下,她觉得还是直接与其他游巡交易比较划算。 “走吧。” 她牵著姜玉嬋的手又去了左厅。 两边陈设迥异。 紫檀案几后坐著的却不是傀鬼,而是一名白面太监,十指交叠,指甲修得圆润光滑。 见二人进来,他急忙起身,然后细声笑道:“咱家姓赵,乃是左厅总管,足下有何需求?” “可有恢復视力的法子?”白璃开门见山道。 “法子当然有,不过……” “不过什么?” “咱家斗胆问一句,游巡是准备给谁用这法子?” “香引。” 赵公公慢慢收起笑意:“足下应该还不知道,香引以五弊三缺开窍探诡通香火之力,若是五感腹壁,窍穴便也封闭了,从此之后再也看不见妖鬼,自然也用不了香火之力。” 他意味深长地瞥向姜玉嬋,“这位姑娘,当真捨得?” 银髮少女唇角绷紧,指甲无声掐入掌心。 白璃没想到居然会得到这样的回覆,一时竟有些呆住了。 赵公公恢復笑容道:“二位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了。” “慢走。” 退出左厅,黄桷树的阴影泼墨般浸染台阶。 “总还有其他办法,实在不行不做这香引又如何?” 姜玉嬋抬头『看』她,突然莞尔一笑。 “其实……不恢復也没啥,我早就习惯了。” 未曾见过,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白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玉嬋的神情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和癌症报告那一刻的心情。 “总会有办法。” 白璃低声道,將十枚阴德丹塞进对方手中。 丹丸沉甸甸的,姜玉嬋摩挲著表面纹路,忽地轻笑。 “漏刻司可不止有功法可以兑换,还有不少妖魔材料製作的装备。” “还有装备!” 白璃眨了眨眼。 香引对游巡而言既是对玄门的补充,又起到管家的作用。 许多钦天监的规矩只有香引清楚。 “当然。”姜玉嬋將阴德丹递迴去:“防具、法器、消耗品都能兑换,还能升级斩妖武器。” 按姜玉嬋的说法,漏刻司能换取的好东西不少,而且价格不便宜。 『丹幣』用来吸收是最浪费的行为。 “你有什么想换的吗?” 姜玉嬋摇头:“左厅应该有目录才对。” 白璃闻言又进了左厅。 果不其然,那太监立刻便递来一本目录。 “天色不早了,游巡可以去后院休息一晚,明日再来兑换也不迟。” “那便多谢了。” 穿过中庭,黄桷树的阴影斜斜压下来,枝丫间漏下的碎光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道光斑。 后院二十余间房,几扇门楣上掛著褪色的木牌,风一吹便晃出细微的吱呀声。 白璃选了间空屋,取下门后的木牌掛上——牌面朝外,便算是占下了。 屋內陈设简陋,一床一椅一盏油灯,就连被褥也没有。 但东西都还算乾净,显然有人维护。 將金沙县带出来的那床被子放到床上,倒是勉强能睡,至少也比露宿郊外好上许多。 引姜玉嬋在床边坐下,白璃点燃油灯坐在桌边。 名录封面上写著几个大字《益州漏刻司·器物录》。 她隨手一翻,便翻到了防具篇。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著各式妖魔材料所制的衣裙甲冑。 “鮫綃避水裳:取鮫人腮腺织就,入水不濡。已兑讫。” “火鼠裘:火系妖鼠皮毛缝製,烈火难侵。新增三件,价一丹幣。” “……” 不少条目被硃砂划去,又有墨笔增补的痕跡。 白璃简单翻动了几下,其中的东西价格有高有低。 少则一枚丹幣,多则上百枚。 “储物法器!” 白璃手上一顿,看到了一件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枚银色手鐲,她在莫红綃的手腕上见到过。 “银鱼须弥鐲:横竖三尺见方,以银鱼妖喉骨熔铸。存二件,价二丹幣。” 有了这东西,以后再不用担心行李太多,许多东西也更加方便携带。 她暗暗记下,然后將名录翻到第一页从头看起,心中也飞快估算。 第一要务是先给姜玉嬋买一件防具,香引一旦被近身几乎没有反抗手段。 不求防具能保护安全,只求拖住时间等她回援。 然后再备些应急丹药,虽然没用过,但钦天监的丹药想必不一般。 再然后就是升级一下斩妖剑。 眉山脚下剑刃被铁盾卡住的画面还歷歷在目。 这样算下来,手里的十枚阴德丹瞬间捉襟见肘。 她记下了不少目录上的物品,寻思著是否將手中的妖魔材料也换成丹幣。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无意间抬头,发现外面天色渐晚。 姜玉嬋倚在床边,银髮散在肩头,灰眸映著渐暗的天光,就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似乎是注意到了视线,银髮少女脸上的神情逐渐灵动起来,最后恢復了生气。 “看完了?”她仰起瓷白的小脸。 “太多了,明天再看。”白璃起身,木凳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她走到床边牵起她的手:“出去吃点东西,顺便转转怎么样?今天寒衣节肯定很热闹。” 姜玉嬋微微一怔。 “好!” 华灯初上,益州城的青石长街被灯火浸透。 身为益州的治所之地,益州城的繁华远超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城市。 就连靠著金沙发家的金沙县城都要略逊一筹。 寒衣节取消了宵禁,沿街叫卖的货郎挑子排出半里地,蒸腾的热气混著麵食的香气在人群头顶盘旋。 白璃在路边的小贩摊子上买了两个“油?”,这是一种油炸的糯米糰,外层酥脆,咬开便涌出混著茱萸酱的赤豆馅。 姜玉嬋一手拿著小吃,另一手任由白璃牵著在人群中穿梭。 咬了一口,被烫的直吸凉气,片刻后又忍不住再咬一口。 第58章 益州夜市 “等等。”白璃忽然驻足。 道路旁的地摊上排著十来支木簪,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正在灯笼下用刻刀雕仔细修整纹路。 她拣起一支木簪。 簪头是蜷臥的狸奴,尾巴却雕成鱼尾,妙趣横生。 “小娘子好眼力。”老妇人咧开缺牙的嘴,“这枚簪子名叫『猫鱼嬉』,老身独一份的样式。” “试试。” 白璃將这支猫鱼嬉插进银髮少女的发梢,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半步。 “好看吗?” “当然好看。” 姜玉嬋抬手小心翼翼摸了摸簪头。 “这是什么?” “猫。” “狸奴!” 严格来说这应该是一只西南地区特有的猫种——简州猫。 姜玉嬋又细细抚摸。 “这里还有许多款式,如果不喜欢可以换……” 白璃止住话头,看样子这丫头很喜欢。 “多少钱?” “六文钱一支,十文两支。” 白璃犹豫了一下,还是只买了一支木簪。 她的头髮一向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最常用的是一根黑绳。 而且带簪子也不方便战斗。 之后的路银髮少女依旧一手被牵著,脚下小步快走,脖子以上却儘量保持平衡。 似乎生怕头上的簪子掉了去,走几步不放心还伸手虚虚碰一下。 確定木簪还稳稳带在头上,便又放心的鬆口气。 白璃侧头看著她,心中憋著一丝笑意。 二女便这般边看边逛,很快便到了益州城的正大街,这里都是些富丽堂皇的大楼大店,路上更是热闹非凡。 姜玉嬋忽然拉紧白璃的手。 “那边在做什么?好热闹。” 白璃寻著人声抬眼望去。 一栋飞檐斗拱的酒楼前悬满彩灯,烛火透过各色纱罩將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 人群围作铁桶,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虽看的不太真切,但白璃还是推断出热闹的来源。 “猜灯谜。” “灯谜?” “就是在灯笼上写下谜题,猜出谜题便能获得奖励。” “都有什么奖励?” “不知道。” “我们也去试试。”听到奖励,姜玉嬋蠢蠢欲动。 “好。” 白璃自是不会拒绝。 二女便这般牵著手,不急不缓的靠向人群。 这是一处三层高的酒楼,从装潢和规格来看绝非等閒,高耸的门楣上刻著三个大字『观月阁』。 楼前主持灯谜的是一位身穿华服的妙龄女子,看年龄约莫二十岁出头,生的算不得惊艷,却让人看著十分舒心。 在大昭,女子当家原也寻常,但这般挑大樑的小娘子倒是少见。 听隔壁人说,这位便是观月阁的大小姐夏无双,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 这灯上谜题全都出自她手。 此刻一位锦衣公子正执扇而立。 夏无双笑吟吟道:“公子若再猜中一题,台上物件任选一件。若不成……” 她指了指身后的酒楼:“便要慷慨解囊,进楼饮上一杯。” 公子哈哈一笑:“观月阁春水酿在下垂涎已久,却一直无缘品尝,今日便是输了也不忘此行,姑娘请出第三题吧。” 夏无双轻拍手,一旁恭候的伙计立刻用木叉取下一盏掛在高处的灯笼。 “朱衣公子串珠行,金骨支离玉魄凝。”夏无双嗓音清越如磬“未遇謫仙先解带,一尝方知雪里情。” 人群响起窸窣的议论。 “一尝方知雪里情……” 锦袍公子摺扇轻敲掌心,眉头越锁越紧,却是久久不能开口。 见锦袍公子陷入为难,夏无双笑道:“公子可猜出来否?” 那公子也大度,当即苦笑摇头:“实在是猜不出来,在下认输。” “那便多谢光临了。” “愿赌服输,今晚在下与几位好友一定喝个尽兴。”锦袍公子拱手:“只是不知这谜底……” “酒楼准备的题目太少,此题还是留给下一位吧,公子可以坐在靠窗的位置,答案想必很快就会揭晓。” 公子倒也爽朗,便带著几位好友上楼,没一会儿便看到坐在窗边。 “真难。”姜玉嬋凑近耳语,吐息带著几分甜香:“你觉得是什么?” “你半刻钟前刚吃过。” “我吃过?”姜玉嬋昂首回忆:“糖葫芦!” 白璃点头。 “不知有哪位公子、娘子已猜出谜底,大可上台来。” “依旧是老规矩,猜中三题便能在这桌上取走一物件。” 见眾人无人答题,夏无双便准备將彩灯掛回杆上,换一题继续。 可这时,却见两位並蒂莲般牵著手的女子走出来。 夏无双眼前一亮,只觉得酒楼前的烛光都亮了几分。 “两位姑娘也是来猜灯谜的?” “试一试。” “可猜出刚才哪一题的谜底?” “可是糖葫芦?” 夏无双頷首:“正是。” 话音方落,二楼窗边突然传来“啪”的摺扇合拢声。 锦衣公子拊掌大笑:“妙啊!朱衣是山楂,金骨乃竹籤,雪里情定是糖霜!这么简单我居然没有猜出来!” “第二题。” 伙计立刻又取下一盏灯笼,位置却是下方。 “龙骨非龙臥浅滩,轮盘似月照河湾。莫言此物无喉舌,吞尽浊浪吐清泉。” 这次的难度比刚才小了不止一筹,许多人已经猜出了谜底。 白璃略一思索便也开口道:“水车。” “第二题也对了。”夏无双笑脸盈盈:“再对一题便算是通关了,不过第三题可不简单。” “请赐教。” 这次却是夏无双亲自取下一灯:“双璧凝霜映秋水,一弦悬月照孤明。莫道此物无筋骨,却分天地两重清。” 人群霎时静了。 有人拧眉嘀咕:“能分清天地?莫非是司南?” “胡扯!司南哪来的『凝霜』『悬月』?” “总不会拿虚无縹緲的东西糊弄人!” 夏无双笑意不减:“观月阁百年招牌,可不做骗人的勾当,既然已经出题,自然便有答案,而且答案如今就放在我袖袍之中。” 眾人纷纷道是。 观月阁在益州城这点声望还是有的。 “不过……”夏无双转向黑裙女子:“这件东西確实难得一见,我也是偶然之间在舶来品中发现。” “不若换一题?” 今晚还没有人连过三关,若是让一位美丽的女子得胜,也算是一段妙谈。 但黑裙女子闻言却摇头拒绝。 若是架子最顶上的其他几盏灯,或许她真的不会。 但这道题她却偏偏知道是什么。 “答案应该是眼镜。”她吐出个生僻词,又改口道:“或者说,靉[ài]靆[dài]。” 夏无双倏然瞪大眼睛。 “妹妹竟通博物学?”她击掌讚嘆,从袖子里取出一物:“正是海客带来的水晶靉靆!” 第59章 漏刻司 楼上公子“唰“地合拢摺扇:“何为靉靆?” “海外奇物。” “以水晶磨薄片,嵌於铜框,可使目昏者视物如常。” 眾人闻听此言,纷纷称奇。 “没想到妹妹竟然也知博物。”夏无双双眼发光,看黑裙女子就仿佛在看一位知己。 “也是偶然见过。”白璃轻咳一声。 “既然妹妹已经通关,这桌上之物任选罢。” 白璃这才第一次去看今日的奖励。 木台上珠光浮动,陈列著几件精巧雅致的物件:青釉秘色瓷笔洗、鎏金缠枝香囊、緙丝花鸟团扇…… 观月阁属实阔绰,任何一件都与中彩票一样能发一笔横財,也难怪能够吸引这么多人驻足。 “你来选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裙少女却对身边道。 姜玉嬋指了指自己,然后便伸手向前。 眾人这才注意到,这对並蒂莲中的一位居然是盲女。 指尖掠过冰凉物件,突然触到一对细链。 叮—— “便是它了。” “这是天珠凤尾链,一支缀铃,一支结凤,永结同心,系住来世姻缘。” “妹妹可与心仪之人共佩。” 夏无双口中的『天珠凤尾链』乃是一对踝链,主体由银丝编制而成。 『缀铃』上掛著一枚宫铃,轻轻一碰便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结凤』则是一枚铜丝凤尾节。 显然是一对情侣之间的定情之物。 归途灯火渐稀。 纸灰混著檀香味盘旋上升,街角老嫗正將寒衣投入火盆。 除了不时检查发梢的木簪外,银髮少女怀中又多了一个锦盒,里面装著的便是那对天珠凤尾链。 一路上她几次欲要开口,却都憋了回去。 直到回了漏刻司。 后院。 几扇窗欞透出暖黄烛光,隱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想必是其他几个房间的夜游巡已经回来了。 回房,吹燃火摺子。 屋內油灯“噼啪”爆了朵灯花。 白璃挑了挑灯芯,转头就见姜玉嬋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银髮少女:“既然都已经抽到了,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就带上罢?” 少女越是一本正经,白璃越是觉得好笑。 只是,这丫头那点小心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从金沙县开始一路同吃同住同睡? 或许是第一次感受到旁人的关心? 亦或许是自己为救她丟出斩妖剑那一刻。 但不管如何,两人对待感情这件事都朦朦朧朧、清清白白。 “喜欢就带上。” “你帮我带,我也帮你。” 白璃从锦盒中取出更偏女性的『缀铃』,然后仔细系在姜玉嬋白息圆润的脚踝上。 后者放下裙摆垫了垫脚,立刻发出一串细微悦耳的铃鐺声。 可当两人换了位置后却是出了问题。 姜玉嬋一连繫了两次都没能繫上。 於是她突然伸手轻轻握住白璃的白白嫩嫩的脚踝,略带冰凉的触感瞬间穿梭过她的全身。 “嗯!——” “怎么了?” “没事。”白璃眯了眯眼。 “那我继续了。” 冰凉的小手上下挪动。 “……你不会是故意系不上的吧?” “怎么会呢,姐姐可莫要平白污衊別人。” 白璃的眼皮跳了跳。 …… 铃鐺声在空旷的中庭响起,很细,不显吵闹,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寧静。 白璃牵著姜玉嬋走进左厅。 依旧是昨日那位白面赵公公。 见二人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相迎。 “游巡可已经选好了?” “选好了。” 白璃递过一张墨跡未乾的清单。 赵公公扫了一眼,说了声“稍等”,便转身走向里屋。 帘幔掀起,白璃瞥见几名傀鬼静立其中。 她暗自忖度,这些傀鬼想必还承担著漏刻司的守备之责,只是不知战力如何。 不多时,赵公公捧著一摞锦盒回来。 “阴阳鱼纹大氅,由阴阳鱼皮製成,刀剑难伤,水火不侵。”他揭开第一个锦盒,露出一件红底白边的裘衣:“价六丹幣。” “银鱼须弥鐲。”第二只锦盒里躺著枚银鐲:“横竖三尺见方,以银鱼妖喉骨熔铸。价二丹幣。” “最后是游巡所需的三种丹药,疗伤的小回丹,解毒的百草神还丹,恢復力气的玄黄补气丹——拢共一枚丹幣。” 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九枚阴德丹递过去,赵公公便也將锦盒放到她面前。 白璃没选斩妖剑升级,那至少需要十丹幣。 眼下来看,儘快提升姜玉嬋的自保能力才更重要。 展开大氅。 猩红缎面绣著暗纹,边缘缀著可拆卸的白绒,披在姜玉嬋肩上时,衬得银髮少女的小脸愈发瓷白。 兜帽垂落两道飘带,隨风轻扬。 將须弥鐲戴在手腕上,衝著桌上的三只瓷瓶轻轻一抓,瓷瓶便凭空消失。 心念微动,丹药便出现在掌心。 一个平方的储存空间虽然不大,但对二女来说也足够用了。 “游巡可还满意?”赵公公笑容可掬。 “多谢。” “分內之事,游巡慢走。” “告辞。” 走出左厅,迎面走来两人。 其中那位长袍黑髮女子暂且不提。 另一位女子手中拎著一柄乌沉板斧,短髮利落地贴在耳后。 深秋天气只穿著一件无袖的短衫、长裤,暴露在外的皮肤呈小麦色,脖颈处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蜿蜒进衣领。 要知道,以夜游巡的恢復能力,普通的伤势根本无法在身上留下疤痕。 这种难以恢復的痕跡,必定是某只恐怖的妖魔所为。 走到门前,双方俱是一愣。 白璃微微頷首,短髮女子同样点头致意便擦肩而过。 又是一位不弱於风谣的游巡。 回到房中,白璃將金沙县带出来的被褥、换洗衣物、银钱等杂物尽数丟进银鱼须弥鐲。 一平米的空间远比预想中要能装。 最后,只有姜玉嬋在阴阳鱼大氅下斜挎著一个小包,里面塞著一小捆立香,轻装上阵,倒显得格外利落。 “接下来去哪儿?”姜玉嬋问。 “先出城再说。” 该换的都已经准备好了,漏刻司虽然有住的地方,但这里无法练功,也没有妖魔可杀。 她准备出城后继续往川东走,一路上多杀几只妖魔,积累一些点数。 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杀妖,修行的进度倒是落下来了。 银髮少女唇角微翘,正欲再问,忽地神色一凝。 她迅速从包中抽出一根立香,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紧接著,姜玉嬋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第60章 集结 “怎么了?”白璃眉头一蹙:“这次是什么任务?” 姜玉嬋灰眸微沉,低声道:“这次不是任务,而是集结令。” “集结令?” “益州境內所有游巡,无论是否在执行任务,三天內前往最近的漏刻司集合。” 话音刚落,院中骤然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诸位,想必都收到消息了吧?请出来一敘。” 声音不大,却能让住在院中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璃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很快,院子里便传出开门声和脚步声。 “我们也出去吧。” “嗯。” 推门而出,发现刚才说话的人竟然真的认识,昨日入城时路上遇到的风谣和安田田。 此时,二人正在与早一步走出房间的三队游巡交谈,远处屋檐下还分別站著两队游巡。 其中一队正是左厅门口遇到的黑皮短髮游巡,她抱臂而立,那把夸张的斧刃斜靠在脚边。 也就是说,此时益州漏刻司中,加上她们居然一共聚集了整整七队游巡。 这时,房门再一次打开,走出个形销骨立、面容阴沉的女子,然后整个隱藏在屋檐下的阴影中。 她的身侧空空荡荡。 游巡单独出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香引死了,新的香引还未就位,或者她自己拒绝更换搭档。 看她的精神状態,更偏向於第二个可能性。 真是可怜啊——在场大部分人心中都升起这个想法。 风谣收起眼中一闪而逝的怜悯,隨即开口:“看来人都齐了。” 她嗓音依旧柔和,只是比昨日多了几分肃然,“老游巡都明白集结令意味著什么,但这里新人居多,我便解释一次。” “此令一出,意味著各位已经开始军团征討任务。” 话音一落,除短髮游巡外,其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白璃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目光冰冷。 风谣继续道:“我参加过三次征討,每次伤亡——” 她顿了顿:“过半。” 夜风卷过中庭,黄桷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如窃窃私语。 “过半?呵——还挺高。” 屋檐下的另一组游巡轻声道。 与钦天监石室中百分之一的存活率比起来,一半属实已经算是很高了。 不过眾人並没有接话。 站在她身边的娇小香引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风谣的面容依旧温和,但眼底却浸著一丝凝重。 她环视眾人,缓缓说道:“我之前参加过三次军团征討,都是县级別的妖魔围剿,但……” 她顿了顿:“这一次,显然是州级,很有可能会有『在榜』的游巡参加。” 大昭国推行道、州、县三级管辖。 共有十道,每道设治所一至两个,称为『府』。 十道下辖一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县。 州与府的差距可想而知。 “在榜?”在场大多数游巡都一脸茫然。 这次却是安田田开口道:“『榜』只是我们自己人的说法,本体是一份钦天监排出的名单,共计一百人,这份名单便是『榜』。” “怎么才能上榜?” “根据消灭妖魔的数量和质量以及完成的任务数。”安田田捏著手中的布老虎,稚声道:“对了,还有一个硬性条件。” “什么条件?” “先天境。” 武道三大境界——后天、先天、宗师。 如果说后天境是身体被动接受真炁的改造,那么先天境便是身体反客为主,掌握对真炁的运用。 真炁外放,便是先天境的象徵。 百米之外去取人首级。 虽然游巡的战力不能单看武道修为,但能升至先天,且未阵亡或彻底妖魔化,本身也是实力的体现。 风谣再度开口,嗓音依旧温润,却字字如冰:“州级征討我也没有参加过,但伤亡率肯定远超半数,甚至有全灭的风险。” 这一次,就连刚才那位冷言嘲讽的游巡也脸色难看没再说话。 可这时,短髮游巡忽然嗤笑一声,斧刃在青石板上划出一线火花: “怕甚么怕?我们生来不就是为了杀妖驱魔吗?” 她咧开嘴角,疤痕隨肌肉牵动,如蜈蚣扭曲:“越强的妖魔我就越兴奋,到时候你们谁也不准和我抢,我要亲手砍下它的脑袋,然后『吃』了它!” 似乎嘴上说还觉得不尽心,短髮游巡一手提起板斧在空中挥砍两下,带出呼哧呼哧的刺耳音爆。 周围游巡神態各异,皆是一脸古怪的看著她。 消灭妖魔確实是分內之事,但要想彻底將其消灭,便只能通过体內的妖魔血肉將其吞噬。 而吞噬却如同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会让游巡变得更加强大,轻鬆越级对付普通武者。 另一方面也会加快妖魔血肉的甦醒。 每消灭一只妖魔,游巡距离彻底妖魔化就更进一步。 风谣无奈摇头。 但叫她这么一打岔,现场的气氛倒是鬆弛下来。 便也转开话题道,询问眾人是否有关於此次征討目標的线索。 她自己先开口,提到一只盘踞在西南群山中的大妖,即位擅长隱蔽,几次军团围剿都无功而返。 另一名戴著面纱的游巡接话,说起一只棲息在古战场废墟的骨魔,唤醒了数万掩埋在地下的士卒尸骨。 已经成了火候。 眾人心中皆暗自摇头——这两只妖魔虽凶,却显然不足以调动整个益州的游巡力量。 特別是风谣口中的大妖。 剑南道山川何止十万,其中隱藏的大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只要不靠近人类城市,钦天监基本都会置之不理。 白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在眉山时,曾听守关的一位將军和几名雅州人士提起过一只大妖。” 眾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风谣眉头微皱。 白璃嗓音冷淡继续道:“他们说青衣江底藏了一只大妖,不知潜伏了多少年,前些日子却有人暗中向官府递了消息。” “官府便將消息层层上报,一个月前,有人看到二十位夜游巡在青衣江边聚集。” “二十多位游巡,那大妖应该已经被灭了吧。”有人开口道。 “不。”白璃:“消息说征討的游巡全死了。” 庭院內霎时死寂。 就连方才漫不经心的短髮游巡也沉了脸色,指节捏得发白。 二十组游巡,居然悄无声息地折在了青衣江? “如果真的是白游巡口中所说的那一只,局势恐怕比我预想的还要危险。” “为什么?” “我本以为这次征討任务是在益州,抽调的也都是益州方面的夜游巡。” “但如果是雅州出了问题,大概率就是一洲之力已经无法处理。” 虽然都是州级征討,但一州和数州的差距是很大的。 风谣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还有三天时间,我会尽力收集雅州那边的情报。” 她看向眾游巡:“各位,早做准备。” 夜风卷过中庭,黄桷树的阴影如鬼爪般匍匐在地。 院中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凝重。 第61章 合法萝莉 夜半三更,窗外黄桷树影婆娑,投在窗纸上如鬼魅起舞。 房间中,姜玉嬋盘膝冥想,白璃则坐在桌前思索著什么。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篤篤篤—— 门轴转动。 来人正是风谣,黑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背后巨剑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寒光。 “深夜造访,没有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 白璃没有让二人进来的意思,门外的两人亦是如此。 反正漏刻司的房间里也没有多余的凳子,还不如站在门口说话来的自在。 风谣指著身边的短髮游巡道:“这位是铁心。” “白璃。”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两句介绍便立刻转入正题。 “我已经通过相熟的游巡打听到了青衣江的消息。” “形势不容乐观。” “与你白天时说的基本吻合,已经有一支討伐军团全灭在了青衣江,而且在那之前,驻扎在雅州府漏刻司的几队游巡也已经失踪。”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行动的主力依旧是雅州方面的游巡,我们益州只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 风谣的声音不低,几乎整个院子的人都能听见,也免了明日再与其他人解释一遍。 白璃:“打听到是什么大妖了吗?” 风谣看向身边的铁心。 短髮游巡將板斧往地上一放,木质地板发出难堪重负的悲鸣。 “打听到了,是一只藏在青衣江中的妖魔,名为『无支祁』。” 这是一只外形酷似猴子的水妖,手下有不止一位妖將。 “不过情报中还有一处古怪。” “这无支祁占据青衣江已经不知多少年,一直以来都十分低调,甚至连修建在雅州府的漏刻司也无人发现异样。” “但一个月前,有水妖袭击了沿途的渔村,这才引起咱们的注意。” 再然后便是白璃听到的消息。 有人將河中大妖的情报悄悄送往了雅州衙门,整个雅州府几乎人尽皆知,钦天监这才组建了一支二十位游巡的征討队。 “只是征討队抵达青衣江时,那些妖魔却说袭击渔村的不是它们……” 之后的发展便是风谣打听来的情报。 又交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事情,铁心便將板斧往肩上一扛,优哉游哉的转身回房。 风谣转身欲走,白璃却叫住了她。 抱拳道:“前日黑棺之事尚未道谢。” “举手之劳。”风谣笑了笑:“同为游巡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白璃愣了愣。 这还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主动的善意,语气不免又放缓几分。 “有件事还想请教前辈。” “你说。” “我手中还有几件妖魔材料欲要出手,但漏刻司的傀鬼压价太狠,不知有什么规律可循?” “直接卖我便是。”风谣回身,月光描摹著她的脸颊,显得更加温柔:“妖魔材料的价格波动不小,也没什么规律,但多买卖一些,经手几次便也能计算个大概。” 这一次白璃不好再让风谣站在门外,侧身引她进屋,安田田不知从什么地方跑过来,迈著小碎步也跟著进了房间。 姜玉嬋也早早起身。 茶水就別想了,幸而昨日夜市时两人买了不少果脯点心,摆在桌上倒也不至於太过於失了礼数。 风谣自是没吃,但跟在身后的安田田却看的双眼放光。 “想吃吗?”姜玉嬋拿起一块麦芽糖。 “想——” “叫声姐姐我就给你。” 风谣:“……” “姐姐。”安田田萌萌的喊了一声。 “你今年几岁了?” 姜玉嬋摸了摸安田田的头髮,如是问道。 “让田田想想……想起来了!田田应该二十一岁。” “???” “……” “咳——”风谣轻咳一声,开口道:“安田田修行的灵法比较特殊,境界越高年龄就会越小,所以看起来只有十岁。” 想来也是,游巡和香引的年纪应该相仿才是,而且十岁也完成不了钦天监的香引训练。 白璃看了看吃糖正香的安田田。 那门灵法影响的不止是外表,行为举止应该也有所影响。 “言归正传,让我看看你都有些什么妖魔材料。” 白璃点头,手掌在桌面拂过,装在银鱼手鐲中的几件材料便一一列出。 其中最有价值的无疑是心魔碎裂的心臟。 风谣拿在手中细细查看。 “这应该是一件不错的法器材料,不过这只妖魔应该受过伤,並不是全盛状態,否则价值超过五十丹幣,现在只值七、八丹幣。” 隨后她又一一看过其他几件妖魔材料。 最终给出了十枚丹幣的报价。 白璃没有多想便完成了交易。 钱货两清,风谣便准备离开,白璃却突然想到什么。 “风前辈,不知你们有没有见过其他眼窍香引,她们有恢復视力的办法吗?” “香引的事情我不太清楚,田田你知道吗?” 此时,合法萝莉一手拿著麦芽糖,一手抱著布老虎,正埋头与银髮少女小声討论著什么,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闻言抬起头愣了愣,风谣只能將刚才二人的对话又说了一遍。 “我问过左厅的赵公公,恢復视力的办法钦天监不少,但同时也会封闭眼窍,无法再使用香火之力。”白璃补充道。 安田田舔著糖,昂著小脸。 “为什么要恢復视力?” “自然是为了方便生活。” 安田田转头看了看姜玉嬋灰濛濛的瞳孔接著道:“香引確实没办法恢復五感,不过田田认识另一个眼窍香引,但她完全看不出是盲人。” “谁?”白璃激动道。 “等等,田田这里应该还有她的立香才对。” 说完,安田田在隨身的小包里一阵摸索,最后取出一支烧了半截的立香。 香引之间互相交换蕴含著自己香火之力的立香,便能与对方联繫。 不过范围一般都不会太大。 “她的名字叫陆巡,我在川东时见过她,你如果想找她,最好是去双庆府碰碰运气,她一般都在那边活动。” 剑南道分为川东和川西。 川西的治所为成府,川东则为双庆府。 “多谢了。”白璃小心翼翼接过立香,真心实意抱拳道谢。 虽然不知道那位陆巡到底用了什么办法,但姜玉嬋的眼睛总算是看到了恢復的希望。 只等青衣江的事情解决,白璃便准备去川东拜访。 第62章 切磋 交易完成,风谣便提出告辞。 白璃將二人送至门口,安田田则是与姜玉嬋约好明日同玩。 合上房门。 “这件事有古怪。” “你也发现了?”白璃开口道。 “无支祁在青衣江里呆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突然发作,而且征討时它们还矢口否认袭击了渔村。” “你怎么想?” “有人借刀杀人。” 將情报透露给钦天监,然后再偽装成无支祁袭击渔村,导致钦天监不得不派人处理。 可又是谁会挑起双方的爭端,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 “看来雅州的水越来越深了。” “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白璃铺开棉絮:“睡吧。” “嗯。” 翌日拂晓,左厅內。 赵公公兰花指翘起,小心翼翼接过白璃手中的斩妖剑。 “游巡想要增强斩妖剑的破甲能力?” 白璃点头:“最快需要多久?” “益州漏刻司有常驻匠人,只需两日便能完成强化。” “多少丹幣。” “十枚。”赵公公笑容满面。 …… 之后几天,益州漏刻司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不断有人出入於左厅右厅,甚至还有借著夜色匆匆离开,第二天清晨又满身血气返回休息。 任务艰险,所有人都借著最后的时间儘可能强化自己的战力。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院坝子上,兵刃交击的錚鸣与脚步腾挪的闷响此起彼伏。 两名游巡正在对练,其他游巡或站或坐,神態不一。 便是风谣也在屋檐下抱胸而立。 “哈哈哈!你的力气太小,换个力大的再来!” 话音刚落,其中一名游巡已经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下,纵使妖魔血肉的强度,亦是半天没能站起来。 铁心將板斧往肩上一扛,伸手揉了揉鼻子:“风谣,下来练练?” 后者面带笑容的摇摇头:“我们两个用的皆是重兵器,又无人压阵,交手起来难免收不住势头,我看还是算了吧。” “伤糟了活该,反正只要不把脑袋砍下来,也死不了。” 风谣仍是摇头。 铁心切了一声,嘀咕了一句“没趣”,便又在场中寻找下一位可能的对手。 这两日她一连斗了五场,皆是大胜,剩下几人都知道自己不敌,纷纷摊手。 “別看我,我可打不过你。” “昨日你不是才与我打过吗。” “投降……” 铁心看了一圈无人应战,却又属实手痒难耐。 这时,她的眼角忽的一亮。 “白游巡!来陪我耍耍。” 刚从左厅取剑回来的白璃一愣,抬头便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 风谣:“白璃才刚出钦天监几个月。” “反正只是玩玩而已。” “既然如此,还是我来陪你罢。”说完,风谣便伸手握住背上的剑柄。 铁心心中兴奋。 总算是把这傢伙给激下来了。 可就在这时。 “好。” “誒?”风谣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早就想与各位切磋一下了,只是前两日兵器送去锻造,今日刚取回来,正好试试新剑。” 说完,黑裙少女便缓缓拔出手中斩妖剑。 鏘—— 长剑出鞘,剑身上倒映出白璃的一对杏眼。 看起来似乎並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湛蓝中夹杂著一道道紫光,重量略微变沉了些却也无大碍。 唯有细看,才能隱约发现其锋利程度上升了一个档次。 “放心大胆的打,我会看著,不会让你们受伤。”风谣温润的嗓音响起,往后退了几步,为二人腾出场地。 白璃抱剑行礼,淡淡道:“多谢。” 铁心扛著板斧,咧嘴一笑,疤痕如蜈蚣般扭动:“风谣,你可別跑,等我料理完这小丫头,马上就来找你!” 风谣无奈摇头,铁心已是迫不及待地摆开架势,眼中战意灼灼。 “来!” 铁心一声低喝,脚下青石砖“咔嚓”裂开,整个人如猛虎般扑出,巨斧横扫,带起一道凌厉的罡风。 显然是准备快速解决掉她,然后再与风谣切磋。 白璃眼神一凝,刚到手的斩妖剑剑锋斜挑,覆雨伏妖剑法如水泻般展开,剑光如雨幕,精准格挡。 “鐺——!” 金铁交击,火星迸溅! 铁心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这一斧虽未尽全力,但寻常游巡根本接不住,可白璃却连脚步都没退半分! “有意思!”铁心狞笑,攻势骤然加快,斧影如狂风骤雨,连续猛劈! 白璃身形飘忽,剑势如行云流水。 时儿大开大合,时儿穿针引线。 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斧刃,竟是以巧破力,生生扛住了铁心的狂攻。 场外观战的游巡们神色各异。 “这是什么剑法?” “不知道。” “你不也是用剑的吗?怎么认不出来?” “看著是伏妖剑法没错。”用剑游巡古怪道:“但伏妖剑法大开大合,不应该有如此细腻的招式才对……” 场中,铁心越打越是心惊。 她已经用上了七成力道,可白璃竟还能守得滴水不漏! 要知道,先前那些游巡大多在她五成力道下就败下阵来,可眼前这黑裙少女,竟能和她缠斗至此! “嘭!” 一记重斧劈落,白璃侧身避过,斧刃砸地,青石砖瞬间崩裂。 铁心眼中闪过一抹急躁。 这么多人看著,自己居然半天拿不下一个刚出钦天监不久的新人? 这样的表现又如何与风谣打? “呵——” 铁心猛然低吼,全身皮肤骤然变得通红,宛如一块烧红的人形铁锭,口鼻间喷出灼热白气,气势陡然攀升! 显然是发动了某种功法。 白璃眯起眼,手中长剑隱隱泛起淡淡红芒,剑势陡然一变,杀机隱现! 眼看二人即將动真格,风谣终於不再旁观。 “够了!” 她一步踏出,巨剑竖劈,如一道铁壁般横亘在二人之间,剑风激盪,硬生生將二人逼退半步! 铁心冷哼一声,身上的气血慢慢消退,收斧而立。 只是眼中的战意却並未消失,却也知道再打下去便是不顾规矩了,两人之间必定有种重伤甚至濒死。 她瞥了白璃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离去。 风谣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傢伙……” 然后看向另一边的杏眼黑裙少女。 白璃神色平静,剑锋上的红芒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她收剑回鞘,衝著自己抱了抱拳。 “多谢。” “应该的。” 这时,一旁的银髮少女小跑过来,留下一阵悦耳的铃鐺声。 白璃很自然的牵著她的手向房间走去。 “贏了吗?” “没贏。” “那是输了!” “应该不算输。” “哦,平手!” “嗯。” 第63章 出发 时光如流水,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凌晨时分,天空飘起零星雨点,漏刻司外已聚集了二十余道身影。 游巡们冒雨而立,香引大多都罩著防水的斗篷或者大氅。 风谣立於阶前,衣袂沾著雨水。 “准確消息,我们这次的目標就是青衣江中的大妖,领队也已经知道了,『在榜』第八十三位——石楠。” “今早想必大家都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们需在明晚日落前赶到雅州府下游『两江口』布防。” “两天?”有人皱眉道。 雅州与益州虽然接壤,但两天时间未免有些紧张。 “我已经让铁心去衙门借马,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骤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铁心高擎板斧策马而来,身后百余匹骏马如洪流奔涌,惊得早市摊贩箩筐翻倒。 到了漏刻司门前,铁心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引得后方撞击声不断,现场一片混乱。 “不是让你去借马吗?” “说起来就生气。”铁心翻身下马走到风谣面前:“我大清早按你的吩咐去知府家中向他借马,他非但不借还让僕人赶我出去。” “我一生气,便用斧头把马厩给劈了。” “……” “你们是没有看到那知府的模样,几乎就和死了亲妈一样险些晕过去,哈哈哈——” “他们不借马?”风谣嘆了口气:“你没说是钦天监徵用?” 铁心笑容凝固。 风谣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早上铁心自告奋勇时她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哎呀,反正我按照你的吩咐马带来了,你也別管我怎么『借』的。” 风谣也知道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一人两马保持马力,到了驛站我们再换乘,明日天黑前必须抵达雅州。” “上马!” 晨光熹微中,数十骑踏碎青石板上的水跡,轰隆声不绝於耳。 还在睡梦中的百姓纷纷醒来,小心翼翼推门看去。 只见正街上,数十道纤细的身影策马狂奔,一时间人心惶惶。 观月阁二楼支摘窗“吱呀“轻启,写了一夜灯谜的夏无双扶窗下望。 恰见黑裙女子勒马回首。 四目相交的剎那,马蹄已掠过酒旗翻飞处。 怀中的姜玉嬋若有所觉:“怎么了?” 白璃摇头:“没什么。” …… 翌日。 两江口,安乐镇。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坐落於青衣江与荣江交界处,日常生活自然与捕鱼息息相关。 安乐镇不大,约莫也就三百户不到,其中九成以上都以捕鱼为生。 夕阳將渔镇染作琥珀色,竹篾晒架上咸鱼泛著粼粼油光。 镇口老槐下,几名妇人正借著最后的余暉细细的修补著一张巨大的渔网。 远处白鷺展翅而起打破了这份安寧,马蹄声由远至近,几位妇人纷纷抬头看去。 二十余道剪影自烟尘中浮现,当先女子玄衣颯颯,背负巨剑如揽月孤峰。 “总算赶上了。” 看著远处两江交匯点,风谣甩落斗篷上的尘沙,安田田也从斗篷下钻了出来。 连续两日昼夜不停,中途换乘了六次驛马,一行人总算是在约定时限前抵达了布防点。 这种高强度机动,游巡的身体素质尚能抗住,但香引们早已脸色惨白。 “想必距离围剿还有些时间,你们抓紧时间进入小镇休息,儘快恢復状態,我去雅州復命。” 理所应当的,风谣已经担负起了他们这群人的队长,但除了铁心小声嘀咕了两句,其他人都没有反驳。 香引之间可以通过对方的立香交流。 所以她准备去取回来。 “白璃,帮我照顾一下田田。” “好。” 说完,风谣一拉韁绳,驱马向著远处雅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安乐镇的黄昏来得早。 残阳从斑驳的渔网间隙漏下,在地面投出扭曲的网纹。 一行人勒马立於镇口。 “不对劲。”一名用刀的游巡低声道。 白璃:“確实。” 铁心正把板斧往肩上扛,闻言嗤笑:“什么不对劲?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仔细看。” 镇民三五成群,补网的妇人、修船的汉子、收鱼的老头甚至连嬉闹的孩童。 无一例外都做著手头的活计,似乎当她们这些游巡不存在一般。 偶有视线交错,里面也儘是冷颼颼的敌意。 铁心皱眉,疤痕隨肌肉扭动如活蜈蚣。 她粗糲的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个穿补丁褂子的老头啐了口唾沫,浑浊眼珠里翻涌著赤裸裸的憎恶。 铁心:“老头,你们镇上有客栈吗?” 无人应答。 “聋了?” “快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找死!”铁心斧头一紧。 刚要发作,忽觉耳朵一疼。 一位身材娇小的香引伸手拧著她耳朵,柳眉倒竖。 “你莫非要把全镇的人都杀了不成?” “哎哟哎哟,轻一点,肖霜我错啦!” 这位肖霜便是铁心的香引,所开窍穴为鼻窍,刚开始眾人被她乖巧娇柔的外表迷惑,时间久了泼辣的性格便暴露出来。 也是唯一一位管得住铁心的人。 “诸位见谅,我家游巡向来莽撞。” 铁心果然老实下来,嘟囔著『轻点』『给点面子』之类的话退到一旁。 “香引们都累了,先进镇子里再说。” “好。” 一行人牵著马进入小镇,很快就找到了一家食肆。 食肆的招牌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半个“酒”字,木门半掩,游巡们鱼贯而入。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见她们进来,也只是撩起眼皮,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住店。”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已经住满了,各位还是去镇子外的破庙讲究一宿吧。” 游巡们交流了一眼。 其中一位上前两步,缓缓拔出腰间长刀。 哗啦—— 掌柜面前的柜檯直接化作两半。 “给你们脸了?”游巡道:“客栈被钦天监徵用了,滚!” “你们不能这样!” 掌柜如同一只鵪鶉般被拎著后颈丟出食肆。 他趴在地上,双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或者退缩,仿佛身后有什么为自己撑腰一般。 “你们这些该死的游巡,等著吧——青衣江中的河神会收了你们的!” 第64章 石庙 “有意思,妖魔鬼怪听得多了,还是第一次听到『神』。” “如果真有神,怕是第一个就把他口中的河神给灭了。” 探查酒肆的游巡从后院回来,皱眉道:“安全,不过食肆只有五个房间。” 最终,大家一致决定房间留给香引,而十四位游巡就在食肆大厅休息。 安顿好香引,一眾游巡也脱下身上沾满灰尘泥土的外衣。 这一路奔波,途中甚至连吃饭时间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洗漱、更衣。 一个个排队洗漱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模样也恢復了青葱少女。 说起来,这一群夜游巡和香引,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二八年华。 换做前世都是没毕业的学生,这一世却已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了。 少女们默契地取出储物法器。 有从玉鐲倒出铁锅的,有自锦囊抖落碗筷的,有打戒指中取出调料的。 又在食肆后厨找来酒肉米麵。 便有一位善於厨艺的游巡將长枪往地上一插,操起衣袖就开始切菜、揉面。 叮噹碰撞声里,白璃忽然起身:“我出去转转。” “一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心扛斧跟上。 踏出门槛,远处阴影中便有几道身影飞快消失。 二女对视一眼,沿著夯实的黄土地向著河边走去。 暮色渐浓,江风裹著鱼腥味掠过街巷。 铁心扛著斧头踢飞一颗石子儿,终於耐不住开口道:“你不会真是出来閒逛的吧?” “当然不是。”白璃也没隱瞒:“就是好奇他们口中的河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寻常百姓见了游巡无不是嚇得落荒而逃,可这里的人非但没跑,甚至还敢顶撞她们。 更奇特的是,青衣江大妖事件后,整个雅州城的百姓逃了七七八八。 可这个小渔镇的人却似乎並没有受到影响。 他们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妖魔唄,还能是啥。” “妖魔?” “你实力不错,就是见识少了点。”铁心咧嘴一笑:“我杀过一只心魔……你知道心魔吧?” 白璃点头:“杀过一只。” 铁心挑挑眉,继续道:“我杀的那一只诞生於色慾,是一只淫(和谐社会)魔。” “那傢伙本事不强,却能蛊惑人心,等我接到任务赶到的时候,那心魔早已蛊惑了一座寺庙的和尚。” “它居然天真的用一百多个禿驴的命要挟我,然后我就把所有禿驴全砍了。” “可笑那些信徒居然拦著我不让我除妖魔,特別是那群女人,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寺庙求子灵验,只要求子要不了多久就能怀上。” “殊不知每次上香后被迷晕,然后被拖去后院……肚子里怀的都是和尚,哦不对,心魔的种。” 铁心咧了咧嘴:“当时那寺庙女人看我的眼神,就和眼下这些村民一模一样。” 二人驻足。 前方,青衣江边,一座石头堆积的石庙显出全貌。 “这些镇民的依靠应该就藏在这里面,可愿与我一同去看看?” “走!” …… 青衣江畔,夜色如墨,石庙静立。 白璃与铁心踏入庙中,烛火摇曳,映照出供桌之上五尊泥塑。 两侧泥塑青面獠牙,身上或多或少带著几分鱼类的特徵,显然都是水中妖魔。 唯有当中一尊。 形若猿猴,缩鼻高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 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民间神祇。 “这应该就是他们的依仗。”白璃轻声道。 “以神灵名义供奉妖魔的见多了,如这般明目张胆的却是第一次见。”铁心咧著嘴,不无讥讽道:“难怪那大妖藏在青衣江中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怕是这沿河的村、镇都在暗中献祭活人给它们吧。” 白璃募的想起金沙县江中岛的那只蟾蜍妖。 若非孙家包庇,暗中抓了许多乞丐与淘金者投喂,何至於养出那般祸患? 许多时候,妖灾背后,不过是一场骯脏的人祸。 正思忖间,庙外忽有火光晃动,人声渐近。 二人对视一眼,足尖轻点,纵身跃上横樑,隱入阴影。 片刻后,一行人踏入庙內。 为首的是一胖一瘦两个老头,从谈话不难分辨。 胖的是这儿的里正公,瘦的则是庙祝。 两人身后还跟著几名汉子,挑著竹笼。 笼中装的並非鱼获,而是一对童男童女,年纪看起来不过几岁大,如同睡著般安静的趴在笼子里。 进了石庙,放下竹笼,那几个汉子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娃儿爹娘那边安排好了?”身著絳色袍子的庙祝抚著长须问道。 里正公搓著手:“都说定了!祭祀后让他们两家撒头网,欢喜得很哩!” 庙祝满意点头,却又皱眉:“我听说,今日镇子上来了一帮游巡?” “是的,他们还占了镇中的食肆,刚才吴掌柜还与我告状来著。”说完,里正公不无担忧道:“看她们的模样,多半是衝著河神来的,老夫担心……” “你在怕什么?” “我只是怕她们发现祭祀,然后对河神不利……” 庙祝冷哼:“一些乳臭未乾的小丫头而已,別忘了上个月来的那群,最后不也全都成了水鬼。” 里正公连连点头。 “祭祀一事绝不能耽搁,否则河神发怒大家都活不了。” “小的不敢耽误祭祀!绝不敢误了时辰!” 庙祝这才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河神会记住你们的诚意,明年……定是大丰收。” 里正大喜,连连叩首,隨后带著人退了出去。 庙祝盯著竹笼中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最终也转身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白璃与铁心翻身落下。 铁心盯著竹笼,嗤笑一声:“可怜,连亲爹娘都把他们卖了。” 白璃却未应声。 自入庙起,她便隱隱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暗处有什么在窥视。 她眯眼望向青衣江方向,江水漆黑如墨,波澜不兴,却莫名让她脊背发寒。 “怎么了?”铁心发现了白璃的异样。 “总觉得江里面有东西在看著这边。” “有吗?”铁心凝视片刻收回目光,微微摇头。 “希望只是错觉吧。” 夜风掠过江面,带著腥气,白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直到二人离开。 江心深处,似有一道阴影缓缓沉没。 第65章 青衣江畔 回到食肆时,风谣已经復命归来。 此时正坐在长凳上,面前的木桌摆著几碗冒著热气的乱燉。 其他游巡也都坐在周围用餐。 “打探到什么了?”她舀起一勺汤汁,抬眼看向刚进门的二人。 其余游巡也投来目光。 没人相信两人突然离开是真的去饭前散步。 铁心一屁股坐到对面,斧柄咚地砸在地板上,震得碗筷轻颤。 掌厨的少女端来碗筷,然后又变戏法般掏出一壶酒,丹凤眼很是好看。 “喝酒吗?食肆里不少女儿红。” 铁心抓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白璃摇了摇头,她一向不喜欢酒的味道,然后道: “这地方的百姓在供奉河中的妖魔,暗地里用活人祭祀。” 风谣的勺子停在半空。 白璃將石庙所见一一道来。 庙祝与里正的对话,竹笼中的童男童女,还有那尊形似猿猴的泥塑。 “难怪雅州城外聚集了这么多玄甲军。”风谣:“既然玄甲军已经来了,那这些人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玄甲军是钦天监的直属军队之一。 其成员全部由武者组成,主要负责的便是清扫与妖魔勾结或供奉妖魔的『人奸』。 铁心:“你那边呢?我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风谣搁下空碗,抽出一张粗麻地图,铺在油渍斑驳的桌面上。 “和之前的情报一致,我们益州调过来的游巡只负责上下沿河的布防问题,主攻方向由石楠带队。” “时间为明日申时(15:00-17:00)。” 她指尖点过地图上的三个河湾:“我、铁心还有……白璃,我们三个分別带三组人守在河边。” “我守水坝,铁心压下游,白璃你坐镇安乐镇。” 之前在益州城漏刻司后院即是切磋,亦是对所有人的实力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由三位战力最强者分別带队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最凶险的前锋由她亲领,铁心次之,而白璃这支新生力量被护在相对安全的腹地。 “名单我已经写在地图上了,你们自己看看。”风谣环视四周:“有异议吗?” “无异议。” “你安排就行。” 眾人纷纷回应。 这时,角落里忽举起一只苍白的手。 “我归哪队?”消瘦的身影从阴影处走出,嗓音沙哑。 眾人回头,这才想起队伍里还有一个落单的。 这几日下来,白璃与其他游巡都混了个面熟。 此人名叫觅云,便是那位没有香引陪伴的游巡。 自那日匆匆一见后便又將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一路上策马跟在最后面,几乎没有存在感,都险些將她给忘了。 风谣沉吟片刻:“你便跟著白璃。” 觅云看向白璃,发现后者也在看著自己。 弱不可闻的点了点头,便又退回了阴影中。 安排完任务眾人散去,风谣也准备找个地方休息,白璃却突然叫住了她。 “风前辈,你知道蛟龙族吗?” “四大妖族?”风谣皱眉:“你以前的任务和它们有过接触?这帮傢伙可不好惹。” 据她所知,这次討伐的无支祁虽然也是水族妖魔,却並非蛟龙一脉。 非但如此,不知什么原因,两方似乎还有很大的矛盾。 “我確实和蛟龙族接触过,所以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风谣脸色凝重。 …… 翌日 晨雾未散,青衣江面浮著薄綃般的霞光。 白璃盘坐在岸边青石上,黑色劲装的衣袂微微摆动。 她將斩妖剑横陈在膝头,手中的绢帕仔细擦拭著剑身。 江水平缓如绸,倒映著对岸竹海。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般温驯的水流里藏著噬人的妖魔。 悦耳细微的铃鐺声自背后响起。 穿著猩红大氅的银髮少女摸索著挨著她坐下,发梢的木簪轻轻摇动,上面的狸奴活灵活现。 “都擦了一早晨剑了,在想什么?” 『看』向黑裙少女的灰瞳中映著剪影和朝霞,倒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白璃为她拢了拢领口的白绒,只觉得这件大氅与姜玉嬋十分般配。 “你还记得金沙县江心岛的那只蟾妖么?它临死前所说的那些话。” 银髮少女点点头。 蟾妖临死前说腹中所怀的乃是龙胎,是蛟龙一族二皇子的子嗣。 若是杀了它,蛟龙一族绝不会放过她们。 老乞丐也证实了这一点。 甚至之后他们返回益州也是出於远离江河考虑。 只是事与愿违,两人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青衣江边。 “你是说青衣江里的大妖就是蛟龙族?” 白璃摇头:“应该不是,昨晚我向风谣打听过了,四大妖族与钦天监有过约定,王族不得擅入人族腹地,否则视作宣战,为了一个子嗣应该还不至於。” “但昨晚我与铁心在探查河神庙时感觉青衣江里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铁衣却没有感觉到。” 姜玉嬋下意识捏紧白璃的手,灰眸『看』向缓缓流动的长河。 只是青衣江实在太大,除了清澈的涓涓流水,什么都看不到。 “那我们……” 恰在此时,两名游巡和香引踏著芦苇走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白璃轻轻拍了拍姜玉嬋的手背,然后收剑起身。 出於对白璃的照顾,风谣在分组时特意將几位切磋时表现出色的都分到了她的手下。 其中一位切磋时排名第四,名叫符瞳,使用的武器是斩鬼双刀。 她老远便挥了挥手中的烤鱼。 跟在她身边的是陈小琴,武器是破魔枪,昨晚做饭的便是她,长著一对丹凤眼,看谁都仿佛在笑。 “白璃!刚捞的鱸鱼,你尝尝。” 陈小琴一手持枪,一手將烤的金灿灿的烤鱼递过去。 “多谢。” 白璃如往常一般撕下刺最少的鱼腹。 “吃鱼。” “嗯。” 姜玉嬋一手虚揽耳畔的髮丝,略微向前伸长脖子,温软唇瓣精准衔走她指尖的鱼肉。 “好吃。” “还要吗?” “嗯~” 符瞳略显古怪的在青葱般的手指和嘴唇上停留片刻,撇了撇脑袋道:“你们姐妹的关係可真好,不像我们整天都在吵架。” “你这么说,怕是免不了又要吵一架。” 符瞳却咧了咧嘴:“不会,小娟通的是耳窍,虽然她会唇语,但只要转过头说话她就不知道我说的啥。” 白璃看著远处正在暗中读自己唇语的少女,露出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那你完了。” “??” “符!瞳!”不远处穿杏黄斗篷的少女大步走来:“你这傢伙肯定又在背著我说我坏话!” 符瞳急忙转头,语速放慢道:“小娟我怎么会说你坏话嘞,没有的事!” “你背过身去我確实不知道你说了啥。”小娟翻了个白眼:“可我能看到白游巡说了啥。” 哎呀,把这事儿给忘了! 被识破的的符瞳吐了吐舌头,免不了又是被指著鼻子一顿骂。 在场几人纷纷起鬨。 白璃嘴角含笑,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鱼,不自觉眼前微亮。 虽然只有些简单的调味品,但火候掌握的极好,再加上鱸鱼本身的肉质鲜美,烤鱼焦脆的皮下渗出汁水,险些將舌头也吞了进去。 第66章 围剿开始! 就算是经歷过许多生离死別,性命搏杀。 但终究都是一些十多岁的小姑娘,刚开始时还有些芥蒂,接触久了慢慢的便放开了。 而且,这里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参加军团征討,第一次和其他游巡一起做任务。 几人闹著、笑著。 觅云独自一人坐在远处,冷冷的看著这边的热闹,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 “你不吃鱼吗?” 陈小琴將一条烤鱼递到她面前。 “不用,我吃这个。”她举了举手中冷冰冰的蒸饼。 “尝尝吧,我的手艺还不错。” “……谢谢。” “不用。” 觅云接受了自己的烤鱼,让陈小琴感觉很开心。 要知道,昨晚自己做乱燉时,对方一言不发直接拒绝。 “誒,觅云。”玩闹够了的符瞳坐到她身边,自来熟道:“你不准备让钦天监再配一个香引?” 咔嚓—— 穿著烤鱼的木棍瞬间折断,消瘦女子冷冷的瞪著她。 “你在说什么?”小娟急忙拉住符瞳:“抱歉,她这人就是这样,你別放在心上。” 觅云移开视线。 符瞳小声嘀咕:“本来就是,一个人很难活下去的。” 小娟:“让你闭嘴,你还说!” “……” “搭档死了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没有香引配合併非长久之计。”另一名游巡开口道。 游巡组合中,任何一方意外身亡並非稀奇,其中一部分確实会陷入其中无法走出来。 但大部分都会在第一时间选择一位新的搭档。 游巡是剑,香引为眼,双方缺一不可。 “她没有死。” “什么?” “我说,她没有死。”觅云加大了声音,嘶哑道:“她只是失踪了。” “失踪?” 这下,就连白璃和姜玉嬋都將注意力投了过来。 觅云显然也已经挤压了许久,刚一打开话匣子便全都说了出来。 “对,半个月前我们接了一个钦天监的任务,调查一处古代遗蹟。” “那是一座不知供奉什么神祇的神庙,我们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古怪。” “但是当晚,她说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到了一尊巨大的石像。” “之后半个月她都不停地做著重复的梦,直到十几天前……她突然就失踪了。” 觅云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凝重起来。 “你有將事情上报给钦天监吗?” “开始做梦没两天就已经上报了,钦天监那边没有回覆。”觅云:“失踪后又上报了一次……” 结局显而易见,钦天监並没有帮她找回自己的同伴。 有人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去的神庙在哪儿?” “益州,岷山山脉,一座叫青山的峰顶。” 青山? 白璃暗暗將此处名称记在心中。 经觅云这么一说,现场再无之前的欢快气氛。 眾人沉默著,各自擦拭兵器或闭目养神,唯有江风掠过芦苇的沙沙声。 风掠过江面,带来一丝腥咸的气息。 身后的安乐镇里,不时有村民鬼祟地张望著这群游巡的动向。 申时將至。 负责监视的村民又一次从墙后探出脑袋,却惊愕地发现那些原本坐在青石上的游巡们不知何时已全部起身。 少女们昂首看著一个方向,手中的妖魔武器散发著幽蓝微光,面色凝重。 村民顺著她们的视线望去。 远处,雅州城在深秋的雾气中若隱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 “感觉到了吗?” “嗯,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道遮天蔽日的香火屏障自雅州城拔地而起,將整座城池笼罩其中。 紧接著—— 轰!!! 一道恐怖的真炁在城中爆发,肉眼可见的气浪如涟漪般扩散。 巍峨的城墙在剎那间崩塌了一大截,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十息之后,震耳欲聋的轰鸣才传到岸边。 气浪掀起白璃额前的碎发,她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缓缓鬆开。 她本以为伏妖剑法第四层“赤霞“已有了真炁外放的雏形,可与眼前这一幕相比,简直如萤火之於皓月。 这还只是“榜上”排名第八十三位的游巡一击之威,那些排名更前的,又该是何等恐怖? 这时,沿河两岸的百姓们也被这一声巨响震住。 紧接著,尖叫声、呵斥声以及孩童的哭泣声不绝於耳,所有人都衝出房屋,茫然无措的寻找著声音的来源。 少女们却没有理会,只是静静地看著青衣江的河面。 此时,原本平缓的江面因为声波的原因不断晃荡,但声波早已过去,江水却没有平復下来的趋势,反而越发波涛汹涌。 里面的鱼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乱窜,不少鱼都跃上石滩。 “河神发怒了!快把贡品带来!” 嘈杂的喊叫声从镇子方向传来。 庙祝和里正带著几个壮汉跌跌撞撞地奔向河神庙,脸上写满了恐惧。 周围的一切仿佛一出闹剧,少女们如同戏外的过客,与周围的百姓显得格格不入。 按照计划,雅州的游巡会在石楠带领下围剿无支祁,並设法將妖魔逼出青衣江。 而她们的任务,就是尽全力斩杀所有逃窜的妖物。 姜玉嬋发现了什么,突然道:“看河里!” 所有香引都发动了窍穴。 只见青衣江中,一道道散发著妖气的身影顺江而下疯狂逃窜。 江面上,无数鱼儿翻著白肚浮出水面。 河水开始剧烈翻腾,蒸腾起滚滚热浪。 整条青衣江,竟在转瞬间被煮沸!高温的蒸汽席捲而来,吹动著所有人的衣袂和长发。 噗通!噗通! 水底的鱼妖终究忍受不住高温的炙烤,疯狂跃出水面。 它们有的还保留著鱼形,有的已长出四肢,更有甚者已完全化为人形,只是身上还覆著鳞片,模样狰狞,痛苦不堪。 所有游巡都看向白璃。 黑裙少女缓缓举起斩妖剑,剑锋在夕阳下映出一线血红。 “杀!” 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符瞳双刀交错,將一条刚上岸的鱼妖拦腰斩为四段。 陈小琴丹凤眼中精光爆闪,长枪如龙,將两只鱼妖钉在一块青石上。 白璃亦是不慢,脚下白鹤功运转到极致,在姜玉嬋的指引下准確找到即將出水的鱼妖。 每一剑都精准刺入妖物要害。 不过顷刻间,安乐镇岸边便已经被鲜血和妖尸堆满。 第67章 无支祁 那些个去河神庙抓祭品,试图平息神怒的庙祝此时才刚刚赶回。 看到的是遍地的妖尸和浑身浴血的少女们。 庙祝只觉得心臟被狠狠的撞了一下,肩上扛著的竹笼啪的一声滑落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 对青衣江中的鱼妖的印象,白璃的第一感觉就是『多』。 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很难想像平静的水面之下居然隱藏著这么多鱼妖。 第二感觉便是『弱』。 她已经斩杀了几十只鱼妖,没有一只是入品级的妖魔。 晋级强筋境后,就算不用斩妖剑,她也能靠著肉体强度將其撕碎、吸收。 不过她倒也乐於此道。 试问哪里还能找到这种『练功房』。 虽然每条鱼妖只增加一两点系统点数,但在庞大基数下,半个时辰不到她还是吸收了一百出头的点数。 同队的其他游巡亦是杀得兴起。 至於雅州城的战况,大家似乎並不担心。 最开始那道將城墙震塌数百余米的恐怖攻击显然就是石楠造成的。 这种威力的攻击,她们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妖魔才能抗的下来。 可就在这时。 轰!—— 雅州城中忽的再次传出一声轰鸣,几乎在相同的位置又爆发出一团真炁。 与之前那一次几乎如出一辙。 巨大的香火屏障也隨之颤动不已。 白璃从鱼妖头顶拔出长剑,抖落血水后持剑而立。 心中终於涌出几分不安。 那大妖居然没有死! 儘管石楠这一击的威力比之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若是妖魔能抗住石楠第一次攻击,那第二次是否也能扛过去? 第三次吶? 但不管如何,香火屏障还在,说明城中的战斗依旧是她们占据了主动。 …… 雅州城的天空被浓烟和尘埃染成灰褐色。 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火焰在废墟间扭曲升腾,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声。 幸而城中的百姓早已逃的七七八八,否则不知有多少人会被倒塌的建筑压死。 只是。 废墟中没了人类的尸体,妖魔的残躯却是不少。 这些尸体与顺江逃窜的鱼妖不同,大多都已入品,其中还混杂著几只高等级的妖魔。 在群尸之中,一位手持长刀、身材高挑的女子正冷冷的看著前方。 不远处,无支祁正与她对视。 与河神庙中供奉的泥塑一样,无支祁形若猿猴,青躯白首。 唯一的区別是,神庙中的泥塑只有五尺高,而现实中却高达一丈,全身肌肉虬扎,青色毛髮如同铁戟。 此时的无支祁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恐怖,丈余高的妖躯上,从左肩到右腹的刀痕深可见骨,不断有妖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脚下一大片土地。 它齜著雪牙,金色竖瞳死死盯住人类女子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刀。 自这女人出现到现在,这把刀一共挥出两次。 第一刀破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妖魔金身。 第二刀则灭了自己辛辛苦苦聚集起来对抗蛟龙的妖族大军。 无支祁强忍著身上的剧痛:“我不想与人类为敌,这么多年也从未对你们出手。” “平日里所食皆为沿河百姓自发供奉的祭品,之前袭击雅州另有其妖,屠灭二十多位游巡的也並不是我。” “有人在栽赃嫁祸於我!” 无支祁长满毛髮的脸上神色狰狞。 对於这次它与钦天监的衝突来的实在太过突然和荒诞,以至於它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谁陷害的。 “据调查,袭击雅州和杀死夜游巡的確实不是你。”石楠的声音穿透烟尘传来,薄如蝉翼的长刀映著天光。 “是谁?” “蛟龙族。” “是……是它们!我早该想到是它们在陷害我!” 无支祁獠牙间溢出黑色妖血,神色狰狞:“既然已经调查清楚非我所为,那你们为何还要——” “因为上京的贵人们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数万百姓,几十位游巡,雅州的大小官员,还有一处漏刻司,他们不能白死,总要有人出来给个交代。” 无支祁大怒:“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那群爬虫?” 石楠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的看著它,眼神中带著几分怜悯和鄙夷。 无支祁仿佛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蛟龙族身为四大妖族之一,与其开战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冒著全面战爭的风险去找回所谓的『面子』,不如就近找个替罪羊。 而且,蛟龙族做这些事本来就是衝著它来的,钦天监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想通一切的猿妖浑身青毛炸开:“你们欺妖太甚!” “怪只怪你自己的实力太弱。” “啊啊啊!” 刀光劈开暮色,雅州城残存的半截鼓楼轰然倒塌,恐怖的真炁撞的香火屏障一阵乱颤。 …… 噗嗤! 青衣江上某处,一只泥鰍妖刚从沸腾的江水中爬出,尚未来得及查看自己几乎快被煮熟的皮肉。 远处便有一道剑光斩来。 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哀嚎,圆滚滚的脑袋便被长剑钉在了地面上。 肥硕的身躯扭动了几下,便彻底不再动弹。 黑裙少女將化作鬼手的左臂刺入它的头颅,一阵翻找后抓出妖元瞬间吸收。 【点数:243→245】 【修为:强筋境(2/12)】 【功法:崩山拳(三层)、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二层)+、白鹤功(幻影)、风雷锻体功(三层)、蛇形微步(未入门)+】 【发现同类型『破限』功法,是否融合?】 白璃拔出长剑,看著远处又一次发出轰鸣声的雅州城。 “这已经是第三次发动这种等级的攻击了,莫非那无支祁还没有死!” 儘管河道两岸的妖魔尸首已经堆积如山,但不管是白璃还是其他游巡都清楚。 她们杀的再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决定这次围剿成功与否的,是城中正在搏杀的石楠。 若是石楠胜,一切都好说,可若是败了,她们这些负责外围围剿的就要考虑该怎么逃命了。 就在这时,青衣江边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爬上河堤。 那个位置正是符瞳防守的区域。 姜玉嬋立刻道:“小心,那是一只属级妖魔!” 白璃微微点头,手中长剑一抖便向著上岸的妖魔杀了过去。 第68章 死亡的距离 青衣江翻腾的水面骤然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沸腾的江水中爬出。 湿滑粘液在它周身流淌,滴落地面发出滋滋灼烧声。 那妖魔通体灰褐,扁平脑袋上嵌著两颗细小的眼睛,丑陋狰狞,正是一只大鯢化形而成的妖魔。 “纳命来!” 符瞳厉喝一声,刀锋撕裂空气,斩向大鯢妖脖颈。 然而,大鯢妖只是侧了侧脑袋,粘腻表皮竟如泥鰍般滑溜,刀刃在其上擦过,连一道划痕都未能留下。 “什么?!”符瞳瞳孔骤缩。 大鯢妖咧嘴狞笑,尖锐利爪猛地朝著她心口掏去! “鐺——” 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小娟指尖香火繚绕,一道香火屏障凭空浮现,勉强挡下这一击。 符瞳还未来得及道谢,耳畔便传来小娟的尖叫:“小心!” 大鯢妖已再次扑来,妖躯如小山般压下。 再想躲避已然不及,符瞳只能咬牙横刀挡在胸前。 下一息,巨力传来。 少女纤细的身体已经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河滩碎石上。 “咳!”她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 可那大鯢妖显然不准备放过她,晃动著粗壮的尾巴,迈动四肢向她扑来。 张开血盆大口,腥臭气息令人作呕。 “完了!”符瞳心中升起一股绝望。 可就在这时。 鏘!—— 一道黑影如鷂鹰掠至,剑锋红芒乍现,直刺大鯢眉心! “扑哧!” 剑刃如切豆腐般贯入头颅,黑血喷溅。 白璃右脚蹬地,被大鯢妖的惯性顶著滑退两丈远才止住身形。 然而,那大鯢妖居然还未死透! 即便头颅被钉穿,它仍疯狂挣扎,妖躯扭曲,粘液四溅,口中嘶吼著模糊人言: “你们这群……半人半妖的怪物!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白璃眯眼打量。 只觉得这只妖魔有些眼熟。 突然想起,这不就是河神庙中供奉的五尊泥塑之一吗? 只是现实中远比泥塑狰狞可怖,险些没有认出来。 白璃还记得,这尊泥塑下记载的名字叫做——大鯢神將,乃是河神的四位护法之一。 “没事吧?”小娟搀扶起符瞳,声音微颤。 符瞳抹去嘴角血跡,咬牙道:“没事儿,还死不了。” 然后又对白璃道:“谢了,欠你一条命。” 白璃只是微微点头,便將注意力重新落到『大鯢神將』身上。 却见它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巨剑的创痕,气息也十分虚弱,显然经歷过一次大战。 想到风谣就在上游的河坝,这些伤痕大概率便是出自她之手。 否则,一只属级妖魔也不至於这么轻鬆就被白璃制住。 这么想来倒是便宜自己了,一只属级妖魔,至少也是好几十点点数。 她眼中杀气涌现。 大鯢妖看在眼里,顿时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嘴里的话锋一转:“別杀我!我是河神!杀了我……杀了我青衣江会发洪水,把你们全淹死!” 白璃冷笑:“你入戏太深了,还真把自己当做河神了?”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安乐镇的百姓们手持草叉、柴刀、棍棒,黑压压一片围了过来。 原来,刚才的那番话並非对她所说,而是这群百姓。 庙祝站在最前,絳色长袍被江风掀起,沟壑纵横的脸上带著狰狞,厉声道:“放了河神!否则今日你们谁也別想走!” 符瞳强撑起身,怒斥:“你们疯了?我们在帮你们除妖!” “河神庇佑我们风调雨顺,你们才是妖!”一个渔夫红著眼吼道。 “善恶不分!” 还在吐血的符瞳被气得发抖。 里正因为面对游巡而恐惧的老泪纵横,却依旧没有后退。 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向眾游巡:“我们世代捕鱼为生靠天吃饭,每年都有这么多人被活活饿死、累死,朝廷除了徵税,可曾管过我们死活?” “前些年青衣江发洪水,朝廷那群狗官贪污了救灾钱,最后是河神救了我们!” “那时候你们这些怪物在哪?” “现在日子刚有起色,你们又要来杀河神!” “该死的是你们啊!” 符瞳哑然。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杀鹰犬!救河神!” 霎时间,百余村民如潮水般涌上。 白璃嗤笑:“这就是你们把童子送给妖魔的理由?” 人群一滯。 但很快,又有人高呼:“別听她妖言惑眾!杀!” 暴民再次衝来。 白璃眸中冷光闪过,手中长剑缓慢下压,大鯢妖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就在这时。 白璃只觉得脊背陡然绷紧,一股如同针扎般的心悸感升上心尖。 劈入血肉的剑锋、大鯢妖的惨叫、村民的怒骂,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慢动作。 与昨晚在河神庙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刻的危机感远比石庙、江畔感知到的窥视感都要强烈百倍! 她奋力转头。 青衣江中,一道巨大的阴影向著岸边滑来,沸腾的江面骤然炸开一道白线。 水浪如刀锋般向两侧劈开。 “小心!” 姜玉嬋的银髮被腥风掀起,灰瞳骤缩。 白璃本能地发动“幻影”,身形如鹤,横向掠出数丈。 轰——!!! 水柱冲天而起。 聚在岸边的百姓们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撞飞出去,死的死伤的伤。 紧接著,一道披著湛蓝甲冑的巨影轰然坠地。 碎石飞溅中,白璃回头,瞳孔骤然紧缩。 “小……小娟?!”符瞳的嗓音发颤。 少女杏黄色的斗篷被蟹钳贯穿,鲜血顺著甲壳沟壑汩汩流下,將斗篷染成了猩红色。 她望著胸口狰狞的妖物肢节,巨大的痛苦让她的脸上涕泗横流。 但她还是僵硬著扭头看向身边的符瞳。 灰白的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却被腥臭的江风吹散。 咔! 螯足一剪,娇小身躯如布帛般撕裂,一缕香火之气从她身体中飘出,眨眼便消散在空气中。 鲜血混合著破碎的內臟飞溅,其中一部分落在了符瞳身上。 她下意识伸手抹了一把脸颊,掌心黏腻温热——是一片残破的肺叶。 少女的笑容还在自己眼底,如今却只剩下一地碎屑。 符瞳的双眼瞬间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 恐怖的杀意让她的理智崩溃,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呼吸声。 “我……我要……要杀了你!!!”她嘶吼著,几乎不像人声。 右臂举起长刀暴起砍向妖魔,却被一只蟹钳死死夹住。 她又举起左臂。 噗嗤! 握著斩鬼刀的左臂飞落在地,长刀哐当一声滑出数尺。 符瞳不可思议的看著自己空空荡荡的肩膀和近在咫尺螃蟹妖的狰狞笑容。 它笑著舒展肢体,腹部的六根螯足如长矛般刺出。 噗!噗!噗! 血花在少女胸前接连绽开,符瞳的身体如同一块破布般瞬间布满孔洞,眼中的高光也慢慢消散。 腹部的皮肉再难支撑身体的完整性,下半截身体落在石滩上。 啪嗒—— 第69章 天倾剑意 尸体坠地的声音宛如一记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符……符瞳!” 陈小琴尖叫著,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幕。 觅云瞪大双眼。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快到一眾游巡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呵呵,终於让我找到你了。” 蟹妖的口器中发出宛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头顶一对拳头大小的柄眼中倒映出黑裙少女模糊的身影。 它將钳子上的半截尸体丟在石滩上,笼罩在鎧甲中的庞大身躯缓缓转向白璃。 “你……你是,蛟龙二皇子手下的蟹妖金甲!” 被白璃提在手中的大鯢全身发抖,不可思议的看著对方。 蟹妖金甲乃是二皇子麾下第一战將。 蛟龙族静止进入人族腹地后,许多战斗都是由金甲领军爭夺江河统治权。 可这么一只大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大鯢看了一眼金甲,又看了一眼持剑的黑裙少女,眼中多了几分瞭然,嘴角露出狞笑。 “你竟敢招惹蛟龙族,你死定了,哈哈哈……” 喀嚓—— 长剑斩下,扁平的脑袋落地,大鯢的笑声戛然而止。 此时,陈小琴和觅云已经飞快赶来。 “我们合力杀了这畜生为符瞳和小娟报仇!” “住手!” 二人身形一僵,不可思议转头看向白璃。 “它找的是我。” “可是!” “那只蛤蟆是我杀的,它肚子里的龙胎是我剖出来的,可怜当时它和蚯蚓一般大小,想逃回金沙江里面,可惜被我用剑钉在了岸上。” “你在试图激怒我?”金甲:“恭喜你成功了!” “想报仇?就跟我来……帮我照顾好姜玉嬋。”白璃脚下一点,毫不犹豫转身向著远处奔去:“你最好跟紧一点,我可不会等你。” 说完,脚下三层白鹤功全力施展,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虚影。 她没有时间向几人解释,也没有时间安抚姜玉嬋,现在必须抓紧一切时机。 因为她清楚,蟹妖金甲能够秒杀符瞳,自然也有能力秒杀觅云和陈小琴,甚至是姜玉嬋。 与其留在这里徒增伤亡,不如自己將它引走。 而且,她也並非鲁莽行事,恰恰相反,她此时远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金甲很强,强到能够秒杀在场的所有人,哪怕风谣也大概率不是它的对手。 但她也並非毫无底牌和胜算。 轰!轰!轰! 蟹妖金甲狞笑著跟在身后,螃足在石滩上发出震耳巨响。 確定自己已经將蟹妖引走。 白璃:“系统!” 【点数:245→305】 【修为:强筋境(2/12)】 【功法:崩山拳(三层)、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二层)+、白鹤功(幻影)、风雷锻体功(三层)、蛇形微步(未入门)+】 【发现同类型『破限』功法,是否融合?】 “帮我把所有点数加在『覆雨伏妖剑法』上。” 眼前,系统中点数一栏的数字飞速减少。 与此同时,功法一栏快速跳动。 【点数:305→205】 【点数:205→5】 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三层)+ 破限·覆雨伏妖剑法(赤霞) …… 轰隆!—— 前方的石滩突然炸开。 白璃脚下一转,身体化作一道虚影出现在数丈之外。 手中长剑轻颤,江风吹动长发,衣袂翻飞。 “你激怒我就为了换个地方埋葬?” 灰尘散去,露出蟹妖金甲恐怖的身躯:“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杀你的,你既然杀了二皇子的子嗣,想必殿下更希望將子嗣补回来。” “身为臣子只当为殿下分忧。” “我会將你的四肢切下来做成人彘,然后將你带去水府,让你怀上龙胎。” 白璃没有接话,只是用一对杏眼冷冷的看著它,就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金甲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 它感觉到眼前女人身上的气势突然拔高了一筹。 临阵突破? 不过,若只是突破区区两个小境界,在自己手中可活不下去。 它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少女。 少女亦是凝视著它。 下一息。 轰——! 碎石爆裂,白璃身形如鹤掠起,足尖在螯足上一点,借力翻身跃至蟹妖背后。 斩妖剑上红芒闪烁,直刺甲壳缝隙! 金甲不躲不避,甲冑骤然闭合,剑刃刺在甲壳上迸出一串火星。 『赤霞』竟是没能將蟹妖那一身带著倒刺的重甲刺穿。 白璃蹙眉,翻身落地,剑势未停,斩妖剑如雨幕泼洒。 既有覆雨剑法的韧性,又夹杂著伏妖剑法的果决。 每一剑都精准刺向蟹妖关节薄弱处。 金甲起初还游刃有余,但渐渐地,它发现自己的动作竟被这绵密的剑网牵制,每一次反击都被预判,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对弈。 “有意思……” 金甲瞪圆了头顶上一对柄眼,甲壳下的肌肉缓缓绷紧。 本就高达一丈的身躯再次膨胀,生生拔高了半丈。 白璃在它面前如同刀锋起舞的仕女,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只是剑势愈发凌厉。 金甲的轻视渐渐化作凝重,它意识到。 这个人类並非靠蛮力或运气,而是真正看穿了它的攻势轨跡。 不能拖了! 这里距离雅州城不算远,若是城中那位发现了自己,怕是要阴沟翻船。 “你……闹够了没有!” 它六足齐踏,地面如浪涛般翻涌,碎石如箭矢激射,瞬间封住白璃所有退路。 紧接著,金甲如山岳压顶,一对巨钳如铡刀斩下! 但它眼前一花,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又抡了个空。 它刚才已经见过这一招,早已有了提防。 几乎在白璃发动『幻影』的瞬间,它便向著前方一突,立刻又將对方纳入攻击范围。 “去死吧!” 它已经放弃活捉的念头,现在只想儘快解决战斗。 可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在它心间升起。 整片天空仿佛都暗了下来。 金甲缓缓抬头,柄眼中倒映出令它战慄的一幕—— 天穹之上,真炁凝聚成无数剑锋如繁星凝聚,化作一片遮天剑幕宛若天倾。 每一道剑气都泛著幽蓝寒光,锋锐之意隔著数十丈便刺得甲壳生疼。 “真炁化剑?!”金甲声音陡然尖利:“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先天!” “你嚇不住我!”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白璃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过度挤压真炁不自觉颤抖,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剑锋轻引,唇瓣间缓缓吐出一个字: “落。” 剑雨倾盆! 蟹妖金甲六足深深扎入石滩,湛蓝甲冑泛起妖异光芒,巨钳交叉迎向剑幕。 “鐺鐺鐺……”的金铁交鸣声如暴雨敲打铁皮,火星在它周身炸开朵朵妖冶的金花。 石滩在剑气激盪下寸寸龟裂,细碎的石子被气浪掀上半空,又在下一波剑雨中粉碎成齏粉。 蟹妖的甲壳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倒刺接连崩断,腥臭的妖血顺著鎧甲沟壑汩汩流淌。 当最后一缕剑气消散,满江风烟中缓缓显出那个巍峨身影。 金甲仍保持著格挡姿態,六根螯足如铁柱般钉入地面三寸。 直到一阵腥咸的江风吹来,它那身千疮百孔的甲冑突然“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被剑气绞得稀烂的血肉。 第70章 事了 “真炁化剑如同天倾……便叫你天倾剑意吧。” 【覆雨伏妖剑法(赤霞)(天倾剑意)】 关闭系统界面,白璃几乎就快要站不住。 她立刻从银鱼手鐲中取出一颗『玄黄补气丹』含入口中。 等待丹药开始发挥作用,她这才感觉好了些。 杵著长剑勉强走到蟹妖尸体面前。 甲壳中,一团毫不起眼的妖元正缓缓蠕动,试图逃入青衣江中择机重新凝聚身体。 白璃左手化作鬼爪捏住妖元。 紧接著,一股恐怖、血腥的妖力从左臂传来,立刻便被系统吸收的一乾二净。 【点数:5→215】 不等丹药效果彻底激发,確定没有紕漏后,白璃便施展白鹤功快速离开。 虽然有觅云和陈小琴在,但白璃还是不放心姜玉嬋。 江风吹拂,岸边的竹林颯颯作响。 某时,一道高挑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明明她的脚步很慢,却又眨眼间到了近前。 石楠冷冷的看著金甲的尸体和满地的碎石。 这时,又有一人施展轻功而来。 落地后却是一个笼罩在斗篷中的消瘦男人。 “如何?” “来迟一步。” “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调查的事情不是由你们负责吗。” 斗篷男人瞬间沉默。 他不记得钦天监派遣其他先天境游巡过来帮忙了,但这场面又非后天能够办到。 似乎看出了男人的想法,石楠缓缓道: “不是先天。” “?” “虽然很像真炁外放造成的伤害,但残留的真炁强度远没有先天浓郁。” 顿了顿,又接著道:“也许是某种秘法。” 在夜游巡甚至普通后天武者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不多,却也有人做到过。 特別是『在榜』前列的那几位,哪一个不是在后天修为时,便追著先天妖魔乱杀。 看来新来的游巡中又出现有趣的人了。 见黑袍人还在思索,石楠失去了耐心。 “任务完成,我就先回去了,我要的东西记得早点送过来。” “额……好的。” “对了。” “?” “最后为什么让我放了它?” “在下只是传递钦天监的命令,不知具体原因。” “是吗,那告诉下达命令的人,以后再有这种任务不要再来找我……” 黑袍人全身微微一抖,急忙垂下视线。 “我……我知道了。” 等他再抬起头,哪里还有石楠的身影。 …… 青衣江的雨来得突然。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少女们的肩头。 待到天明时分,雨势已如天河倾泻,將整片山坡笼罩在灰濛濛的水幕中。 无名山坡上,八具尸体整齐排列。 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庞朝向著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著什么。 符瞳的半截身躯被粗麻布裹著,断裂处渗出暗红的痕跡。 被鲜血染红的杏黄色斗篷下,遮挡的则是小娟零碎的尸体。 几名脸上绘製著古怪纹路,佝僂著身体的老人蹲在尸体边,用手中的刀具切割著尸体的左臂。 当其中一位老人掀开符瞳身上的麻布时,陈小琴终於忍不住: “她的手臂不是已经在箱子里了吗!你还想做啥?” 老人显然有些无措,浑浊的双眼茫然地看向眉心的枪头。 “游巡息怒。”一名站在阴影中的黑袍人开口道:“我们『收尸匠』也是职责所在,防止妖魔血肉遗落民间,並没有侮辱尸体的意思。” 陈小琴还想说什么,风谣已经按住她的肩膀,无声的摇了摇头。 身为老游巡,她已经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 “对了,还请各位交出她们的兵刃。” 陈小琴想要將斩鬼双刀拋到地上,但出手的剎那却又紧紧捏住,然后递到黑袍人面前。 “给!” “多谢。” 铁心冷笑一声:“可笑,我们拼杀了一夜,到头来连全尸都留不下。” 她的脸上缠绕著绷带。 昨晚河神四护法之一的妖魔偷袭了她,戳瞎了一只眼睛,就算以游巡的恢復能力,也不可能凭空长出一只新的。 雨越下越大。 当最后一块妖魔血肉被收入木龕,黑袍人领著收尸匠们快速离开,山坡上便多了八座新坟。 眾人佇立坟前,任由雨水冲刷著身上的血污,髮丝黏在脸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离去,越来越多的游巡消失在雨幕中。 风谣走到白璃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別太难过,只死了一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知道。” 白璃没有回头。 风谣嘆了口气便也缓步离去,安田田跟在她身后不停回头。 很快,山坡上只剩下陈小琴和觅云。 “抱歉。” 白璃蹲下身,指尖划过符瞳坟前湿润的泥土:“那蟹妖本是追杀我来的,没想到却害了你……” “你的仇我记下了,未来某一天必定让蛟龙族血债血偿。”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不知是符瞳的怨念还是同意了她的承诺。 陈小琴:“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 “南下。”觅云。 “白璃,你们呢?” “川东。” 这是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去川东找安田田口中那位叫做陆巡的眼窍香引,从她手中拿到恢復视力的办法。 “我准备继续留在雅州。”陈小琴略微有些失望:“既然如此,只能暂且別过了。” “保重。” “对了。”白璃叫住觅云:“你的香引叫什么名字?我们去川东也能帮你打探一下有用的情报。” 觅云喉头滚动了几下,嘶哑道:“她叫范佳,若是能帮我找到线索,觅云愿当牛做马。” 白璃道:“言重了。” 陈小琴道:“我也会帮你的。” 离別亦如见面时那般匆忙。 …… 雨丝斜织,青衣江畔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 白璃与姜玉嬋已经下到山底,不远处便是安乐镇。 青衣江的水到现在依旧散发著滚滚热浪,水面上漂浮著密密麻麻一层鱼虾的尸体。 也不知沿河两岸的百姓以后如何生存。 突然,她感觉身后脚步停滯。 回头,发现姜玉嬋正立在雨中,灰瞳『看』著自己,神色肃然。 “怎么了?”白璃有些心虚:“当时那种情况我把它引开是最优解,並不是……” “我知道。” 银髮少女脸上的严肃不知何时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 脚链的铃鐺声中。 银髮少女忽然踏碎水洼,发间那支“猫鱼嬉”木簪在雨幕中轻轻晃动。 下一秒,她便已经紧紧抱住白璃的腰肢。 “只要你活著回来……就够了。” 白璃的身体放鬆下来:“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著。” “白璃。” “嗯?” “我想儘快恢復视力,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哪儿,又该去哪里寻你。” “好。” 二人离去,远处早已等候多时的玄甲军则悄无声息进入了渔镇。 片刻过后,喊杀声四起。 最终,只有几位未笄女子被塞进铁笼送向未知。 第71章 下雪了 立,建始也。 冬,终也,万物收敛,闭蓄休养。 立冬,意味著生气开始闭蓄,万物进入休养、收藏状態。 山脊上的树梢结著一层淡淡的白霜,富裕些的百姓穿上了纸裘,贫苦些的只能在外面多套两件麻布衣,虽不保暖,却聊胜於无。 远远地,山道上。 一辆马车缓缓行走著。 拉车的乃是一匹毛髮油光的青鬃马。 这是西南地区特有的马种,不及北方的高大威猛,却胜在任劳任怨、耐力出眾且善於翻山越岭。 不过,这匹青鬃马在西南马中倒属於高大的一批,眼中精光內敛,颇有几分灵马的神韵。 青鬃马后面拉著一架破板车,许多地方都用木板简单修缮过,隨著车轮起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与寒酸的板车不符的是车上坐著的两位容貌不凡的女子。 其中一人肤白银髮,穿著一件猩红大氅,发梢上的木簪宛若点缀。 另一人黑裙青丝,生著一双好看的杏眼,儘管冷著脸,却也看狗都深情。 “大娘,你这里有吃食吗?” 闻听此言,茶摊门口的老嫗这才从两人的俏脸上回过神来。 “有,有蒸饼和……” 少女眉宇微皱,这一路行来十几日,实在是不想再吃馒头。 “其他有吗?” “老身自家泡了些酸菜,早上磨了点豆腐,还有鱼……” “那便做一份吧。” “誒,马儿的精饲我们这儿也有,价格便宜。” 白璃翻身下车,然后又转身抱下姜玉嬋。 “那便给它也来一份。” “吁聿聿——”青鬃马打了个响鼻。 “两位小娘子进屋暖和暖和,饭菜马上就来。” 这是一间开在路边的茶棚,主体为茅草和竹片,里面摆著五六套桌椅,主业是给路过的客商卖茶。 本不会做酸菜鱼豆腐这样复杂的吃食。 但现在入冬正是淡季,官道上半天看不到一个人,老嫗这才接下了这单『大』生意。 老嫗佝僂著腰钻进灶房,枯瘦的手臂探进水缸,揪著鱼鳃拎起一尾草鱼。 鱼尾拍打案板的水花溅在她粗布袖口,她却浑不在意,枯瘦的手指压住鱼鳃,菜刀一剜便断了生机。 再用鱼骨和酸菜熬汤,鱼肉切成薄片,待汤色渐浓,再放入豆腐和鱼片轻轻那么一滚。 嘶——! 白璃的竹筷挑起一片轻薄的鱼肉,舌尖触到鲜嫩的剎那,只觉得酸辣爽口,回味无穷,颇有几分前世酸菜鱼的滋味。 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消除了几分。 “老人家好手艺!” “哪有什么手艺。” 老嫗抄著手坐下,两腿夹著的竹编火兜儿里,炭火明明灭灭:“不过是些家常做法,上不得牌面。” 姜玉嬋亦是吃的腮帮子鼓起。 这小半个月的乾粮啃下来,都让人快忘了热食入喉的滋味。 一连好几片白嫩嫩的鱼肉下肚,白璃才放慢速度。 “老人家,前面是什么地界?” “再走半日便是金石县。” “金石县?” “梓州的门户。” 原来已经快到梓州了吗! 梓州在剑南道的中轴线上,也是川东和川西的分界线,进入梓州便意味著两人已经到了川东。 正好去梓州休整一番。 “梓州可有什么特色?” “穷苦地方能有什么特色,定要说的话梓州的凉粉还算出名。” 老嫗的目光在姜玉嬋的灰瞳上停留片刻:“两位小娘子从何处来?” “益州。” “这么远!你们定是去寻薛神医的吧?” 灶膛里爆出个火星。 白璃自然不知薛神医是谁,但恰在话头上便也顺著问下去。 “薛神医?” “你们不是寻薛神医治眼疾?”意识到自己想差的老嫗急忙道歉。 白璃摆手示意无妨,又问:“这薛神医是何人?” “薛神医乃是梓州城外一位大夫,心地善良,医术通神,老身还听说能生白骨活死人。” “若是找到他,你妹妹的眼疾一定能治好。” “薛神医很难找?”白璃手中的筷子下意识停住。 “我听路过的客商说,他住在『鲁班湖』边的荒山里,只给穷苦人家看病……” 老嫗絮絮叨叨的说著,其中大半都是从路人口中听来的。 却也不难猜出,这位薛神医应该確实有些手段。 还曾治好过一次瘟症,在梓州一带名声很好。 “如此说来,倒確实值得去拜访一番。” 茶足饭饱。 酸菜鱼三十文,再加马饲料二十文,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只是老嫗在收碗筷时惊讶发现,酸菜鱼汤一滴不剩,豆腐连渣都没留下。 她盯著那两个纤细背影,咕噥道:“瞧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吃起饭倒比力工还凶……” 官道上,重新启程的青鬃马打了个响鼻。 板车吱嘎摇晃。 裹紧猩红大氅的银髮少女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白璃好奇问。 “没什么。”姜玉嬋回了一句,却又忍不住道:“我们很像姐妹吗?” “……” “刚才那老人家说我是你妹妹。” “你就高兴这个!” “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或许吧。”白璃无奈摇头,只觉得眼前的少女可爱的紧。 姜玉嬋裹紧猩红大氅,脚踝上的『缀铃』隨著马车顛簸,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 “他们家的鱼肉可真好吃。” “等治好了眼睛再来便是。” “到川东了,去哪儿找陆巡?”银髮少女忽然转向她。 安田田只说在川东见过一面,具体在哪个州、哪个县无人知晓。 白璃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慢慢找。” 再不济去漏刻司问问其他游巡,总会有线索。 这时,一片冰凉忽然贴上脸颊。 白璃抬起头,深邃的杏眼看向天空,细碎的雪粒正从云层里筛落。 “下雪了。” “雪?”姜玉嬋仰起脸,鼻尖被冻得有些微红。 “很冷的雨。”白璃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白色的。” 恰在此时,一片六角形冰晶落在银髮少女的唇上。 远处群山寂寂,青鬃马的蹄声悠长,板车吱呀呀碾过初雪,载著两个依偎的身影,向著水墨般的远山驶去。 第72章 薛神医 暮色四合时,金石县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灰色的城砖在夕阳下泛著冷光,城门紧闭,墙头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 官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警惕地扫过路上的陌生人。 “城门居然关的这么早!”白璃有些惊讶道。 大昭国大部分地区並不实行宵禁,许多內陆城市城门几乎不会关闭。 如这般寅时便关城门的实属罕见。 幸而二女也没有进入金石县的计划。 “今晚怕是进不了城了”她转头看向身侧裹著猩红大氅的银髮少女:“便在城外找个住处过夜吧。” 姜玉嬋灰眸微动:“找个破庙?” 这个天气野外露营显然已经不合適。 “想来应该有旅社才对。” 两人沿著官道又行了二里地,终於看见一处冒著炊烟的农舍。 院墙用碎石垒成,茅草屋顶压著几块青石板。 院门口支著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著一个大大的『僦』字。 僦者,租赁也。 一般摆在家门前便意味著农户空出一间屋子专门租给客人。 如果是一整栋屋子都租赁,那便是『茅店』,也就是后世的农家乐。 僦屋的院子里,一个面黄肌瘦的男童和一位皮肤漆黑的妇人正坐在一起掰豆荚。 见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急忙站起身。 “可有空房?”黑裙女子语调清冷的开口道。 妇人脸上的神情阴沉不定,目光在二人纤尘不染的衣袍上逡巡。 “两位小娘子打哪儿来?” “和住宿有何关係?” “北边在闹瘟疫,县城已经被『六疾馆』接管,许出不许入,我们自然也不敢轻易留人住宿。” 瘟疫? 白璃暗道,难怪一路上的人都躲躲藏藏。 这个时代的瘟疫是恐怖的,因为医学太过落后几乎没有针对性的应对办法。 但落后也有落后的『优势』,那便是地广人稀,交通不便。 瘟疫很难大范围流通起来,一旦发现瘟疫,各地官府便会立刻封锁城市和道路,许多偏远的村镇几年都见不到一个外人也几乎不受影响。 直到疫区的人好转或者死绝了,瘟疫便也就没了。 这个办法残忍,却无比有效。 只是,若死的人太多,难免又会形成一片鬼域。 “我们自益州来,沿途未见疫病。” 闻听此言,妇人顿时鬆了口气打开半人高的柵栏。 “多少钱一晚?” “五十文。”妇人:“马匹需加二十文……包草料。” 白璃点点头。 “便在这里吧。” “狗蛋,带两位娘子去看房间。” 面黄肌瘦的小男孩闻言立刻丟下豆荚:“两位姐姐跟我来。” 房间虽然陈旧,打扫的倒还算乾净,让妇人收走床上老旧的被褥,铺上自己带的便是个不错的休息场所。 至於晚饭。 借宿自然是主人家吃啥,客人便跟著吃啥。 恰巧进门时母子二人准备的便是今天的晚饭。 豆饭——一种將豆子煮烂后的主食。 粗陶碗中糊状的豆粥上漂著两根泡姜,名叫狗蛋的男孩巴巴盯著那点难得的咸菜,自己碗里空空如也。 白璃试著尝了一口,一股子豆腥味直衝脑门难以下咽。 她实在搞不懂某位『活了两千年的穷鬼』怎么吃得下去。 不动声色地將没碰的豆饭以及泡姜放进男童碗里。 妇人却如同被踩了尾巴一般让孩子还回去。 白璃冷声道:“不用。” 妇人却道:“不吃也不退钱的。” 白璃摇头轻笑,原来在意的是这个。 终究,二女谁也没吃下那碗带著明显腥味的豆饭,只能回了房间后从银鱼手鐲中取出乾粮应付一顿。 第二日。 晨雾未散,二女便再次启程。 半日后,梓州的城墙也映入眼帘。 只是和金石县一样,州府的城门也关闭著。 这里的百姓也远比县城更加警觉,城外的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间来了一个,远远地看到马车便绕的远远地。 姜玉嬋闻言苦笑:“现在怎么办?” 二人的原本的计划是在梓州休整,然后补充乾粮和各种物资。 虽然靠著夜游巡的身份大概率还是能够进城,但如此一来未免有些太过招摇,而且过程十分麻烦。 白璃抖开益州买来的舆图,指尖沿著代表官道的墨线移动: “沿著官道再往前应该就是鲁班湖,那里还有些村镇,应该能补给。”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薛神医也在那里,正好顺路去问问你的眼睛。” 虽然不奢求一个大夫能治好眼窍,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 冬雪初霽的鲁班湖畔,枯苇在朔风中簌簌作响。 路上零星散落著几十户人家,湖面上烟雾朦朧。 沿著湖边走了几里地,前面不远便是一间竹院,篱笆、墙壁皆是竹排所建,茅草为顶,院子里几只鸡鸭正在啄食。 “大娘,这份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薛神医將捆在一起的油纸包递给面前佝僂的老嫗:“这几日千万不能沾荤腥。” 老嫗颤巍巍接过药碗,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双腿一软便准备势大礼:“薛菩萨,老身实在是……” “使不得。” 好一番客气,那老嫗才杵著拐杖缓步离开。 “下一位。” “……” 待最后一位病患离去,薛神医揉了揉酸痛的腰背。 夕阳透过茅草屋的缝隙,在她青布衣衫上投下细碎光斑。 “可还有人?”她问趴在药柜上打盹的童子。 童子猛然惊醒,惺忪睡眼扫过空荡荡的堂屋:“应该没了……等等!” 他突然指向窗外:“还有两位姑娘在湖边等著,午时便来了,却一直排在最后。” 薛神医眉梢微挑。 行医多年,这般作派的人她见得不少。 要么是身份不便张扬,要么是病症难以启齿,重要等到人没了才愿意进来。 她掸了掸青布衣襟重新坐回竹凳:“请她们进来吧。” “是。” 草帘掀动的簌簌声里,两道身影踏入內室。 薛神医目光掠过银髮少女双眼怔了怔,迅速垂下眼帘,却见旁边的黑裙女子正看著自己。 “在下白璃。”白璃抱拳,一双杏眼淡淡的看著桌后的妇人:“这是舍妹姜玉嬋,特来向先生求医。” 薛神医勉强露出笑容:“请坐。” 第73章 意外委託 薛神医缓缓起身。 她走到姜玉嬋面前,伸出手翻动银髮少女的眼瞼:“这眼疾是先天还是后天?” 白璃注意到,薛神医的左手竟然只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生来如此。”姜玉嬋灰眸微动。 不等薛神医將手收回,她便稍稍退后『夺回』眼睛的主权。 “薛神医,可有办法医治?” “確实能治,但……” “但说无妨。” 薛神医略微犹豫道:“二位姑娘想必应该是夜游巡。” “神医好眼光。” “既然如此,二位应该知道眼窍一旦治癒,便再不能视妖魔,香火之力也会消散。” 白璃心道果然。 在益州漏刻司时得到的也是这个答覆。 “之前我们便知晓此事,不过途经此地听闻神医医术通神,便想著顺路过来碰碰运气。” 听闻对方是顺路过来,薛神医不自觉舒了口气。 “两位也不必难过,视力虽无法恢復,但玄门中却多有替代之法。” “正要去寻这般人物。”白璃接话道,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先生对香引如此了解,曾在钦天监任职?” 薛神医神色一僵,半晌才苦笑道:“那都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见对方並不愿多谈,白璃便也没有继续追问。 不管薛神医以前与钦天监有什么瓜葛,与旁人都无关係。 “如此,便叨扰神医了,告辞。” 说完,便牵起姜玉嬋略带冰凉的小手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薛神医却又一次开口。 “游巡且慢。”她沉声道:“天色已晚城门紧闭,不如在茅舍暂住一晚。” “另外,老身有一事厚顏相求。” 见黑裙少女略微犹豫便重新坐下,薛神医立刻向门外喊道。 “徒儿。” “师父。”童子掀帘进来。 “让你师兄杀只鸡,我要好生招待两位姑娘。” “好!” 童子立刻兴奋的跑出去。 白璃道:“神医还是先说要我们帮什么忙吧,我们姐妹对医学可一窍不知。” “请二位帮忙,自然是做些擅长的。” 游巡擅长什么? 自然是斩妖除魔。 却见薛神医走到身后的药柜边,一番摸索后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里面居然放著一枚蜡封的丹丸。 “这是老身离开钦天监时带出来的阴德丹,愿作为此次的报酬。” “先说说是什么事,若不合適我们只能拒绝。” “自当如此。”薛神医继续道:“我想让二位帮我除诡。” “继续。” “当州闹瘟疫之事二位可曾知晓?” “確有耳闻。” “此疫乃是一个月前出现,一旦染上立刻便会高烧不退,再然后咳血、腹泻、全身腐烂,不消半月便能將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故得名『腐疫』。” “如今当州已被六疾馆封闭,难以得知疫区的伤亡,但想必不低。” “老身近几日欲要动身前往疫区试试能否找到治疗之法。” 白璃清冷的脸上眸光一动。 “先生大义。” 薛神医苦笑摇头,继续道: “老身在离开钦天监时还偷偷带走了一些药种,在鲁班湖边的山坡上寻了一处灵韵之地栽种,近几年已颇具规模,其中一些药材对腐疫或许有效。” “但近些年剑南道的龙气越发微弱,一年前那灵韵之地竟诞生了一只恶鬼,將老身的药田占据。” “老身设法將其定在山上,然后又让徒弟在周围立了些木牌,却仍时有行人、客商误入其中。” 白璃:“薛神医所求便是要我们將那恶鬼除去?” “正是。” “何时动身?” “上山的道路崎嶇,再加上天色已晚,明日天明后如何?” “可以。” 薛神医虽有些玄门修为,但十分低微,能被她设法定在原地的恶鬼想必威胁不大。 “这阴德丹……” “事成之后再给不迟。” 药庐中本就常年备著熬药的火炉,没多久鸡汤便已经燉出诱人香味。 一只老母鸡再配上鲁班湖边采来晒乾的菌子,出锅时撒上一把粗盐。 鲜的几乎要將舌头都咽下去。 这一路行来,露宿山野的次数不少,但在吃食方面两人却是没有亏待自己。 茶足饭饱,薛神医早已收拾出一间空房。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湖面上风声呼啸,芦苇丛发出颯颯声。 因为是冬天的缘故,並没有虫鸣鸟叫,倒也安静释然。 二女刚铺好那床从金沙县便一直带在身边的被褥,房门便被敲响。 薛神医端著一盆热水进来。 到了冬天,寻常百姓家里是很少洗的上热水澡的,薛神医亦是如此。 能有一盆热水洗脸洗脚、擦拭身体已实属不错。 送走神医,白璃便拧了热毛巾给姜玉嬋和自己洗脸,然后將木桶放在地上操起袖子。 银髮少女脸颊微红,坐在床边脱下了靴子、白袜,露出白里透红的秀足。 姜玉嬋的脚白白的、嫩嫩的,脚背上隱隱约约透著青筋。 因为修行了五行灵法的缘故,既不会有异味也不容易出汗。 白璃郑重其事捏住脚踝,然后轻轻放进木桶里。 隨著热水漫过脚背,银髮少女口中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吟。 白璃眼观鼻、鼻观心,仔细揉搓著脚掌。 不多时姜玉嬋便忍不住想要缩回去。 “別动,还没洗乾净吶。” “別捏那里,好痒。” “哪里?这里吗!” “呜——!” 双脚洗完,姜玉嬋早已躺在床上气喘吁吁。 又过了一会儿,脱下外衫的白璃便也挨著睡下。 银髮少女一个侧身,半边身子便贴到一起,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最近修行如何了?” “什么?”姜玉嬋有些迷迷糊糊。 “修行。” “还不错,火行灵法的几个法术基本都掌握了。” 在修行这方面,姜玉嬋的天赋一向很高,坐在马车上赶路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修行。 “下一门灵法想好了吗?”白璃又问。 “土行灵法。” “为什么?” “因为防御力比较强,適合战斗。”顿了顿,又道:“之后应该就不至於拖后腿了。” 看来姜玉嬋对眉山和青衣江两次自己单枪匹马的事还记忆深刻。 她也没接话,转开话题道。 “对了,上次你说看到香火中那只『大公鸡』变得更清晰了?” 姜玉嬋点头。 之前她便说过,每天供奉香火时,便能隱约看到香火对面趴在地上的公鸡躯壳。 这一点白璃已经向其他香引询问过了,她们也都能看到。 但是,每一位香引眼中的东西清晰程度都有区別。 这一点不是根据香火之力的强弱,因为安田田只能隱约看到一团模糊,甚至分辨不出顏色。 而姜玉嬋却能分辨出是一只公鸡。 第74章 姜大师 “你是说香火中的『大公鸡』变得更清晰了?” “嗯。” 姜玉嬋缓缓道。 之前她只能隱约分辨那是一只大公鸡的躯壳,但隨著五行灵法和香火之力越发精进,她发现自己与那只公鸡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 甚至已经可以看清公鸡五顏六色的长尾巴和展开的双翅。 长尾巴? 白璃总觉得姜玉嬋口中描述的形象与『大公鸡』不符,但后者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公鸡。 之前的推理也是在白璃的引导下说出来的。 “还能看清其他细节吗?” “……看不清了,脑袋、双腿还有大半个身体都没了,只能看到尾巴和双翅。” “知道了。”白璃摸了摸她的银髮,放缓语气:“想来不会有事,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帮薛神医除诡。” “嗯。” 轻轻回了一声,银髮少女將一只手搭在白璃的小腹上,没一会儿,便传出规律的呼吸声。 只是,黑暗中,白璃的双眼却亮的出奇。 她突然想到了青衣江畔觅云所说的那番话。 觅云的香引失踪前便是不断梦到一尊巨大的道士石像,后来將这件事匯报给了钦天监,没多久便失踪了。 对方梦到的道士石像到底是谁? 与姜玉嬋在梦中通过香火看到的『大公鸡』是否有什么联繫? 此事是匯报给钦天监后才发生的,失踪与钦天监是否有关? 原本她计划继续询问一下其他香引是否也有类似情况,现在打消了这个想法。 看来此事不能声张,只能暗中调查。 只是益州漏刻司的几位游巡都已知晓,若是她们告诉別人…… 慢慢的,白璃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何时抱著姜玉嬋沉沉睡去。 …… 翌日。 晨曦微露,白璃便已醒来,怀中银髮少女的呼吸均匀绵长。 真炁修行远没有玄门那般奇妙,但对身体的加成却是灵法无法企及的。 短时间的休息便能恢復所有精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她没有急著起床,而是闭著眼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武学招式,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挪了挪身子。 姜玉嬋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粗布枕上铺开的银髮隨著动作缓缓流动。 她摸索著坐起身,灰眸中尚带著几分惺忪。 “天亮了吗?” “太阳都晒屁股了,再睡就该吃午饭了。” “你还不是一样。” “……” 起床穿衣,將就昨晚盆里剩下的冷水简单洗脸、漱口。 薛神医已备好早饭。 蘑菇鸡汤煮的麵条香气四溢,就著醃菜囫圇用完。 此时,草庐外早已候著不少求医的乡民。 薛神医出去向大家解释今日自己有事无法义诊,又安排了一位即將出师的弟子坐堂,这才领著二女掩著鲁班湖向著山里走去。 “此山名为磨盘山,山上有一处石中清泉,流出的泉水带著丝丝灵力。” “老身便是用这水浇灌的灵药。” 山脚下,薛神医杵著拐杖,由一位女徒弟搀扶著。 白璃则牵著姜玉嬋的手亦步亦趋。 后者不停环顾著周围的环境,很快便『看』到了残留在山间灵韵中的诡气。 “真是个好地方。”她轻声道。 灵力浓度虽然不及眉山玄真观,却也比其他地方浓郁数倍。 很快,几人便看到一个插在路边的木牌。 上面用硃砂写著“山中恶鬼,请君绕行”的字样,想必就是薛神医让弟子所立。 “前面便是老身的药园,那恶鬼就藏在院中。” “知道了,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两位小心。” “嗯。” 白璃右手微微一抖,斩妖剑便跳出银鱼手鐲,精准在掌心中。 这一手凭空变物看的那年轻的女徒弟嘖嘖称奇,看向白璃的眼神中也带上两分探究。 她早听过游巡和香引,也知道游巡突然发狂吃人。 但现实中倒还是第一次见。 並没有说书先生口中所说那般血腥恐怖,除了漂亮些外几乎与普通女子无异。 等二人走远,女徒弟问道:“师父,游巡真如外人所说那般恐怖吗?” 薛神医闻言沉默许久。 就在女徒弟以为师父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时。 “皆是可怜人。” …… 前两日下了些雪,山上白蒙蒙一片。 往前又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开垦过的土地。 地里生长著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白璃几乎全不认识,却能闻到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药香。 想必这便是薛神医所说的药园。 姜玉嬋黛眉微皱,她並没有『看』到妖魔,却分明能够察觉到残留的鬼气。 这时,眼窍范围搜查能力较弱的劣势就体现出来了。 若是耳窍或者鼻窍,能够快速在一大片区域里锁定目標,虽然不够精准,却能大致指明妖魔藏匿的方向。 而眼窍香引,只要妖魔藏得足够隱秘,她也只能一处一处慢慢搜寻。 於是,白璃便领著姜玉嬋沿著药园的外围移动。 “那边树中心藏著一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已如鷂鹰般掠过,手中长剑刺穿两人合抱的树干。 隨著一声哀嚎,树洞中飘出一缕鬼气,被白璃瞬间吸收。 点数+1。 “是一只小鬼。” 这种小鬼一般都是被妖魔害死后形成的,显然不是薛神医口中那只。 “那边石后也藏著一只。” 衣袂翻飞,便又是一声哀嚎。 一路过来,杀了六、七只小鬼,却都不是此行的目標。 最后,二人绕过一处小道,停在一面土壁前。 银髮少女扭头看了看四周,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这里鬼气最浓,按理来说那恶鬼应该就在周围才是。” 可除了一大片密林外,便只剩眼前陡峭的土壁。 沉思片刻,姜玉嬋上前几步站到土壁前,伸手在上面细细抚摸。 表面凹凸不平,还能感受到沙土中稀碎的石子儿,与普通的泥巴並没有什么区別。 但姜玉嬋的嘴角却是微微勾起。 “偽装的倒是挺像,若换了其他窍穴的香引还真有可能被应付过去。” “这土壁有问题?” 白璃上前,拔出斩妖剑在上面划了一下。 只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剑痕。 然后她又用真炁试了试,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这应该是那恶鬼天生的法术,不但能隔绝鬼气,还能阻挡真炁和香火之力,不过……” 她闭上眼,体內『土行灵法』运转,一圈圈金色道家符籙盪开。 两人面前的土壁便这般凭空消失,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你不是才开始学习土行灵法吗,居然就已经这么厉害了!”白璃嘖嘖称奇,从不吝嗇自己对她的夸奖。 姜玉嬋很想装出高人的模样,只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如,这洞中的恶鬼也交给我吧。”银髮少女如是说道。 “那便交於姜大仙了。” “姜大仙?好古怪的称呼。” “那叫你姜仙子?姜菩萨?” “你可以叫我姜大师。” “那便交於姜大师了。” 第75章 新任务 白璃本以为姜玉嬋会进入山洞搜寻恶鬼,却没想她站在洞外便开始运转灵法。 却见她身上忽的盪开一圈圈金色道家符籙,素手一抬。 指尖便喷吐出一道火舌向著山洞中舔去,正是火行灵法中记载的最强一招——化火成龙。 轰隆隆隆——! 一连串烈焰灼烧声在洞中翻滚,每一寸洞室都被火焰填满。 撞在洞壁上的热气倒卷回来,吹得二女长发翻飞,连带著洞口周围十余米的积雪也迅速融化。 就在这时,山洞中突的传出一声哀嚎。 “哎呀!何人放的火?” 紧接著,一团黑雾紧贴著岩壁从洞中窜了出来。 出洞后,那黑雾一阵翻滚,最终幻化出一道人影,没有眼白的双瞳满是怒气的盯著二女。 与此同时,一股子阴邪之气扑面而来。 这阴气浓度再加上一路的小鬼,也不知这恶鬼吃过多少无辜路人。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洞府的?” “区区障眼法,不足掛齿。” “为什么平白烧我洞府!” 姜玉嬋直勾勾盯著恶鬼。 在她眼里,空中飘著的便是一团人形鬼气。 “平白?你自己干过什么莫非不清楚?” “我干过什么?” “当然是吃人。” “你哪只眼睛见我吃过人?”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恶鬼一身的血腥味,隔得老远便能闻到。 与之前在书台镇外坟山中遇到的那只书生鬼散发的鬼气截然不同。 “多管閒事,你们到底是谁?” “夜游巡!” “没听说过。” 姜玉嬋一堵:“多说无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待如何?” “打得你魂飞魄散。” “那便看你本事!” 话音刚落,那恶鬼已然化作一道黑雾向她衝来。 姜玉嬋双眼微眯。 双手在空中结出一印。 “敕!” 飞行中的黑雾中忽然闪烁星点红芒,紧接著“轰”的一声爆出一团火光。 “区区凡火……不对!” “这是什么火!” “哎呀呀——” 恶鬼噗通一声栽落到地上不断翻滚,却始终扑不灭身上的赤红火焰。 “此为业火,身上的业力越多,火就烧的越旺。” 姜玉嬋嘴里说著,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饶命,饶命啊!” 恶鬼哀嚎求饶,但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经只剩下一小半身躯。 求饶无用,它又试著挣扎一番,却都无功而返。 很快,鬼气再难维持人形,噗的一声化作一团黑色烟雾飘在空中,无论姜玉嬋如何催动业火,都无法將其彻底焚烧乾净。 只有妖魔才能杀死妖魔,这一点即便是香引也不例外。 最终,还是白璃上前,幻化出鬼手將那团烟雾彻底吸收。 【点数+6】 “怎么样,我还可以吧。” 姜玉嬋素手一挥,山洞周围燃烧的火焰便快速变小,直到熄灭。 “姜大师道法精湛,修为高深,抬手间恶鬼灰飞烟灭,实在是令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真假。” “肺腑之言。”白璃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借个火。” 姜玉嬋伸出右手打了个响指,树枝一头便轰的燃烧起来。 借著微弱的火光,二人迈步进入洞穴。 因为刚才的火龙,山洞中的蛇虫鼠蚁全都被烧的一乾二净,阴冷之气也全都消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洞穴不深,很快便走到尽头。 一股山泉从石缝中缓缓流淌,散发著淡淡的灵力。 “这应该就是薛神医所说的灵泉。” 姜玉嬋用手接了一捧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山泉中的灵力不低,里面肯定藏有一条灵脉。” 如果將其改造为洞府,在这里修行灵法必定事半功倍。 “没想到无意之间还找到了一处洞天福地。” “可惜岩壁太厚,想要打通到灵脉的位置並不容易。”姜玉嬋摇摇头。 单靠这点流出的泉水,最多也就浇灌一下洞外的药园。 “走吧,薛神医估计都等急了。” “哦。” 果不其然,等二人返回半山腰的木牌处时,看到薛神医正一脸焦急的左右踱步。 直到二人走近,她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那恶鬼……” “幸不辱命。” “好!”薛神医大喜,转头对身边的女徒弟道:“快去通知大伙儿,带上药铲和箩筐,將为师种的药草全都带回去。” “是,师父。” 女弟子一步三回头的跑了。 “多谢二位出手除诡,还请在此多留几日,老身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白璃却摇摇头。 “不必了,我们还要先去川东,这一路过来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 薛神医知道二人早有规划,便也不再强求,只道治好眼疾后一定回来找她。 然后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枚阴德丹。 相互道別后,二女便准备去草庐取回青鬃马。 可刚走出没几步,姜玉嬋突然一顿,然后从隨身小包中取出一支立香。 无火自燃,青烟直上云霄。 片刻过后,黑裙少女回头,好看的杏眼中带著几分无奈,冷声道。 “薛神医,怕是还要再叨扰些日子了。” …… 鲁班湖边,草庐。 “你们是说,刚才的任务是让二位去当州调查腐疫?!” 姜玉嬋点头。 薛神医的脸上又惊又喜。 喜的是有夜游巡同行,她此次行程必定十分安全,许多麻烦也能游刃而解。 惊的是钦天监既然参与进来,便说明这场『腐疫』绝非普通的瘟疫。 若是因死人太多方才诞生妖魔乱世,夜游巡將其剷除便是。 可若是因为妖魔才导致瘟疫肆虐,那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医术能够处理的。 想到这里,薛神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告了声罪。 薛神医便起身进了里屋,片刻后便取出个巴掌大小的铁盒。 “此物乃是我离开钦天监时带出的一物。” “……” 白璃无言。 难怪薛神医在看到二人到来时会那般紧张,居然从钦天监带出了这么多东西。 阴德丹也就罢了,还有一大堆灵药种子,现在又取出一个铁盒。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有不齿,薛神医的老脸也不禁微微一红。 轻咳一声,缓缓打开铁盒。 盒子里装著两枚豌豆模样的植物种子,一枚为绿色,一枚为紫色。 “绿色为去灾藤,紫色为聚灾藤,两种种子皆是遇土则发。” 前者能够除去身上一切瘟疫、诅咒、毒素、道法以及伤病。 后者则能將这些全都聚集到一起。 二者配合使用妙用无穷。 合上铁盒,薛神医將其交与白璃。 “游巡斩妖除魔自是不在话下。” “可若这瘟疫真是因妖魔所起,其本体必定与疫疾有关,此物或许能帮上忙。” “还请游巡早日剷除当州妖魔。” “老身代当州百姓先行谢过了。” 第76章 关隘 梓州与当州交界,临时关隘 雪粒子混著冷雨,簌簌地砸在城墙上。 守关的兵卒甲冑覆霜,铁盔下露出的半张脸冻得发青,却仍死死盯著关外。 那里,尸骸堆积如山,被新雪掩了一半,像一片起伏的灰白丘陵。 一个多月前,当州突然爆发“腐疫”,染病者高热咳血,全身溃烂生不如死。 走投无路的百姓聚在一起衝击关隘试图逃离这片死地。 但守关將士早有指令,以乱箭將其射回。 如今,城下的尸堆已高过马背,却无人敢去收殮。 若非入冬这场雪,腐臭怕是早已漫过城墙。 关楼內,李將军扶刀而立,指节捏得发白。 他望著远处灰濛濛的雪幕,声音越发苦涩: “几十万条命……真就这么算了?” 身后,一位钦天监玄甲將嘴角发出一声冷笑,铁靴踏地鏗然作响。 “李兄,你我旧识,我才说句实话。”他压低嗓音,铁面下的眼珠如淬寒冰,“你就不奇怪近些年剑南道的妖魔越来越多的原因?” 李將军沉默点头。 身为兵家將领,他早已亲眼目睹或同僚口中察觉到了异样。 以前虽也时常听说哪里哪里闹了妖魔,但这些年却是越发频繁了。 便是西南边军大营將主周焕,都被心魔所惑,麾下牙兵营死伤大半。 此事虽被朝廷有意压下,他却也了解了个大概。 军营这等国气庇佑之地都难逃魔障,民间怕是早已妖魔横行。 李將军双手抱拳,態度恭维,並没有因为对方嘴上的亲近而有所放鬆。 “还请监候解惑。” 玄甲將指尖叩了叩桌案:“因为皇帝龙体欠安,大昭国的龙气变弱,再难镇压天下妖魔邪祟,上京的贵人们……正在找合適的『太子』。” 李將军闻言瞳孔骤缩,老脸上带著不敢置信。 “距离皇帝登基才不过区区十五年,怎么就不行了!” “我怎么知道。”玄甲將不耐烦道:“不过李兄,上一次改朝换代时,发生了些什么事你应该还记得吧?” 李將军沉默点头。 先皇突然驾崩,当时皇帝正值壮年,大昭国尚未拥立『太子』,一时间龙气不济。 四大妖族藉机联手进犯,陇右道九州接连失守,千万百姓沦为二脚羊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天下玄甲倾巢而动,搜尽適龄女子押往上京。 血染三百里,最终挑选出一人,便是当今皇帝。 直到皇帝登基稳住大昭龙气,这才有了后来四大妖族与大昭朝廷在凉州签订“凉州之盟”。 大昭切割包括都护府在內的三洲,与之前被妖族占领的九州,合计一十二州地盘和百姓,换取四大妖族中的王族不再踏入大昭腹地的条件。 自此之后,陇右道基本沦为妖魔地盘,剑南道便成为了大昭国西边的突出部,两面与妖国接壤。 只是,李將军不清楚此事与眼下有何关联。 当今皇帝几遍欠安,却也有足够的时间拥立『太子』才对。 似乎看出对方的想法,玄甲將摇头道:“选太子哪有这么容易。” “贵人已经下令,大昭十道,每道挑选九千適龄女子送去上京。” 玄甲將盯著他,忽然咧嘴一笑:“如今当州遭了腐疫,里面的人死完是迟早的事,与其几十万百姓受尽折磨白白丧命,不如提前结束这场瘟疫。” “整个当州,就算死掉一半,至少还能挑出几千合適的人选送去上京。” “如此一来,咱们剑南道的指標便提前完成,不只是我要感谢你,剑南道所有玄甲都会对你感恩戴德。” “到时候监正再向朝廷的贵人们美言几句,你也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何乐不为?” 李將军喉结滚动,良久,哑声道:“几千人送去上京,那剩下的几十万百姓怎么办?就真……” “唰!”玄甲將霍然起身,身上的甲冑摩擦: “李將军!”他眯起眼:“你似乎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若非你我当年同在军中任职,今日我也不会来寻你。” “再给你交个底,这当州的腐疫並非普通瘟疫,而是疫鬼所致,药石难医。” “现在本將只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立刻借兵助我清疫。” “其二……我去双庆府调兵,再治你一个懈职之罪!” 雪粒击打窗欞,发出如同催命般的噼啪声。 李將军闭了闭眼,抱拳低首: “末將……遵命。” 玄甲將冷哼一声,推开房门拂袖而去。 雪粒子扑簌簌砸在铁甲上,玄甲將的背影已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幕中。 “欺人太甚!”一名校尉猛地捶向案几,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李將军,咱们就任他摆布?” 李將军缓缓摇头,指节摩挲著刀柄上的缠绳:“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玄甲军直隶钦天监,能直达天听。” 另一名校尉咬牙:“可当真要帮著屠戮百姓?当州几十万人命啊!” “等玄甲军亲自动手,死伤只会更惨。” 李將军望著关外尸骸堆成的灰白丘陵,喉结滚动:“我也不想与那玄甲同流合污,但若是抗命,咱们梓州驻军明日就能换一茬人。” 关楼內,眾將士皆是一息。 老將军说的没错,钦天监的地位太过超然,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守將能够对抗的。 风雪呼啸中,忽有守门校官疾步上楼:“將军!关外有人求见,说要入当州!” “胡闹!”正在烦心的李將军闻言大怒道:“还嫌要死的人不够多?还有人想要进当州?” 话刚落,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州瘟疫,寻常人跑都来不及,怎么会赶著往上凑。 於是便又耐著性子开口道:“来者何人?” 城门校尉迟疑道:“是个女大夫,自称薛礼,从鲁班湖来的……” “薛礼?!”李將军霍然起身,甲冑鏗然作响。 他一把攥住校官手腕,“她人在哪?” “就在关外雪地里等著……” “快请!”李將军急声喝令,又猛地改口,“不,我亲自去迎!” 眾校尉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问道:“这薛礼是何方神圣?” 李將军已大步迈向城楼阶梯,闻言脚步微顿。 “薛礼可是一位真正的神医。” “几年前,咱们梓州也闹过一次瘟疫,便是这位薛神医出手將其清除。” “之后便住在鲁班湖边,悬壶救世免费为百姓义诊。” 他转头,雪粒粘在花白眉梢:“她若来……当州或许有救了!” 第77章 除疫 关隘下,雪幕中,影影绰绰立著几道人影。 为首的老嫗裹著灰麻斗篷,肩头积雪盈寸,身边立著两名少女。 一个黑裙冷麵,一个红氅银髮。 再后面是几辆大马车,每辆车上坐著一位薛神医的弟子,皆是裹著素麻外衫,以布遮掩口鼻。 李將军疾步上前,抱拳深揖:“薛神医,果真是您!” 薛礼掀开兜帽,露出沟壑纵横的脸: “李將军,许久未见別来无恙。” “老身欲带一眾弟子入当州治疫,还请行个方便。” “神医愿意救万民於水火,老夫自当全力配合,可……”李將军看向周围眾人,突然压低嗓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礼一愣,知道事情恐怕没有预想中那般简单。 “当然可以。”她跟著往旁边走了几步,同样压低声音道:“將军请讲。” 风雪割面。 李將军將薛神医引至关楼阴影处,铁甲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嗓音压得极低將刚才在关楼中与玄甲將的对话一一道来。 “……玄甲將令我调动驻军进入当州,不日便会……屠城清疫。” 他紧盯著薛礼沟壑纵横的脸,等待惊怒或骇然。 老嫗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只是垂下眼瞼,枯枝般的双手互相揉搓著。 “老身便猜到会这样,这么多年了玄甲军的作风还是未曾变过……” 李將军闻言一怔。 眼中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为等他多想,薛礼却已侧身指向雪中静立的二女。 “老身为將军引荐一下,这二位是夜游巡。” “夜游——!”李將军脸色骤变,铁甲鏗然一响,险些踉蹌后退。 自己刚才那一般言语,如何能让钦天监的人听去。 薛礼枯掌按住他的腕甲:“將军莫慌。” “钦天监內分工明確,游巡斩妖,玄甲诛人,同属钦天监却互不相干。” “她们此行只为疫鬼。” “屠城之事,我们不知,更不会参与进去。”白璃冷冷道:“我们只是接到任务前来调查瘟疫一事。” 李將军脸上阴沉不定,过了许久方才吐出一口雾气。 事已至此,就算是后悔也晚了,索性豁出去继续道:“可即便二位游巡进入疫区,玄甲將也不会停手。” “所以老身才需要將军出手相助。” “这……” 薛神医死死抓住对方甲冑束带:“老身对疫病多有研究,此行准备充分,定能短时间內研究出治癒之法。” “届时,老身会將药方传出,只需周边几州合力,必定能压制瘟疫。” 当年她在梓州县城对抗瘟疫便是用了这种办法。 儘管一县与一州差距巨大,但她愿意一试。 “薛神医认为需要多久才能找到治癒之法?” “最多半月。” “半月?!”李將军猛地抬头。 “对。”薛神医开口道:“若是白游巡能儘快剷除疫鬼,老身或许还能快些。” 黑裙少女杏眼眸光微闪:“半月足矣。” 老將军看向神色淡然的白璃,又看向身侧的妇人。 只觉得妇孺面对大义尚且如此果决,自己堂堂八尺男儿倒显得畏畏缩缩。 当即一拍胸甲,甲冑鏗然震落肩头积雪:“老夫以项上人头作保。” “便是拼的丟了军中职务,半个月內也绝不让玄甲军踏入当州半步。” 薛神医退后半步:“多谢將军。” “老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李將军还礼道:“当州的百姓便拜託薛神医、两位游巡以及诸位了。” 说完,老將军大手一挥,关隘大门便缓缓升起,露出关后苍茫的世界。 分明只是一墙之隔,却感觉外面的世界就是要冷上几分。 “驾——” 一声轻呵,车队重新启程,越过关外堆积的尸体向著深处行去。 李將军抱著兜鍪看著车队消失在雪雾中,许久方才收回目光。 “將军,调令还发吗?” “当然要发。” “啊?!” “若是不发,明日咱们这些守將都会因为懈职被替换掉。”李將军沉声道:“咱们被革职查办事小,换人调动驻军事大,我们不能不干,却也不能真干。” “將军的意思是……” “军队要调,但如今正值下雪,道路崎嶇难行,再加上营中粮草多有不足,没个十天半月咱们梓州驻军恐怕难以就位。” 校尉的双眼透过头甲的缝隙古怪的看著眼前的老將军,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看什么看?多学著点,还不快去传令。” “是!” “你小子別跑啊,走著去!” “哦——” 年轻的校尉立马收住脚步,从习惯性的小跑变成了一步一步慢慢挪。 別说,还真有些不习惯。 …… 『关外』的世界並没有如眾人预想那般寒冷几分。 周围依旧是剑南道常见的丘陵。 天地浩瀚,一片白茫。 只在远处的半山腰上看到几点零星的绿色。 没有人类的环境安静的可怕,唯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欻欻』声。 车队一路沿著官道向著疫区深入,一路上途经几处村落,皆是人去楼空死气沉沉。 到了下午,眾人好不容易到了第一座县城,进去一看,几乎满街都是病號,遍地都是尸骸。 隔得老远便能听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有真炁和灵法护体,白璃与姜玉嬋自是不惧瘟疫。 薛神医和车队中的其他人,能依靠的不过是脸上泡过药汤的面罩。 但他们进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治瘟疫吗? 如今见到了染疾的活人,又怎会不管。 听闻有外面的大夫进来了,染疾的百姓全都一股脑聚了过来。 县城的官僚体系早已崩溃,现场根本没有人维持秩序,一时间百姓如同丧尸般围著车队。 一只只枯槁般的手高高举起,一声声哀嚎响彻耳边,再加上病人身上多有腐肉和脓疮。 这场面,莫说那些年轻的徒弟,即便是薛神医一时竟也被惊得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一道火龙自青鬃马车上喷涌而出,在空中扭动过后猛地扎下,绕著车队游转一圈,逼得百姓纷纷后退躲避。 黑裙女子站上车驾,杏眼环顾一圈,冷声道:“出来个主事的!” 短暂沉寂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降其中一位穿著皂衣的大鬍子捕头。 白璃刚才其实就注意到此人。 车队进来后便在努力想要维持秩序,可惜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薄弱。 在眾人无声的推举下,大鬍子只能越眾而出抱拳道:“咳咳……在下,县衙捕快刘莽,咳咳——” 话语中夹著咳嗽,一句话好不容易才被说完。 第78章 世俗 在刘莽的出力下,他很快便拉起一支临时的管理团队。 其中大部分是以前衙门的胥吏,还掺杂著一些当地豪门的家丁、奴僕。 封城一个月,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腐疫面前,不管贫富皆一视同仁,大家唯有同心协力方才能够共度难关。 脚步声在空旷的县衙內格外清晰。 刘莽推门而入,迎面是几十口砂锅排列在院中,炭火微红,药香混著苦涩在冷空气中盘旋。 临时徵召的妇人们蹲在锅前,用木勺缓缓搅动药汁。 不时有人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他屏住呼吸往里走。 正大光明牌匾下,原本审案的大厅中央摆著一张木桌,上面躺著一具刚死不久的患者尸体。 薛神医挽著袖子,枯枝般的手指正在尸体溃烂的腹腔中翻检。 几位全身罩在灰布外袍的弟子手持铜盆候在一旁,盆中血水微微晃动。 尸臭像腐烂的老鼠般瀰漫在鼻腔里。 刘莽喉咙发紧,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厅门——两位女子静坐如画。 银髮那位灰瞳空茫,指尖捻著一根將尽的香。 黑裙少女则抱臂而立,月光透过窗欞,在她侧脸投下斑驳暗影。 白日里那银髮女子抬手便將闹事者焚作飞灰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 刘莽后背沁出冷汗,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敢向薛神医稟报: “薛大夫,按您吩咐都统计好了。” 薛神医从尸体上抬起头,神色中带著几分疲惫,双眼血丝密布。 她示意弟子给解剖的尸体盖上白布,在盆中洗净双手。 哑声道:“多少?” “县里还剩六千多人。”刘莽展开一卷竹简:“轻症五百,中期两千左右,剩下的都是……” 他瞥了眼桌上隆起的白布,喉结滚动:“重症。” 情况比预想中还要严重。 “隔离了吗?” “都按照您的吩咐分开安置了。” “尸体呢?” “已经运往城外,用石灰掩埋。”刘莽说著又偷瞄了眼门口。 黑裙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一双好看的杏眼正看著自己,他急忙收回视线。 “辛苦你了。”薛神医点点头:“先去休息一下吧。” “我就在院子里候著,咳咳咳,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咳咳……” 待脚步声远去。 薛神医转向白璃,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白游巡。” “请说。” “老身解剖了三具尸体,也已经给部分患者服用过一次老身研製的防疫药物,確定了两种药物有效果。” “虽说不上奇效,却也能延缓腐疫的蔓延。” 说的都是好消息,但薛神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情绪。 只听她继续道:“只是这样下去,即便老身带了几车药材,怕是也用不了几日。” 言罢,薛神医让弟子掀开白布,重新露出被解剖的尸体。 白璃起身走近。 薛礼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拨开尸体的胸腔,一股腐败气息顿时弥散开来。 桌台上的尸体皮肤尚算完整,內里却已糜烂如泥。 心臟与肺叶黏连成团,肝臟化作半凝固的脓液,隨薛礼翻检的动作在腹腔缓缓流动。 “白游巡你看。”薛礼嗓音沙哑,指尖沾著暗红组织:“可发现什么异样?” 白璃皱眉。 “腐烂的太彻底了。” “对,此人刚身亡不到两个时辰,再加上又是冬季,即便从染病首日算起,半月內也烂不成这样。” 腐烂臟器散发的气味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令她黛眉微蹙。 “老身推测……”薛礼用布巾擦拭手指:“这些人看似活著,內里早已死去。” “用药不过是让尸体多喘几口气,与其浪费不如將药物用在可以治疗的人身上。” “需要我做什么,薛神医直说就是。” 薛礼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身需解剖各阶段病患作对比,以確定那些人还能抢救。” 白璃杏眼中眸光微动,已经清楚了薛神医的用意。 只是,解剖死人和解剖活人截然不同。 前者虽也有违礼法,却也可以用瘟疫当前含糊过去。 可后者却已经涉及世俗伦理。 “您只管治病,余下交给我就行。” 留下姜玉嬋在县衙中保证大夫们的安全,白璃便大步流星离开院子。 此时正值深夜,除了患者的咳嗽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她一个翻身跃上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双目环顾四周,最终找准一个方向跃了出去。 …… 晨光微熹 雪粒子簌簌落在坊市破败的屋檐上,当州的雪比起昨日似乎更大了。 某处房舍內,赵赖子蜷缩在散发著腐臭的木板床上。 昨夜隔壁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搅得他一宿没合眼。 他以前本是个泼皮,靠著耍横和碰瓷討生活。 为人倒还算机警,瘟疫来时发现不对劲便收集了些物资然后躲在家中,直到前些日子物资耗尽不得不出门採买这才染上腐疫。 薛神医一行人进城,他也是冲在最前面爬上马车抢药的人之一。 身边的人都被一道火龙烧死了,他却侥倖逃过一劫。 再后来,刘捕头带人將坊市改造成轻症隔离区,一人一间逼仄的铺面。 赵赖子这间原先是个收夜香的铺子,木桶堆了半墙,即便寒冬腊月也散不尽那股腌臢味。 “不行,我得找人换一间屋子,否则没死在瘟疫上,非得被熏死不可。” 就在他將门推开一道缝隙,准备寻找目標时。 晨雾中,一道纤细身影正提著木桶挨户分发粥食。 走近了才看清,那姑娘裹著素麻布衫,脸上蒙著药汤浸过的面纱,露出的脖颈却白得晃眼。 提桶的腕子细得仿佛一掐就断。 他心道这是哪家的大小姐。 以前这些女子都在深闺,他们这样的底层哪里见过,当即白虫上脑呼吸都沉重几分。 片刻过后,木门被轻轻叩响。 “开一下门,早饭送来了。” 吱呀—— 门缝里递出一个破碗。 小姑娘刚舀起一勺粥食递过去,皓腕就被一把抓住。 “哎呀!” 粥桶顿时砸在雪地里,蒸腾的肉粥流了一地。 姑娘踉蹌著跌进屋內,后腰撞上床沿,痛的她眼泪倏地涌出来。 赵赖子反手插上门閂,脸上露出一抹淫笑。 “你,你要作甚?” “小娘子莫慌,自然是做些让人快乐的事情。” “快放开我!若是被刘捕头知道!你必死无疑!” “小娘子,你没看见那些重症吗?咱们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让爷疼疼你——” 布帛撕裂声混著哭喊刺破晨雾。 坊间其他屋舍的门窗悄然闭合。 他们知道这间屋子住的是谁,往日里不敢得罪,现如今染了疾更是不敢招惹。 就在赵赖子去扯姑娘衣带的剎那,后颈骤然一紧,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已重重摔在门外。 第79章 初见成效 砰——! 积雪四溅。 他挣扎著抬头,鼻血糊了满脸。 晨光里,一道黑裙身影立在床边,正俯身为那哭得发抖的小姑娘拢紧衣领。 “又来个更漂亮的!正是便宜老子了!” 赵赖子啐出一口血沫。 他没见过白璃出手,只当刚才是对方偷袭自己才著了道。 言罢,暴起扑去。 黑裙女子头也不回,只抬脚一踢。 砰地一声正中面门。 “啊!” 赵赖子倒在地上,嘴里只剩下哀嚎,隨即肚子被重重踩住,仿佛有千钧之力。 “饶命!我还没的手,我什么都还没干!” 他嘶声求饶,却听见头顶传来清冷冷的嗓音。 “找你帮个忙。” 帮忙? “什么忙?” “到了你就知道了。” 赵赖子一愣,不等再问便已经被拎起。 如同一只待宰的鸡崽般被拖出了大门。 房间中,小姑娘捏著衣领看著白璃的背影眼眸闪烁。 眼看距离县衙大门越来越近,被拖著的赵赖子心中疑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县老爷早就带著姨太太跑了,这女人把自己带来做甚? 莫非还有人审判自己不成? 不过他倒也不怕,强暴未遂最多也就判流放。 可现在整个当州都被封了,还怎么流放的出去? 推开县衙大门。 因为太早的缘故,熬药的妇人们还没过来,县衙里安安静静。 可当白璃推开大堂的木门时,一股子浓郁无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十几具尸体横陈大堂,每一具尸体的胸腹都敞开著,不时有大夫用纸笔记录著什么。 听到开门声,一位老嫗从尸身前抬头。 一夜未眠让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精神力却出奇的亢奋。 在看到来人是白璃后,她將手擦乾快步过来,语气中带著兴奋: “白游巡!” “已经基本可以確定了,感染十三天以內的患者內臟还没有开始腐烂,十三天之后便会快速进入腐烂状態,两天內全部腐烂,直到身亡。” 昨晚白璃一夜未歇,带来了几具刚死的尸体和十多个中、重症患者。 大多都是如赵赖子这般的作奸犯科之辈,还有则是忍受不住腐疫折磨,不想再活的。 也就是说,染疾后十三天內的患者都还有拯救希望。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同样可以確定,这场腐疫就是因为妖魔引起的。 因为正常的疾病绝不可能是这样的症状。 白璃將手中开始挣扎的赵赖子丟在地上。 薛神医也才注意到白璃手里还抓这个人。 “这位是?” “一个轻症患者。”白璃冷冷道:“意图强暴民女,被我当场抓住。” 薛神医沟壑纵横的脸骤然阴沉。 比起和平时期,乱世趁机捣乱的更加令人厌恶。 “为了保险,老身觉得还是有必要解剖一具轻症患者。” 赵赖子双腿一软。 “你们这是乱用私刑!我……我……” 我了两声,赵赖子手脚並用往后爬,忽然浑身一僵。 坐在角落一直未开口的银髮少女指尖微抬,他就像被冰封住一般僵在原地,只剩下眼珠惊恐乱转。 赵赖子被搬上『解剖台』后薛神医却又似乎后悔了。 她看著无法动弹的轻患沉默片刻:“直接解剖属实有些浪费了,先留他一命,我另有他用。” 虽然不知眼前的妇人想如何处理自己,但见眾人收起刀具,赵赖子依旧不自觉鬆了口气。 活,活下来了—— …… 四天后,县城衙门中站满了带面纱的人。 他们全都紧张地看著不远处的『解剖台』,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正神情专注地解剖著。 只见她將一颗颗內臟从腹腔中取出来,然后几名弟子便立刻上前检查。 “师父,肺部並没有出现病变,症状显示依旧是初期。” “心臟也是。” “脾臟也没有出现病变……” “清疫去毒散確实有效!” 余下眾人闻言爆发出欢呼声和庆祝声,看向老妇人的眼中满是钦佩和敬意。 四天时间,薛神医便配出了针对腐疫的配方,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常见的草药。 “薛大夫真乃神医啊!”刘捕头躬身便拜。 眼中没有丝毫的恭维,唯有真切的钦佩。 薛神医亦是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石头也终於卸下了几分。 但她立刻便收起了笑容。 现在手中的药方只是拖住了腐疫的散播,却难以將其清除。 真正能够治癒的药散还要等后期继续研製。 进入当州第五日 清晨 留下药方和足够的药材后,车队便再一次从县城出发。 既然已经有了压制腐疫的配方,自然要送去州治府。 毕竟那里的活人最多,储存的草药也最多。 这一次车队没有任何耽搁,如果遇到活人便留下几日的药散,若是遇到县城便只留下药方。 薛神医整日將自己锁在马车里,不断优化和改进自己手中的配方。 用市场上最常见的药材替换配方中自己带来的灵药。 而白璃与姜玉嬋则坐著青鬃马拉的板车跟在车队后面。 只在有人闹事、遇到野兽或妖鬼时方才出手,却也帮了车队大忙。 否则,就算有了预防腐疫的药石,怕是也有不少人要死於非命。 第二天,一行人终於到了当州府。 因为是当州政治和文化的中心,当州府內的官僚体系居然还没有崩溃。 依旧艰难地维持著秩序等待朝廷的援救,却不知钦天监玄甲军早已將此地视为完成任务的砧板鱼。 不过,这也省了不少功夫。 一行人很快便在州衙门见到了如今的主事,也就是当州长史。 至於刺史和別驾早在半月前便已经染疾而死,即便是这位仅剩的『州官』亦是到了腐疫后期,只是坐在那里,周围便瀰漫著腐朽的气味。 若是再晚来几日,州治府怕也是一片混乱。 不过,幸运的是这位长史居然也认识薛神医,在听到薛礼已经找到抑制腐疫的药方后,这位长史老泪纵横。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 长史先是开放州府中所有药铺的仓库,然后以当州长官的名义给接壤的几州写去求助信。 不求他们出人、出力,只求送些急需的药材来应急。 等一切安排妥当,不知何时已经白了头髮的薛神医走出州府,便看到门外等她的白璃和姜玉嬋。 二女身后,青鬃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雾。 薛礼一愣,隨即便迎了过去。 第80章 空荡荡 白璃:“薛神医无愧神医之名。” 只用了几天便找到抑制瘟疫之法,想必要不了多久便能彻底治癒腐疫。 “二位才是真的劳苦功高。” “若是没有两位出手解决药园恶鬼,又一路保护我们抵达治府,我们早已寸步难行。” 白璃摆了摆手,不想在谁功劳更高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既然薛神医已经到了州府,有此间长史保护安危无忧,我们便也要去做自己的事了。” 薛礼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白游巡可有了妖魔头绪?” 白璃点头。 这一路行来既是保护薛神医,也是搜寻引起瘟疫的妖魔。 今日终於在长史口中找到了线索。 腐疫的爆发点並不在州治府,而是在北边的清平县。 起因是一位採药人在山中遇到一群毒虫,被毒虫蜇咬后回家方才染疾。 之后传染给了他的家人,间接导致清平县腐疫爆发。 儘管州府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清平县的一切交通要道,但依旧未能遏制住腐疫传播,没几日州府和其他县城也陆续爆发瘟疫。 如此推测,腐疫的源头就在清平县周边一带的森林中。 虽然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但终归是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如果不將源头解决,就算薛神医治好了腐疫,未来指不定还有其他瘟疫,一来二去当州怕是剩不下几个活人。 “二位游巡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立刻便走。” “那便预祝二位早日剷除妖魔,还当州朗朗乾坤。” “借你吉言。” “他日若再路过草庐,二位一定来寻老身,届时一定好生招待二位。” 薛神医看著白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礼道:“二位慢走。” “就此別过。” 白璃还礼,然后带著姜玉嬋上了马车。 待二人坐稳,那青鬃马便嘶鸣一声迈步向前。 …… 当州的雪越来越大。 几乎將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白色。 雪地上,马蹄印和车辙印一路向北。 这边的村镇明显比南方的疫情更加严重,沿途十来个村镇皆是寥无人烟,路上到处可以看见野兽吃剩下的残骸。 大自然便是如此,人类一旦离开了领地,立刻便会被其他野兽占据。 而这些吃过人(河蟹)肉的野兽似乎已经將人记上了食谱,幸而白璃与姜玉嬋皆非常人,倒不至於被野兽伤到。 沿著官道行了几个时辰,天色便逐渐昏暗下来。 距离清平县至少还有半日脚程,白璃倒也不急。 腐疫已经得到控制,短时间內杀不杀对大局影响不大。 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停好马车,然后给青鬃马卸了挽具,又餵了些粮食。 这边,姜玉嬋素手一抬,口中轻念了一句“风来”。 地面上的积雪便被空穴之风带著飞入山林,露出冻得发硬的地面,一团火焰凭空出现在中心位置。 小土坡遮挡了寒风,火焰带来热气。 再铺上金沙县带出来的被褥,倒也算是一处不错的营地。 架上铁锅,用冰雪配上一块乾粮,很快便煮成了一锅糊糊。 白璃舀了一碗递给姜玉嬋。 后者双手捧著瓷碗,整个人缩在猩红大氅中,小脸被冻得微微发红。 “当州的百姓真可怜。” “世道如此。” 白璃轻声回道。 她清楚姜玉嬋这话对染疾而死的百姓並没有太多怜悯之情,更多的是对於这个时代的感嘆。 人命贱如草,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百姓都会成片成片地死去。 更何况如今正值朝纲震盪,各地玄甲军都在搜寻下一任即位皇帝的人选。 这件事她是从风谣口中得知,薛神医也提到过。 大昭国自一千年前建国后便是女皇帝,皇位採用的是禪让制度。 也就是说太子与皇帝並无血缘关係。 太子候选人则需要玄甲军在民间授选,年龄在十岁至十五岁之间。 这个年龄段与游巡基本重合,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 而且,按照薛神医所说,当今皇帝似乎並没有太大的实权,国家由上京的贵人们联手掌控。 钦天监的监正便是『贵人』之一。 “所以,我们才要变得更强,然后活著。” “好好地活著。” 亦如她刚穿越时下的决心。 银髮少女放下手中的瓷碗,將自己靠在白璃的怀里,无神的双瞳『看著』面前用灵法造出的火焰。 好好地活著谈何容易。 就算是再强,仍旧难以摆脱钦天监的控制。 即便游巡有著远超其他武者的战力,但只要寄生的妖魔本体还被关在钦天监,游巡便只有俯首称臣。 除非……除非能將关在钦天监中的妖魔本体找出来。 银髮少女解开大氅,將白璃也罩在里面。 两人便这么依偎著坐在雪地中。 渐渐地,天空越来越暗。 头顶既无星辰,亦无明月,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 唯有小土坡下那团微弱的营火,以及火光勾勒出的两道纤细的身影。 翌日。 天刚蒙蒙亮,青鬃马便喷著白雾踏上行程。 白璃牵著韁绳,银髮少女蜷在猩红大氅里,二人一路向北。 雪原尽头,清平县城墙渐渐浮现。 那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死城。 听不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看不到满街的病患,甚至没有找到一具尸体。 城门洞开著,积雪平整如初,仿佛整座县城的生灵都在某个瞬间蒸发殆尽。 白璃跃下马车,靴底陷入积雪。 县衙、药铺、民宅……白璃推开一扇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每次掀起的雪雾中都空无一人。 这大大出乎了二人的预料。 “尸体总不可能自己离开了吧。” 姜玉嬋环顾周围,视线中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妖魔的气息。 “也说不定。” “啊?” 白璃蹲下,轻轻抹开鬆软的积雪,很快便露出一层冰晶。 她抓住姜玉嬋的手,指出一个大概范围。 “你用风把这一片的积雪全部吹走,轻一点。” 虽然不知意欲何为,姜玉嬋却下意识执行了动作。 “风来!” 隨著一声轻喊,天空飘落的雪花顿时倒卷,连带著县城街道上的积雪也飞上天空。 层层新雪之下,赫然是密密麻麻被踩实的脚印,许多脚印都已经凝结成冰晶。 痕跡歪斜凌乱,像是无数醉汉拖沓而行,最后挤出北门,一路蜿蜒没入城北外的一处山林。 第81章 蠆妖 沿著积雪下歪斜凌乱的脚印一路跟隨,很快便被带到了一座山林下。 將青鬃马系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二女便这般徒步进了山林。 积雪渐薄。 靴底碾过冻结的冰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零星几具倒在路旁的尸骸,被霜雪覆盖,隱约露出发黑的肢节。 “看来確实找对地方了。” 银髮少女皱了皱鼻子,鼻樑处顿时堆起几道细细的小褶子:“就是味道太难闻。” 即便隆冬飞雪,也压不住那股腐烂到极致的浊气。 姜玉嬋瓷白的小脸不自觉变得苍白。 她双目已盲,嗅觉反倒格外敏锐,尸臭对她而言比普通人的伤害更大。 “没事吧?” “呼……没大碍。”姜玉嬋憋著一口气,忽的想到什么:“你別动,让我缓一下。” 然后,银髮少女便突然將脸埋进白璃胸口,猛地吸了好几口气。 “……” “这样就好多了。” “这就是你说的『缓一下』?” “不然呢?”银髮少女理直气壮。 白璃无奈,从银鱼手鐲中取出薛神医备下的药纱。 將药纱系在姜玉嬋耳后遮住口鼻。 这种纱布浸泡过药汤,不但能够有效阻隔瘟疫,上面清苦药香更能冲淡尸臭。 有了这一层阻隔,姜玉嬋確实感觉呼吸舒服多了。 只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触感和气味,觉得还是自己的办法比较有效。 白璃看得真切,却也只能无奈摇头。 这丫头,这种时候还在想乱七八糟的事。 白璃没有说话,只是牵著她继续往山林中走。 越往深处,尸臭愈浓,尸骸开始堆积。 起初是三五具横陈道旁,后来竟如秋收后摞起的稻捆,层层叠叠挤满山坳。 腐肉融化的黑水渗入冻土,所过之处草木枯朽,连雪都染成污浊的灰褐色。 不止如此,周遭的温度竟然开始升高。 积雪消融,露出漆黑的泥壤,踩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音。 再行百步,硫磺气息混著湿热雾气扑面而来。 一处天然汤泉赫然呈现眼前,沸水自地缝汩汩涌出,在凹地积成浅池。 若在太平年月,这温泉必是游人如织的胜地。 如今却成了尸冢。 池畔堆叠的腐尸几乎填平了泉眼,仅留中央一汪浊水翻著气泡。 白璃粗略估算,至少有数万尸首壅塞於此。 烂肉与骨骼在高温中发酵膨胀,时而发出“噗嗤”的爆裂声。 这景象,怕是只有阿鼻地狱中的『磔刑地狱』才能看到。 “找到了吗?”白璃低问。 姜玉嬋攥紧大氅边缘,灰瞳微微收缩:“在尸堆里……但太散了。” 她的双眼中,汤泉池周围每一具腐尸都渗出微弱的妖气,仿佛整座尸山都是活物。 这妖魔倒也聪明,居然藏在这些尸体中试图矇混过关。 只可惜,白璃此行的目的是剷除妖魔,又不是寻人。 她冷冷一笑:“那就烧个乾净。” 银髮少女闻言頷首,青葱般的指尖凌空一划——放火烧山? 她正精於此道。 “轰!” 最外围的尸堆骤然燃起炽热火焰。 不知是姜玉嬋的火行灵法精纯,还是尸骸酝酿的沼气作祟,火舌顷刻窜起两丈高,沿著腐烂的脂肪与衣料疯狂蔓延。 姜玉嬋双臂轻扬,如执无形琴弦,每一次挥动都点燃新的火幕。 令人作呕的焦臭冲天而起。 烤肉般的油脂爆裂声、骨骼炸碎的脆响、沼气爆燃的轰鸣混作一片。 热浪扭曲了空气,尸山在火海中坍缩,黑烟如巨蟒绞上苍穹。 顷刻间『磔刑地狱』便成了『火山地狱』。 “嗡——” 不知是哪具尸体忽的发出一声怪响。 紧接著,尸堆深处传来密集的振翅声。 “嗡嗡嗡——” 无数飞虫从烈焰中冲天而起,虫群匯聚如乌云,復又散作漫天星火。 白璃长剑出鞘,剑光映亮她含煞的杏眼: “总算是肯出来了。” 造成当州数十万百姓身死的元凶,竟然是一群毒虫。 不,严格来说並非普通毒虫,而是“蠆(chai)妖”。 蠆妖乃是毒虫蛇蝎死后化成的邪灵,最擅长散播瘟疫、剧毒,以人类死后的怨气为食。 刚开始,或许这当州只有一只蠆妖,可现在居然已经发展到了数万之眾。 若不是恰巧下雪將其困在当州,怕是周围几个州县都要遭殃。 白璃当即长剑出鞘,脚下白鹤功运转,化作一道幻影飘了过去。 “赤霞!” 红色剑芒瞬间刺穿虫云,十几只蠆妖应声坠地。 只是,这一剑的战绩在整个虫群中如泥牛入海,不但没有溅起波浪,反而激发了虫群的攻击性。 密密麻麻的虫子腾上空中,转了一圈后猛地向著地面的白璃扎了过来。 “我艹!” 她难得的爆了句粗口,向身边一躲。 那虫群却是不依不饶。 可就在这时,一道香火之力忽然浮现。 来势汹汹的虫群如同洪水般猛地撞在大坝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白璃转头,却见银髮少女髮丝飞舞,手中立香飞速燃烧。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姜玉嬋眨了眨眼睛:“它就交给我吧。” “不愧是姜大师!” 白璃送上恭维:“这些虫子並没有妖元,想必只有一只是真正的蠆妖。” “嗯。” 姜玉嬋神情一正,青葱般的十指已经连续结出几个道家法印。 紧接著,一口火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火行灵法,吐气成火。 所过之处,发出一阵糊臭,虫子如同雨点般坠落在地。 白璃眼疾手快,但凡还没被烧死的,她便上去一脚將其踩得爆浆。 意识到不妙,丟下遍地虫尸后,蠆妖便控制著剩下『虫云』挤作一团向著远处飞去。 “想走?!”姜玉嬋向著手中立香吹了口气。 霎时间,虫群前方升起一面影影绰绰的香火护盾。 只是那群虫子似乎变聪明了,在接触到香火之力的瞬间突然转向,化作数道虫烟绕了过去。 姜玉嬋一个不察,那虫云便又合在一起向著远处飞去。 “白璃!” “抱紧。” 白璃將银髮少女抱在怀中,然后施展白鹤功向著蠆妖快速追去。 只是,地面移动终究比不上飞行,白鹤功也並非奔袭类轻功,不过几个腾挪,那虫云便越飞越远。 “快追不上了。” “別急。” 白璃心中一动。 系统! 【点数:222】 【修为:强筋境(2/12)】 【功法:崩山拳(三层)、覆雨伏妖剑法(赤霞)(二层)+、白鹤功(幻影)、风雷锻体功(三层)、蛇形微步(未入门)+】 【发现同类型『破限』功法,是否融合?】 “融合!” 系统界面微微一颤,【蛇形微步(未入门)+】的字样瞬间消失。 【白鹤功(幻影)→白鹤戏蟒(幻影)(未入门)+】 “给我加点!” 第82章 异样 【白鹤功(幻影)→白鹤戏蟒(幻影)(未入门)+】 “加点!” 【点数:222→192】 【白鹤戏蟒(幻影)(一层)+】 白璃脚下的速度徒然增加两成,却依旧没有缩短与虫云的距离。 “继续加点。” 【点数:192→142→42】 【修为:强筋境(3/12)】 【白鹤戏蟒(幻影)(三层)+】 轰——! 地面发出一声振响,以白璃的靴子为中心,周围的积雪瞬间被澎湃的气流吹飞。 姜玉嬋只觉得一股恐怖的推力从背后传来。 还没等她尖叫出声,已经如同利箭一般飞了出去,便只能抿著唇死死搂住白璃的腰身。 黑裙少女连续在地面上借力数次,在一处凸起的土坡上,她用尽全力猛地一蹬。 土坡瞬间被踏出个半尺浅坑。 竟是直接抱著姜玉嬋腾空了足足六丈。 耳边只剩下风声、雪声,以及被吹得高高鼓起的衣袂。 当二人越过山林的树梢,到达最高点时。 白璃:“就是现在!” “哦!”姜玉嬋强忍著失重感,抬起手:“火行灵法——业火,化龙!” 轰! 一道长牙五爪的的火龙从她手中蜿蜒而出,瞬间扎入虫云。 伴隨著刺耳的振翅和虫鸣,虫云中间的位置生生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数千只毒虫瞬间化作飞灰,唯有一只闪烁著绿光的虫子全身冒著黑烟,依旧顽强的向前飞行。 它外形仿佛蝎子,却背生对翅,屁股后面长著三条尾针,身上散发著浓郁的妖力。 “就是它。”姜玉嬋指著绿色虫子道:“蠆妖!” 白璃目光一凛,纤柔的身躯在空中绷成一张大弓,然后使尽全力投出了手中的斩妖剑。 “赤霞,去!” 嘭——! 长剑划破长空,竟是发出一声轰鸣。 意识到不妙的蠆妖发出一声刺耳鸣叫,剩下数千只毒虫立刻调转方向,想要將蠆妖保护起来。 下一息,长剑刺入虫群。 伴隨著“咔嚓”一声碎裂,斩妖剑从虫云另一端飞出,剑锋上钉著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点。 正是那蠆妖的本体。 满天毒虫猛地一僵,然后如同枯叶般成群向著地面坠去。 这蠆妖不但是这群毒虫的老大,更是它们意识的集合体。 一荣皆荣,一损俱损。 而此时,耗尽动能的二女也开始下坠。 六丈,足足二十米的高度,这个距离落下去可不算轻。 白璃一个扭转將姜玉嬋护在怀中。 紧接著便听耳边传来一声。 “风来!” 狂风呼啸。 二人坠落的势头猛地一缓,然后重重砸在一片树林中。 “你没事吧?” “你压著我的胸了。” “抱歉。” “道歉的时候,你倒是把手拿开啊。” “哦。” 白璃从雪地里坐起身子,检查了一下並没有发现骨折这才站起身。 看到姜玉嬋脸蛋红红的站在一旁,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重新打横抱起姜玉嬋,几个起落间便到了坠地的蠆妖面前。 拔出插在地面的斩妖剑,蝎子般的妖尸依旧掛在剑身上。 【点数:42→95】 这蠆妖的危害虽然远超普通妖魔,甚至比无支祁造成的伤亡还要严重。 但其本身的实力却並不算强,除了飞行速度比较快外,战力也就勉强躋身“卒级”。 “咦!” 刚吸收妖元的白璃正准备將蠆妖的尸体从剑上取下,却突的一顿。 “这是什么?” 她伸手从蠆妖的皮肤上扣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这块碎片散发著石头的光泽,无论怎么看也不是妖魔身上原有的。 “给我看看。”姜玉嬋开口道 白璃递过去。 却没想对方刚一碰到石块,便如同触电般收回手。 石块落在雪地上,发出“滋”的一声。 “哎呀!” 低头一看,姜玉嬋的拇指和食指上居然出现了一道如同烧灼后的疤痕。 “怎么会这样?” 明明自己握著它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不知道。”姜玉嬋心有余悸地捂著手掌:“这石块附著著什么能量,与我体內的香火之力发生了反应。” “不过,这种感觉似乎有些熟悉。” 说到这里,姜玉嬋灰瞳猛地一震。 “是香火之力!这石块里面也有香火之力。” “香火之力?”白璃愕然。 “对。”姜玉嬋激动道:“这种感觉与我在香火看到的那尊大公鸡石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枚石块应该来自其他石像。” 白璃又一次低头审视雪地上的石块。 若这块石头真如姜玉嬋所说,来自於一尊石像。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蠆妖自己从某处寻来,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玄甲军。 当州瘟疫,似乎只有他们才能从中获利。 可玄甲军真的敢做出这种事情? 就在这时,银髮少女忽的『看』向一个方向。 “小心,有人过来了!” 白璃闻言,不动声色收起已经冷却下来的石块,转身持剑。 几息过后,五名男子飞速穿过密林落在雪地中。 从身手不难看出,这些人皆是武者,而且领头的那一位武道修为不低。 看到雪地中的二女后,为首的山羊鬍男子也是愣了一下。 与手下交流了一个眼神后,山羊鬍开口道: “不知二位是否在这妖魔身上发现一块石头,那是我们兄弟几个意外遗失的,若是愿意交还,我兄弟二人必定感恩戴德。” 山羊鬍说著话,其余几人却是慢慢移动著脚步,隱隱形成包围之势。 “討要东西,是否应该先报上名號?” “却是在下唐突了,在下马原,乃是拜香教內门管事。”山羊鬍指著另一人:“这些都是我教教眾。” 拜香教?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白璃沉吟片刻,终於在许久没有翻找过的原主记忆中找到。 天底下最强反朝廷势力,简单来说就是叛党。 只要是內门的拜香教徒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忍至极。 一度被几个大国联手围剿。 可这群傢伙大部分时候都在大昭国周边的几个国家活动,很少进入大昭。 莫非是现在皇帝身体欠安,这群傢伙藉机潜入了进来! 白璃越想越有可能。 似乎是见白璃半天没有回应,另一名满脸阴翳的男子终於忍不住。 “大哥,你与她们这群半人半妖的朝廷鹰犬浪费什么口舌,不管神像石在不在她们身上,直接杀了再慢慢找就是。” 第83章 雪中搏杀 闻听此言,山羊鬍男子嘆了口气,故作失落道:“哎,也只能如此了,本来还想著放你们一条生路。” 白璃却从二人话语中听出了其他的情报。 那块石头名叫石像石! 姜玉嬋在梦中看到的是一尊神像? 可是千年女鬼胭脂和玄真观老道士都说过,香火神道已灭,神像应该也已经全部碎成粉末才对啊。 莫非这世上还有一尊神祇活著! 不过。 不管如何,也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白璃杏眼微冷,左手大拇指顶住剑格轻轻一弹。 “鏘——!” 雪林寂静,这一声出窍声异常刺耳。 出鞘的剎那,山羊鬍手中的长刀已横斩而至。 白璃持剑相迎,剑刃相击时脸色微变——那层层叠叠的暗劲顺著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这其貌不扬的山羊鬍竟是养髓境的暗劲高手。 更麻烦的是他手中那柄泛著幽蓝光晕的长刀,与斩妖剑交击后竟只崩出个小小的豁口,分明掺了妖魔材料。 “大昭的夜游巡就这点本事?”山羊鬍嗤笑著抢攻,刀势如潮。 白璃脚下一点,积雪在脚下碾出凌乱痕跡,身形向著山林退去。 空气中不断传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眨眼,二人便已经退入密林深处。 远处四名拜香教徒正抱著胳膊观战,满脸阴翳的男子突然惊觉: “那香引呢?” 另外三人这才发现,刚还站在雪地上的银髮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林中的一声巨响却打断了他们的疑惑。 山羊鬍的刀锋劈开剑影。 白璃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颗大树,树梢上的积雪洒落,激起满天雪雾。 马原没有冒进,站在原地持刀而立:“听闻夜游巡吸收妖魔之力强化自身,越级挑战轻而易举,今日来看不过如此。” 等待雪雾快要散尽,马原这才持刀上前。 用刀尖挑开半截断裂的松枝。 雪坑中空空如也。 没人?! 抬眼四顾,这才注意到二人一路且战且退,不知何时竟已到了密林深处。 没来由的,山羊鬍的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不好!” 他猛地转身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当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时,眼前的画面让他目眥欲裂。 只见雪原上,三名教徒仰面倒在血泊中,喉间的剑伤还在汩汩冒血。 他弟弟马方被一女子逼得节节败退,刀法已见散乱。 而那道在雪地中如同鬼魅般的黑裙女子,不就是刚才与自己大战一场的游巡么! “哥!”苦苦支撑的马方瞥见衝出密林的马原,眼中迸出希冀:“救我!” 马原已经顾不得思考对方的速度为什么比自己快这么多。 一边冲向战场,一边大喊道:“蠢货!不要分心!认真对敌……小心!” 话音未落。 马方这一瞬间的分神已经被眼前的少女抓住机会。 长刀被盪开的同时,喉咙也被一只手掌锁住。 那手掌十分柔软,带著丝丝凉意,就仿佛深闺大小姐的柔荑。 便是这么一只小手上,传来的力量却足以拧断钢铁。 马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声。 正在前冲的马原脚下一顿,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般静止下来。 “放开他,我可以当做今日没有见过你。”山羊鬍喘著粗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普通教眾死了也就是了,可眼前这人是他亲弟弟。 二人自幼父母双亡,从小相依为命,便是说一句亲同父子也不为过。 “告诉我神像石是什么,我可以考虑放过他。” “这不可能!” “呵。” 白璃一声冷笑。 喀嚓——! 脆响迴荡在林间,马方的脖颈被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鲜血顺著她白皙的指缝蜿蜒而下,在雪地上蚀出一个个冒著热气的孔洞。 雪林寂静,唯有寒风吹拂树梢发出的颯颯声。 马原目眥欲裂,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喉间挤出嘶哑的咆哮:“我要你给我弟弟陪葬!!” 他猛地前冲,手中长刀裹挟著狂怒当头劈下,刀锋撕裂寒风,发出尖锐啸鸣。 白璃抬剑一挡—— “当——!” 金铁交击,火星迸溅。 这一次,黑裙少女稳稳立於原地,纹丝未动。 马原一怔。 方才她且战且退,竟是示弱! 为的便是將他诱入密林深处,再绕回雪原诛杀他弟弟和手下…… “你这阴毒贱人!” 怒意烧红了眼眶,他刀势愈发癲狂,刀刃化作连绵残影,“死来!死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倾泻杀招,白璃的长剑始终如鬼魅般难测。 时而大开大合,以蛮横力道与他角力。 时而又似绵密细雨,剑尖精准点在他发力薄弱处,震得他手腕酸麻。 固有一身的暗劲修为,在这连绵不绝的剑法面前,竟是有一种搭不上力的感觉。 这感觉,自他突破养髓境后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怪物……你们这些该死的怪物!” 马原的怒吼依旧震耳,只是话语中已然没有了刚开始的镇定。 白璃眸光沉冷。 她吸纳过数十只妖魔之力,其中不乏“属”级大妖,甚至还有一只“閭”级的水府蟹將。 虽无法直接提升武道境界,但肉身强度早已臻至匪夷所思之境。 “若你们刚一出现五人便结阵合围,我必败无疑。”她忽然开口,声如碎冰:“可惜,你偏要独战,那便怪不得旁人。” 这话如同一把匕首般刺入马原心头。 他心中升起几分羞怒。 手中长刀也隨著主人的內心波动微微一懈。 白璃杏眼中眸光一闪。 覆雨伏妖剑法全力发动,剑锋转动。 本是架向长刀的剑刃突然变式,四两拨千斤盪开刀锋。 马原当即门户大开,心中暗道不好! 全力爆发收回长刀横在胸前。 然而,白璃从始至终的目標便不是他的心臟,而是…… 剑锋倏然刺中刀脊! “咔嚓——” 山羊鬍手中的长刀瞬间断裂,崩出满天金属碎片。 纵使有著妖魔材料加持,但显然拜香教的工艺远远不及钦天监。 在一连串的搏杀后,刀身早已布满暗伤,刀脊又吃了重重一剑,终是再难维持完整。 “结束了。”白璃一步踏前。 “不!!!”马原丟下刀柄仓皇暴退,却见斩妖剑已化作一线赤芒刺来。 “噗嗤!” 剑刃贯穿咽喉,带出一蓬血雾。 第84章 收尾 马原捂著喷血的脖颈跪倒在地,喉间“嗬嗬”作响,瞳孔逐渐涣散。 “……晨起三炷香,夜臥一缕烟。” 濒死之际,他突然癲狂大笑,血沫从齿缝溢出,“香火不断……神明永在……” 白璃皱眉,反手抽剑。 尸体重重栽进雪堆,融出一片猩红。 她俯身搜查,山羊鬍身上除了一包裹著黄符的线香外,別无他物。 “装神弄鬼。” 冷哼一声,她甩净剑上血珠,转身走向雪原中央,轻叩地面:“安全了。” 黄土如水面般漾开波纹。 银髮少女自地下缓缓浮起,灰眸空洞。 “都处理完了?” “一个不留。” “你再不来叫我,我便准备出来帮忙了。” “对付这些武者,玄门道法的作用太低。”白璃拍了拍银髮少女肩上的雪粒。 早在离开川西时,二人便好生討论过遇到各种情况时该如何做。 姜玉嬋施展土行灵法遁入地底保全自身,让白璃放开手脚全力对敌,便是遇到高阶武者时的方案。 至於这门“遁地术”,是五行灵法的入门法术之一,玄门鼎盛时期,这门道法臻至圆满可遁形千里。 而现在只能穿过土地,难再移动。 不过,从这一次的实战来看,土行灵法在应对这种事情的时候还不错。 普通武者很难在地底將人找出来。 至於姜玉嬋的战力…… 如果白璃能解决的武者那便解决了,可若是她也无法对付,再加上姜玉嬋也大概率是送死。 玄门道法对付妖魔尚可,对付武者却没有丝毫优势。 “我还是太弱了。”姜玉嬋不无失落道。 白璃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髮。 …… 雪粒子混著寒风砸在关隘城墙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玄甲將铁靴踏过积雪,甲叶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一把揪住李將军的领甲,铁面下的双眼寒光迸射:“十日!整整十日!当州驻军就是爬也该爬到关隘了吧!” 李將军花白鬍鬚上凝著冰霜,苍老的面容在铁甲映衬下更显枯槁。 身后一名年轻的校尉猛地攥紧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却被老將军一个眼神按住。 “监候明鑑。”李將军声音沙哑:“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再加上梓州驻军本就非精锐之师,行军自然缓慢了些,老夫这就派人去催……” “放屁!”玄甲將暴喝打断,铁手套重重拍在李將军耳边的墙垛上,夯土崩裂:“梓州驻军距离关隘至多也就四十里,怎么才能走十天?” “我看你是存心延误军机!” “属下不敢——”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撕裂风雪。 关隘上眾人俱是一惊。 李將军转身望去,只见雪原尽头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涌来,兵戈映著雪光森寒刺目。 “不……不可能!”老將军瞳孔骤缩:“梓州驻军至少还需六日才……” “將军,不是我们梓州的驻军,而是双庆府的府兵!”有眼见的校尉突然高喊。 玄甲將冷笑声从铁面下渗出:“真当本將会信你?” 他甩开李將军,铁靴踏著积雪走向城墩:“早在几天前我便派人通知了双庆府,这是夏折衝的府兵来了。” 李將军踉蹌追上前,待看清那面猎猎作响的“夏”字旗时,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监候!”他突然单膝砸地,甲冑鏗然:“薛神医已研製出治疫良方,周边州县药材不日便到……” “住口!”玄甲將猛地转身,刀鞘横扫將老將军抽得歪倒在地:“我念你与我同营为兵一场,本想让你再进一步,却没想你不但不领好意,反而险些耽误了军机。” “这次,本將必定参你一本,剥了你的司马之职。” 李將军爬起身:“革职也好,砍头也罢,老夫本就是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烂命一条,只求监候放过当州数十万百姓。” 身后的校尉们哗啦跪倒一片,纷纷为当州百姓求饶。 玄甲將俯瞰著这群螻蚁,铁面下发出冷笑:“不怕告诉你们,当州瘟疫来源是妖魔,岂是一个区区赤脚大夫能够根治的?” 李將军:“此事我早已知晓,薛大夫通过关隘时,还有两位游巡也跟隨而入。” “什么!有游巡进去了?!” 玄甲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虽然同为钦天监,但夜游巡和玄甲军隶属於完全独立的两套机制,互不相干,所以他也不知已经有游巡来除妖了。 此时,州府部队已经到了关隘下 一员虎將拍马而出,向著关隘上高喊:“我乃双庆府折衝都尉夏松,奉命前来当州除疫,玄甲军监候可在城上?” 玄甲將沉吟片刻,忽的冷笑:“游巡又如何?今日军队已经调来了,这当州我屠定了!” “来人,开城门!” 一眾校尉慢慢起身,却无一人开口领命。 便又威胁,不开门者,与李司马以同谋论处! 依旧无人理会。 玄甲將大怒,拔出腰间长刀,对著一员小將当头砍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香火之力凭空出现。 “当——!” 金铁交鸣声中,长刀竟被薄如蝉翼的薄烟弾到一边。 “谁?谁敢错我刀锋!” 关隘另一边传来一道清冷女声:“我乃钦天监夜游巡白璃,当州传疾妖魔已被我亲手斩杀,现有重要军机与李將军协商,开门!” 玄甲將猛然扑到城墙边沿,铁面下双眼死死盯著关外。 但见一辆青鬃马拉的破旧马车静静停在雪中,车架上整齐摆放著几具覆雪的尸体。 一位黑裙女子立於车辕之上,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冰肌玉骨在风雪中更显清冷。 衣袂隨风轻扬间,带著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出尘之意。 “开门!速速开门!” 方才险些丧命的年轻校尉突然高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玄甲將铁手套捏得咯咯作响:“我看谁敢!” 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机关转动的吱嘎声。 猩红城门缓缓开启,积雪从门楣簌簌落下。 “走。”白璃轻叩车架。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拖著马车穿过幽深的城门洞。 钉在车尾的蠆妖尸体隨顛簸轻轻晃动,三条尾针在阳光下泛著惨绿光泽。 李將军率眾迎出,老迈身躯在见到妖魔尸首时猛地一颤: “竟是如此小物酿成大疫?” “正是。” “白游巡,不知当州瘟疫如何了?” “薛神医多次改良药方,再加上妖魔已除。”白璃跃下车架,然后將姜玉嬋抱了下来:“当州府库存药材已足够压制疫情。” 將士们紧绷的肩膀纷纷鬆弛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李將军一时间老泪纵横。 第85章 事了 恰在此时,关隘另一端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夏折衝亲率精骑入关,玄甲將策马与之並行。 刚才无人愿意开门,他便只好自己下城打开了大门。 此时,铁面下传出模糊的低语,不知与夏折衝说了些什么。 只见后者脸色阴沉频频頷首。 言毕,夏折衝突然扬鞭高呼。 “当州已被妖魔控制!全军將士听我號令,奔袭当州府!” “且慢。” 几具尸体重重砸在军阵前,惊得战马嘶鸣人立。 夏折衝按住躁动的坐骑,认出白璃腰间斩妖剑,剑眉紧皱倒是没有当场发怒。 “游巡这是何意?” “搜尸便知。” 白璃剑鞘轻点最外侧那具山羊鬍男子的尸身。 夏折衝狐疑摆手,亲兵立即上前翻检。 当一捆裹著黄符的线香被呈上时,这位折衝都尉的脸色瞬间铁青。 符纸上赫然是拜香教独有的咒印。 身为剑南道州治府之一的都尉,夏松如何认不出这东西意味著什么。 当今皇帝病危,妖魔肆虐,大昭境內灾祸不断,邻国屡有袭扰,本就是多事之秋。 却没想这群异教徒竟也趁机起势。 “游巡,这尸体从何而来?”他沉声问道。 “斩杀妖魔后,他们便出现,然后被我所杀。”白璃声音清冷:“当州瘟疫妖魔想必便是他们的手笔。” “而且,以拜香教一贯作风,可不会只在一处作乱。” 夏折衝脸色一变再变。 他本次前来,本是想让玄甲军在贵人们面前美言几句,將自己调任上京。 可若是因为调兵离府导致双庆府空虚,被拜香教乘虚而入,別说更进一步,自己怕是项上人头不保。 他有心立刻返回,余光却又瞟到一旁脸色难看的玄甲將。 后者也没想到这次瘟疫居然是由拜香教引起,一时间也有些失神。 白璃却继续道:“当州瘟疫源头已除,薛神医药方见效,不日便可清除疫病。” 这话如同压下天枰的最后一颗筹码,夏折衝不再犹豫。 “梓州李司马何在?” 老將军抱拳:“属下在。” “继续镇守关隘,瘟疫未清前不得放行一人!” “尊令!” 夏折衝又冲白璃一抱拳:“多谢游巡,他日再见,在下必定以礼相待。” “言重了。” 说罢扬鞭高喝:“全军听令——回防双庆府!” 铁蹄踏碎积雪。 这支从双庆府调来的府兵,大部分甚至连关隘都没进便调转马头,急行军向著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只留下玄甲將孤零零立在原地,铁面下的目光阴鷙如刀。 夏折衝的决断没错,拜香教兹事体大,便是他也找不出留下的理由。 至於再掉其他地方的驻军过来—— 有了拜香教活动的跡象,没有驻军会离开驻地不说,即便是碍於玄甲军的威严调兵前来。 怕是当州的瘟疫早已结束了。 若非青衣江事务缠住了玄甲军,自己怎会求助大昭朝廷? 只是,这口气他实在是咽不下去。 刚欲开口,却对上白璃那双冷澈的眸子。 不自觉的,后背深处一层鸡皮疙瘩。 旁人不知游巡战力,身为玄甲又如何不知。 若是真將她惹急了,拔出斩妖剑杀了自己也无从问责。 最终,玄甲將狠狠一夹马腹,连狠话都没敢说,身影便没入风雪中。 “游巡大恩,当州军民没齿难忘!” 没了外人,李將军率眾校尉深深一揖。 白璃只是摆手,冷漠道:“分內之事。” “不过是钦天监的任务而已。” 她转身跃上车辕,一身劲装勾勒出纤细高挑的身姿,摇曳生香,清秀天成。 儘管脸上依旧冰冷似雪,一双杏目却是眼眸流转,含羞带嗔。 让人不禁觉得这等人儿只可远观,走进了便是褻瀆。 几位定力稍差些的青年校尉,一时竟有些痴了。 李將军轻咳一声。 “游巡不等薛神医了?” “若是有缘,以后定当再见。” “我送游巡……” “不必了。”风雪中传来白璃的回答。 马车渐行渐远。 “別看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年长的校尉拍了拍年轻校尉的头甲。 “我不是,我没有。” “那是游巡,半人半妖,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妖变开始吃人。” “我当然知道,只是……只是,哎,算了没什么。” 年轻校尉不自觉又看向远处。 视线中,哪里还有什么马车和游巡的身影。 …… 雪原上,青鬃马依旧任劳任怨的埋头走这,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热气。 银髮少女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便习惯性的钻进了白璃怀里,將脸贴在胸口。 白璃牵著韁绳没有出声。 享受了片刻的静謐。 “姐姐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 “不是吗?” 姜玉嬋动了动脑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然后將一块糕点放到白璃唇边,等她吃到口中后才继续道:“明明將尸体丟在原地就是,却偏偏要让马儿拉几十里回关隘。” 青鬃马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发出吁聿聿的叫声。 游巡的任务只是除妖,玄甲军想要做些什么,按理来说她们不应该管才对。 白璃抖了抖韁绳,止住嘶鸣。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似是想到什么,低头看著怀中少女的侧顏:“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姐姐了?” “你不喜欢?” “倒也不是。” “前几日你不是在外人面前称我妹妹吗?妹妹叫姐姐不是理所应当。” “我更希望你叫我哥哥。” “为什么?”银髮少女疑惑。 “没什么,你还是叫姐姐吧。” “哦。” 姜玉嬋又递来一块糕点,这一次却比刚才捏得要多一些。 送进白璃口中时,手指仿佛不经意间触碰她的唇瓣。 收回手指,姜玉嬋只觉得心臟怦怦直跳。 赶忙取出一块糕点塞进自己嘴里。 人一旦做了亏心事,就喜欢用言语掩饰自己的慌乱,姜玉嬋也是如此。 “对了,那块神像石在哪儿?” “就在我身上。” 白璃从口袋中翻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块。 这东西说来也古怪,竟然无法被收入银鱼手鐲,她只能贴身携带。 姜玉嬋的神色也正经起来。 坐直身子沉思片刻后伸出手:“给我试试。” “你確定?” “嗯,我想我已经知道上次被烫伤的原因了。” 第86章 梦 白璃略微犹豫,便將石块放在姜玉嬋手中。 后者这次稳稳接住,果然没有再发生异样。 姜玉嬋暗暗鬆了口气,笑道: “果然如我所料。” “上次被烫伤並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身上的香火之力。” 白璃將注意力放在姜玉嬋手中,任由青鬃马拖著板车前行。 “我上次便说过,这枚石子儿上也缠绕著香火之力,与我们香引使用的香火之力同源却不同根。” “所以接触后才会剧烈反应,甚至將我烧伤。” “但我只需控制香火之力不要与之发生摩擦,便能够触碰了。” 姜玉嬋显然对这块石头非常感兴趣,捏在指尖不断把玩。 白璃见的確不会再被伤到,便开口道:“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好。” “对了。”姜玉嬋捏著石块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双庆府。” 川东比川西更大,幅员更加辽阔。 与其漫无目的四处乱逛,不如直接去双庆府漏刻司,那里驻扎著不少夜游巡,或许能够从她们口中打探到陆巡的情报。 还有便是她准备再兑换一门强筋境的功法。 白鹤戏蟒虽然还没点满,但轻功步伐对境界的提升实在太慢,每升两级才相当於其他类型功法一级。 有了“幻影”技能后,腾挪闪避的需求也不算太大,与其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点数,不如先將修为提上去。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与蛟龙族二皇子的恩怨还未了。 自从那日在青衣江边远远见过“榜上”排名第八十三位,石楠一击震碎百米城墙的场景后,她便对先天境界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普通先天一击尚且如此,系统破境后的先天技能又是如何一番景象。 白璃心中隱隱有些期待。 …… 夜沉如墨,山间万籟俱寂。 青鬃马在篝火旁不安地抖动著鬃毛,將凝结的冰霜甩落。 白璃单手按剑浅眠,身边的银髮少女呼吸平缓,灰眸虽闔,眼睫却颤动得厉害。 朦朧中,她又跌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 抬起头,看到那道熟悉无比的香火之气。 如薄雾般在虚空中浮动,透过这些烟气,对面那只“大公鸡”雕像映入眼帘。 从出生以来,这也是她唯一能通过双眼观察到的东西。 只是,今日的雕塑轮廓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不,或许该说是她自己离那团光影更近了。 原本只有一人高的石像,此时已经如同一间堂屋大小,匍匐在地栩栩如生。 她知道,这是修行五行灵法后的变化。 只是,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梦见过石像,今日为何又进来了? 姜玉嬋略带疑惑的环顾梦中这方世界。 忽然,她灰眸微颤。 在那片熟悉的梦境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新香火之气。 刚开始她以为这是从“大公鸡”中飘出来的,但细看不难发现,这一缕香火併未与之连结。 她的心不自觉地提起。 香引运用香火之力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位香引都在钦天监中供奉数年,方才能看到初生火苗。 又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通过立香引动“大公鸡”石像中的力量。 可自己从未供奉过其他石像,这一缕香火之力又是从何而来? 『莫非是那颗小石子儿?』 姜玉嬋越想越有可能。 睡前她还在研究,直到白璃叫她睡觉,便顺手放在了枕头边。 这缕香火肯定与石子儿有关! 姜玉嬋本能地凑近,灰瞳穿过扭曲的烟气,一尊端坐的人形石像骤然撞进视线。 与大公鸡一样,这尊人形石像也是个空洞的躯壳,腰身以上已然湮灭,只能通过线条和姿態大概区分这应该是一位女子。 她瞪大双眼,想要看的更清晰。 可就在这时。 “琤琤——!” 穿云裂石的啼鸣震得梦境中的世界一片震颤。 “大公鸡”的香火突然暴起,圣洁的白色烟气中透出一股猩红杀意,洪流般吞向新生火苗。 那缕细弱香火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不断衝突想要逃离。 只可惜二者的体量相差实在太大,微弱的抵抗如同雪落沸汤,转瞬消融。 待风烟散尽尘埃落定,那一缕细小的烟火早已不见,剩下的唯有那尊“大公鸡”。 只是—— 姜玉嬋咽了口唾沫。 她与“大公鸡”的距离似乎变得更近了,原本堂屋般的身躯此时足有二层楼大小。 她甚至被笼罩在了石像投下的阴影中。 …… “咦,这是什么?” 睡梦中的姜玉嬋缓缓睁开双眼,灰濛濛的瞳孔中带著几分迷茫。 刚才分明听到了白璃的声音。 白璃近距离打量著姜玉嬋瓷白的小脸,呼吸交错,两人都感觉有些痒痒的。 “怎,怎么了?”她微微偏头问道。 “你的头髮上长了……长了一根绒毛。” “在哪儿?” “鬢髮上。” 姜玉嬋下意识抬手,却被白璃制止。 她视线凝在那缕异样的绒毛上。 这並非人类或者哺乳动物的毛髮,而是类似於雀鸟初生的细羽,在晨光下泛著紫蓝黄红四种顏色。 她小心翼翼伸手捏住,指腹传来细微的茸毛触感。 “痛吗?” 姜玉嬋摇头,银髮隨著动作滑落肩头。 白璃拇指与食指一捻,绒毛便无声脱离。 姜玉嬋甚至没察觉到被拔除的瞬间,只是忽然觉得鬢角上少了什么东西。 “果然是长在你身上的。” 白璃盯著掌心的绒毛,眸色沉冷。 人身上怎么会长出鸟的羽毛? 与姜玉嬋一样,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昨日那枚石子儿。 睡觉前,姜玉嬋便一直在研究。 “你还是將神像石交给我保管吧。” “哦。” 姜玉嬋没有拒绝。 可等她在被褥上找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枚放在枕头边的石头。 “我记得睡前就放在这儿才对。” 姜玉嬋摸索著枕头边缘,忽然指尖一颤。 梦中那场香火吞噬的画面骤然闪现。 白璃察觉她呼吸微滯:“发现什么了?” 姜玉嬋抿了抿唇,將梦境中所见的一切儘可能复述出来。 白璃捏著那片绒毛全程没有开口,直到姜玉嬋讲到公鸡石像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如果正如梦中那般的场景,那新生的香火大概率便是神像石。” “而『公鸡石像』吸收了神像石后也变得更强了。” 白璃不知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但她隱隱觉得对姜玉嬋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 这种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靠猜测的感觉很不好。 她对钦天监、妖魔甚至大昭的了解太少了,每一次变故都让人茫然无措,却又没有办法去改变。 白璃捏著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第87章 梦里什么都有 从离开钦天监起,二女便几乎一直在路上,倒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特別是有了青鬃马和板车后就更轻鬆了。 都说老马识途。 青鬃马被带出金沙县时虽然刚成年不久,却也能独自拖著板车沿著官道慢慢前行。 裹著大氅,撑著女诡布伞,隨著路况的顛簸慢慢起伏,倒也不失为一种別样的体验和修行。 五天后,二女总算是走出了宽阔却贫穷的梓州,进入到了川东的州治府,也就是双庆府的地界。 只是,隨著二人向著剑南道的腹地深入,沿途却並没有因此变得热闹。 反而是不知何等缘故,官道上那些茅店、茶社都关门歇业,偶尔看到一间冒著炊烟的却都不接待外人。 隔著小心翼翼打开的门缝一问。 方知,双庆府与梓州之间的这条官道名曰迎龙道,前些年间也是梓州的经济命脉,大部分梓州的农產便是通过这条官道运往双庆府。 但隨著剑南道妖魔肆虐,双庆府的產粮地便转移到东边的綦州,迎龙道上的客商慢慢的便少了。 这人一少,孤魂野鬼便会多起来。 闹鬼的次数越多,客商便更少,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为了连接当州,又以当州为周转,修建了连接梓州、当州、双庆府的迎凤道,仅有的一些客商旅人也被分流。 久而久之,这迎龙道上沿途的茅店和茶社便也都开不下去关门大吉。 了解原委后,二女便识趣拱手告辞继续上路。 到了日落时分,远远的又看到一座茅舍。 驱马靠近后果然已是人去楼空。 推开店门,除了一些灰尘外倒也还算乾净,最重要的是灶屋里面居然还堆著些乾柴,足够用好久。 於是,卸了青鬃马脖子上的挽具,餵了些精料和豆子,白璃便带著姜玉嬋进了遗弃茅舍。 “这地方还可以。” 姜玉嬋闻了闻空气中淡淡的霉味,应该是去年才被荒废的,也不知老板是搬走了还是出了意外。 不过从空荡荡的家具来看,应该是前者居多。 很快,茅舍的炉子便燃烧起火焰,屋顶上的烟囱冒出股股白烟。 取出银龙手鐲中的铁锅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二女轮流在茅舍中清洗了身子。 等白璃穿著单衣回到灶房,姜玉嬋正坐在火炉边捧著一杯热茶慢慢喝著。 她走过去,解开少女湿漉漉的银髮用毛巾慢慢擦拭著。 从那日做梦后,姜玉嬋的头顶便每日都会长出一支新的绒羽,刚开始时二人还不时研究,时间长了便也就习惯了。 反正那绒羽拔下来时也没有痛觉,只是每天醒来多了一份找羽毛的流程而已。 “想吃点东西吗?” 姜玉嬋舒服的如同狸奴般眯起双眼,轻声呢喃道:“咱们还有些啥?” “只剩些蒸饼和杂粮粑粑,还是当州府时长史准备的。” 这几日都没有遇到小镇或者农户,银鱼手鐲中的食物已经不多了。 说起来,银鱼手鐲刚到手时,一立方的空间感觉还是挺大的。 可现在,隨著走的地方越来越多。 锅碗瓢盆、被褥、皂角、换洗衣物……手鐲里早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就连那辆东拼西凑的板车上,也装著马儿的口粮。 到了双庆府漏刻司可以给姜玉嬋也兑换一个手鐲。 白璃想著,接过姜玉嬋手中的猫鱼嬉,將干透的银髮盘起。 从门外舀了些积雪,架起铁锅將其融化,然后丟入粗粮粑粑熬煮起来。 这个世界没有工业污染,飘落的雪花煮沸后倒也能吃。 银髮少女便杵著下巴『看』著铁锅,炉火照在她瓷白的小脸上,多了几分温馨和血色。 “我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 “什么生活?”白璃搅动著木勺,將里面的粑粑搅散。 “以后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开一间草庐,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收钱。” “你想得到美。”白璃笑道:“为何是我当厨子?” “那你也收钱。” “谁做饭接待客人?” “请人唄。”银髮少女如是说:“到时候就取名叫姜白客栈,上次煮酸菜鱼的那个老婆婆手艺不错,可以请过来当厨师,还有……” 姜玉嬋越说越起劲,仿佛真的就要到哪个山坳坳里开茅店去。 白璃无奈摇头。 將一碗说不出是什么的糊糊递到她手中。 “快吃吧,吃饱了就实现了。” “为什么?” “因为,吃饱了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姜玉嬋不满的鼓起腮帮子。 她觉得自己的规划十分不错。 当茅店老板多好啊,既不用到处奔波,又不用亲自干活。 身边都是些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旅人,与他们交流也不会乏味。 白璃揉了揉她的脑袋,难得露出笑容: “那你可要好生规划。” “说不得哪天愿望实现了,到时候我就靠姜掌柜吃软饭了。” 大抵是觉得白璃真的被自己规划的未来所折服。 姜玉嬋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胸脯,就仿佛真的已经当上茅店老板一般。 “放心交给我吧!” “姜掌柜还是快些吃饭吧,再等会儿就冻成冰坨子了。” “哦。” 银髮少女接过瓷碗,喝了一口碗里的杂粮糊糊。 黛眉顿时皱起。 觉得自己未来真的有必要重新招个厨子。 白璃见状也埋头喝了一口。 “……” “確实需要找个地方补给一下了。” 夜深。 乌云散去,一轮冷月浮出,洒下清辉。 雪停了,山间升起薄雾,如轻纱般縈绕。 山林间陷入一片幽暗,唯有废弃茅舍的门窗缝隙中,透出一点摇曳的火光。 姜玉嬋修行完五行灵法和香火之力后沉沉睡去,银髮披散,灰眸轻闔。 青鬃马安静地站在角落,偶尔轻轻甩动尾巴,生怕吵醒主人。 茅店外的院子里,皎洁月光倾泻而下。 一道纤细身影正在雪地上舞剑。 黑裙少女动作不疾不徐,却暗含韵律。 时而四肢舒展,剑势大开大合。 时而剑锋轻颤,如细雨延绵不绝。 她手中的剑仿佛有了生命,在月光下划出冷冽弧光。 覆雨伏妖剑法,融合了伏妖剑与覆雨剑这两种风格迥异的招式,在她手中竟浑然天成。 白璃脑海中不断回放著几日前与拜香教山羊鬍的对战。 那是她第一次与人类武者交手,对方还是高出她两大境界的暗劲高手。 最终能胜,一方面是游巡体魄远超寻常武者,另一方面便是这门剑法的玄妙。 剑锋破空,她在回忆中寻找更好的应对方式。 不知不觉,月已中天。 当她终於收剑而立,即便是以游巡的强韧体魄,也不免微微喘息。 第88章 鬼市上 她没有急著回屋,而是闭目沉思著剑法的精妙变化,只觉得又有了些许系统外新的领悟。 下一次再遇上养髓境的武者,交手起来也更加游刃有余。 “呼——” 许久,黑裙少女吐出一口浊气,在寒夜中凝成白烟快速消散。 睁开眼时,那双桃花般的眸子在月光下格外勾人。 忽然,她眸光一凝。 远处的山间,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团火光。 山火? 她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此大雪封山,怎会有山火燃起。 …… 茅舍內炉火渐熄,寒意悄然渗入。 姜玉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身旁温暖处靠了靠,却扑了个空。 她眉头轻蹙,灰濛濛的眸子缓缓睁开。 “吱嘎——” 门轴的转动声在雪夜异常清晰。 雪地中央的少女闻声回眸,夜风吹动她的黑髮,髮丝在月光下仿佛渡上了一层高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醒了?” 姜玉嬋拢紧大氅,口中呵出白气。 “你不在,有些冷。”她向前几步也走进了雪地中:“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练了会儿剑。” 白璃將斩妖剑丟入银鱼手鐲。 然后三两步走到姜玉嬋跟前,不由分说地將人打横抱起。 银髮少女轻呼一声,本能地环住她的脖颈。 白璃足尖轻点,抱著人跃上茅舍屋顶。 远处山间,一团红色火光异常扎眼。 “你看那边是什么?” “好多鬼气。” “鬼域?” “应该不是。”少女摇头:“只是许多小鬼聚集在一起。” “不是鬼域,那是鬼市?” “应该是吧。” “我们去看看。” “啊?!” “或许能买些物质也说不定。” 有了书生鬼和胭脂鬼在前,二人对“诡”这种东西没有太多敌意。 只要不是恶鬼、厉鬼,普通鬼魂其实与活著时並没有太大区別。 姜玉嬋眨了眨眼。 山间鬼气虽浓,却无凶煞之意。 而且,一群小鬼对二女造成不了威胁。 她沉思片刻,轻轻点头:“那就去看看罢。” 白璃唇角微扬,抱著人轻飘飘落回地面。 “去把马儿叫醒?” “不必。”白璃脚下一点,二人已经向著山间飘去。 白鹤戏蟒的速度很快,即便隔著一座雪丘,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经到了火光边缘。 “果然是个鬼市。” 站在山上,白璃向下看去。 只见山坳坳里竟有一个热闹非凡的市集,不断有各型各样的鬼魂穿越其中。 叫卖、议价、爭吵……竟然与普通的人类市集一般无两。 “好多鬼!” 姜玉嬋睁大双眼:“这就是市集吗?!” 虽然之前已经逛过好几处城市,也见识过热闹非凡的寒衣节。 但那都是在白璃的口述中体会周围的氛围。 而在这鬼市上,她却真的能通过双眼自己去观察周围的一切。 白璃低头看著怀里灰眸含光的银髮少女,颇有一种来对了的感觉。 “要下去看看吗?” “当然!” 白璃再次运起白鹤戏蟒,三两下便到了鬼市入口。 同时也遇到了鬼市出入的魂魄。 那是一只吊死鬼,双眼凸起,脸色青白,吐著长长的舌头。 再见到二女后先是楞了一下,隨后发出一声哀嚎,转头便向著黑暗中跑了。 “这是怎么了?” “或许是被咱们嚇到了吧。” 鬼嚇人听多了,人嚇鬼倒还是第一次。 “不过我们这样进去难免引起麻烦,用香火之力隱去人气吧。” “好。” 姜玉嬋取出立香手指轻捻,一缕香菸便將二人的人气盖住。 如此再看,便与普通鬼魂没甚区別。 雪地上两行脚印蜿蜒向山坳,越往深处走,飘荡的鬼影便越多。 白璃缓步走著,黑裙在雪夜中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 身旁的银髮少女灰眸流转,第一次真正用这双“眼睛”看清世间百態——儘管是死后的世界。 “那个没有头……” 她悄悄指著一个无头鬼,掂起脚尖想要看清空荡荡的脖颈。 黑裙少女顺著她视线望去,只见雪坡下飘著十余鬼魂。 断颈处冒著黑气的无头鬼、浑身滴水的溺死鬼、骨瘦嶙峋的饿死鬼,甚至还有个腹部豁开的鬼魂怀里竟抱著自己的肠子。 也就是游巡和香引,若是换做普通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不被嚇死恐怕也要做一辈子噩梦。 不过总的来说,这鬼市中的鬼魂大部分都还算完整,也没有尸体腐烂的气味。 “前头应当就是市集入口。”白璃指了指远处的牌坊。 两盏大红灯笼悬在朽木牌坊下,不止是入口处,整个鬼市都掛著这种灯笼,也是白璃在远处看到的火光来源。 灯笼下站著两位鬼卒,身著残破皮甲,一个少了半边脑袋,另一个胸口插著半截锈矛。 不难看出,生前都是当兵的。 每个经过的鬼魂都要往鬼卒脚边的陶罐里投些什么——细看竟是一些燃烧过的香烛。 轮到二人时,姜玉嬋从袖中取出完整立香递去。 少了半个脑袋的鬼卒枯爪一颤,急急捧到鼻下猛嗅:“柏子、艾草、蜂蜜……还有硃砂!” 另一个胸口插著戟头的鬼卒凑上来深吸一口:“九九成儿~稀罕物儿!” 夜风卷著鬼卒破败的衣袍,他们看二女的眼神顿时热切起来。 山间孤魂野鬼的香火,不是从別家坟头偷来的劣质货,便是用腐草败叶手搓的残次品,哪见过钦天监特供的上等香。 在它们看来,能用上这种香的生前必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娘子,死后也是鬼中大財主! 两个鬼卒没敢將立香点燃,只是一个劲的放在鼻子下猛吸,模样甚是滑稽。 姜玉嬋抿嘴憋笑,银髮在月光下流转微光:“两位大哥,我与姐姐初来乍到,有些规矩想请教。” 说完,她又从隨身小包中取出一支立香。 两个鬼卒看的两只眼睛亮起青光,点头哈腰道: “您说您说!” “这鬼……集市是谁人所创?都做些甚么买卖?” 两鬼对视一眼,其中鬼气更凝实的那位清了清嗓子:“此处唤作迎龙鬼市,是孟员外的產业。” 见二女面露疑惑,又解释道: “孟员外生前是迎龙道上有名的大善人,施粥赠药,收留了不少逃荒人。” “死后阴德深厚,便在此处置了间茅店让游魂歇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的迎龙集市。” 第89章 鬼市下 只可惜香火神道已经封闭,否则按鬼卒的说法,这孟员外死后至少也能混个本地城隍。 白璃想著,姜玉嬋又问: “市集都买卖些啥?” “什么买卖都有。” 另一个鬼卒搓著手,青白脸上挤出几分討好:“野鬼们搜罗的天材地宝、山珍药草,甚至鸡鸭牛羊……但凡觉得值当的,全往这儿送。” “用什么买?” “自然是香火吶!” “二位刚死不久吧?阴魂交易,向来只认这个。”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姜玉嬋不经意道:“这里,可买卖活人?” 鬼卒瞳孔骤缩,半边脑袋的黑洞中渗出阴气,只觉得周围的温度又降低了些,显然这鬼卒也有些道行。 “嘘——!” 胸口中戟的鬼卒急忙捂住嘴:“孟员外立过规矩,伤人性命的恶鬼厉鬼连市集都进不得,何况买卖活人!” “可千万莫要在市集里说这种话!” “我也是隨口问问而已,这支立香就当赔礼了。” “这……怎么好意思嘞,嘿嘿。” 银髮少女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气氛这才放缓了些。 “那便不打搅二位了。” “不打搅,不打搅,有事招呼一声就成。” 两鬼卒笑容相送,看的其他鬼魂嘖嘖称奇。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要知道,鬼卒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孤魂野鬼可从不客气,哪里会这般点头哈腰。 踏入市集的剎那,喧囂扑面而来。 雪地上支著桌台,叫卖声此起彼伏,除了老板皆是鬼魂外,竟真与人类市集一般无两。 姜玉嬋看著一个个摊位,不自觉开口道:“看来这世上还是好鬼居多。” “或许吧。” 白璃回了一句不置可否。 生前为人,死后为诡。 她们已经见过书台镇书生鬼般的胆小鬼,也见过胭脂那样独善其身的前朝女鬼,如今又多出一位孟员外这样兼济天下的善鬼。 当然,这一路走来恶鬼也见过不少。 更不谈单是大昭国境內便有大大小小十余个鬼域,每一个都至少埋葬了数十万百姓。 白璃將心中所想拋之脑后,亦步亦趋的跟在姜玉嬋身边。 越往前,鬼市喧囂更甚,各色鬼影在惨白灯笼下穿梭往来。 姜玉嬋灰眸流转,第一次真正用这双“眼睛”看清这死后的集市。 她依旧紧紧握著白璃的手,只是在这一刻她才是这次游玩的主导。 “前头那家是卖什么的?” 这些野鬼接触过的东西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些鬼气,姜玉嬋能看出大致形状,却难以看清。 “一些山货。” “山货?” 摊位后坐著个瘸腿老鬼,半边身子埋在阴影里。 见二女靠近,那枯树皮般的脸上挤出笑容:“二位小娘子想要点啥?” “我这里有昨晚在山头冻死的野兔,摔死的鹿,还有山鸡、蛤蟆、蘑菇……” 白璃俯身查看。 果真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大多都是出意外而死的动物,倒是比人类市集上卖的更加新鲜。 而老鬼口中所说的蘑菇是一种“冬菇”,蘑菇伞盖饱满圆润,断口处渗出晶莹汁液,显然才刚从雪地里刨出来。 她挑了最肥硕的一只山鸡和几朵冬菇,想著明日能燉一锅热汤。 “多少香火?” 姜玉嬋学著其他鬼魂的语气问道。 “半支就成。”老鬼咧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童叟无欺。” 银髮少女从锦囊中折下半支立香递过去。 老鬼浑浊的眼珠骤然亮起青光,他哆嗦著接过,迫不及待地点燃放在鼻尖下猛吸,脸上露出陶醉的模样。 “柏子香!还掺了崖蜜!” 这声惊呼像块投入死水的石子,整条街的鬼魂齐刷刷转头。 无数双泛著幽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荒野里突然点起的磷火。 “老周头哪来的好货?” “这味儿……我以前在官家闻过!” “瞅那纹路,至少是九晒九蒸的工艺……” 窃窃私语如潮水漫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鬼旁边的摊子,立刻就扑了过来,手里举著自家卖的东西。 “小娘子,小娘子看看这个,自家熏的猪腿!” “看著还不错,多少香火?” “也只要半支香。” 姜玉嬋果断“付钱”。 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鬼影如潮水般涌来。 各种山珍野味、人参鹿茸、果子花草都一个劲往前递。 银髮少女嘴角带笑,只要觉得喜欢的,也不管用不用得上全都换到手里。 每个得到香火的鬼魂都如获至宝,有的当场点燃贪婪吮吸,更有甚者直接將香枝塞进嘴里大嚼。 馥郁的香火气在雪夜中瀰漫,吸引更多鬼市的幽魂向这边聚过来。 白璃怀中的山货很快堆成小丘。 她望著姜玉嬋被鬼群簇拥的背影。 少女正弯腰与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小鬼交谈,银髮垂落如瀑,大氅下摆沾满雪粒。 有几次想要叫住她东西够多了,银鱼手鐲早就装不下了。 可这时,姜玉嬋偶然回首,瓷白的脸上泛著红光,她便也无奈的笑了笑。 装不下就装不下把,多出来的就放板车上,让青鬃马拖著走。 可就在这时,鬼群突的一寂,如同潮水般退开两边。 几名鬼卒大步走来,锈跡斑斑的腰刀拍打著残破皮甲。 “让让,都给老子让让!” 为首的鬼卒径直走到二女面前。 “二位姑娘。”它的態度突然变得恭维:“孟员外备了薄酒,请二位移步一敘。” 听到孟员外三个字,刚还有些不满的群鬼们顿时不再多言。 “容我找个地方將东西放好。” “交给我们就行。” 两个鬼卒上前从白璃手中接过成堆的山货。 “带路罢。” “二位姑娘,这边请。” 跟在鬼卒身后绕过鬼市,眼前便出现一栋茅舍,想来应该就是守门鬼卒所说的那栋。 推门而入。 院中建有一座暖亭,亭中坐著一道高大身影。 隨著一行人靠近,那身影便迎了出来。 却不是预想中“员外”胖滚滚的刻板印象。 而是一个身材健硕,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 “不知二位游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白璃与姜玉嬋亦是回礼。 “不敢。” “请进。” “请。” 鬼卒止步暖亭,二女便隨著孟员外进屋,分主客落座。 “在下白璃,姜玉嬋。” “孟宇,乃此间鬼市之主。” 简短介绍,姜玉嬋便忍不住道:“不知孟员外如何识破我的香火道法?” “不瞒香引,老鬼虽有些微弱修为,却也看不透香火之力。” “只是將才有个吊死鬼匆忙跑来说在集市外看到了两个活人,我这才派人在集市中搜寻。” “至於二位的身份……想必除了游巡外,没有哪家的小娘子敢在这个时候闯进山里来吧。” 第90章 孟员外 確实。 寻常人见到山间莫名多了一个集市,怕是躲都躲不及,有怎么会一个劲往上凑。 见二女的模样,孟员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暖亭內,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正冒著裊裊白气。 孟员外取下铜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粗瓷碗中,在灯笼映照下泛起细碎金光。 “山野粗酿,二位姑娘莫要嫌弃。” 白璃抬手虚挡:“我不饮酒。” “是老鬼唐突了。”孟员外转向门外吩咐:“换茶来。” 守在门口的鬼卒立刻答“是”。 倒是姜玉嬋好奇地捧起酒碗。 灰眸映著晃动的酒液,她低头轻抿,忽然眼睛一亮,又仰头饮了一大口。 银髮垂落肩头,在酒气中微微颤动。 白璃挑了挑眉,语气淡淡道:“我二人途经此地实属意外,並非为任务而来,孟员外不必多虑。” “姑娘说笑了。”孟员外执起新送来的茶壶:“能光明正大进这迎龙集的,孟某自然放心。” 说完,递来茶杯。 白璃呷了一口,茶水入喉,只觉茶香扑鼻。 她虽不懂茶叶,却也知道此茶不凡。 放下茶杯,白璃黑眸如墨:“那足下请我们过来……” “许久未见活人,便想著閒聊几句。” “以前有许多人进来过鬼市?” “不多。”孟员外也呷了一口茶水,补充道:“每年倒也有那么一两位或误入的,或胆大的。” “怕是不止閒聊那么简单吧。” 孟员外闻言一愣,隨即苦笑,缓声道:“我便不瞒二位了,请二位过来一则贵客驾到不小酌一杯有失礼数。” “二者,有件事想要请教一下二位。” “继续。” “孟某在这山中已有整整百年,前九十多年虽遇到过难关,倒也算过得安生。” “但不只为何,这一两年却时儿心惊胆颤,恐有大事发生。” “又因消息闭塞,难以了解外面的变故,贸然请来二位,便是想问问,当今天下是否有大事发生。” 白璃指尖摩挲著粗瓷杯沿,略微沉吟后开口道:“当今皇帝病重,龙气不济,恐与此有关。” 瓷杯突然在孟员外手中裂开一道细纹。 “当今皇帝不是才登基十五年?” “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 便是皇帝病重也不过道听途说,但想来西南边军將主周焕和秦川不会骗自己才对。 白璃余光扫过身旁。 姜玉嬋正捧著酒碗小口啜饮,银髮垂落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耳尖泛著淡淡桃色。 孟员外袖中鬼雾翻涌,破损的瓷杯转眼復原。 他苦笑著斟满新酒:“若真如白游巡所言,老鬼怕是要搬离剑南道了。” “龙气式微,於你们不是好事么?” “游巡有所不知。”他忽然压低声音:“妖魔鬼怪看似同类,实则各自为营。” “特別是妖和魔,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势力范围內有其他鬼怪的存在,便是自己人也要分出个高低强弱来。” “非是我胆小怕事,实在是前车之鑑。” “前车之鑑?”白璃呷了一口茶水。 “十五年前皇位更迭时,先帝暴毙,陇右道龙气溃散,九州之地失守,后来扩展到一十二州被四大妖族瓜分。” “那一次死的可不只是人,还有大量的鬼也遭殃。” “四大妖族为爭夺地盘,先联手將境內鬼怪屠了个乾净……” 孟员外还在说著,白璃却陷入了沉默。 她其实早就有疑惑,大昭九道,一百六十州,有多少人来让玄甲军这么杀,甚至明目张胆调动驻军屠戮一州百姓。 就算上京的贵人不把老百姓当人,但也不至於放任几万、十几万的死。 毕竟,没有底层的百姓,哪里会有他们人上人的地位。 现在来看,其中的缘由恐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妖魔鬼怪虽然自身实力会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强,但一年修行怕是也比不过生吞一人。 当年陇右道失守,不知养出了多少大妖恶魔。 若是上京贵人们觉得剑南道也守不住了,与其將这么多活人留给妖魔鬼怪提升实力,不如在放弃前儘量减少活人数量。 就算並非自己所想,上京纵容玄甲军屠杀百姓一事必定是有的。 想到这里,白璃只觉得背脊发凉。 若上京的贵人们已经决定放弃剑南道,是否会提前將她们这些游巡调走? 直觉告诉她不会。 妖魔肆虐,还需要她们这些游巡拖延蔓延的速度,直到新皇登基坐稳龙椅。 即便要调,调走的多半也是石楠那般“在榜”的强者。 白璃暗暗攥紧拳头。 还是太弱了。 似乎也感觉气氛有些凝重,孟员外脸上的神色微缓,为白璃添上热茶。 “刚才之言,孟某也只是猜测,游巡不必放在心上。” “说起来,二位倒是顛覆了我心中游巡的模样,其他游巡也如二位这般?” “你见过其他游巡?” “倒是未曾见过。” “那在下还是劝孟员外最好不见为好。” 孟员外一愣,隨即大笑起来。 之后的话题便逐渐轻鬆,两人一鬼边喝茶饮酒,边閒聊。 不愧是死了一百年的老鬼,即便未曾离开过迎龙道,却也知晓许多要闻。 一会儿聊到一百年前,一会儿又聊到现今。 鬼魂与人类相处,道法修行,风景美食。 不知过了许久,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山风吹动树林发出颯颯声,暖亭中却依旧温暖如春。 东方泛起蟹壳青时,最后一杯茶见了底。 “天要亮了。” 孟员外望著渐白的天色,鬼气凝成的身躯开始变得稀薄。 就算是他这样的老鬼,在白天也会受到削弱。 “叨扰了。”白璃起身抱拳:“不知孟员外何时搬走?” “短则除夕,长不过清明。” 然后孟员外取出一块骨牌:“以后若是有缘,二位可持骨牌找到鬼市的位置,到时候再请二位喝上一杯。” “一定。” “天快亮了,我也要將集市隱藏起来,便不送二位了,沿著正路一直走便能离开。” “告辞。” “再会。” 二女离开茅舍,沿著昨晚的路一路向前。 山道覆著新雪,踩上去却比来时硬实。 昨晚热闹的集市不知何时早已散去,大道两边只剩下些空的桌椅。 很快,二女便到了那座木牌坊下。 一个鬼卒见状立刻便飘了过来,递出一个小包,从外形来看应该是某种动物毛皮所制。 “这是孟员外送给二位的礼物,昨晚姑娘买的东西都在里面。” 白璃微微一愣,接过皮包:“代我谢过孟员外。” 鬼卒点点头便慢慢消失。 再回首,哪里还有牌坊、大道和鬼市,只剩一个满是积雪的山坳坳。 第91章 荒村 白璃打开布包,里面空间大的出奇,昨晚买的山珍野味全都变成了拇指大小的“模型”堆在里面。 显然,这是一件储物法器。 只是妖魔鬼怪锻造之法不及人类精湛,只能在原材料上想办法。 这皮毛的主人必定掌握有缩物神通,倒是与上次缴来的树妖有些类似。 “没想到孟员外会送这么贵重的法器给我们。”白璃轻声念道。 想著无功不受禄,將皮毛小包送回去,但即便是姜玉嬋也没能找到鬼市的踪跡,也不可能在原地等上一个月,便也只能承下这份人情。 然后取下姜玉嬋腰间装立香的小包,將小皮包换了上去。 如此一来,昨晚买的物资储存问题便解决了,短时间內也不必担心东西装不下。 这皮毛小包拿取东西虽远不及银鱼手鐲方便快捷,但其中空间却比前者大了十倍。 別说物资,便是平日里坐的那辆板车也能塞的下去。 可惜,不管是银鱼手鐲也好,还是毛皮小包也罢,都无法存放活物。 將大氅放下遮住毛皮包。 一抬头,却对上姜玉嬋的小脸。 与往日瓷白的脸蛋不同,此时姜玉嬋双颊微红,神情中带著几分迷离。 让人忍不住心中微微一盪。 刚才的米酒度数不高,加热过后喝起来十分柔和,味道与醪糟有些类似,普通人喝著也就小甜水解渴的程度。 但架不住姜玉嬋从未接触过酒水,几碗下肚却是有些晕了。 白璃无奈將她抱起。 银髮少女便这般,如猫咪般顺从的缩在她怀中,脑袋靠在她的颈项,呼吸混杂著淡淡的酒气喷在白璃脸上。 不自觉的,她竟也有了三分醉意。 等回到路边茅舍,天光亦是大亮。 青鬃马不安的原地迈动四肢,一双眼睛四处寻找,直到看到二女出现,这才轻轻打了个响鼻以示不满。 白璃轻拍马首:“放心吧,不会丟下你的。” 然后將不知何时已经睡著的姜玉嬋放在被褥中,往火炉填了几块乾柴。 取出铁锅装满雪水,便坐在门槛上处理起昨晚买来的山鸡和蘑菇。 一个时辰后。 银髮少女缓缓睁开双眼,不自觉轻声道: “好香的鸡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醒了,正好。” 白璃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隨著蒸腾的热气四溢开来。 铁锅中,金黄的鸡汤翻滚著,表面浮著一层清亮的油珠,单单只是看著便觉得身体暖和了几分。 …… 清晨的山道被浓雾笼罩,如乳白色的纱幔遮住四野。 某时。 几匹北地战马劈开雾气,鬢毛飞扬,铁蹄踏碎薄冰,发出鼓点般的雷霆声。 每匹战马的马背上骑著两名少女,虽然身形纤瘦,却气势凛然,斜掛的兵刃隨著顛簸发出碰撞声。 不知行了多久,为首的女子突然抬手。 眾人勒住韁绳,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一道浅坑。 陆巡怀中,一位少女微微昂首。 她眉心一道竖瞳状鲜红纹路格外醒目,灰濛濛的双眼无神地环顾四周,却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雾气。 “在那边!”灰瞳少女指著一个方向,开口道。 “驾!” 眾人闻言调转马头,再次扎进浓雾深处。 一炷香后。 远处影影绰绰间出现一片村落。 断壁残垣间,几株枯树立於雪中,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显然已经荒废了不知多久。 眾人翻身下马。 靴底踩到什么,用脚踢开积雪。 才知,这白雪下不知藏著多少尸体。 看来没找错地方。 少女们纷纷取出武器,悄然向著荒村的方向摸去。 地面上的尸体越来越多,隨处可见刀剑和道法造成的痕跡。 突然,两具少女的尸体映入眼帘。 “是我们的人。” “小心提防。”陆巡声音低沉:“保护好香引。” “是。” 眾人继续向前,很快来到村中央的二层木屋前。 屋外的尸体堆积如山,有游巡的,更多的却是普通武者。 血水渗透积雪,將方圆数丈染成暗红色。 陆巡沉吟片刻,大步上前。 “吱嘎——” 年久失修的木门被推开,浓郁的血腥味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几乎同时,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陆巡强忍拔刀的衝动,上半身猛地后仰,柔软的腰肢弯曲成一道惊人的弧线。 寒光贴面而过,削断几缕髮丝。她双手撑地,倒翻一圈半跪在地。 “双庆府夜游巡陆巡奉命前来驰援。”她按住刀柄,声音在雾气中迴荡:“面是哪位姐妹?” 短暂的沉默后,昏暗的屋內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拖著麻袋缓缓走出。 当陆巡看清那人模样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少女全身浴血,右臂齐根而断,全身上下十余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 半张脸被钝器砸得血肉模糊,唯有剩下那半边还能依稀看出曾经的姣好面容。 她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道血脚印。 眾游巡、香引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样的伤势,即便以游巡恐怖的恢復能力恐怕也…… 断臂的少女站在木屋门前。 她未曾言语,只是將手中那只鼓胀的麻布口袋重重掷在陆巡脚前。 麻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隱约透出几分活物的蠕动。 “其他姐妹呢?”陆巡开口,话一出口便已后悔。 这一路行来,横陈的少女尸首不下十具,哪里还有其他活人? 眼前少女的香引,怕是也在其中。 果然,断臂少女咧开乾裂的唇,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森然笑意: “就剩我一个了。”她嗓音嘶哑:“任务目標在此,带上她……快走吧。” 陆巡蹲身解开麻袋。 袋中蜷著个闔目沉睡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穿著一身大红色长裙。 只是这少女长得属实是美艷动人。 便是陆巡也不自觉看的愣了愣,心中暗道: 『小小年龄,便已生的勾人心魄,也不知再长大两岁又是如何倾国倾城。』 重新捆上麻袋。 陆巡:“我们匀匹马给你,你……” “听不明白吗?”断臂少女冷声打断:“这伤……你觉得我还能活?” “这……” 陆巡一时无言。 “別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个位置早就败露了,拜香教那群疯子应该也在赶来,再不走……” 吁聿聿——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马儿痛苦嘶鸣。 却听那断臂少女沉声继续道:“……便是走不了了。” 第92章 京观 箭雨破空的尖啸应验了她的话。 几名游巡立刻取出武器。 丁零噹啷的格挡声响彻不绝。 却见一位香引少女迈步而出,手中立香快速燃烧,化作屏障將箭矢拦在半空。 可还未等眾人舒口气。 下一瞬。 “咻——!” “小心!” 一支玄铁箭穿透香火护盾,径直钉入站在破屋门前断臂少女眉心。 她缓缓后仰,溅起满天灰尘。 陆巡愣愣看著刚才还在与自己交谈的尸体,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对方也有香引!”有人大声提醒:“是拜香教的人!” 陆巡拔出腰间长刀。 刀刃映出四面涌来的黑影。 上百名武者如潮水般漫过荒村的土坡,刀光割碎浓雾,將二层破木屋团团包围。 其中一人,身高足有八尺,生的虎背熊腰,肌肉虬扎。 腰间掛著一柄铁斧,手中铁胎弓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刚才夺命一箭显然就出自此人之手。 男人的身后还藏著一位持香的少女,因为被他高大威猛的身躯拦住,使人看不清少女的模样。 “將麻袋里的人交出来,我可以做主放你们活著离开。” “你?是谁?”陆巡开口道。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但我有这个权利。”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自信,一双虎目冷冷的直视著陆巡,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可我要是说不给呢?” “那便只把你们全杀了。” “你大可以试试。”陆巡將装著昏迷少女的麻袋交给一名同伴:“所有人跟著我。” “杀!” “杀!” 一瞬之间,十二名游巡和香引化作一道利剑刺入包围圈。 刀光剑影,火星迸溅。 眨眼便有五、六名武者倒在血泊之中。 眼看就要杀出重围,可就在这时。 如铁塔般的男人从背后的箭袋中抽出一支箭矢,那箭矢比普通的弓箭大了一圈,长度足有四尺。 他將箭矢搭在铁胎弓上,也不见如何用力,便开弓满月。 一旁的持香少女对著手中立香轻轻一吹,箭矢上竟附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芒。 “嘭——!” 以男人为中心,周围捲起一阵颶风,箭矢化作一道流光惯出。 “小心!” “我来挡下它。” “別挡!躲开!” 当!噗嗤——! 第一声金铁交击是箭矢击飞了游巡手中长剑。 第二声入肉之声却是箭矢去势不减,瞬间贯穿了四名游巡和香引的身躯,最终灌入远处的枯树中。 四羽箭的尾端高频颤动,抖落枯树枝上的积雪。 冲在最前面的陆巡不敢置信回头。 “先……先天!” …… 雪幕如纱,天地间唯余一片素白。 无名小村外的官道上,一个黑点正沿著被积雪半掩的道路缓缓移动。 近看才辨出是辆破旧板车,拉车的马儿是西南地区常见的马种,只是这青鬃马长得远比同种其他马儿高大许多,眼中透著一丝灵性。 青鬃马喷著白雾拖车前行,木质车轮在冻土上碾出两道蜿蜒的辙痕。 车辕上並肩坐著两位少女。 黑裙女子虚握韁绳,清冷的脸颊生人勿进,却偏偏生了一双桃花般的杏眼,看谁都仿佛一往情深。 裹著猩红大氅的银髮少女坐在车辕边缘,小腿垂在车边隨著顛簸轻轻摇晃,脚踝上的银铃在漫天飞雪中盪出清越声响。 距离那日鬼市之游已过去了整整三天,这场雪便愈演愈烈,再未停息。 即便有青鬃马代步,每天行程也不过二、三十里便是极限,至今仍未见到任何一个双庆府的县城。 幸而鬼市买的东西足够多,二人暂时倒也不需要补给。 “前面又有个村子。” 白璃突然开口,嘴里呼出一团白气。 银髮少女灰眸微动,发间的木簪摇晃。 “希望有人。” 说话间,板车已经停在一间茅屋前。 白璃跃下车架,小皮靴陷进雪中发出咯吱轻响。 她走到院子里,心却沉了下去。 积雪已没过门槛,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开合过。 但她还是抱著侥倖心理,指节叩在斑驳木门上,尚未用力,门扉便自行滑开一道缝隙。 白璃微微一愣,索性道了声罪迈步而入。 贫苦人家的屋舍,家具唯有一张桌子和几把修补过的木凳,桌面上摆著四个粗瓷婉。 白璃上前一看。 三个粗瓷碗里粟米饭已然板结,中间咸菜碗覆著层薄冰。 这是大昭国贫苦百姓典型的一餐。 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三口之家,但餐食只吃到了一半人却不见了。 周围没有打斗挣扎过的痕跡。 不止是这个村子,之前遇到的几个村子都是这样,百姓都消失了。 起初白璃以为又是妖魔所为,但姜玉嬋却並没有看到妖魔气息。 退出茅屋。 青鬃马正嚼著篱笆上覆盖的乾草。 姜玉嬋闻声转头: “怎么样?” “还是没人。” “其他屋舍呢?” “应该不用看了。” “这一路走来的村子全都是空的,到底是妖魔所为还是其他原因。” “现在还不清楚。”白璃抬头看向远处雪地中升起的黑烟:“但应该就快知道了。” 翻身上车抖动韁绳,驱著青鬃马向黑烟的位置驶去。 “是个镇子。”她低声道。 姜玉嬋灰眸微动:“有人吗?” “有烟,但未必有人。” 板车停在一株枯树下。 白璃跃下车辕,靴底陷入半尺深的雪中。 眼前的镇子规模不大,约莫也就几百户人。 依山而建、田地相伴,本该是炊烟裊裊的烟火之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焦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里,其中一些屋舍余火未熄,远处看到的黑烟便是由此而来。 古怪的是,外面的世界积雪都快超过膝盖了,小镇周围竟是无半分雪花。 猩红的土地裸露在外,地面上用血液画满了歪七扭八的符文。 中央,数千颗头颅被木刺贯穿,垒成一座“塔”的形状。 男女老少,每一张青灰的脸上都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悽厉的神態,七窍中插著猩红立香,宛如人间炼狱。 “京观?”听完描述,姜玉嬋愣愣道:“谁干的?” 白璃眯起眼:“拜香教。” 地面上那些血红符文与之前在山羊鬍怀中搜出的符文一模一样。 再加上那些鲜红的立香,也唯有拜香教的疯子才做得出这种事。 妖魔食人,断不会將头颅当祭品摆弄,对它们而言这些都是大补之物,能做出这种事的唯有人。 白璃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妖魔鬼怪尚知不可竭泽而渔,每日只杀自己能消化的。 反倒是这群所谓“同袍”,竟是收拢十余个村庄百姓垒起京观。 这一刻,白璃对拜香教的印象跌至谷底。 不管这帮异教徒最终的目的有多么宏伟,单是达成目的的过程便非正道所为。 第93章 斗鬼將 “这京观有问题!”就在这时,银髮少女突然开口道。 白璃止住脚步。 姜玉嬋继续道:“这应该是某种巫阵,我在玄真观的藏书中见过记录。” “巫阵?” “对,这种阵法一般以鲜血和灵魂为材料,能拘鬼驱神,一千年前被正道修士所不齿,后来便逐渐退出主流,沦为旁门左道。” “那这个也是拘鬼的?” 姜玉嬋眯起双眼:“这几千名百姓的灵魂確实都在这京观之中。” 不止如此,巫阵之中烈火焚烧,这些灵魂便如同薪柴一般维持著巫阵的运转。 若是耳窍香引,必定能听见那巫阵中,数千道痛苦不堪的悲鸣声。 “如何破解?” “巫阵虽与法阵略有不同,但原理相通,京观中必定藏有阵眼,將其毁去巫阵自消。” 闻言,白璃不语,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姜玉嬋似乎早已预料,默默向后退出十几步。 靴底碾碎冻土,一步步向京观靠近。 寒风捲起猩红符文上的灰烬,黏在她黑色裙角,又被无声震散。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距离。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咔、咔、咔……” 数千颗头颅突然扭转,青灰色的脸齐齐对准白璃。 七窍中的红香无火自燃,香头爆出猩红光点,烟雾如活物般翻涌,顷刻间笼罩整座京观。 烟雾中浮现无数扭曲鬼脸,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唯有插著红香的眼眶里淌下两行血泪。 “装神弄鬼。”白璃冷笑,斩妖剑鏗然出鞘。 最外围一颗老妇头颅连带著木刺应声而断。 尚未落地…… “小心!”不远处的姜玉嬋一声惊呼。 紧接著便是一阵恶风袭来。 这一击来的又快又阴险,找准了白璃旧式已尽,新式未生的空档。 换做寻常武者,甚至游巡,怕是都难以避开这次偷袭。 但覆雨伏妖剑法岂是等閒。 几乎在姜玉嬋喊出声时,手中长剑便已经有了变招。 却见她手腕一翻,泛著蓝光的斩妖剑变劈为扫,剑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斩向风声来处。 “当——!” 骨刀与剑刃相撞,火花迸溅。 白璃借力旋身,正面对上来袭者—— 那是一具由骨头架子构成的骷髏鬼將,身高足有一丈,森白骨架拼接成夸张的躯干,左臂擎著半扇人骨盾,右手骨刀缠满漆黑鬼气,眼窝里磷火燃烧。 黑裙少女在它面前,显得异常纤细渺小。 “这是『属级』鬼將。” 姜玉嬋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银铃在雪中轻颤。 白璃未答,剑锋已化为赤霞。 “唰!” 赤红剑气撕开鬼雾,骷髏鬼將抬盾格挡,盾面的人骨被斩断十余根,但符文一闪,碎骨又蠕动著癒合。 鬼將趁机一刀横斩,刀风捲起地上血泥,化作数十道骨刺攒射而来。 白璃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折转。 斩妖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光幕,骨刺撞上剑网纷纷崩碎。 她突然矮身突进,剑锋贴著盾缘上挑—— “咔嚓!” 一条骨腿应声而断。 鬼將恐怖的身躯失衡跪地,却立刻用骨刀撑住身体。 骨骼蠕动,眨眼间竟是在斩断处重新构造出一条新腿。 白璃黛眉紧蹙,剑势再变。 赤霞剑光如瀑倾泻,这次直取鬼將脖颈。 没了脑袋,看你如何恢復。 骷髏鬼將似是受惊收刀追击,却终究慢了一步。 眨眼。 骷髏头飞上半空,磷火尚未熄灭,无头身躯的颈骨上已经长出一枚新的脑袋。 鬼將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璃轻盈落地,执剑而立,裙摆飞扬。 “你这妖魔,莫非有不死之身不成?” 骷髏鬼將却是裂嘴一笑。 下一息,一人一鬼再次战作一团。 那鬼將实力不强,但每次受损,眨眼便能立刻恢復,即便是被消掉脑袋也能长出一颗。 白璃一连施展了数次“赤霞”,每次都挑不同部位,却都未能找到命门。 二十丈外,姜玉嬋立於巫阵之外。 灰瞳之中倒映出的却非这片冰天雪地以及阵中激斗的一人一鬼,而是地底隱藏的一个巨大巫阵。 她“看”得分明。 每次白璃的剑锋撕裂白骨,地面那由鲜血绘就的诡异巫阵之下,便有无数细碎的骨殖如活物般涌出,瞬间填补鬼將的损伤。 那京观不仅是祭坛,更是这白骨鬼將取之不尽的兵械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白璃陷於缠斗,一时竟未察觉这再生之源,却未能瞒过银髮少女的眼睛。 就在白璃又一次发动“赤霞”,剑势如虹,即將斩中鬼將肩胛,符文再次亮起的剎那—— 姜玉嬋动了。 她倏然蹲下,颶风袭来吹散脚下积雪,双掌重重按在冻结的地面上。 银髮无风自动,一股沉凝浑厚、引而不发的力量在她掌心匯聚,瞬间沟通了脚下广袤的冻土。 “土行灵法——振山撼地!” 清叱声落,异变陡生! 战场中的白璃只觉脚下大地猛地向上一顶,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將她整个人凭空弹起二尺有余! 紧接著,是更为恐怖的震动与轰鸣! 轰隆隆——! 仿佛地龙翻身,整个荒村废墟剧烈震颤,残存的焦黑屋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 方圆数里內。 地面覆盖的厚重积雪,如同巨大的鼓面上被狠狠敲击的雨滴,瞬间被震得腾空弹起,形成一片混沌的雪幕。 数息之后,震动停歇。 大地之上,那道以人血绘製的庞大巫阵中央,赫然出现一个三尺深的大坑。 巫阵中被破坏的诡异符文剧烈地明灭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熄灭下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观上数千颗头颅缓缓从木刺上滑落,如同雨点般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这……” 白璃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转头看向姜玉嬋的位置。 后者正坐在地上喘著粗气,神色同样带著几分茫然。 虽知她在术法上天资卓越,术法往往一学便通。 但“振山撼地”她也不过掌握了两天,威能未免有些过於惊世骇俗。 不过,白璃也知道此时並非追问的时候,当务之急要先解决掉骷髏鬼將。 到现在,她哪里还不知对方『无限』復活的问题就出在脚下的巫阵上。 当即桃花般的杏眼中眸光一凛,杂念尽消。 趁你病要你命! 她足下发力,身如鷂鹰凌空跃起,手中长剑直刺眉心。 那骷髏鬼將虽无法再瞬间復原,凶性却未减,残缺的骨刀带著森然鬼气,再次横斩而来! 白璃身形如灵猫般倏然一缩,冰冷的刀锋几乎贴著发梢掠过。 它慌忙挥刀试图稳住身形或反击,但白璃不会再给它任何机会。 人在半空,剑已蓄势,口中轻呵: “死来!” 第94章 数千冤魂 “赤霞!” 斩妖剑嗡鸣,剑身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厉芒!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那颗狰狞的骷髏头轰然脱离身躯,翻滚著砸落在地。 失去了头颅的维繫,庞大的骨架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哗啦啦散落一地,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森白碎骨。 片刻之后。 滚落脚边的骷髏头內,最后两点幽绿的磷火不甘地明灭数下,终於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飘散的黑烟。 白璃轻盈落地。 左臂化作鬼爪刺入头颅,捏住那团明灭不定的诡气黑烟。 【点数:95→145】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璃收剑回鞘。 脚下轻轻一点便已到了姜玉嬋面前。 “刚才那是?” “我也不清楚。”银髮少女露出苦笑。 她自己也被“振山撼地”惊得不轻,刚才甚至还未尽全力。 “或许是吸收了那枚神像石的缘故。” “提升这么多!”白璃有些惊讶。 玄真观不知传承了多少年的道门法器“天师桃木剑”也不过增强了道法威力三成左右。 小小一枚神像石翻了两倍。 “嗯。”姜玉嬋点头道:“公鸡神像对那枚神像石非常满意,这两天我能感觉到能够调用的香火之力几乎翻倍。” “香火之力与五行灵法有关?” 白璃记得之前便听她说过,这两种修为並不能叠加。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调动的灵力变多了。” 想了想,姜玉嬋又补充道:“不是天地间的灵力变多了,而是我的身体对灵力的感知变得更加灵敏了。” 闻言,白璃脸色微沉,上下仔细打量银髮少女。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觉得眼前的少女比之前几日多出了几分灵气。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就仿佛隨时都会化作玄女飘然离去一般。 莫非真的是那枚神像石所致? 有机会一定要调查一下这种石头,拜香教是从哪里得来的。 白璃心中已经有了抓个拜香教高层严刑逼供的想法。 不过,“振山撼地”能发挥出这样的威力,其他灵法相比也不会差,姜玉嬋的自保能力也变得更强。 “这种感觉真不错,一块神像石居然能让我的灵法威力翻倍。”银髮少女双眼放光。 “在搞清楚神像石到底是什么之前,都不许再接触它。” “哦……”姜玉嬋敷衍的答了一声,便立刻转开话题:“话说回来,这些脑袋怎么办?” 巫阵被毁后,京观塌陷,被扣去双眼的脑袋滚落在地,鬼气森森。 几千个死人虽然还不至於形成鬼域,但留在这里终究有些不妥。 特別是等到开春,尸体腐烂,说不得又是一场瘟疫。 “顺手埋了吧,连坑都是现成的。” 刚才『振山撼地』震出的深坑完全足够。 “好。” 姜玉嬋素手微抬,狂风便卷的满地头颅向著坑中滚去。 然后另一只手翻转,地面便升起一道土墙,“轰隆”一声覆盖了整个深坑。 远远看去,地面上突出一块,就仿佛一座王侯將相的墓地。 做完这些,二女便离开小镇。 双庆府距离此地已经不算远,最多再前行两日就能看到城墙。 青鬃马打了个响鼻,迈动双腿。 这一行便是大半日,直到日落西山,官道上突然出现一个路口。 根据益州买来的舆图所示,左行通往九龙县,再往后接新建的迎凤道,连接双庆府。 道路宽敞,沿途村镇密集。 右行是老迎龙道,不但道路崎嶇,而且几乎没有补给点。 白璃正欲驱马向左。 就在这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暉散尽,明暗交替之间,路口处的石旁竟是多出了一位持杖老嫗。 无需姜玉嬋眼窍辨明真身,这个时间、这处地点出现一个老太婆,不可能是活人,只能是野鬼。 白璃目光一冷,斩妖剑已经跃出银鱼手鐲落到手中。 可就在这时,那老鬼开口道: “游巡莫要误会,您仔细瞅瞅,可还记得老身的模样?” 白璃黛眉微皱,仔细打量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竟真有几分熟悉。 “你是那京观上的……” “正是!正是!”老嫗激动道:“游巡一剑从那木刺上摘下的第一颗头颅,便是老身的。” 说完,老嫗向身后挥了挥手。 慢慢的,她身边竟是浮现出数千道影影绰绰的鬼影。 然后,这几千只鬼便在老嫗的带领下齐齐跪倒在地。 “多谢二位恩公,多谢恩公助我等脱离巫阵,多谢恩公为我等殮尸。” 却原来,这几千只鬼生前皆是这周围的百姓,被拜香教抓走残忍杀害后拘在巫阵之中受尽火焰炙烤。 本以为会受尽折磨魂飞魄散,却被路过的游巡出手解救。 这才一路跟过来,借著日夜交替阴气最重的机会现身致谢。 “都起来吧,不必谢我们,不过是顺手而为。” “恩公说笑了,我有幸被恩公摘下木刺,见识了二位恩公通天本事斗那鬼將。” 白璃看著依旧不断磕头的群鬼:“先起来再说。” “恩公发话了,各位便先起身吧。” 闻言,几千只鬼魂这才慢慢起身。 风雪在官道路口打著旋儿,捲起细碎的冰晶。 数千道朦朧的鬼影在老嫗身后缓缓起身,它们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散。 “好了,心意既已表达,你们便先回吧。” “老身再与二位恩公说几句话。” 眾鬼魂闻言,没有丝毫迟疑,齐齐再次俯身。 没有声音,但那无声的叩拜却比任何吶喊都更沉重地敲击在旁观者的心上。 白璃握著韁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黑裙在寒风中猎猎轻扬,衬得她清冷的侧脸线条愈发分明。 乱世如磨盘,碾碎人命如草芥。 朝廷、钦天监也好,妖魔、拜香教也罢,皆视凡俗为柴薪,可这些消散的魂魄,生前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她心中不禁暗嘆道:这乱世啊…… 直到最后一点魂影的微光也彻底熄灭在风雪里,白璃才收回目光。 转向那唯一留下的老嫗鬼魂: “你寻我还有何事?” “恩公请看。”老嫗从怀中取出一枚石子儿。 “神像石!” “那几个异教徒將此物小心埋在巫阵之下的土层深处,甚是隱秘。” “老身魂体尚存一丝清明时感知到其上有奇异波动,料想或许对恩公有用,便取了来。” 没错,老嫗手中所握正是神像石。 只是这一枚比之蠆妖体內的更小,约莫也就蜜丸大小。 第95章 缘由 几乎是同时,车辕边缘的姜玉嬋灰眸微微一亮。 银髮下那张清丽的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接。 “慢著!” 白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斩切。 她动作更快一步,手腕一翻便將银髮少女的手给按了下来。 隨即自己探手,极其谨慎地捻起那枚小石子,迅速收入宽大的袖袋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侧过脸,那双桃花眼斜睨著身旁的银髮少女:“我下午说的话,忘了?” 姜玉嬋抿了抿唇,倔强地微微扬起下巴嘟噥嘴角以示不满。 老嫗鬼魂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並未多问,只是接著道:“还有一事,务必要提醒二位恩公。” “请讲。” 老嫗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左侧那条相对宽敞、通往九龙县的道路:“这条道……去不得!” “为何?” “老身被钉上木刺前,听得那几个穿红袍的疯子低声私语。” “他们说,要在九龙县做一件大事,要將整个九龙县……炼成一片鬼域!” 鬼域,是指一片区域陷入半阴半阳的状態,白日时与凡世无异,可一旦入夜便会化作鬼窟。 这种状態有些类似於二女处理过的马家店群鬼。 只是,鬼域的范围更大,其中凶险更盛千百倍。 要製造这样的地方也很简单。 那便是杀。 只要杀的人足够多,盘踞的阴气足够浓郁,此地便会诞生出鬼王,那么鬼域便自然而然的形成了。 迄今为止,大昭境內的鬼域大多源自天灾,少有几次为妖魔所为。 而现在,拜香教竟然试图人为製造出一片鬼域。 包括这处小镇的数千百姓,也是为了凝聚鬼气。 白璃早知拜香教行事乖张,直到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群疯子究竟有多么疯狂! 可拜香教有这么大的行动,钦天监莫非就没有发现? 或者说,双庆府的夜游巡被其他更重要的事务拖住了! 但不管如何,这九龙县看来是去不成了。 “多谢提醒。” “与二位恩公所做相比,老身所做实在算不得什么。” “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几千冤魂皆是被巫阵囚禁过的,再想自然消散已不可能。 “老身不知,或许回去九龙县看看。” 见白璃面露疑惑,老嫗解释道:“虽故土难离,但我等毕竟已成鬼魂,留在外面早晚被朝廷剿灭。” “鬼域內鬼魂眾多虽然凶险,却是对常人而言,於我等不过同类而已。” “我等虽死,但托恩公的福,倒也算一家团聚,以后再不必担心赋税、兵乱,倒是比活著时……更像人了。” “不过游巡放心,我等绝不会做出残害活人之事,只求一隅安存。” 说著,老嫗便又一次鞠躬拜谢。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我也无理由阻拦。” “但拜香教所作所为必定有所图谋,鬼域一事未必看上去那么简单,你们过去自当小心行事。” “老身知晓,再次多谢恩公了。” 言罢,老嫗的身形也逐渐黯然,直至消散。 片刻后,数千道影影绰绰的身影向著左边的迎凤道慢慢飘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我们也走吧。” “哼。” “额……还在因为没给你神像石生气?” “没生气。” “哎。”白璃无奈哭笑。 这丫头嘴上说著不生气,嘴巴却是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伸手牵住姜玉嬋略显冰凉的柔荑,银髮少女便顺从的將手递到她怀中,嘴角也勾起几分。 “我並不是不愿意將神像石交予你。”白璃温言解释:“实在是此物透著古怪,拜香教两次行动都有它的存在。” “儘管它能增强你术法的威力,但在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有无后遗症前,最好別用。” 姜玉嬋的双肩放鬆下来:“我也知道神像石兹事体大。” “但我真的害怕……追不上你的脚步。” “追不上我?” “嗯。”姜玉嬋继续道:“旁人不知你成长速度,我每日与姐姐同吃同住如何不知。” “我虽不通武道,但……” “金沙县时,对付一只属级蟾妖尚需老乞丐和莫红綃牵制配合,可到了青衣江边,你已经可以轻斩大鯢妖將,便是那水府蟹將……” 姜玉嬋没有说完,白璃却已知晓她的意思。 武道修为没有捷径,讲究按部就班步步为营。 每一次大境界的提升都需要武者滴水穿石慢慢消磨瓶颈。 但白璃从换血境初期突破到强筋境,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这个速度有多恐怖,只有其他武者知道。 “我不需深究这是源於天赋还是奇遇,我只知道,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姜玉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况且,身为游巡、香引,这乱世之中,何处还有真正的安稳?” “神像石虽神秘莫测,却能实实在在提升我的力量。” 微风吹拂,银髮如霜雪倾泻,在幽暗的夜色中泛著微冷的流光,衬得她那张清丽的小脸愈发瓷白剔透。 白璃早已察觉姜玉嬋对力量的渴望,直至此刻方知,这份执念竟源於自己。 然而她所言不虚,这乱世,何来真正的安稳? 那些偏居一隅、与世无爭的百姓,转眼便成了妖魔歹人刀下的冤魂。 “此物特殊,在山穷水断前,不要轻易使用。” 白璃从袖中取出那枚神像石递到姜玉嬋手中。 后者亦神色肃然,重重点头: “我晓得。” …… 阴冷潮湿的山洞深处。 摇曳的油灯火苗在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洞窟中央,一张巨大的双庆府舆图铺展在地面,其上山川道路、城镇村落纤毫毕现。 一个身形极度佝僂的老太婆跪伏在图前,她身披一件暗沉宽大红袍,头戴兜帽,只露出一个乾瘪无牙的下頜。 舆图之上。 代表著“九龙县”的位置,赫然插著一支指头粗细的猩红立香,香头明灭,散发出不祥的淡红烟气。 围绕著它,上百支寻常大小的立香密密麻麻地插满舆图各处,同样缓缓燃烧著。 某时。 “咔噠。”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刺耳无比的脆响。 巫祝紧闭的眼皮猛地掀开。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舆图边缘,靠近山脉的某处。 那里,一支原本稳定燃烧的普通立香,毫无徵兆地从中部拦腰折断! 第96章 双庆府 断裂的香身颓然倒下,香头微弱的红光挣扎著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徒留两截焦黑的残骸和一缕不甘散去的青烟。 巫祝枯瘦的手臂抬起,准確地捡起了那两截折断的立香。 “来人。” 她的声音嘶哑乾涩,如同砂纸摩擦岩石。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名身穿劲装、面容冷硬的武者躬身闪入。 “有人破坏了阵眼,去请公孙护法过来。”巫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回稟巫祝,公孙护法他……今日一早便已带人离开了。” “如此关键时刻,他竟敢擅离职守?”巫祝不敢置信道:“他去了何处?” 武者喉结滚动了一下:“昨日凌晨有教眾在西北荒村一带,发现了疑似候选圣子的踪跡。” “护法大人得知后,便……便亲自带精锐赶过去了。” “找到了?”巫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此重大消息,为何无人通报老身?” “属下不知护法大人作何考量……” 短暂的沉默。 “哼哼……”一声饱含讥誚的冷笑从兜帽下传出:“好一个公孙敬!当真是好算计!怕老身抢了他这泼天功劳不成?” 武者心头剧震,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噤若寒蝉。 巫祝与护法之间的齟齬,绝非他这等小卒能置喙。 他只能將头埋得更深,恨不得缩进岩石的缝隙里去。 诡异的笑声渐歇。 巫祝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那两截断香上。 浑浊的眼珠在红袍的阴影里缓缓转动,最终停留在“九龙县”那支粗壮的猩红立香上。 围绕其周围的香火之阵依旧氤氳,只是边缘少了一缕微不足道的烟气。 “罢了。”她嘶哑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他要爭功,便由他去爭。” “此次行动本就是奉后土娘娘无上諭旨,前来找寻圣女真身,老身所做这些不过是转移钦天监那群鹰犬的注意力,他若真能找到,也算是我们共同的功劳。” 武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那折断的香:“那个被破坏的阵眼……” 巫祝枯槁的手指隨意地將断香扔回舆图上。 “一处外围节点而已。”她的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感:“螻蚁撼树,於大局……无碍。” “你下去吧。” “是。” 洞窟重归死寂。 只有那代表九龙县的血色立香,以及它周围如星罗棋布般燃烧的香阵,无声地散发著愈发浓烈的诡譎气息。 …… 道別老鬼。 二女一马便驶上右边的老官道,也就是迎龙道。 依旧是寥无人烟,整个双庆府周边的百姓就仿佛死乾净一般。 反倒是又遇到了三个京观巫阵。 有了第一个巫阵的经验,姜玉嬋便在远处先用土形灵法將地下的符文震碎,白璃再入阵除鬼。 没了『无限买活』,这些没有灵智的骷髏鬼將空有属级的战力,却没有妖魔的思维,战斗力也远不及正常属级妖魔来的危险。 在白璃剑下难当一合之敌,全都成为了系统中温暖的【点数】。 由刚开始的145点变为了295点。 蜜丸大小的神像石又收穫了三枚,加起来倒是不比被姜玉嬋吸收的那枚小。 若不是去往双庆府有事,白璃还真想继续將周围的巫阵全都清理掉。 但她也清楚,自己小打小闹或许拜香教不会管,若是真的用巫阵刷经验,怕是拜香教的强者就要找上门来了。 沿途种种不再细诉。 第三天清晨,二女终於看到了双庆府的城门。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自从进了剑南东道,一路过来的县城、州府就仿佛与两人作对一样,全都大门紧闭。 双庆府也不例外。 青灰色的高大城墙上,著甲士卒持弩肃立,冰冷的箭头在昏沉天光下闪著寒芒,戒备森严。 白璃牵著青鬃马,与姜玉嬋停在离城门数丈之外。 “来人止步!” 一声厉喝自城楼炸响。 一名披甲校尉探出身形,锐利目光扫过城下风尘僕僕的二人,“府城戒严,禁止出入!速速离去!” 白璃神色未动,只將手探向腰间。银光微闪,斩妖剑朴实无华的剑柄已握在她手中。 她並未拔剑,只是將剑身稍稍抬起,清晰地暴露在城楼守军的视线之下。 城楼上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校尉眯眼细看,脸色骤然一变,立刻挥手喝道:“快开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呻吟,猩红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二人一马通过。 甫一入城,校尉已带人快步迎下。 他抱拳一礼,目光扫过白璃手中的剑和一旁安静“望”向前方的姜玉嬋。 语气带著几分畏惧与凝重:“游巡见谅!” “实是刚接到的急报,九龙县……出了大事,拜香教妖人肆虐,已呈燎原之势。” “都尉严令,封锁所有城门,禁止任何人等出入,以防妖邪混入城中生乱。” 白璃收起斩妖剑,动作乾脆利落。 清冷的眸光掠过校尉头甲下的双眼:“最近可有其他游巡出城?” “山天前共有两波游巡离开。” 白璃微微点头。 她本准备向漏刻司匯报这一路来所见异象,如此来看钦天监应该已经知晓此事。 既然如此,在没有接到任务前,她依旧將重心放在寻找陆巡身上。 “漏刻司在城中何处?” “在城北。”校尉连忙指向城內深处:“很好寻,院中有株遮天蔽日的百年黄桷树,一眼便能瞧见。” 白璃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牵起韁绳。 姜玉嬋默契地跟上她的脚步。 空旷死寂的城门甬道內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叮铃声。 直到身影远去,那城门校尉方才舒出一口气。 双庆府內亦是萧条,街道宽阔却行人寥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少有几位百姓也行色匆匆。 两人一马踏著青石板路,很快便找到了城北那处显眼的所在。 高大的院墙內,一株虬枝盘结、冠盖如云的巨大黄桷树探出墙头,浓密的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大片深沉的阴影。 看来,剑南道漏刻司的院中都喜欢种黄桷树。 益州如此,当州如此,双庆府亦是如此。 推开漏刻司沉重的黑漆大门,內中布局果然与益州漏刻司大同小异。 冷硬的砖石铺地,左右两厅相对而立。 但作为“府”一级的漏刻司,不但有傀鬼和玄甲军驻守,钦天监还会派出一位挈壶正常驻。 挈壶正不但能够直接与钦天监总部直接联繫,还能在权限范围內发布香火任务,可谓位高权重。 第97章 二见石楠 双庆府漏刻司右厅。 隨著脚步声传来,一人高的硕大柜檯后,两名傀鬼抬头露出枯槁般的面容。 “我要將这些卖掉。” 黑裙少女將几件妖魔材料摆在桌案上。 其中包括青衣江的大鯢妖心、水府蟹將的一对副足、药园恶鬼的手指、当州蠆妖尸体,以及一些低级別妖魔材料。 可惜的是,进入双庆府后斩杀的几只骷髏鬼將並非自然形成,並未爆出妖魔材料—— 或许神像石便是它们的核心,但显然不会拿出来换成丹幣。 稍近些的一只傀鬼扫过桌面,在蟹將双足上短暂停留,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道: “八丹幣。” “十一丹幣,阴德丹。” “……” 丁零噹啷,一颗颗蜡封的阴德丹滚落而出,妖魔材料也尽数消失。 少女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要价要低了。 但这里可没有风谣这样热心肠的游巡,她也只能认亏。 只是心中暗暗记住,閭级妖魔材料的价值比预想中要高。 移步左厅。 这边的总管依旧是一位白面太监,只是比当州的赵公公看著要年长一些,做事风格也更加一板一眼。 白璃没有去后院房间取器物录,而是直接开口道: “在下白璃,想要两门强筋境的炼体功法,最好与风雷锻体功成体系的。” “白游巡稍等片刻。” 那总管略微思索,便从仓库中取出五本功法摆在面前。 皆是强筋境,从左到右分別为:《惊雷锻筋诀》《凝脉经》《九转金身法》《云龙变》《九牛力》。 “我可以看看吗?” “游巡请便。” 白璃当即便开始一本一本仔细翻阅起来。 选择炼体术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后天武者的修行主要停留在肉身上,各类功法中身法、腿法、拳掌法对境界的加持最低。 枪法、剑法一类次之。 除开一些特殊功法外,炼体术便是对境界加持效果最大的。 白璃手中剑法有强筋境的覆雨伏妖剑法,身法有白鹤戏蟒,进攻能力和腾挪能力都不差。 唯有锻体功依旧是换血境的风雷锻体功。 这门武学还是从莫红綃那里换来的。 在之后与心魔控制的西南边军营牙兵战斗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几乎相当於披了一身锁子甲。 但隨著境界的提升,风雷锻体功已经跟不上进度。 再加上她急需提升修为境界,修行炼体术无疑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一盏茶后,白璃挑出了《惊雷锻筋诀》和《九牛力》。 前者是风雷锻体功的进阶功法,同属一脉,主要针对肉身强度。 而后者虽然名字古怪,確实一本主攻力量的锻体术。 臻至圆满后,可增加武者九头牛的力量。 “便选这两本。” “游巡好眼光,拢共收您八丹幣。” 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阴德丹便立刻消耗大半,钦天监这左手倒右手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还有一事想要请教。” 正准备將余下几本功法归库的公公闻言抬起目光。 “有什么事游巡直说便是。” “总管可认识一位叫陆巡的游巡。” “陆巡……杂家倒是没听说过,毕竟杂家也只是负责左厅事务,就算是来过咱这儿,也鲜有自报姓名者。” “那便打搅了。”白璃正准备离开,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不过,白游巡可以去后院东厢问问石游巡。” “哪位石游巡?” “石楠,石游巡。” 白璃一愣。 石楠! “在榜八十三位的石楠?” 青衣江畔,千里江河如沸,一刀震碎百米城墙、三刀败退无支祁的景象歷歷在目。 “正是。”总管继续道:“几日前双庆府的夏都尉上报出现拜香教徒,挈壶正便向总部匯报了此事,於是便將在周围做任务的石游巡调来了。” “最近咱们双庆府夜游巡频繁调动,恐怕唯有她和范壶正清楚动向。” “多谢公公。”白璃拱手。 “言重了。” 走出左厅。 没想到两人从剑南西道,走到东道,居然还能碰上这位石楠,只是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在榜高手会隨便见我们?”银髮少女开口问道。 “不知道。” “那咱们还去吗?” “来都来了。” 白璃將两本功法丟入银鱼手鐲,然后便牵著姜玉嬋去了后院。 预想中双庆府作为剑南东道最大的漏刻司,这里的游巡和香引应该很多才是。 但从后院房间门上掛著的门牌来看,最多也不过七、八组人,与益州时相差无几。 不过从城门校尉的话来分析,其中大部分游巡都被调出去处理拜香教去了。 便也没多想,牵著姜玉嬋到了第一间房门口。 篤篤篤—— “白璃、姜玉嬋,有事请教。” 里面立刻有了回应,声线比预想年轻:“房门没锁,直接进来吧。” 白璃便也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门扉。 儘管是榜上高手所居,但这间房间与其他房间並无不同。 一床、一桌、一椅,甚至连个接待客人的地方都没有。 屋內同样是两位女子。 其中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神情温和的女子正略带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见过石游巡。”白璃拱手。 虽然游巡之间並不存在从属关係,但对方身为在榜高手,又是先天境界,礼数自当周全。 “你说你叫白璃?” “正是。” “此前你可参加过围剿无支祁的任务?” 白璃微怔,不明其意。 但这並不是什么秘密,想要隱瞒几乎不可能。 “在下確实参加过那次围剿。” 闻言,石楠微微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而话锋一转道: “你来寻我所为何事?” “在下想知道石游巡是否认识陆巡,可知晓她现在何处?” “我確实认识陆巡,也知晓她的动向。” 白璃心中一喜:“还请石游巡告知。” “三日前,一支前往上京城的玄甲军被袭,其中押送的一百多名太子人选被虏。” “玄甲將向范壶正求援,壶正遂发香火任务,遣出七组游巡前往拦截……” 她顿了顿,续道:“但奇怪的是,拜香教徒这次却仿佛疯了般阻止游巡將被掳少女夺走,甚至包围了游巡。” “漏刻司遂再遣十组游巡驰援,陆巡便是其中之一。” 听完讲述,白璃立刻问道:“敢问石游巡,任务地点在何处?” “阳云县。” “多谢,告辞。” 等房间门合拢。 房中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女子开口道:“你似乎对她特別上心。” “怎么,吃醋了?” “贫嘴。” 第98章 对话 “我的嘴贫不贫你还能不知道?” 柳月:“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嘴巴撕烂。” “咳咳。”石楠乾咳两声,显然怕极了自己的香引:“言归正传,言归正传……” “你还记得上次青衣江边那只水府的蟹將吗?” “当时还是我发现了它的踪跡,你担心下游的姐妹会被屠杀,便匆匆赶过去,到了才发现它已经被杀了。” 柳月两句话便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如果我没记错,那只蟹將应该是东海那条废物蛟龙的手下?” “没错。”石楠接嘴道:“我看过现场,那些创痕与先天剑气的攻击方式很像,但真炁浓度却远远不及先天。” “也就是说,杀死蟹將的是一位掌握了秘法的用剑后天高手。” “当时一名玄甲將也跟著,我便没有表现出兴趣,之后便立刻让其他姐妹调查了一下……” 当时负责两江口的是从益州调来的游巡,其中用剑的不多,调查起来並不困难。 “你是说,蟹將就是被白璃所杀?”柳月沉吟片刻,道:“不会吧,我看她不过十五六岁,离开钦天监有一年吗?” “四个月。” “四个月!” “很惊讶是吧。”石楠:“我当时也很惊讶,一位刚离开钦天监不到半年的游巡居然能斩杀蟹將。” 儘管蟹將並非什么强大的妖魔,但即便是如风谣这样的老游巡,恐怕也难以对付。 “你確定是她?” “排除了一切错误选项,剩下的就算再离谱也是真像。” 闻言,柳月的神情也正式起来:“你有意招揽她?” “嗯。”石楠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现在组织刚刚成立,人员不宜过多,但这种天才却是不能错过。” “我见她身边跟著的香引双瞳灰暗。” “从剑南西道跑到东道寻找陆巡,必定是为此而来,之后接触定不会少,先確定她对游巡和百姓当下的处境如何看待,再做下一步打算。” 柳月闻言微微点头。 “便依你所言。” …… 走出漏刻司。 双庆府城北的街道比城门甬道更显空旷,风卷著细碎的雪粒子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声响。 青鬃马正百无聊赖地用蹄子刨著路沿堆积的雪块。 见到白璃和姜玉嬋出来,发出短促而亲昵的一声嘶鸣。 白璃走上前,动作利落地解开拴在石桩上的韁绳,取下沉重的挽具。 “我们不在双庆府等陆巡的消息吗?” “不等了。” 换上骑乘的马鞍,白璃继续道:“我查过舆图,阳云县距此不过半日马程。” “如果行动顺利,她应该早就回来才是。” 终於有了恢復姜玉嬋视力的希望,白璃不想让其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而且,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 那便是她这几日隱隱觉得,拜香教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搞事情,恐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们就仿佛……仿佛在故意隱藏些什么。 她俯身,左手穿过姜玉嬋的腿弯,右手揽住她的腰背,稍一用力便將轻盈的银髮少女稳稳抱上马鞍。 然后自己翻身上马,搂住前者的腰肢。 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青鬃马温热的脖颈,声音中带著几分歉意:“一路走来辛苦你了,本想让你在城中歇息几日。” “现在只能再辛苦你跑一趟了。” 青鬃马通人性般打了一个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白璃双腿轻夹马腹,低喝一声:“彻!” 青鬃马立刻会意,四蹄迈动,由慢及快,在空旷的街道上小跑起来,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稍顷,双庆府沉重的城门在守军注视下,再次为她们开启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门缝外,是茫茫风雪覆盖的天地。 下一刻,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驮著两位身形纤柔、紧贴在一起的少女,猛地衝出城门缝隙。 一头扎入翻卷的雪幕之中,向著西北方向的阳云县疾驰而去。 马蹄溅起大片雪泥,很快又被风雪覆盖,只留下一串迅速延伸、又迅速消失的蹄印。 莽莽群山银装素裹,寂静的山林深处,积雪压弯了松枝。 一处被冰层封住的简陋水井旁,一家三口正艰难地劳作著。 男人身形不算高大,却透著一股山民特有的坚韧。 他冻得通红的指关节牢牢扣住井绳,一下下用力凿击著井口厚厚的冰面,每一次挥臂都带起细碎的冰屑飞溅。 呼出的白气在他额前凝结成细小的霜花。 他顾不得擦汗,只想著快些打上水,让妻儿少挨冻。 女人裹著打满补丁的厚袄,在旁边焦急地看著,不时伸出手想帮忙稳住绳索,又怕添乱,只能低声提醒著: “当家的,慢些,当心滑……” “放心吧,我省得。” 他们约莫七八岁的儿子,小脸冻得红扑扑,缩在母亲腿边,一双眼睛却格外机灵。 不时用冻僵的小脚轻轻跺著地面取暖,小脑袋警惕地转动著,观察著寂静得有些过分的山林。 咔嚓! 终於,冰层破开了一个洞。 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用尽力气將繫著破木桶的绳子放下去,小心翼翼地提上来半桶浑浊的井水。 女人赶紧接过,倒进脚边的大桶中。 反覆数次,大木桶总算装满七八成,直到井中再也打不起水来。 “好了,快回家,这天冻死个人!”女人催促著。 男人点点头,正准备扛起水桶,儿子却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小手指向路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灌木丛:“爹,娘!快看,那里……那里躺著个人!” 女人顺著儿子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只见雪堆里半露著一片深色的、被血浸透的衣角,隱约可见一个蜷缩的人影。 她嚇得一把拉住儿子,声音发颤:“別管!快走快走!全身是血的,准没好事!说不定是山匪……沾上就完了!” 男人也看到了,他眉头紧锁,盯著那抹刺目的暗红,又看了看漫天风雪和妻儿冻得发青的脸。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他沉默了几息:“什么山贼,这分明是个女娃娃,这个天,留她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积雪和枯枝。 果然是个年轻女子,穿著在他看来华贵无比的衣衫,浑身是伤,尤其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黑红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人已昏迷不醒。 在她身侧,丟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不知是啥。 “你背她。” “她轻,你背得动。把水桶给我。” 说完,他不由分说扛起麻袋,又提起水桶。 女人看著丈夫决然的样子,又看看昏迷的女子,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重重嘆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吃力地將那浑身是血的女子背起。 “儿,跟紧娘!” 第99章 追杀 冰冷的箭矢,撕裂空气,带著死亡的尖啸。 一支、两支、三支…… 铁胎弓射出的箭矢如同阎王点卯般夺走一个个游巡和香引的生命。 她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扼住般难以出生。 最终,她们被追上。 在弓弦的嗡鸣声中陆巡猛地转向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將她狠狠甩飞! 失重的坠落感中。 她清晰地看到一支漆黑的铁箭,精准地贯穿了陆巡的胸膛,血花在她眼前爆开。 “啊——!” 孙婉猛地睁开眼,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带来一阵寒意。 她急促地喘息著,眉心的鲜红纹路隨著呼吸快速收缩,茫然地扫视著四周。 不是阴冷的雪地,也不是血腥的战场。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著一床褪色却乾净的床单。 墙角,一个小小的炭盆正散发著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身上的血污和冰冷湿透的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的粗麻布衣,布料磨礪著皮肤,有些扎人。 “麻袋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挣扎著想要坐起。 左肩传来的剧痛却让她眼前一黑,闷哼一声,险些又栽倒回去。 她咬著牙,用手肘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目光急切地搜寻。 然后,她看到土炕的另一侧,安静地躺著一个红裙身影,正是麻袋中的少女。 孙婉紧绷的神经慢慢鬆懈下来。 立刻,她又想到坠崖前自己搭档的面容,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哎呀,姑娘,你醒了?” 一个带著几分惊喜和朴实质感的女声响起。 孙婉猛地抬头,只见一位约莫四十岁的村妇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冒著热气。 妇人面容淳朴,眼神里透著关切。 “小姑娘不要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你的衣服也是我换的,伤也是我处理的。” “不过你朋友,身上没见著伤,就是一直没醒。” “她咋在麻袋里?” “怪沉的,我跟我家那口子费了好大劲才弄出来。” 妇人喋喋不休。 確定对方並非拜香教徒,孙婉终於放鬆下来。 她现在手边没有立香,对方真有歹意自己根本无法抵挡。 “谢谢你救了我。” “谢什么。” 妇人顺口答道,隨即注意到孙婉急切的神情和灰濛濛的眼瞳,微微一愣,“姑娘,你这眼睛……” 孙婉无心解释,挣扎著就要下炕。 “大娘,我得马上走!” “走?” 妇人吃了一惊,连忙按住她,“这怎么行,你伤得这么重,外面雪还没停透,山路都封了,你朋友又没醒。” “等雪小点儿,让我家那口子套上驴车送你们出去,放心,这十里八乡的路他熟!” “不行,不能等!”孙婉语气斩钉截铁。 她知道拜香教的追兵有多狠,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留在这里,非但自己活不了,还会给这无辜的一家人带来灭顶之灾。 她用力推开妇人的手,忍著剧痛挪到炕边。 用还能动的右手一把扯过毯子,试图將昏迷的红裙少女裹起来。 “这……这是为啥啊姑娘?外面那么冷。” 就在这时—— “噠噠噠……噠噠噠……” 由远及近,清晰而沉闷的马蹄声传来,如同重锤般敲打在孙婉的心上! 这么快就来了?! 孙婉脸色惨白如纸。 “我的香呢?” “就,就在那边。” “快跑!带著你男人和孩子,现在!立刻!躲进山里最深的地方去!快啊!” 妇人被她眼中的绝望和厉色嚇懵了,看著孙婉不管不顾地將红裙少女用毛毯裹紧。 妇人终於也感到了寒意。 她踉蹌著衝出屋门,尖叫道: “当家的!当家的!” 孙婉抱著陆巡紧隨其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她刚衝出低矮的茅屋,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粒子扑面而来。 “栓子——!!!”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陡然从不远处的院门口炸响! 孙婉心头一沉。 远处,一个约莫七八岁、穿著臃肿棉袄的小男孩,正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满眼好奇地看著那几匹冲入院中的高头大马和马背上披著黑色斗篷的骑士。 为首的一骑没有丝毫停顿,手中的长枪在晦暗天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直线,如同毒蛇出洞—— 噗嗤! 令人牙酸的贯穿声! 长枪轻易地穿透了孩子单薄的身体,將他小小的身躯像破布娃娃一样挑起! 鲜血喷涌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梅花。 “我的儿啊——!!!” 男人彻底疯了,他抄起脚边劈柴用的斧头。 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暴怒公牛,赤红著双眼,不管不顾地朝著那骑兵衝去! “找死。”另一名骑兵冷漠地哼了一声,长刀出鞘,借著马势,一道雪亮的弧光闪过! 噗——! 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雪地上。 无头的尸体兀自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喷涌著血泉,重重向前扑倒。 “栓子!当家的——!!!” 刚刚跑出来的妇人目睹这一切,发出了悽厉到极致的惨嚎。 她连滚爬爬地扑到儿子的尸体和丈夫那滚落脚边的头颅旁,死死將他们抱住。 “畜生!你们这群天杀的畜生啊!!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聒噪!”一个拜香教徒被这哭嚎和诅咒激怒,眼中凶光一闪,拍马上前,长刀扬起,便要斩下这碍事的头颅。 然而,就在刀锋即將触及妇人蓬乱髮丝的瞬间。 他的鼻息间修到了一丝香烛燃烧时特有的檀香味。 砰! 那举刀的拜香教徒,连人带马,上半身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揉碎! 血肉骨骼瞬间炸裂成一片腥臭的血雾,混合著破碎的臟器,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过了几息,下半截马身和两条人腿方才抽搐倒地。 风雪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剩下的四名拜香教徒勒住受惊的马匹,目光锁定了了茅屋门口。 “找,找到她了!”为首的黑袍骑士大喊。 几乎同时,另一名教徒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支特製的竹筒,拔掉引信。 咻——啪! 一道刺眼夺目的猩红色烟火,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阴沉的天幕,在茫茫雪岭的上空炸开。 第100章 百章大吉! 当最后一名拜香教徒连同他座下战马,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化作漫天血雨。 茅屋前的喊杀声也终於停息。 孙婉的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信號已发,追兵只会源源不断,特別是对方的先天武者,立刻便会赶过来。 “大娘。”孙婉的声音乾涩嘶哑:“我……” “滚——!” 妇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焚心蚀骨的恨意。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瘟神!丧门星!” “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都是因为你!没了,全没了啊!滚,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不知是因为香火之力耗尽还是其他原因,孙婉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嘴唇微微颤抖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和安慰,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她唯有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抱著那裹在毛毯中的红裙少女。 一步一顿,踉蹌著朝院外那片被风雪模糊的山林走去。 就在她即將踏入林间阴影的剎那——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肉体倒地的声响。 孙婉身体骤然僵住,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位妇人已经倒在儿子身上,枯瘦的脖颈不断向外面涌著鲜血,手边滑落著那柄丈夫反抗时使用的劈柴斧。 风雪呜咽著,卷过这片小小的、被鲜血彻底染红的院落。 …… 风雪如刀,刮过孙婉单薄的身体。 离开时走得匆忙,她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身后,人影在雪幕中晃动,夹杂著追兵模糊的呼喝,越来越近。 她死死咬著下唇,口腔里满是铁锈味,拖著沉重的被单,里面裹著那个关係重大的红裙少女。 孩子的尸体,男人的头颅,妇人绝望的诅咒,最后是那抹刺目的颈间血痕。 她多想留下,哪怕只是挖个坑,让那无辜的一家三口入土为安。 但她不能。 停下就是死,还会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在那边!” “抓住她!別让那香引跑了!” 喝声穿透风雪。 几道黑影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侧面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她逃入深林的路。 孙婉猛地停下,灰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手中立香无火自燃,她运起体內最后一丝香火之力,朝著最先扑来的两名武者悍然压下! “噗!噗!”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西瓜,两人的头颅瞬间爆开,腥红的碎块四溅! 这雷霆一击震慑了其余追兵片刻。 但更多的身影从风雪中涌出,迅速围拢,冰冷的兵刃反射著雪光。 孙婉喘息著。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逃不了了,但…… 她眼神一厉,猛地扯开裹著少女的被单。 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锋刃便死死抵在红裙少女纤细的颈动脉上。 “退开!”她的声音嘶哑却尖利,在风雪中穿刺,“立刻滚!否则我杀了她!你们什么也別想得到!” 围上来的武者果然投鼠忌器,脚步顿住。 就在这剎那的僵持——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毫无徵兆地从孙婉身侧闪现,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只有普通人身体素质的香引如何反映的过来。 孙婉只觉手腕被扭曲到一个诡异弧度,匕首已被巨力硬生生夺走。 紧接著,一股沛然巨力狠狠踹在她本就重伤的腰腹! “呃啊!” 她像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五臟六腑仿佛移位,大口鲜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喷涌而出。 “周散人好俊的轻功!”一个拜香教徒立刻諂媚地高喊。 被称为周散人的武者,身著黑袍,面容阴鷙,他掂量著夺来的匕首。 “就凭你也想在本散人面前杀人?”他狞笑著走向蜷缩在雪地里咳血的孙婉。 举起手中的短剑:“老子这就送你下去和其他游巡团聚。” 剑锋破空,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劈孙婉头颅。 千钧一髮之际—— “唏律律——!”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战马嘶鸣陡然撕裂风雪。 林间积雪轰然炸开,一道矫健雄壮的青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衝出。 碗口大的马蹄携著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踏在最外围一名拜香教徒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那武者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胸膛便整个塌陷下去,被青鬃马狠狠践踏在雪泥之中。 马背上。 一位身披猩红大氅的银髮身影牵著韁绳,风雪捲起她如霜的长髮,清丽如雪中诞生的妖精。 却见那银髮少女素手一抬。 孙婉身下的积雪和泥土如同水面般诡异地向下一陷,她的身体瞬间沉入其中,消失不见。 这突兀的变故让所有拜香教徒,包括持刀的周散人,都骇然失色,动作齐齐一滯。 “人呢?!” “是术法,她是香引!” 就在这失神的电光石火间。 另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从另一侧的林影中暴起。 速度之快,远超周散人刚才夺匕时的极限。 “谁?!” 周散人亡魂大冒,仓促间只来得及將落空的短剑强行转向,朝著黑影袭来的方向全力斩去! 嗤——! 一道妖异的红芒,比他的剑光更快。 红芒掠过,周散人劈砍的动作骤然凝固。 他手中的短剑从中断为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紧接著。 他脖颈上出现一道细微的红线,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头颅无声无息地滑落。 剩下的拜香教徒惊骇欲绝,阵脚大乱。 然而,那道夺命的黑影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黑裙翻飞,如夜蝶穿花。 斩妖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索命的蓝紫色流光,身形一闪,两颗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便已冲天而起,滚落雪地。 一名机灵的武者脸色惨白,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支信號竹筒,手指颤抖著去拉引信。 引信尚未拉开,他只觉双臂骤然一轻。 噗!噗! 两只断臂齐肩而断,带著紧握的竹筒摔落在雪地上。 剧痛和恐惧让他本能的张大嘴。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精准无比地抹过了他的咽喉,將那一声惨叫抑在了胸膛里。 短短三五次呼吸之间,七八名凶悍的拜香教徒已全部倒在冰冷的雪地上,鲜血汩汩涌出。 风雪呜咽著,迅速覆盖了这片刚刚结束杀戮的林间空地。 確认再无生息,白璃手腕一抖,甩落剑锋上的血珠,归剑入鞘。 动作乾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青鬃马驮著姜玉嬋,安静地踱步到她面前。 地面再次盪开“水波”,將孙婉从地底下吐了出来。 只是,她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口中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浸染著胸前的粗布麻衣。 白璃蹲下身,从手鐲中取出一枚蜡封的小回丹,捏碎蜡封,迅速塞入孙婉口中。 第101章 孙婉(明天上架!)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散开,勉强吊住了孙婉一丝游离的气息。 但白璃心中却是明了。 这样的伤势,若换成恢復能力变態的游巡,或许还能活下来,但眼前的女子是香引…… 小回丹的恢復能力不过杯水车薪,只能让她在剧痛中多清醒片刻罢了。 虽然十分不合时宜,但这是一路行来,她们遇到的唯一一个活著的夜游巡。 而且,从对方的灰瞳来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自己此行目標,也就是那位眼窍香引。 “你认识陆巡吗?” 听到这个名字,孙婉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更多的泪水混著血水从眼角滑落,在污浊的脸颊上衝出两道痕跡。 那无声的悲慟,胜过千言万语。 白璃心中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得更缓: “你是陆巡的香引吧?我是白璃,她是姜玉嬋。” 她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马背上的银髮少女。 “和你一样,她也是眼窍香引。” “找你们,是想知道……有没有恢復视力的办法?” 孙婉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灰濛濛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看”向白璃声音的方向。 然后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微微转动,投向雪地中那个安静矗立的银髮身影。 四目相对,同样的双瞳矇尘。 白璃以前一直以为,姜玉嬋的眼疾是源自“白化病”,但现在来看並非如此。 因为孙婉的头髮和眉毛都是正常的黑色。 “我……我確实有办法让……让眼窍获的『视物』的办法,也可以將办法,办法告诉你。” 孙婉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隨时都有可能断气:“但……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白璃毫不犹豫:“只要能做到,我答应你。” 孙婉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破风箱般的声音。 “將那个红裙女孩……带回双庆府漏刻司,交给……交给石楠,如果带不回去,就,就杀了她,决不能落入拜香教手中。” “好。” “第二……”孙婉眼中猛地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整个人也变得激动起来,脸上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尽你所能,多杀拜香教的教眾,特別是一个叫公孙敬的人!未来某一天,帮我杀了他!” 公孙敬? 白璃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但这並不妨碍她的承诺。 她迎著孙婉那充满血丝和无尽恨意的灰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答应你。” “拜香教所为我亦是早已看不惯,至於公孙敬……他日必死於我剑下。” 孙婉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鬆弛下来。 她没有去质疑白璃承诺的分量,此刻的她,已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资本。 甚至说,她现在还能活著,靠的也不过是一丝渺茫的、復仇的执念在支撑。 “恢復视力的办法。” 孙婉的声音更弱了,仿佛隨时会断掉:“眼窍……不可能恢復……真正的视力,就算……强行恢復一只眼也会失去香引的能力。” “但可以用另一种……办法,代替双眼。” 她颤抖著,抬起仅能活动的右手,摸索到自己眉心那道殷红如血、形似闭合眼睛的玄奥纹路上。 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指甲狠狠抠进皮肉! 嗤啦! 伴隨著令人心悸的轻微撕裂声,她竟生生將那枚“眼睛纹路”从眉心血肉模糊地剥落了下来! 然而,出现在她指尖的,却並非血肉,而是一枚散发著微弱柔和毫光的椭圆形玉石。 “此物……乃是我与陆巡在岷山山脉,名为青山的峰顶道观中,一尊三眼神像眉心所得……姑且便叫它天眼玉。” 岷山山脉? 白璃有些熟悉,突然想起觅云的香引便是在去过岷山后失踪的。 对方还警告过自己不要靠近一座叫青山的地方。 孙婉並没有注意到白璃瞬间的失神,气息奄奄,用尽最后的力气,將这枚染血的珠子递向白璃的方向。 “將它贴在……贴在眉心,用灵力温养,慢慢就能获的『视物』的能力……” 她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大口大口的鲜血再次从口中涌出。 手指紧紧抓住白璃的衣领,仿佛將她认做了她人。 白璃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搂著她。 慢慢的,孙婉的眼神开始涣散。 灰濛濛的眸子望向风雪瀰漫、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阴沉天空。 手臂无力地垂下,那枚染血的“天眼玉”滚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便这般靠在白璃臂弯里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林间死寂,唯有风雪呜咽,像是在为又一个逝去的灵魂悲鸣。 白璃默默拾起那枚温润微凉、带著孙婉体温和血跡的玉石,紧紧攥在手心。 …… 阳云县·山间残屋。 风雪在破败的茅屋缝隙间呜咽,卷著细碎冰晶灌入。 屋內,公孙敬如山峦般踞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凳上。 他身形魁梧异常,即使坐著也散发著迫人的压力,袍衫下肌肉虬结,宛如一头巨熊。 手中端起一只粗瓷碗,碗中是浑浊的茶水,缓缓啜饮著。 在他身旁,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穿著鲜艷红裙的少女坐在半截朽木上,赤著的小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著,哼著不成调的童谣。 她面容天真无邪,眼神清澈,与这肃杀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报——!” 一名裹著黑色斗篷的拜香教徒推门而入:“护法!属下等赶到烟火信號处,只、只发现五具我方兄弟的尸首!” “不过,周散人已带精锐小队循跡追去了,应该……” 话音未落,又一名教徒急掠而至,单膝跪地:“启稟护法!” “密林中发现周散人及其所部,全数毙命。” “现场有新的战斗痕跡,应是其他游巡所为。” 咔嚓! 一声脆响,公孙敬手中那只粗瓷碗瞬间化为齏粉。 浑浊的茶水混著瓷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內阴影角落中一个不停擦汗的白髮老者。 “万无一失?”他缓缓道:“这就是你向我保证的万无一失?” “我方才不过歇息片刻,圣子便被人截走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哼歌的少女忽然停了。 大眼睛扑闪著转向那白髮老者,小脸上绽开一个纯真又带著诡异兴奋的笑容。 用脆生生的声音问道: “哥,我可以杀了他吗?”她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天真地补充道:“他身上有股味道,好臭哦。” 上架啦! 今天上架,求个首订! 多的不说,绝对不切! 跪求了,爱你们,么么噠—— (づ ̄3 ̄)づ╭~! 第103章 终於累了!(求订阅) 第103章 终於累了!(求订阅) 老者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汗如雨下。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却语速极快:“护法息怒!护法息怒啊!” “那石楠龟缩双庆府城不敢出来,城外这点残余的游巡不过是强弩之末。” “属下已將阳云县方圆百里內好手尽数调集,如今已如天罗地网撒开,遍布山林要道。” “只要那石楠不敢出城,剩下的便是插翅也难飞。 “9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咻—啪!”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划破风雪。 紧接著,又是一朵刺目猩红的烟火在远处灰濛濛的山林上空猛地炸开。 妖异的红光瞬间染红了一片天空,即使隔著风雪与距离,也清晰可见。 老者如蒙大赦:“护法您看,已经找到了!” 公孙敬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低矮的房梁。 他没有再看跪地的老者一眼,只是俯身,用蒲扇般的大手拎起倚在墙的巨大铁胎弓。 另一只手则提起了一柄泛著蓝紫色光芒的开山巨斧。 “公孙风,歇也歇够了,咱们便去瞧瞧。” 他身后的红裙少女立刻雀跃地跳下朽木,像只轻盈的小鸟般蹦蹦跳跳地紧跟在哥哥身后,转瞬便没入了屋外呼啸的风雪之中。 残破的茅屋內,只剩下跪伏在地汗如泉涌的白髮老者。 血色的烟花在阳云县灰沉沉的天幕上猛然炸开。 那抹妖异的猩红,穿透翻卷的雪幕,刺眼夺目。 霎时间,散布在莽莽雪山褶皱间的黑点躁动起来。 裹著黑色斗篷的拜香教徒,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纷纷勒转马头,驱策著坐骑,向著烟花升腾的方向狂飆突进。 山中的风雪更急。 密林深处,蹄声如雷,碾碎积雪,震落枝头沉甸。 几匹战马狂奔,当先一人身形矫健,控马如臂使指,腰间一柄直脊长刀在雪光映照下寒气森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正是江湖上颇有名號的快刀客潘奕。 后天固骨境的高手,此刻眼神却夹杂著亢奋。 “到了!”有人低吼。 烟花信號的下方,雪地上凌乱不堪。 潘奕翻身下马,靴子深深陷入雪中,他几步上前,粗暴地扒开一处鬆软的雪堆,扯出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狗日的,又慢了一步!” 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 护法公孙敬的命令犹在耳边:见目標,立刻放信號,其余人等,不惜一切代价缠住目標,拖到护法亲临。 然而,暴雪、山路、密林,拜香教撒下的这张大网,网眼终究太大。 猎物如同滑溜的游鱼,总能找到缝隙转出去。 所幸,拜香教最不缺的就是人。 远处,又有马蹄声隱隱传来,更多增援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片死亡猎场。 天边,又是两朵刺目的猩红花朵,几乎不分先后地撕裂风雪,在更远处的山林上空爆开。 “继续追!” 潘奕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翻身上马,韁绳一抖,座下健马长嘶一声。 一盏茶后,另一处战场。 雪地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横七竖八躺著数具尸体。 赶到的潘奕勒马,目光扫过战场,正要再次下令追击,身边一个手下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指著其中一具尸体:“师父,那是霸王枪陈霸?” 潘奕心头一跳,凝神望去。 那具尸体咽喉处一道平滑致命的剑痕,旁边扔著一桿断裂的熟铜枪桿。 陈霸,和他齐名的后天高手,一手霸王枪刚猛无儔,竟也倒毙於此。 不止陈霸,潘奕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他几具尸体,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血手人屠张魁、穿心剑李默、追风掌邓平————一个个都是大昭国江湖上响噹噹的硬茬子,实力绝不弱於他潘奕! 一股凉气从潘奕的尾椎骨窜起。 之前跟隨护法围剿游巡时,亲眼目睹公孙护法弯弓搭箭,百步穿杨。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夜游巡如同草靶般被轻易射穿,让他一度以为这些钦天监的怪物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横七竖八的尸首,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那点可笑的轻视。 “此身不过一炉香,燃尽方见真神明!” 潘奕低声念诵著教中箴言,一种近乎病態的亢奋驱散了心中的寒意。 恐惧被扭曲成献身的衝动,仿佛吸食了最烈的迷幻烟雾。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猩红烟火,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山坳后升起,光芒几乎刺破风雪照到他脸上。 “追!” 潘奕嘶吼,眼中只剩下升官发財的幻象和那教义带来的迷醉感,狠狠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一炷香后,新的杀戮场。 尸体更多,倒伏的姿態也更显仓促狼狈。 潘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道致命的伤口。 突然,他瞳孔一缩。 身边弟子立刻问到:“师父,怎么了?” “这道剑伤歪了!” “歪了!” 弟子仔细看,却是没看出啥。 但潘奕可是在江湖上搏杀出来的名头,一眼便看出了蹊蹺。 从最开始一路追来,那些尸体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剑锋精准地抹过咽喉,乾净利落。 而眼前这具尸体,咽喉处除了那道致命的剑痕,旁边竟还有一道浅浅的、偏离了要害的划伤。 再看旁边几具,竟还有两具都出现了类似的第二道伤口,深浅不一。 潘奕猛地站起身,脸上因亢奋而扭曲:“哈哈!她累了,她终於累了!” 就算是半人半妖的怪物,就算是钦天监精心锻造的杀戮兵器。 在这连绵不绝的追杀以及高强度的搏斗下,她也终於到了强弩之末。 她的剑,不再像之前那样精准如神,她的力量,开始衰竭。 而疲惫,就意味著破绽! 破绽意味著机会! 只要伤到她,甚至只要能拖住她,等护法大人那开山裂石的一箭到来———— 潘奕仿佛看到金光闪闪的前程在向他招手。 “驾!” 贪婪和狂热彻底点燃了他,潘奕不再有丝毫犹豫,催动早已疲累的战马,向著烟花指引的方向亡命狂奔。 “咻——啪!” 天上的烟花一朵接著一朵,在风雪中接连炸响,猩红的光芒连成一片。 地面尸体的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集。 潘奕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他不断鞭打著坐骑,距离那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传来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於! 一道猩红的烟火,几乎是贴著他的头顶轰然炸响! 同时,前方密林深处,精铁交鸣的刺耳锐响、临死的惨嚎、真爆发的闷响,如同沸腾的潮水般清晰传来。 追上了,终於追上了! 潘奕眼中凶光暴涨,猛地拔出腰间的直脊长刀,冰冷的刀锋映出他因兴奋而狰狞的脸。 > 第104章 诡异县城 第104章 诡异县城 潘奕不再吝惜马力。 刀背狠狠拍在坐骑的臀股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撞开挡路的枯枝败雪———— 雪原上,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著,簌簌扑打在枯枝败叶间。 潘奕勒住韁绳,目光穿透风雪,落在前方那片绞肉场上。 至少十名裹著黑色斗篷的拜香教徒,正疯狂围攻中央那道纤细的黑影。 刀光剑影交错,杀气压得积雪都低了三分。 那女子一袭墨色长裙,身形腾挪如鬼魅,手中长剑翻飞,每一次寒芒闪过,便带起一蓬温热血雾。 血珠溅在她清冷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绝美。 潘奕胯下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他心头莫名一滯,喉头滚动,竟忘了呼吸。 白雪、黑裙,青丝,剑锋染血————这景象美得惊心,也凶得刺骨。 他甩开心中那丝莫名的恍惚,长刀高举。 “纳命来!”战马如离弦之箭衝出,直扑那女子背心。 刀锋破空,距离仅余数尺。 这距离,他潘奕的快刀从未落空。 “得手了!” 那女子並未回头。 只是手中那柄泛著蓝紫色的长剑倏然倒转,平滑如镜的剑身上,清晰映出一双冷冽杏眸。 噗嗤! 裂帛声起。 潘奕只觉脖颈一凉,视野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少女高高跃起后轻盈落地的身影,以及翻飞的衣袂。 无头尸身还僵坐马背,隨惊马狂奔数丈,才砰然栽倒。 马儿嘶鸣著消失在林深处,只留一地猩红。 风雪呜咽著卷过。 最后一具尸体倒地,白璃拄剑喘息,虎口发麻,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拜香教网罗的江湖好手,虽无军阵甲冑,但单打独斗的狠辣远超寻常士卒。 全靠真炁催动“赤霞”换来那一击毙命的凌厉。 一路杀来,尸骸铺径,看似行云流水,內里却已掏空。 到后来,她刻意敛去赤霞锋芒,剑招只求精准省力,可丹田依旧见底。 她翻手取出最后一枚蜡封的“玄黄补气丹”將之含在舌下,苦涩药力丝丝化开,丹田滋润出新的真。 目光扫过雪地,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粗布被单上。 她走过去將口子扎紧,稳稳扛上肩头。 抬头正要辨认方向,却看到路边一块被雪覆盖的路牌。 抬手拂去上面的积雪。 左,10里阳云县城。 右,25里九龙县城。 九龙县城? 不就是老鬼口中所说新的鬼域! 白璃仰头看天,灰濛濛的苍穹虽看不见太阳,却能大致分辨出该是“申时” 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她心中升起。 远处,密集的脚步声踏雪而来。 下一瞬,白鹤戏蟒身法催到极致,黑影没入右边茫茫雪幕。 片刻死寂。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雪中拾起半截直脊长刀。 刀身映出公孙敬铁青的脸。 他魁梧身躯如山峙立,黑袍被风鼓盪,扫视著遍地狼藉。 “一群废物!” 这些人虽然非他嫡系,但毕竟是他带出来的。 死得这般难看,传出去对他自己声名怕是不利。 公孙敬眼底戾气翻涌,俯身抱起妹妹。 红裙少女公孙风正踮著脚,指尖戳弄一具尸体脖颈上平滑的剑痕。 “干嘛?” “我抱著你去追。” 公孙风却忽然抽了抽鼻子,灰瞳转向密林深处某处。 “你自己去嘛。”她挣开怀抱落地:“我闻到更好玩的东西啦。” 公孙敬皱眉,终是点头:“自己小心。 话音未落,脚下积雪轰然炸开。 身影如投石般射出,撞碎风雪,瞬息无踪。 原地,公孙风深深吸气。 “藏得挺深,不过逃不过我的鼻子!” 说完,她向著来时的路漫步走去。 山林间大雪依旧寒风抽打在人脸上,仿佛刀割般生疼。 白璃背著沉重的粗布被单包裹,身影在莽莽雪岭间疾掠。 每一次足尖点地都只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个浅坑,隨即又被呼啸的风雪抹平。 —— 身后,那道裂帛般的恐怖气息如影隨形,带著山岳倾轧般的压迫感,越来越近。 沿途,又有三波拦截的拜香教徒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般围上来。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 “赤霞”一次次发动,几乎要將她丹田中仅剩的真炁榨乾。 汗水浸透內衫,又在刺骨寒意中迅速冻结,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终於。 又一名挡路的黑袍教徒捂著喷血的脖颈栽倒在雪泥里,她强提一口气,纵身跃上一处山脊。 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苍茫的雪原尽头,一道蜿蜒的城墙轮廓在夕阳的余暉中显现。 橘红色的光线照在城墙上,本该带来一丝生机,却只衬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与阴冷。 白璃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纵身掠下山脊。 与双庆府城门甬道的空旷截然不同,这座无名县城门口竟是人头攒动,车马喧囂,热闹得反常。 贩夫走卒、行商旅人,摩肩接踵,进进出出,喧囂的人声甚至隱隱压过了风雪的呜咽。 她转头看向刚才所站山脊的位置,对上一道压迫力十足的视线。 顿时不再迟疑,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瞬间没入那熙熙攘攘的人潮。 片刻过后。 数道身影也到了城外。 公孙敬勒住韁绳,几名气息剽悍的拜香教好手紧隨其后。 看著热闹非凡的小县城,公孙敬浓密的眉毛紧紧锁起,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不对劲。 这县城十分不对劲。 在密林中追杀这么久,他们也早已迷失方向。 可他们的到来,双庆府人人自危,又怎么会还有这么一座城门大开的县城? 但最后一道追踪烟火的气息,確实指向了这里。 目標,就在城中。 “进城!”公孙敬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不容置疑。 人流如织,推搡挤挨。 一名拜香教徒正烦躁地避开一辆堆满货物的骡车,却被旁边一个挑著担子的乾瘦客商猛地撞了一下肩膀。 那教徒本就因连续追赶而心头火起,此刻更是戾气上涌,口中咒骂一声。 “你没长眼睛吗!” 话音未落,手中刀鞘裹挟著凶悍的力道,狠狠劈向那客商的脖颈!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那客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软软栽倒在地,担子里的山货滚落开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周围拥挤的人流,无论是近在咫尺的摊贩,还是步履匆匆的行人,竟无一人侧目。 他们脸上维持著或麻木、或急切、或討好的神情。 继续著各自的轨跡。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如常响起,仿佛那具倒毙的尸体只是融入背景的一块污渍。 第105章 城中食肆(求首订!) 第105章 城中食肆(求首订!) 那动手的教徒自己也愣住了,他满脸横肉露出惊愕,背脊更是升起一抹寒意o 这反应不对吧!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个挎著篮子,正要从尸体旁走过的中年妇人衣襟。 將她按在尸体边,恶狠狠地吼道:“喂,你没看到老子杀人了?!” 妇人被迫停下脚步,布满风霜的脸上却缓缓扯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標准,露出几颗黄牙,眼神却空洞无物,直勾勾地“看”著暴怒的教徒。 声音平板无波:“这位大哥,要买炊饼吗?刚出炉的————” 这笑容,这语调。 教徒心头那股寒意瞬间化为惊怒。 他另一只手“鏘个”一声拔出了雪亮的腰刀:“装神弄鬼!老子————” “住手!” 公孙敬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汉子手中的腰刀瞬间停滯。 “护法,这————” 公孙敬靠近一步,铜铃大眼死死盯著妇人那空洞的笑容和周围视若无睹的人群,浓眉拧成了川字。 “此地古怪!” 他环视手下,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警告:“都给我打起精神,莫要轻举妄动,更不可隨意杀人。” 那教徒心中虽然依旧惊怒,闻言也只能一副恶狠狠的將妇人退开。 妇人踉蹌几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依旧挎著篮子,用平静却诡譎的语气兜售道:“炊饼,香喷喷的炊饼————” “县城不大,四门已被我教教眾封锁,她插翅难逃。” 公孙敬收回目光,眼中厉色一闪:“所有人,不得分散。” “挨家挨户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翻出来。” “是!”眾教徒齐声应喝。 声音在喧闹的街市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迅速被更庞大的人声淹没。 公孙敬抬头望了望天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的天黑的特別快。 到城外时尚在申时,不知不觉,太阳都快落山了。 喧囂入耳,人声鼎沸。 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的轆轆、旅人的交谈匯成一片嘈杂。 与城外刺骨的严寒形成诡异的割裂感。 白璃心中暗暗警惕,缓步在街道上走这。 —— 肩上的包裹动了动,传出沉重的呼吸声和细微的挣扎。 她伸手拍了拍被单,里面的东西顿时又平静下来。 就在白璃漫无目的的前行时。 一个挎著竹篮、裹著厚厚纸裘的老嫗,悄无声息地挤到她面前。 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看著白璃,那笑容掛在脸上,却未达眼底,透著一股非人的空洞。 白璃脚步微顿,拱手低声道:“在下初来乍到,此地方位不明,还请老人家指点迷津。” 老嫗没有言语,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抬起,越过攒动的人头,指向长街深处。 那里,一栋孤零零的三层木楼食肆矗立在风雪中。 门口挑著一盏褪色的酒旗,在寒风里慢慢飘摇。 白璃顺著指引望去,目光沉静:“多谢了。” 她正欲前行,老嫗枯槁般的手却探入纸裘中,摸索片刻掏出一物,不由分说地塞进白璃掌心。 入手冰凉坚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 白璃心中微动,指尖收拢,將那物件攥紧,再次朝老嫗郑重地行了一礼。 老嫗脸上的笑容似乎柔和了几分。 白璃不再迟疑,背著包裹,大步流星朝著那栋食肆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劣质油脂、陈旧木头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食肆內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 生意冷清,偌大的堂內空无食客。 柜檯后,一个体態臃肿的掌柜正打著盹,听到门响,费力地抬起眼皮,露出和善的笑容。 一个面黄肌瘦的伙计则立刻从角落里弹起,搓著手迎上来。 “哎哟,客官您里边请!是打尖还是住店?” “我先坐一会儿,可以吗?” 伙计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偷眼覷了下掌柜。 掌柜依旧半眯著眼,似乎不甚在意。 伙计只得堆笑:“远来是客,客官要休息一会儿自然可以。” “不过————咱这店小利薄,最多容您坐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便得点些吃食了” 。 搓著手,显得有些窘迫。 白璃微微頷首:“多谢。” 那伙计笑了笑,便將她引到大厅內找了个位置坐下。 食肆慢慢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 就在这时一砰! 食肆单薄的门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凛冽的风雪裹挟著刺骨的寒意狂涌而入,吹得油灯疯狂摇电。 一群人如同饿狼般鱼贯挤入。 粗布短打、满脸横肉的悍匪,长衫儒巾、眼神却阴闪烁的文人,更有几个气息剽悍、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江湖好手。 而为首那人,身形之魁伟如同移动的铁塔,几乎顶到了低矮的门框。 他穿著深灰色的贴身劲装,肩宽背厚。 肌肉虬结的轮廓即使在衣衫下也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立刻便锁定了那道墨色的纤细身影,以及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被单包裹。 一身先天真不自觉涌动起来。 “哎哟!喜鹊叫,贵客到,今天生意可真是好!” 恰在此时,那店伙计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公孙敬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钉在白璃身上。 “游巡好手段,以一己之力,杀了我几十个兄弟。” 白璃缓缓转过身,清丽的面容在摇曳的油灯下宛如雪岭玉雕。 她冷冷的看著眼前的壮汉。 好半响,才从她唇瓣间挤出几个字:“你便是公孙敬?” 公孙敬浓眉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竟识得自己名號:“你知道我?” “有一位朋友,给了在下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换了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杀光所有拜香教徒。”她顿了顿,缓缓补充道:“特別是一个————名叫公孙敬的。” 公孙敬眼中凶光一闪。 刚要开口,旁边一个一个满脸横肉的壮硕手下却率先暴起,声若洪钟:“猖狂!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爷爷我先来会会你!” 公孙敬本想阻拦,但想到进城时的场景立刻又止住话头,只是冷冷看著手下越眾而出。 第106章 瘦伙计与胖厨师(求首订!) 第106章 瘦伙计与胖厨师(求首订!) 话音未落。 那壮汉已反手拔出背后那对沉甸甸的八瓣金瓜锤,狞笑著踏前一步。 一道瘦小的身影却鬼魅般插到了他的面前。 依旧是那面黄肌瘦的店伙计。 他脸上掛著热情的有些过分的笑容:“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你妈!” 壮汉正是戾气冲顶之时,眼前这不知死活的“螻蚁”更是火上浇油。 他想也不想,口中咒骂著,右臂筋肉鼓起。 金瓜锤带著恶风,毫无花哨地朝伙计那颗瘦小的头颅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瓜果被重物砸开。 红的、白的浆液四溅开来,泼洒在油腻的桌脚和冰冷的地面上,空气中瀰漫开浓烈的血腥味。 伙计的身体晃了晃,软软瘫倒,半个头颅凹陷下去,模样惨不忍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壮汉啐了一口浓痰,看也不看脚下那滩烂泥,大步流星继续朝端坐的黑裙少女逼去。 可他的脚刚抬起,一只手却稳稳地搭在了他肌肉虬结的臂膀之上。 那触感,冰冷湿滑,不似活物。 壮汉心头猛地一跳,霍然回头。 只见那个本该颅骨尽碎、脑浆进裂的店伙计,此刻正站在他身侧。 凹陷下去的半个头颅还在汩汩冒著红白之物,脸上竟再次堆砌起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热情”笑容。 直勾勾地看著他:“客官,小的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一打尖,还是住店?”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瞬间沿著壮汉的脊梁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我说————我打你妈的尖!” 他色厉內荏地咆哮,试图用更大的声音驱散这诡异的恐惧,同时猛地甩臂,想挣脱那只冰冷的手。 “看来————”店伙计脸上的笑容终於收剑起来,变得阴气森森:“你並不是吃饭的客官,而是闹事的浑人。” 话音未落,那只看似枯瘦无力的手骤然爆发出令人惊骇的力量。 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壮汉的脖颈,隨手一抢。 呼——! 那比伙计高出近两个头壮硕如牛的汉子,竟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破麻袋般被伙计抓起。 毫无反抗之力地朝著后厨方向丟了过去。 后厨那扇油腻的木窗,仿佛早有默契般,“吱呀”一声適时洞开。 壮汉庞大的身躯不偏不倚砸进了窗內,精准地落在一块血跡斑驳的厚实砧板上。 食肆內眾人这才看清,后厨灶台边还站著一个穿著油腻围裙,面色青白的胖大厨子。 看见砧板上挣扎欲起的“食材”,厨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粗嘎地怪叫一声:“肥头大耳,公猪一头!” “好货!” 砰! 木窗猛地关上,隔绝了视线。 紧接著。 里面便传来了那壮汉撕心裂肺的惨嚎! 与之交织的,是令人头皮发麻、节奏分明的剁骨切肉声。 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打在堂內所有拜香教眾的心坎上。 死寂。 堂內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啪声。 店伙计缓缓转过身,脸上“热情”的笑容再次浮现。 目光扫过公孙敬和他身后一眾脸色煞白的手下:“客人,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一次,无人再敢视之为普通的询问。 公孙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悸。 刚才那伙计突然出手他並非不想反抗,但就在他调动先天真炁时,却感受到一股恐怖的威压。 仿佛自己敢动手就会死。 但他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先天高手,勉强稳住了心神,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依旧安坐的白璃。 沉声对店伙计道:“我们————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突然抬手指向白璃。 店伙计笑眯眯地转向白璃的方向,语气寻常:“这位小娘子?只是进来坐坐,避一下外头的大雪罢了。” 公孙敬眼底精光一闪:“那好,这风雪確实恼人。” “我们兄弟几个,也进来躲一躲雪!” 店伙计的笑容僵了僵。 “自然可以,不过————” “躲雪可以,时间嘛————和这位姑娘一样,最多只有一炷香,到时候就得点菜。” 公孙敬牙关紧咬,腮帮子鼓起,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店伙计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陡然拔高,朝著空荡荡的食肆深处喊道“六位客官——里面请嘞!” 风雪在山林间呜咽,压断枯枝的脆响是唯一的杂音,衬得这片天地愈发死寂o 所有拜香教徒都追著那道墨色身影而去,这片战场边缘的空地,此刻只余下冰冷的尸体与更冰冷的雪。 公孙风的身影在雪地里漫步。 小巧的鼻翼不时轻皱一下,仔细嗅著空气中常人无法捕捉的味道。 她嘴角带著天真的笑容,隨著每一次呼吸,越发地鲜明,仿佛寻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终於,她在一片被践踏得格外狼藉的空地上停下脚步。 不远处,几个裹著黑色斗篷的尸体半埋在积雪里,僵硬地保持著临死的姿態o 公孙风满意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立香。 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亮起一点赤红的火星。 她將香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呼——! 无形的香火之力骤然凝成数十道锐利如箭矢的流光,带著刺耳的尖啸,狠狠贯入她面前的雪地深处。 轰隆!!! 积雪混杂著冻硬的黑泥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炸开一个数丈宽的深坑,泥块雪屑哗啦啦砸落,在周围的雪地上铺开一片狼藉。 尘埃尚未落定,她便开口道:“捨得出来了?” 狂风呼啸,吹走满天雪雾。 深坑边缘,显露出一个身披猩红大氅的纤细身影。 银髮如霜,在风雪中微微拂动,灰濛濛的眼眸“望”向公孙风的方向,无波无澜。 青鬃马安静地立在她身侧,马背上驮著一个鼓囊囊的粗布麻袋。 姜玉嬋嘴角噙著一丝极淡的笑意,对於自己被揪出来这件事,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果然单靠遁地还是瞒不过你们这些鼻窍香引。” 公孙风脸上同样绽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歪了歪头。 视线聚焦在姜玉嬋那双灰濛濛的眼睛上。 好奇道:“你是眼窍香引?” 第107章 香引斗法 第107章 香引斗法 “你是眼窍香引?” “是。” “看不见东西很可怜吧?”公孙风的声音带著一丝天真的惋惜,却又透著居高临下的嘲弄。 “確实可怜。”姜玉嬋坦然承认,又立刻隨即话锋一转,柔声道:“不过遇到了一位好姐姐。” “我也有一个好哥哥。” “挺巧的。” “是啊。”公孙风笑容更盛:“不过你姐姐就快要死了。” “被你哥哥杀?” “当然,他可是先天。” “我看不见得。” “想打个赌吗?”公孙风兴致勃勃地提议。 “赌什么?” “就赌————他们回来时,看到的是你的尸体,还是我的!” 空气瞬间凝滯。 无形的灵力在空气中啪作响。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嗤!嗤! 两道赤红的火星分別从她们手中的立香顶端爆开。 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在公孙风面前聚集。 空气如同实质的海啸,裹挟著狂暴的力量,推平沿途的积雪,碾断挡路的枯枝,以排山倒海之势朝著银髮少女狠狠撞去。 姜玉嬋灰眸中微光一闪,不见她如何作势,身前地面猛地隆起。 轰隆隆——! 一面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坚实如磐石,悍然挡在那股无形的衝击波前。 土墙剧烈震颤,泥屑纷飞,裂痕瞬间爬满墙体,却终究没有崩溃。 公孙风“咦”了一声,小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 “你修行了其他灵法!”隨即,她眼中又燃起更加强烈的兴趣,“恰巧,我也修行了。” 话音未落,她小手朝著雪地中那几具拜香教徒的尸体凌空一指。 “起!” 沉闷的破雪声中,五具早已僵硬的尸体猛地从积雪里站了起来。 它们动作僵硬却迅捷,体內真炁涌动。 竟还保留著生前的几分武道本能和凶悍,挥舞著残破的兵刃,朝著姜玉嬋猛扑过去。 姜玉嬋面沉如水,纤细的手指同样点向身前雪地。 土行灵法—点土成兵! 五个由冻土和积雪捏合而成的泥土士兵破土而出。 动作虽稍显笨拙,却带著大地的厚重,悍然迎上扑来的尸兵。 十个非人的存在瞬间在雪地上战作一团。 金铁交鸣、泥土碎裂、骨骼折断的声音不绝於耳。 尸兵凭藉残留的武技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几个回合下来,渐渐压制了泥兵。 泥兵们身上的土块不断崩落,手臂、腿脚被砍断、砸碎,动作越发迟缓。 公孙风拍著小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你的士兵快要不行了哦!” 姜玉嬋抿紧嘴唇,没有回应。 她再次伸手一点,又是五个士兵从地面升起。 但这並非结束。 她將手中燃烧的立香凑近唇边,深深一吹,香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燃下去一大截。 一道蕴含奇异力量的香火之气被她吹拂到新生的五个泥兵身上。 指地成钢。 这还是当初莫红綃送给她的术法,至今为止还是第一次使用。 只见那五个泥兵周身土黄色光芒一闪,原本的泥塑之躯瞬间变得如同岩石般坚硬光滑。 它们的力量、速度、防御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动作也变得协调迅猛,挥舞著岩石臂膀狠狠砸向尸兵。 一个尸兵的头颅被石拳砸得粉碎。 另一个尸兵的胸膛被石臂洞穿。 形势瞬间逆转。 坚硬的石兵如同虎入羊群,將原本凶悍的尸兵砸得骨断筋折,毫无还手之力o 公孙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气急败坏。 眼看自己操控的五具尸体接连被碾成真正的碎肉烂骨,她一声冷哼。 “爆!” 轰隆——! 五具残破的尸兵连同扑在它们身上的石兵,毫无徵兆地同时爆开。 剧烈的衝击波裹挟著腥臭的碎肉、骨茬和坚硬的岩石碎片,如同风暴般席捲了方圆数丈。 烟尘瀰漫中,公孙风的小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说真的,你惹怒我了!” 她猛地张开双臂,一股远比之前磅礴浩瀚的香火之力汹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片山林! 紧接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数十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姜玉嬋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 “走!” 她一拍马颈。 青鬃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化作一道青色闪电,朝著与白璃逃离方向相反的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公孙风看著那抹迅速远去的猩红大和银髮。 小脸上再次露出纯粹的恶意。 她猛地一挥手,一匹被消掉半边脑袋的马尸挣扎著爬了起来。 翻身上马拽住鬃毛。 对著那数十具蹣跚爬起的行尸大声道:“杀了她!” 一时间,群尸暴动。 食肆內,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风雪呜咽声中摇曳,將人影拉得扭曲不定。 空气里凝固著劣质油脂与血腥混合的沉闷味道。 莫看那金瓜锤武者其貌不扬,实则乃是后天引气境的高手,却这般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切成了臊子。 后厨那令人心悸的“篤篤”剁骨声,一下下敲在每一个拜香教徒紧绷的神经上。 “几位客官,一炷香时间到了,还请点菜吧。” 店伙计那张面黄肌瘦的脸上,永远掛著过分“热情”的笑容。 话音落下,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上方端坐的公孙敬。 这位魁梧如山的拜香教护法,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依旧闭目盘坐的黑裙女子,声音低沉: —— “伙计,万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吧?” “那是自然。” 伙计的笑容纹丝不动,立刻转向白璃的方向,脚步轻飘地靠近,“姑娘,您的时辰到了,请点菜。” 一张泛黄油腻的菜单被递到白璃面前。 白璃紧闭的杏目倏然睁开,昏暗光线下,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 她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声音清冷无波:“清炒时蔬,酱牛肉,一壶劣酒。” “好嘞,清炒时蔬、酱牛肉各一,劣酒一壶!” 伙计立刻扬声朝后厨吆喝,那尖利的嗓音在空荡的食肆里激起回音。 喊罢,他转回头,笑容不变地面对拜香教徒:“几位客官,该你们点了。” > 第108章 金元宝 第108章 金元宝 公孙敬腮帮绷紧,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和她一样!” 另一桌的几个教徒连忙鸚鵡学舌:“一样,一样!” “好嘞!” 伙计再次高唱,脚步轻快地隱入后厨的阴影里。 一时间,食肆內气氛更加诡异。 拜香教徒们不敢妄动,只能將毒辣的目光,狠狠钉在白璃身上。 然而,那道墨色身影对周遭的恶意恍若未觉,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玉像。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在竭力恢復真。 不多时,伙计端著几个粗瓷盘和酒壶出来。 三盘水煮得发黄的青菜,三盘肉质干硬的牛肉,三壶浑浊的酒水分別放在白璃和拜香教眾的桌上。 酒菜廉价粗劣,气味混杂,与这诡譎之地倒是相配。 白璃瞥了一眼面前的小菜,並未动筷。 她只是提起那粗陶酒壶,倒了一小杯浑浊的酒液。 杯沿凑近唇边,辛辣劣质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让她黛眉微微一皱。 她从不喝酒,也不喜欢喝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拜香教徒们早已饥渴交加,又见白璃安然无恙地喝了酒,紧绷的心弦稍松。 立刻有性急的抓起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不过他们倒也没有去碰肉、菜,天知道后厨是在什么地方切得酱牛肉。 时间在风雪呼號和压抑的进食声中一点点流逝。 店伙计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客官,天可快黑透了。” “按规矩,天黑之后若还留在此地,那可就得住店了。” “住店”二字被他拖长了音调,平白添了几分森然寒意。 话音刚落,一直静坐的白璃倏然起身。 “结帐。” 伙计立刻堆满笑容凑过来:“姑娘,诚惠,两个金元宝。” 白璃面无表情,探手入怀。 指尖触到老嫗塞给她的那件冰凉坚硬之物。 她將东西放进伙计手中,提起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被单包裹,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站住!”拜香教徒们见状大急,纷纷起身欲追。 “几位客官——” 店伙计阴惻惻的声音响起:“你们的帐,可还没结清呢。” 一个教徒强忍惊惧,粗声问道:“多少钱?” “一样的小菜酒水,两桌,诚惠四枚金元宝。” “四枚金元宝?你这酒菜是金子做的?还是龙肝凤胆!” 伙计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阴气森森:“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若是客官没动也就罢了,但你们都喝了酒了,给钱吧。” 教徒们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得互相使著眼色,慌忙在身上掏摸。 最终还是公孙敬一掏腰包,正好放著四块金锭。 然而,就在这些真金白银触及桌面的剎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腐蚀,所有的银钱瞬间化作了一滩散发著土腥气的烂泥。 店伙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几位客官————用这黄泥结帐,莫不是在耍弄於我?” 已经走到门口的白璃侧首冷冷地督了一眼身后,不再停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眨眼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护法!” 教徒们面无人色,求助的目光齐齐投向公孙敬。 公孙敬额头青筋暴跳,巨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著那滩烂泥,又猛地看向伙计,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可否————让在下看一眼方才那位姑娘付的金元宝”?” 伙计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掌。 掌心之上,静静躺著两枚精巧的纸金元宝,正是寒衣节或祭奠先人时焚烧的那种。 “晦气!谁会隨身带这鬼东西!” “你们谁有?快拿出来啊!” 他们翻遍所有口袋与行囊。 除了冰冷的兵器和些许乾粮,哪里找得到这祭奠亡魂的纸钱? “呼” 公孙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於明白了。 与阳云县毗邻又这般诡譎莫测之地到底是什么地方—九龙县城! 什么叫作茧自缚? 圣教精心布置的鬼域,竟成了自己人的催命符。 而且,这鬼域在白天尚需遵循某种“规矩”,只要不去破坏还能或者走出去,可一旦入夜———— 他抬起虎目,看向天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最后天光。 时间不多了! “尊上。”公孙敬声音低沉,目光如刀直刺向柜檯后那一直半眯著眼的掌柜:“就不必再惺惺作態拖延时间了。” “我等身上没有阴间的钱幣。” “想要什么其他东西,儘管开口便是。” 掌柜那肥厚的眼皮终於完全掀开,似乎並不意外自己被识出来。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 反倒是面黄肌瘦的店伙计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没钱?没钱也简单,一枚元宝,一条人命,童叟无欺!” 仅剩的几名拜香教徒,包括那个用刀的壮汉,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枚纸元宝,一条命? 若是真元宝也就算了,可这是纸折的啊。 然而,没等他们从这恐怖的价格中回过神来,公孙敬那双铜铃巨眼,已如择人而噬的凶兽般扫了过来。 最终落在一个教眾身上。 那人浑身一激灵,惊恐地后退半步:“护、护法!我————” 话音未落!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公孙敬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猛地提起,朝著后厨方向狠狠掷去。 “为圣教献身,是你等的无上荣光!” 砰! 后厨那扇油腻的木窗如同等待已久的巨口,“吱呀”一声应声而开,精准地“接”住了飞来的教徒。 紧接著,便是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篤!篤!篤!”剁骨声。 第二个、第三个教徒,在绝望的哀求声中被被以同样的方式丟到了砧板上。 当第四个教徒也被丟进去后,伙计脸上的笑容终於“热情”了几分。 “客官,帐清咯~慢走嘞,下次再来啊!” “哼!” 公孙敬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看也不看身边神情僵硬的刀客手下。 猛地撞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冲入门外越发深沉的夕阳中。 那刀客壮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紧隨其后,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护法手段的深深恐惧。 然而,就在他踏出食肆门槛的剎那! 抬头却对上一道人影。 那身影乾瘦、僵硬,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脸色青白,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刀客定睛一看,正是白日里进城时,被自己一刀鞘劈碎了脖颈的客商。 此刻,这死而復生的“客商”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面无人色的刀客壮汉。 “我的命,也值半枚金元宝————” 第109章 鬼域现身(求月票!) 第109章 鬼域现身(求月票!) 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攫住了公孙敬的心臟。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额角青筋如同蜥蚓般暴凸跳动。 天边,最后一线微弱的残光,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隨时都可能熄灭。 “护法!救我!!” 刀客壮汉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喊。 本能地抽出腰刀,朝著扑过来的“客商”劈头盖脸砍去。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入那乾瘦的身体,瞬间將其劈成两半,污黑的血水和暗沉的內臟碎片溅了刀客满头满身。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脆弱。 可这念头刚起,异变陡生。 街道上,那些原本在风雪中或匆匆行走,或呆立原地的行人。 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猛地扯动,动作整齐划一地全部。 转过了头! 无数张脸,在食肆门口微弱的光线和深沉的夜色交界处,扭曲变形。 “你们不要过来,別过来,不——!” 刀客的惨叫被瞬间淹没。 无数鬼影如同闻到血腥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疯狂扑上。 他挥刀狂砍,刀光在鬼影中闪烁,斩断残肢,劈开腐躯,污血飞溅如墨。 然而,鬼影无穷无尽,前仆后继。 一只只青黑枯槁的手爪抓住他的四肢、身躯,將他拖倒在地。 利齿撕咬皮肉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公孙敬將一切看在眼里,瞳孔骤缩。 来时跟在身边的八名后天顶尖好手,如今————竟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怒火混杂著难以言喻的憋闷,在他胸腔里疯狂衝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猛地抬眼,视线穿透混乱的群鬼和浓重的夜色,死死锁定前方。 那道墨色的纤细身影,此刻已如一道疾驰的利箭,距离洞开的城门不过十余丈距离。 公孙敬眼中厉芒爆射,再无半分迟疑。 丹田內雄浑的先天真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周身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爆鸣。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灰色闪电,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朝著城门方向激射而去。 风雪在耳边呼啸,白璃的脚下白鹤戏蟒身法发挥到极致。 城门洞在前方张开,仿佛一线生机。 只要衝出去————她足尖点地,体內真疯狂催动,速度再快一分。 然而,一股令人窒息的颶风骤然自身后捲来,裹挟著暴怒的厉喝,几乎撕裂她的耳膜“留下!” 那如山的身影带著先天高手的恐怖威势,竟在最后一刻狂追而至,距离急剧拉近。 天边,仅剩最后一丝橘红的余暉,如同垂死挣扎的烛火,隨时可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白璃清冷的眸子掠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回头,却在公孙敬即將触及她背影的剎那,猛地旋身扭转。 “你不是要人吗?” 肩头那个鼓囊囊的粗布被单包裹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带著破空之声,狠狠甩向城门內侧的阴影处。 “给你!” 包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公孙敬目眥欲裂,铜铃般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庞大如小山的身躯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半圈,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双臂如铁钳般稳稳接住了飞来的包裹。 大手猛地一扯。 刺啦! 粗布撕裂,露出里面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拜香教徒黑袍的女人,脸上带著劫获新生的狂喜,急急开口:“多谢护法相救!我被那游巡所擒,她还威胁我不准开口————”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公孙敬的双手,带著先天真的狂暴力量,已经狠狠抓住了她的双肩。 哗啦啦——! 如同撕裂一张破败的幕布,女人的身体在公孙敬盛怒的撕扯下,瞬间四分五裂。 几乎就在同时。 天边,那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暉,熄灭了。 死寂。 紧接著,整个世界仿佛被投入了滚沸的油锅! “嗬————··————” 无数低沉、沙哑、非人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原本还算清晰的道路、房屋、城墙轮廓,如同泼了墨般迅速模糊、扭曲、溶解。 阴冷刺骨的寒风卷著腥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视野所及之处,迅速被一种粘稠如实质的灰败所笼罩。 整个县城,在夕阳彻底消失的瞬间,褪去了那层虚假的“人皮”,露出了其狰狞的鬼域真容。 无数散发著腐败气息的身影从地面、墙壁、阴影里“浮”了出来。 它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容腐烂,有的拖著长长的肠子。 空洞的眼窝或流著黑血的眼珠,齐刷刷锁定了场中唯一散发著浓烈活人气息的公孙敬。 “此身不过一炉香,燃尽方见真神明!” 公孙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恐惧瞬间被暴戾取代。 他猛地將手中撕碎的残尸砸向扑来的鬼影,另一只手反手从背后拔出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 轰! 斧影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出,狂暴的先天真炁如怒涛般奔涌。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恶鬼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泡沫,瞬间化为飞溅的污血碎肉。 然而,这杀戮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却是更大的涟漪。 被斩碎的鬼影並未消散,污血落地便融入地面,紧接著,更多的恶鬼从阴影中中蠕动著重新爬出。 它们嘶吼著,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这鬼域仿佛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巫阵,恶鬼在其中不死不灭,重生只在剎那! “滚开!都给我滚开!” 公孙敬疯狂地挥舞著巨斧,一道道蕴含著毁灭性力量的斧罡纵横交错,將扑上来的恶鬼一次次劈碎。 但鬼影实在太多太密,它们如同附骨之疽,撕咬著他的皮肉,抓扯著他的衣衫,冰冷的鬼爪在他虬结的肌肉上留下道道血痕。 剧痛和阴寒不断侵蚀著他的意志。 他一边疯狂劈砍,一边朝著那开始变得朦朧的城门方向艰难衝杀。 每一步踏出,脚下都留下一个猩红的脚印,无数恶鬼掛在他的身上,如同嗜血的藤蔓。 “贱人!你们这群不人不鬼的贱人!!”他目眥尽裂地嘶吼,声音中充满了滔天的恨意:“我若出去,必將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终於,城门那模糊的轮廓近在咫尺,只有数丈之遥。 希望的光芒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城门方向逆著鬼潮,向他疾扑而来。 墨色的裙摆翻飞,手中长剑寒光凛冽。 却是去而復返的白璃。 她要与我同归於尽?! 公孙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狂怒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何回头,胸腔中的杀意如火山般喷发。 “死! 第110章 先天之死 第110章 先天之死 他不再保留,双臂肌肉賁张到极致。 手中开山巨斧带著倾力一击的决绝,朝著扑来的黑影狠狠劈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庞大斧影。 斧影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一击,白璃清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冷静如冰o 她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一股同样凌厉无匹的真炁冲天而起! “天倾剑意!” 嗡—! 虚空震颤。 无数道散发著毁灭气息的剑气如同受到召唤,瞬间在灰暗的天空中凝结成形。 下一瞬,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鬼域上空炸开。 剑气与斧影疯狂碰撞、湮灭。 刺眼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无数张扭曲的鬼脸。 狂暴的气流將地面厚厚的积雪掀飞出去,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噗! 白璃娇柔的身躯如遭重击,猛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灰暗的背景下划出一道淒艷的弧线。 而公孙敬,他那狂暴前冲的势头也被这剧烈的碰撞硬生生遏制。 那足以致命的一瞬停顿。 就是这一瞬间。 无数早已饥渴难耐的恶鬼,如同找到了堤坝的缺口,瞬间淹没了这短暂的“真空”。 它们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如同黑色的潮水,层层叠叠地扑到了公孙敬巨大的身躯之上。 利齿啃噬筋肉,鬼爪撕扯骨血!剧痛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 “不—!!!!” 他感觉到力量在飞速流逝,皮肉在分离,脸颊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与此同时,那鬼域的城门,开始发出沉重而令人绝望的“吱嘎嘎”声,缓缓向內闭合。 在城门缝隙即將彻底合拢的最后剎那。 “一起死吧!” 他猛地將沉重的开山斧砸向扑来的鬼群,反手从背后摘下一张粗獷的铁胎弓。 一支通体黝黑、闪烁著金属寒光的玄铁重箭被他搭上弓弦! 弓臂在他蛮横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拉成满月。 咻—! 弓弦炸响。 玄铁重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带著公孙敬最后一击,直射向远处倒在雪地里的白璃。 白璃刚挣扎著撑起半边身体,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的鲜血,然后她就发现自己避不开! 这一箭,蕴含著一个先天高手燃烧生命的所有力量。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抹死亡的黑芒在视野中急剧放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保护恩公!” 一个苍老却异常尖利的声音在鬼啸中穿透而出。 只见那如潮水般汹涌的群鬼之中,突然分出一股,数量不下万计。 它们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完全无视了撕咬公孙敬的本能,化作一道由无数青黑肢体构成的洪流,疯狂地扑向那道致命的箭矢。 为首一鬼,赫然是入城时递给白璃金纸元宝的那个老鬼,亦是巫阵中被她救下的老嫗。 玄铁重箭势如破竹,瞬间洞穿了数十、上百只扑上来的恶鬼。 一万多只鬼魂,如同一个巨大的缓衝层,在箭矢射出城门前的一瞬,硬生生將那毁灭性的轨跡搬歪了一丝。 嗤—! 冰冷刺骨的锋芒几乎贴著白璃苍白脸颊的肌肤掠过。 几缕被切断的青丝飘然落下。 隨即狠狠贯入她身后远处的山林之中,炸起漫天雪雾。 白璃甚至能感觉到脸颊上被箭风擦过的那一丝火辣辣的刺痛。 她猛地扭头看向城门。 一只巨大的鬼爪,突然从城门內侧的浓稠黑暗中无声探出。 那鬼爪之大,甚至能轻易握住公孙敬庞大的身躯。 然后,在悽厉的惨叫声中,公孙敬被那只巨爪拖入了城门內无边的黑暗深渊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鬼域的喧囂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一瞬。 拥挤在城门附近的、密密麻麻的厉鬼冤魂,如同潮水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一个臃肿的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那间诡异食肆的胖掌柜,身边还跟著那个面黄肌瘦的伙计。 他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静静地看著城外雪地上的黑裙游巡。 白璃拄著剑,挣扎著从冰冷的雪地里撑起身体,朝著那城门阴影中的存在,郑重地拱手一礼。 “多谢。”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九龙县城开始,那看似步步惊心的“规矩”,实则未曾真正对她展露杀机。 这背后必然也是这位鬼王的意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腰间忽然一轻。 一块被摩挲得圆润的骨牌,毫无徵兆地从她腰间飞起。 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稳稳落入城门內胖掌柜那只肥厚的手掌中。 鬼王低头,用那几根粗短的手指摩挲著骨牌上凹凸的纹路。 “这是从何所得?”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 白璃的目光追隨著那枚骨牌。 那是在与鬼市孟掌柜分別时对方所赠,未来可用此骨牌寻到鬼市。 “一位友人相赠。” 胖掌柜摩掌骨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手腕轻轻一扬。 骨牌再次飞出,无声无息地落回白璃手中。 “以后不要再来了。” 话音刚落,那两扇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內外。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那紧闭的巨大城门,最终落在了城头之上。 皎洁的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牌匾。 “九龙鬼域。” 风雪在雪原上肆意咆哮,捲起漫天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切割著空气。 姜玉嬋伏在青鬃马背上,猩红的大氅在身后猎猎翻飞,银髮在狂风中乱舞。 她灰濛濛的眸子“望”向身后,耳中充斥著令人心悸的声响。 数十具活尸踏碎积雪的沉闷践踏、骨骼摩擦的刺耳刮擦,还有那癲狂到刺耳—— 的女人笑声。 “跑呀!再跑快点!你的马儿快不行了吧!” 公孙风骑在一匹只剩半个下巴的尸马之上。 小巧的身躯隨著顛簸上下晃荡,脸上是天真与残忍交织的扭曲笑容,仿佛在玩一场最有趣的追逐游戏。 姜玉嬋抿紧唇线,对公孙风的嘲讽充耳不闻。 她猛地回身,左手虚张,指尖一点赤红火星骤然亮起。 下一刻,一道汹涌的火龙咆哮而出,带著灼热的气浪扑向追得最近的几具活尸。 “轰!” 业火缠身,瞬间將活尸点燃,发出皮肉焦糊滋啦作响的恐怖声音。 空气中瀰漫开令人作呕的焦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