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家父子婴,扶父成皇》 第一章指鹿为马 公元前207年,咸阳宫 大殿之內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言语,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哈~』一声带著困意的哈欠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龙椅之上,身穿宽大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玉珠串的胡亥,揉了揉有些困意的眼睛,无精打采的望著百官,颇为无聊。 夜夜笙歌的帝王生活,让他几乎不理任何朝政,如果不是丞相赵高说今日要进献异宝,胡亥绝对不会来早朝面对这些顽固老臣。 赵高身穿玄色深衣,头戴高山冠,皮肤是那种深宫之內不见阳光的苍白,徐步走来,身后两位低眉顺眼的宦者,合力抬著一个用黄锦蒙著的笼子。 『陛下,臣偶得一匹绝世良驹,不敢私藏,特来进献陛下与诸公共赏。』赵高声线平稳,目光扫过群臣时,嘴角轻微上扬。 龙椅之上听到此话的胡亥,困意立刻消散了不少,身体前倾,眼睛盯著黄锦,开口说道:『快,让朕看看。』 身后的宦者,轻轻掀开黄锦,笼子里关著一头极漂亮的小鹿,栗棕色的皮毛,细碎的白色的斑点如同此时咸阳宫外面飘落的薄雪。 “陛下请看,此马通体如栗,白星点缀,目蕴灵光,实乃千里之龙驹,万中无一。” 赵高目光没在那头鹿上面停留,平静的望著龙椅之上的胡亥,然后回头又看了一眼群臣。 大殿之內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前排的几位老臣发白的鬍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百官低耸著脑袋,盯著脚尖, 胡亥惊愕地望著笼內惶恐不安、来回扭动脖颈的小鹿,再望著赵高深不见底的注视。 胡亥虽然困意已散,但是还是假装打了一个哈欠,以掩尷尬,声音空洞的笑道:“丞相所言极是,此...马確实神骏非凡。” 赵高深深一揖,姿態温顺但是声音却是提高了不少:“陛下圣明” 赵高的声音嚇得原本惶恐的小鹿,更加不安了,嘴里发出『呦呦』清响的鹿鸣之声。 赵高直身回首,目光不再掩饰,只有掌控朝堂的漠然,冰冷的开口道:“诸公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赵高眼神更加冰冷了,目光如同毒针一般,刺向最后面几位年轻的郎官身上。 那几位年轻的郎官用余光看到赵高的眼神,顿时额头冷汗涔涔,眼神之中充满著挣扎和绝望。 能入朝议政的年轻郎官,哪个不是蒙荫祖上功绩?身后都权贵家族,枉然指鹿为马,那是蒙羞於家族,愧於先人。 赵高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位年轻郎官身上:“这位俊郎是首次入朝吧?家出何处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顺著赵高的目光望去,这位年轻的郎官五官端正,身材修长,眉宇之间和龙椅之上的胡亥有些几分相似。 这时候眾人的目光有一部分盯著年轻郎官,另一部分知晓內情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群臣最前排的中年男子,掌管秦朝皇族的【宗正】子婴。 子婴向前一步,脸上有些难堪,但是还是拱手道:“稟丞相,此乃臣之犬子嬴烬。” 自从胡亥登基以来,兄弟姐妹几乎被赶尽杀绝,但是作为始皇帝的弟弟子婴,胡亥倒没敢把屠刀砍向自己的亲叔叔。 而赵高也需要一个顺从的皇室宗亲来担任九卿之一的宗正职位,论威望和资歷,子婴確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歷史中赵高杀害胡亥之后,立子婴为秦王,因为子婴是嬴氏剩余不多的宗亲。 『哦...』赵高並未看子婴,脸上的戏謔之色尤为甚之:“公子烬,此马如何?” “臣附议陛下,此马確为绝世良驹。”贏烬跨步出列,拱手垂头。 “这...这....” “哎...” 贏烬话音刚落,大殿之內顿时一片唏嘘之声,子婴更是满脸羞红,看了贏烬一眼,眼里皆是失望之色。 贏烬倒是脸色如常,丝毫无指鹿为马的羞愧之色。 自己是刚来自两千年之后的灵魂,歷史剧本的走向再熟悉不过了,此时的赵高指鹿为马,清除异己,掌控朝堂! 秦朝群臣的终极梦想就是三公之职:丞相、太尉及御史大夫;赵高上来就弄死了两个:丞相李斯和御史大夫冯劫。 另一个太尉之职是因为始皇帝统一后没有任命,是空的。 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及其他子嗣、蒙恬蒙毅二兄弟,冯劫之父冯去疾,哪个不是响噹噹的人物,但是皆死於赵高谋划之下。 开卷考试再答错,上来就跟此时如日中天的赵高硬碰硬,那自己可真是成了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了。 典客尉卫缓缓睁开眼,望著龙椅之上胡亥,又转头看向老脸泛红的子婴,最后把目光落在嬴烬身上,眼里充满著绝望! 尉卫乃尉繚之子,其父尉繚是秦王政统一六国时期秦国国尉,战国秦的最高武官,位高而权重,编撰的《尉繚子》的兵书更是影响深远。 尉卫缓步出列把手里的芴板放在地上:『先皇奋六世之余烈,一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千古伟绩,亘古未有,如今嬴氏子孙指鹿为马,滑天下之大稽,臣老矣,力不能辅也。』 说完典客尉卫在赵高和胡亥冰冷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朝堂。 “贏氏骨气分十斗,先皇独占十二斗,其他贏氏子孙倒欠二斗!” 贏烬身边一位郎官小嘟囔了一句,然后快步追上尉卫,二人缓缓走出大殿,这位郎官贏烬也是认得,名为尉戟,尉卫之孙。 贏烬看著赵高眼里深处透露著杀机:这尉氏家族恐怕也要大祸临头了。 连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这些位列三公之位的老臣都接连入狱了,何况任九卿之一典客的尉卫。 “丞相,此马果真是好马”太僕赵百率先諂媚地开口应道。 太僕之位也是九卿之一,掌管皇室马车、国家马政,而赵百正是赵高的心腹。 “是....是...” “好马、好马..” 朝堂之內顿时一片附和之声,歷来朝堂之上不乏錚錚之忠臣、也不缺溜须拍马之佞臣,但是除了尉卫敢当面顶撞之外,其他再无敢言之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垂头不语。 但是朝堂之上的一件大事让嬴烬脊背发凉:王离率领的上郡军团准备推进至巨鹿,准备一举歼灭楚国余孽项籍; 歷史中这场战爭项羽破釜沉舟击败秦军,之后就是章邯率军投降,秦军主力尽失。 此时的歷史巨变贏烬无法置身事外,因为秦军主力丧失后,赵高派人逼死胡亥,立自己父亲子婴为秦王。 子婴当秦王四十多天后,刘邦兵临咸阳,子婴率百官而降,秦亡,次年项羽杀死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贏烬心里暗嘆:『刚穿越来,天崩开局啊!內有千古奸臣赵高,外有战神项羽带领的江东子弟及汉高祖刘邦带领的大汉集团,得活下去啊!』 但是贏烬不知道的是,相比未来的隨秦而亡的结局,眼下有一个更棘手的危机在等待著自己。 退朝之后,宦者递给赵高一份名单,这份名单是今日朝堂之上没有附和鹿为良驹者,赵高看过之后,提笔在末尾又加了一个名字:贏烬。 最后思索了片刻后再加了四个字:秘密除之。 宦者有些疑惑:“丞相,宗正子婴之子贏烬,颇有恭顺之意,为何要除之?” 赵高冷笑一声:“少不更事的孺子,妄图欺骗本相,此子虽言语恭顺,但是眼神却毫无惧色,尉卫离开之时,此子满眼惋惜之色。” 宦者惊问道:“莫非这贏烬知道丞相指鹿为马的用意?” “碰巧也好,猜对也罢,此子身为贏氏血脉,懂隱忍,断不可留,杀之!”赵高隨手把名单递给宦者。 第二章 狱中冯氏 散朝之后,嬴烬顾不上周围几道轻蔑的目光,踩著积雪快速离开。 咸阳狱狱史成扁的案台之上,竹简比前些时日多了不少,原本先皇在时风光无两的权臣,如今不少成了狱下之人。 成扁依稀记得,前些日时,丞相李斯在这里受尽了酷刑,遍体鳞伤的走出牢狱,转头对其子李由说道:『吾欲与若復牵黄犬,具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这位从布衣到位极人臣的大人物,恐怕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最后竟落个腰斩於市、夷三族的结局。 成扁缓缓抬起手,拿起最上面的竹简,缓缓展开,上面写道: 罪臣冯去疾、冯劫为御史大夫之职,担监察百官之责,然李斯子由为三川守,吴广群盗並起,发兵诛击,所杀亡甚广,然犹不止,此为由之过也,然劫身为御史,未能察之,乃失察之责。 劫不思职责,反上书止阿房宫之作,欲罢先帝之所为;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陛下尽忠力,乃瀆职辱上,罪同李斯,狱之。” 相比布衣出身的李斯,冯氏父子可谓算是贵族世家,父冯去疾曾任右相,子冯劫任御史大夫,父子二人同朝为官,冯氏门下风光无两。 成扁收起竹简,心里暗嘆道:一句罪同李斯,已经可以预料到冯氏父子的结局了。 门口遮挡寒气的帘子突然掀开,寒风卷著雪花猛灌进来,身穿锦服、身材修长的公子哥闪身进来。 成扁看到此人虽然是弱冠之年,但身著议郎官服,急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见过公子。』 贏烬刚准备拍身上的积雪,便看到这位中年狱史辑手行礼,不由得有点疑惑,自己虽蒙荫嬴姓为议郎,但是但是並无爵位,而眼前的狱史者是实打实的官大夫之爵。 在秦朝爵位和地位直接掛鉤,商鞅提倡的军功制:有功者荣的理念深入秦人血脉,宗室无军功者不受爵的规定,更是把爵位尊卑体现的淋漓尽致。 『汝认得我?』嬴烬唯一的想法就是此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成扁面露尷尬,摇了摇头开口道:“公子贵气,扁不曾与公子相见。” 嬴烬明白过来了,如今秦朝恐怖的政治风暴之下,上到丞相、御史三公,下至普通官吏,人人自危,唯恐得罪赵高心腹,故狱史自降身份,拱手行礼。 嬴烬一边拍身上的积雪,一边说道:“吾乃宗正子婴之子,嬴烬” 成扁原本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试探地问道:“寒风雪天,不知公子烬来狱中,所谓何事?” 嬴烬缓缓走到成扁身前,说道:“想见个人。” “何人” “御史大夫冯劫” 成扁面露难色,开口说道:“冯大人惹怒陛下与丞相,公子此时探狱,不智。” 嬴烬自然知道成扁想要阻拦,但他没直说,只是想借胡亥和赵高的权势劝退自己。 “烬朝会过后,直奔狱中而来,自然是要事,朝中风波再起,又有一批朝臣將要入狱。”嬴烬看了一眼周围,接著低声说道:“此年月,官大夫不要盲目得罪人啊!” 成扁想借赵高权势劝退,嬴烬则也打了一个哑谜,朝会有风波,见冯劫为要事,至於我这次来为谁办事,你成扁猜猜?万一是赵高和陛下呢。 成扁思量了片刻,开口说道:“最多半个时辰。” “多谢!” 嬴烬在狱吏的带领下进入昏暗的狱內,发霉的气味偶尔还夹著血腥,刺鼻难闻。 狱吏打开牢门,草堆之上蜷缩著两道身影,见到有人来,其中一道身影缓缓坐起来,身上血跡斑斑,显然受到了不少酷刑。 “何人来此?” “子婴之子嬴烬,前来探望。” 听到来人姓名之后,冯劫颇感意外:“父派汝来何事?” 嬴烬往里走了走,一屁股在冯劫身边坐下,开口说道:“烬来此,父不知。” 看到嬴烬的举动,冯劫心里更加疑惑了:“私下探狱,会引杀身之祸的,嬴氏子孙不多矣,请回吧!” “朝中佞臣当道,朝外兵祸四起,国无寧日,民不聊生,秦国有亡国之危,嬴氏子孙岂惧杀身之祸而避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嬴烬的一番话让冯劫心里颇为震撼,仔细打量著这位后生。 草堆里一个佝僂的身影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冯劫急忙上前扶住:“大父...” 冯劫口中的大父正是其父亲:冯去疾,秦朝右相,秦朝制度的奠基者。 嬴烬和冯劫一同把冯去疾扶起来,冯去疾浑浊的眼睛一直盯著嬴烬,颤巍巍说道:“嬴氏子孙,还是有继先祖血性之人的。” 嬴烬把今天朝堂之事说与冯去疾和冯劫,冯劫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愤怒地说道:“指鹿为马,滑天下之大稽,朝臣皆为趋炎附势之鼠辈。” 突然冯劫意识到嬴烬也在,补充说道:“公子烬忍辱负重,不在此列。” 冯去疾闭上眼睛说道:“汝要小心了,赵高隨先皇多年,阅人之多犹如过江之鯽,何为附势,何为諂媚,何为隱忍,难逃其察。” “咳咳...”冯去疾咳嗽了两声,接著说道:“汝弱冠之年,初入朝堂,应战战兢兢,而汝却毫无顾忌,指鹿为马,赵高生性多疑,汝此举,恐怕赵高已生疑。” 听到冯去疾的话,嬴烬突然反应过来了,自己的表现太过刻意了,周围的年轻郎官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唯独自己像是知道正確答案的学生,期待著老师的提问。 嬴烬面对赵高一再小心,但是还是低估了这位阴谋家的政治嗅觉,能伴隨始皇帝三十多年而不失势的宦官,能够把秦朝名臣名將逐一逼死的权臣,又岂能是这么好忽悠的。 嬴烬站起来,对著冯去疾弯腰拱手,说道:“感谢大人提点,烬此来,只为一件事,救秦国,然烬无爵无位,如隨流浮木,请右相和御史大夫助烬一臂之力。” “狱下囚徒,何能助公子?”冯劫嘆息道。 嬴烬俯身对著冯去疾再拜开口道:“大人为右相,李斯为左相,隨先皇一扫六合,书同文,车同轨,南征百越,北击匈奴,功绩之大,前无古人,然李斯已腰斩於市,夷三族。” 嬴烬看到冯去疾嘴角轻颤,接著说道:“冯氏家族,怕是要重蹈李家之覆辙,辅政功绩本应传千古,却以罪人之名流万世,汝等甘心乎?” 虽然歷史中二冯被赵高迫害自杀於狱中,但是父子同朝,位列三公,嬴烬不相信冯氏在朝中没有自己的核心势力。 这次嬴烬来狱中的最终目的,就是借势杀赵! 第三章 拉拢尉卫 风雪愈急,嬴烬冒著风雪离开,胸口揣著冯氏父子给狱中刻写的三册木牘。 出了咸阳狱,嬴烬顾不上风雪,踩著积雪直奔尉府,因为冯劫写的第一封木牘函信就是给尉卫的。 嬴烬现在除了顶著一个嬴氏子孙的头衔,其他的一无所有,歷史上自己的父亲子婴虽然最后诛杀了赵高,但是现在子婴似乎还未起杀赵之心。 而自己不能等,因为外面王离率领上郡军团进军巨鹿,歷史上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击败王离,秦军精锐尽失,章邯投降。 如果秦军最后的精锐没了,那么面对刘邦的大汉集团和江东战神项羽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现在只能抓紧一切时间,聚集可以抗衡赵高的人,而典客尉卫算是三公之下资格最老的老臣了。 近处有赵高这条饿狼盯著,外部又有楚、汉两头猛虎步步逼近,一切都需要时间,而现在嬴烬最缺的就是时间。 顶著嬴氏身份,他连投降的资格都没有,歷史上他的父亲投降,换来的还是嬴氏宗族被屠杀。 想到这里身为穿越者的嬴烬,搓了搓被冻僵的手,不由得暗暗骂道:荣华富贵不带我,大祸临头却有我。 典客之职,位列九卿之一,负责外交及蛮夷归附的属国事务,尤其在秦国统一六合期间,典客还兼任收集情报,刺探四方之责。 也就是说,典客尉卫算是秦朝的情报头子了,所以嬴烬出了咸阳狱就直奔尉府。 尉府內室,三足青铜炭炉,散发著缓缓暖意。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尉卫身披皮绒伏在木案之上,身后木架之上儘是关东诸侯往来文书,四方蛮夷动静及边郡密报。 尉卫身边是一位中年男子,身著素色深衣,正恭敬地给尉卫倒著热茶,他是尉卫之子尉阳。 “父,听戟儿说,今日朝议,父当眾辞朝,陛下及赵高必为难於父,前有丞相李斯腰斩於市、御史大夫父子入狱,父不可不防啊!”尉阳把热茶敬於尉卫。 尉卫端起茶水,轻抿一口:“丞相有治国之权,御史大夫有监察之责,赵高欲揽朝政,掌控百官,必取而代之,而九卿之职,虽位列三公之下,但是皆为办事之所在。” 尉卫轻轻把茶水放在木案之上,接著说道:“九卿之位亦可两类:奉常之责为天文历法、礼仪祭祀;宗正之责为皇族事务、族籍管理;太僕之责为皇帝车马、全国马政;廷尉之责为法令制定、司法审判;可归为一类。” “中郎令之责为皇宫內卫,皇帝侍从;卫尉之责为宫门屯兵、外围安保;典客之责为外邦属事、查探四方;治粟內吏之责为国家財政、粮食仓储;少府之责山海泽税、皇室私產;可归为另一类,两类之別在於何处? 尉阳思索片刻:“一虚一实。” 尉卫点头道:“然也,奉常、宗正、太僕、廷尉如附枝之藤蔓,位尊而权轻;中郎令、卫尉、典客、治粟內吏、少府如生根之树,不可轻易而摧之。” 尉阳点头而又面露难色:“如今九卿之位,赵高皆让心腹代之,其弟赵成任职中郎令,其侄赵百任太僕,奉常、廷尉亦为其心腹,其婿阎乐任咸阳令掌外兵。 少府章邯领兵在外,虽兼领少府之职,却不管实事;卫尉之职公子將閭被逼自杀后,中郎令赵成兼管;治粟內吏栗肆忠厚本分,无逾越之举,宗正子婴,虽为嬴氏后裔,血性不足,三公九卿,父恐独木难支啊! 上有昏君,中有奸宦,下有离心百官,外有叛乱、烽火四起,秦危矣!” 尉阳话音刚落,一位少年跑了进来,正是今天在朝堂之上跟隨尉卫辞朝的尉戟。 “大父,阿翁,朝堂之上指鹿为马的嬴烬来了。”尉戟有些不屑。 尉卫和尉阳相视一眼,尉阳担忧地开口道:“赵高行动真快,这么快就要对我们动手,我们尉家可不像李斯和御史大夫那般...” 尉卫抬起手臂,打断了尉阳,开口问道:“来了多少人?是中郎令还是宫外卫士?” 尉戟摆了摆手说道:“就嬴烬一人而已。” 尉卫和尉阳脸上皆浮现疑惑之色。 嬴烬看著主位之上的尉戟,哭笑不得:自己虽然没有爵位,但冒雪前来,怎么也该由尉阳接待,没想到只派了尉戟来,看来这嬴氏的名头已经不好用了。 尉戟盯著嬴烬,开口说道:“不知嬴氏子孙,冒雪前来,所谓何事?” 这尉戟把嬴字咬得很重,嬴烬自然能听出来,这是对自己在朝堂之上指鹿为马的嘲讽。 “听闻公子习武,咸阳城內同龄之人无对手。” “那是自然。”尉戟头微微扬起,得意地回答道。 嬴烬从怀里拿出木牘,开口说道:“习武之人,必手脚麻利,麻烦公子戟把这封信牒递送给大庶长,请大庶长亲启。” 秦国爵位二十级,大庶长位列十八级,再往上就是关內侯爵之位,尉卫在典客之位已任职二十年,距离封侯也只有一步之遥。 尉戟看著嬴烬手中的木牘,犹豫了片刻,接过木牘,留下一句话:“汝且等之” 木牒出现在尉卫案台,尉卫说道:“看来我们小看了这位嬴氏小子了,也罢,就让老夫看看能拿到冯劫亲书之人到底有何能耐。” 嬴烬走进內室,对著尉卫拱手道:“见过大庶长。” 又转身对著尉阳拱手:“见过右庶长。” 大庶长与右庶长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是中间爵位等级可是相差六级。 尉戟因为好奇嬴烬的来意,所以並没有离开,嬴烬也没有再理会他,毕竟嬴氏自然有嬴氏的骄傲。 “公子烬所来何事?” 嬴烬一句话差点惊得尉戟呼吸都慢了半拍:“匡扶秦业,诛杀赵高!” “廷议指鹿为马,现却要诛杀赵高,汝莫不是来消遣我阿翁和大父?”尉戟怀疑的说道。 嬴烬对著尉卫身后的关东舆图说道:“外有六国,乱贼四起,同心灭秦;內则奸佞当道;迫害忠良,关东四地,尽成敌国,咸阳朝堂,粉饰太平; 项羽虽暴而好杀,然勇不可挡;刘邦虽微,知人善任,不嗜杀掠,假以时日,必成大患,秦国已是狂澜既倒,大厦將倾!” 尉卫抬起头再次打量嬴烬,眼神那一抹轻视彻底消失,而尉阳眼里多了些许吃惊和不解。 “身为嬴氏子孙,在这里长乱贼志气,灭秦国威信,我大秦兵甲百万,王离將军更是率二十万大军,围项羽於巨鹿,不日可灭。” 尉戟属於那种典型的世家子弟,家室忠良,对秦有著绝对的忠诚,而朝堂之上也是报喜不报忧,现在突然说大秦要亡了,岂不是顛覆他的认知。 “如果巨鹿兵败,项羽走殷墟,破函谷,进关中;刘邦从丹水破武关,对关中形成钳夹之势,秦国必亡。” 听到嬴烬的话后,尉戟衝到嬴烬面前:“二十万秦军精锐,对付楚国乱贼,如风卷残叶,怎可能会败?” 尉卫转过身盯著身后的关东舆图,眉头紧皱,尉繚子乃秦前国尉,兵法大家,作为尉繚子的子孙最起码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 尉阳走向前,指了指武关和函谷轻声说道:“父,如此进军线路,確实无懈可击,咸阳无险可守,亦无兵可用。” 嬴烬对著面前咬牙切齿的尉戟缓缓的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两军对垒,谁敢言必胜?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只言胜,不思败,非大家也。” “彩!”尉卫转过身,击掌而呼。 第四章 攘外必先安內 “公子烬见识不凡,乃非常之人,请坐。戟儿,端茶!” 尉戟颇有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地给嬴烬斟满一杯热茶。 嬴烬面对这位差一步封侯老臣毫不怯场,跪坐下来,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赵高是陛下心腹之臣,凡诸臣所上奏疏,必过赵高,今日廷议,指鹿为马,群臣或出言附和,或默然无言,赵高势力如日中天,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接连遭害,老夫位不及李、冯,何以助公子?” 尉卫亦端起热茶,开口道。 嬴烬缓缓说道:“尉氏自前国尉而起,协助先皇平六国,定四海,大庶长任职典客,刺探四方,安抚诸夷,尉氏门下皆秦之忠良,秦亡,尉氏何往?” 嬴烬看著沉思的尉卫,接著说道:“投降项羽?项羽乃楚人,仇秦入骨,国尉助先皇灭楚居功甚伟,项羽必不容尉氏。” “投降刘邦?刘邦麾下能臣良將,皆出自沛县;外人投之,必受排挤,公之高位,安居草莽之下,甘心乎?” “楚人项、沛县刘对於大秦如心腹大患,其他反贼势力,如肘腋之疮,难具威胁,公愿投之?” “只有秦愈强,尉氏权位愈尊,尉如藤蔓,秦如柏树,树倒,藤岂能存活?” 嬴烬的中心思想很明確,秦国这条大船,你尉氏岂是说能下都能下的?虽然是將沉之船,你得想著修补,不能弃船而逃。 “哈哈,老夫眼拙,二十年竟然未能看出嬴氏子孙竟藏有公子这般大才。” 听到尉卫的讚赏,嬴烬知道拉拢尉卫这事成了。 尉阳开口道:“如公子所言,关东兵起,九州骚动,陛下独宠赵高,杀忠良,戮宗室,上下离心,欲救秦,有何策?” 嬴烬指了指炭炉:“秦国如煮茶之釜,群臣如釜中沸水,虽饱受煎熬,但无法挣脱,如外有坚石,蓄力一击,釜破而水流。” 尉戟向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说道:“你是想借反贼势力攻秦?” 这尉戟脑子好使,就是有点太过於忠诚了,绝对是长在秦旗下,生在春风里的將门之后。 “戟儿,不得无礼。” 听到尉阳的呵斥,尉戟愤愤不平地退了一步。 嬴烬接著说道:“攘外必先安內。” 尉卫说道:“此策甚善,公子需要尉氏如何协助?” 嬴烬开口说道:“其一,吾已引起赵高怀疑,需要大庶长派人保护吾之安全。” 尉戟冷笑一声:“今日廷议,汝指鹿为马,颇为恭顺,赵高岂会杀你?” 嬴烬再次耐著性子把今日狱中冯去疾的推断说与尉卫。 “这老匹夫,果真毒辣,老夫竟然没想到,戟儿,从今日起,议郎之位你暂且去之,务必保全公子烬。”尉卫开口道。 嬴烬暗嘆一声:这位高权重就是好,儿孙朝堂任职,去留隨意。 “阿翁...”尉戟瞪大双眼,想要急忙反驳。 但是他一抬头看到的是尉阳严厉的目光,只能不甘不愿的答道:“诺” 嬴烬接著说道:“其二,还请大庶长动用关係,向章邯將军和王离將军传递消息,巨鹿之战务必慎之再慎,事关秦之危亡。” 尉阳疑惑地说道:“你是说巨鹿之战,有战败风险?那可是二十万边关精锐啊!” 嬴烬心想,哪是战败风险啊!是必败,项羽破釜沉舟,以少胜多被传颂了千年,背景板王离被牢牢钉在虎门犬子的耻辱柱上。 这就像电竞史上的双劫大战,项羽相当於丝血的faker,王离则是满血被反杀的ryu(岳伦)。 嬴烬开口说道:“王离將军虽是將门之后,但是无王翦老將军行事之稳健,此战有风险,还请大庶长务必提醒王离將军。” 嬴烬脑子转得飞快,想回忆起歷史书中巨鹿大战的细节,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回忆起粮道被劫,前锋將军苏角被困而死。 只能简单地说道:“让王离將军守好粮道,先锋军队务必不能被围困。” 嬴烬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其三,请大庶长利用典客密探,挑拨项羽与各路反贼的关係,尤其是沛县刘季,既能让他们不停攻秦,又不能让他们同心灭秦。” 嬴烬又指了指火上之釜道:“各路反贼既能如顽石一般击破釜鼎,又不能如巨石一般將此釜鼎碾碎。” 听到此策,尉卫的眉头微皱,嬴烬也知道,此策执行难度极大,既能让项羽刘邦攻秦,向赵高施压,促使赵高杀掉胡亥,又不能让叛军进入关中。 因为一旦进入关中,大秦就亡了。 尉卫沉思了良久,开口说道:“公子请继续。” “汝並非来求助,而是来为难....”尉戟看到嬴烬伸出第四个手指,忍不住吐槽,但是在他严厉父亲尉阳的注视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其四,请大庶长帮忙寻一人,名为韩信,淮阴人,早年家贫,靠人接济度日,曾受辱於市井无赖,被迫从其胯下钻过。” 嬴烬沉思了一下说道:“算下时日,此人现在要么在项羽麾下,要么在沛县刘季麾下,请大庶长重视,若生擒不来,务必杀之。” 韩信是歷史上的一代兵仙,短短四年灭六国,一己之力为大汉打下三分之二江山,活了35岁,留下了十面埋伏、背水一战等34个成语,这种掛逼一般的人物,作为穿越者的嬴烬,也有点发怵。 嬴烬心里清楚,目前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穿越,唯一的优势就是目前全图视野,熟知歷史走向。 但是要是膨胀到和一代兵仙,在战场上一决高下,那就是茅房打灯笼-找死。 尉戟再次不屑地说道:“一个受胯下之辱的黔首,何惧之有?” 这次就连尉阳也开口说道:“公子,此人有何能?能让公子如此重视?” 嬴烬总不能说这位无名小卒是歷史上兵仙吧,谁能信? 只能撒谎道:“此乃吾父子婴交代之事。此人乃先皇之弟长安君成蟜之子,宫廷秘闻,宗室之事,未敢多问。” 成蟜乃始皇帝之弟,因捲入嫪毐叛乱,叛秦降赵,被秦军平叛之后,被杀。 因涉及始皇帝逆鳞——嫪毐之乱,无人敢追查下去,所以嬴烬给韩信安上一个虚假身份,以宗室名义寻找韩信,尉卫倒也答应了下来。 嬴烬离开尉府时,天已渐黑,尉卫望著外面已经停了的风雪,开口说道:“嬴氏血脉,终究不能小覷啊。” 尉阳答道:“攘外安內之策,莫不是御史大夫所授?如若不是,此子非凡啊!” 尉卫则给出了一个让尉阳瞠目结舌的评价:此子颇具先帝遗风。 “父,嬴烬第三策,挑拨诸侯关係,难如登天!”尉阳说道。 尉卫倒是颇为讚赏地说道:“此策意在宫中。” “何意?”尉阳有些不解。 “此子要逼赵杀帝。” 如果嬴烬听到此话一定暗骂一句:人老成精,大智若妖。 赵高通过指鹿为马试探嬴烬的恭顺,进而对他起了疑心。 冯去疾能从嬴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赵高要杀嬴烬。 而尉卫又从嬴烬的策略中一语中的嬴烬心中所想。 果真玩政治的人,每一根头髮丝都藏著心机。 针对嬴烬的暗杀命令,咸阳宫中秘密传到了宗正府內,今夜有人怀揣利刃,血溅五步。 第五章 黑夜刺客 咸阳城內,靠近宗室聚居之地,便是宗正府。 自胡亥继位之后,始皇帝子女公子高、公子將閭、阴曼等一眾嬴氏子孙被相继杀害,宗正府周围府邸不少已经荒废。 嬴烬带著一位年轻的茶肆小廝踩著积雪,走入宗正府,宗正府家令福安正在催促家僕清扫积雪。 见到嬴烬后,福安疾步走来:“小公子,宗正大人寻您良久,说等小公子回来,让您立刻去內房。” “福伯勿催,吾这就去。”嬴烬转过身,从身后小廝手里接过一份果点梅脯。 “父近日食慾不佳,吾特去官肆买了些梅脯,酸甜开胃,以解胃腻。” 福安笑著称讚道:“小公子有心了,隨我去见宗正大人吧!” 嬴烬指著小廝道:“福伯,麻烦让人带这廝把这份蜜饯送我住处。” “小公子,快走吧!今日朝议后,宗正大人脸色不佳,每晚迟去一刻,宗正大人的怒气便盛一分。”家令福安忍不住催促道。 宗正府不像尉府那般巍峨张扬,但是胜在规整、肃穆,夯土为台,木柱粗实,屋宇皆依秦制,处处透著老秦人的厚重。 內院之中颇为安静,这里是掌管宗室谱系、宗族礼法、贏氏亲疏之地,书卷、简牘、谱牒才是府中最贵重之物。 府令福安走到门前,声音浑厚地说道:“君上,小公子回来了。” “入”,宗正子婴的声音传来。 嬴烬跟著府令福安走进內室,子婴翻阅著竹简,身后书卷木架为深色旧木,简绳綑扎整齐,归类而放。 “小公子带到,老奴告退。” 府令福安缓缓退出房门,把木门带上,房间之內铜灯烛光摇曳。 过了良久,子婴怒声道:“今日朝堂,贏氏先人的脸,被你二人丟尽了。” 嬴烬自然知道子婴口中的二人是自己和胡亥。 嬴烬缓缓说道:“赵高独掌朝政,此番指鹿为马之举,是为清除异己;胡亥宠信赵高,屠戮公子扶苏、蒙恬及宗亲,吾如抗衡赵高,被赵高盯上,连累父及宗亲,实为不智。” 嬴烬说的话,子婴自然知道,但是身为宗正,他自然憋著一股怒火。 子婴抓其手中的竹简猛然砸向木案:“秦奋六世余烈,併吞天下,不过十数年,乱贼並起,朝堂混乱,何也?” 原本是子婴自言自语发泄之词,没想到嬴烬接话了。 “秦之强,在法、在兵、在势。秦之危,不在外,而在內;不在弱,而在暴。” 子婴似乎有些惊讶地看著嬴烬。 “始皇帝並六国,威震四海,然疲民之力,竭民之財,刑杀相望,天下愁苦。” “二世继位,不悟不改,宠信赵高,诛杀大臣,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虽有山河之险,兵甲之眾,然上无信臣,下无民心,此为根源也。” 子婴缓缓捡起竹简,开口道:“汝病癒,见识亦涨。” 嬴烬听了此话,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之前也是类同胡亥的浪荡子弟,突然对父亲子婴说出这么一番话,子婴不惊讶才怪。 子婴怒气也消散了不少:“依你之见,何以兴秦?” “清朝堂,安社稷,振秦室。” 铜灯之內烛光映在子婴脸上,忽明忽暗,子婴嘆了一口气:“以后此话慎言,大病初癒,歇息去吧!” 贏烬开口说道:“丞相李斯,恋权自私,谋身以误国,腰斩於市,罪有应得;然御史大夫冯氏,父子忠良,如此蒙难牢狱,群臣寒心,若有机会,望父救之。” 子婴摆了摆手,面露难色。 “今日赵高指鹿为马,他日若独揽玉璽,嬴氏当以何为?山河犹在,贏氏未亡,大秦危矣,听之任之,百年之后,吾等有何顏面入族祠。” 贏烬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子婴待在原地,双拳紧握。 夜幕之下,一道黑影贴著墙院阴影前行,身手如狸猫般矫捷,直奔嬴烬的寢屋,很显然此人对宗正府十分熟悉。 黑影用短刃挑开门閂,身体悄然滑进房间之內。 借著廊下铜灯的微光,床榻之上躺著一位年轻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体態与嬴烬无异。 黑影手握短刃缓缓行至床榻旁边,在刀尖即將刺入胸膛的剎那-- 床榻之上的年轻男子睁开了眼睛,这时候黑影看清了年轻男子的容貌,不是嬴烬。 年轻男子一个挺身,边腿直接扫向刺客的腹部。 刺客一个滑步躲开男子的边腿,企图拉开距离,翻窗而逃。 但是年轻男子似乎身手更矫健,一击不成,双腿微屈,身体如离弦之箭,直奔刺客后心。 一记肘击砸中刺客后心,巨大的衝击力让刺客倒地不起。 “好身手。”嬴烬从寢屋角落的阴影缓缓走出来。 尉戟用脚踢了踢地上刺客,毫无动静,仰著下巴像是高傲的公鸡:“如此不堪一击,还当什么刺客?” 尉戟装成小廝借著给嬴烬送蜜饯之举,悄悄溜入嬴烬寢屋,替代嬴烬躺在床上,诱刺客杀之。 嬴烬看了地上一动不动的黑影,疑惑地说道:“没死吧!” “汝安心,死不了,昏了过去。”尉戟附身用手探了一下刺客鼻息。 嬴烬开口道:“得想办法问出来幕后指使他之人。” 借著屋外灯光,嬴烬看到尉戟对自己翻了一下白眼 然后尉戟说道:“还用问此贼?必是赵高。” “能准確知道我的寢屋,宗正府必有人告之,如若不除,还会有第二波,第三波刺客。”嬴烬解释道。 “你倒是考虑周全。” 嬴烬心里嘀咕道:废话,要杀的不是你,是我。 嬴烬开口道:“將此贼捆好,宵禁结束后,想办法密运出去,找个僻静处审审。” 一夜无语,夜色刚退,鸡鸣三遍,击柝者持木柝,连敲三声,宵禁解除。 尉戟扛著刺客,翻墙而走,消散在晨色之中。 嬴烬看到尉戟扛著一百多斤的人,纵身一跃,快速离开,也是目瞪口呆,这小子是人?莫非这世上真有高手? 不过心里也释然了,毕竟这个时代还有位猛人,史书上记载,项羽率28骑冲刘邦汉军5000骑兵,斩汉將一名,杀汉军数百名,仅损失两骑。 此番堪称冷兵器时代个人武力的巔峰,至於真实性:史书敢写,老刘家也敢认,这足以证明歷史上冷兵器交锋的习武之人,远非常人所能企及。 刺客之事,由尉戟去办,嬴烬回到寢屋,拿起木凳,对著木窗用力的砸了下去。 大声喊道:“有刺客,抓刺客啊!” 第六章 子婴之怒 天已大亮,木柝已响,原本应该准备朝食的宗正府却是一片肃静。 “君上,府內吏仆、隶人、隶妾一共二十人,除隶人黍,其他全部列位於此。”府令福安恭敬地说道。 台阶之上子婴面色阴沉,身后的嬴烬,髮丝微乱,身体有些发抖,在外人看来像是受过惊嚇导致的。 其实嬴烬在心里小声嘀咕道:没有暖气的冬天,真冷。 “隶人黍是何人?”子婴怒声道。 “隶人黍,验传所记:罔黍,籍属胶东,犯秦《徭役律》避徭役,黥为隶人,由咸阳狱仓曹发至宫中。”福安不假思索地答道。 “府內所有隶人、隶妾,全部坑之。”子婴冷声说道。 “君上饶命.....” 子婴说完,约莫十几个隶人全部跪下,哭泣声、饶命声乱作一团。 倒是剩余的几个吏仆垂首而立,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果真歷史上诛赵高三族的人虽然有些懦弱,但是手段还是果决,亦或者嬴氏血脉有与生俱来的狠厉。』 嬴烬暗嘆一声,缓缓走到子婴后面说道:“父,今日所有隶人、隶妾坑之,明日还得来一批新隶,更加难以掌控。” 嬴烬再次向前小声说道:“何况此时,与隶妾、隶人无关。” 內室之中,子婴端坐木案之上,冷声说道:“继续说。” 听完嬴烬的话,子婴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命福伯再次查验所有隶人的传验,一旦有疑,可不报而杀之。 传验相当於秦朝的身份证,源自商鞅制定的《流民法》。秦人一旦出行,必须以传验为凭证,没有传验在秦国寸步难行。 商鞅被迫逃亡时,旅舍因没有传验而拒绝收留他,这一事件还成为了成语『作法自毙』的来由。 “要杀我之人,是赵高。”嬴烬说道。 子婴疑之:“吾未曾与赵高有过节,昨日你亦恭顺指鹿为马,赵高此意何为?” 嬴烬开口道:“公子高志虑忠纯,甘心为先帝守陵,有何罪也?公子將閭任职卫尉,忠心无二,何罪之有?皆为赵高所杀,故,杀心已起,无关罪责。” 子婴愤怒道:“吾要进宫面见陛下。” 嬴烬开口道:“赵高与父,在陛下心里孰重孰轻?” “唉...”子婴轻嘆一声。 嬴烬接著说道:“父进宫,要避赵高,万不能说是赵高欲杀我,而要说六国乱贼,余孽游侠,欲刺杀嬴氏子孙,特来提醒陛下安危。” “后恳请陛下派吾兄带人来保护宗亲,切记一定要兄带关中忠於秦之士。” 嬴烬之上还有个哥哥名为嬴恪,在宫中职位为郎中令、郎中车將。 秦朝实行三公九卿制,郎中令作为九卿之一,负责秦帝国宫廷的最核心事务——安全,郎官多是贵族、官僚子弟,是未来官员的储备库。 像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蒙毅、蒙恬两位兄弟,王翦之孙王离皆做过郎中令的郎將,就连负责宫廷外围的低级军卒,也是秦国各地的良家子弟中徵发而来。 而郎中令由赵高之弟赵成担任,中郎令下属:三属中郎將(拥有核心兵权),郎中三將(门户、车驾、骑兵),謁者(传詔,引导、通传)、议郎(议论) 嬴烬离开之后,子婴沉思良久,开口道:“福伯...” 福伯推门而进,开口道:“君上有何吩咐?” 子婴缓缓开口道:“福伯是庄襄王由赵返秦之时跟隨入秦的吧!” 见到子婴提起襄王,福伯身体一震,缓缓开口道:“回君上,正是,当时秦將王齮率师攻赵,赵孝成王欲杀庄襄王泄愤,在吕不韦的帮助下,襄王与老奴才能返秦。” 子婴口中的襄王,是秦庄襄王嬴异人,也就是始皇帝的父亲,嬴政便是庄襄王嬴异人在赵身为质子之时,与赵姬所生。 “助庄襄王离赵,福伯有功於秦啊!”子婴感嘆道。 “君上此言,老奴愧不敢当啊!当时老奴只有十二岁,家室变故,沦为官隶,襄王离赵之时,不忍看老奴被赵军所杀,故不嫌累赘,带上了老奴。” 回忆至此,福伯竟跪地失声痛哭:“老奴之命,是襄王所救啊!” “福伯歷经襄王,到先皇,再到陛下,秦之变化,福伯何想?”子婴扶起福伯,开口问道。 福伯用衣襟擦拭眼泪:“君上欲听实话?” “言之无罪。”子婴道。 福伯挺起有些佝僂的身体,声音有些沙哑:“先庄襄王在位之时,虽无横扫六合之雄威,却知人善任,宽厚持重,稳国本,安民心,朝野有序,上下同心,使秦国在风雨飘摇之中站稳脚跟。” 然后福伯顿了顿,声音多了一些敬畏:“先皇更乃千古一遇之雄君,灭六国、一天下,定法度,拓疆土。虽用法严峻,却有气吞山河的气魄,此乃大秦最威、最盛之时,天下震恐,万民敬畏,六国余孽,乱贼宵小,哪个敢出头?” “可陛下继位..”福伯心里一沉:“宠奸佞,杀宗亲,诛忠臣,劳民力、严酷刑,將士离心,宗室凋零,百姓流离。” 福伯抬眼看了看面色挣扎的子婴:“先皇以一人合天下,胡亥以一己之力亡大秦啊!” “君上,大秦危亡尽在眼前,望君上勿要眼看祖宗基业毁於一旦,而无动於衷啊!” 福伯说完再次老泪纵横,跪伏在地。 子婴深吸一口气:“福伯所言,与烬儿无异,昨日烬儿劝我:清朝堂,安社稷,振秦室。” 福伯听到后,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是小公子所说?” 子婴点了点头道:“烬儿自从重病痊癒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子婴脸上露出果决之色:“备车入宫。” 一向沉稳的福伯离开之时竟然神情有些恍惚。 宗正府最北侧有一片残破的府邸,是之前公子扶苏的住处,现在却成荒宅废地,围墙坍塌,只剩几间房屋摇摇欲坠。 嬴烬出了宗正府,绕了一大圈才悄悄来到公子扶苏的废弃府邸,最里面一间房屋之內,传出阵阵的哀嚎。 嬴烬欲推门而入,一把短刃突然抵在他的脖颈,看清来人后,持刃之人收起了兵器。 “审出宗王府內谁是刺客同谋了吗?”嬴烬嘴角轻扬地问道。 嬴烬望著尉戟满手血跡,知道里面的刺客受了不少折磨。 第七章 同谋之人 “此贼甚是嘴硬,一字未吐。”尉戟咬著牙,紧握短刃。 嬴烬抬腿走进房间之內,刺客身上血跡斑斑,双手被束缚,指甲已经被完全挑掉,地上散落著几颗带血的牙齿。 刺客脸上带著刺字,明显是受过秦法之徒,正是宗正府內的隶人罔黍。 嬴烬蹲下来开口道:“宗正府內,谁是你的同谋之人?” 罔黍闭眼不答,嘴里只是发出阵阵哀嚎。 “竖子,吾一刀杀了你。”尉戟握著短刃,咬牙切齿。 罔黍吐出一口血水:“来,不杀吾,非君子。” “嬴烬,此贼甚恶,吾要一刀杀之”尉戟提刀欲刺。 嬴烬急忙拉著尉戟道:“我有一策,不出半刻,此贼必求饶。” “呸,小儿也忒看不起吾了。”罔黍对著嬴烬,再次吐了一口血水。 尉戟也是有些怀疑:“莫非汝要烹了此贼?” “哈哈,寒冬之月,吾正要洗个热水澡。”罔黍听到之后,脸上毫无惧色。 嬴烬摇了摇头,一脸坏笑道:“我不伤你分毫。” “哈哈,来,黄毛小儿,十指连心之痛,吾尚不屈服,不伤吾之手段,吾岂怕之”罔黍听到嬴烬的话,更是哈哈大笑。 尉戟亦是一脸不可置信,嬴烬倒是不多说话,在屋內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破釜。 嬴烬从屋外端来一盆积雪,剥去罔黍的衣物,將积雪倒在他身上。 “哈哈,莫不是要让我受到寒冻之刑?汝之举,与痴騃小儿何异?”罔黍再次放声大笑。 尉戟也是忍不住问道:“汝之举,可行乎?” 嬴烬笑道:“稍安勿躁,如此贼能坚持一个时辰,我就放他离去,绝不为难。” 看著嬴烬信心满满,尉戟更加好奇了,就连罔黍也不再叫囂,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积雪堆积在罔黍胸膛,体温让积雪融化,雪水流入下方的破釜之中。 约莫半刻,待到雪水盛满釜鼎,嬴烬从尉戟手里接过短刃,摸了摸罔黍的衣物,见是粗劣桑麻缝製,隨后丟弃。 抬头盯著尉戟道:“汝贴身衣物为丝绵,割下半尺。” 尉戟疑惑地说道:“汝之衣物亦是丝绵,为何不用?” “吾教汝审贼手段,吾亦为汝之师也,不奉束脩之礼倒也罢了,用汝半尺衣布还如此吝嗇,非大家之子。” 听到嬴烬的话,尉戟也是一阵脸红,从內衫撕下来一尺递给嬴烬。 『还是良家子好骗。』嬴烬暗暗道。 “把此贼固定住,足高头低即可。”嬴烬开口道。 好奇宝宝尉戟二话不说,转身出去,隨手拆下一块木板,將罔黍的衣物撕成布条,牢牢捆绑住他的身体。 尉戟把木板高高抬起,罔黍便呈足高头低之势。 嬴烬嘴角上扬,把一尺丝绵盖在罔黍面部,举起釜里的雪水,缓缓浇了下来。 起初罔黍不以为然,约莫过了几十息,罔黍身体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又过了几息,嬴烬脸上笑意不减,把已经被雪水浸湿的丝绵从罔黍脸上拿下。 “咳咳....”罔黍脸色涨红,泪水、嘴里的血水以及鼻涕顺著头髮往下流。 当丝绵从罔黍面部拿掉的那一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像是水里即將溺亡之人终於得到了呼吸的机会。 嬴烬也不审问,再次把滴水的丝绵盖在罔黍面部,重新淋雪水。 如此往復了三次,直到第四次罔黍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用尽全身力气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慢” 嬴烬示意尉戟把木板放下,尉戟如同看魔鬼一般看著嬴烬。 嬴烬放下水淋淋的丝绵,没有理会地上大口喘气的罔黍,对著尉戟说道:“如何?” 尉戟訕訕地说道:“汝之手段,闻所未闻。” 嬴烬缓缓地说道:“宗正府与你同谋之人是谁?” “汝怎知道有人与吾同谋?”罔黍痛苦地闭上眼睛回答道。 “隶人禁入內院,一个隶人能准確地知道我寢屋,定是有人告之。”嬴烬倒也不隱藏。 “是福安。” 嬴烬站起来道:“看来此刑还是没让汝屈服啊!” 说著就要拿起地上丝绵盖在罔黍脸上。 罔黍立刻挣扎地喊道:“吾已告之,为何汝不信?” 嬴烬开口道:“福伯自从襄公时就侍奉宗室,忠心不二,他岂会与贼勾结刺杀嬴氏宗亲?” 罔黍唯恐嬴烬再次动刑,急忙喊道:“吾之所述,无半分虚言。” 尉戟也是半信半疑,毕竟福伯作为跟隨襄公之人,在秦朝如同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对秦忠心不二,朝堂之人哪个不知? 但是看罔黍所言倒也不想撒谎,嬴烬把罔黍脸上的丝绵拿开。 低声道:“详细说来,如有半句谎言,吾將此刑,反覆百次加於汝身。” 听到此话,罔黍身体颤抖,眼里没有了不逊,都是恐惧,缓缓说道: “吾乃齐国遗民,身份是游侠儿,一年之前,有人重金招募游侠,说是能入咸阳杀秦狗却不受秦律之罚,不少轻侠豪杰,纷纷响应。”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罔黍的牙齿再次蹦掉了两颗。 秦国好好青年尉戟愤怒道:“乱臣贼子,敢称我秦人为秦狗。” 虽然尉戟有的时候嘴有点欠,但身为嬴氏宗亲的嬴烬,对这种忠於秦国的好好青年著实討厌不起来。 “来到咸阳之后呢。” “来到咸阳之后,我们一行十人被请进了咸阳令府內,酒肉不限,偶尔还能允许跟府內隶女同榻而眠,月前我们一行人被安排入咸阳各个府院,蛰伏下来。” “吾被安排到宗正府,要求听令於宗正府令福伯,昨日福伯找到吾,说是晚上要杀子婴之子,並告知寢屋。” 咸阳令阎乐是赵高之婿,听罔黍的意思,他们只是其中一队,看来混入咸阳的仇秦游侠不少。 “刺杀成功,招募之人许诺汝多少金?” 罔黍冷笑一声说道:“国士待之,国士报之,我等恨贏秦,亡齐之痛,深入骨髓,能杀秦....何有金財?” 本来罔黍还想骂一句秦狗,但是看到旁边恶狠狠的尉戟,硬生生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除了福伯,同谋者还有何人?” 第八章 子婴开团赵高 “吾之同谋乃天下苦秦之人,暴秦无道,天下共逐之,天下之人,乃吾同谋。”罔黍眼里儘是疯狂。 尉戟已经忍不住了,开口道:“宗正府密谋之人已知晓,我现在就要杀了此贼。” “哈哈,汝杀得了我,杀不尽天下反秦之人,暴秦不日將亡。” “受死。”尉戟举刃欲將罔黍刺死。 嬴烬开口道:“且慢,此贼另有他用。” “反贼乱子,留之何用?”尉戟反问。 嬴烬缓缓说道:“既然赵高想让我死,那我就死一次给他看看。” 咸阳宫內 胡亥斜倚在御椅之上,面色倦怠,酒气未消。 “臣宗正子婴,见过陛下。”子婴望著御椅之上的胡亥,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胡亥无精打采看了一下子婴还有身边的赵高,开口道:“丞相乃朕之师,非外人也,叔父不必拘谨,来人,看座。” 侍奉宦者听到胡亥的话,又抬头看了一眼赵高,赵高暗中微微点头,宦者这才搬软座於子婴身后。 子婴跪坐下来,胡亥哈欠连连:“叔父非要见朕,所谓何事啊?” “陛下,关东群盗並起,天下沸反,將士疲弊,百姓离心,然赋税徭役,愈发繁重,刀笔之吏日求深文,黔首无处安身,此乃秦危亡之兆啊!望陛下止阿房徭役,安民心,振秦业。” 子婴说完,赵高脸色颇有些怒意。 倒是胡亥面色如常,只是手指敲击著额头:“朕为天子,肆志广欲,长享天下。先帝一统天下,藏兵锋於咸阳,筑阿房以明威重,朕续守大业,不过遵先帝旧制,何危之有?” “先帝平六国,安海內,是以威加天下;陛下承位,应行仁政,恤將士,安百姓。”子婴再次力劝道。 胡亥有些不耐烦了:“宗正,汝为朕宗亲,朕尊汝高位,朕初即位时,公子高、將閭群公子、公主怏怏不服,常轻於朕,朕欲杀之,汝说朕不亲宗室。” “朕杀乱臣蒙恬蒙毅,汝说朕诛杀忠良会失信於群臣,使將士离心,丧失斗志。” “今又说天下沸反,秦有危亡之兆,意欲为何?” 听到胡亥此话,赵高的脸色好看了一些,看了一眼子婴,眼神冰冷。 胡亥站起来:“丞相,当今天下,是否如宗正所言,秦国有亡国之兆?” 赵高急忙开口道:“关东乱事不过是群盗小寇,鼠窃狗偷之辈,章邯王离已率军围困乱贼於巨鹿,不日可灭。” “丞相,按照之前奏报,说关东乱事,不过是楚、齐、赵等地一二恶少年相聚为盗,无攻城略地之意,无称王称帝之心,天下可控,未起兵戈。” 子婴这次无惧赵高的阴冷恨意,借著说道:“陛下继位已有两年,然盗愈剿愈多,何也?” “甚至调遣抵御匈奴的王离,率兵二十万协助剿贼,这难道还是小寇小盗吗?” 胡亥这时候也明白了过来:“丞相,叔父所言,可谓实事?” 胡亥其实天性並不笨,不然也不会深得始皇帝的喜爱,只不过以为是小叛乱,外有大秦兵甲百万,將士如云。 內有忠心爱君的老师,能臣良相加以辅佐,自己身为皇帝,只管垂拱享乐即可。 但是今日叔父嬴子婴的话,像是重锤,惊醒了胡亥沉迷享乐的美梦。 赵高开口道:“外虽有兵甲之患,但亡国之危,无稽之谈,不过是关东官吏畏罪,故意夸大贼势。” “藉此多要兵,多要粮,推卸责任罢了,调王离率军二十万,不过是虎追弱兔,亦用全力而已。” “陛下身具九重,不宜为小寇而乱了心志,先帝在时,北逐匈奴,南征百越,天下震动,尚且安然无事。” “陛下继秦大统,法令俱在,何惧鼠狗之辈。” 听到赵高的话,胡亥稍稍安心了些,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態,但是子婴的话让他神情再次紧张起来。 “陛下,关东祸乱,已蔓延关中,反贼恶盗已潜入关中,昨夜嬴烬,险些遭受齐地乱贼刺杀而亡,关中尚且如此,况乎关外?” “真有此事?” “子婴为臣,不敢欺君。”子婴说完看了赵高一眼,接著说道。 “陛下,流贼潜入关中,如是一两人也罢,如若万人,咸阳无外郭,无险可守,突然发难,陛下有危啊!” 从商周到春秋,列国的政治模式:天子诸侯警惕边境,结交四方,百姓农耕商贸,安居乐业,既无內忧也无外患,都城修筑城墙,会影响虹吸国中人口,影响都城发展,故基本不修城墙。 春秋之后,隨著田氏伐齐,三家分晋的影响,诸侯基本都放弃了大都无防的旧规矩,城墙愈来愈高,护河愈来愈深。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成了修城的標准。 然秦国唯独例外,自孝公迁都咸阳,命商鞅打造咸阳內城后,城市扩大了数十倍,每隔数年就要外围增加一圈里閭,始皇帝时,甚至跨过渭水,宫室修到了上林。 一统天下之时,丞相李斯曾建议咸阳修道外郭,但被始皇帝拒绝。 “六国合纵攻秦,咸阳尚无需城郭,今天下一,再无外敌,咸阳之內,赳赳武夫,持戈兵甲,皆为国之干城。” 这就是那位迷人老祖宗的自信和霸气。 可惜这位千古一帝做梦都没想到,秦之敌,不在关外,而在咸阳宫內... 胡亥慌了,对著子婴和赵高怒斥道:“凡秦之人,往来皆需验传,关外流贼,何能入咸阳?” 见到赵高欲答话,子婴抢先一步道:“陛下,咸阳出现流民,恐有內臣与之勾结,欲毁秦国基业。” “何人?” 胡亥当皇帝的初衷就是享乐,但是一切的前提是自身安全。 纵观歷史,所有帝王一旦自身安全受到威胁,便会自动触发皇帝的本能:猜忌。 赵高突然意识到此次子婴进宫绝非一次简单的面圣,冰冷的喊了一句:“宗正慎言,冤枉忠良必会引发朝堂动盪。” 子婴丝毫不惧:“陛下,御史大夫之责乃领监察,劾百官,典法度,是天下法纪之柱石。” 赵高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但是子婴似乎一改往日之顺从,继续道: “冯劫入狱,如同柱石坍塌,少一监察之臣,便少一双照奸之目,朝堂之上:无监、无察,无规、无矩。” “臣復请陛下,释御史大夫,復监察之权,否则法纪荡然,群臣无束,勾结流民,危及陛下啊!” 如果嬴烬在此,一定会感嘆:你爹还是你爹啊!这波绕后开团,彩! 第九章 谋思后路 咸阳丞相府。 “啪....”青花茶杯应声而碎,这是赵高自打从宫中回来摔的第三个茶杯了。 左右侍奉宦者皆战战兢兢,低头不敢言语。 “兄因何而怒?”赵成进来看到满屋狼藉,忍不住开口道。 赵高恶狠狠地说道:“嬴子婴今日突然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稟奏六国之乱,竟然还要陛下释放冯氏。” 听到赵高的话,赵成也是有些惊讶:“宗正子婴平日颇为恭顺,今日为何突然进宫面圣?” “或许是因为贏烬被刺杀。”赵高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情。 “或许因为丧子之痛。” 听到这里,赵高原本已经平静的面容再次狰狞了起来:“一群废物,嬴烬未死。” “埋进宗正府的刺客,为齐国轻侠,又有府令福安助之,嬴烬竟然没死,莫非有人察觉长兄之意,暗中护之?” 赵高目光阴翳:“懨懨小子,如隨波之枯草,何人能助?再令福安,伺机毒杀嬴烬,再有失手,连同他一起杀之,吾让子婴尝尝丧子之痛。” 如果之前赵高杀嬴烬是为了清除后患,那这次杀嬴烬纯属报復子婴。 “诺。”一位宦官应声离开。 “陛下欲释冯氏?“赵成问道。 赵高轻轻摇了摇头:“陛下虽未释放冯氏,但是却下令不能伤冯氏父子分毫。” “扶苏等一眾公子皆杀,要不连同子婴,一併杀之,以绝后患。”赵成恶狠狠道。 赵高还是轻轻摇头:“秦子婴是宗室长辈,朝堂及百姓之间声望甚好,杀之,必引起贏氏旧臣同仇敌愾,关中必乱。” “其二,天下动乱,人心惶惶,子婴不掌兵权,不结外將,与我无害,留之能安抚宗室,堵天下眾口。” 赵成恍然大悟道:“还是长兄深谋远虑。” “最为关键的是,贏氏子孙能为筹码者唯有两人,一是陛下,另一人就是子婴。” 赵高虽不紧不慢地说道,但是赵成却是嚇了一跳。 “筹码?莫非长兄....”赵成没敢再说下去。 倒是赵高十分坦然:“天下大势,顺者昌,逆者亡,秦气数已尽,天之所弃,吾要谨记:不愚忠以灭族。” “如若弃秦自保,吾等路在何处?”赵成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恢復。 .赵高开口道:“在关中之外的反秦诸侯中,吾观楚国颇有大势,项羽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吾欲使者,暗通项羽,谋赵氏退路。” 赵成疑惑道:“兄为秦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兄欲投之,恐怕六国之人会疑之。” 赵高从衣襟中掏出一封锦信,赵成缓缓打开,字跡公证,苍劲有力,如此漂亮的小篆,秦国除了赵高,再无其他人能撰写。 『项上將军麾下 秦廷赵高,敬书与將军。 赵高及其弟,郎中令赵成,本为赵长安君之孽孙,入秦两代,竟沦为贱虏,世代卑贱,更有昆弟数人死於秦法,然高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侍奉秦始皇及二世胡亥多年。 然高虽假意逢迎暴秦,实为忍辱负重,行荆軻之举,替赵及六国诸侯復仇。 惜六国速亡,高及其弟不得已保身,侍奉暴君,自嬴政驾崩之后,高之所为:诛李斯,杀蒙恬,戮秦宗室,皆为自內廷败暴秦之举。 今秦主昏庸,朝堂上下尽为高所控,指鹿为马,群臣不敢驳也,其弟赵成,有禁宫之权,手握咸阳之钥,听闻各路诸侯先入关中者为王,高及其弟愿为將军內应,诛灭贏氏,献关而降。 高不敢求王號,唯望將军存我姓名,保我宗族,赐一方安身之地,足以。 如若將军应之,吾愿以庸主胡亥之头,献与將军麾下,以证高弃暗投明,此心不二。 书不尽言,密使口陈。 赵高亲笔 秦二世三年冬 赵成仔仔细细看完密信,生怕遗漏了一个字,还是不可置信:“长兄,我等已位极人臣,真要弃秦而去?” 赵高狠心说道:“为官者,要思危、思变、思退,宫中鼠蚁,楼塌之时,尚且走避,吾等岂能不如鼠蚁?” 赵成也是下定决心:“成唯兄是从,只是长兄欲以陛下头颅献与项羽,此言真乎?” 赵高面露狠色:“项羽如若允之,婿为咸阳令,汝掌门禁之便,逼杀胡亥又有何难?” “逼宫杀帝,定会激起老秦人血仇,到时候吾等应如何应对?”赵成再次担心的问道。 “杀胡亥以投诚,立子婴以慰秦,杀掉胡亥,立子婴,去帝號,为秦王。” 赵成听后,称大善。 在赵成和赵高在丞相府密商弃秦奸计时,典客府几辆马车收拾挺当,准备秘密离开咸阳。 尉阳官服已换锦衣,像是咸阳某位富甲商贾。 “父,儿此番远去,望父保重身体,静候儿佳信。”尉阳对著尉卫跪地叩拜 尉卫摆了摆手,旁边侍奉之人皆退去,只留下尉阳。 尉卫道:“此番入关东乱地,知道老夫为什么要让你亲自去吗?” 尉阳道:“事关救秦之大计,非外人不能济也。” “此为其一也。”尉卫开口道。 尉阳思索了一会儿,再次开口道:“父欲考验儿处事之能?” 尉卫摇头:“非也,朝堂动盪,老夫年老体衰,死期隨时而至,戟儿虽已及冠,然不经更事,需要汝留在咸阳,作尉府栋樑,必不会因考验汝,而让汝陷入动乱之地。” 尉阳再次思索一番,附身而拜:“儿愚钝,不明父之用意,望父告之。” 尉卫嘆了口气,缓缓说道:“赵高隨先帝三十余年而不失信,並非赵高才能超群,而是因为赵高一生智慧,皆用在揣摩上意,爭权夺利之上,为政將兵不过一庸人耳。 然陛下亦是昏庸,倒行逆施,致朝堂崩乱。为国者,安民为上;为臣者,顺道为忠。秦以虐失天下,为天下所弃。 汝切记:不助虐以祸民,不愚忠以灭族。身处乱世,保宗族、安吏民,全身而退,方为上策。” 尉阳抬头问道:“父是让儿交结六国乱贼?” 尉卫开口说道:“汝秦吏,爵为右庶长,理应为秦刺探四方,离间反贼;但汝亦为尉氏家主,万一秦廷覆灭,汝应当为尉府寻一后路。 正如嬴烬小子所言: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那父让戟儿跟隨嬴烬也是此意?” 尉卫接著说道:“然也,老夫让汝亲自去关外乱地,实为攀附一路诸侯,如果秦亡,我尉氏亦有去处; 吾让戟儿跟隨宗正子婴之子,如將来秦平六国之乱,我尉氏在秦依然安稳如山。” 尉阳沉声道:“儿明白了,以父之高见,儿欲攀附哪路诸侯?” 尉卫坚定说道:“项羽虽勇,悍而无亲,虽强,不过一霸;刘邦宽仁爱人,虽微,而有帝王之量;弃项投刘。” 秦朝如同一座即將倒塌的大厦,鼠蚁蛇虫皆欲避而走之,然嬴氏作为大厦樑柱,要么永世长存,要么一同覆灭。 第十章 对质福伯 宗正府 嬴烬和假扮小廝的尉戟回到宗正府,尉戟手里依旧提著两份果点。 见到福安后,嬴烬不急不慢地走了过去,但是福安见到嬴烬的瞬间,脸色一僵,急忙迎上 “小公子,君上进宫,尚且未归,果点还送君上內院吗?” 嬴烬紧紧盯著福安道:“这份果点是我给福伯带的。” 福安望了望嬴烬身后怒目而视的尉戟,似乎明白了什么,开口道:“屋外风寒,小公子隨我进屋吧!” 尉戟跟在嬴烬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柄短刃藏在袖里,时刻盯著福伯,有任何异动,尉戟有绝对的信心,將福安一刀封喉。 但是一路上福伯並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走进偏房住处,不紧不慢的倒了三杯水。 嬴烬虽然坐下,却没有碰福伯倒的水,尉戟则守著房內的门窗。 福安闭上眼睛,老泪纵横,愧疚之色浮於脸上:“老奴愧於公子啊!”说完对著嬴烬跪地而拜。 “为何於此?”嬴烬语气很是平静。 福安猛然抬起头:“为了大秦。” 看到福安如此坦然,尉戟哑然失笑:“匹夫老贼,说的倒冠冕堂皇,勾结赵高,暗杀宗室,这是为了大秦?” 福安依然答道:“然也,公子身死,大秦可救。” 这倒是有些让嬴烬意外,开口道:“福伯姑且说之。” 福伯开口道:“老奴跟隨庄襄王到先帝,眼睁睁看著大秦一统天下,威加四海,老奴虽生於赵,但是毕生侍奉於秦,身心许以大秦。” “然二世胡亥继位,独宠赵高,不理朝政,诛杀忠良,屠戮宗亲,而如今乱贼並起,亡国之日,不日可待,老奴眼见嬴氏奋六世余烈之帝业,一朝尽毁於胡亥之手,心痛之至,溢於言表。” “君上子婴,有仁君之德,有明睿之智,却少了几分帝王狠绝,忍让赵高与胡亥,不是怕,而是不忍。” 嬴烬作为穿越之人,也是从歷史资料中了解子婴的,然而后世关於子婴的记载甚少,甚至连后世子婴的身份都眾说纷紜。 有说子婴为秦始皇之孙,扶苏之子;有人说是秦始皇之侄,成蟜之子,连身份都不清楚的人,歷史评价肯定有所偏差。 子婴身为嬴姓,能在胡亥和赵高屠戮宗室中活下来,有人说子婴软弱可欺,攀炎附势,结局是献城而亡,更是让后人对其大肆贬低。 被赵高立为秦王之后,果决设计诛杀赵高及同党,並夷其三族,有此手段之人,亦绝非软弱之人。 如果子婴再果决一点,在咸阳宫內找颗歪脖子树,大吼一声:“天下任各路诸侯取之,勿伤大秦百姓一人。”然后自縊而亡。 那么后世对子婴的评价绝对会超过公子扶苏。 穿越自此,嬴烬子婴父子相处不过几日,嬴烬自然也无法全面了解子婴,但是福伯侍奉宗室多年,对子婴的评价绝对客观。 嬴烬道:“为何不忍?” “不忍宗室流血,不忍咸阳动盪,不忍把最后一点大秦元气,消耗到內斗里,可如今咸阳,早已不是讲仁义之地了!” 福伯声音轻颤:“君上是能挽大秦之將倾的人,却偏被仁义之心束缚,再不逼君上狠厉起来,非得救不了大秦,连嬴氏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住了。” 嬴烬弯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福伯:“所以你勾结赵高,暗杀於我,逼父与赵高对立,救秦於水火?” 福伯老泪垂落:“然也,其一:小公子虽生性顽劣,但亦受君上喜爱;其二,如若君上救大秦,继帝位,大公子勇猛过人,而小公子有胡亥之风,杀小公子而绝后患,此计一石双鸟,故老奴欲杀之。” 嬴烬突然感觉自己颇为心痛,合著自己为大秦绞尽脑汁,然后有人告诉自己:死你一个,幸福全家。 而且还把自己归为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胡亥一类。 看到嬴烬吃瘪的表情,尉戟也是忍不住道:“吾听大父讲:子婴之子烬,曾发问於父,车裂商鞅乃非酷刑也,应好生待之,应每日取其身生肉,能让商鞅承受割肤之痛,又不伤其命,可复数十年。” 福伯接著说道:“君上听闻此话,拔剑欲杀公子,夫人携府上眾人跪地而求,才让公子受笞二十,免於被杀。君上受公子所气,病榻半月之余。” 嬴烬听完也是目瞪口呆,心里暗嘆道:『那我可该死啊!这位爷真活阎王啊!』 嬴烬已经能想像得到,颇有仁义之风的子婴,听到儿子的话后,那种愤怒。 这波直接领先发明凌迟酷刑的北齐皇帝高洋近八百年,而且凌迟是割完就死了,不过数日,这是每日一割,直至老死。 只被气病倒了半个月,说明子婴的心理还是很强大的。 嬴烬急忙跳过话题道:“吾若身死,父当何处?” 福安开口道:“公子如果身死,君上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赵高。” 嬴烬点了点头:“那我就死一次吧!” 这时候福安急忙跪地:“公子赎罪,老奴一时糊涂,用了昏计,公子自从病癒,幡然觉醒,此后举动,有贤明之范。” 福安见嬴烬不为所动,再次劝导:“前日公子力劝君上之言,老奴已听说,公子之言,怀有大智,宗室之人,本就日渐凋零,怀智之人,更是屈指可数,公子若死,秦失栋樑之材啊!” “以前错判公子,差些酿成大祸,万幸公子机敏,逃过此难,等君上回来,老奴定將此事稟报,任凭君上发落。” 这时候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稟府令,宫里使者,赏赐了一条魿鱼。” 这时候福安脸色微变,对著嬴烬道:“这是赵高派人传信了。” 嬴烬和尉戟闪退两旁,福安接过魿鱼,从鱼嘴里拿出一小段竹简,还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 关上门后,递给嬴烬。上面写道:“毒杀嬴烬,若事败,並杀之。” 福伯打开油纸包,只有极少的粉末,福伯失声道:“此为乌头,量虽少却有剧毒,溶汤后无味,看来赵高杀公子之心,坚如山石。” 嬴烬笑道:“死能让赵高放下戒备,死亦能让父下定决心,对抗赵高,何乐而不为呢?我今晚就死,” 第十一章 宗正府火势 日暮渐沉,咸阳宫外闕楼,执戟甲士肃立而站。 铜壶滴漏,暮鼓三响,宫门令高喝:“关闭宫门...” 这时候一队马车自城內疾驰而来,行至宫门,宫门卫尉执剑而立:“止步,时辰已到,闭城落匙,秦法无情,任何人不得出城。” 马队主事面露难色,拱手道:“诸位將军,货物装载延误,误了时辰,望通融一二。” “宫门启闭,以鼓为號,暮鼓既绝,宫门既闭,秦律无特例,天亮再来吧!”宫门卫尉神色俊冷。 这时候一位身材魁梧,甲冑鲜明的中年男子疾步走来:“何人喧譁。” “屯长,商队误了时辰,欲出宫门。”宫门卫尉见到来人后,急忙垂首行礼。 马队主事见到来人后,开口道:“见过嬴將军。” 此人正是子婴的大儿子,嬴烬的哥哥嬴恪。 嬴恪看了看主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马队,思考了片刻小声道:“汝自典客府而出?” “正是,家主有急事所託,请嬴將军通融一二。” 贏恪犹豫了片刻,望著周围甲士,然后小声开口道:“人多耳杂,若非急事,明日出城吧!” “咳咳...”马队第二个车厢之內,传出两声咳声。 贏恪抬头望去,遮帘掀开,里面坐著之人对著贏恪行了一个拱手礼,遮帘快速放下,除了贏恪,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贏恪看到后,开口道:“商贾往来,皆为利秦,商贸通道,秦之脉络,汝等压鼓声至,不算误时,放队出城。” 宫门卫尉面露难色道:“屯长,这……” 贏恪怒目而视:“汝有异议?” “下属不敢,放人出城。” 在尉阳率人乔装出城时,在咸阳城的另一个偏门,两名身穿粗褐布衣,头戴斗笠的汉子,低头缩肩,混在贩夫走卒之间,压著暮鼓之声出城。 二人虽看似寻常黔首,但是眼里藏著锐光。 “大人,天色已晚,吾等要借月夜行?” “丞相所命,国事为重,吾等要星夜兼程,赶往灞上,寻找楚军...” 夜幕笼罩,嬴恪登上闕楼,望著尉阳所在的车队消失在秦直道尽头,若有所思。 “屯长快看,城中似有府邸失火。”一名执戟卫士,指著咸阳城道。 夜幕之下,火光格外的显眼,嬴恪这时候眉头紧皱,开口道:“不好,著火位置像是宗正府方位。” 宗正府后院寢屋方向,正腾起滚滚浓烟,府內人声嘈杂,显然火势已起。 “福伯,烬儿可曾出来?”子婴望著火光,声音颤抖。 福安开口道:“君上,火势凶猛,未见小公子夺路而逃。” “烬儿”子婴眼眶通红,欲向火场而去,但是被福伯及宗正几位宗亲拉著。 “烬儿还在里面,快让卫尉、咸阳令来救火。”子婴大声吼道。 福安道:“已派人求援,如此大火,咸阳宫外都能看到,卫尉士卒,咸阳令尉,一人未至,无令不敢动也?” “昨夜烬儿遭刺未亡,今夜我宗正府就突遭大火,定有人谋之。”子婴眼中的恨意不加掩饰。 子婴抓住福安的肩膀,开口说道:“火从何而起?” 福安虽肩膀吃痛,还是立刻答道:“似乎正是从小公子寢屋而起。” “宗正大人,你看,有人来救火了。”一位门客,指著街道一队奔来的甲士,大声说道。 “父公,府中为何走水?”所来之人正是值守宫门的嬴恪。 子婴急忙喊道:“恪儿,汝弟仍在里面。” “水来!”嬴恪大吼一声。 身后一名甲士,从一名家僕手里,夺过一桶冰水。 贏恪举起木桶,把冰水浇在身上,然后衝进火海之中。他身后的甲士皆夺水浇身,跟隨而去。 “恪儿,小心...”子婴大声喊道。 未过多时,嬴恪带领甲士钻火而出,贏恪肩上扛有一人,子婴急忙挣脱眾人拉扯。 嬴恪红著眼眶,沉声道:“父翁,吾弟亡矣。” 嬴恪缓缓將肩上尸体放下,尸体虽面部尽毁,但是身高体貌和嬴烬颇为相似,身上尚有残存衣物,正是嬴烬之衣。 “烬儿...”子婴抱著尸体,失声痛哭。 这时候郎中令赵成,带著卫队赶至,望著失声痛哭的子婴,走上前去:“宗正大人,请节哀。” 子婴眼睛的凶狠宛如虎狼,缓缓开口道:“赵郎中令,昨日吾儿遇刺未亡,今日命丧火场,此乃意外,还是有人慾害吾儿?” “有人杀吾弟?”听到子婴的话,嬴恪怒声道。 赵成缓缓说道:“听长兄说,昨日宗正大人已经进宫面圣,说刺客为六国流贼,此番大火或许亦是流民所放?” 嬴恪再次向前一步,开口道:“吾等率卫值守咸阳外宫,往来之人皆有验传,六国流民怎会入咸阳?” 赵成望著嬴恪缓缓说道:“吾乃九卿之尊,任郎中令,职兼卫尉,汝只是卫尉麾下一宫门屯长,与我何言?” 嬴恪怒目而视,手掌已经悄悄放在剑柄之上,赵成见到贏恪此举,毫无惧色。 “想让汝父一夜丧两子吗?身为宫门卫尉,擅离职守,按秦律,失责之罪,当斩。” 这时候子婴也是注意到了嬴恪的举动,大吼一声:“贏恪,回汝职所。” 嬴恪望著地上的尸体及老泪纵横的父亲,犹豫了片刻,闭上眼睛,两行热泪而下,咬牙道:“儿尊令” 嬴恪带人离去,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愤怒的子婴和嬴恪紧握的剑柄上,而忽略了贏恪所带来的甲士。 在嬴恪握住剑柄时,嬴恪身后的甲士都悄悄握紧长戟,身体紧绷,如若嬴恪拔剑而起,身后甲士便会毫不犹豫地持戟衝锋。 赵成所率卫尉之士,很快將宗正府后院大火扑灭,然后对著子婴再次道了一句节哀率队离去。 子婴站在原地望著赵成离去的背影,原本空洞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怒火,声音平静让人有些胆寒: “福伯,为小公子沐浴更衣。” “诺”福伯命人抬著尸体,走向偏院。 回到內宫的赵成,立刻赶往丞相府,见到赵高:“长兄,嬴烬死了。” “汝亲眼所见?”赵高放下竹简。 “弟赶到之时,嬴烬的尸体已经被抬出,面部尽毁,从神態体貌及所著衣物来看,確是嬴烬无疑。” 赵高眉头紧皱:“吾让福安毒杀嬴烬,偏偏宗正府失了火,甚是怪异。” 赵成道:“长兄多疑了,吾偷偷问了福伯,嬴烬毒药发作,碰到了烛火,才引起的火势,我已让仵作扮作亲卫,跟隨左右,仵作所察,尸体是中毒而亡,观其尸状,是中乌头之毒。” 听到此言,赵高眉头才缓缓展开,但是心里跟隨始皇帝养成的多疑之性,还是没让他完全放下心来。 赵成担心道:“子婴丧子,恐要怀疑长兄身上了。” 赵高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嬴烬之死,让子婴长长记性,再与吾作对,让他绝后。” 第十二章 反击 咸阳宫,廷议开始。 胡亥再次不耐烦地坐到了龙椅之上。 “宗正叫朕来朝,说是有大事要奏,为何他没来啊?”胡亥耷拉发困的双眼,酒气扑鼻。 赵高面色似乎有些怒意,望著一向守时的子婴,今日突然缺朝了,还有前几日罢朝的典客尉卫,今日也徐徐出现了。 朝堂后面的几位年轻的议郎,竟然全部缺席,朝堂之上似乎出现不同寻常的气氛。 赵高缓缓走上前去,走到龙椅身边,开口道:“陛下,天子为贵,使群臣闻其声,不见其面,故自称为『朕』,陛下年轻,案牘之事颇为繁琐,若奖惩不当,天下人误以为陛下非圣君也” “陛下应效法先皇,身居宫中,使群臣莫知其所在,百官决事,悉承咸阳宫,臣与侍中习法者,书理清晰,奉陛下以抉择。” “陛下垂拱而治,群臣便会认为陛下如同先帝一般是圣主,高深莫测,不敢欺君。” 胡亥听到后,大喜:“丞相真乃朕之良师,国之重臣。” 说完亦准备起身离开。 这时候尉卫缓缓站出来道:“陛下,宗正子婴歷来守时尊法,每次廷议必躬身而待,若非紧急大事,必不可能迟朝不来。” “子婴掌管宗室,陛下至亲,宗室不安,则庙堂不稳,子婴既有事面呈陛下,定涉及贏氏宗亲,望陛下为秦之安,候宗正片刻。” 刚起身的胡亥,听到尉卫的话后,也是犹豫地道:“子婴前日说嬴烬遇刺,莫不是宗正府出事了?” 胡亥在赵高的引导下,身居宫中,享酒肉林池之乐,如同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不问外事。 昨夜宗正府大火,整个咸阳城几乎都知道了,唯独胡亥对此事一无所知,亦可见赵高对皇帝的掌控有多严。 群臣眼观鼻,在赵高的冷视之下,谁也不敢开口。 尉卫此时也垂首不语,因为他派尉阳潜伏关外乱地,为家族谋后路,尉戟依附秦宗室,秦是亡是存,皆有后路。 能为子婴爭取时间,是他作为秦朝老臣对秦朝的最后一点记念。 赵高正想再劝胡亥回宫,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眾人皆有所诧异,这时候子婴身穿斩衰丧服入朝。 胡亥大惊,酒气也醒了一半,急忙道:“叔父身著斩衰,何人亡故?” 这时候太僕赵百道:“斩衰丧服乃父亡子穿,如今子亡,宗正一身斩衰入朝,实在荒谬,身为秦室宗正,不顾礼仪,德不配位。” 子婴嘶哑著嗓音说道:“子亡事小,国亡为大,宗室人人著丧服,为国举丧。” 赵高大吼:“大胆子婴,秦国基业安稳,陛下圣君明主,汝敢咒陛下为亡国之君。” “秦国如若威加海內,为何吾子烬遇害於皇宫重地,天子脚下,今日乱贼杀吾子贏烬,明日乱贼就能潜伏皇宫,暗杀陛下,陛下亡,秦国崩,吾斩衰丧服,为国举丧,何错之有?”子婴怒声而斥。 胡亥急忙走下龙椅,慌张的开口道:“叔父,弟烬死了?” 子婴如同一头愤怒的老虎,拉著胡亥走到殿门,开口道:“贏氏宗亲,皆斩衰丧衣,跪伏於此。” 胡亥望著跪在殿下的嬴氏宗亲,眼里皆是恐惧,连同侍奉秦庄襄公的福安,亦丧衣而跪,最前面一具素布覆盖的尸体躺在地上。 这是子婴的反击,藉助嬴烬之死,率领宗亲,为秦举丧,亦欲让胡亥清醒,大秦即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胡亥呆呆道:“是六国乱贼潜入咸阳所为?” 子婴红著眼眶,看了一眼脸色阴冷的赵高,开口道:“回陛下,是六国乱贼,杀死的嬴烬。” 尉卫听到子婴的回答,亦是鬆了口气,生怕子婴丧子之痛,冲昏了头脑,说赵高为凶手。 胡亥是赵高一手扶上的帝位,而且之前就为胡亥之师,胡亥对赵高是绝对的信任。 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说赵高是凶手,胡亥根本不会信,而且就算信了,连兄弟姐妹都杀的胡亥,也不会严惩赵高。 而子婴说嬴烬是六国乱贼潜入咸阳而杀害的,对於赵高来说就是无解阳谋。 一:承认子婴的说法,六国乱贼能潜入咸阳杀皇室宗亲,证明天下並非赵高说的安稳如山,这一定会让胡亥起疑心。 子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次是嬴烬,下一次死的有可能是陛下了,当自身面临危机时,帝王的猜忌之心这一基层代码就会觉醒。 其二:若不承认是六国乱贼所为,那么是谁敢谋害宗亲?胡亥自己为了帝位可以杀,別人一旦杀了宗亲,那就是谋权篡位之举了。 篡位之举,亦是一条帝王红线,谁敢踩,谁九族消消乐。胡亥必定会对朝堂进行清洗,而朝堂经过指鹿为马,儘是赵高之人。 所以对於赵高,认与不认都是一道无解之题。 殿下宗亲皆俯身而拜:“请陛下佑宗室,勿让嬴姓血脉绝於陛下。” 尉卫眯著眼望著子婴,心里暗嘆一声:吾小看子婴了。 歷朝社会中讲究的都是一人得道全家升天,宗族观念贯穿了中国五千年。 身为帝王,能让宗亲跪地求保护,还说血脉绝於陛下,此话对於胡亥的衝击力,不亚於始皇帝扇他一耳光。 胡亥脚步虚浮,登上龙椅,怒声而斥:“丞相不是说秦之安稳,犹如泰山吗?” 胡亥指著门外开口道:“朕身为帝王,竟有人杀朕宗亲於咸阳,百年之后,朕有何顏面泉下见先皇,” 赵高只能两害取其轻,决不能让胡亥得知朝堂有人慾谋权篡位,不然好不容易掌控的朝堂,会再次失控。 “陛下,臣定让郎中令和咸阳令彻查公子烬遇刺之事,保咸阳之稳。”赵高只能硬著头皮回答。 赵高沉浸朝堂几十年,也非庸人,隨即安抚道:“昔日先帝在时,欲杀先帝之六国余孽,如群蛾扑火。 然陛下临朝,六国余孽不敢近身陛下,只能杀旁支宗室,臣斗言,陛下威望於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始皇的光芒太盛了,作为二世的胡亥一直活在秦始皇阴影里,赵高的此番马屁,正好拍在胡亥的心头上。 见到胡亥褪去愤怒,甚至有些喜色,作为老狐狸的典客尉卫站了出来。 尉卫开口道:“刚才陛下发问,无人作答。宗正刚穿丧服而至,太僕就进諫说子婴为儿子披丧不符礼数。” 太僕怎知子婴之子嬴烬而亡?刚才为何不回稟陛下?” “莫非有人慾遮掩陛下耳目,有不臣之心?” 尉卫这三问,让原本已起风浪的秦国朝堂,再次掀起了波浪。 以宗正子婴和典客尉卫为首的秦朝旧部,开始对赵高为首的宦官集团展开反击。 第十三章 冯氏的选择 咸阳城外一间小院之內。 房间之內炭火正红,两个年轻人面前摆著些肉食,同樽之內温著淡酒。 嬴烬抿了一口温酒,夹了一块软烂的乳羔肉放进嘴里,望著窗外寒风呼啸。 “不提心弔胆的日子,真好!”嬴烬大口嚼著香溢扑鼻的羊肉道。 尉戟拿了一块儿棒骨,开口道:“所幸那位齐国刺客的体態和你相差无几,没有引起眾人怀疑。” 贏恪从屋里扛出来那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正是前些时日刺杀嬴烬的刺客,为了不引起怀疑,嬴烬先用赵高送来的剧毒餵给了刺客,让刺客死於中毒。 所以赵成查看刺客死於中毒才把刺客当做了嬴烬,连自己的父亲子婴都骗了,知道內情的除了嬴烬自己以外,唯有三人:尉卫、尉戟和福伯。 嬴烬开口道:“今日有何消息?” 尉戟蹲在地上吸吮著棒骨软糯的骨髓:“宗正大人为了你前日在朝堂公然对抗赵高,吾父又趁机諫斥了赵高的心腹,太僕赵百,赵百已经入狱了。” 尉戟亦喝了一口温酒:“前御史大夫冯劫、冯去疾已经被子婴大人和吾父联名启奏,释放出狱了,虽然没有官復原职,但是已经安然回到府里。” 嬴烬听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暗道:终於还是保下了这对忠心耿耿的父子。 而原本歷史里,冯去疾和冯劫双双自杀於狱中,留下了一句將相不辱的遗言。 嬴烬开口道:“吾兄呢?” 尉戟放下酒樽说道:“原本陛下和宗正大人,是要派大公子嬴恪调回郎中將为宿卫,遭受到了赵高的极力反对。” 尉戟疑惑地说道:“吾父也反对嬴恪为宿卫,此意何为?” 郎中令宿卫之职,也就是值守陛下的贴身卫队,看来自己的死让胡亥有了危机感。 嬴烬开口道:“吾父所思,皆为宗正府考虑,陛下身边甲士眾多,反倒宗正府,突遭刺客,让吾兄率队保护,必是尽心职守。” 尉戟点头道:“此番考虑,像是吾大父风格,大公子已经率队回了宗正府,吾大父嘱託让我务必护你周全,听你调遣。” 待到二人酒足饭饱,尉戟开口道:“我们就在此院待著吗?” 嬴烬望著武力出眾,头脑简单的尉戟,暗道:如果没有项羽和刘邦,寒冬风雪,在这小院围炉煮酒倒也愜意,但是时不待我啊! 嬴烬开口道:“赵高就交给吾父和典客大人吧,赵高下面的那些小嘍嘍们,得暗中开始清除了。” 尉戟眼睛发亮,开口道:“此事交予我,汝说先杀谁?” 嬴烬望著跃跃欲试的尉戟,语气老成地说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明天我带你见个人。” 咸阳城,冯府。 自从冯去疾和冯劫下狱,冯府上下皆提心弔胆,有前车之鑑李斯,腰斩於市,夷三族,府內上下八十余口,全部杀之,故冯府上下皆战战兢兢。 今天宫里传詔:念及冯氏,助先帝有功,免除牢狱,禁足於府,静候发落。 虽未官復原职,但冯府上下听闻传詔,如获新生。 內室之內,冯去疾已换上了新的锦衣,正在隶妾的服侍下烫脚,时不时咳嗽两声,寒冬的咸阳狱寒冷异常,已经年近古稀的冯去疾身体大不如从前了。 冯劫推门而入,侍奉的隶妾把冯去疾扶进床榻之上,缓缓退去。 冯劫坐在冯去疾身边,开口道:“儿已托人,请了咸阳城里的大夫,明日为父诊断抓药。” 冯去疾长舒一口气:“无妨,能活著从咸阳狱出来,已经算是命大之人了,吾府上下几十口人命算是保住了。” 冯劫依然感嘆道:“大难不死,愿有后福。” “我冯氏欠了嬴烬小子一个天大的人情。”冯去疾想起前些时日,冒险而来的嬴烬,浑浊的眼里藏著一丝感激。 冯劫愤怒道:“唉,可惜公子烬死於火海,必为赵高所害,如有一日,必除赵狗,替公子烬报仇。” 冯去疾闭上眼睛:“老夫虽与嬴烬小子只有狱中一面之缘,但是我观此子,机敏过人,不该这么轻易被赵高所害。” 冯劫有些吃惊:“父说嬴烬是假死?” “据说子婴因丧子之痛,廷议站出来与赵高抗衡,以子婴的隱忍性格,若是嬴烬假死,不会选择在赵高如日中天时,与赵高翻脸。” 冯去疾涨红著脸咳嗽不止,过了好大一会才缓过劲:“真假意无关紧要,子婴与尉卫力保老夫出来,我冯氏必不负秦。” 冯劫道:“今日廷议,子婴和尉卫原本合力对付赵高,竟然在子婴的大公子嬴恪的职属问题上產生了分歧。” “哦,姑且说来。”冯去疾颇感兴趣。 冯劫缓缓道:“子婴奏请陛下,让嬴恪为郎中令宿卫,保护陛下安危;然赵高和尉卫竟然一致反对,不让贏恪进陛下身边,最后陛下令嬴恪带所属屯卫入驻宗正府。” 冯去疾嘆息道:“这子婴虽然正值丧子之痛,但骨子里还是有仁义之气的。” “此话何意?”冯劫有些费解。 冯去疾缓缓分析道:“赵高狼子野心,除了陛下,朝野皆知,子婴让嬴恪任郎中令宿卫,是避免赵高加害於陛下。” 冯劫道:“赵高反对,是因为赵高的权力皆来自陛下的信任,所以赵高不想失宠,必须牢控陛下,嬴恪常伴陛下左右,又是宗亲,赵高有失宠的风险,那尉卫为何助贼赵高呢?” 冯去疾道:“尉卫这只老狐狸,恐怕想废帝另立。” 冯劫大惊:“请父明示。” 冯去疾道:“胡亥昏庸,秦危在旦夕,倘若有一日,乱贼攻破关中,赵高如此阴险狡诈之人,能束手待亡?以赵高本性,必弃秦投贼,献胡亥以求生,若胡亥亡,秦国谁可继帝王之位?” 冯劫道:“子婴最合適,颇具仁君之风,朝野上下颇有威望。” 冯去疾点头道:“然也,故尉卫让贏恪护子婴,任胡亥自生自灭,如有机会,这老狐狸怕会暗中煽火,逼赵杀帝。” “那我冯氏当何为?” 冯去疾徐徐道来:“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第十四章 咸阳西市 翌日,嬴烬和尉戟身穿麻布素衣,裹著黑色头巾,尉戟作商贾之扮,嬴烬为隨行小廝,二人直奔咸阳城西市。 始皇帝一统六国,於公元前221年下令:徙天下富豪於咸阳二十万户,以加强中央控制。 六国遗民二十万户,约莫六十万人口被迫迁入咸阳,再加上咸阳原住民以及数十万刑徒、工匠、戍卫部队,咸阳城成为了中国首个百万人口的都城。 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朝,管理一个百万人口的城邑,无异於难如登天,鸡鸣狗盗、私斗伤人之事数不胜数,每日触犯秦律之人,捕之不尽。 身为丞相的李斯遂上书始皇帝: 咸阳帝都,万方幅凑,閭里之內,多有轻悍不良子弟,膂力方刚,不事耕战,不循法度,或聚党斗狠,或潜行窥窃,游荡市井,扰乱良善。 动静难察,日久必生事端,臣闻:君子治人,莫若聚而区之。民有群类,居有分野。 臣以为,可於城西隙地,荒墟旧里,择一僻处,安置不良,聚其族,同其居,则其出入可记,其动作可察,其恶可制。 咸阳清肃,畿內安寧,万世之利也! 咸阳城西侧为渭北高地,这是咸阳城的墓葬区,荒坟、废宅、枯林密布,因李斯的諫言,设立咸阳西市,成为了咸阳的不良人口集中地。 西市再往西便是太僕府西郊厩苑,驻守有卫戍甲士,如若西市动乱,便可披甲而至,因此西市便增设一市令,由太僕府赵百管辖。 嬴烬和尉戟进入西市,往来之人,皆为藏不住锋芒的狠角色。 见到嬴烬和尉戟两名衣著乾净的年轻陌生商贾,不少贼眉鼠眼之人,目光在两人腰间游荡,判断二人所带钱物多少。 二人路过一个拐角之处,一位中年男子,趁著人多,与二人擦肩而过。 中年男子嘴角轻佻,欲转身离开,一个手掌轻轻搭在了肩上。 “手真够利索的。”嬴烬笑道。 见到嬴烬说话,尉戟也转过身,见到嬴烬拉住了一位男子,颇为不解,这位世家公子显然没有来过鸡鸣狗盗之处,戒心不足。 “你的银子被这廝盗去了。”嬴烬对著尉戟道。 尉戟听完一摸衣襟,果真银子没了,二话不说,拽起盗贼的衣襟,一拳砸在了盗贼的面部, 『噗』,盗贼一口血水带出两颗牙齿。 尉戟从盗贼手里拿过银袋,又狠狠地踢了一脚,周围的行人仿佛见惯了此场景,虽然侧目而看,但是並不惊讶。 盗贼倒也抗揍,被尉戟揍过之后,翻起身跌跌撞撞的跑开。 “这廝偷盗,若非跑得快,吾非得让你送进刑狱。”尉戟收好银袋,开口道。 “后生,听老夫一言,赶紧离开吧!”旁边一位贩履的老者,开口劝道。 嬴烬开口道:“莫非这廝要去摇人?” 贩履老者虽然没听过摇人是什么意思,但是通过嬴烬的语气也是大致明白了。 “这个人是屠二的人”老者望了望周围,小声道:“屠二心狠手辣,手上染有人命。” “老伯,按照秦律,杀人者当斩,屠二能逃脱律法?”嬴烬故意的问道。 老者道:“哼,这秦法在西市如同废律,打了屠二的人,儘早离去,出了西市,这屠二也不敢造次。” 老者见嬴烬二人不以为意,又悄悄小声说道:“二位往北走,走到尽头有间酒肆,名为:落英坊,只要不出酒肆,无人敢去寻仇。” 嬴烬道:“多谢老伯告之。” 酒肆外表普通,与普通酒肆无异,但是里面却井然有序,人声鼎沸,最外面掛著一块显眼的木牌:寻仇勿入。 嬴烬和尉戟走进去,酒肆舍人急忙走来:“两位食客,客已满,恕不能待之。” 尉戟道:“我们寻人。” 舍人眼睛微眯,露出寒光,冷冷道:“本肆之內,如若械斗,一概屠之。” 听到如此囂张的话,尉戟的好胜心一下子被激起来了,这时候嬴烬向前一步:“吾等来寻贵肆家主。” “吾主概不见客,请回。”酒肆舍人声音更加冰冷了。 酒肆之內一共四人,一人待客,两人打酒端食,另一位则持刀备菜。 酒肆另外三人见到待客舍人语气不善,皆纷纷停下手中差活,围聚过来。 酒肆之內,食客也纷纷停下筷盏,望著嬴烬和尉卫,眼神皆露出戏謔之色。 嬴烬向前一步,从衣襟之內掏出冯劫所写的第二封竹简,递给舍人道:“劳烦呈递家主。” 舍人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接过竹简,直奔后院。 尉戟对著嬴烬缓缓道:“这些舍人像是秦国老卒,这家主为何人?” 嬴烬开口道:“我也不知,竹简上只有四个字:全力助之。” 不一会儿,舍人急匆匆地走来,对著嬴烬和尉戟道:“二位院內请” 嬴烬和尉戟跟隨舍人进入后院,后院不大,打扫得极为乾净,二人刚在堂內坐下,一位英俊公子带著一位侍女走来。 “二位何人?怎有御史大夫手书?”英俊公子看到二人颇为疑惑。 尉戟说道:“吾乃典客尉卫之孙,尉戟,寻家主为一件事。” 英俊公子身后的侍女听到尉戟的身份后,原本垂首的目光,抬头盯了一眼尉戟,身体轻轻向前一步,借著屋外的光亮,嬴烬看到侍女袖口的短刃落入手中。 “需要我以何事助之?”英俊公子倒是面色如常,开口道。 “吾想藉助公子之力,诛杀赵高。” 听到尉戟的话,英俊公子身体轻轻微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典客贵为九卿之尊,门下府吏皆可用,何必来求吾一位酒肆家主。” 尉戟缓缓道:“赵高独掌朝政,郎中令、卫尉由其弟赵成担任,吾大父欲抗衡赵高,有心则无力。” “吾不过隅中之鼠,无权无势,世薄力微,望公子见谅。”英俊公子开口回绝道。 “国之兴旺,匹夫有责,如今朝堂昏庸,冯御史身居狱中,尚且不忘国本,手书谋之,本以为冯御史所荐之人,忠心於秦,没想到胆小如鼠,吾等走眼了,告辞!” 嬴烬说完,率先转身而走,尉戟紧跟出门:“大丈夫若失血性,与闺中女妇何异?” 第十五章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止步!”英俊公子似乎颇有怒意。 “忠秦之人被屠,为国之人下狱,这秦国不再是先皇在时之秦国,君上昏庸,奸佞误国,满朝之臣,竟无一人敢反抗佞臣,吾等区区一黔首,何能救秦?” 嬴烬缓缓道:“宗正子婴朝堂力諫赵高,太僕赵百已入狱,御史冯劫已安然回府,朝堂之上忠臣同力,欲挽狂澜,同救秦国。” 嬴烬望著这位面容无暇的公子哥:“请公子助秦,给我二十年,还天下一个昌盛的秦帝国,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如孟子所言: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 英俊公子望著嬴烬,眼里的悲愤隨著嬴烬的话语慢慢消散。 “公子为何人?” “秦宗正之子-嬴烬” 英俊公子听完,有些疑惑:“前些时日,嬴烬不是已经被六国刺客暗杀於宗正府?” 嬴烬耐心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什么匡扶秦业,势与赵高不共戴天,怎么悲壮怎么说,最后一句:“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把这位英俊的公子哥竟然说得眼眶一红,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公子忠心为国,先帝血脉不绝於秦,国之大幸,当为王为侯。” 嬴烬更是厚著脸皮,装作大公无私道:“王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尉戟看著装x的嬴烬,脸色微红,这几天接触,尉戟也大致摸清了嬴烬的品行。 虽然目前所作所为皆为救秦,但是远远没有达到以命谋国的地步。 如果真的大秦要亡了,救无可救,尉戟怀疑这位嬴姓公子会率先拔腿跑路。 英俊公子咬著嘴唇,拱手而拜开口道:“吾蒙玄愿为公子,为秦赴汤蹈火。” 这句话倒把嬴烬镇住了,蒙玄?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蒙氏兄弟已经被赵高害死了,这蒙玄是何人? 嬴烬怀著试探的心情道:“蒙玄,忠秦为国的蒙恬將军与上卿蒙毅与汝何关係?” 蒙玄眼眶微红:“吾父蒙毅,仲父为蒙恬將军,蒙氏蒙难入狱后,是御史大夫力保於我,才免於血祸。” 嬴烬还礼道:“蒙氏世代忠良,忠心於秦,蒙氏受难,嬴氏之过也,嬴烬代宗亲,向汝赔罪。” 蒙玄道:“蒙家血债,必诛赵高。” 嬴烬心里暗道:怪不得后世帝王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忠君爱国的思想真的好用。 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骚乱,一位舍人跑过来道:“家主,屠二来寻人。” 蒙玄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让。” “诺....” 嬴烬开口道:“这屠二为何人?” “公子应该知道,这个西市乃咸阳祸乱之地,在这里有谁人有实力,谁说了算,所以这里有东南西北四个坊,每个坊有一个坊主。” “每个坊主有各自的势力范围,要求下面百姓纳贡,而这里属於北坊,坊主聂七,屠二是聂七的妹夫。” 嬴烬明白了,这不是后世妥妥的非白社会吗? 嬴烬道:“公子既然能在此乱地生存,也有自己的依仗吧?” 蒙玄点头:“然也,吾身边有五人,皆为仲父蒙毅之亲卫,身手不凡,吾以五行称之。” 然后蒙玄指著带嬴烬二人而来的舍人道:“此人名为金,方才通报之人是木。” 然后又指了指身后的侍女道:“这是水,另外两人为火与土。” 嬴烬接著问道:“聂七势力如何。” 蒙玄道:“北坊聂七是西市四坊中最弱之人,笼络盗徒八十余人。” 嬴烬盘算道:金木水火土加上自己和尉戟,再加上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蒙玄,也只有八人,看来得暂避锋芒了。 看出嬴烬的顾虑,蒙玄开口道:“公子烬不用担心,落英坊既然能掛出『寻仇勿入』的牌子,自然是有些依仗的。” 嬴烬大喜,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帮自己的人手:“请公子明示。” 蒙玄道:“吾身边除了五行之外,吾还笼络了约莫三十名秦国老卒,这也是让聂七有所忌惮。” “善,如此多人,乃大助力。”嬴烬大喜过望。 蒙玄微微一笑:“公子需要何助?” 嬴烬开口道:“太僕赵百为赵高心腹,已经被吾父和典客大人力諫入狱了,而朝堂之上,赵高犬牙遍布,想必一定会为赵百开脱。” “刺杀我的刺客说,目前咸阳城已经涌入了大量六国游侠,意在搅乱咸阳,这除了咸阳令乐阎之外,太僕赵百一定有所牵涉。” “西市又为太僕府管辖,我等要为吾父和典客大人暗中搜寻证据,让陛下猜忌赵高。” “陛下一旦猜忌赵高,诛杀奸宦,易如反掌。” 蒙玄道:“公子之策,甚为稳妥,只是这西市四位坊主,与太僕府皆有勾结,欲察之,怕是要打草惊蛇。” 嬴烬开口道:“我不但要打草,我还要割草除之。” 夜色尚未来临,落英坊却早早掛上了打烊的木牌,而酒肆內部,烹肉温酒,忙碌异常。 虽然掛了打烊的牌子,但是时不时有男子敲门而入,隨后门便赶紧关闭。 夜幕之下,酒肆之內酒肉香气扑鼻,酒肆每个座椅都坐满了人。 金走到蒙玄身边道:“家主,人已齐全。” 蒙玄走到柜前开口道:“诸位锐士,汝等皆为蒙氏旧部,自从將军蒙冤,蒙氏落败,汝等隨玄散於市井,隱於郊野,不附权势,不背蒙氏,如此风骨,玄代先父、先仲父谢过诸位。” 蒙玄拱手而拜,然后接著道:“今日聚诸锐士前来,不为敘旧,只为蒙玄欲走一条死中求活之路。” “於私:赵高弄权,荼毒忠良,蒙氏先父亦是为贼所害,此仇不共戴天;於公:奸佞专权,朝堂混乱,大秦已出现亡国之危。“” 蒙玄对著眾人介绍旁边的嬴烬:“诸位,这位是秦宗正子婴之子嬴烬,大秦宗室,心向社稷,欲清奸除逆,拨乱反正,重振大秦。” “愿追隨公子者,吾等与公子同生共死,入则除奸,出则靖难;如不愿捲入杀局,每人一金,尽数分发,便可离去,吾蒙氏绝不记恨,绝不相阻。” 酒肆之內,近三十名秦卒抱拳道:“吾等愿追隨公子。” 嬴烬端起一杯酒水道:“诸位皆为秦国老卒,与秦有功,然秦室赏罚不公,屠杀忠良,致我大秦將士委身於此,我嬴氏有愧於诸位,烬敬之。” 嬴烬把手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身后的尉戟拿起酒釜又给嬴烬倒上,嬴烬接著开口说道:“诸位锐士,外有关外六国乱贼,內有奸佞专权无道,我大秦危亡在即,有诸位相助,大秦不灭,奸佞必除。” 嬴烬举酒沉声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第十六章 屠二衝突 咸阳西市北坊,屠肆之內血腥气与肉香混杂。 屠二一身油腻短打,满脸横肉挤得双眼只剩条缝,正踞坐在案前捧著猪肉大快朵颐,案上放著一把鋥亮的屠刀。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鼻青脸肿的中年汉子踉蹌而入,正是昨日被嬴烬教训的盗贼。 “二爷,昨日直至三更,那两个打属下的內城竖子,竟始终没从落英坊酒肆出来!” 见屠二只顾撕咬肉块,並未接话,中年汉子忙补道:“更蹊蹺的是,宵禁之后,那酒肆竟陆陆续续潜入好些人,鬼鬼祟祟的,似在谋划什么大事!” 屠二嚼著肉的动作一顿,喉结滚动咽下,粗声道:“那酒肆家主向来神秘,七爷早有吩咐,不许招惹。” 他口中的“七爷”,便是北坊坊主聂七——他的嫡亲姊丈,西市无人敢忤逆的狠角色。 中年汉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凑近两步道:“二爷,內城之人跑到咱们西市撒野,打在小人脸上,实则是折了您的顏面啊!” 见屠二只是眉头微皱,神色依旧淡漠,他眼珠一转,添了把火:“街坊邻里私下都在嚼舌根,说您若不是仗著七爷撑腰,不过就是个杀狗宰彘的屠夫!” “砰!”屠刀骤然离案,带著破空之声劈在木案上。“何人敢背后嚼舌!” 屠二双目圆睁,横肉虬结,“让吾知晓,定砍断他双腿,扔去餵狗!” “二爷息怒!”中年汉子趁热打铁道,“昨日之事,整条街的人都看在眼里。您若忍下这口气,往后这风言风语只会更盛,届时谁还把您放在眼里?” 屠二猛地抓起案上屠刀:“走!去落英坊!今日那坊主若乖乖交出两个竖子便罢,若敢推諉,吾便砸了他的破酒肆,拆了他的招牌!” 此时的落英坊酒肆,门前酒旗已然更换。 一面崭新的玄色酒旗迎风招展,旗面上以苍劲秦篆题著三字——黑冰台。 这是昨夜嬴烬为麾下组织所取之名,秦人崇黑尚水德,此名一出,当即引得眾人齐声附和。 屠二带著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小廝,怒气冲衝撞至酒肆门前。 店內食客见状,纷纷丟下酒钱,逃离酒肆,生怕殃及自身。 “哐当!”屠刀被重重拍在酒柜上。“把昨日躲进你这酒肆的两个內城竖子交出来!” 屠二嗓门如雷,“莫要逼吾动手,拆了汝等这破地方!” 酒肆舍人金上前一步,神色隱忍却不失沉稳:“二爷,昨日酒肆並未留外人过夜。小肆一向安分守业,奉公守法,还请二爷明察,莫要为难我等。” “明察?”被打的中年汉子跳出来,指著店內怒喝,“昨日那两个竖子进了酒肆便再没出来,况且昨夜还有好些刁徒潜入,定是在密谋不轨!你这酒肆,怕不是藏污纳垢之地!” 屠二脸上横肉阵阵抽搐,语气愈发狠厉:“吾给你十息时间,再不交人,休怪吾刀下无情!” “不必等了。”一道声音从后堂传来,嬴烬缓步而出,身后跟著摩拳擦掌的尉戟。“汝等,是要找我二人?” 中年汉子见状,忙指向二人对屠二道:“二爷,正是这两个竖子!” 嬴烬瞥了眼敞开的木门,舍人金心领神会,转身將木门关上,隔绝了门外的窥探目光。 看著嬴烬二人毫无惧色,尤其是尉戟眼中跃跃欲试的凶光,屠二强自压下心头诧异,搬出靠山:“北坊主聂七,乃吾姊丈!识相的,赔十金,当眾跪下磕三个响头,吾便饶汝等一条生路!” 嬴烬嘴角轻扬:“北坊坊主之位,吾欲取而代之。” 话音刚落,酒肆之內便响起桌椅碰撞之声,夹杂著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与骨裂之声,惨烈异常。 门外围观的百姓虽惧怕屠二,却终究抵不过好奇心,纷纷围在街心,踮脚张望,议论纷纷。 “这酒肆坊主怕是疯了,竟敢招惹屠二,聂七岂是好惹的?” “不好说,你看这酒肆的舍人,个个都是魁梧壮汉,能让这般人物屈尊当差,家主定非寻常之辈。” “再厉害又如何?聂七手段狠辣得很,多少店家因贡金不齐,被他斩臂剁指。” “听说聂七背后有官吏撑腰,不然北坊白日里怎会连个巡视卒卫都没有?秦法在此地,怕是不如他一句话管用!” “西市的官吏哪个不是被坊主餵饱了?这金权操作,早就不是秘密了!” 议论声中,酒肆木门“吱呀”一声再次打开。 眾人定睛看去,只见屠二如同死猪一般被人扔了出来,他带来的小廝们也个个遍体鳞伤,哭爹喊娘。 几个小廝挣扎著爬起,抬著奄奄一息的屠二,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 尉戟活动著手腕,脸上带著意犹未尽的神色:“这些废物,也太不经打了。” 舍人金上前一步,对著尉戟拱手道:“公子好身手,我等望尘莫及。” 这番恭维恰到好处,听得尉戟心头畅快,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与此同时,咸阳丞相府內。 赵高与赵成对席而坐,案上的茶汤早已凉透。 这几日,赵高眉宇间始终笼罩著一层阴霾,焦头烂额。 “长兄,”赵成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凝重,“陛下让郎中令派议郎送来了些奏简,看这架势,怕是因嬴烬之死起了疑心,再加上子婴与尉卫那老狐狸从中作梗,陛下似有重返朝政之意。” 赵高抬手敲了敲发胀的额头,缓缓闭上双眼:“杀嬴烬这步棋,终究是走错了。” “事已至此,再无反悔之机。”赵成沉声道,“关於子婴与尉卫,我等该如何应对?” 赵高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鷙:“此时宜静不宜动。在项羽的密使回来之前,我等只能静观其变,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那陛下那边……”赵成面露难色。 “胡亥自幼聪颖,却无半分耐心。”赵高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从各地呈上来的奏报中,挑些最棘手的民生、边患之事送去,让他尝尝理政的苦头,自然便会知难而退。” “还有一事。”赵成面露焦急,“赵百入狱,由咸阳狱成扁与典客共同审理。成扁虽明面上听我等差遣,但他本是上卿蒙毅旧部,又与秦室有姻亲牵扯,怕是不好逼问。” “通知下去,让太僕丞务必处理好內务。”赵高语气严肃,“绝不能让子婴他们抓住赵百的任何把柄,否则胡亥定会对我等起疑,到时候悔之晚矣。” “长兄放心!”赵成拍著胸脯保证,“我已派人给太僕丞传了话,此事定能万无一失。” 赵高却缓缓摇头:“派韩谈去协助太僕丞。太僕府乃重中之重,卖马求金、私藏兵甲之事,赵百皆有涉足,万万不可出半点乱子。” “长兄放心,西市人员繁杂,本就是藏匿的绝佳之地。只要內部不出紕漏,外人绝无可能查到什么。” 赵高这才稍稍鬆了口气:“如此甚好。” “对了,长兄,”赵成忽然想起一事,面露疑色,“这韩谈,当真可信?” 赵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韩谈与秦有灭族之仇,这些年在中车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只为等待覆仇之机,怎会不可信?” 赵成颇感意外:“竟有此事?这韩谈究竟来歷如何?” “他本是韩国旧族遗子。”赵高徐徐道来,“幼时入宫为宦,隱去了本姓,只以『谈』为號。其祖父曾为韩国御史,秦灭韩后,韩氏一族惨遭屠戮,唯有他侥倖逃脱,潜入咸阳宫蛰伏至今。” “原来如此。”赵成恍然大悟,“难怪他私下对秦宗室与御史大夫怨懟颇深。” 二人端坐高堂,自以为谋划周密,掌控全局,却不知那他们眼中固若金汤的西市,已因黑冰台的出现,已经悄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第十七章 北坊坊主 咸阳西市,北坊酒食肆。 坊主聂七背窗而立,堂中木椅上,屠二鼻青脸肿,嘴角还掛著血跡,坐得歪歪扭扭。 旁边一位胖妇哭得梨花带雨,手里的帕子都拧出了水,一个劲往屠二脸上擦。 “姊丈!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屠二扯著嗓子喊,声音又急又怨,“那黑冰台的恶徒,不仅当街把我揍得这般模样,还口出狂言,说要夺了您的北坊坊主之位,压根没把您放在眼里!” 聂七眸色一沉,眉峰蹙起。这黑冰台自入驻北坊以来,行事素来低调,按月缴纳的贡金分文不少,平日里也从不与人爭长短,倒不像是爱挑事的性子。 他转头看向屠二,语气带著几分审视:“汝老实说,是不是你先招惹了对方,才引来了祸事?” 聂七在西市北坊盘踞多年,手下八十余號人,有常年守坊的壮丁、走南闯北的脚夫,还有些走投无路的市井亡命之徒,各个都敢打敢拼。 背后更有官府官吏暗中撑腰,即便与南坊、东坊的坊主摩擦不断,也凭著一股狠辣劲儿站稳了脚跟,在西市算是一號响噹噹的人物。 屠二被聂七看得心虚,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姊丈,这倒不是惹不惹的问题。一山不容二虎啊!昨夜那酒肆里聚了不少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谋划什么。我今天就是想替姊丈去探探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有不轨之心。” “哦?有何发现?”聂七追问。 屠二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瞧著黑冰台后院多了不少陌生人影。他知道我是替姊丈办事,上来就拳脚相加,还放下狠言,说要把您从坊主的位置上拉下来,由他们取而代之!” 聂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看来我聂七许久未曾在西市露面,这名头都快被人忘了。” 他身后站著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低声劝道:“七爷,太僕丞方才还遣人来告知,让吾等最近收敛些,勿要贸然行事,免得惹火上身,坏了大事。” 胖妇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拽著聂七的衣袖道:“七爷!吾夫可是为了替您探消息才遭的罪,被一个小小的酒肆舍人当街殴打!这要是传出去,您顏面何在?日后北坊的店家谁还会把您放在眼里啊!” 屠二也捂著脸附和:“姊丈,这正是杀鸡儆猴、立威的好时机!您要是这次忍了,往后猫狗之徒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 聂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屠二鼻青脸肿的惨状,又想起自己在西市积攒半生的声望 那是靠一刀一枪、血与狠拼出来的,岂能容一个新来的酒肆隨意挑衅?心中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顾忌。 他冷声道:“去,悄悄召集咱们的人,备好棍棒,动作利落点,莫要惊动了官府的人。” 身后的中年人还想再劝:“七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那酒肆的家主此番行事太过蹊蹺,贸然动手恐有不妥,不如再探探虚实?” 聂七面露凶光:“一个小小的酒肆,还不值得吾忍气吞声。” 屠二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姊丈英明!我愿为前驱,带兄弟们去踏平那黑冰台!” 西市宵禁的梆子声刚过,北坊的街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黑影。 聂七对著身后的中年男子道:“严,你带人过去,让他们知道吾等的厉害。” 那名叫严的男子虽仍不赞同聂七的做法,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沉声道:“遵命。” 隨后起身,带著摩拳擦掌的屠二和一眾手下,向著黑冰台奔去。 这西市夜晚素来混乱,堪比法外之地,秦吏大多不愿深夜巡查。 每逢宵禁之后,便是四大坊主私下了结恩怨的时候,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严身后跟著五十多人,手里都握著粗实的棍棒。 始皇帝一统天下后,收天下之兵聚於咸阳,对民间兵器管控极严,尤其是咸阳城下的西市,更是查得紧。 平日里坊主之间爭斗,用棍棒互殴尚可容忍,可一旦出现刀弓之类的利器,大秦的兵锐便会立刻前来平叛。 当年嫪毐之乱,咸阳城外渭水河畔人头滚滚、河水尽红的景象,至今仍是西市眾人心中的阴影。 所以“只论棍棒,不动兵刃”,成了西市不成文的规矩。 黑冰台的酒肆外,黑色的酒旗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严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压低声音道:“撞开门,衝进去!” 身后的几位壮汉立刻应声上前,卯足了劲朝著酒肆的大门撞去。 谁知那门竟是虚掩著的,几人收势不及,狼狈地滚了进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酒肆之內,灯火通明。 一位面容俊朗的公子哥斜倚在柜檯边,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淡漠地望著闯进来的眾人。 他生得眉目清秀,若是换上女子装扮,怕是能称得上一句“绝色美人”。 严心里突然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酒肆的黑暗角落里窜出二十多位壮年男子,他们没有丝毫言语,径直对著眾人冲了过来。 但此时已然骑虎难下。他强自镇定,大声吼道:“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数倍,不要胆怯!拿下他们,回去人人有赏!” 双方人马很快便衝撞在一起。可交手的一瞬间,严带来的人就倒下了三五个。 反观黑冰台的眾人,各个身手矫健,无惧无畏,动作乾脆利落,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瞬间將严带来的人分割开来,逐个击破。 三五个秦国老卒或许打不过七八个寻常百姓,可一旦让二十个身经百战的老卒聚而攻之,数倍的市井之徒也绝非对手。 这些黑冰台的人,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出手招招狠辣,哪里是一群只会挥棍棒的市井之人能匹敌的?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街道之上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倒地的大都是严带来的人。 严此时才惊觉对方来歷不凡,绝非普通的酒肆舍人,心中暗叫不好,急忙大吼:“撤!快撤!” 与此同时,聂七所在的酒食肆是一座三进小院。 前院是对外经营的酒肆,中院为待客之所,后院则是他的居所,內外都有亲信坊丁值守,戒备森严。 后院门口,两名值守的坊丁正靠在墙角打盹,眼皮子耷拉著,昏昏欲睡。 忽闻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人不急不慢地走了出来,身形踉蹌,像是受了重伤。 值守的坊丁立刻警觉起来,猛地站直身子,大喝一声:“何人?深夜在此徘徊!” 来人身形虚浮,声音虚弱地说道:“快……快扶我去见七爷,我们……我们被伏击了,兄弟们都……都倒下了!” “什么?!”二人惊呼出声,连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来人。 其中一名坊丁凑近一看,见来者是个面生的年轻人,衣衫整洁,虽故作踉蹌,却丝毫不见狼狈,也不像是遭了伏击的模样。 下意识追问:“你是何人?隨哪位兄弟一同去的黑冰台?” 年轻人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声音清朗却带著一丝冷意:“我是黑冰台的人。” “哦……”坊丁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刚要喊出“敌袭”二字,后心便遭一记重击,眼前一黑,瞬间昏死过去。 另一名坊丁见状,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要逃跑。年轻人抬腿便是一记凌厉的膝撞,正中其腹部。 坊丁如煮熟的虾米般蜷缩在地,刚要发出惨叫,便被对方死死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这时候,街道拐角处又涌出近十人,为首的是个身形挺拔的公子哥。 蹲下身,拍了拍坊丁问道:“聂七在何处?” 正是嬴烬和尉戟二人,带著黑冰台的近十位好手直奔聂七的居所,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被捂住口鼻的坊丁咬紧牙关,不肯出声。 尉戟眼中寒光一闪,抽出腰间的短刃,对著他的指甲狠狠扎下,轻轻一挑,带血的指甲盖便飞了出去。 “呜呜——”坊丁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直流,身体不住地颤抖。 嬴烬蹲在一旁,声音平淡:“再不说,五息之后,便斩断你的手指。十指尽断之后,便是手脚。” “我说!我说!”坊丁再也忍受不住这般钻心之痛,哭喊道,“七爷……七爷在后院三进的东厢房內!他……他正在里面休息!” 嬴烬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淡然:“早说,何必受这无谓之痛。” 尉戟一脚踩在坊丁的后脑,將其彻底击昏。 一行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直奔东厢房而去,脚步轻盈,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此时的东厢房內,聂七正趴在一名美妇身上蠕动。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聂七心中不耐烦,粗声喝道:“何事?” “七爷,出大事了!”门外之人大声喊道。 聂七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莫非严那边真的出了岔子? 他猛地起身,身下的美妇轻哼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下意识用锦被裹紧了自己的身体,脸上还带著未褪尽的潮红。 聂七胡乱套上外衣,一把拉开房门,借著廊下的灯火,看到外面站著两位陌生的青年。 其中一人微微頷首,带著几分戏謔:“冒昧打扰七爷的雅事,还望海涵。” 第十八章 太僕帐册 聂七目光扫过眼前二人,见他们面容陌生,心中警铃大作,攥起拳头已带著破空之声,直取嬴烬面门。 嬴烬足尖轻点,身形向后疾退半步,恰好避开这凌厉一击。 身旁的尉戟身形一晃,如猎豹般欺近,反手扣住聂七手腕,顺势抬脚一记重踹,聂七猝不及防,踉蹌著被踹进內室。 房內的美妇早已嚇得蜷缩在床角,浑身瑟瑟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唯有一双眸子盛满惊恐,偷瞄著门口的动静。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不过半刻功夫,便归於沉寂。 一名男子推门而入,恭敬地向嬴烬稟报:“主君,院內叛党已尽数授伏,无一漏网。” “严加看管,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嬴烬对著男子开口吩咐道。 “诺。”男子应声起身,悄然退了出去。 聂七揉著被踹得发麻的胸口,望著眼前二人,沉声道:“两位少侠气度不凡,不知究竟是何方圣人?” 嬴烬寻了个木凳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稍后,汝自会知晓。”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严带著剩余的七八名手下匆匆撤回。 他们偷袭黑冰台,没想到反被人埋伏,本来回来求救的,踏入院门才惊觉,自己的老巢早已被人端了个乾净。 与此同时,蒙玄已率人追上,將院落团团围住,严见知晓反抗无益,索性將手中棍棒一扔,噗通一声跪地投降了。 蒙玄迈步走进內室,目光一扫,正撞见聂七跪地的模样,而床上的美妇虽紧抓著锦被,肩头却仍有大片肌肤裸露在外,不知是因恐惧过度失措,还是刻意为之。 蒙玄脸颊腾地升起一抹緋红,连忙移开目光,沉声道:“穿上汝的衣衫,即刻离开此地。” “妾……妾遵命。”美妇颤声应道,在锦被的遮掩下哆哆嗦嗦地穿好衣物,低著头快步逃离了房间。 聂七望著几人干练的身手与肃杀的气场,试探著问道:“诸位莫非是黑冰台的大人?” “正是。”嬴烬頷首,语气依旧平静。 聂七倒是磊落,仰头道:“胜王败寇,无话可说。聂七的钱財性命,任凭诸位处置。” 嬴烬话锋一转:“汝与太僕府素有往来?” 聂七一听这话,眼神骤然警惕起来,反问道:“诸君竟是官府之人?” 嬴烬不置可否,既未否认,也未承认。 聂七心中盘算不定,沉吟片刻后摇头:“不曾有过往来。” “太僕赵百已然入狱,汝等莫非还要为他隱瞒?”嬴烬语气陡然转冷,“届时受赵百牵连,汝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听闻赵百入狱的消息,聂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不肯鬆口。 尉戟性子急躁,上前一步道:“主君何必与他废话!用水刑伺候,这廝自然会口吐实言。” 一旁的蒙玄面露疑惑,轻声问道:“何为水刑?”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內室之中,聂七鼻涕眼泪横流,浑身湿透地蜷缩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咳……吾说,吾全都交代!” 他缓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吾与太僕府確实有所往来,他们让我等代为贩卖私货。” “私货为何物?”嬴烬追问。 聂七挣扎著起身,走到房內一处不起眼的墙角,摸索片刻后按下一块暗砖,墙面豁然露出一个暗格。 他从中抱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放在桌上。嬴烬打开木匣,只见里面静静躺著一块刻有“太僕府行走”的木牌。 木牌下方压著几卷竹简,正是聂七协助太僕府贩卖私货的详细帐目。 “汝既將帐册交出,太僕府绝不会容你,”嬴烬抬眸看向聂七,“汝可愿归顺,跟隨吾等?” 聂七望著眼前三位年纪尚轻的青年,心中百般挣扎,一时难以决断。 嬴烬见状,並未逼迫:“聂坊主好生考虑,想清楚了,明日午时可来黑冰台寻吾等。” 黑冰台眾人返回酒肆后,蒙玄翻阅著手中的帐册,眉头微蹙:“这太僕府贩卖的私货,不过是锦缎、肉食、粮食、酒水之类,仅凭这些,恐怕还不足以让陛下对赵高產生疑心。” “所以此事必须深究,”嬴烬说道,“这北坊聂七是西市势力中最弱的一个,或许更核心的秘密,他根本接触不到。” 尉戟面露忧色:“万一聂七转头向太僕府告密,吾等岂不是身陷险境?” 嬴烬摇头道:“聂七若是聪明人,便绝不会这么做。其一,他本就不受太僕府信任;其二,帐册交出的那一刻,他已再无退路;其三,如今赵百被抓,太僕府人人自危,想必都在为自己谋划后路,无暇顾及他。” 正如嬴烬所料,此时的太僕府早已没了往日的秩序,没了主心骨,府中官吏值守时个个无精打采,人心惶惶。 太僕丞李嵩正坐在案前,细细翻看著桌上的竹简,凡是经他手书的卷宗,都被单独整理出来,堆放一旁。 李嵩祖籍陇西成纪,出身於秦代军功地主之家。其祖父曾追隨白起征战长平,凭“斩敌三级”的战功获爵公士,受封陇西百亩田產,为家族奠定了根基。 然而六国平定之后,军功之家再无军功可立,后代子孙难以继续受爵。李嵩的父亲仅做到地方厩嗇夫,直至病逝。 到了李嵩这一辈,只能屈居太僕府书佐一职,每日抄写马政档案,沦为基层小吏。 始皇帝三十五年,咸阳宫扩建,需调拨大量宫廷车驾与御马,李嵩被临时抽调协助太僕丞处理相关事务。 他凭藉精通马政、熟諳律例的本事,逐渐崭露头角,最终成为太僕府的二號人物。 “李太僕丞,赵太僕那边可有消息?”一名小眼官吏轻步走进书房,开口询问。 此人名为吴笙,是李嵩的亲信。 当年李嵩还是书佐时,二人便已相识,这些年吴笙一直对李嵩马首是瞻,如今也升到了太僕府录事一职,是少数能隨意出入李嵩书房之人。 李嵩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尚未有消息。太僕乃是赵丞相的宗亲,想来不会有大碍。” 吴笙警惕地望了望院外,快步上前关上房门,凑到李嵩身边,压低声音道:“李太僕丞,你我相识多年,吾也就不瞒你了。吾在朝中有位同乡是议郎,他悄悄告知我,赵太僕是被宗正子婴和典客尉卫联手弹劾入狱的。” 李嵩瞳孔一缩,满脸惊讶:“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吴笙点头道,“这赵太僕一时半会怕是出不来了。子婴是陛下的仲叔,尉卫又是秦国老臣,他们这是借著赵太僕的事,报復赵丞相呢。” “赵太僕是赵高的心腹,丞相必定不会坐视不管,”李嵩沉吟道,“再说,赵太僕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丞相办事。” 吴笙急声道:“李丞糊涂啊!赵太僕是赵高心腹,丞相自然会护著他,但你我二人势微力薄,万一丞相让赵太僕断尾求生,我等这些副手、属吏,个个都会成为替罪羊!” 李嵩沉默片刻,抬头道:“汝有何对策?” 吴笙凑近道:“赵太僕倒台,太僕府迟早会被抄查。你我留在府中,不过是坐以待毙。还记得赵太僕私藏的那些兵甲吗?一旦被搜出,按照秦律,私藏甲冑者,当处以弃市之罪!” 李嵩自然知晓此事。那是早年赵百等人借著“修缮边郡马厩”的名义,从边军剋扣下来的十副甲片与二十余柄短剑,本是留作后路,如今反倒成了催命符。 见李嵩神色凝重,吴笙继续劝道:“如今天下战乱四起,我等不如將这些兵甲私下变卖。一则可消除私藏兵甲的重罪,二则一旦有风吹草动,便可携重金远走高飞,保全性命。” 李嵩面露难色:“我等皆是府內文吏,想要售卖兵甲,哪里来的商路?” 吴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西市的各位坊主,鱼龙混杂,耳目眾多,门路广得很,正好可担此任。” 第十九章 百金之人 翌日未及晌午,聂七便领严等一眾八十余人,浩浩荡荡至西市黑冰台酒肆。 见嬴烬立於堂中,聂七快步上前,躬身拱手,沉声道:“吾等愿奉公子为主,效犬马之劳,只求他日共图富贵!” 嬴烬连忙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眾人坚毅的面庞,朗声道:“诸位既倾心来投,吾便视尔等如手足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凝重,语气冷冽如冰,“但有一条——若敢违我律令、不服管教,休怪吾不念情面,按秦律处置!” 聂七性情磊落,当即朗声道:“公子放心!我等早已无退路,此后必唯公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至此,聂七带来的八十余人,加之黑冰台原有三十余眾,总人数逾百。可这百余人的衣食银钱,转瞬成了棘手难题。 蒙玄捧著帐册匆匆入內,眉头紧锁:“公子,按百余人日常支用算,帐上余资仅够十日之需!” 嬴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忖:向宗正府、典客署求拨钱粮?虽可行,却极易暴露黑冰台踪跡——他本欲將这支力量打造成藏匿於西市的奇兵,断不可轻举妄动。 思忖片刻,他抬眼对尉戟道:“明日起,汝带人遴选忠诚勇毅、身强力壮者,列为黑冰台核心,另闢隱秘之地单独操练,务必练成精锐!” 尉戟本是將门子弟,自幼耳濡目染兵法韜略,早有领兵之志,闻言双目一亮,躬身领命:“诺!必不负公子所託!” 隨即,嬴烬转向蒙玄:“公子玄熟知北坊诸般势力,烦请你遣机敏之人紧盯太僕府,若能收买暗线安插其中,再好不过。” 蒙玄亦拱手应下:“公子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 黑冰台自上而下迅速运转起来。眾人商议后,关闭了原本的酒肆,將其改为精锐的秘密训练场,而总部则迁至聂七的住所。与此同时,北坊坊主易主的消息不脛而走,其余诸坊见状,皆蠢蠢欲动,暗流涌动。 另一头,一座不起眼的小酒肆內,三张桌案拼在一起,季惑与两名同伴正点了些麦饭、酱肉,就著粗酒浅酌。这季惑,正是前日偷尉戟银袋、因身手敏捷被蒙玄留用,专司打探消息之人。 一人打趣道:“季惑,听闻你前几日偷摸主君的银袋,被当场拿了个正著?” 季惑灌下一口酒,咂咂嘴道:“那日也是晦气!见主君二人衣饰华贵,想著弄些酒钱,没成想栽在了行家手里。” 同伴嗤笑:“莫非你季惑还能识人贫富,有相面的本事?” 季惑梗著脖子道:“我可不是吹!凡过我眼者,是富是贫,一眼便能辨出。” “哦?那你瞧瞧,这酒肆里谁是富贵人,谁是穷黔首?” 季惑闻言,抬眼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刚踏入酒肆的四人身上。这四人皆孔武有力,虽身著粗麻短褐,却眼神锐利,对周遭动静警惕异常,绝非寻常百姓。 他压低声音,对同伴道:“看到刚进来的那四人没?別看穿得普通,定是富贵之人。” 同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眼浊了!一身麻衣,能有什么富贵?” “你们瞧他们背上的布囊,沉甸甸的,依我看,里面定是银钱!”季惑篤定道。 见二人仍是不信,季惑拍了拍桌案:“汝二人敢与我赌否?输者请三顿酒!” 二人对视一眼,低声道:“赌便赌!” 那四人点了些吃食酒水,目光扫过酒肆,恰好选中了季惑三人邻侧的一张乾净桌案。他们坐下后,將背上的布囊径直放在桌心,摆得十分显眼。 这般举动,更让季惑確信自己的判断。为了贏下赌约,他端起一碗酒,故意晃悠悠站起身,脚下一滑,“哎呦”一声,身体便朝那四人倒去。 倒地的瞬间,他手掌“不慎”扫过其中一个布囊,袋口鬆开一角,露出的並非银钱,而是黄灿灿的金子! 四人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护住布囊,语气不善,带著浓浓的胶东口音喝问:“汝意欲何为?” 季惑连忙爬起身,拱手赔罪:“几位壮士恕罪!小人失了脚,惊扰了诸位,万望海涵!” 他的两名同伴低著头,余光瞥见那片金黄,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这一个布囊便有百金之多,四个便是四百金! 季惑见状,心也慌了:能隨身携带如此多黄金出入西市,绝非善类。 其中一人勃然大怒,伸手揪住季惑的衣襟,袖中寒光乍现,一柄锋利的短刃已然出鞘,眼看便要刺入季惑体內。身旁一名壮汉却伸手拦住了他。 那壮汉盯著季惑,沉声道:“汝若敢泄露今日所见,吾等必取汝狗命!” 季惑故作迷茫,梗著脖子道:“这位壮士好生霸道!吾不过是失脚碰了一下,已然赔罪,何至於动刀动枪?汝若敢伤我,按秦律当罚百钱,你这穷黔首,拿得出来吗?” 见他似乎並未看清布囊內的金子,那欲动刀之人悄悄鬆了口气,转而放缓语气安抚了几句。 季惑“怒气冲冲”地扒了两口麦饭,便带著同伴故作愤然地离开了酒肆。 一出酒肆,季惑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脸色苍白,捂著胸口喘气道:“嚇死乃翁了!” 同伴连忙赞道:“汝的识人术,真乃神人也!” “我在此处盯著,你们速速去稟报蒙玄公子!”季惑正色道,“此四人绝非关中秦人,能带百金入西市,定有所图!” 同伴闻言,神色一凛,其中一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莫非是要……” “先探清底细再说!”季惑打断道。 蒙玄听闻有人身揣百金现身西市,当即警觉,带著心腹五行匆匆赶至。 “蒙公子!那四人刚离开,往西边坊去了!”季惑迎上前,急切稟报导。 蒙玄眼神一沉,果断下令:“跟上他们!务必探清其图谋!若真是六国余孽作乱,便杀贼取金,解我等燃眉之急!” 四人在西坊寻了一家客舍,店家查验过验传后,引他们住进了一间僻静房舍。不多时,蒙玄便带著人亦住进了紧邻的房间,暗中监视。 夜幕降临,宵禁鼓声响起。忽有一名留著虬髯的男子带著两人走入客舍,舍人见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让路。 季惑凑到蒙玄耳边,低声道:“蒙公子,此人我认得,是西坊坊主周屋的弟弟,周悍!” 蒙玄目光一凝,对身后的金吩咐道:“金,汝潜过去,探听他们的交易,务必小心,不可暴露!” “诺!”金低应一声,推门潜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摸向隔壁房间。 周悍带来的人轻轻叩门,房內之人开门让他们进去后,又迅速关上了房门。 只听周悍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谨慎:“汝等所带黄金,可够数?” 为首之人答道:“金钱自然备足,但需亲眼见到兵甲,方能交付於坊主。” 周悍沉声道:“私藏兵甲,律当弃市,乃灭族之罪!吾等行事,万不可露破绽。明日子时,乱葬岗相会,一手交甲,一手付金,货讫两清——君以为如何?” “一言为定!” 第二十章 准备劫金 悄悄蛰伏了一夜的蒙玄等人,天刚蒙蒙亮便立刻返回。 住所正堂之內,嬴烬、尉戟、聂七、蒙玄四人围案而坐,气氛沉凝。 聂七率先开口道:“西坊坊主周苍,乃魏国遗民,当年魏亡,他与弟周悍一路逃荒沦为流民,凭著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手段,硬生生在西坊杀出一片天,踞坊主之位已有五年,坊中无人敢逆其意。” 尉戟眉峰微挑,语气带著將门子弟的轻慢:“不过是乱世里苟活的流民匹夫,无官无爵,无兵无甲,纵使狠戾,又何足惧哉?真要对上,我一剑便可取他性命!” 蒙玄缓缓道:“四百金既能解我等眼下缺餉之困,那些兵甲更是暗棋——他日遇事,便是以一当十的利器。” 聂七面露忧色,抬眼看向嬴烬,语气带著几分迟疑:“秦律何等森严!『私藏兵者腰斩,家属充军;私藏甲者视同谋反,夷三族、邻里连坐』,这是刻在竹简上的铁律!一旦被官府察觉,別说图谋大事,我等全族都要化为飞灰!” “正因其险,方显其利。”蒙玄抬眸,“此事唯有你我四人知晓,周苍那边也只让他亲弟周悍出面交割,双方人越少,破绽越少。只要我们夜半提前设伏,事后清理痕跡,官府纵是追查,也无从下手,此事可行!” 嬴烬下定决心道:“齐地渔者有言:风浪愈大,鱼越贵。歷来成大事、获富贵者,皆是敢踏险途、敢搏生死之辈!兵甲金钱一併取之。” 聂七出身市井,所思所虑不过身家性命;而嬴烬、尉戟、蒙玄皆是將相之后,志在救秦,明面虽言四百金解燃眉之急,实则人人盯著那十幅甲片与二十余柄短刀,秦律对甲兵管控之严,恰恰说明其价值。 “尉戟、聂七。”嬴烬不再迟疑:“你二人即刻挑选二十名战场老卒,歷经恶战、手刃敌首、悍不畏死者,优先选之,我等三人带队设伏。 “诺!”尉戟与聂七齐声应诺,躬身抱拳,转身快步退去。 尉戟本是奉家族长辈之命,暗中护卫嬴烬周全,自打跟隨嬴烬,步步惊心,热血沸腾,嬴烬更许他训练核心士卒,此时才发觉,以前那种受约於府邸,被困於书房的日子,是何等的无趣。 聂七虽满心惶恐,却架不住百金重利的诱惑,更知黑冰台行事向来“入局无退”,此刻唯有硬著头皮往前冲。 黑冰台眾人暗中筹备之际,一辆青篷马车驶入太僕府。 吴笙踉蹌奔入正厅,神色慌张,额上冷汗涔涔:“李府丞!宫里来人了!看服饰,像是丞相府派来的!” 李嵩猛地从案后起身,急声追问:“周苍那边如何?兵甲已运出府了?” “府丞放心!”吴笙喘著粗气,连忙回话,“周苍的弟弟周悍亲自带了五个心腹,乔装成脚夫,半个时辰前已將兵甲从后门运走,他说今夜三更,便將三百金送到指定地点,绝无差池。” 李嵩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暗自庆幸这烫手山芋已然脱手,又沉声道:“近日府內外可有异常动静?” “有!”吴笙连忙道,“北坊坊主聂七不知为何,突然投靠了黑冰台,昨日还派心腹送来了两万钱,说愿为府中效力,听候差遣。” 李嵩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聂七此人,出身市井,眼界狭隘,魄力不足,成不了大事。你去回话,黑冰台的家主每月能按时纳万钱供奉,我等便保他坐稳北坊坊主之位,否则,自有他人取而代之。” “诺!属下这就安排人去传信!”吴笙躬身应道。 二人话音刚落,门外走来一个中年宦官,身形清瘦,眉眼沉静,身著青衫主簿官服,腰间繫著太僕府主簿铜印与墨綬。 他见了李嵩,当即躬身行礼,双手举过头顶的木匣,语气平淡:“下官韩谈,奉丞相之命,调任太僕府主簿一职。此乃朝廷签发的遣书与除书,烦请太僕府丞核验印信。” 李嵩忙上前两步,亲手扶起韩谈,脸上堆起满满的客套笑意,拱手作揖道:“太僕大人蒙冤入狱,府中事务繁杂无措,上下人心惶惶,正愁无人打理。丞相大人竟如此体恤,遣韩主簿这等能吏前来相助,实乃我等之幸!” 韩谈微微欠身,收回木匣递与身旁隨侍宦者,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下官初来乍到,府中律令、事务皆不熟悉,今后理事,还望府丞多多指点,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丞相与府丞所託。” 李嵩嘴上热络寒暄,眼底却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即逝。太僕下狱之事牵连甚广,府中藏著不少隱秘,此人偏偏在此时前来,且是丞相直接委派,绝非单纯辅理事务那么简单。 他暗自警惕,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转头对吴笙道:“韩主簿既已到任,便在西侧厢房安置,助我处理府中公务。今夜备一席薄宴,为韩主簿接风洗尘,也好让府中属官与韩主簿相识。” 夜幕沉落,李嵩屏退左右,召吴笙入书房,递过一卷封缄的竹简传书:“速遣心腹持此文书,赴西郊厩苑调匹军马,星夜送至乱葬岗周悍手中。” 吴笙接过传书,目光瞥向西侧厢房亮著的烛火——韩谈仍在整理文书,身影映在窗纸上。 他压低声音,躬身问道:“李太府丞,韩主簿初至便调军马,恐引人疑竇,此乃何意?” “疑竇?”李嵩冷笑一声,“赵丞相派他来,明为佐吏,实为监视,今夜交易,成败在此一举!” 吴笙心头一凛,忙应道:“属下明白!只是这军马……” “周悍勇烈,却缺脚力。”李嵩眸色阴鷙,“给他人马,一则助他速归,二则防有人半路截杀。传我令,凡敢搅扰交易、阻拦去路者,格杀勿论!” “诺!”吴笙不敢耽搁,將传书藏於衣襟,悄然退出书房,寻来一名心腹小吏,低声吩咐数句。 小吏揣好文书,借著夜色掩护,疾步奔向西郊厩苑——秦制调马需凭官署传书与印信,太僕府虽遭变故,厩苑仍需遵令放行。 在太僕府的小吏离开时,黑冰台也是悄然而动。不少身形魁梧的壮汉,或扮食客,或扮商贾,或挑吃食,秘密离开黑冰台住所,眾人方向皆为西市乱坟岗方向。 待到眾人离开后,嬴烬、尉戟和聂七三人潜入夜色之中。 第二十一章 伏击 西肆西北隅,有松柏大林,郁密如织,乃咸阳左近最阴僻弃地。 自秦孝公立都咸阳,此地便为刑徒流民埋骨之所——秦律峻急,“赭衣塞路,囹圄成市”。 修陵筑城、力役殞命之徒,或触法当斩之罪囚,多无棺槨,被拖拽至荒坡,隨意拋入浅坑,仅覆薄土。 日积月累,白骨露野,腐臭冲天,樵夫皆避之唯恐不及,渐成咸阳城郊人人谈之色变的绝地。 又因地处西市之西,远隔城郭,林深草密,恰为不法之徒暗通交易、逞凶斗殴的绝佳去处——既无官署巡查之虞,又能借阴森之气震慑对手。 北斗柄北指,参宿正中天,子时已至。 十余黑影自西市而来,借月色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往乱坟岗行去。“悍儿哥,约定之地便是此处。” 一人瞥见三截半截老松,低声稟道。 另一人抱怨:“六国黔首忒不守时,天寒地冻,徒增折磨。” 周悍厉声呵斥:“休得聒噪!坊主已为汝等温备酒肉,寻得十数閭娼,待事毕归返,任汝等快活。”眾 人闻言,纷纷低呼叫好,寒气似也散了大半。 正当眾人沉浸於酒肉妇人之想,身后草蓆木棺忽生异动。 人体蹭擦枯草之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何人?”队尾一人颤声喝问。 眾人急转身,见木棺盖缓缓移开,一黑影自內爬出。 眾人皆惊惶失措,唯有周悍厉声喝斥:“休要装神弄鬼!再不言语,便教汝等身首异处!” “哈哈,周副坊主果是胆识过人!”黑影朗笑,声正是来交易的齐国田氏田籍。 周悍暗拭额上冷汗,沉声道:“敢踞死人棺槨藏身,吾不及也。”田籍道:“死人方为至安,活人反是大害。”周悍頷首:“此言不虚。” “天寒地冻,非敘话之所,交易可始?”田籍催道。 周悍应道:“果是爽利人,请田公子验视兵甲!”言罢,身后眾人褪去外衫,周悍取火折点燃,轻吹数下,微光摇曳。 田籍上前一步,见全套秦甲呈青黑色,映火泛淡淡冷光。 周悍拍了拍身旁披甲者,道:“秦廷甲制严苛,標准化铸就,甲片可互易,破损即能补缀。” “抬短刃来!”周悍话音落,两人抬木箱至前,打开箱子,內列二十柄秦短剑,通体柳叶状,剑身中起脊,两侧开刃,剑柄为柱状扁茎,缠防滑麻绳,握之沉实。 田籍取剑检视片刻,放回木箱內,赞道:“此甲无瑕,此剑锋利。” 周悍道:“既验毕,便请田公子出金!” 田籍击掌三声,周遭数具棺槨中又爬出七八黑影,四人上前,將肩头布袋丟在地上。 周悍换一新火折,依次打开布袋,里面皆黄澄澄金饼。 “汝等胆大包天,携四百金而来,不惧吾等夺金灭口?”周悍起身问道。 田籍笑答:“我田氏虽国破,区区百金何足掛齿!旧齐之地,听吾號令之轻侠逾万,汝等若敢吞金,吾必悬赏千金取汝等项上人头。暴秦宗正之子,嬴氏血脉,亦丧於吾等暗杀之下,嬴氏宗亲尚能诛之,何况汝等市井之徒!” 周悍听到起身笑道:“吾等虽处市井,却不做苟且之事。” 秦甲厚重,脱卸颇费周折,眾人解甲之际,田籍问道:“公子本为魏人,何以甘居暴秦之下,屈身鸡鸣狗盗之所?” 周悍开口答道:“魏亡之后,吾兄与我沦为流民,幸得一安身之处,只求苟全性命,別无他念。” 田籍道:“今关外群雄並起,皆举旗伐秦,诸侯盟约,先入关中者为王。吾田氏欲復齐国,招兵聚甲,图谋大事。” 周悍道:“公子所图甚远,吾等黔首难及也。” 田籍道:“乱世之中,英雄辈出。汝与令兄身处咸阳黑市,通晓秦廷虚实,又与市井豪杰、官署小吏多有往来,此等身份,堪称天赐內应!” 见周悍不说话,田籍接著说道:“田氏已联楚、赵、魏及沛公刘邦等义军,不日便將伐秦。汝若愿为內应,暗传咸阳布防,他日攻破咸阳,我必奏请田儋公,为公子与令兄裂土封侯,岂非美事?” 周悍沉吟道:“此事干係重大,需与吾兄商议定夺。若应允,吾兄必派人与公子通传。”田籍頷首:“好!田某翘首以盼。” 眾人刚卸甲完毕,松林之中忽传三声口哨,周围不少黑影窜动,瞬间围拢过来。 田籍目光一凛,厉声喝道:“汝等果真要杀人吞金?” 周悍也是心头一紧,急声道:“此埋伏绝非我所安排!” 突袭之人高声呼喝:“周副坊主,我等奉坊主之命前来接应,速杀尽六国乱贼,为秦立功!” 田籍怒笑:“果是汝等宵小设局!且等著齐国万千轻侠前来报復!弟兄们,隨我杀出去!” 周悍百口莫辩,三方顿时乱作一团。秦甲秦剑成了活命关键,谁能夺得兵甲,谁便能占据上风。 埋伏的人正是嬴烬麾下黑冰台老卒,尉戟大吼道:“依操练之法,竹矛放平,奋力衝杀!” 此次嬴烬带领的埋伏之人,都是秦国老卒,身经血战,此刻结成秦军战阵,並肩衝锋,直扑周悍与田氏眾人。 月色昏暗,再加人心猜忌,田氏与周悍之眾面对秦军老卒的悍勇衝锋,竟无像样抵抗。 二十位秦国老卒在衝进去的一瞬间,七八人转瞬便被刺穿身体,惨叫声在黑夜里瞬间响起。 周悍眼见麾下弟兄惨叫著被竹矛穿胸,心头血火翻腾,厉声暴喝:“田公子!今日唯有联手死战,方能突围!” 此时田籍也是看出来黑冰台的眾人竟有秦军进攻之势,也是反应过来了此队人马像是秦军。 再加上突袭之人不分敌我,只要是面前之人,一概杀之。 田籍见状不做半分迟疑,反手抄起一柄秦短剑,直掷周悍:“接剑!” 周悍侧身避过迎面刺来的竹矛,左手疾探,稳稳攥住短剑剑柄。 寒芒乍起,他旋身挥剑,秦短剑锋利无匹,將一名黑冰台卒的竹矛拦腰斩断,顺势剑锋抹过其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见到周悍拿到秦剑,尉戟也是大吼:“抢夺兵甲。” 第二十二章 深夜激战 尉戟他深知这些黑冰台老卒虽悍勇,却多持竹矛,竹片削成的矛尖虽锋利,撞上锻铁铸就的秦剑秦甲,终究难占上风。 尉戟吼声未落,一名老卒已然如猛虎扑食般纵身跃起,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箍住一名田氏护卫的腰身,两人重重摔在坟头枯骨堆上。 挣扎间,另一名老卒紧隨其后,竹矛斜斜顶住护卫咽喉,矛尖刺破皮肤渗出血珠,趁其窒息憋红了脸的剎那,左手猛地抽走对方腰间秦剑,寒光乍起间,已然反握剑柄狠狠刺向田氏护卫的喉咙。 尉戟更是一马当先,直奔月光下闪著冷芒的秦甲之处。 一名田氏护卫见状,慌忙弯腰从坟前捡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柴,双臂抡圆了便朝尉戟头顶劈来,木柴带起的风声呼啸刺耳。 尉戟左脚脚尖点地,一个滑步侧身避开,右手短刃顺势出鞘,刀刃擦著木柴边缘掠过,竟將粗壮的木柴劈下一块木屑。 那田氏护卫尚未回神,只觉脖颈一凉,像是被冰锥划过,冷风顺著伤口直往胸腔里灌。 他借著残月微光低头看去,一道寸许宽的血口正从咽喉蔓延开,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溅得尉戟脸上满是温热的血珠。 尉戟抬手抹了把脸,血珠顺著指缝滴落,他丝毫未作停留,提著染血短刃直奔周悍而去。 黑冰台老卒结成秦军楔形战阵,前排三人持竹矛开路,后排两人紧隨其后补刀,如同一把锋利的楔子狠狠扎进敌阵。 衝杀两轮,田籍与周悍带来的人手已然死伤过半。 田籍麾下皆是齐国旧部精锐,个个身手矫健,勉强抵挡著战阵衝击,伤亡尚不算惨重; 可周悍带来的儘是市井亡命之徒,虽胆大包天,却无半分战阵经验,面对这般铁血衝杀,早已乱作一团, 有人挥刀时不慎砍中同伴臂膀,有人慌不择路撞在坟碑上,鲜血混著尘土糊了满脸,在月黑风高中上演著自相误伤的乱象。 “散开杀敌!”尉戟见敌人阵型溃散,当即高声吼道。 话音刚落,乱坟岗上便响起一阵清脆竹哨声——这是嬴烬战前定下的联络之法。 黑夜之中难分敌我,黑冰台眾人每人脖颈都掛著特製竹哨,哨声短促尖锐,两人相遇时吹一声为號。 若对方吹哨回应,便是自己人;若毫无反应,便直接拼杀无虞。 周悍看著麾下残兵所剩无几,半数人已然倒在血泊中,牙关一咬,对身边两人沉声道:“撤!往东边密林走!” 此时黑冰台眾人已夺得二十余柄秦剑中的半数,地上散落的秦甲却无人理会。 秦甲由皮革与铁片拼接而成,肩甲、胸甲、腰甲层层叠叠,穿戴需耗费半刻钟,突袭之际根本无暇披掛,反倒成了累赘。 乱坟岗最高的坟堆之上,嬴烬与聂七並肩而立,身后蒙玄的贴身护卫木、土二人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暗影,监听著远处的动静。 嬴烬眼神一凛,沉声道:“追!绝不能放跑一人!” 身为穿越者,他原身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秦宗亲,连弓都拉不开,灵魂更是从未沾过血腥的普通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想坐镇指挥。 可身处这乱世大潮,若不亲自带头拼杀,刚收服的蒙玄、聂七等人怎会真心服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惧意,握紧了蒙玄暗中塞给他的短刃。 短刃身不过七寸,柄上缠著防滑的麻绳,此刻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浸湿。 嬴烬带著聂七、木、土三人,循著密集竹哨声抹黑前行,脚下不时踢到枯骨,发出“咔嚓”的脆响。 行至一片荒冢之间,前方突然窜出四个黑影,压低声音道:“公子,敌人疑似秦军余部,吾等已將四百金饼夺回!” “走!”田籍衣衫襤褸,锦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內衬,脸上满是血污与尘土,一道伤口从眉骨延伸至下頜,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语气中带著难掩的痛惜,“此番虽未损金,可跟隨吾的十名忠勇之士,如今只剩二三子了。” “公子快走,此地非久留之处!”一名护卫急声道,目光紧盯著周遭黑暗,手微微颤抖,显然也已心生惧意。 正当几人转身欲逃,四周突然围上来四人,催命般的竹哨声此起彼伏,嚇得田籍等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兵刃。 “汝等是秦军?”田籍握紧手中秦剑,剑身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厉声喝问。 嬴烬缓步走出暗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自然。秦律严苛,兵甲器物岂能隨意私售?汝等贪图便宜,私下交易禁物,今日栽在此地,也算咎由自取。” “秦人!可憎可恨!竟敢设局骗吾!”田籍怒目圆睁,心头怒火中烧。 “悔之晚矣。”嬴烬话音刚落,聂七与木、土已然扑了上去。 聂七手中挥舞著从屠二肉肆拿来的杀猪刀,刀刃厚重,劈砍间带著呼呼风声,一刀便砍断了一名护卫的小臂,鲜血喷溅而出,溅在荒草上; 木、土二人也是各自拦著田籍身边的护卫,死斗在一起。 嬴烬也硬著头皮直奔田籍,目光死死锁定其身后的四袋金饼——那是四百金饼,足以支撑黑冰台招兵买马,是他此行的关键目標。 他咬紧牙关,短刃朝著田籍肩头劈去,却听“鐺”的一声脆响,金属碰撞之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火星四溅。 嬴烬心头一蒙,虎口震得发麻,短刃险些脱手。 他没想到田籍手中竟也握著一柄抢夺来的秦剑,剑身比他的短刃长出一截,显然更占优势。 原想凭藉兵刃优势速战速决,却没料到对方也是利刃在手,此番对垒,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刀下。 田籍挥剑反击,剑锋带著寒光直逼嬴烬面门,风裹挟著杀气扑面而来。 嬴烬慌忙侧身反手格挡,“鐺”的一声再次相撞,两人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接下来竟是毫无技巧可言的蛮力对砍,嬴烬一刀劈向田籍腰间,田籍横剑抵挡,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田籍一剑刺向嬴烬胸口,嬴烬狼狈躲闪,锦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险些伤及皮肉。 田籍是旧齐皇室后裔,自幼养尊处优,学的是礼仪诗书,从未真正上过战场; 嬴烬是大秦宗亲,穿越前连鸡都没杀过,穿越后也只练过几日基础剑法,二人皆是养尊处优的贵族,这般生死拼杀皆是头一次。 眾人死斗,或凭刺杀技巧,或仗蛮力过人,唯有这二人打得狼狈不堪,刀刀落空却又险象环生,堪称“棋逢对手,菜鸡互啄”。 第二十三章 周悍之死 二人缠斗正酣,忽有几道黑影围拢而来。夜黑难便,尉戟高声问道:“主君何在?” 嬴烬猛劈两剑逼退田籍,抽身后退两步,喘著粗气道:“我是嬴烬!” 尉戟闻言,辩出嬴烬,对著田籍疾衝过去,手中短刃寒芒暴涨,直取田籍要害。 “留活口!”嬴烬急声喊道。 尉戟手腕陡转,短刃擦著田籍咽喉划过,带出一缕猩红血线,只差一息便要取其性命。 他顺势以刀柄挑飞田籍手中秦剑,“哐当”一声,长剑坠地。隨即一脚踹在田籍小腹,田籍闷哼一声,弯腰栽倒。 身后两名黑冰台成员即刻扑上,死死將其按住,田籍挣扎间,脸上沾满污泥,却仍嘶吼不止:“秦人竖子!吾必报此仇!” “主君,兵甲已尽数缴获,只是……”尉戟转身拱手,语气带著几分焦灼,“四百金饼踪跡全无!” 嬴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弯腰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后晃了晃。 火光之下,四袋沉甸甸的金饼正静臥於荒草之中,袋口麻绳鬆开些许,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饼状金子。 可就在此时,黑夜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近及远,疾驰而去。 “主君!有漏网之鱼!”尉戟急忙喊道,手按短刃便要追去。 那骑马奔逃之人,正是周悍。他伏在马背上,胸口仍隱隱作痛,方才侥倖挣脱追杀,若非太僕府趁夜送来这匹军马,今日怕是要葬身乱坟岗。 丟失十副秦甲、二十余柄秦剑,此等大祸,绝非他能承担。 他在心里盘算道:必须速速告知长兄周苍,方能谋得后路。 周悍心念及此,抬手用秦剑拍了拍马臀,正欲催马向西市疾驰。 孰料胯下军马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四蹄,身躯失衡,顷刻间人仰马翻! 周悍重重摔落在地,只觉浑身骨头似要散架,剧痛钻心。 他不敢耽搁,强忍伤痛挣扎起身,刚要拾剑,阴影中突然窜出数名黑影,皆身著玄色劲装,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名黑影缓步上前,反手拔出腰间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周悍心口。 周悍平日尚有几分身手,可此刻浑身剧痛、头脑昏涨,眼见匕首刺来,身体却迟滯难动,只能眼睁睁看著利刃穿透胸膛,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黑影身后,缓缓走出一位面容俊朗的公子:“与我南坊作对,必杀之。” 言罢,他转身便走。周悍喉咙里溢出鲜血,眼中满是不甘,手指在身下艰难地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南”字,隨即头一歪,断绝了呼吸。 这截杀周悍的小队,正是蒙玄所率之人。 原来行动之前,临近日暮,蒙玄突然寻到嬴烬,道出心中两大顾虑: 其一,聂七等人新降,唯恐心存二心,此次任务关乎黑冰台存亡,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其二,乱葬岗周遭荒僻至极,万一围捕失利,有漏网之鱼逃脱,黑冰台眾人將遭灭顶之灾。 嬴烬深以为然,当即决定再加一道保险,除参与核心行动的精锐外,令蒙玄另选五十人,散落在乱葬岗外围,一旦发现漏网之鱼,务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谁曾想,这最后一道防线,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大用场。 得知蒙玄已將骑马奔逃之人截杀,嬴烬与尉戟等人悬著的心方才落下。 隨后,嬴烬吩咐眾人散开隱藏,待明日宵禁解除后,再隱匿返回黑冰台,切勿引人注目。 翌日,眾人安然返回。蒙玄上前稟报:“主君,此次行动,亡五人,伤八人。” 嬴烬闻言,心中顿时一痛。尉戟挑选的二十名老卒,皆是身经百战的忠勇之士,此番行动竟伤亡过半,堪称惨胜。 他当即下令:“参与此次行动者,人人赏金二两;伤亡者家属,额外抚恤五两,妥善安置。” 而此次缴获的秦甲与秦剑,让尉戟兴奋不已,嬴烬却一盆冷水浇下:“甲兵之事,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外传。所得甲兵,即刻挖窖深藏,绝不可见光。” 尉戟虽有不解,却也知晓其中利害:秦律严苛,私藏甲兵乃是灭族之罪,当即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西坊坊府之內,坊主周苍端坐堂中,彻夜未眠。 他身材魁梧,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頜,狰狞可怖,此刻眉头紧锁,心中焦躁不安。 自昨夜派人打探周悍消息,至今杳无音讯,怕是已遭不测。 待到平旦五更,周苍终是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点齐人手,隨我直奔乱葬岗!” 周苍带著百余號精壮手下,踏著露水草莽直奔而来,远远便望见荒草中倒伏的军马,以及那具周悍早已冰冷的尸体。 “二弟!”周苍嘶吼一声,魁梧的身躯踉蹌著扑上前,颤抖著扶起周悍。 周悍鲜血浸透了衣衫,凝固成黑红色的硬块。他目光扫过周悍身下,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南”字。 “南坊!”周苍猛地抬头,脸上刀疤因暴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今日我便踏平你南坊,鸡犬不留!” 百余號手下皆是西市亡命之徒,平日里仗著周苍的势力横行霸道,此刻见少坊主惨死,又听闻要屠灭南坊,个个眼中泛起凶光,齐声应和:“踏平南坊!为少坊主报仇!” “备齐人手,带著少坊主尸首先回!”周苍怒声道,语气中满是暴戾。 北坊茶肆內,周悍的尸首被摆在正厅,周苍双目赤红地盯著尸首,气氛凝重。 此时一位身材婀娜的美妇路过,周苍摆了摆手,美妇见周苍因愤怒而双目通红,嚇得浑身颤抖,颤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周苍粗暴地摁著美妇秀髮,使其蹲下身,周仓怒声道:“吾今盛怒,心头火起” 周遭坊丁见状,纷纷识趣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美妇弯腰低头,眼角掛著泪珠,狼狈地跑了出去。 周苍推门而出,脸色虽依旧带著暴怒,通红的双目却已恢復清明,显然已压下了心头的戾气。 “坊主,坊丁已点齐,隨时可动!”一名坊丁小心翼翼地沉声道。 “待命!”周苍冷冷道,“待我先去一趟太僕府,再作算计。” 第二十四章 韩谈的身份 太僕府。 与周苍一样彻夜未眠的,还有太僕府的李嵩与吴笙,二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正堂內来回踱步。 李嵩面色铁青,猛地停下脚步:“这周氏兄弟会不会见財起意,卷了金柄与兵甲私逃了?” 吴笙眉头紧锁,沉声道:“断然不会,周氏兄弟在西市立足十余年,离开西市便是鱼离泽水,根本无处可去,定是交易出了什么岔子。” 李嵩嘆气而坐:“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乱子,咱们借著太僕府掌车马兵器的便利,私售兵甲本是为留条后路,一旦事发,不仅后路尽断,更是灭族的滔天大罪。” 正当二人忧心忡忡之际,一名小吏掀帘而入,躬著身子压低声音:“大人,门外周苍求见,神色急得很。” 李嵩二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吴笙快步走到门口,目光扫过西厢静坐的韩谈。 见到韩谈並无异常:“悄悄带他走后门,入后院偏房,全程不得让任何人察觉!” 小吏正要退下,李嵩急忙补充:“若有人问起,便说他是来报备马车草料的。” “诺!”小吏应声退去。 李嵩和吴笙二人虽然心里很著急,但是还是装作处理公事的某样,一前一后步入后院偏房,刚进门便反手牢牢閂上了房门。 “李太僕丞、吴录事!”周苍刚跨进门,便攥著拳头急声喊道,“乱葬岗的交易被人劫了!金柄、兵甲全没了。” 话音未落,吴笙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李嵩也变了脸色,眼中满是震惊。 吴笙走到周苍面前,怒声道:“周悍呢,他不是亲自去督查的交易吗?” “周仓已死,尸首在乱葬岗找到,还有一匹已死的军马,想来周悍是想给吾传信,被人截杀了。” 周仓声音虽然波澜不惊,但是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將爆发的火山。 吴笙向前一步,方寸大乱:“可知何人所为?” 周仓眼里有凶光冒出:“吾找到周悍尸首的时候,周仓身下写了一个南字,或许这件事跟南坊坊主关係。” 周仓把发现周悍的尸体之下的南字给李嵩和吴笙说了一遍。 李嵩能坐到太僕府丞的位置,自然不是无脑之人,眉头紧皱:“会不会是有人诬陷?” 脸上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吾仔细验过,地上字跡確实我吾弟字跡,吾这此前来,就是想给二位上吏请示,我要復仇。” “万万不可”吴笙阻拦道:“万可不要轻举妄动,现在赵太僕入狱,吾等极有可能被拋弃,千万不能受人於把柄,到时候非得保不了吾弟之仇,反而吾等都得陪葬。” 李嵩点头道:“现在赵丞相的心腹韩谈已经任太僕府主簿,非常之时,暗中调查即可。” 周仓咬牙狠狠的道:“那吾弟岂不白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暗中调查,现在北坊坊主亦愿投靠太僕府,我亦可以让他协助一块勘察。”李嵩安慰道。 在李嵩和吴笙安抚周仓时,两封內容一模一样的密函,同时由西市秘密送往典客府和宗正府。 子婴亦或许因为丧子之痛,身形消瘦了不少,面容似乎蜡黄了许多。, 福伯轻步进入內室:“君上,有人暗传密信。” 子婴声音沙哑道:面容有些倦意:“何人传至密信?” 福伯看到子婴日渐消瘦的身体,眼里虽有所不忍,但是最终还是没把嬴烬活著的消息告诉他:“送信之人未留姓名。” 子婴缓缓打开密信,里面写道:“以私藏兵甲、私调车马调查太僕府,必有所获。” 子婴站起来身来,面露厉色:“有人暗中助吾等,终究是好事。” 福伯走上前给子婴到了一杯热水:“君上要保重身体,君上若倒了,这大秦的社稷也要倒了。” 听到大秦社稷几个字时,子婴脸上再次浮现出无奈之举,像是自言自语道:“这大秦社稷能保乎?” 福伯知道子婴今天又进宫面圣了,自打从宫中回来,子婴脸上再次浮现出来绝望的神色。 福伯轻声开口问道:“陛下不是已经有重返朝政之意了?” “唉!”子婴嘆了口气:“前几日,陛下似有临朝之意,但是连续处理了两天政务,今日又沉迷於酒色之中。” 福伯急忙问道:“那赵百现在在狱中只字不言,如果陛下再將朝事托於赵高,吾等又要错失良机了。” 这一切没想到又脱离了嬴烬和福伯原本的计划,嬴烬假死,一是刺激子婴,二是能让胡亥於赵高之间出现信任危机,但是没想到这胡亥如此的没有耐性。 子婴脸色果断:“事不宜迟,我们务必儘快拿到赵百的罪证,福伯,劳烦你跑一趟太僕府。” 福伯躬身道:“老奴听凭君上吩咐。” 子婴从怀里掏出一块青色玉佩,螭纹叠加,是典型的旧韩风格 他將玉佩与一封密信一同递向福伯:“你找到韩谈,把这封信交给他,命他三日內务必拿到太僕府谋逆的实证。” 福伯接过玉佩,满脸惊愕:“君上,这韩谈乃是赵高心腹,他怎会助我等?” 子婴缓缓道,“韩谈本是韩国旧臣之后,其大父曾任韩国御史,当年內史腾叛韩投秦,率军灭韩之际,赵高与內史腾联合进言先帝,主张『尽掌韩地户籍、剷除宗室根基』,导致韩氏贵族惨遭屠戮。 韩谈全家仅他一人侥倖逃脱,后来张良刺杀先帝未遂,先帝大怒之下捕杀韩国旧臣,韩谈本已被查出身份,险些丧命,是公子扶苏仁义,暗中保下了他。 先帝驾崩后,公子扶苏遭赵高矫詔赐死,韩谈便寻到我,愿为我所用,只求诛杀赵高,报仇雪恨。” “原来如此。”福伯惊嘆道,“这韩谈潜伏多年竟未被察觉,当真是能忍之人。” “此番前去,风险不小。”子婴凝视著福伯,语气凝重,“韩谈跟隨赵高多年,万一是赵高设下的试探,你务必谨慎行事,自保为上。” 福伯坦然躬身:“老奴已是枯木之躯,能为大秦、为君上尽忠,死不足惜。” 第二十五章 劝诫王离 巨鹿城外,秦军大营绵延数十里。 尉阳一路上人马不歇,终於到达了巨鹿军营。 尉阳从车厢之內拿出水袋,猛灌了几口冷水,缓解自己一路上的睏乏。 几口冷水下肚,尉阳感觉精神了不少,然后命人驱车前行,军营守卫快步向前拦道: “军营重地,可有凭验。” 尉阳从怀里掏出一份典客府开具的身份典籍,递给守卫率长。 尉阳开口道:“烦请率长通报王离將军,就说典客府有事求见。” 看到尉阳等人风尘僕僕,再加上凭验之上显示从咸阳而来,核验凭验无误后,率长也恐误事,遣人稟报帅帐之內的王离。 此时的中军大帐之內,掛著一幅巨大的舆地图,舆图前面站著一位皮肤黝黑,身穿精甲,头戴鶡冠的中年將军,此人正是王离。 王离,秦朝名將王翦之孙、王賁之子,少年时便隨父王賁出征辽东,参与剿灭燕国残余势力的战役,隨后在宫中担任中郎令,始皇帝宿卫。 成年后追隨蒙恬北击匈奴,率军收復河南地(今河套地区),修长城,镇守上郡五年; 始皇帝驾崩之时,王离是蒙恬的副將,当时赵高假传圣旨令扶苏和蒙毅自杀,上郡军团的主帅便由王离接任。 王离抬手指向舆图:“章邯將军在棘原修筑直道为我军输粮,我二十万精锐围巨鹿已將近三月,城中赵歇、张耳已粮草断绝,將士疲惫,这是我军最大胜算。” 王离身后一位身材魁梧男子,束髻戴弁,扶剑而立,开口道:““將军所言极是,巨鹿城虽然坚固,但经我军连日猛攻,西北角已出现缺口,不日即可破城而入。” 如今楚军动向,宋义被斩后,项羽已夺楚军兵权,英布、蒲將军率两万先锋已渡过漳水,在南岸扎营。” 此人为左军副將苏角,出身关中军功世家,其祖父曾隨白起参与长平之战,因斩杀赵军千余获封“公乘”爵位。 苏角以“良家子”身份入选长城军团,从基层骑士起步,隨蒙恬戍边十余年,在抵御匈奴的战役中,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凭藉悍勇升任裨將。 而苏角旁边站著一位三十多岁身穿皂深衣的男子:“苏將军所言只是其一,北线陈余收拢赵军残部数万,驻於巨鹿之北,燕將臧荼、齐相田都亦率军前来救援,虽然畏惧我军,不敢前来攻营,却屯兵在我军北部,对我们虎视眈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若此等宵小之辈,见我军攻城失利,必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怕有兵败之险啊,况且巨鹿城城高池深,而赵军依託城墙之险,顽强抵抗,这也是我军三月未破城的根本原因。” 此人右军副將涉间,开国功臣涉碭之子,其父曾隨秦始皇平定六国,因攻取魏都大梁有功受封“官大夫”。 涉间自幼熟读兵法,成年后投身长城军团,却不似苏角那般好勇斗狠,反而专攻防御之术。 王离仔细的观察舆图,颇有一些自负:“陈余所率的军队是败军之师,六国的乱贼更是一群乌合之眾,当年章邯破项梁於定陶,乱贼慌乱不敢向前,至於项羽,不过匹夫之勇,五万楚军面对我二十万精锐,无异於以卵击石。” 此时门外守卫进来跪地稟报:“稟主帅,营外有典客府遣人前来,自咸阳而至。” 王离微微皱眉开口道:“这典客尉老夫子遣人到此何意?” 涉间开口道:“典客刺探四方,莫非有军情要事?” 王离开口道:“让使者来此见我。” 尉阳跟隨卫卒进入大营,看到大营排布低声喃喃道:这王离到承袭祖父王翦稳重的布阵的兵法。 走进中军大营,王离见到来人后,十分惊讶开口道:“何事让尉阳兄亲至?” 这尉阳和王离倒是相识已久,北击匈奴的之时,尉阳曾由上郡入胡地,刺探情报,二人也算是战友了。 尉阳倒也没有客气,直言道:“吾来给王將军献两言,一是王將军务必守好粮道,二则绝不能让乱贼分而围之。” 王离笑道:“多谢尉阳兄提醒,朝中屡次催促我等儘快攻破巨鹿,我与诸位將军已定,五日之后,发兵灭贼。” 尉阳还是提醒道:“將军千万不可大意,昔年城濮之役,楚军恃强冒进,不顾后方粮道安危,终被晋军『退避三舍』诱敌,断其粮道而惨败; 如今我军围巨鹿已三月,粮草全靠章邯將军从棘原运来,粮道绵延百里,沿途多是沼泽密林,极易遭人偷袭!” 王离脸上的笑意淡去,却仍不以为意:“章邯已派重兵护送粮道,沿途建立了不少关卡,项羽不过数万之眾,必定不敢轻易进攻,北线有我军外围驻守,其余乱贼亦不敢轻易而动。” 涉间目光在舆图上扫视一圈,开口道:“將军,如今我军主力集中於巨鹿城下,北线防线本就薄弱,南边的粮草和北线防御,都是我军命脉,尉庶长所言,可鑑” 王离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身为將门之后,受祖上蒙荫,少年得志,有因跟隨蒙恬攻打匈奴,立了不少战功,行事颇有些世家子弟的自负之风。 他始终认为,以长城军团的精锐战力,六国乱贼的联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即便粮道或北线出现一些以为,凭藉长城军团的实力,也能快速平定。 他沉声道:“现在我军正在攻城的关键时刻,兵力本就紧张,若分兵护粮道,守北线,攻城的军力必减,再说章邯手握二十万大军,岂能坐看粮道被偷袭,北线兵力虽然少,但是守住防线,却错错有余!” 见到王离如此自负,尉阳道:“项羽此人素来喜欢兵行险招,当年率江东子弟渡江,其悍勇堪无人能比;陈余虽然是败军之师,但是熟知地形,若与燕军联手,必能找到我军防线漏洞。 我军连日攻城,將士疲惫,若此时腹背受敌,军心必乱” 这时候王离似乎有些温怒:“尉庶长,兵家之事吾担之,汝为典客属下,各行职守即可。” 第二十六章 墨家之殤 嬴烬知晓巨鹿之战深关大秦国运。 嬴烬计划让典客尉卫安排人提醒王离,巨鹿之战一定慎之再慎,甚至剧本都透露了出去,力求保下秦国主力。 尉卫也是兵家之后,也深知嬴烬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巨鹿若失,秦军主力覆灭,大秦便再无回天之力。 安排其子尉阳昼夜不停,亲赴巨鹿军营,唯恐迟去一步,影响战局。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这位小小王將军自大的性格,將门三代,自幼对排兵布阵耳濡目染,再加上蒙荫祖上功绩,政治生涯极其顺利,四十岁掌握秦国最精锐军团,这种背景之下,滋生出自大的性格是必然。 尉阳其祖父尉繚是先秦时期兵法大家,王离的祖父王翦更是歷史上的灭国战神,破赵、伐燕、攻魏、灭楚、降齐,六国一人灭五国的惊世壮举。 这位兵家之后,在秦军巨鹿军营爭论得面红耳赤,最终在王离“不在其位,勿谋其政”的说辞下,爭论不欢而散。 结束之后,尉阳望著秦军大营,满眼惋惜之色,但愿此番是杞人忧天之举。 嬴烬对於百里之外的变故一无所知,而今日一反常態起了一个大早,身穿劲装,围著小院做著一件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跑步。 自从前夜跟田横菜鸡互啄般的决斗之后,嬴烬就把锻炼身体提上了日程。 嬴烬也深刻意识到了,拥有灵光的脑子可以和別人讲道理,拥有强壮的身体可以让別人给你讲道理。 蒙玄身穿直裾深衣,头戴平幘走进小院,望著正在跑步的嬴烬,缓缓走了过去。 嬴烬见到蒙玄,也是停下脚步:“蒙公子如此大早来此,心中有事?” 蒙玄打量著身上热气腾腾的嬴烬:“无事,不知主君为何如此奔走?” “强健体魄。”嬴烬双臂打开,做著前世广播体操的扩胸运动。 蒙玄见到嬴烬如此怪异的动作,不由笑道:“莫非主君有习武之意?” “有,蒙公子有秘籍或功法能让吾成为绝世高手吗?”嬴烬说笑道。 蒙玄不解道:“何为绝世高手?” “能飞天而走,一剑击破三千甲,一刀斩落赵高头。” 蒙玄笑道:“这样之人古往今来未曾有之,如有如此功法,天下岂不大乱,无视秦法,不尊律令,死斗仇杀,不绝於世。” 嬴烬接著问道:“蒙公子可听说过以一敌百之人?” 蒙玄摇了摇头:“不曾,力大无穷之人倒是有之,但是以一敌百之人恐怕这天下亦没有。” “那以一敌十呢?” 蒙玄不知道为什么嬴烬突然对习武之事颇感兴趣,但是还是回答道:“或许有之,但吾未曾亲见。” 嬴烬这才鬆了口气,大家都是凡人就好,別穿越过来,遇到一群武林高手飞天遁地,而自己则是手无缚鸡之力,那岂不是隨时任人宰割。 这时候二人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语气:“以一敌十,有何难处?” 二人回头看到尉戟斜倚在木柱之上,眼神看著嬴烬和蒙玄二人,下巴轻扬。 “汝能以一敌十乎?”蒙玄看著一脸高傲的尉戟,反问道。 “自然不能。”尉戟答的倒是爽快。 尉戟利落地从高台之上跳下,开口道:“教吾习武的夫子说过,眾人皆知晓墨家机关之术,但是鲜有人听过墨家格杀之威。” 嬴烬也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尉戟像是说教夫子般,对二人一一道来: “墨子大家死后一分为三,其一为相里勤为代表的秦墨,注重务实、重计、同守,擅长守城工程、兵器製造。” “其二相夫子为代表的齐墨,主重论辩、重学、尚和解,稷下学宫式学术交流、名实之辨。” “其三就是邓陵子为代表的楚墨,注重行义、非攻、重实践,以及重诺轻死、行刺救厄。” 蒙玄开口道:“这我自然知道,楚墨虽以非公兼爱立名,但却以暴力行义,违背墨学初心,被齐墨和秦墨所不齿。” 嬴烬开口问道:“那这楚墨尚存否?” 尉戟开口道:“这楚墨歷经三次灭顶之灾,其一是墨家巨子孟胜率183名墨者守阳城战死,楚墨精锐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其二:秦国大將白起焚夷陵、迁楚都,楚墨失去核心根据地,被迫分散流徙。” “其三:先皇一统六国后,聚兵於咸阳,禁私斗,而楚墨常以武犯禁,自然受到了清剿。” 蒙玄听到后:“如此说来,这楚墨之亡,亡於秦法之禁,亦亡於自身之偏。” 尉戟开口道:“这楚墨虽名亡,但是颇有武力之强者隱於市井之中,以一敌十未尝不可。” 听到尉戟的话后,嬴烬也是大致知晓了,虽然没有飞天遁地的开掛般的人物,但是以一敌十的猛人还是有的。 想到这里,嬴烬手搭在尉戟肩头:“尉公子,吾想请汝教格杀之术,如何?” 尉戟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凳道:“汝何时能举起此石再谈。” 嬴烬开口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聂七走来对著嬴烬道:“主君,外面一老者欲见您。” “何人?”嬴烬道。 聂七开口道:“老者自称是主君家奴。” “福伯...”嬴烬见到门口乔装打扮的福安,急忙向前迎接。 福伯见到嬴烬后,开口道:“公子,长话短言,老奴往太僕府路过此地,近日变动,说与公子。” 嬴烬寻得一僻静房间,与福伯、尉戟、蒙玄三人落座於內。 福伯见到蒙玄,开口问道:“观公子面相,可是蒙家后人。” 蒙玄起身拱手行礼:“蒙毅之子蒙玄见过福伯。” 福伯急忙回礼:“蒙氏忠良之后,老夫失敬,上卿蒙毅有一儿一女,公子可有一妹名唤蒙鳶?” 蒙玄听到后,身体一怔,眼眶微红:“吾妹蒙鳶,不幸罹难”。 福伯嘆息道:“朝堂激盪,忠良遭害,罪及后人,实在可悲。” 说完之后福伯也是言归正传,从衣襟里拿出子婴给他的密件和韩玉。 尉戟开口说道:“此番密件正是吾等传给福伯,福伯又拿回密件,何意?” 福伯开口道:“赵高心腹韩谈,实际是君上的暗线,此时韩谈已前往太僕府任职主簿。” 嬴烬站起来激动地说道:“韩谈可是宦官?侍奉宫中?” 福伯点头道:“正是,听君上之意,韩谈已在宫中侍奉多年,一直蛰伏於赵高之下,曾受公子扶苏之恩,欲报宗室。” 嬴烬喜上眉梢,这韩谈正是歷史中协助子婴刺杀赵高的关键人物,而且还是主攻手,而嬴烬也曾暗自打探侍奉赵高的宦者,有无叫韩谈的,但是都是无果而终。 原本以为韩谈是宫中宦者,没想到他一直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蛰伏著呢。 第二十七章 福伯密见韩谈 见到嬴烬眉宇间浮现一抹喜色,福伯试探的问道:“莫非公子识得这韩谈?” 嬴烬唇角微扬,笑道:“吾久闻韩谈之名,却未曾亲见一面。” 福伯心中暗自诧异,韩谈乃是赵高心腹,公子何以知晓?但他深知不该多问,便將疑惑压在心底。 嬴烬思索了一会:“莫非是父君令韩谈查勘太僕府违法之事?” 福伯眼中闪过讚许,拱手称讚:“公子聪慧过人,一猜即中,君上已命韩谈三日內,务必拿到太僕府谋逆的实证。” 嬴烬闻言,端起茶盏思索道:他手中实则已有部分凭据,太僕府曾交由聂七私运肉食、酒水等物,可单凭这些私货往来,根本不足以指证赵百產於谋逆之罪。 而前夜在乱张工截获的那批甲兵,若是上缴,仅凭私藏兵甲这一项罪名,便足以將赵百置之死地。 兵甲若交,日后赵高若狗急跳墙,自己则是无抗衡之力,黑冰台这支奇兵的作用也会大打折扣。 面对周苍、周悍这类市井之徒,麾下的秦国老卒尚可凭廝杀经验轻鬆击溃;可若是对上秦国的带甲锐士,他带著这群布衣老卒,无疑是自寻死路 屋內眾人见嬴烬站起来踱步沉思,都默契的闭口不言,等待嬴烬的抉择。 片刻后,嬴烬转身走进屋內,拿出一份竹简帐册,正是之前聂七交过来的那一本, “福伯,汝可告知韩谈,可从细枝末节察起,吾等愿助他一臂之力。” “诺!”福伯应声而退,转身直奔太僕府。 房间內仅剩嬴烬、蒙玄与尉戟三人,福伯刚走,尉戟便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舍:“主君要交出兵甲?” 嬴烬目光坚毅:“不到万不得已,兵甲暂不交,吾等从其他方向入手,助韩谈搜集佐证。” 蒙玄眸光一动,试探著问:“莫非公子想从周仓那里套取消息?” 嬴烬抬手拍了拍蒙玄的肩膀,笑道:“知我者,莫过於蒙玄也。” 蒙玄脸颊骤然緋红,低头訥訥道:“吾……吾这便安排人手,查探周仓的行踪。” 说罢,便匆匆起身离去。 望著他泛红的耳根,嬴烬暗自尷尬:古人这般內敛封建的吗? 尉戟见状,忍不住打趣:“这蒙玄,倒像是个娇怯的室中闺秀。” 嬴烬心中亦是暗自惋惜:这般绝美的容貌,可惜是个男子。 蒙玄红著脸回到自己的房间,侍女水正在整理衣物,见他神色慌张,不由好奇问道:“小姐,何事如此匆忙?” 蒙玄眉头微蹙:“再叫错吾的称谓,可要罚你了。” 侍女水连忙改口,笑著躬身道:“一时口误,还请公子见谅。” 蒙玄缓缓解下头顶的平幘,乌黑的秀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配上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连一旁整理衣物的侍女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今日宗正府的福伯,竟能认出我是蒙氏之后,还记著吾兄及吾的名字……”蒙玄眼眶微红,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侍女水轻声安慰:“福伯是秦室的老臣了,与朝中重臣多有往来,能认出公子,倒也不足为奇。” 蒙玄站起身,指尖抚过侍女手中的锦绣曲裾,那朱红的云纹华丽夺目,眼中却掠过一抹深深的遗憾。 侍女水见状,低声道:“此处並无旁人,吾为小姐梳妆更衣,试穿一番可好?” 蒙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往日的刚毅:“暂且藏好,待大仇得报之日,再穿不迟。” 太僕府內,韩谈与福伯相对而坐,案上摆著一封密信与一块韩玉。 韩谈手持密信,眉头紧锁,沉声道:“三日內要拿到实证,怕是有些为难。” “赵百若无实证坐实罪名,不日便可出狱復职,宗正大人和典客大人联手,好不容易让陛下与赵高之间生了间隙,若不趁机行事,日后恐再无这般良机。”福伯缓缓说道。 他自然明白眼下的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子婴与赵高的首次交锋上。 若是能拿到赵百谋逆的实证,必会牵连赵高,胡亥极有可能因此猜忌赵高,转而更信任子婴;若胡亥能听信宗亲之言,子婴便能趁势而起,扳倒赵高这颗毒瘤。 可若是拿不到实证,赵百出狱后,必会联合赵高反击子婴与尉卫,到时候,赵高凭藉陛下夫子的身份,愈发受宠,子婴等一心救秦的忠臣,怕是又要遭受迫害。 韩谈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他將密信揣入衣襟,伸手將案上的韩玉轻轻往前一推,沉声道:“请福伯回去稟告宗正大人,吾定竭尽全力搜寻赵百的罪证,三日后,必递送至宗正府。” 福伯拱手行礼:“韩主簿不畏艰险,蛰伏於虎狼之中,老夫深感敬佩,如今你身居险境,助力甚少,吾为你推荐一人,此人绝对可信,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韩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问道:“不知福伯所荐何人?” “北坊黑冰台,公子烬。” 韩谈闻言,面露疑惑:“西市四大坊主皆是太僕府扶持之人,彼此沆瀣一气,这北坊坊主怎会助我?” 他虽刚到太僕府任职,但这两日连夜查阅竹简、询问府中小吏,对西市的局势也已有了大致了解。 福伯听罢,从怀中取出一本帐册,递了过去:“这是原北坊坊主的帐务往来,上面详细记载了太僕府令北坊私售货物的实情,正是原北坊坊主聂七所缴之物。 韩主簿可以此为突破口,深挖细查,黑冰台家主公子烬,愿不遗余力协助於你。” 韩谈接过帐册,徐徐翻开大致瀏览了一遍,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起身对福伯拱手道:“有此罪证,诸事便好办多了,只是不知,这黑冰台是否为可靠之势?” 福伯笑道:“韩主簿大可放心,信黑冰台公子烬,便如信子婴大人一般。” 韩谈悬著的心稍稍落地了几分,再次拱手行礼:“福伯此番,真是为吾送来一大助力!” 福伯摆了摆手:“韩主簿言重了,只是有一事,望韩主簿牢记。” “福伯请讲。” “黑冰台的任何事宜,绝不可向任何人提及。”福伯郑重的安排道 第二十八章 利诱田横 黑冰台一间密室之內,田横被捆缚双手,嘴里塞著一块破麻布,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嬴烬带著尉卫推门而入,听到有人进来,田横奋力地挣扎起来,嘴里因塞著麻布,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嬴烬走过去,把田横嘴里的麻布拿掉,田横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秦人半夜杀人劫金,秦国强权掠夺四海,尔等秦国上下豺狼本性,果然至死不改,待我等光復齐国,定让秦地血流成河,宗庙尽焚。”没有麻布堵口,田横破口大骂。 尉戟这位秦国的三好公民,见到六国乱贼,竟然敢辱骂秦国,当即上去,两个耳光打断了田横的怒骂之声,一脚踹在田横腹部,田横的哀嚎之声,震耳欲聋。 尉戟这两个耳光直接让田横蹦出来两颗大牙,可谓是:一脚踹醒齐王梦,两掌唤醒爱国情。 等到田横停止了痛苦的哀嚎,嬴烬缓缓开口说道:“窃鉤者诛,窃国者侯!尔先祖田和以臣弒主、篡国夺位,吾今日只是取汝百金,而田氏则是窃国乱贼,与此相比云泥之差。” 嬴烬所说的田氏篡国夺位,是歷史上田氏齐国取代姜氏齐国的不义之举。 姜姓齐国时期,齐桓公任用管仲等名臣使齐国成为春秋霸主之一,后来田乞政变,废立国君,再到田常诛杀齐国姜姓公族,最后田和將齐康公迁至海边,取代姜氏,建立田氏齐国。 田氏窃国和韩赵魏三家分晋,是中国从春秋时代迈向战国时代的开端。 田横吐了一口鲜血,因牙齿被打掉,说完有些含糊:“竖子匹夫,姜齐失国,乃是天道弃之、民心背之,姜太公之后,姜齐诸君荒淫无道、昏聵无能,田氏代齐,非窃国乃是救民!” 嬴烬笑道:“好一个救国救民,田氏宗族子弟,占据齐地良田万顷,奴役佃农数千,而齐地百姓却无立锥之地,春耕无种、冬寒无衣,此为救民? 齐地本是鱼盐富庶之地,姜齐时百姓尚可温饱,田氏掌权后,更巧立名目,渔盐之利尽数收归公室,使得百姓半数人家卖儿鬻女,此为救民? 田氏自私霸道,只知为宗族谋利,不管百姓死活,至今还谈什么窃国乃为救民,羞不羞啊?” 听到嬴烬话后,田横梗著脖子,涨红著脸,竟无语反驳。 这时候的尉戟看著吃瘪的田横,心里那叫一个爽,对著嬴烬竖起大拇指:“汝之口技,舌灿莲花,佩服佩服!” 听到尉戟的夸讚,嬴烬总觉得怪怪的,开口道:“夸的不错,以后不许再这样夸了。” 嬴烬开口道:“田儋是不已经战死了?” 公元前 209年,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天下大乱。 田横与堂兄田儋、兄长田荣在老家狄县(今山东高青)诛杀秦朝县令,聚眾起兵,迅速收復齐国旧地,田儋自立为齐王。 不久田儋在救援魏王咎时,被秦將章邯击杀。 田荣隨后收拢残兵,立田儋之子田市为齐王。 嬴烬按照时间线推断,此时的田儋应该已经战死了,目前应该是田荣笼络残兵,而田横现在只是齐国的核心宗亲,尚未掌握大权。 嬴烬仔细观察著田横道:“吾观之面向,封侯拜相之相,但是前提是汝兄田荣身死。” 嬴烬並未虚言,田荣之后確实是死了。 项羽分封天下时,因田荣曾拒绝出兵助楚,故意不封田氏,田荣怒而反楚,后兵败被杀; 田横於是率齐人反击楚军,收復齐地,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自己任相,独揽齐国军政大权。 田横怒声道:“竖子匹夫,士可杀不可辱,如若取吾性命,尽可取之,我田氏非贪生之鼠辈。” “汝想死,易如反掌。”嬴烬语气平静,“但吾有一言,汝需三思:汝若身死,田荣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他日必遭诸侯反噬,齐国恐再度覆灭,田氏百年基业,或將毁於一旦。” 田横听完后,再度沉默不语,嬴烬此话並非虚言,而如今自己的长兄田儋已经战死。 仲兄田荣非心胸开阔之人,田儋战死临济后,齐地贵族拥立田假(齐王建之弟)为齐王,田荣收拢残部反击,田假兵败逃奔楚国,其相田角、大將田间逃奔赵国。 秦將章邯追击田荣至东阿,项梁率楚军驰援,大破秦军於东阿城下,章邯西退之后,项梁欲乘胜追击灭秦,数次遣使催促田荣出兵合纵,共击秦军主力。 但田荣提出苛刻条件: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乃肯出兵。 田横多次劝诫田荣,勿个人宗族恩怨置於反秦大业之上,当下之势应联合他国,合力灭秦。 田荣的条件遭到了项梁的拒绝后,此因田荣拒不出兵,项梁兵力单薄,於定陶遭章邯夜袭,兵败战死。 而如今其余诸国皆对田荣的所为不齿,项羽对齐更是恨之入骨。 田横也是心一横道:“吾落入汝手,早已抱必死之心,难道还能苟活?” 嬴烬开口道:“吾若放汝归齐,汝何意?” 田横被抓之后本就抱著必死之心,只为一心求死,没想到这嬴烬竟然肯放自己一马 这一线生机让田横亦是怦然心动,但是田横也是明白秦人绝不会无故施恩。 隨即开口问道:“汝放我归齐,需要吾作何事?” 见田横流露求生之念,嬴烬脸上笑意更浓,俯身抬手,取下田横眼上蒙著的黑布 黑布被扯开,田横突然见到光亮,双目刺痛,颇为不適,良久才適应,只见眼前嬴烬一双丹凤眼明亮锐利,正牢牢盯住自己。 嬴烬开口说道:“汝与周苍是否相识已久?” 田横开口道:“是” 嬴烬接著开口道:“除了此次交易的兵甲之外,这周仓还与汝交易过什么东西?” 田横听到此话,脸色微变,顿时沉默不语。 嬴烬倒也不在乎,开口说道:“吾可以等汝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之后,汝不做回答,吾將斩你头颅。” “如若两个时辰后,汝若肯將与周仓的交易实言相告,完事之后,我放汝归齐。” 嬴烬说完,带著尉戟离开密室,把密室之门上锁,密室之中只留田横喘著粗气,面露挣扎之色。 这时候尉戟颇为不解,开口道:“主君为何要放这反秦乱贼归齐?此等祸根,留之必生后患!” 嬴烬笑著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第二十九章 破釜、焚舟 尉戟不解道:“田横反秦,此乃秦国之敌人,把此贼杀了,少一个敌人,岂不美哉?” 尉戟身为一个秦朝土著,自然不明白歷史走向,所以一时半会没有理解嬴烬的想法。 嬴烬缓缓开口道:“还记得吾初去尉府见到典客大人,吾等当时所说六国乱贼目前吾等最大的两个敌人是谁不?” 尉戟仔细想了一会开口道:“好像说的是楚国还是一个叫什么邦的?” “项羽和刘邦这两个未来是秦国的心腹大患,而其余乱贼则为腋下微疮,所以吾等主要防备的就是项、刘二人。”嬴烬开口道。 “这跟田横又有什么关係呢?”尉戟还是不解。 嬴烬耐心的解释道:“还记得前些月奏报的定陶军报乎?” “这自然知晓,此战章邯將军一雪前耻,夜袭定陶贼楚大营,击杀楚军统帅项梁,斩敌五万,齐、楚乱贼彻底覆灭。”尉戟对军事十分痴迷,说道秦军大胜之战,颇为兴奋。 公元前 208年七月,项梁率军援救被章邯围困的齐將田荣,在东阿、濮阳东、定陶、城阳、雍丘等地接连击败章邯所部,项羽、刘邦联军还斩杀秦三川郡守李由(李斯之子),楚军声威大震。 连战连捷让项梁有些急躁冒进,忽视秦军实力,不听宋义“战胜而將骄卒惰者败”的劝諫,放鬆了戒备。 章邯暗中整军,八月命大军突袭定陶楚军大营,楚军毫无防备,瞬间溃败,项梁在乱军中战死,楚军主力被歼灭。 此战之后,秦朝上下皆以为齐楚乱贼覆灭,章邯遂率主力北上攻赵,围困赵王歇与张耳於巨鹿,为巨鹿之战埋下伏笔。 “项梁对田荣有救命之恩,田荣却提出让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后方可出兵,项梁拒绝后,田荣拒不出兵,所以项梁被杀於定陶,项羽必记恨于田荣。” 这时候贏戟也是明白过来了:“汝的意识是项羽定会报復田氏,田荣心胸狭窄,不足畏惧,而这田横有胆识,这样可以给项羽培养一个强敌。” “然也,孺子可教。”嬴烬开口道。 这时候嬴烬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汝足不出咸阳,为何对天下大势如此了如指掌?” 嬴烬只能尷尬的掩饰过去:“吾父子婴分析时,吾且听之。” 这时候的尉戟也是半信半疑,自己父与大父身为典客,查探四方,这能说的过去,而子婴身为宗正,这军情如何得知的? 但是尉戟也没有深问,身居偏隅,却能谋划天下大势,对嬴烬的谋略之处颇为嘆服。 此时的嬴烬断然不知,自己最关键的一步棋,避免巨鹿之战中秦军主力尽失的败局,因漏算了王离自负不听劝告的意外,此时已经偏离的当初的预想。 巨鹿漳水南岸的楚军大营,红色的项字大旗再风中猎猎作响! 主帐之內站著一位身高八尺有余,身材魁梧身披重甲的壮年男子,盯著面前一幅巨大的舆图,男子竟然是世间少见的重瞳。 “叔父战死,王离率军围巨鹿三月有余,诸侯援军十余万缩在陈余营后,不敢前进一步,此局若破,秦兵必溃;若破不了,关东诸侯便要散了”项羽沉声说道。 帐侧立著一人,身著青布儒袍,面容清瘦,頷下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正是楚军谋臣范增。 他手持竹杖轻点舆图,声音沙哑:“將军,章邯新胜,气焰正盛,其部二十万,分驻棘原、巨鹿之间,首尾相援。 王离长城军戍守上郡,善步战、善守御,绝非乌合之眾,诸侯援军各怀心思,齐、燕、赵各部皆惧秦,只求自保,难成合力。 眼下唯有速战,断章邯首尾呼应之势,方能破局。” 范增乃项羽麾下第一谋士,七十岁出山投靠项梁,劝项梁立楚怀王后裔为孙,以聚楚地民心。 项梁听到后,觉得有理,欣然採纳,便寻到正在放羊的熊心立为怀王,楚军的声势急速扩大,项梁便败范增为军师。 项梁战死临终前,託付范增辅佐项羽,被项羽尊为亚父。 项羽眉头轻皱,抬眼看向范增:“速战?我军兵力仅五万余眾,王离二十万上郡军团围困巨鹿,章邯二十万驪山刑徒军驻棘原,且各个诸侯都在观望,粮草亦只够三日,若贸然衝锋,恐遭秦兵合围。” “非也。”范增摇头,竹杖敲了敲漳水与棘原之间的空地:“秦兵虽眾,却分兵两处,王离围巨鹿,章邯守棘原,中间不过十里壁垒。 我军若渡漳水,直逼秦军壁垒,章邯必驰援,届时王离难顾,诸侯亦会被牵动,关键不在兵多,而在是否有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二人说话之间,两位身披战甲的威猛男子一前一后进入大帐,前面的男子皮肤稍黑,脸上有刺字,很显然受过黥刑,此人正是布英。 布英拱手道:“將军,漳水沿岸船只已备妥。” 布英出身六县(今安徽六安),因拒服徭役,被判黥刑,因听到陈胜起义,便聚兵响应,项梁度淮西是,率军归顺,项梁战死后,跟隨范增来到项羽麾下。 布英身后男子浓眉黑眼,是项羽麾下先锋大將蒲將军:“將军,王离两万先锋已开大营,奔我中军而来。” 项羽把目光从新投向舆图,沉声道:“先锋为何人?” 蒲將军立刻回答道:“王离麾下大將苏角” 见项羽仍然犹豫,范增上前一步:“项梁將军定陶轻敌,致有大败,今日我军若留退路,士卒必存苟活之心。 不如烧毁营帐,弃除多余粮草,仅带三日口粮;再凿沉漳水渡船,断绝归途,將士们见无退路,必以一当十,方能衝破秦营壁垒。” 布英听到后,拱手对著范增说道:“范公,敌军与我数倍之余,各路诸侯皆踌躇不前,是否可派使者知会各路诸侯前来相援?以缓我侧翼压力。” 范增话锋语气添了几分锐利,“布英將军此策可行,传令诸侯,我军渡漳击秦,诸侯若再观望,便是与暴秦同流,秦兵主力在此,破之则秦亡,败则诸侯皆为秦虏,愿隨楚军共击者,共分功劳;畏缩不前者,日后必遭清算。” 项羽握拳砸在舆图之上:“叔父之仇,不共戴天,布英將军、蒲將军传吾之命三军携三日口粮,破釜、焚舟,与秦军一绝死战。” 第三十章 巨鹿之战(一) 王离大营西翼的粮道护垒內,几盏油灯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 两名守卫的哨卒望著外面如墨的夜色打著哈欠,慵懒疲惫,护垒之內千名秦军或闭眼打盹,或围火閒谈,完全没有戒备之心。 “子时已过,这毋齿二人也该上来值守了。”一名哨卒搓著冰冷的双手,开口道。 “定是围火鼾睡了,吾等下去寻他”另一名老卒转身欲走。 搓手的哨卒急忙拉著道:“值守之时,擅离哨楼,可是要杖二十的。” 老卒笑道:“巨鹿围城,不日可破,乱贼皆不敢来救,夜半风寒,岂有人敢来偷袭吾等后方?离守片刻,不妨事。” 两位哨卒一前一后下了哨楼,在他们下去的那一刻,护垒东侧的洼地內,人影攒动,兵甲泛光。 布英对著身后的蒲將军低声开口道:“焚毁粮草,凿坏甬道,绝不恋战。” 蒲將军低声应道:“诺。” 布英抬手说道:“子时已到,动手。” 数十名楚军士卒悄然摸到营墙之下,將云梯架在夯土墙上,手脚並用向上攀爬,竟无人发觉。 直到两名楚军士卒登上护垒城头,才发现竟然没有值守卫卒,隨后不再停留,握著短剑直奔护垒內而去。 那位缺著大门牙名叫毋齿的哨卫打著哈欠出来时,看到护垒之上楚军士兵源源不断的从云梯而入。 毋齿以为自己睡迷糊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发现两名楚军已经提著短剑直奔他而来。 “敌袭”哨兵毋齿大吼一声,如同平地炸雷在护垒之中响起。 “杀....”楚军兵士涌入进来。 短兵相接的声音瞬间响起,那位叫毋齿的秦国哨卒,直接被砍掉头颅,倒在血泊之內。 千名秦军乱作一团,根本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抗,纷纷倒在楚军的剑下。 布英大声吼道:“守营门,焚粮草。” 蒲將军听到后,见到秦卒一击即溃,不再恋战,带著数百名士卒直奔护垒中央的粮草堆。 这些粮草都是章邯从黄河漕运而来,堆积如山。 蒲將军率人扯开防雨隔潮的油布,把隨身携带的油囊扔进粮草堆里,然后拿出火摺子,吹了吹,等到火苗出现,引燃油囊,粮草被熊熊大火瞬间点燃。 一名哨骑用马鞭狠狠抽打著马身,衝进秦军王离大营,大声喊道:“军情紧急,速速闪开。” 秦军大帐后面就是王离的寢帐,王离正在臥榻而眠,涉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衣,衝进王离寢帐大声喊道:“將军,楚贼袭击粮道。” 听到涉间的声音,王离猛然惊醒,看到身著单衣,面色焦急的涉间,大声说道:“汝说什么?” 涉间再次重复道:“楚贼袭击我军护垒甬道。” 王离顿时大惊失色,开口道:“项羽仅兵五万,怎敢分兵而袭?” “哨骑来报,我军粮草被焚,护垒守军尽亡。”涉间急忙匯报导。 王离站起身来,开口道:“击鼓聚將。” “咚咚咚....”急促的鼓声响彻秦军大营,格外刺耳。 半刻不到,身穿秦甲的將军、校尉等皆分作两列站在中军大帐,王离阴沉著脸盯著地形之枰,也就是战场沙盘的前身。 王离开口道:“左將军苏角听令,率兵五万,夺回护垒,恢復甬道。” 苏角上前一步,开口道:“诺。” 王离望向涉间,开口道:“右將军涉间,留军5万,自守大营,吾亲率中军十万剿灭楚贼。” 涉间想到尉阳前几日一直来劝说王离要派兵驻守粮道,没想到一语成讖,粮道被毁,三军断粮。 见王离自大轻敌,尉阳也是气愤不已,但还是在临走之时找到涉间,再次嘱咐,一定要守好粮道,不要分兵而进,防止被楚军分割击溃、 见到涉间眉头沉思,尉阳开口道:“右將军涉间,可是有其他顾虑?” 涉间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向前一步开口说道:“將军,大军兵分三路,如若项羽分兵袭扰,我军首尾不能相顾,恐怕.....” 涉间没敢往下说,他深知长城军虽勇,却需集中兵力方能发挥最大战力,这般分兵部署,总让他心中不安。 王离眉头紧皱道:“楚军区区5万余人,吾等二十万精锐,数倍於敌,虽然分兵三路,每一路皆不弱於楚贼,何患之有?” 见到王离发怒,事关军国大事,涉间再次硬著头皮说道:“將军,齐、赵、燕等十余万乱贼联军驻兵南望,万一发兵而击,吾阵脚有危啊!” 王离怒声道:“齐、赵、燕等乱贼皆为溃败之军,三月內寸步不敢向前,章邯二十万大军在棘原持戟而待,我秦四十万大军,岂能畏惧这15万乱军败贼。” “属下,遵令而行”涉间拱手说道,然而眼底里面还是有一抹深深的忧虑。 王离深夜部署完毕,秦营之內號角齐鸣,大军顷刻而动,苏角也是领命而走,点兵秣將。 五万步骑迅速集结於营门之外,苏角身披冷甲,手持长枪,翻身上马,身后亲兵高举“苏”字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苏角正准备发令出发,涉间匆匆赶来,直奔苏角而来。 涉间抬手按住苏角的马韁,声音低沉,“楚军敢夜袭粮道,必是有备而来,且锐气正盛,你此番驰援,切不可轻敌冒进,若遇楚军主力,当固守待援,切勿孤军深入。” 苏角和涉间之前皆为长城军团蒙恬旧部,相识多年,一位善攻,一位能守,二人配合之下,匈奴不敢南下望关。 苏角见到涉间如此郑重,低声道:“涉间兄,我三万精锐,身经百战,匈奴胡寇吾等能勇击而溃,乱贼不过一群乌合之眾,兄是否多虑?” 涉间开口道:楚军主將项羽,乃项梁之侄,定陶一战后,此人收拢残兵,听闻其作战悍勇,善用奇兵,我等不得不防,切记见机行事,万不可冒进。” 涉间见周围无人,小声道:“等王將军大军离营之后,我密派一万大军於你之后,若战况不利,便可接应与你。” 苏角听完脸色巨变,声音压低:“兄私调大军,如若大营被袭,兄於法当斩,万万不可。” 涉间开口道:“巨鹿城內赵王歇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反击,不足为惧。” 见到涉间面色郑重,苏角大受感动:“涉间兄之举,弟铭记於心,兄之言,弟谨记於胸,待凯旋归营之日,举杯痛饮。” 涉间望著苏角率五万步骑疾驰而去,深深出了一口气,对著身后的亲兵开口道: “此封密信,连夜送往棘原,递送章邯將军。” 第三十一章 巨鹿之战(二) 漳水北岸楚军大营。 项羽身穿楚制犀皮玄甲,秦军甬道方向燃起的滚滚烟火,已將半边天幕染成赤红 范增站在项羽身后,白色的长须隨风飘散,目光紧盯著渡河部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营前寧静,一名哨骑俯身冲至帐前“报....布英將军与蒲將军已率军摧毁秦军运粮甬道,秦军粮草尽焚。” 哨骑说完,纵马离去,另一名哨骑东北方疾驰而来:“报,秦军大营先锋5万步骑直奔布英將军,秦军將旗为『苏』,两万车骑,三万步卒,欲占领甬道。” 范增开口说道:“秦军先锋应该是苏角,此人乃王离麾下第一猛將,所率三万车骑皆是上郡戍边精锐,常年与匈奴廝杀,战力剽悍。 布英列阵西侧漳水漫灌后,那边低洼处已成冰沼,冰层薄脆,可引其车骑入內,必能破之 范增说完,项羽眼里儘是不屑,开口说道:“悍勇?吾定斩此人项上头颅。” “报....秦军中军隨后而动,將旗为『王』十万人之眾。” “报....赵军將军陈赊派少量轻骑外围游弋。” “报!燕军臧荼按兵不动,仍屯兵营中!” “报!齐军田都中军向前移动五里,旋即扎营固守,並无出战之意!” 听到齐军,项羽眼神怒意大盛,握紧拳头杀气冲天,定陶一战,叔父项梁遭章邯突袭,齐军坐视不救,这笔血仇,他始终铭记在心。 范增往项羽身边靠了靠,小声说道:“上將军,此时绝不可任意而为,秦军是大患,却不可因私怨误了大局。” 项羽听完后,深吸口气,把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 “报!我军皆已渡河完毕!”一位哨骑起身来报。 这时候项羽大手一挥,开口说道:“全军听令,焚舟,破釜!” 片刻之后,漳河水岸冒起了滚滚浓烟,一艘艘木船燃起熊熊大火,隨后沉入河底。 而岸上楚军手里的釜锅,皆击打而碎,眾人望著沉入河底的渡船和脚下的破碎的釜锅,眼里最后一丝挣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项羽登高而呼:“將士们!” “漳水汤汤,映我甲冑;寒风猎猎,吹我怒火,秦廷无道,天怒人怨,农夫耕而无食;妇女织而无衣,吾之父老兄弟姐妹,皆苦秦久矣!” “如今楚地沦陷,宗庙被焚,先人的英灵在九泉之下泣血,身为楚人,吾等当復我大楚,诛灭暴秦!” 如今舟已焚,釜已破,退,则死於漳水,沦为鱼虾之食;战,则死於疆场,留名青史。” “今日吾等让天下人知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並非虚言。” “眾將士隨我,拔刀持戟,衝杀秦军。” 项羽说完,纵身一跃,跳上乌騅马背,手持长戟,身后一位威武壮汉手持楚军大纛,立於项羽身后。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 楚军大营呼喊声震天,眾人心头最后一丝胆怯隨著吼声也排出体外。 范增捋著鬍鬚望著楚军士气大涨,面带笑容说道:“此战已胜七分!” 在项羽位列四万楚军阵前时,楚军和秦军的一波短兵绞杀已经开始了。 布英和蒲將军率两万楚军焚烧粮草,摧毁甬道后,直接在甬道北侧列阵而待,防止秦军重新修復甬道。 苏角率五万精锐到达此地后,见到楚军列阵而待,並未著急进攻,他心里一直记著涉间的提醒:不要冒进贪胜。 先是放出近百位游骑哨卫刺探情报,得知项羽四万大军还在漳水河畔,焚舟破釜,不由得开口道:“后路已断,已成瓮中之鱉。” 然后派出三百余辆轻车在前,五千骑兵紧隨其后,两万步卒分列两翼,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向著布英所率的前锋压过去。 此时一名项羽亲兵骑马而至,传来范增的命令只有简单的几个字:“诈败,诱敌入低洼水沼,击之。” 布英听完顿时把目光扫过旷野西侧,一处被漳水漫灌后冻结的低洼地带映入眼帘,冰层薄脆,表面覆盖著枯草与浮雪,正是天然的陷阱。 秦军的轻车如同一把锋利的坠子,直接楔入楚军的战阵,隨后的五千骑兵隨著轻车奋力衝杀,两翼的五千步卒如同一把黑色的钳子,欲將布英麾下的两万楚军合围於此。 楚军虽然士气高涨,但是长城军团可是在边塞同强大的匈奴胡虏日夜拼杀,皆为百战老卒。 轻车、骑兵、步卒的配合无懈可击,接触不到片刻,楚军的前锋五千人已经几乎被凿穿了战阵。 英布冷吸一口:“这秦军的戍边精锐竟然强悍如此。” 隨即击鼓而退,如果让两翼步卒合围,就是诈败变真败了。 传我將令!全军后撤,退至西畔冰沼边缘列阵!”英布当机立断,“弓弩手伏於两侧坡地,长戟手守住沼边入口,待秦军踏入冰沼,听我號令再行攻击!” 楚军將士听令而退,后方的万五千人,按照布英军令露出散乱之態;但是先锋的五千人不用装作故意迷惑秦军,因为这五千人是真败了。 五千人听到退兵鼓声,立刻丟盔弃甲,向后方撤去,五千人乱作一团,踩死踩伤之人不计其数。 此时的布英额头已经冒出一头冷汗,隨即大声吼道:“蒲將军,汝亲率两千精锐阻击一下敌人的攻击锋芒,別让前锋乱卒衝散了大军阵脚。” “诺!”蒲將军纵马率军而去。 此时登高而望的苏角,手持长矛望著溃败的楚军,心中来时的谨慎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笑著道:“涉间兄多虑了,这楚军果真群乌合之眾。” 苏角沉声发令:“后翼一万骑卒,出击敌军,协助前军凿穿敌阵,速战速决。” “诺” 身后的发令兵挥动號旗,数万名骑卒纵马前冲,宛如一只黑色的利剑,刺向楚军。 三百轻车率先冲至冰沼边缘,车轮碾过冰层,发出“咔嚓”的脆响。 驾车的秦兵並未在意,只顾著加速衝锋,试图凿穿楚军战阵,紧隨其后的骑兵也策马涌入,铁蹄踏在冰面上,溅起细碎的冰碴。 隨著战车越来越深入,速度竟然缓慢降下来,不少轻车车轮咔在冰沼里,轻车瞬间失控,横衝直撞。 隨后进入的一万五千骑兵也是如此,战马踩入枯草与雪堆,人仰马翻,原本是凿穿楚军的利剑,瞬间陷入了泥泞,动弹不得。 布英见到后,大喜,开口道:“眾军听令,合围秦军车骑。” 此时的项羽也是带领四万楚军,对著秦军衝杀而来。 第三十二章 巨鹿之战(三) 苏角见到麾下轻车骑兵深陷冰沼之地,马蹄陷在冻泥里寸步难行,车轮卡在雪坑里人仰马翻。 他猛地抽出腰间秦剑,剑尖直指泥沼方向,对身后亲卫厉声嘶吼:“两翼合围,用盾顶车,掩护车骑后撤!” 苏角身后的號鼓声齐鸣,后面的车骑急忙迂迴合拢。 秦朝轻车配备三人,车左、车右和御者,车左持弩弓,配秦剑短戈;车右持长戟;御者只带短剑防身。 而骑兵在秦朝因为没有马鐙、马鞍,所以很少持长矛,只配备弩和短戟。 在没有马鞍和马鐙的情况下,仍能持长兵搏杀者,皆为善战之兵,少之又少。 所以骑兵一旦离开了马背,丧失了机动性,单靠手持的弩和短戟,很少能与手持近3米长戟的步卒相抗衡。 当英布的步卒合围冰沼之內的秦军,长戟对短剑,基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冰沼之內的秦军丝毫没有反抗之力,秦军成片的倒下,血跡夹杂著枯草冰渣,冰沼瞬间变成了磨肉机,而手持长戟的楚军步卒,就是磨盘,一点点把万余车骑秦军碾碎。 当合围楚军的2万秦军步卒,撕开楚军的外围阻击的战阵时,冰沼之內撤回的秦军车骑不足百人,而且是人人带伤。 第一轮进攻因为大意就损失了万余车骑,苏角此时也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笼络军阵,以秦军人数优势准备再次对英布展开围剿。 但是战机稍纵即逝,楚军不会给苏角第二次机会了,因为项羽带领八千精锐轻骑赶到了,八千轻骑皆为江东子弟,是楚军精锐中的精锐。 项羽身披战甲,身后血红色的麻锦战袍在战场之中比身后的楚军大纛还要显眼,手持长戟,胯下乌騅宛如一道利剑,一骑绝尘。 身材魁梧的项庄一手搂著楚军大纛,一手用马鞭狠狠抽打著马身,试图跟上前方的项羽,但是距离还是被越拉越远。 项庄亦是项羽的宗族猛將,此战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跟在项羽身后,大纛不倒,隨主凿阵,所以此战他连自己的佩剑都扔给了范增,赤手上阵。 待到逼近秦军战阵时,项羽单骑已经甩开了身后的八千精骑足足二里之远,此时站在高处的各诸侯联军,皆瞠目结舌地看著项羽面对长戟如林的秦军战阵,竟然毫不减速。 此时赵將陈佘双目圆睁指著项羽:“他...他竟然敢单骑冲阵?” 数十万联军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身披红袍的项羽身上,隨著那一抹红袍战神距离秦军战阵越来越近,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项羽眼神坚毅,面对越来越近的秦军长戟,双腿踢夹马腹,胯下乌騅已经把速度提到极致,项羽看到自己正前方手持长戟的秦军士卒手正在发抖,身体不由得向后移了一步。 “杀.....”项羽大吼一声,双臂青筋暴起,一丈八尺的长戟夹杂著风声横扫而过,乌騅马前的秦军长戟被直接扫掉。 “砰”挡在乌騅前面的一名秦军兵卒被乌騅撞飞出去,落地之时胸前的甲冑具碎,断气而亡。 项羽手握长戟,每次横扫,就有数名秦卒甲碎而亡,一人一骑使秦军战阵大乱,而身后的八千江东精锐,冲入战阵时,如同利剑捅豆腐。 项羽入秦军战阵,犹如无人之境,身后的项庄手持大纛,不避箭雨,不惧戟矛,双眼死死盯著前面红色的战袍,纵马紧跟。 身后的八千江东精锐跟隨大纛来回衝杀。 苏角望著支离破碎的秦军大阵,红著双眼开口道:“敌將之勇,吾不能敌,败矣。” 苏角作为常年戍边御匈奴的大將,虽然悍勇但不是莽夫,对著身后的亲兵开口道:“鸣金收兵,往西北聚拢。” 战场之上苏角麾下的残兵丟盔弃甲,纷纷向西北方向撤退,在苏角后方,一万秦军持阵而待,前面围了三层武刚车阵。 武刚车乃是长城军团防御匈奴的利器,双轮重车,厢板蒙牛皮,载有转弩机,此时涉间私调来接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武刚车,车辕相连接,车隙架强弩,车后伏锐士。 苏角面对身后接应,开口道:“涉间兄用兵之能,颇有名將大才,今日救吾之命。” 项羽望著苏角率万余残部逃走,欲做追击,但是看到武刚车阵和接应的一万步卒,项羽勒紧韁绳。 此时的陈佘望著兵败如山的苏角五万秦军,满眼震撼,这时候两名哨骑纵马飞奔而来。 “报....楚军四万步卒已对秦军王离中军力压过去。” “报....苏角残部已往西北车撤离,项羽回兵中军,率军衝杀王离中军。” 陈佘拔出佩剑,开口说道:“传令全军,力击秦军,救赵王。” 这时候的陈佘率先而动,5万赵军拔旗而起,对著王离侧翼发起攻击。 燕军大营臧荼见到陈佘部队攻击秦军侧翼,也是下定决心:“出击杀秦。” 魏、韩等小股部队共计约五万人,也是开始陆续加入战场,王离十万中军战阵摇摇欲坠。 王离望著乱做一团的战场,眉头紧皱,这与他预想的战爭进度完全不同,他调拨5万先锋击2万楚军,本以为数倍攻之,不能力破,也能拖住项羽。 但是五万秦军直接被项羽八千轻骑凿穿战阵,溃不成军。 楚军的士气大振,再加上楚军破釜沉舟的决心,十万秦军对四万楚军,竟然战阵被压的摇摇欲坠。 诸侯各军的参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將军,项羽已率大军攻破侧翼。”一位浑身是血的校尉冲入將台,开口道。 王离痛苦的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传令全军,往棘原方向撤离。” 此时的王离只是觉得此战失利了,纵是侧翼被项羽攻破,自己中军加上涉间的大营还有十余万之眾,可以和章邯的二十万军匯合后,再次整军再战。 直到他看到项羽一身红袍对著王离的中军衝杀过来,王离才急忙大声喊道:“大军回拢,围剿项羽!” 王离身后號旗挥动,但是此时因为粮草被烧,军心浮动,十数万诸侯联军一拥而下,整个战场已经被完全切割,能回师救中军的校尉少之又少。 最后只有一万步骑来阻拦项羽,此时的项羽经过反覆衝杀,势头正盛,项羽大声吼道:“传令全军,破秦中军者,人人有赏,晋爵三级。” 听到项羽的喊声,项羽的身后的轻骑再次精神一阵,大声喊杀著向王离的中军奔去。 第三十三章 巨鹿之战(四) 项羽再次一马当先,身上的盔甲已经沾满了血跡污渍,但是双眸已经炯炯有神,不见疲態。 秦军大阵已崩裂如溃堤,残兵四散奔逃,王离披甲仗剑,率亲卫数千人拼死突围。 王离的亲卫率长道:“將军,巨鹿城西有一座废祠,吾等可以去此固守待援!” 王离此时已经心如死灰,如此兵败,陛下和赵高绝对不会饶恕自己,只说了一个字:“可。” 待王离的中军大营被衝破时,两万秦国步卒从大营开出,二十多位身抗大纛的猛士,立於涉间身后,玄色黑旗上一个『涉』字,赫然在目。 涉间开口道:“所有抗纛者,往溃卒最多的地方衝过去,汝等身后有百位车骑护卫,汝等需要大声喊:秦卒北上,右將军涉间率军来援。” “诺..”二十多位抗纛者大声喝道。 涉间令旗一挥,两千多车骑护卫著二十多位抗纛者冲入巨鹿战场。 “秦卒北上,右將军涉间率军来援。” “秦卒北上,右將军涉间率军来援。” ..... 一时间,巨鹿战场中犹如无头苍蝇般的溃军听到后,顿时有了目標,皆奋力向北衝杀。 原本从北往南入战场的诸侯联军,面对求生欲望极强的秦军溃卒,一时难以招架。 尤其是正面战场的燕军臧荼,压力骤然变大,不少燕军竟然被秦军乱卒衝垮,这时候燕军副將开口道: “將军,王离中军虽被项羽衝垮,但是秦军溃卒尚有六万之眾,我燕军只有3万余,万一折损过大,吾等无法向大王交代啊!” 臧荼也是皱著眉头:“吾等一退,等於给秦军放出了一个口子,全歼秦军的计划將要付之东流。” 另一名副將指著赵將陈佘和齐军田都道:“將军,我等是受到赵王求救前来解围的,如今秦军已溃,巨鹿城中赵王已无性命之忧。 赵將陈佘明知秦军眾多,我军力竭,仍不来驰援,齐將田都更是如同观舞,按兵不动,3万精锐折损於此,与燕国不利啊!” 臧荼看到自己麾下的燕国士卒不断倒下,终於也是下定决心:后撤三里。 此时原本已成合围之势的巨鹿战场,隨著燕军的后撤,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秦国溃卒犹如泄水之洪,奔涌向涉间接应的军阵之后。 此时的项羽突然听到燕军的撤退角声,纵马登高,望著撤退的燕军和衝出合围的秦军溃卒,红著眼睛大声吼道:“燕军鼠辈,乱我大计。” 这时候布英率领的残军也抵达战场,开口说道:“上將军,你看秦军大纛。” 这时候,涉间派来的扛纛者在战场之上嘶哑著嗓音,来回穿梭。 项羽对著英布开口说道:“王离残部已退往巨鹿西废祠,汝即可率军五千灭之。” “诺”英布开口道 “蒲將军”项羽大吼一声。 “在” “汝率剩余的一万步卒,隨我直压涉间大营。” “诺。”蒲將军拱手道。 经过大半日的连续衝杀,轻骑早已人疲马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项羽环视身后轻骑,大声吼道:“江东男儿,还有能战者乎?” “誓死追隨上將军。”项羽身后大概三千骑兵再次纵身上马,齐声吼道。 项羽指著北方涉间的中军大营大声吼道:“再隨本將衝杀秦军大营,人人赏爵。” “杀....” 项羽率领已经力竭的三千轻骑向著涉间的大营衝过去,身后万余步卒隨后压上。 此时涉间的主要精力就是想办法收拢溃兵,儘可能保存长城军团的老卒,而正前方摆出的阵型也是防止诸侯联军步卒合力攻击的。 楚军的骑卒已经衝杀了大半日,根本已无力再战,所以涉间把有限的兵力都放在了正前方。 但是此时项羽偏偏又率领3000轻骑衝杀而至,涉间军阵瞬间乱作一团,岌岌可危。 这时候已经脱困的苏角正在懊悔不已,不应该冒进攻击的,但是同时也庆幸最后自己死里逃生。 项羽的单骑冲阵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不由得低声喃喃道:“以后遇见项羽,儘可能避其锋芒,吾力不及也。” 此时一位哨卫开口说道:“左將军,你看项羽又率军冲右將军战阵了。” 苏角顿时瞪大双眼:“这楚军轻骑都是神人乎?” “左將军,此番右將军危矣,被楚军突袭插入,防备不及!”哨卫满脸绝望。 面对这样的对手,谁能战胜呢?此时的苏角望著陷入混乱的涉间军阵,面露挣扎之色。 几息过后,苏角眼神决然,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数千名车骑士卒大声吼道: “大秦的儿郎们” “吾等为大秦边军锐士,曾跟隨蒙恬將军北击匈奴,逐敌千里,此功昭昭,此荣赫赫。 然今日一战,万余兄弟尽没,戟折弓绝,身膏草野,我辈若畏楚贼如虎,岂不羞对长城旌甲? 如今楚贼衝杀半日,视我等如草芥,今日退,则长城威名一朝扫地;今日战,则身死亦为大秦鬼雄! 愿隨我者,整甲执兵,为死士復仇,振军团威名。” 苏角亲卫率先纵身上马,而数千溃骑亦红著眼,纷纷跟隨:“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杀....”苏角大吼一声,一骑当先,直奔项羽所率的骑兵而去。 此时的项羽望著从侧翼衝过来的数千车骑,也是一阵惊讶,但是他看到苏角身后的大纛时轻声哼道:败军之將。 此时的项羽只能放弃衝杀涉间军阵,调转阵型率军迎战苏角所率领的秦骑。 两支骑兵,没有停顿,没有嘶吼,所有人都夹紧马腹,手握短剑短戟,身体伏在马上,抱著必死决心。 数十万大军拼杀的战场,这两支骑兵显得微不足道,但是双方一出现滔天的战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方悍勇无比的江东子弟,心中满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滔天恨意。 另一方是扼守边关的秦国精锐,血脉里燃烧的是老秦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无上荣光。 两支骑兵轰然对撞,宛如两股浪潮对撞,剑戟入肉的声音,兵器对撞的声音瞬间响起,唯独没有因伤痛的惨叫声。 只有懦夫才会因痛惨叫,一名秦军老卒望著自己流出来的五臟六腑,牙齿紧紧咬著嘴唇,剧痛几乎让他面部狰狞,他举起手里的秦剑,决绝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时间战场静得有些可怕,一轮衝杀过后,两军的空地之上倒下成片的尸体。 待到衝到合適的距离时,两队骑兵再次调转马头,再次衝锋,项羽望著这支秦军,眼神里的轻视逐渐消散。 涉间望著已经断了一条手臂的苏角,眼含热泪,苏角盔甲之上都是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单手已经无法持长戟,只能从地上拔出一把秦剑 秦剑上面已经出现了不少缺口,但是苏角毫不在意,转身对著涉间大军大吼一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涉间两行热泪滴落,低声喃喃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於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与子同泽!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与子同裳!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苏”字大纛隨著最后一波冲阵倒下,正好盖在了苏角尸体上,秦骑无一人逃,无一人生还,力战而亡。 第三十四章 线索 巨鹿战败的军报顺著秦直道送往咸阳城时,嬴烬此时正在招待田横。 咸阳城西市,密室之內,一樽羊肉正在冒著滚烫的热气。 田横自从被嬴烬抓回后未食半餐,已经饿得飢肠轆轆,此时的他顾不得热烫,加起一块羊肉稍微吹了两下,就直接送进了口中。 嬴烬、尉戟和蒙玄三人也不催促,就静静的看著田横狼吞虎咽的吃著羊肉。 不到一刻,一樽羊肉被田横吃完,连同羊汤都喝的一乾二净,田横摸了一下嘴上的油水: “其实除了这次兵甲之外,这周仓还卖给我门过九匹七尺騋马。” 尉戟和蒙玄听完顿时惊讶,蒙玄更是开口道:“这太僕府真乃胆大包天,这七尺马可是良驹啊!” 嬴烬倒是一脸不解,秦六尺也就1米6左右,这七尺的战马高也就1米6左右,能称为良驹? 看到嬴烬不解的表情,蒙玄也只是以为嬴烬身为宗亲,对战爭马政不知道,然后给嬴烬科普一下秦国的马政知识点。 在秦朝判断马匹优良主要有两个指標就是『肩高』和『牙齿』 肩高就是指马匹肩胛骨到脚的距离,一般肩高越高,马越优良。《周礼》按肩高將马分为三等: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 牙齿就是就是判断马匹的年龄,4-10岁时马的黄金年龄,一旦过了10岁,马的牙齿便会磨平,精力体魄便直线下降,不在適合做战马。 所以秦律有明確规定:禁马六尺以上,齿未平这不能出关,盗马、杀官马,弃市之罪! 而且秦律还明確规定:牧师苑所出驮马必须五尺八寸以上,战马需六尺,凡不达標者,县司马罚二甲、令、丞二甲。 以上种种皆因马匹珍贵,毕竟秦朝是以养马起家,对於马颇为熟悉,所以对战马控制的极为严格。 嬴烬开口问道:“汝等是通过何等方式交易的?” 这战马不像兵甲之物,容易向关外运送,这战马可是活物,再加上七尺良马,更是引人注目,常规手段根本无法运送关外。 田横开口道:“改籍册毁標识,把七尺騋改为不足七尺的劣马,然后回去官马標识,备註病亡,然后再由太僕府出具文书,运抵关外渭水码头。” 蒙玄开口说道:“这掌管渭水码头的嗇夫还有是否受金放行?” 田横开口道:“这是自然,渭水码头的嗇夫掌管渭水的货运之责,需查验所有出入码头的人畜、货物与过所(文书),没有嗇夫的私放,吾等出不了关。” 嬴烬开口道:“交结马匹的人是谁来给你联络?” “是周仓”田横开口道。 “太僕府的人没有给你见过面?”嬴烬接著问道。 田横思考了一会:“太僕府里的人所有的事都委派周苍,我只听周仓提起过说太僕府里面有一个叫吴录事的人。” 嬴烬把田横关在一间偏房內,安排两个人看守,然后走出来。 蒙玄二人走到院子里开口说道:“我们必须要到实证了,要不就从渭水码头嗇夫察起?” 尉戟开口道:“现在有难点现在田横虽然是人证,但是不能交出去出去,就等於现在这些话只是线索,不能作为实证。” 这时候聂七走过来,开口道:“主君,太僕府的吴录事来了。” 尉戟和蒙玄疑惑疑惑道:“这时候太僕府的人来做什么?” 嬴烬笑著说道:“有可能是请我们帮忙的,请吴录事到正堂。” 聂七引导者吴笙走进府邸,吴笙打趣道:“吴坊主屈居人之下,可甘心情愿?” 聂七倒是心里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从劫周悍的兵甲的时候,聂七已经把小心思收了起来,因为嬴烬来带的人可是实打实的秦国老卒。 聂七能在坊主之位上呆了这么久,绝不是莽夫,能聚集起三十多位秦军老卒,嬴烬这帮人来歷绝对不简单。 聂七开口道:“坊主之位,有能力之人取之,都是为太僕府效力,能力越大,能为吴录事办的事情愈多。” 听到这里吴笙也是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吴坊主果真是拿得起,放得先之人。” 吴笙走进正堂见到一位年轻男子正在坐在椅子上,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格外隱忍瞩目。 嬴烬对著吴笙拱手道:“吴录事,请坐。” 聂七端给吴笙端来一杯茶水,便站在嬴烬身边,此时房间內安静下来,吴笙只顾喝茶,嬴烬望著门外麻雀密食。 过了良久,吴笙仔细的打量嬴烬,开口道:“公子好气量。” 嬴烬开口道:“多些吴录事夸讚,想必吴录事专程而来,不会之为了喝杯茶。” “哈哈”吴笙笑道:“自然不是,我今日所来是为北坊坊主之位。” 嬴烬故作不解:“这北坊坊主之位有何说法?” 吴笙看了一眼嬴烬身后的聂七,开口道:“西市的坊主和太僕府唇齿相依。” 这时候嬴烬也不卖关子了,开口道:“此事略有耳闻。” 吴笙听到后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气,开口道:“每月两万钱,只要公子不做谋逆之事,我太僕府定保公子平安无事。” 嬴烬开口道:“两万钱可以,但是太僕府的私货还得交予我售卖。” 吴笙听到后,当即说道:“可” 因为私藏的兵甲被皆之后,二人已经在谋思后路了,现在只要有能搞到手的私货,都急於向外售卖,变现金银。 想到嬴烬答应的这么爽利,吴笙也是不再隱瞒,开口道:“吾有一批货被劫,还请公子帮忙打探一二,如有消息,太僕府定重金酬谢。” 嬴烬假装吃惊道:“何人敢劫太僕府的货?不知货为何物?” “太僕及太僕丞所属的五把秦剑”吴笙伸出手指,把五字咬的很重。 嬴烬暗道一声老贼,明明被劫的是二十把秦剑和十幅甲冑,缺说成了五把秦剑。 秦王嬴政虽然一统六国后收缴天下兵器,但是针对的是无爵者,像这些有爵位者,佩剑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所以秦律规定:无爵者不能佩剑,大夫及以下(一至四级爵)可藏1剑;公大夫/官大夫(五—至六级爵)可藏2剑;公乘及以上(七级爵)可藏剑3柄。 太僕和太僕丞所对应官职正好是五把剑。 “丟失藏剑则为大事,吾等现在就令人协助详查。”嬴烬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多谢公子,一有消息请立刻报於太僕府,定有重谢。”吴笙站起来,这次谈事出乎意外的顺利,让他警戒之心也放了下来。 正当吴笙欲告辞之际,嬴烬开口道:“吴录事,渭水码头人员杂乱,我可让人重点排查。” 吴笙恍然大悟道:“公子所想,属实周全,请公子费心了。” 嬴烬面露难色:“只是这渭水码头嗇夫,怕有阻拦之意啊!” 吴笙拍著胸脯保证道:“我遣人送来一份通行验传,便可隨意出入,” 看到吴笙满心欢喜的离开,嬴烬缓缓开口道:“瞌睡正好递枕头,实证之事成功了五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