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映青蝉》 第一章 仙缘 黎涇村。 黄田畴上,一个身著黑衫的少年正拎著锄头干农活,他不时抬头望向天空,有些心不在焉。 “那些仙人还会不会再来……”他暗自思忖,“村子闭塞,唯一能通向外头的古黎道又凶险无比……” 正想得出神,却驀地听见一声叫唤,“二弟,参武——” 李参武闻声望去,只见来人长相温和,手持一个木盒站在树荫下,正是他的大哥李长湖。李长湖是家中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今年十七岁,唇上已经蓄起了淡淡的鬍鬚。 李长湖身前还站著一个少年,身后背著筐,手拿长叉,是三哥李项平。 “来嘍!”二哥李通崖拎著锄头从后方快步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弟,想什么呢?” “想仙人。”李参武一边应声,一边跟在李通崖身后。 走到树旁,两人先坐下与大哥、三哥打了招呼,这才接过木盒打开。 “你们吃,我先回去了。”李项平忙活了一上午,早已饿得发慌,说完便匆匆回家去了。 “仙人?怎么突然想这些?”李通崖打开木盒,拿出早饭隨手递给小弟。 李参武双手接过,先吃了一口,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二哥不想像前些天那些仙人一般,在空中飞来飞去?说不准往后有甚仙人临驾村中,让我等也能修一修仙呢。”他一边说著,一边挥动手臂,指间还夹著双筷子,眼中满是憧憬。 听著小弟的话,李长湖只是笑著看他:“小弟志向倒是远大。” “哥哥没听过『男儿不展凌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吗?”李参武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 李通崖和李长湖都愣了一下,片刻后,李通崖才摇头笑道:“你小子,说起话来倒引经据典上了……韩先生教你的?” 韩先生韩文许是村里唯一的秀才,李家五子幼时都曾去他那里识过字,其中李参武学得最精。他名字里虽带有个“武”字,却是五子中最聪慧的。 “我自己看书看到的!”李参武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小弟真了不起。”李长湖说著,伸手摸了摸李参武的脑袋。 “没错。”李通崖笑著附和,心绪却因自家小弟的话不知飘向了何方。 李参武一脸不满地拍掉头顶上大哥的手,伸手比了比三人的身高,嗔道:“再摸就长不高了!” “哈哈——” 李通崖和李长湖相视一眼,大笑起来。 笑声传到蓝天上,被鸦雀衔走,带入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食过晚饭后,李参武本应像往常一样在后院练武消食,今夜却盘坐在屋內的一片月光中,手中捏著一块二指宽的长条状玉石,对著窗外的月亮端详。 这块玉石是他四五岁时与玩伴在芦苇盪“探险”时发现的。当时他不小心穿过芦苇盪,失足落入望月湖,幸好有懂水性的玩伴將他救了上来,否则如今他的坟头草恐怕已经长过三茬了。 也正因如此,他在湖底发现了这块玉石。被救上来后,他便让几位哥哥陪著去將玉石取回。原本是想拿它换些钱財,取回后就一直放在屋內的案几上,后来却渐渐忘了,一直没寻著机会处理,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 直到今夜李参武进屋,竟发现这平日里黯淡无光的玉石,在月光的照耀下显露出一些字纹,花纹繁复,写法古朴。 李参武对著月光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太……阴……华……养轮……” 正想凑近些看清楚,却见玉石突然脱离手指,向他身后飞去。李参武急忙转头,同时站起身,却一下子愣住了。 对面刚推门进来的三哥李项平也定在原地,而那玉石则如飞鸟归林般,化作一道白光,落入他怀里的镜子中。 剎那间,镜面上白光涌动,月光化作道道月晕纷纷投入镜中,隨后又缓缓平静下来,白光渐渐黯淡。 李项平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双同样迷茫、震惊的眼睛。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我……你……这……”两人再次同时开口,都有些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父亲李木田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项平,涇儿呢?” 两人被声音惊醒,身躯一震,回过神来,三言两语便將方才的情景敘述了一遍。 李木田听完两人的描述,低声笑了笑,眼底却不见多少笑意:“这恐怕是仙人之物。” 跟在李木田身旁的李通崖双眸直勾勾地盯著已经恢復原状的镜子,看似平静,双手却在不断颤抖,他缓缓开口道:“此事若走漏风声,便是我家的灭门之祸。” “若这是仙人损坏或丟失的东西,碎片为何会被小弟拾到……还是在三年前?”李通崖定定地看著父亲,不无忧虑地说道。 李参武却想到了什么,毫无担忧,甚至有些亢奋:“这想必就是我家的仙缘!” “没错!”李项平也兴奋地附和,手中捧著那面青灰色的镜子凑到脸前,仔细观察著。 “仙缘?呵!也是杀祸!”李木田却一脸阴沉地呵斥一声。他看向周围的几个儿子,紧皱眉头,沉声道:“这镜子落入水中不知多久,为何偏偏被我家拾到?还有那玉石……只怕我们无意间成了哪位仙人的棋子……” 这话让几人一惊,纷纷將目光转向李参武,皱眉沉思,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李参武迎著几人复杂的目光,神色却依旧如常。他开口问道:“父亲的意思……是要將它丟了?” 说完,他的目光从几人身上移开,定定地看了那镜子几息,转而又望向窗外的月亮,不等李木田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著:“前些天,我与先生谈及仙人。他说他十二岁那年,镇上来了个仙人要寻找开窍之人,全镇一千多名幼童,只寻得了三位……” 这话不知勾起了李木田的哪些回忆,他沉默了许久,眸子里再次浮现出几分果决。他纵身一跃,在桌上轻轻一点,从屋樑上抽出一个木盒,递给李通崖,示意几人查看。 李项平等人从木盒中取出一道木简、一张符籙、几块碎银琉璃之类的杂物。 “这是你们平日练武的功法……这符籙能抵御巫术……这些是我从斩杀的山越身上缴获的。”李木田一一指向几件物品,接著说道:“我早年从军平定山越,也见过几位仙人斗法,却也无甚通天彻地的神通,不过是能发出几道符籙罢了。可看这鉴子的光彩,却不是他们可比的。若真是哪位仙人落下的棋子……必是仙人中的仙人!” 一直默默看著家人的李长湖点了点头,不无忧虑地说:“若真像父亲所说,若是弃了这镜子,只怕顷刻间……我家便会覆灭。” 李木田一听这话,眉头一皱,张口欲言,李参武却先他一步开口,神色莫名:“为何要丟?即便真成了仙人的棋子,那也是我家几世几代都等不到的机缘!” 这话让几人身躯一震,眼神中充斥著各种情绪,或担忧,或狠厉,或震惊,或兴奋,唯独没有恐惧。 李木田眯著眼睛望向窗外,各种盘算如浮光掠影般在心中闪过。他明白,今夜他的决定或许会让李家飞黄腾达,也可能让家族顷刻覆灭。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扫视一圈,著重留意了李长湖的神色,而后微微点头,咧嘴一笑,笑容中带著狠厉与决绝:“参武说得不错,仙缘难得,这是我李家几世几代都等不到的机缘……” 於是,李家父子几人谈论了一整夜,决意修大院、並五脉、立祠堂、开族府、候仙途! 第二章 仙法 自那玉石直直地撞上来,浩如烟海的知识便飞速涌入脑海,陆江仙瞬间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脑海中沉甸甸地塞满了信息,从中读取到一道功法:《太阴吐纳养轮经》! 在吞噬玉石后,陆江仙只觉得无形之中明悟了许多东西,镜子本身的记忆中也浮现出一道法术,唤作:《玄珠祀灵术》!还有一道与其相应的《接引法》! 渐渐缓过神来,陆江仙神识一动,將李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扫了个遍,不禁嘆道:“好大的变化!” 自己沉睡了三年,如今李家已挖了塘,建了大院,好不繁华! 李长湖也娶了妻,是任家的次女,如今蓄了鬍鬚。 他催动法诀,神识扫过李家眾人,意料之中却又失望地发现——无一人身具灵窍。 望著身边的李家人,又想起当初被李项平拾起时,在那箩筐中所听到的关於李家眾人的消息,陆江仙心中有了计较。 “李家几人中,父亲李木田胆魄见识俱为上佳,长子李长湖处事圆滑,为人宽厚,次子李通崖勇敏果断,敢打敢拼,李项平与李尺涇也是机敏灵巧之辈,最要紧的是幼子李参武……”於是长嘆一声,催动法诀。 “爹,快看!”李尺涇眼尖,开口唤道。 在陆江仙则醒来时,鉴子便重新发出白色光晕,李尺涇发现后,忙唤几个家人过来了。 李木田连忙定睛一瞧,镜面上白光闪烁,浮现出一个个蝇头小楷,他一拍李长湖的肩膀,连声道:“拿布帛与笔墨来!” 几个兄弟连忙分头去取,李尺涇与李参武则候在镜旁,背下镜面上浮现又掠过的文字。 取来布帛笔墨后,李家眾人连忙在案前奋笔疾书,將镜面上浮现的小字一一抄录。 这《接引法》篇幅颇长,李家几人提著毛笔,来回交替,连著抄录了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好在这小字足足浮现了三遍,还有一些对道法中暗语的详细注释和几张运气脉络图,几人细细校对著,生怕有哪个字多写一笔,或者哪段少抄了什么。 镜面上的小字渐渐消失,李参武几人也校对完毕,確认无误,这才看向布帛上的法诀。 “《接引法》。”李项平望著布帛上的小字,兴奋地念道:“玄珠真丹也……” “这是仙法!”几人压抑著惊喜,將法诀传递著仔细读过,就著卷中的注释默背起来。 李项平目光从布帛上迅速扫过,落在篇末的几句上。 “习成接引术,待以甲子、庚申、本命、三元、三会、八节、晦朔等日。是日乃天气告生,阳明消暗,置法鑑於月华之下,焚香沐浴,躬身以请,曰:『某家弟子某某,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毕,三咽炁。” “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李通崖低低地重复道,神色莫名,眼神深沉。 李木田表情平静地看著这泛著白光的鉴子,淡淡地开口道:“司命安神,奉道修行。”隨后,他看向正望著那写满小楷的布帛出神的李参武,“武儿,三日后便是你的本命,可记熟这《接引法》了?” 李参武自是听出话外之音,於是抬起头,迎著父兄隱隱期待的目光,拱手后退一步,应道:“我这就去修行。” 李家五子当中,李参武最是早慧,记忆力可称得上过目不忘,当几人还在寻笔墨布帛、镜面第一次浮现小楷之时,便已在心底记熟了这《接引法》。 余下的李木田几人则在供著鉴子的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又上了九炷香,换了新鲜瓜果,在期待与忐忑中,捧著那记著《接引法》的布帛,退出了密室。 陆江仙在鉴子內用神识看著香炉上的九柱香,和案上的瓜果,顿时有些汗顏,“倒是像来祭拜我这死人的……” 他百无聊赖地数著这九炷香被换了几次,又在心里忖度著下次又是谁来续香。 香火摇摇晃晃、飘飘忽忽地在鉴身周围縈绕了三日。 陆江仙一直留在李参武身上的神识,也终於有了感应,一道九寸九的白芒渐渐从李参武头顶冒出来。 这白芒是初次修行《接引法》显现出的,代表此人与玄珠符种的契合度,有几寸白芒,修行天赋速度便相当於几成灵窍资质。 但陆江仙看著李参武头顶的白芒,心中疑惑,皆因他竟从这白芒中瞧出了些许如月华般的虚幻。 “依著法诀上的描述,这白芒应凝结似玉,这李参武身上的白芒竟是飘渺如烟……”他心中疑竇丛生,但陆江仙目前对《接引法》的了解也不深,况且他暗忖著这点小小的变化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於是暂且放下心中疑虑,转而思索起未来的规划。 月光洒在李参武平静的面庞上,他缓缓睁开双眼,推门走出房屋,告知父兄已习成《接引法》。 刚吃过晚饭的李木田几人还未收拾完,便满心欢喜地让他焚香沐浴更衣,自己则去请下法鉴。 待李参武沐浴更衣焚香完毕,父兄早已满心期盼、恭恭敬敬地请下了法鉴,在院里立了案台,用前些日子雕刻的螭龙纹镜架支住,案前摆了香炉,炉上插了九柱香,摆了瓜果。 平復好心绪,李参武重重吐出一口气,在案前跪下,三拜九叩,躬身低头,恭恭敬敬地开口道:“李家弟子李参武,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 言罢,他放空心神,催动法诀,多次服食自然太和之气。 那青灰鉴子镜面上顿时流光溢彩,如水波粼粼。 “有反应了!”李木田等人大为振奋,死死盯著案面。 却见那青灰色鉴子嗡嗡作响,镜面上跃起一道白丸,圆坨坨光灼灼,白光闪烁,照得庭中白茫茫一片,亮得几人睁不开眼。 李参武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轰然作响,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骤然浮现:“兹有李氏子弟,戒除情性,止塞愆非,制断恶根。赐下玄明妙法,使之发生道业,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籙,然始登真。赐下《太阴吐纳养轮经》一卷,金光术一道。” 李参武连忙从地上起身,盘膝而坐,运转法诀,那道白丸授了法诀,在泥丸宫一转,顺著经脉而走,最后落在下丹田气海穴中。 李通崖几人看著那玄珠符种没入李参武头顶,顿时紧张不已,提心弔胆地看著他盘膝而坐,闭目存神,就这样坐到了天亮。 待到金乌飞起,李参武终於浑身一震,缓缓醒来。 他张目一望,身边兄弟满是焦虑不安的神色,一跃而起,望著那天上的金色巨轮,李参武脸上满是喜色,心中更是豪情万丈。 “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籙,然始登真。寻法问道,修真求仙,修仙路……我来了!” 第三章 仙凡 李参武闭目盘膝,坐在法鉴案前,双手掐诀,气海穴中波涛汹涌,丝丝缕缕的月华灵气飞速聚集,你追我赶,衔尾而游。他心中默念《太阴吐纳养轮经》中的法门。 修行第一步叫作胎息,须要凝聚六轮,唤作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 自受符种后的二十天,李参武便在法鉴的帮助下凝聚了玄景轮,体內的月华灵气转化为月华法力。 而相比於玄景轮要在气海穴中无中生有凝聚灵轮,承明轮则只需用心吐纳,便会从气海穴中自然而生。 內视著气海穴內缓缓凝聚的灵轮,李参武运气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气。 承明功成! 李参武修行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两个月,便成为一名胎息二层承明轮的修仙者! 他缓缓睁开双眼,侧身望向案上的法鉴,压下眼底的神色,躬身而拜:“仙鉴授法传道,改我族运,李家世代,必香火不绝,建功太阴。” 虽然这鉴子对承明轮的修行已无帮助,但也许是习惯了,李参武每天还是在此处修行。 拜罢,他缓缓站直身子,平復好心中的激动欣喜,正欲去寻父兄报喜,便见四哥李尺涇走了进来。 兴奋感再度涌上,他快步走过去用力抱住李尺涇,“涇哥儿!成了!我突破成功了!” 李尺涇一听这话,自然也是欣喜万分,却诧异道:“怎得这样快?你的修行天赋竟如此高?” 看著兄长惊诧的表情,李参武抬手挠了挠头,嘻嘻一笑:“害,全靠这仙鉴罢了,若单凭我自个,或许仍需花上半载……” 说著,他却是想起了什么,看著眼前之人,眉头一挑,有些期待又藏著些许忧虑地开口:“涇哥儿,你……” 李尺涇却没注意到自家小弟眼底复杂的光芒,很是兴奋地点点头,“我来请仙鉴!” 说来也奇,不知是仙道过於诱人,还是看幼弟独自修行好不快活,心中按捺不住,李家四个兄长皆日夜捧卷,只花半个多月便將那颇具篇幅的《接引法》背熟,又习了月余,如今才终於等到適合的日子。 “好!”李参武收拾好心神,笑著应道。 待二人请下法鉴,进了院里,三位哥哥早已摆好案台,案上摆著新麦、几类瓜果、清茶。 李尺涇恭恭敬敬地將法鉴放到那镜架上,与三个哥哥一同跪在案前,四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李家弟子李长湖、李通崖、李项平、李尺涇,恭请玄明妙法,司命安神,奉道修行。” “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 陆江仙的神识一扫,看著几人头顶处浮现的若隱若现的白芒,心里思索著:“李尺涇白芒八寸,李通崖与李项平有六寸或五寸,只李长湖是三寸。他若修行,顶了天也不过胎息承明轮……” 於是心中有了计较,法诀一掐,李家几人便见那鉴子上白光连连闪烁,跃起三道白丸,朝李通崖、李项平、李尺涇三人飞去。 这三人连忙盘膝坐下,按著《接引法》中的法门引导符种,承接法诀。 李长湖等了半天,再不见有白丸朝自己而来,看著三位弟弟盘膝而坐,沉气入定,心中万分失落。 身后一直看著的李参武也是惊讶不已,“为何大哥没受符种?那法诀分明说的是有六枚……大哥不合受符的要求?” 望著大哥满脸失落地站起身,李参武忙上前去,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却见这向来温良恭让的大哥苦笑著说:“看来我是没有仙缘的了……正好……有我整理家业、不时去外头转转,也不至於让人起了疑心,让你们专心修行。” 李参武闻言满脸复杂,心中触动不已:“却是委屈大哥了。” 李长湖脸上的失落渐渐消退,他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哂笑一声:“害,哪有什么委不委屈,全是为了家中罢了。” 听著他的话,李参武转头去看那三位正入定的兄长,心中思绪万千:『此前我凝成玄景轮,便探查知我家无一人有书中所言的灵窍……』 『我李家如今能修行,全赖这鉴子,若它真是哪位仙人的手段……大哥未受符种,应该也能多些自由……』 李参武眼眸低垂,收敛思绪,望向站在一旁的父亲,並未从他脸上看到丝毫失望,只在眼中看出了些许讚赏与认可,於是將心中的考虑说出口:“父亲,我家农户出身,如今受了符种,得以修行,虽然刚有成效,却也得想想今后的路了。” “不错。若是以后有子嗣如我一般拜了法鉴却不得符种,难保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李长湖脸上已看不出半点失落,只有对家族未来的忧虑。 李木田点了点头,心中显然早有算计:“我李家至今已七代,歷经两百余载,可不过一凡人家族。如今我家得以踏上仙途,是该计划一番家族今后发展诸多事宜了。” 李参武接过话头,转而提出了一眾问题:“仙鉴受符不知標准,如何確保见了仙鉴却未受符种之人保密?又由何人治家?” “若修士持家,只怕误了修行;若是凡人治家……不说那些修仙的能不能服气,我看那凡人也是不敢管的。如今我兄弟五人感情厚,后辈却怕难有了。” “我们要做的是开宗立派这样大的事,困难自是繁多。”李长湖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笑著说:“只愿我们开个好头,后辈能少走弯路,好走些。” 李木田摇了摇头:“哪有甚好走的路,只一代代改吧。” “呵呵——”李参武嬉笑两声,却是心中有了想法,严肃地说:“既然凡人管不住修士,那便让凡人管凡人,修士管修士,如何?” “不错。家中可分家制与族制,上族下家,仙凡分居,修士为族,凡人为家。族人如若身具灵窍,便集中起来修行。”李长湖点头应声。 “可以分立一家主、族长,分管仙凡事宜。可仙鉴受符如何……”听到李参武的话,李木田便抬起头来望向那鉴子,眼眸深邃,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到看见李尺涇受符完毕,欣喜地朝自己走来,才意有所指地开口:“受符种一事,我家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往后更多的后辈得以受符了……他们自有方法。” 李参武三人自点头应是。李木田接著开口:“往后你们子嗣必然眾多,我欲以你们嫡系五脉设为大宗,其余李姓为小宗,再远为支脉。家主、族长皆自大宗后代选。” “可大小宗各脉若无灵窍子,岂不是让他们平白享受权益?”李参武皱眉道。 “大宗嫡系庶出子身无灵窍,分家便降为小宗;身具灵窍者,一併同嫡子归为大宗。小宗三代无灵窍则降为支系,身具灵窍则回归祖系,升为大宗。”却是李通崖受完符种,听到声音,笑著走来加入了討论。 “如若……” “……” 李家往后数代的家族谱系、宗法制度,便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在一父五子的声声討论中,渐渐清晰、完善、確立! 第四章 孽缘 巨闕庭中,缕缕灵气法力衔环而游,周行不息,隱隱露出一抹灵轮虚影来。 胎息六轮中,玄景、周行、玉京三轮唤作胎息三关,尤为艰难。关键便在於这三轮分別要在不同的丹田无中生有,凝聚出灵轮来。 而周行轮便需於巨闕庭中凝聚,而后有法力流转不息、周行全身之神妙。 李参武自修成承明轮后又吐纳灵气四个多月,如今才总算要突破了。他运气收功,瞥了眼仍在入定的李尺涇,悄悄起身出门,准备与家人交谈一会,调整心绪,便著手突破周行轮。 刚走进院里,便见大哥李长湖与二哥李通崖正说著话,不见三哥李项平。 李参武见著二人,打了声招呼,轻声问道:“二位哥哥在聊些什么?” 李长湖朝李参武笑了笑,“通崖问,我们兄弟五人谁最像父亲。” “这有什么好聊的。”李参武一下失去了兴趣,在他看来,自己就是自己哪有像不像別人的说法。 李长湖轻轻地摆了摆手,开口道:“我去筹备项平的婚礼。”言罢整了整衣物,迈出门往田家去了。 李通崖却收敛了笑容,静静地坐在木桌旁,开口说:“父亲。” 李参武也扭头望去,却见李木田不知何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石阶上,板著脸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偏头看著李通崖与李参武二人。 “项平也是出於家族安危,父亲也不必动怒……”李通崖劝慰道。 “我生个劳子气!”李木田心中有些压抑,说话也不讲究了,他眯了眯眼,又开口道:“瓜娃子杀那废物杀得好!老子生什么气?你休要为李长湖遮掩!” 李通崖长嘆一声,闷闷地说:“大哥宽厚心善……” “放屁!”李木田一拍桌面,打断他的话,面上多了几分怒意:“他们这些人向来畏威不怀德,我李木田今天一死,明天李叶盛就敢上门打滚,他李长湖敢杀他?” 李参武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从两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大概:『应是那李叶盛窥见了我家秘密,被三哥打杀了。』 弄清楚了事情,李参武轻嘆一声,也开口劝道:“父亲,大哥既宽厚良善,我们几个弟弟凶狠些便是……大哥未能受符,本就心里苦,怎能再让他去做些不喜的事?” 听到这话,李木田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低声说:“你们能相互帮衬自是不错,可我李家如今怀璧其罪,如履薄冰,掌事者若是不够狠辣,则轻易覆亡啊!” “再者。”李木田喘了口气,眼中忧虑不安:“这几日我心中总是惴惴不安,只怕有杀身之祸。” “是那元家?”李参武瞬间想到那日同父亲去田家提亲时,田守水说过那元家祖墓有些动静。 李木田虽狠辣如狼似狈,但在村中算得上死敌的,也只有被他灭门的元家了。他却摇了摇头,肯定地道:“必不可能。那日我等三人在那元家来来回回翻了三四遍,连条狗都不曾放过。” 李木田自信自己的细心狠毒,李参武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难保不会有一二幼儿在外疯玩,不曾归家。” 这话让两位父兄心中一颤,李木田眉毛一挑,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有些阴鬱,心里愈发不安。 “让长湖这几日少些出门,多留个心眼。我让守水他们留意一下村里的生面孔。” 望著父亲焦急离去的身影,李参武微微眯眼,却无甚担忧——只要大哥不曾出门,现在家中任一兄弟都能屠了这村子。 於是转而对李通崖说:“二哥修行如何?” 闻言,李通崖苦笑著喝了口水,摇头道:“无甚进展,即便借了那鉴子凝聚月华,如今也不过堪堪摸到玄景轮的影子。” “嘻嘻——”李参武得意一笑,拿过一把木剑附了金光术,倒插在一块巨石上,咧著嘴道:“二哥可要努力了,不然往后可要靠参武保护了。” “你小子……”李通崖扶额失笑,应道:“二哥可没有你的天赋。” “那当然。”李参武哈哈一笑,见二哥持剑欲掷来,忙挥手告別,闭关去了。 又闭关了几日,周行轮终於在巨闕庭中凝聚,李参武臣时觉得浑身经脉法力流转、周行不息。又花了两三日巩固修为,便出关与兄长一同练习法术。 只是近来他心里颇不寧静,无端生出几分不安。想著前些天父亲所言,心中更难安定,尤其是今夜,眉眼跳动,眉心发麻,乃至有些心悸。 李参武连忙停下修行,快步走出屋,张目一望,只见三个哥哥或在习剑,或在练法,却不见大哥李长湖。 往日这个点他应睡下了,只是李参武心中实在不安极了,连声问道:“父亲与大哥呢?” 几人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望向李参武,不知他为何这般慌乱。李尺涇反手收剑,拿起碗喝了口水,回道:“父亲早早睡下了。大哥……好似说古黎道上有些难民来,他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难民?元家余孽!”李参武心中顿时有了猜想,来不及解释,便迈开步子跑了出去。 李通崖几人相视一眼,皆有疑色,但见他这样子,也跟著跑了出去。 『如若那元家真有余孽倖存,今晚便是他混进村的绝佳时机!若真给他混了进来,往后子孙后辈怕是都出不得门了……』李参武心中著急,催动法力,跑得飞快。 不一会儿,便远远望见大哥李长湖与一眾村民站在一堆衣衫襤褸的人群前,离他有十几步远。 那难民前有一中年男人,双方正作交谈状,他身旁的地上还跪著一人,正不断磕头。 见著那人,李参武顿时眉心发热,心跳不已,眼看著心里那个最坏的猜想就要成真,忙高声喊道:“大哥!” 同时手中发出一道金光。而那正跪地磕头的人竟也猛地暴起,手中带出一道银色匹练,挥向李长湖。 李参武与他的距离有些远,那金光术便失了准头,弱了威能,只断了那歹人的半只耳朵。好在李长湖离那歹徒也有些距离,那银光落了空。 “遭瘟的!狗日的啊!”眾人纷纷反应过来,涌上去围住那群难民,將那歹徒与领头的中年人死死压在墙角。 中年人边哭嚎边骂著:“真不干小人的事!!小人不认识那歹徒,他是路上混进来的啊!” “闭嘴!”李参武这才跑到,先抬手打晕了那歹徒,卸了他四肢,才按住大哥双肩,上下打量一番,惊魂不定地问:“大哥可伤到哪里?” 李长湖虽心中后怕不已,但脸上还算平静,摇摇头,“无事无事,你们让我近日小心些,我便不曾靠近他……” 说话间,李通崖几人也赶到了,从周围人零零散散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同样也是一阵后怕。 这时,却见一老汉拿著旱菸越眾而出,手里还提著几只草蟋蟀,“是那元家的人。” 这老汉姓徐,本是元家的租户,李家当了地主后,李长湖对他甚好。 被难民们吵醒后,这老汉听闻李长湖也要前来,便喜滋滋地取了前几日编好的草蟋蟀,准备给任屏儿肚子里的孩子带去,却不曾想遭了这事。 听到“元家”二字,李家五子皆是一惊,连忙找来绳索將那人绑住,又让徐老汉再三辨別难民中无有其他元家人,便提著那余孽回院里。这些难民则交由舅舅柳林峰安置。 望著五人远去,徐老汉又看了看手中的草蟋蟀,抽了口旱菸,似乎被烟给熏著了,眼中流下几滴浊泪。 “呵,孽缘——” 李参武提著那元家余孽,走在几位兄长前边。而在他的昇阳府深处,神识不可察之地,一只生机盎然、躯干油亮嫩绿的青黄蝉静静立著。待李家几人拷打盘问完那元家余孽、將其杀了之后,它身侧那两片树叶交叠般的蝉翼,顿时裂开数道网状裂痕。隨即,这蝉便又很快隱没於昇阳府深处,再不可见。 第五章 灵识 自元家余孽那晦气事发生后,李田两家谈好的日子也近了。李项平与田芸儿有情人终成眷属,婚礼前前后后办了几天,红灯囍字掛了一院,大摆宴席,家家户户都有笑声。 许是沾了些喜气,李通崖在婚礼前一日便凝聚出玄景轮,踏入修仙之门。 此后数月,李家重回往常,修仙的修仙,治家的治家。 只是,李参武那夜的金光术终究被旁人瞧了去,村里渐有了一些“李家的幼子会仙术”的流言。但零言碎语掀不起甚大浪,李家也没人去管,管了反倒要惹人生疑。 不过为了少些麻烦,李参武也甚少出门了。整日除了日常吃饭睡觉,不是在屋內吐纳月华灵气,就是在院中练习法术。 虽然修行越往后越困难,但他还是只花了近六个月便凝聚成青元轮,术法也能信手拈来。直至玉京轮才有些难处——费了將近四个月才堪堪见著点跡象。 在此期间,福禄天临,大嫂任屏儿足月怀胎,顺利诞下一男婴。 父亲李木田大喜,连忙召集李家眾人,让其从《接引法》中寻三句法诀,作为今后李家的辈分次序。 眾人仔细斟酌了几日,最后由李长湖从书中择出三句:“玄景渊清,曦月承明。周行絳闕,遂语青元。玉京映象,唯见灵初。”男孩取“玄”字,女孩取“景”字,以此类推。 李长湖夫妻討论半宿,又请教了父亲李木田与韩文许,才终於定下一个字——宣。 李玄宣! 这便是李家踏入修行后诞生的第一位子嗣。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玄宣渐渐长了牙,李项平也凝成玄景轮,李尺涇的修行速度虽比李参武慢不少,却也比李通崖等人快许多,亦凝成了承明轮。 李参武却是惊人,修行飞快,眼见就要凝成玉京轮、诞生灵识。 昇阳府中,缕缕月华灵气匯聚,一道凝实的灵轮从中缓缓显现。 不知过了多久,李参武猛地睁开双眼,狂喜之色溢於言表,“花了近一年,终於是成了!玉京轮!” “此后再凝聚灵初轮,便可吞纳天地灵气,进阶练气了!” 李参武感受著新诞生的灵识在周身游荡,眼前的世界完全不同了——他能看到一丝丝游走的灵气在身边浮动。 “修士在玉京便可诞生灵识,可以一观这法鉴了。” 他小心上前,用灵识去触碰那鉴子,玄珠符种顿时轻轻一动,莫名与面前的镜子有了血脉相连的感觉。心中一动,脑海中突然浮现承法要令,缓缓下拜,恭声道:“李家弟子李参武,仰荷玄泽,恭请玄明妙法,谨出太阴玄光,诛斩恶逆,破秽摄妖!” 话音方落,李参武顿时觉得整个人仿佛飞上了高空,整个黎涇村浮现在眼前,下方的喧囂响彻在耳边,只要自己心念一动,太阴玄光下一瞬便会落向山脚下的任何角落。 他兴奋地驾驭著扩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灵识,顺著黎涇村疾驰,直到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这才回过神来。 “呼……” 李参武眼前的一切缓缓清晰,却望见了满脸关切之色的兄长——原是几人感受到了符种异动,急急忙忙赶过来了。 他灵识尚未收回,在灵识探测下,几位哥哥身上的灵轮如同光点般耀眼夺目。 『这便是灵识下的修为了。』李参武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向他们解释了几句情况,笑道:“可以向这仙鉴请出一道太阴玄光用以诛邪,等下我便將承法要令与宜忌记下。” “如此甚好!我家也多了张底牌。”眾人皆是欣喜万分,也满脸好奇:“快,与我等说说这灵识有何等神妙。” “哈哈,这灵识一扫,便可知附近的灵气流动和修士修为……”李参武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使用灵识时的感受。 几人在仙鉴撒下的月华中,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谈论著。而在月华未照到的几人身后,大哥李长湖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只静静地、温和地看著自己的四位弟弟。 几人交谈片刻,李参武又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方才借著仙鉴扫视了整个黎涇村,却在后山有了些发现。” 一听这话,几人忙停下话头,且惊且喜地看著自家小弟,“有什么发现?” 身后的李长湖却想到什么,一向温和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急切:“是这法鉴的碎片?” 迎著兄长的目光,李参武笑而不语,只让几人跟著他,往后山而去。 此时正逢盛夏,山上蝉鸣不止,鸟雀相啼。上山的小路荆棘丛生,满地藤蔓。循著那时灵识感应的方向,李参武用金光术开路,李通崖几人在身后跟著。 临近山顶,前边的李参武便停下了脚步。 “可是到了?” 身后的几人抬起头往前望去,便见一条深褐花纹交错的长虫,正一圈圈地盘在一棵大榕树上,足有八九岁孩童的腰一般粗,亮著黄色的竖瞳冷冷地望著李通崖等人。 “好大的长虫!” 嘴上惊嘆著,李参武手中连闪,几道金光术飞出,身后的李通崖几人也连连发出金光。 这胎息长虫还不到青元轮,十几道金光术接踵而至,斩得它几乎断成几截。它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高昂的头颅摔落在地,黄色竖瞳正逐渐失去光泽。 “东西就在这榕树后边。” 李参武领著眾人快步越过长虫,绕过大树,果然见一株碧绿色的小树,上头掛著五枚果子,红艷艷的,看上去可口极了。 “这是灵物?” 几人即便没有灵识,也能看出这果树的不凡,一时间齐齐扭头看向李参武。 李参武一脸疑惑地打量著这树,作思索状,片刻后,才有些不確定地说:“我在这树上感知到了不凡的灵气波动,应当是某种果树受灵气浸染异化而成。” 李项平迈步想上前仔细看看那红艷艷的果子,却怕坏了它的生长,又收回脚步,有些苦恼地说:“我家根子薄,也不识得这灵根,不知其功效忌讳。还是且先放著,待我家有些实力了,便出去寻些前辈旁敲侧击问问。” “还需有人守著,免得村中孩子疯玩到这里,不慎服食了。” “我来罢。”李参武应道:“我有了灵识,也能早些发现危险。” “不成。”李通崖摇了摇头,否定道:“你是我家天赋最高的,怎能將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没错,你尽力修行,儘早成就胎息巔峰才是……这灵根便交由我们轮流守著罢。”李尺涇也应和道。 听了两位哥哥的话,李参武也不矫情,心里明白这確是目前李家最好的安排,当即说道:“那就先辛苦三位哥哥了,我必日夜修行不輟,儘早凝聚灵初轮,早日成就胎息巔峰。” 李通崖几人相视一眼,哂笑一声,当即定下了轮守顺序——自李通崖始,至李尺涇终,三日一换。 第六章 祸至 夏花初绽,秋叶又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经过一个冬天的沉眠蕴藏,雪水下探出点点青芽,而后舒展、绽放,便又是一个盛夏。 太阳高悬於顶,穿过稀疏的枝丫,透过李参武的身影,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浑身法力通彻,一点气息显露,已然是胎息巔峰。 李参武的修行速度虽是极快,但以往修行总要费些时间练习法术。而在他专心增进修为后,竟一年余连破两境,到了胎息巔峰,再服下一口天地灵气便能突破至练气了。 “……如今练气的事还没有眉目,等何时涇哥炼成玉京轮、能凭灵识唤出太阴玄光后,便出去寻一寻修仙者的痕跡,打听些消息……” 李参武心中正规划著名,外放的灵识竟闯入一头初入灵初的狼妖。那妖大如黄牛,正竖著幽绿色的瞳孔从林中迈步而出,灰银色的狼吻尖长,竖耳垂尾,身上银灰的毛髮却斑驳不齐,掛著些血污。 他心中一惊,灵识瞬间扫过那狼妖周身,没有发现狼群的踪跡,心头一松,暗自道:“应是被新狼王赶了出来……在这守了两天,总算有点动静了,便拿你来验收我法术的成果。” 於是手中金光一闪,一道金光袭向狼妖的下盘。那狼妖往旁一跃,金光擦著它的皮毛掠过,带去几缕银毛。 狼妖落地站稳,喉间滚出一声低吼,四肢骤然发力,地面尘土炸开,庞大的身躯如投石般扑向李参武所在的大树。 “咔嚓!” 一声裂响,木桶粗的树干竟被它拦腰撞断,木屑纷飞,枝叶倒塌。李参武纵身后掠,轻飘飘落於三丈外的青石上。 那狼妖一击不中,更添凶性,浑身银毛倒竖,蓄力欲扑。 剎那间,李参武手中掐诀,十数缕金芒映在那狼妖骤缩的幽绿狼眸中,凶光里掺进了骇然。 它身姿矫健,左躲右闪,依然被斩得血肉模糊。待到金光消散,李参武已拉开十余丈距离,却见这狼妖昂头高啸,目露凶光,就要殊死一搏。 见状,李参武又谨慎地后退几步,却见那狼妖猛地转身,撒腿便跑。 李参武一愣,暗骂一句狡诈,迈开脚步追了上去,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狼妖后边。 树木花丛飞速后退,李参武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追著那狼妖到了隔壁的眉尺山。 他眉头微皱,恐生变故,手中积势已久的金光术正要发出,便见那狼妖兀得定在原地。而在它前方的山坡上空,泛起了道道涟漪,隔了几息,幽光一闪,便將那狼妖猛地弹飞。 李参武心中骇然,灵识瞬间探向那狼妖后方,却像撞上了一堵墙壁,寸毫不进。 他谨慎地纵身后退,那被弹倒在地的狼妖痛苦低吟几声,翻身而起,扭头又跑了。 李参武心底疑惑极了,没有贸然去追那狼妖,而是绕著那灵识透不过的山坡周围转了一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大致的圆形轮廓,心中盘算著:“得回家请法鉴来探查一番……最好是话本上说的仙人洞府。” 於是且喜且疑地向家中跑去,与父兄说了此事。几人商量一阵后,便让还未娶妻的李通崖跟著去,若有意外也能有个照应。 李参武又调息一阵恢復法力,方才去请下法鉴,揣进怀里,与李通崖离家而去。 两人走了三四个时辰,直至月上枝头,才到了那眉尺山。李参武与李通崖相视一眼,微一点头,自怀中取出法鉴,探入灵识,默念法诀。 李通崖在李参武身旁守著,目光不断扫过身周,却见刚闔上眼帘的李参武猛地又睁开双目,目中儘是惊惧。李通崖便听他惊道:“筑基!家中有个筑基修士!” 闻言,李通崖瞳孔骤缩,想到了什么,连声道:“可是那鉴子的主人寻来了?” 说著便低头去看李参武手中的鉴子,见它仍静静躺在手里,並无异样,两人齐齐鬆了口气。 “应该不是这鉴子的主人,但还是得防著他发现这鉴子。”李通崖转身望向家中的方向,眼眸幽深,而后回过身,拍了拍李参武的肩膀,沉声道:“参武,我们不知筑基修士的灵识范围多广,还是离他远些……就去望月湖那边罢,环境也熟些。” “好。”李参武点头应声。 於是两人便往望月湖跑去,直跑进了芦苇盪。李通崖的修为比李参武低得多,落在李参武身后十几步外跟著。 李通崖望著跑在前面的李参武的背影,眼眸低沉,心中盘算著:『也不知承明轮能否挡住筑基一息……』 正想著,李通崖却发现前头的李参武猛地停下脚步,转而向自己跑来。 『娘的!真是祸不单行!』忍著悸动不已的心臟和怀中微微颤动的鉴子,李参武心中暗骂,边往回跑边高声道:“二哥——前方有危险!八成是这鉴子引来的!” 李通崖闻言顿时止住身形,看著李参武跑到他身前,听他喘著气,接著道:“你我得分头跑……我带著这鉴子……可能还有一战之力。” 李通崖默默地看著面前这个刚到自己肩高的弟弟,嘴唇微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问他如何知晓前方有危险,只重重地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李参武深深望著兄长愈行愈远的身影,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有一道流光自远方衝起,朝自己飞来。那赤裸裸的贪慾和恶意在灵识中近乎凝成实质。 李参武忙掉头与李通崖相背跑去,心中暗骂:『他娘的!还是个练气修士!』 在灵识的感应中,后方的气息越来越近,四周恶风阵阵。一个身披道袍的老者驾著飞梭缓缓停在半空,手上拂尘轻轻一扬,笑著开口道:“道友这般急著往哪去啊?” 李参武顿时汗毛倒竖,灵识已探入怀中法鉴,咬咬牙,高声道:“阁下是何人,为何要挡我去路?” 那老道哈哈一笑,慢悠悠地开口道:“老道在这望月湖上守了快二十年了,总算是等到道友了。” 言罢,便摸出一块通体雪白的玉佩,其尾部正直直指向李参武。 “道友,若將东西交出来,老道尚可为你留一全尸。”老道仿佛胜券在握,悠閒地掐了一道法诀,左手持出湛湛白光,笑盈盈地望著他。 李参武脸色难看,心里一凛:『真是那鉴子的碎片!这可害惨我了!』 他心中苦涩,却不流露於表,只默念著法诀,欲祭出太阴玄光。法鉴的灵识却有了新发现,让他心中震惊:『是那筑基修士……还有涇哥!』 李参武略一思忖,咬咬牙,体內月华法力涌入喉部,高声喊道:“前辈救命!” 声音在芦苇盪上震盪,传出层层浪花。惊得那老道猛地转过头,灵识瞬间扩到最大,却没发现任何修士的痕跡。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老道冷笑著回过身,手中积势已久的白光飞出,破口骂道:“竖子诈我!” 第七章 福祸 飞梭之上。 李尺涇站在刚拜的师父身后,心中正遗憾著未能与小弟道別,却忽闻远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叫喊:“前辈救命!” 他循声望去,只隱约见著几根摇曳的芦苇,但李尺涇听得真切——那正是弟弟李参武的声音。焦急顿生,正要开口向司元白求助,却驀地见几道青光自司元白袖中飞出,朝著芦苇盪打去。 却说那头的李参武见白光袭来,相距不足十步,须臾可至。他侧身一跃,堪堪躲过,身后方圆百丈的芦苇尽数倒伏。 眼见那老道手中白光又要凝聚,而远处的筑基修士仍无动静,李参武心底一沉,正欲祭出太阴玄光,却见青光一闪,那老道的头颅便滚落在地,脸上还掛著势在必得的笑容。 看著那张此刻显得几分惊悚的笑脸,李参武且惊且喜,拜倒在地,连连高声道:“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来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他正不住道谢,灵识却察觉有两道气息驀地出现,便听一道温和声音自头顶传来,“不必多礼……左右不过一道符籙的事。” 话音方落,一股法力涌来,托著李参武起身。他抬头望去,便见一道青衫身影——三四十岁相貌,容貌俊朗,笑意温和,腰间配一柄萤光湛湛的宝剑,飘逸出尘。 而自家四哥李尺涇正脸露忧色地站在他身后。两兄弟对视一瞬,错开视线,心底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在李参武打量司元白时,司元白的灵识也扫过他周身,暗吃一惊:『十三四岁的胎息巔峰,莫不是哪位紫府真人的直系血裔……也不知是谁家的。』 这般想著,司元白便笑著开口问道:“你是哪家的?” 李参武闻言面露难色,嘴唇开合,竟答不上话。见他支支吾吾,司元白恍然大悟道:“我懂我懂,可是出门游歷,家中族人有所嘱咐?” 李参武心中暗喜,知他是被自己误导了,便低声道:“家中对子弟向来严厉,好在我已达到归家的条件,不曾想遭了那老道的劫掠……” 说著,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復又忙问:“却忘了问阁下身份,日后好让家人上门报答一二。” “不错!”司元白听了他半截话,轻轻点头,心中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不已。听他欲要报答,却摆摆手,微笑道:“报答倒不必了……我等是青池宗青穗峰门人,你若有心,日后可让家里人安排著进宗修行。” 虽从未听过“青池宗”三字,也不知道是何等势力,李参武面上却是满满的惊喜与崇敬:“早就听闻青池仙宗盛名,不曾想今日得见……” 见他只恭维说了几句,却不提进宗之事,司元白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隨后笑著点点头,伸手一招,將那老道的储物袋摄到手中。 他灵识一动,从中取出一叠符籙,看了看上头的手法纹路,心中暗忖:『果然是鏜金门的……想来是看上这小子的背景了……』 李参武望著他的动作,心头微沉,却也不敢表露,又想著机会难得,不如打听些消息,於是斟酌著开口:“此次外出,家中老祖让我到这望月湖寻机缘,小子却未曾听过……” 这话明显让司元白一愣,旋即失笑摇头,隨口道:“这望月湖灵机才復甦,哪有甚机缘?勉强算得上的,也只有陨落在此的洞驊真人李江群了,但那也是五百年前的人物了……” “李江群?!”李参武心头一震,追问道。 司元白却不愿多言了,只一招手,將那储物袋拋向李参武。 李参武心中一喜,忙抬手接住,躬身欲谢,便见司元白开口道:“內里都是些练气期的东西,就给你留著防身罢。” 说完,不待李参武再拜,法诀一掐,那飞梭便如流星般往北去了。 望著那道流光远去,李参武不复方才的欣喜,只余下平静,心中暗忖:『青池宗……可別是个魔门,涇哥拜入其中,福祸未可知也。』 他收回目光,將那老道的尸首搜刮乾净,確定无甚遗漏后,拾起拂尘塞进储物袋,又將储物袋塞进怀里,便急忙朝著二哥李通崖的方向跑去。 待李参武寻到李通崖时,他正藏身在山林边的大树上,隱蔽得极好,李参武还是靠著灵识才发现他。 此时太阴已落,金乌振翅飞上天空,两道身影的影子交织著,被拉得长长。 两人对视一阵,看著对方皆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嘴角微微翘起,继而大笑起来。 笑罢,李参武正要与李通崖说起自己的遭遇和李尺涇的情况,怀中的鉴子却又嗡嗡颤动起来。李参武惊得一把抓住李通崖的手,纵身跃出数十丈,生怕又有一道流光自山林中飞来。 身后的李通崖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但下一瞬,气海穴中符种传来的异动让他有所明悟:“又是这鉴子的碎片?!” 正跑著,两人昇阳府中齐齐浮现一幅画面——槐木山林间,眾多房屋帐子杂乱无章,中心区域有一祭坛,祭坛上摆著枚透明的玉珠。 “这鉴子是在望月湖上碎的不成?” 见这次鉴子並非被修士引动,李参武心头稍松,有所猜测,却不敢多想,与李通崖相视一眼,而后默契地转身跑回家去。 回程没了危机,两人走走停停,直至晌午方才到村口。此时村民正备午饭,户户炊烟裊裊,两人仍谨慎地绕过黎涇村,悄悄上了山。 李木田三人正商討著待会正式接管几个村子的事宜,忽听一阵脚步声,抬头愣了愣,见李通崖与李参武一身狼狈,笑盈盈地站在门前。 李长湖嘴角微翘,笑道:“怎得才回来?可叫我等担心了一夜。” 李通崖两人撇了撇嘴,往桌边一坐,一人端一碗茶咕嚕咕嚕灌了下去。李参武这才开口叫道:“这叫什么事!昨夜借著法鉴的灵识察觉到家中有一筑基气息,生怕被他发现鉴子,与二哥跑路去了。” 两人將昨日的追逃讲罢,李参武將法鉴轻轻放在桌上,取出一枚锦囊和一把拂尘。 李项平几人听得惊疑不定,抓起两人好生检查了一番,未瞧出伤势,这才鬆了口气,接著將昨夜司元白到来的事情告知。 听到李尺涇拜了司元白为师,李通崖担忧地嘆了口气。李参武虽早已知晓,但听到李项平领著司元白去认那灵根、与之换了一瓶蛇元丹时,皱了皱眉,说:“三哥怎得就轻信了那司元白?” 李项平摇了摇头,咧嘴一笑,开口道:“那灵根周围无甚气象,大抵不是甚么宝物……再者,他若心怀不轨,何必与我等囉嗦,还留下甚法诀、凭证?” 说著,便將司元白留下的几枚木简与一方玉印摆到桌上。李参武粗略看过,是两门功法——《青元养轮法》和《天元练气诀》,分別是一品胎息法和二品练气法,还有记录诸多修炼常识的《黎夏秘笺》。 第八章 福踵 “三哥心中有数就好。”李参武瞭然点头,转而拿起那储物袋,笑盈盈地说:“来看看那老道的身家。” 说著,探入灵识,从储物袋中哗啦啦倒出一小堆物件。其中一枚泛著白光的玉佩恰好落在鉴子旁,相距不足一寸。顷刻间,那玉佩如欢快的飞鸟般跃起,一头向青灰色的法鉴撞去。 “嗯?” 事发突然,桌旁的几人只看著那玉佩骤然跃起,轻轻贴在鉴面上,一道道白气蓬勃而出,如同倦鸟归林般没入鉴中,而后又缓缓退去,啪嗒一声,法鉴落回桌面上。 李参武几人相视一眼,將法鉴请回石台上,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未见异样,这才回到正院继续清点。 包括司元白留下的物什,李家一夜之间多了三本功法秘笺、几瓶胎息境的疗伤丹药、一瓶蛇元丹、一瓶玉芽丹、一叠符籙、一把长剑、一柄拂尘,还有几斤灵稻和二十五枚灵石。 “都是我家如今急需之物!”李长湖见家中底蕴陡增,欣喜不已。 “正是。”李通崖指著桌上的玉瓶和已在李参武手中的练气诀,也是满面笑容:“有了这蛇元丹和练气诀,我等修行也能快上许多,小弟也能突破练气了。” “却没有这么简单。”正翻看《天元练气诀》的李参武摇摇头,皱眉道:“法诀上说了。练气,须先纳一口天地灵气,最好能与功法相合。而这门法诀所需的天地灵气名为【小清灵气】。” “【小清灵气】……这秘笺上有记载,说的是兼容各类功法,无所长亦无所短。”一旁看著《黎夏秘笺》的李项平抬起头,眉头微皱:“江南散修九成九用的都是这【小清灵气】。” “原是大眾货色……难怪那司元白就这样轻易地予了我等。”李通崖爱不释手地拿著那柄灰白长剑打量,闻言眉毛一挑,有些瞭然。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可如今我家连这【小清灵气】也没有……”李参武揉著眉心,苦恼道。 李项平却从秘笺上翻到一页,將其摊开在桌上,指著那处文字,开口道:“这处说望月湖中有一坊市,也许有些消息。”闻言,李参武二人凑过去仔细瞧了瞧,心生欣喜,盘算著哪日寻个时间去探探。 李参武兀得又注意到两个字眼,指著那处道:“阵法!这想必就是眉尺山的怪异所在……那山坡应有一座防御灵阵。” 李通崖顺著他手指看去,又指著另一处,喜道:“这处说阵法可被强力击破……我等有法鉴,可祭出太阴玄光,正好拿那阵法试试威能。” 两人自是无有不可,於是又去请下法鉴,急冲衝上了眉尺山。 隨著李参武灵识投入鉴中,默念口诀,镜身缓缓悬浮而起,一道耀眼白光顿时刺破黑夜,精准降落在山坡之上。凭空不断有涟漪浮现,僵持几息后,涟漪彻底消散。 “轰……” 山坡震了一震,浮现出一个石质洞口,隱隱可见其中器具,一道沛然灵气席捲而出。 悬浮的鉴子白光渐熄,十二道篆符逐一黯淡,落回李参武手中。 身后的李通崖谨慎望了望洞口,朝李参武开口道:“参武先送归法鉴,再去牵只羊来。” 李参武轻轻点头,往山下去了。 两个时辰后。李参武抱著一只白色小羊羔返回眉尺山,对两人点点头,便將小羊羔往洞中丟去。 几人以羊探路,自己躡手躡脚跟著进去。一番仔细翻找后,只从这洞府中寻得一个细长青玉瓶和一张材质特殊、写满小字的白布。 几人这才鬆了口气,李项平顿时笑道:“好歹不算一无所获。” “不至於。”李通崖摇摇头,又道:“单是这洞府,里边的灵气几乎比外界多了四成,也该知足了。” 李项平点点头,凑过去看李参武手中的白布和青玉瓶。李参武先摊开那布,细细读起来:“迟尉顿首:那人已至望月湖……速速通知我等。” 几人茫然相视,一点有用的消息也未获取,只好收起白布,看向那细长青玉瓶。 李参武灵识落在瓶身上,研究了一阵,又探入瓶內,顿时失声道:“这是法器!內里存著一种炽热如火的灵气。” 李项平闻言又惊又喜,开口道:“莫不是那胎息晋级练气的天地灵气?” “大抵就是了。待来日处理好家中俗务,我便去那望月湖坊市问问。”李参武满心欢喜地將青玉瓶往怀中一揣,和两位哥哥仔细检查了洞府各个角落,才牵著羊羔走出洞府。 出洞时,日光照在几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迎著飞举的金乌,李项平神色平静,忽地开口道:“大哥想必已经去召集村民了,我家终於可以堂堂正正培养势力了。” “就从今日始。” 於是整合诸村、划分田地、差人管理;开灵田,种灵稻,栽灵果;分设家主、族长…… 待诸多事务忙完,一切走上正轨,已是深冬。 这日,李参武三人走了一阵,波光粼粼的望月湖便出现在眼前。李项平已十多年没来这地方,心中顿生感慨:“时间倒是快得很!” 身旁的李参武用灵识反覆搜寻,终於找到一处同《黎夏秘笺》描述相近、隱隱透著法力波动的湖岸。 他拾了块小石,附上金光术,便向湖中央拋去。石子飞了一阵,猛然掉落,空中隨之露出一道道银光,旋即又迅速消失。 “触发了阵法,应该很快有大船来接应了。” 李项平几人等了一阵,终於见湖中升起一片淡淡的银光。 “这便是那接应的大船?” 只见湖中央远远开过来一艘摇摇摆摆的木质长船。 船还未近,便听一声轻喝:“前面的道友,可是欲上这望月湖坊市?” “正是!”李参武等人连声应道。那人便驾著大船向岸边靠来。 李参武上前一步,用灵识仔细辨別了一阵,谨慎开口:“道友可是来接我等的?” 那人也是见多这情况了,哈哈一笑,开口道:“一人一斤灵稻或等价灵物。”见他开口要价,几人放心不少,却又有些为难。 “家中的灵稻只有从那老道身上得的五六斤,我们这一趟就得用去大半了……”李通崖站在李参武身后,低声提醒。 李参武思忖著点头,转而看向两位哥哥,徵询道:“这次本就是打算去见见世面,也无甚要事……不若就我一人先去打探一番?” “也好。”李项平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声。 见两位弟弟意见一致,本欲劝李参武下次再来的李通崖也不多言,只解下腰间的灰白长剑,递给了他。 “道友,还上不上坊市了?”恰逢此时,大船上那人见岸上几人没有动静,出声催促。 李参武忙应了一声,接过长剑,迈步上船。留下李通崖二人站在望月湖畔,望著大船渐渐驶离。 渐渐,李项平和李通崖彻底见不著大船了,索性在岸边聊起天来。两人笑著说起儿时趣事,可眼见时辰一刻一刻晚下去,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焦虑。 第九章 赐法 “参武怎么还没回来?”李通崖望著前方波澜不惊的湖面,眉头微蹙,低声问出心中疑惑:“坊市情况尚未明朗,参武怎得这样急著去?” 李项平见李参武迟迟未归,心中也暗自后悔没有跟著同去。他弯腰拾起一枚扁平的石子,用力朝湖面掷去,水花轻轻绽开,一圈圈涟漪盪向远处。口中则道:“二哥可还记得《接引法》最后一句是什么?” “……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这是他们踏上仙途的根基,李通崖自是记得清楚,略一思索便忆起。 说著,他却兀然一震,显然联想到什么,定定地望著那枚在湖面轻跃又沉没的石子,喃喃重复:“以时言功,不负效信……” “是啊……不负效信,可怎样的功绩才算『不负效信』?若负了效信,我等又会如何?”李项平走到湖水边,弯腰蹲下,將双手探入水中,仿佛想捞起水中那轮明月,却只掬起满掌清冷。 他低低一嘆:“秋湖映明月……在彼不在此。” 李通崖眼神幽深,正欲开口,却见那石子又一次跃起时,撞上了远处一道朦朧黑影,倏然没入水底。他神色一喜,定睛望去,果然是那艘接引的大船缓缓驶来。 接引船上。 李参武双手搭著船栏,低头望著湖面倒映的月轮出神。船渐靠岸,他抬起头,与两位兄长目光相接,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 待船停稳,他纵身一跃,轻巧落在两人身前:“那坊市热闹极了,等家中灵稻收成,定要再去一趟。” 西斜的月光將三人身影拉得修长。他们踏著夜色归家,李参武说起坊间见闻,李通崖与李项平静静听著,不时相视而笑。 回到家中,李参武先將离家前为了以防万一请下的法鉴供上石台。一旁的香已燃了许久,白色烟气裊裊缠绕,月光透过窗欞落在青灰色的鉴身上,流转著幽謐的光泽。 “灵气……”李参武低声自语,心中思忖著突破的契机。 他如今处境著实尷尬——早早修至胎息巔峰,却无灵气衝破关卡;而那《天元练气诀》品阶太低,只有二品,若以此法练气,未免辜负自身天赋。 “可眼下连【小清灵气】也无,便是想修《天元练气诀》也修不得……” 静思良久,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然,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密室,寻父兄去了。 父亲李木田与大哥李长湖终日操劳俗务,又未曾修行,早已歇下。李参武只找了李通崖与李项平两人。听完他的打算,二人皆陷入沉默,面色凝重。 李通崖张了张口想劝,却见著了小弟眼中的坚决,想起湖边李项平的那番话,终是將话语咽了回去,只闷闷吐出几个字来:“丹药符籙全带了去罢。” 李项平最知李参武心性,知道劝不住他,心中轻嘆:“山越修士虽大多实力低微,却也难保没有异类。还需小心谨慎。” 听著兄长的关切,李参武心头微暖,故作轻鬆笑道:“仙途方才起步,尚未见识高处的风光,我岂会不惜性命?” 说罢转身回密室请出法鉴,贴在衣襟內,出了密室,过了院子,迈出门槛。他仰头望向天际那轮素皓的太阴,回头对送行的两位兄长轻轻一笑:“待我归来,家中或许能多出一部《太阴月华练气诀》也说不定呢。” 李通崖与李项平立於院中,静静望著他转身离去,望著那身影穿过门前斑驳的月影,一步一步,走进漫山遍野的碎银琼辉之中。 “小弟心气终究是高了些。” “害——” 一声轻嘆散入夜风,吹起白雪纷纷扬扬,覆盖山野林梢。微风拂过,便有簌簌轻响,偶尔咯吱一声,是积雪压断了树梢。 李参武发间沾著细雪,手捧青灰色法鉴,藏身於一株高大槐树横展的粗枝上。他闔目默诵法诀,灵识瞬息扩展不知几十倍,如无形的水波漫过积雪的山林。 不过片刻,百丈之外传来隱约波动——灵识映照之下,那处杂乱分布著数十座屋帐,隱隱拱卫著中央一座祭坛。坛上静静置著一枚通透玉珠。 正是仙鉴曾显现的景象。 气海穴中的玄珠符种轻轻一跳。 李参武顿时一喜:“找著了!果然是法鉴碎片。” 他喜色溢於言表。自与两位兄长別后,已快四个月了。近四个月的风餐露宿、啖肉饮血,让他的神色多了一种粗野的凌厉。 他每天用法鉴指明方向,避开有修士的部族,免得生事。一路上走得磕磕绊绊,从东边的山林寻到山林的西边,如今才终於有了发现。 据他这些时日的探查,前方虽是个大部族,却至多只有一位胎息巔峰的巫覡。 灵识再度凝聚,投入法鉴细细感应——果然,仅有一名青元轮圆满的巫覡气息。 李参武抬头,透过繁杂的枝干与树叶缝隙辨了辨天色,知是即將入夜。他略作思忖,悄声向前潜行一段,又找了棵大槐树,藏身其中,双手抱在胸前,双眸微闔,等待著太阴撒下月华。 月光如银霜漫过祭坛,那枚玉珠无声流转出晶莹剔透的光泽。李参武潜入那部族的领地,先一剑斩了那青元轮圆满的巫覡,又在其帐中搜了些玉石,这才飞身掠上祭坛,將玉珠攫入手中。 此行目的达成,李参武心中大石落下一半。感受著怀中法鉴的剧烈震动,他不敢耽搁——唯恐法鉴融入碎片后生出什么异象——身影疾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只留下渐渐骚动的人声,与一地清冷如水的月光。 一路疾行,李参武不敢有丝毫停顿,直至东方天色泛白,才寻到一处隱蔽的地穴。小心翼翼地將法鉴与玉珠並列置於面前。 鉴中半梦半醒的陆江仙神识下意识扫过四周,发觉无甚危险,这才催动法力摄起宝珠。太阴玄光喷涌一瞬,便被压了下去,玉珠晶莹剔透的外壳融化,化为一道白色筑基级数的籙气。 隨著碎片缓缓贴合在鉴身上,强烈的困意和满足感再度涌上心头——他需休眠以融合镜面碎片。於是將那道籙气纳入鉴身,隨手摄起一枚玉简,投入李参武的符种之中。 李参武见这次仙鉴融合碎片未生异象,顿时鬆了口气。待那玉珠完全融入鉴身,他正准备离开,便觉玄珠符种传来异动,一道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昇阳府中响起: “兹有李氏子弟,勤修不輟,建功太阴。赏赐玄法,使之服气修命,筑成仙基,续建殊勛。赐下《孤雪寒松经》一卷。” 《孤雪寒松经》!四品筑基功法! 这是陆江仙在坊市时,神识扫过不知哪家所得,本是三品的《寒松露雪诀》。只是陆江仙见李参武天赋高,又为他寻回了多块碎片,便凭藉这几次融合碎片所得的记忆与渐长道行,將其改了改。將其中雪花零落、寒气伴身的浮华抹去,添了些冻心刺骨、雪压孤松的凌冽意象。 消化完昇阳府中的法诀,李参武当即对仙鉴拜了又拜,却不敢在此久留。他將法鉴重新收好,走出山洞。 此时晨光已照亮山峦,雪后初霽的天空澄澈如洗。李参武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终於能回家了。” 第十章 得气 黎涇山,李家。 李参武离家已大半年,几位父兄也忧心了大半年。好在符种感应无恙,眾人也只能静心等待。 得益于丹药相助,李通崖与李项平双双突破至周行轮,已触及青元轮门槛。 这日,李通崖自入定中醒来,瞥了眼身旁还在修行的女子——她名唤柳柔绚,是前几月族中测出的灵窍子之一,如今跟隨他修行,顺便看管灵田。 他正欲起身施法降下灵雨,门外却传来几声叩响:“族兄,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李通崖上前开门,果然见李叶生恭敬立在门外。他迈步而出,边走边问:“有何事?” 李叶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摇头道:“家主未说,只让您快些过去。” 李通崖想起前些日子符种传来的异动,微微皱眉,示意李叶生不必跟隨,步履加快,直往黎涇大院而去。 刚进门,一道小小身影便摇摇晃晃踉蹌扑来,奶声唤道:“仲父。”正是李长湖的嫡长子,李玄宣。 李通崖心中掛念李项平寻自己之事,只应了一声,將他抱起,交给一旁说体已话的嫂嫂与弟妹,略一頷首,打了打呼,快步走向后院祠堂。 迈过门槛,却见李参武神采奕奕,正执刀在木简上刻写著什么。父兄三人围立一旁,皆是满面笑容,喜色难掩。 “参武!你回来了!”李通崖脱口唤出,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急步上前,却被父兄抬手拦下。 不待他询问,李参武已抬头笑望过来,手中刻刀未停:“二哥放心罢,参武此行有惊无险。” 说著,便將刚刻好的木简递给身旁的李项平。李项平接过细看,顿时惊呼:“《孤雪寒松经》!四品的筑基功法!可筑成仙基『松上雪』!” 李通崖闻言亦喜,却仍担忧小弟强撑,上前拉过李参武仔细检视,轻声责道:“可曾受伤?何时回来的?怎得不与我知会一声?” 李参武见二哥满眼关切,心下一软,温声应道:“无碍……昨夜才回到家,实在是累得紧,奉还法鉴后只与大哥说了一声便睡下了。” 確认他周身无恙,李通崖这才鬆开手,转身去看那功法。李参武望著眾人兴奋议论的模样,不由莞尔,心中暗忖:『今夜便去望月湖坊市,打探有无【寒松雪气】……不过,须谨慎些。』 这【寒松雪气】正是《孤雪寒松经》练气所需吞服的天地灵气——需取高峰雨雪霏霏之时,松林茂盛之处,月正当空、无云靄遮蔽,於青松间新雪下落时採气。三月得一缕,十缕为一份。 回想採气诀,李参武暗觉棘手,“若是坊市也无消息,却不知该往何处採气了……”他望著金乌西沉、玉兔东升,轻嘆一声:“练气啊……” 祠堂阴影处,李木田静立望著几个儿子,神色隱在暗里看不真切,只在心底喃喃道:『棋子……』 月悬中天,李参武三人行至望月湖畔,登上接引船。他虽心急突破,却也担心买卖交易时上当受骗——此前他已花去七日、耗去四斤灵稻才探清坊市中灵气售价行情,並与人约妥。今夜就是约好的时间,李参武吕两位兄长去换取灵气。 用光了家中剩余的灵稻,又添了自山越巫覡处得来的几块玉石,勉强抵了船资。大船很快到了湖中洲,三人快步穿过街市,径直走入一家买法器的铺中。 店內一粗獷汉子正掂量著一件法器,周身铁器叮噹作响。李参武上前拱手:“楚前辈。” “道友来了。”这汉子满脸胡茬,声线却温和,笑容满面,正是店主楚明炼。他乾脆地取出一只白玉瓶:“这便是道友所需的【寒松雪气】了……是一位客人买法器时抵换的。” 李参武灵识扫过,寒气阵阵,松香清冽,与功法所述一般无二。他心中暗喜,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頷首,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玉瓶:“这是前辈要的【火中煞气】。” 双方交换玉瓶,见楚明炼没再说话,李参武眉梢轻挑,笑著提醒道:“前辈,【寒松雪气】平日里售价约五十五灵石,而这【火中煞气】却可值七十灵石。” 早已听李参武说过灵石价值的李项平二人还是瞪大了双眼,热切地望著那楚明炼。 楚明炼摇摇头,笑骂:“你倒是精明!价格专挑低的报、高的说。” 李参武闻言也不恼,只笑著。这几日往来坊市,与这楚明炼有过几次交谈,早模清了对方性情。 果然,楚明炼接著道:“不过以此价交易亦无不可。我喜欲炼一法器,需用青纹钢……道友手中不是有一柄青纹钢锻成的拂尘?” 他指的自然是那老道的拂尘——李参武曾花了一块灵石让楚明炼帮忙辨別自那老道得来的物什,如今却被他打上主意了。 李参武心念微转,自那老道的储物袋中取出拂尘:“青纹钢可是炼气期材料,我这也不算你技艺工费了,这拂尘可值上二十五灵石。” 言下便是同意。楚明炼心中一喜,当即道:“多谢道友割爱。那我便补上四十灵石……道友可看得上店中法器?” 李参武扫过墙上诸多法器,打探消息多日,他自是知道楚明炼的技艺,思忖片刻:“那便以三十五块灵石和一件七块灵石的法器作抵。” 楚明炼自无不可,点点头:“道友看上哪件法器了?” 李参武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位兄长:“二位哥哥,可有中意的?” 李通崖走至壁前细细观察,目光很快落在一柄法剑上,却摇摇头:“你不喜用剑,家中法剑也够我用了。” 他顿了顿,终於挪开视线,取下一张青乌色长弓,看向李项平:“项平擅使弓,你看这张如何?” 李项平眼睛一亮,也不推辞,接过试了试手感,赞道:“好弓!” 楚明炼则介绍道:“此弓以青乌木心为身,胎息巔峰妖兽筋为弦,还掺了些青乌金精,算是胎息境中的上品了。” 李参武在坊市逛了几日,也有了些眼力,知他所言不虚,遂点头:“便以此弓相抵。” 楚明炼却面露难色:“道友有所不知,此弓可值上十块灵石……” 李参武却不信他的鬼话,只静静看著他。果然,对方又道:“不过,我便吃些亏,往后道友多来关照便是。” “这是自然。家中后辈渐多,法器需求自然不少,何况前辈技艺在望月湖也是少有的。”李参武知自家占了便宜,恭维话也说得自然。 楚明炼哈哈大笑,当即点清灵石交付,双方皆大欢喜,拱手作別。 李家几人离瞭望月湖,李项平新得法器,一路上爱不释手。將近眉尺院时,李通崖想起什么,忽问:“项平可想给它取个名字?” 李项平轻抚弓身,点点头:“便唤【青乌】。” 话音未落,却听李参武的声音自后方传来:“二哥!三哥!” 两人回头,才发现李参武不知何时已落在了后面,甚至还堆成了几个雪人——两个大些的,七个略小的,还有一个更小,还没膝盖高。 两人眼中皆闪过回忆,相视一眼,哑然失笑。两个雪球却迎面飞来——对自家人毫无防备的二人,顿时被砸了满脸凉雪。 紧隨其后的是李参武得意的笑声,在雪夜里格外清亮:“哈哈——啊!”笑声戛然而止,却是李项平也捏了雪球反击回去。 一时间雪球纷飞,月华洒落,映亮三人眉眼间的笑意——或温柔,或怀念,或畅快。恍惚间仿佛仍是当年田间院中,无忧无虑、嬉闹追逐的少年郎。 第十一章 练气 青灰色的法鉴静静悬浮於石台之上,月华如水笼罩,镜面泛起柔和微光。十二枚咒文如呼吸般明灭,周流不息。 李参武一年前服气闭关,因又思及《孤雪寒松经》与《太阴吐纳养轮经》同是仙鉴所赐,或许也可借其修行,便將法鉴请下,带到眉尺山中入定。如今他周身寒气绕体,行將功成。 “终於成了。” 陆江仙融合了镜面碎片与梦中记忆,神识一扫,诸多明悟涌现——此鉴中自成天地! 他望著这片灰败天地,轻嘆一声,引太阴月华凝成一白髮长袍的男子。那股压抑数十载的孤寂,终於漫上心头。 他抬指欲探出镜外,触及黎涇山后院,却忽有心惊肉跳之感袭来,雷霆烈焰朔风诸般幻象在识海翻腾。陆江仙苦笑著收手,“好歹这监狱,如今宽敞了些。” 他以月华凝出石桌、玉壶与杯盏,又凭空生出一壶盈盈的茶水,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独坐慢饮。才啜两口,耳畔便传来一道恭敬中难掩欣喜的声音: “李氏子弟李参武,伏谢法鉴赐佑护身。下修必勤修不怠,香火不绝,矢志恪力,续太阴殊勛,以报天恩。” “是参武啊……”陆江仙神识微扫,见李参武周身气息已入练气,只是口鼻间仍有寒雾流转,显然初破境界,尚未稳固。 李参武拜谢后便盘坐调息。陆江仙掐指一算,讶然发现他突破练气竟只用了一年。疑惑间,道行增长极大的陆江仙心头自然浮现一道感悟: “三阴生寒,號为佐使。” “原是借了我的位格。”陆江仙恍然,五指一握一放,两枚玉简现於手中,正是《寒松露雪诀》与《孤雪寒松经》,“难怪当日修改《寒松露雪诀》那般顺手,缘由便在此处了。” 他放下玉简,神识外放,笼罩整个李家、西边山越、东侧汲万两家乃至湖中坊市。 指诀轻掐,石桌上渐次落下数枚玉简——正是李参武带著鉴身在山越游荡时神识扫过的巫术,以及方才神识扫过汲万两家时获取的功法法诀。 这些功法中,唯汲家的三品《金芒正锋诀》有些价值。倒是万家那道阵法传承颇为精妙,陆江仙隨手擬个《阵术小解》的名字,便將它们暂置一旁。转而拾起一法诀:《祭萃夺元法》! 此法诀是那日听得“李江群”三字沉入梦境、醒来后便存於识海,亦是一道以鉴身为媒介施展的法诀。 此法须以待宰妖兽为祭,举族之香火中屠宰祭品,以香火、魂魄、精血、灵力诸物祭祀法鉴,便可得一道籙气。据称这籙气:敦修为,长六识,擢根骨,易资质,拔品相,补闕遗…… 而这籙气还与先前玉佩带来的新能力有些关联——可借太阴月华凝成一枚籙丹,修仙者每一大境界仅可服食一枚,能破关障、精进修为。 陆江仙將《祭萃夺元法》中对祀者的要求仔细裁剪修改,又將关於籙丹的內容编入,擬了个《牲祭法》的名字。又信手一招,一道白色筑基级数的籙气浮现掌心——正是那玉珠带来。 陆江仙本思量待李参武修为突破练气时再赐下,未成想他突破如此之快。 “便给你开个掛。”他喃喃自语,见李参武修为渐稳,捉起这枚籙气与法诀便欲投入李参武昇阳府中。冥冥之中却有种强烈的吸引感升起,隔著千山万水想要与他建立起联繫。 脑海中闪过获得的各块碎片,陆江仙嚇得连忙收敛气息,隔断联繫,连神识都收回了镜中。 那股气息缓缓降临,在周遭徘徊良久,终是不甘地退去。金羽宗紫烟洞內一时纷乱。陆江仙眼前则浮出一行青黄交织、如只只青黄蝉排列的大字:【春蝉秋鸣】! 神识浸入字中,陆江仙已感知到此籙玄妙: 受此籙者,善收蓄蕴藏——可匿气息、增寿数、益悟性,尤利闭关破境。若久居人后不显於世,则可避察算、匿性命、隱世俗、长修为;福祸相依、趋福蹈危——祸至则福踵,福临则祸伏。且有籙气感应吉凶,心择吉行,福泽血亲。 下方调息的李参武,只觉一道清气没入眉心,昇阳府中赫然浮现一枚淡白籙气,上书四个青黄辉映的大字: “【春蝉秋鸣】。” “籙气?!” 未等他反应过来,气海穴中符种震盪,《牲祭法》的內容也隨之映入昇阳府。方才稳固的修为再度躁动,瞬息攀升至练气二层。 道道讯息传来,李参武由此明悟法鉴传法和籙气之神妙,震撼难言,喃喃道: “收蓄蕴藏、福祸相依……” “可我受籙之前,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其中神妙……” 李参武想不通,只道自身修为不足,见面前青灰法鉴缓缓落定,遂恭敬再拜,復又盘坐稳固真元。 而在昇阳府中,一只神识不可察的青黄蝉慢悠悠地爬向这籙气。这只在李参武每次得到鉴子碎片时都会有所损伤的蝉虫,如今已没了翅膀,原本青翠欲滴的身躯也失了光彩,多了几道明显的裂纹。在它爬进那籙气中后,这几道裂纹就渐渐弥合。俄而,便看不出有什么损伤,只是没了以往的光彩。 与此同时,鉴中的陆江仙亦是疑惑丛生,“这籙气……还能预支不成?” 但陆江仙当下所知的仙道见闻,也不过比李家略多些,於是暂且按下不理,转而去研究那些巫术了。 这一沉浸便不知岁月。待陆江仙再度关注外界时,已是李玄宣前来求取符种了。 少年嗓音尚带稚嫩,却仍透出几分肃穆:“李家弟子李玄宣,恭请玄明妙法……身谢太阴。” 陆江仙看向手边,五枚符种悄然浮现——吞了三块碎片,又有符种子的修为反馈,符种便增了三枚。 神识从镜中透出,望著那跪地的孩子。男孩头顶浮现出若隱若现的白芒,长约七寸,微微放著毫光。 陆江仙略一頷首,便拾起一枚符种投去,也不理会其后李项平鬆了口气的神情。神识尽数铺展,不由轻嘆:“三年了……” 这三年间,李家变化不可谓不大。起势之初连得几笔意外之財,实力底蕴在湖周练气势力中已算得中上。 黎涇山中薄雾氤氳,是请李尺涇同门师兄萧元思所布的【雾里迷阵】,只有胎息级数,聊胜於无。看过万家阵法传承的陆江仙,只觉此阵粗陋,寻思著何时找个机会將《阵术小解》赐下。 那萧元思温润如玉、待人谦和,此番前来是为李参武捎带书信、剑谱及符籙传承……又为李家炼成一炉蛇元丹。 凭著这炉蛇元丹和此前那老道遗留的玉芽丹,李通崖与李项平二人双双突破,分別有了玉京轮和青元轮修为。 而去岁冬天,李项平之妻田芸儿诞下一对龙凤胎,取名玄峰、景恬。李通崖亦与柳柔绚情愫渐深,前几日方完婚。 至於青池宗內的李尺涇,也已突破玉京轮——这些皆在陆江仙预料之中。唯有李参武,令他略感讶异:“练气八层了?” 不过如今的陆江仙早非初醒时的懵懂模样,这些年他道行精进,只略一思忖便明其就里,“三阴生寒,號为佐使……籙气、天赋、意象、位格,全这小子占了。若他这三年全在闭关修行,怕不是已至练气巔峰。” 可李参武如今却不在家中,陆江仙是在万家地界边缘找著的他。从符种中探明原因后,不禁莞尔,“原来是被催婚了。” 前年万家来访,李家因而知晓:修士修为愈高,子嗣身具灵窍概率愈大,然而孕育却愈发困难。 李木田便担心李参武日后修为高了会绝后,遂日日催促。李参武不堪其扰,由是外出游歷去了。 如今他修为在身,又带上了那老道遗留的几十张符籙,胆气颇壮。李木田拗他不过,只得由他去了。 第十二章 玉扣 暮春三月,天朗气清,百鸟归林,鶯啼燕舞,生机盎然。 李参武立於林边山丘上,手中展开著一张兽皮地图,仔细端详。身后恭敬候著两人,正是万家修士万元凯与其子万天景。 “阁下,前方便是卢家地界了。” 一片静默中,万元凯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 “嗯。” 李参武只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仍在地图上流转——这是他在望月湖坊市以十一枚灵石购得,不仅標註了周边诸族势力范围与实力概况,更绘有地脉走势,可谓物超所值。 顺著籙气的感应確认方向后,他也不与万元凯二人道別,只身御风而去。 见这位“仙宗上使”离去,万元凯长舒一口气。身后万天景却面露疑色: “他连令牌都不曾出示,父亲怎得就轻易信了他?” 万元凯顿时抬腿踹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 “你是练气高阶,还是我是练气高阶?” “你管他是真是假,那人既无恶意,我家结个善缘便是……谁敢深究?” 万天景连声称是,不敢再言。 练气修士五感有所增强,万家父子的对话被李参武听得一乾二净。他心中却也是作此想法。 而他敢於这般行事,还有一重缘由——莫说万家从未见过他,便是如今李家新生的小辈,识得他相貌的也寥寥无几。 “按图所示,此处已是卢家地界。郁、安两家,尚在卢家东边……” 李参武感受著昇阳府中籙气隱隱传来的悸动: “也不知此番感应,是福是祸。” 【春蝉秋鸣】籙气玄妙,可感应福祸,却难辨吉凶。但他並不十分担忧——前年家中自万家购得数道法术,其中便有一门神行术,遁速极快。 “打不过,总还逃得脱。” 怀著这般心思,他越过卢家,直接往郁家方向而去。事实上,若不是刚进万家便有籙气感应,也为了探明万家前年带来的消息真偽,他连万家也不会停留。 李参武驾风飞了几日后,体內符种骤然跃动,一幕模糊景象映入昇阳府:一及笄女子蜷身藏於柴垛之后,腰间一枚圆润玉扣微微泛光。 “竟是法鉴碎片!” 李参武此次外出本就有寻找碎片的打算,却未料想籙气感应的就是此物。他对照著地图,那处在郁家与安家的交界。 “郁、安两家皆是筑基世家……取得玉扣便走。” 他驾风而起,往腿上拍了神行术,循著感应疾飞而去。半日之后,灵识终扫见一处村落,仔细探查数遍,確认仅有一名周行轮修士,心下稍安。 到得村前,却是一番惨象:屋舍倾颓,田畴荒废,白骨散落,血气瀰漫。李参武面色一沉,低头望去—— 村庄中央的尸首已堆成小丘,一名周行轮修士拖著具女尸往那尸丘走去,尸身腰间玉扣在土石路上磕出细碎轻响。 李参武身形瞬动,並指一划,金光破空而出,那修士头颅便滚落在地。他信手一招,玉扣飞入掌中,白光莹莹。 欣喜间,一道胎息巔峰的气息闯入灵识范围!李参武猛然转身,手中金光积蓄。 却见一仙气飘飘的白衣男子驾风而来,显然施了法术。他並不靠近,只远远落地,徐徐走近,李参武只听他高声道: “在下郁家郁慕仙。不知阁下是哪家天骄?” 『是郁家的人来了。』 李参武心神一凛,面上却傲气十足,冷然哼道: “青池宗,迟木梓。” 他行事谨慎,出门在外自然不会用本名。此前从四哥李尺涇寄回的书信中得知青池宗內诸家派系,於是隨口编了这个身份。 『青池宗!姓迟!』 郁慕仙心头剧震,忙拱手躬身,姿態恭敬: “小修眼拙,竟不识仙宗上使。不知上使驾临郁家,所为何事?” 李参武却不正眼看他,仰首望天,漫不经心道: “出宗游歷,正巧见这邪修屠村,便顺手斩了……怎么,是你家子弟?” 说话间,掌中积蓄的金芒蓄势待发。郁慕仙心头一紧,生怕对方不问青红皂白便出手,连连躬身: “上使误会了!此人自不是我家的,实不相瞒,家中筑基老祖早已留意此事,特命慕仙前来处置。” “还要谢过上使,除此祸害。” 他面上恭敬,心中却暗嗤:『青池魔宗如今倒除魔卫道来了。』 『筑基修士岂会留意这等小事?不过是怕我斩了他,刻意点出郁家有筑基坐镇罢了……』 李参武心中冷笑,也不愿多留,语气稍缓: “恶首已诛,告辞。” 言罢驾风而起,化作流光远去。郁慕仙直起身,静立原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天际。他环顾四周,目光幽深难测: “倒是可惜了这些血气……” 李参武径直飞出郁家地界,为免露出破绽,便在安家一处坊市的客栈落脚。他取出那枚玉扣,玉质温润,內蕴白光,却看不出更多玄机。於是小心收入怀中,闭目调息。 窗外暮色渐浓,坊市灯火次第亮起。李参武在坊市盘桓数日,见无人来追,便动身沿古黎道返家。飞了半日,忽闻兽吼低沉,腥风扑面。 他心念一动,立即收束气息,隱入道旁古树,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林木一阵剧烈晃动,一头通体赤纹、额生独角的狰兽猛窜而出。李参武观其气息,不过初入练气。 “练气妖兽……正好捉回家去,试试那《牲祭法》。” 李参武不惊反喜,却未贸然上前。他身形悄然飘退数丈,並指如剑,凌空一划,三道凝若实质的锐金光嗤嗤破空,交错斩向狰兽颈、腹、腿三处。 那狰兽反应极快,低吼一声,额间独角骤然亮起赤芒,“鏘”然几声,三道金光接连斩在赤芒之上,只令其冲势微滯。 “好硬的角!” 李参武心中微凛,脚步连踏,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移。狰兽一击扑空,利爪將原地岩石犁出数道深沟,旋即扭身再扑,带起一阵腥风。 李参武眼神一冷,体內寒松真元流转,周身寒气骤生。十余道细如牛毛的松针寒芒无声飞射,同时再发金光,劈向那狰兽关节要害。 狰兽识得厉害,怒吼著偏头躲闪,赤芒护住头脸,却仍被两三道寒芒扎入肩胛。冰冷刺骨的寒意渗入肌骨,令它动作一僵。紧隨其后的金光趁机斩中它后腿与背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嗷呜——!” 狰兽痛嚎一声,凶性更炽,周身血气翻滚,竟將体表寒霜生生震散。它四足蹬地,猛然跃起数丈,血盆大口直噬李参武头颅! 李参武早有防备,身形一晃,足尖在树干一点,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一株古树枝头。狰兽扑咬落空,独角“轰”地撞入地面,土石纷飞。 李参武居高临下,更不迟疑,双手连挥,一时间金芒交错、寒气纷飞,如雨点般袭向狰兽。那狰兽背上顿时绽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它哀鸣一声,气息萎靡,颓然倒地。 李参武飘身落地,又试探了几下,確认这狰兽再无反抗之力,便用寒松真元锁住其生机与修为,拽起独角,向黎涇山飞去。 “家中的术法还是太少了。金光术由法鉴亲传,极具神妙,便是练气期也用得,却过於单一;《孤雪寒松经》中的凇芒术杀伐不足……还得找个机会与萧家商量一下,看能否购置一些。”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加快了速度,只想早些回到家中,將碎片归位,看看《牲祭法》的玄妙。 第十三章祭祀 李参武拖著狰兽飞了十数日,方回到黎涇山地界。那妖兽身形如小丘,甫一落地便惊动诸多村丁,直至眉尺山处,便有族兵上前接应。 看向走出洞府的李通崖与李项平,李参武展顏笑道:“按《牲祭法》所言:『千人香火,练气妖物,可得灰籙一道』。此番,也让两位哥哥试试这籙气的神妙了。” 李项平仰首望了望那庞然妖躯,摇头失笑,“原以为你此番外出,少说也需一年半载。不想半年未到便归来,还带回个练气妖兽。” “嘻嘻——”李参武神秘一笑,袖袍一卷,驾风將二人托起,逕往黎涇山飞去,“这妖兽不过是隨带罢了。” “……是法鉴碎片?!”见李参武直趋黎涇山大院,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猜测。 果不其然,李参武落地后径直步入祠堂,二人忙紧隨其后。 密室之中,青灰色的法鉴静静悬浮於祭台上空。就在李参武踏入的剎那,法鉴骤然明光大放,嗡嗡震鸣不绝,喷涌出耀目的月白光华。 月白色雾气瀰漫四散,地面泛起皎洁辉光,数株月桂凭空生长,金蕊白花垂落如星。角落里更是跃出几只玉蟾白兔,灵动可爱,恍若仙境。 桂香飘漾之间,李参武取出那枚温润玉扣,双手奉上。玉扣顿时化作一道白色流光,没入镜面之中。青灰色的镜面猛然亮起,化为纯白明亮之色。 三人静立良久,见再无异常,方退出密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说来也怪,小弟每次离家都与法鉴碎片相关。”李通崖摇头感嘆。 李参武闻言,心中也升起疑惑,略作沉吟:“此次我是循著体內籙气感应而去。可细想起来,在未受籙之前,好似也能感应一二福祸了……” “我等对仙道认知终究浅薄。”李项平收回思绪,“此事暂且记下,眼下还是先筹备祭祀要紧。” 三人谈罢,便著手筹备祭祀。诸多礼器费了数月备齐,流程逐一落定,只待李家嫡系下令。 “邦都之赋,以待祭祀。” 李家嫡系与旁支皆齐聚於祭坛。嫡系立於圆台之上,旁支则环跪於外。 案前第一阶平台上,站著家主李项平与族长李长湖,稍后一步是李通崖与李参武,若算上在青池宗內的李尺涇,这便是李家第二代掌事人。 下一阶平台最前方,是李长湖嫡子李玄宣,身后则跟著李玄锋。 前段祭祀流程繁冗漫长,直至李项平焚香插入案前,指诀掐动,以《牲祭法》沟通法鉴,正在沉睡融合碎片的陆江仙被惊醒。 “兹有黎涇李氏,虔具清酌庶饈、寒食牲仪,年年香火不绝,据於黎山北脉,春播秋收,驱攘虫灾,夏麦登垂,杀妖止雪,除害均田,三元六节,无有不敬,祭时饗日,祀不断绝……以烟燎祀,以血祭俸,事神致福。” 祝罢,李项平上前数步,取出一玉刃来。这是李参武自安家坊市得来的,虽是凡物,却雕琢得极为精美——剑身剔透凌冽,线条流畅如月华倾泻,內里可见淡渺的月轮状天然纹理。 寒光一闪,玉刃直贯入圆台中央狰兽颅內。那妖兽本就生机將绝,经脉修为被寒松真元封锁,顷刻毙命。 在常人看不见的世界中,一道道淡金雾流自台下李氏族人及山下村丁身上浮现,散作无数细微的灰色光点,如涓涓细流般匯向黎涇山深处。 李项平浑身一震,气息节节攀升——原本前年借丹药突破至胎息四层的修为,竟再进一步,直达胎息五层,灵识自此而生。脑海之中,驀然浮现四个淡青大字: “【避死延生】。” 李项平闭目感知良久,方才睁眼,挥手示意祭祀礼成。李长湖三人关切望来,李项平对几人低声道:“上山再敘。” 几人匆匆登山。李参武灵识一扫,便知李项平已至胎息五层,於是喜道:“三哥受了那籙气?” 李项平頷首,將方才所知船感所悟尽数告知。几人皆喜,此时却有族兵来报,说是万天仓请见。 李参武与几位兄长相视一眼,低声道:“我却不好与他见面。”言罢转身步入祠堂。李项平则命族兵引客入院。 祠堂內,李参武陪著李木田说了些外出见闻。老人不嗜烟赌,平日无非逗弄孙儿、与田守水閒谈,或在这放著鉴子的小屋里晃悠来晃悠去,好像怕一不注意这鉴子就从天窗飞走了。 两人谈了一阵,李参武谈及李项平已借著籙气凝成玉京轮。李木田的心思却又落到李参武的婚事上,李参武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幸而李通崖及时到来。李参武忙上前询问万天仓来意。 “前些年那玉京轮妖兽袭村,你出手斩杀之事,终究传入了万家耳中。”李通崖眉头微蹙,续道:“万天仓此番前来,便是想以他家的阵法传承,请你出手相助,诛杀汲登齐!” “他知我有练气修为了?”李参武一惊。如今知晓李家暗中藏有练气修士的人,绝不超过双掌之数。 李项平摇头解释道:“倒非如此。他家以为那是我等请来的外援,想请我等引荐。我便顺水推舟,称那是父亲故交,行踪不定,我等亦无从联络。” “如此甚好。”李参武心下稍安,转而问道:“他家的阵法传承品相如何?” “阵法传承著实诱人,为兄也是眼热得紧。”李通崖眼中掠过一丝热切,“除却他家的根基大阵【地锁华芊阵】未在其中,胎息境阵法有十道,练气期阵法亦有三道。” 李参武闻言亦心动不已,点头道:“报酬却是丰厚,出手助他一回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那汲登齐实力究竟如何?” “据万天仓所言,此人前些年方突破练气,眼下应只在练气二层。” 几人计议已定,见著李参武决意相助,李通崖略一思忖,盘算道:“万家此季灵稻方收,下一茬成熟至少需两三年。我等不妨再等些时日,看他家还能拿出甚宝贝。” “不错!”李项平含笑点头,隨即正色道:“再过数月,便是青池宗前来收取供奉了。诸多事宜,还须向万家仔细请教。” 此前几人早已商议,此次供奉便由李通崖负责递交。他闻言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日落残丛里,月上桂梢头。时光流转,数月忽过。 春芽自雪水下钻出,种在眉尺山的白元果也成熟了,结了十五枚白元果,用了两个玉盒才盛下。 李通崖带上几道法诀功法,收拾好的灵稻和灵果,悄悄往万家去了。 鉴中天地。 陆江仙昏迷两年,终於甦醒了。闭眼体会一番。再睁眼时,他脸上多了几分喜色:“符种又多了三枚,太阴玄光提升到筑基……” 这两样提升並没有让他太过动容,最重要的是鉴身多了新的功能。 “遁游太虚!” 陆江仙心中终於是长出了一口气,辛辛苦苦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鉴子总算是能勾连太虚,遁入其中了! 太虚与天地灵机勾连,只要不是灵机断绝之处,他便可以在太虚之中沟通任一符种,在它所处之地落下,还能声势浩大地降下太阴玄光,灭杀他人。 这头兴奋地思量完,他精神大振,缓缓掐诀。 第十四章 陆李 外头的祭坛旁,李木田如往日般坐在凳子上,手中握著根旱菸杆,也不抽,只是沉沉地握著。 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静静盯著祭坛上悬浮的青灰色鉴子,看不出在想什么。 突然,他猛地瞪大双眼——只见那常年静悬於祭坛之上的青灰鉴子骤然亮起,嗡嗡剧震,迸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隨后便在原处消失无踪。 李木田霍然从凳子上起身,却用力过猛,一个踉蹌栽倒在地。烟杆噔噔滚落。许是摔痛了,老人口中发出一声微弱含糊的闷哼。 他艰难地撑起身,步履蹣跚走到石台前,一只手抵住台沿,双脚吃力地踮起,另一只手探向鉴子原先悬浮的位置,空空一抓。 什么也没有。 他又不死心地往旁扫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月华。 而在李木田准备去寻几位受了符种的儿子时,祭坛表面,就在他手掌刚刚探过的位置,缓缓浮现起一道虚幻的玄影。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悄然盪开。 正在前院修炼的李通崖骤然察觉气海穴中符种有所异动,他微一抬眉,便见李参武几人不知何时也匆匆赶回。 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李通崖低声道:“是那玉扣!” 说著便要往密室去,却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他抬眼望去,一个英姿颯爽、气宇轩昂的青年跨进门来,腰间三尺青锋轻晃,步履间儘是瀟洒。 “涇儿?!”李通崖怔了怔,愕然道:“你……你不是在宗內修炼么?” “哈哈哈,眼看就要突破练气,向师门告了假,回家看看。”李尺涇笑容满面,显然久別重逢甚是欣喜。 眾人相见,自是满心欢喜。李参武却惦记符种的异动,没多少心思敘旧,径直往密室走去,只道:“法鉴前些年得了新的碎片,方才符种异动,应是有新的法诀赐下了。” 李尺涇在上山之时也有所感悟,当即压下心中久別重逢的念想,点点头,跟著族人进了密室。却见父亲並未如往一般坐在他那张凳子上,而是静立在石台旁,面色阴沉。 李参武快步上前,视线这才越过李木田的背影,落到祭坛上,却见祭坛上空空如也,唯有一道虚幻玄影幽幽浮动。他心头一骇:“什么!” 李尺涇越过眾人,向李木田唤了声“父亲”。见到儿子归来,李木田眼中的惊疑多了些欢喜,脸色却依旧沉鬱:“看看这鉴子怎么了?” 李尺涇默然不语,凝神细观那道虚影,指诀轻掐,感应良久,方惊诧道:“法鉴这是……遁入太虚了?” “太虚?” 见李参武几人面露迷茫,李尺涇便简单解释了几句太虚之玄妙。李木田听罢,心神稍安,又问了各人体內符种的状况,確认无甚异常后,便转身缓缓走出密室。 望著那道单薄背影,李通崖几人神色皆是一黯。李通崖望著空荡的祭坛,低声道:“便是母亲走时……也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 提及母亲,李参武却有些陌生了,脑中只闪过一道从父兄言语间拼凑出的温柔轮廓。 身旁的李长湖则看了看空台,忧声道:“这几年父亲终日守在院里,老得越发快了。如今这一出……只怕他心中忧虑更深。” 气氛沉重间,一直沉默的李参武不愿见眾人如此,转开话题道:“这祭台……往后如何处置?” 李项平回过神,略一思索,取出祭祀时用的玉刃置於台上,端详片刻,向几人点头:“暂且如此罢。稍后我去雕个剑架来。” 此事稍定,几人这才得空问李尺涇归家的缘由。 却见李尺涇环顾空空的四周,有些苦恼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宗內师兄为我选了几本法诀转修,其中一本需吞纳【太阴月华】练气。” “典籍记载其『洁白如霜,流动如水,月盈则明,月亏则暗』。我觉著与法鉴周身凝结的灵气极为相似,便想回来確认一番……” 他又將《月湖映秋诀》与太阴月华引发的纷爭细细道来,李通崖几人这才明白此物何等珍贵。 “若法鉴所凝结的真是【太阴月华】,我家便是怀璧其罪了。”李长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阵不安,“幸而法鉴已遁入太虚,无从探查了。” “我此番归家,本是打算借【太阴月华】练气,不想竟这般巧。”李尺涇轻嘆一声,难掩失望,“看来只能转修其他法诀了……” 李参武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温声劝道:“那太阴月华如此珍稀,你若回家一趟便骤然得之,反而容易惹起青池宗的猜疑,为家中招来祸患。” 李尺涇笑了笑:“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总有些遗憾。那《月湖映秋诀》可足有五品呢。” “五品功法!难怪你如此心动。”眾人皆瞭然点头。 李参武迈步走到石台边,自暗格取出一枚木简递给李尺涇:“这是法鉴所赐《孤雪寒松经》,是我练气的法诀。涇哥且记下,回到宗內也可参详一二。” 李尺涇接过木简扫了几眼,身旁李通崖忽而若有所思道:“涇儿,宗內法诀可能带回家中?” 李尺涇收起木简,摇头:“宗內法诀只能借阅,还需立下玄景灵誓,不得外传。” 说著,他灵识下意识一扫,微微讶然:“二哥竟也已胎息巔峰了?” 李通崖含笑点头:“倒还要多亏了你。前些年去交供奉时,萧初庭前辈赠了一枚丹药……” 几人边谈边向外走,却有一人悄然折返。 李参武上前取回祭台上的玉刃,循著籙气感应,寒松真元轻涌,刃身上浮现二字: “陆离。” 他將玉刃放回原处,静立良久,轻嘆一声,转身离去。不久,又一人缓步走入。 李木田坐回那张凳子上,背脊微驼,眼神仍望著法鉴曾悬浮的位置,口中喃喃如风絮。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早已遁入太虚的陆江仙见他这般状况,心中亦泛起几分萧索。这些年在李木田心中留下的破绽与疑点,他自然清楚,甚至对方或许早已窥见他实力尚浅的底细。 自他一时心软赐下筑基功法,又从万家听闻修士得子艰难之后,这老人便日日夜夜枯坐在这石台旁,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木田啊李木田,我如今遁入太虚,也算得了一丝自在……” “你却还要被一句『筑基修士』困在这黎涇山后半生……” 陆江仙心中唏嘘万千,终究是相伴多年,也生了些许情分。而且如今他遁入太虚,有了底气,也不怕李木田再看出什么。於是法诀暗掐。 坐在凳上的李木田,骤然见天窗洒落的月华碎成点点淡白光晕,一行清字浮现眼前: “兹有李氏一族,司命安神,奉道修行,当以时言功,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 李木田双眼驀地睁大,可那行字转眼消散,恍若幻觉。但他心中却轰然响起李参武当年那句话——“……做仙人的棋子,也是我家几世几辈都等不到的机缘!” 月光安静地铺在石台上,映著他半明半暗的侧脸。他怔然良久,终於从肺腑深处缓缓地、悠长地吐出一口气。 “仙缘呵……” 第十五章 道统 青池宗,青穗峰。 山间亭台楼阁连绵不绝,白鹤灵禽穿梭於云雾繚绕的群峰之间,一派仙家气象。 “家中没有【寒松雪气】的採气环境,还需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从师兄师姐那为买一本易採气的练气诀。”离家归宗的李尺涇思忖著沿山道缓步而行,忽见前方丹炉烟气裊裊,师兄萧元思刚將一炉丹药收入玉瓶。 萧元思抬眼望见他,顿时面露笑意:“师兄我可替你出了口气,將那邓求之狠狠教训了一顿。” “多谢师兄!”李尺涇笑吟吟地立於石阶上,轻声探问:“师兄那些功法,不知在何处寻得?” 萧元思微怔,隨即莞尔:“倒是忘记和你说了。宗內除了各家族传承的功法外,大多法诀都藏於究天阁中,门中弟子皆可借阅。” 李尺涇心中瞭然,点头道:“此次从家里得了本练气诀,族人却叫我多参阅几部法诀,再决定转修。” 萧元思恍然,也不觉奇怪——他本就不甚清楚师弟所修的胎息功法,当即也喜道:“家中有法诀转修自是最好。不过你若想多看看,我便带你去寻。师尊正在山顶,你先去拜见,之后我领你去究天阁。” 李尺涇躬身应下,沿山路徐行而上,不多时便至峰顶平台。与师尊敘话片刻后,便告退下山,寻萧元思去了。 萧元思驾风携李尺涇落在一处清静的楼阁前。李尺涇抬头望去,只见两重门楼静立,飞檐斗拱错落,长廊蜿蜒如带。 萧元思引他走入一栋阁楼,在门前的长案上取过一枚玉简递来,解释道:“这玉简中录有阁內收录的功法名目与概要。” 李尺涇点头接过玉简,灵识缓缓探入,无数功法名目与心诀摘要顿时浮现心间。 “……《清灵化元诀》《天元练气诀》《清元灵法》……《元清御雨诀》……《山阴林雾诀》……《朝霞采露诀》……《月湖映秋诀》……” 诸般法门纲要一一掠过,看得李尺涇心中直嘆宗门底蕴之深。 “师兄可知,哪一类功法对修习剑术最为有利?”李尺涇收回灵识,抬头向萧元思问道。 萧元思沉吟片刻,略带迟疑地答道:“於剑道修行有益的功法……宗內似乎不多。剑门倒是有不少。” 李尺涇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剑门指的是三宗七门中的万昱剑门,心下不免有些遗憾。他將目光转回手中玉简,萧元思则静立一旁,耐心等候。 李尺涇以灵识將玉简內容从头至尾仔细扫过,却发现除了师兄先前挑出的三本之外,確实没有特別合適的。 他收回灵识,悄悄瞥了萧元思一眼,心知这位师兄是真心为自己著想的,便斟酌著开口道:“我家所修的练气诀,需服下【寒松雪气】,却不知宗內可否供应……” “【寒松雪气】……是『寒炁』道统啊,这可少见。还需去擷气峰问问才知道。” “『寒炁』道统?”乍闻这陌生词句,李尺涇不由脱口问道。 谁知萧元思却也是知之不详,微微摇头:“我也只是听家中老祖略微提过。他说天下修仙主流道统,大可分为『阴阳五行十二炁』几类。” “阴阳道统数目不明;但五行与十二炁却是明面上的——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五德,十二炁则顾名思义……” “这『寒炁』,便是十二炁之一。” 话音方落,便隱现阴阳光晕、五色芒点、十二炁象。李尺涇被这似真似幻若隱若现的异象所慑,一时怔住。 下一刻,眼前忽有淥水光泽荡漾开来,一道青衣身影自其中缓缓凝实,负手静立。 来人看著不过二十七八,青衣碧眸,长发披散,正含笑看著他。 李尺涇尚在惊疑之中,身旁已传来萧元思慌忙跪地的声响:“弟子拜见步梓真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真人!』听闻这个称呼,李尺涇心头一震,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当即俯身下拜:“弟、弟子拜见步梓真人。” 他心中惊涛翻涌,头顶已传来一声轻笑:“呵,我还以为是哪位道友在此传道,原来是萧家的小子啊。你又是哪家?” 李尺涇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头也不敢抬,连忙应道:“弟子是望月湖畔,黎涇李家的。” 『望月湖……姓李……』迟步梓心中默念,负於身后的手指无声掐算,碧色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泽,隨即又是一笑:“你会剑术?” 李尺涇不明所以,但哪敢揣度紫府真人的心思,只恭声答道:“业已修成剑元。” 不料这位步梓真人却咧开嘴角,“剑元?我看不止於此吧……” 李尺涇心中顿时惶恐万分,生怕被这真人一掌拍死。可未等他辩解,青衣真人已接著说道:“罢了,遇上我也算你的机缘。” 话音刚落,便有一玉简玉瓶轻轻落在李尺涇身前。 “你便修这部《玉京叩真诀》吧。” 李尺涇哪敢不从,连连叩首称是,隨后伸手去拾,却不见眼前人影。正自惊疑,萧元思已伸手將他扶起:“真人离去了。” 李尺涇欲开口询问,却见师兄面色凝重地微微摇头,当下会意,任由萧元思带著自己驾风回青穗峰。 二人离开究天阁后,仍有劫后余生、涔涔冷汗之感。而在他们身后,那道青衣身影始终静立原处,未曾移过一步,只默默望著两人远去的身影,指间掐算未停,神色莫测。 『望月湖……是【青诣元心仪】?李江群……』迟步梓心中低语,良久才轻嗤一声,身形渐隱於虚空。 却说萧元思二人匆匆赶回青穗峰,將此事稟明师尊司元白。他听罢竟未回应,只是面色凝重地驾风疾驰而去,留下二人面面相覷。 萧元思抚著下巴猜测:“师尊应是去寻他家老祖了……” 李尺涇面上惊色未褪,只问道:“那位步梓真人……究竟是何身份?” “他是天梓峰的老祖,我入峰前家中老祖曾提过,此人一心求道。却不知今日为何会注意到你……”萧元思也是满面疑惑,隨即正色看向师弟:“师弟要修这《玉京叩真诀》?” 李尺涇晃了晃手中玉简玉瓶,苦笑道:“真人亲自赐法,还能丟了去,然后惹得举家族灭不成?可不敢让家人受这无妄之灾。” 萧元思张了张口,终是未再言语。他自然明白真人法旨不可违逆,只是心中忧虑深重,才多此一问。 李尺涇反倒安慰起他来,咧嘴笑道:“师兄不必担忧,在这些紫府真人的布局中,恐怕筑基才能有些用处。我却还有些年可活。” “休说这丧气话!”萧元思终於出声,嗔怪中满是关切:“等师尊回来再说,兴许还有些转机。” 另一边,司元白一路疾飞至青池峰,跪在一道刻满繁复灵纹的石门前,紧抿双唇。 “……还请老祖劝劝步梓真人!”他清朗的声音在洞府前迴荡。 “元白,是你想多了……”一声嘆息自石门后传来,苍老而厚重,“『淥水』与『玉真』关联甚微,他迟步梓能对你的徒弟做甚么?” 司元白却不肯轻信他,仍低声道:“他如何是这般热心的人?” “你很了解他?他为何不能大发一次善心?”未等司元白再应声,这道厚重苍老的声音又响起,硬生生將他压制住,轻声道:“元白,你疑心过重,恐引心魔入体。且回峰静修罢。” 说罢,不待司元白回应,一道青光便自石门內飞出,將他击回了青穗峰。 石门前重归寂静,洞府內的低语却仍在迴荡: “上元神通圆满尚未可知。他迟步梓这就轻易落了子?” “迟步梓向来只在乎自身道途,哪会管这种事?想来不过是隨手一著閒棋罢了。” “那小子如何?” “天赋尚可,剑术倒还看得过去。” “剑术?他还想养个上元出来不成?” “不论如何,总得防著他些。” 洞府內的交谈声渐渐低去,消散风中,惊起的尘埃落向望月湖畔。 李参武昇阳府中那只神识不可察的无翅青黄蝉,自李尺涇闭关服气后,其光泽暗淡如枯木的躯干便裂开数十道裂痕,几近破碎。好在那如今已变得淡薄的籙气尽数流进那些裂痕,弥合了六成裂痕。 而已经受了籙气,快练气高阶的李参武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但隨著那青黄蝉的裂痕弥合大半,他又很快將这丝异样拋之脑后。 第十六章 五年 李家在望月湖畔又耕作了五年。黎涇山上的石板路渐渐覆了青苔,春鸟在枝头啁啾,处处透著安寧。 五年里,小辈们渐次长成:李玄宣修至周行轮,日日跟在父亲李长湖身边学著理事;李玄锋前些日子测出灵窍,受了符种,已踏上仙途。 院中,田芸正笑盈盈地陪著李景恬读书;李通崖前往冠云峰缴纳供奉尚未归来,柳柔绚则抱著李玄岭在廊下轻声细语。 可这份寧和並未持续多久——前几日,万家万天仓匆忙前来求援,李项平斟酌后终是应下。 谁知李参武赶至半途,昇阳府中籙气骤然有感应。他心下一凛,当即请动仙鉴遥遥一观,脸色顿时煞白。 “娘的!汲家哪来的这么多练气修士!”李参武咬牙低骂,毫不犹豫转身,往腿上连拍三道神行术,头也不回地朝黎涇山疾驰。 眉尺山洞府。 李参武身形刚落,便听见大哥李长湖凝重的声音自石厅传来:“西边的山林近来很不平静……兽群无缘无故大规模迁移,昨日甚至窜出一头妖兽。好在秋阳带著村丁解决了。” “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厅中,李项平正提笔绘製符籙,闻言笔锋一顿,缓缓搁笔。 他刚突破胎息巔峰,一双眸子眼更显狠厉,“西边毕竟有山越部族出没,恐怕是他们捣的鬼,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已派人深入探查,兴许能得些消息。” 正说著,李参武步履带风踏入厅中,面上惊色未褪。 “参武?”李长湖一怔,“你不是去援手万家了?” 李参武重重吐了口气,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將方才所见快速道来。末了,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那十位练气士……我观其气息修的皆是正法,服的是纯净天地灵气。我怀疑——是鏜金门的人。” “鏜金门……”李项平眼神骤寒,“若真是鏜金门,汲齐登如何请得动他们?恐怕他们本就有所图谋,藉此由头顺势南下。” 李长湖缓缓坐回石椅,指尖无意识摩挲扶手,嘆息中透出深重忧虑:“西边山越异动尚未探明,东边又起风波……只望我家別被卷进去才好。” “大哥,”李项平摇头,声音发涩:“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家被夹在中间,躲不掉的。” 李参武忽然转身,望向洞府外西边那片幽深山林,沉默片刻:“不行……山越那边,还得用法鉴探一次。”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流光疾射而出。 山林边缘。 李参武凌空而立,俯视脚下密林。远方林间隱约有法术光晕闪烁,兵刃交击声隨风断断续续飘来。他闭目凝神,低声诵念: “李氏子弟参武,恭请法鉴,巡幽探微,洞见玄奥,澈照八方,摄鬼查神……” 灵识借著法鉴铺展,山林极深处的景象顿时涌入脑海——部族廝杀,术法迸溅,狼烟血气,箭矢如雨…… 李参武猛地睁眼,脸色有些难看,转身便飞回眉尺山。 洞府中,李项平与李长湖仍在商议族事。见李参武归来时面色阴沉似水,两人心头皆是一沉。 “如何?”李项平上前一步。 “北麓的山越部族不知为何起了战事。”李参武语气凝重,“好几支部族都有一二位杂气修士。” 三人目光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凝重。战爭向来不会只影响当地的局势变动,更何况李家的地界还挨著山越,败兵流窜,野兽迁移之类的事都是李家要考虑和面对的。 这时,洞府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秋阳一身尘土,面带惊惶,未及行礼便急声道:“家主,华芊山的大阵破了!” 厅中空气骤然凝固。 李秋阳喘了口气,续道:“那处阵光撑了半个时辰便消散殆尽,隨后有十几道流光往蕈林原方向去了。” “蕈林原……”李项平眼神微动,忽地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二哥……他去冠云峰缴纳供奉,来往都要经过蕈林原!” 这话让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沉凝。窗外鸟鸣啁啾,阳光透过石隙洒入,却驱不散瀰漫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只望二哥別被卷进去了去” 良久,李参武长长嘆了口气,眼底忧色深重,转身走出洞府,望向覃林原方向,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驀得,他发泄似的猛一拳砸向身旁古树,树干应声而倒,林中顿时惊起一片鸦雀。 黑羽纷飞中,一只乌鸦似嗅到了什么,发出似喜似哀的啼鸣,振翅远去。 这乌鸦飞了数日,便见重重叠叠的尸体。它在空中盘旋几圈,似在慰藉亡魂,隨后落向一块尚未溃烂的血肉旁。 刚啄两口,一道人影走过,又惊得它扑翅飞起。 “真是造孽。”李通崖掩住口鼻,胸中情绪翻涌难明,独自在尸堆间行走。 他搬开重重叠叠的躯体,在一块染血的青石上坐下,忽地冷笑起来:“青池宗会记载:夏四月,鏜金门入寇蕈林原,数日即退。” 他打扮如寻常行商,很快便有三三两两孩童缀在身后,眼巴巴地望著他。李通崖沉默著走入山林,猎得些野猪或山狼,丟给那些孩子。 一路磕绊,总算踏入万家地界。眼前依旧是一地血腥,腐臭瀰漫。 “参武?!”李通崖正行走间,忽见一道身影驾风浮於尸堆之上。定睛一看,竟是李参武。 李参武灵识扫到李通崖,心头重石稍落,却实在笑不出来,飞身落至他面前,驾风將他带起。 “这汲家真是凶狠,万家各村全屠杀了乾净。” “人是鏜金门和青池宗杀的。”李通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李参武愣了愣,心中猜测得到证实,“本以为只有鏜金门,没想到青池宗也插了一手。” 兄弟二人回到自家地界时,李项平与李长湖正在安置万家逃来的族人。 四人相视,李项平刚从万天仇那处得知万家状况,淡淡摇头,开口道:“除非那万家先祖万华芊能从土里爬出来,否则万家灭亡已成定局。我等还是考虑今后之事吧!” “二哥可曾从萧家购得【寒松雪气】?” 李通崖摇头:“我问过萧雍灵,这【寒松雪气】的採气环境在黎夏郡和望月湖畔只有一两处適合,坊市几乎不见到这灵气。参武所得的那份,是运气极佳了。” 李项平有些失望地斟了壶清茶,將桌上木简扫开,提笔在布帛上作记號,沉声道:“参武已经练气巔峰了,二哥与我皆胎息巔峰。余下二嫂、秋阳与玄宣胎息三层,万天仇胎息一层,加上初入仙途的玄锋和陈冬河。” “不算涇儿,我家实力已胜过汲家了。” “不错。”李参武点头,心中有了些想法,低声道:“鏜金门已经退走了。若能拿下汲家,就算將来山越东进,我家也能多些转圜余地。” 李长湖却不赞同:“汲家与鏜金门的关係未明,还不可妄动。” 李通崖则若有所思:“萧家是世家,向来待我等不薄。不如去问问?” “也好。”李参武頷首,显然早有此打算,“我去罢,我突破练气巔峰已近四年,也顺便请教一下筑基事宜。” 当夜,李参武收拾好灵石符籙,告知父亲一声后便驾风而去。 第十七章 访萧 李参武沿著古黎道飞了大半夜,直至天光曦微,总算望见冠云峰轮廓。云遮雾绕,淡白雾气將山林行人掩得严严实实。 他压低高度,落至山脚。一名披雪白狐裘、腰系锦囊的中年人正在山间赏雪,见他落地,转身拱手:“不知哪位道友来访?” 见对方如此客气,李参武心中的紧张慎重也少了些,还礼道:“在下黎涇李家李参武。” “黎涇李家?”中年人眉梢微挑,“在下萧家萧雍灵。不知李通崖……” “正是族兄!”李参武顺势接过话茬,语气恭敬,“原来是雍灵前辈!在家时常听族兄教导后辈要如前辈般谦逊有礼、进退有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萧雍灵哈哈一笑:“我早听通崖兄提过你,今日总算得以一见!不知参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李参武又拱了拱手:“在下欲求筑基,便想著来向萧初庭前辈请教一二。” 萧雍灵听罢含笑点头,示意李参武跟上,便施了法术,腾空而起。 两人驾风飞行片刻,在另一处山头落下。山头上盖著一间雅致小院,门前植有两盆寒梅。 萧雍灵引李参武入院,斟了杯茶递上:“参武便在此稍候,我去稟告老祖。” “有劳前辈。” 目送萧雍灵离去,李参武静坐品茶。不多时,萧雍灵去而復返,带来萧初庭同意见面的消息。 李参武默默隨其在山间穿行,眼前渐现一座雄峻山峰,云缠雾绕。一脉清河流经山麓,水面舟楫往来。 萧雍灵带他穿过峰上法阵,落足半山腰。只见寒草苍苍,林风簌簌,一道棕木台阶蜿蜒向上。 萧雍灵轻拱手,示意他自行上前,自己则在原处等候。李参武道谢后贴地飘行,足足过了一炷香,方至衔忧峰顶。 峰顶传来潺潺水声。两座断峰间有一深潭,寒雾繚绕。崖边坐著一位白衣老翁,精神矍鑠,笑盈盈向他招手。 李参武轻点崖石,飘然落至老人身后,躬身行礼:“晚辈参武,拜见前辈!” 萧初庭頷首道:“雍灵已经和我说了小友来意。我却要恭喜你了,早早就要突破筑基,前途无量啊。” 李参武摆手连称不敢,一拍腰间,取出一方玉盒,双手奉上:“烦请前辈指点一二。” “哦?”萧初庭微挑眉梢,接过玉盒轻轻启盖,露出几枚红白相间的灵果。 “蛟蛇果,白元果。”他轻声念出名称。 “家中只有这两样拿得出手,还望前辈不要嫌弃。”李参武面带惭色,却暗自心疼——这已是家中仅存的库藏。 萧初庭摆摆手,收好玉盒,笑道:“且坐下陪我说说话。” “是!”见对方收下拜礼,李参武心知事成了,连忙应声,行了弟子礼方才落座,凝神静听。 “想必你已经知道如何筑基了。” 李参武点头——此事李尺涇寄回的书信中早有详述。 萧初庭续道:“我观你气息灵机圆满凝实,一定是能筑成仙基的。便与你说说筑基之后的事。”遂將仙修道统、替参同丹、晋升紫府等关要一一道来。 李参武听得心潮起伏,默思消化许久,方起身郑重下拜:“前辈今日指点的恩情,参武没齿难忘。” 萧初庭摆袖,一股法力將他托起,復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白玉钓竿,轻轻一甩,鱼鉤没入寒潭。他轻笑道:“谈不上指点,不过些常识罢了。倒是你……可曾娶妻?或有子嗣?” “啊?” 萧初庭问得温和,李参武却是一怔:『怎得到哪儿都有人在意我的婚事?』望著老人含笑的面容,他恭声应道:“家中俗务缠身,外头强敌环伺,还不曾留意过甚女子……家中三位兄长倒是有了嗣” 萧初庭当即点头,直言道:“待你筑基之后,派人来萧家知会一声。你我两家结一姻亲,也好相互扶持。” 萧家乃多年筑基世家,李家不过练气小族,这本是李家高攀了。可李参武心头却是一凛:『我家何德何能,值得如此投资?』 但刚受他的指点,也不好直言回绝,只得斟酌道:“晚辈家族方兴,后嗣不秀,只怕委屈贵族女子。” 可萧初庭是何许人也?瞬息便明其顾虑,抚须笑道:“前日元思传信来,他的师弟李尺涇得真人亲自赐法,前日破关而出,一身剑法极佳。” 李参武听罢,讚嘆一声涇哥机缘深厚。当下也明白了萧初庭示好的缘由,心下稍松,暗忖道:『萧家如今已冠绝诸世家,实为强援。这萧初庭筑基多年,紫府有望。那时再来攀谈可不容易了。』 於是一拱手,神情肃穆,沉声道:“承蒙前辈厚爱!李家感激不尽。” 萧初庭呵呵一笑,扶他起身,温声道:“互相扶持罢了,小友不必客气。” 李参武顺势站直,趁机道:“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萧初庭手中钓竿在此刻微沉,他提竿一看,鱼鉤上空空如也。那双眸子微微眯起,转向李参武,也不言明想法,只发出一声:“哦?” 李参武不知眼前这位渔翁般的老人是什么意思,可事关家族,只得硬著头皮道:“近日我家的探子探到西北山越无故兴兵,为了避免祸及我李家。晚辈与兄长商量著,拿下汲家地界,將来也多些转圜余地。只是听闻那汲齐登与鏜金门有些关係……” “山越暂时还动不得。”萧初庭忖度片刻,轻声开口。却不多作解释,转而低头看向深潭,似在思索如何下勾。良久,重新甩竿入水,续道:“至於汲齐登……如今狗主人也自身难保了。” 李参武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萧初庭摆摆手,不再给他开口机会:“其余诸事……待你筑基再来谈。” 言下之意便是送客了,李参武於是再拜而谢,恭敬退下断崖。驾风飘然回到半山腰,萧雍灵竟仍在等候。两人並肩驾风返回小院。 閒谈数语后,李参武带著几分希冀开口:“不知前辈手中可有甚『寒炁』道统的术法?不知能否买上一份。” 『寒炁』是方才从萧初庭那得知的自己所修功法的道统。 萧雍灵略作思忖,道:“江南地区『寒炁』少见,我也只有一道三品的法术。按我家的规矩,须得用同阶法术交换……不过你我两家亲近,又將要结姻亲,便破例允你以灵石折算。” 李参武闻言鬆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前辈成全。” 萧雍灵点点头,隨即差人取来一枚记载玉简。李参武接过,灵识浸入,这法术唤作:《渺琉霜》! 可召出一阵冷冽刺骨的冰霜寒雾,有阻隔灵识,降低真元恢復,凝雾化器之效,若练至大成,甚至可以冻住真元,漫天冰雾尽皆实化为兵刃。 在李参武看得眼晴发亮,满心欢喜之时,萧雍灵便轻咳一声:“这本《渺琉霜》是三品法术中的极品,需五十块灵石。” “这法术確实精妙。”李参武点点头,他读罢这法术,又联繫《孤雪寒松经》,即刻有了诸多感悟。於是付清灵石又与萧雍灵敘谈片刻,方拜別归家。 黎涇山,李家。 为应对极可能到来的战事,李项平这几日加紧了操练族兵,李长湖也在筹划著名地界上凡人的退路。 李参武归家后,便往眉尺山洞府寻到正在画符的李项平几人,將此行收穫一一告知。 李项平拿著记载法术的玉简,喜道:“好!你不会剑术,修成这法术也能多些斗法能力了!” 李参武却有些忧色,將二品功法难筑基之事道出。李长湖瞬间明白他心中所想,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將来家中总能有更好的功法。” “先不说这些了。”李项平却哈哈一笑,大手一挥,眸中寒光湛湛: “明日东进!” 第十八章 灭汲 驊中山,汲家正厅。 “……华芊山已清理乾净,只待布下阵法便可迁入族人……” 汲齐登闭目靠坐在椅中,听著下方族人的稟报。心绪如潮翻涌,父亲灵气溃散而亡的景象与万家遍地赤红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父亲,万家灭了!今日也轮到我汲家踏上他万家的万芊山了!破阵弒父之仇我报了!』 良久,他睁眼望向窗外。天光正亮,一如他眼中的汲家。 骤然间,护山大阵外炸开一朵赤红火莲! 汲齐登灵识急扫而过,只见一名练气巔峰修士凌空而立。他神色骤凝,抓起长刀踏空而出,朗声喝道:“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无缘无故攻我家阵法?” 汲齐登只听那人冷笑嗤道:“呵,自是要灭了你汲家!” “阁下可想清楚了?我汲家乃鏜金门少主心腹,此刻退去,尚可既往不咎!” 李参武哈哈一笑:“如若道友自身难保了,还会理会为一条狗么?” 汲登齐瞳孔骤缩,暗道此人来头不小,竟能得知鏜金门內的情况,还是说此人在誆自己?可无论如何一场恶战难免了。 李参武却不管他如何震惊,身形骤动,数道符籙已激射而出,手中金光与寒气同时绽放。 他练气已至巔峰,汲登齐不过练气三层,顷刻间便被术法打得左支右絀,连驾风都摇摇欲坠。 眼看自家家主性命不保,下方一直紧盯战局的一位汲家少年转身便向山中一处洞府狂奔。 “不好!他要毁功法传承!” 李通崖正在山间与汲家的胎息巔峰修士缠斗。李项平却始终在暗中借法鉴用灵识笼罩整个驊中山,见那少年动向,瞬间猜出他想做甚么。於是自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符籙,装模作样掐诀念咒,实则暗牵法鉴: “李家弟子李参武,仰荷玄泽,恭请玄明妙法,谨出太阴玄光,诛斩恶逆,破秽摄妖!” 剎那间,一道沛然莫御的太阴玄光自太虚垂落——经多次加持,此光已有筑基的威能。 汲家的阵法仅撑一息便轰然破碎。首当其衝的汲登齐与李通崖面前的几位修士,在余波中化为飞灰,只余两枚储物袋当空坠落。 “杀——!” 山下杀声震天。李参武灵识扫见那少年已冲入洞府,来不及拾地上的储物袋,急驾风追去。 洞府內,少年已捏碎三枚玉简,手中正攥著剩余三枚欲毁。李参武弹指射出一枚附上金光术的石子,那少年头颅应声而碎。 袖袍一卷,三枚玉简入手。灵识扫过,又从暗格中摄出十二面阵旗与一只玉瓶。又催动【查幽】细细探查驊中山,竟发现有人在一处密室中闭关,李参武飞去轰破阵法,又是一颗石子弹去,那中年人便了无生机。再次確认无有遗漏后,方才驾风而出。 外间战事已近尾声。 李玄宣带著人在清点收穫。李参武寻到李通崖时,恰见他剑弧一闪,斩落汲家最后一名修士。 “还是剑术利落。”李参武咂咂嘴,有些羡慕,“几道剑芒便了事。哪像我,还得一道一道金光术地去砍人。” 李通崖收剑笑道:“参武真不再练练剑法了?” “不说涇哥留下的《月闕剑弧》,便是那次一等的《玄水剑诀》我也看得眼花繚乱。”李参武连连摆手,“我这辈子是与剑道无缘了。” “季父也该知足了——你修行天赋与法术悟性都这般高,若再精於剑道,旁人还活不活了?”话音带笑,却是李玄锋持著铁弓跟在父亲李项平身侧走来。这满脸笑容的少年眉眼间的狠厉却与其父李项平如出一辙。 “怎么跟你季父说话?”李参武虚指一弹,李玄锋额头顿时鼓起个包。 “啊!季父又打我!”李玄锋捂著额头惨叫跑开。 李参武失笑,家中几个小辈被他逗过几次便绕著他走了,唯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一次次地凑上来,又一次次地跑开。 待那少年跑远,李参武才转向两位兄长,故意抬高声音,“方才新得了功法,二位哥哥可要看看?” 话音未落,已跑出十几丈的李玄锋硬生生剎住脚步,扭身冲回,眼巴巴望著李参武:“季父快说说是甚功法!” 李参武大笑一声,也不逗他了,取出两枚玉简和一只玉瓶:“是三品功法《金芒正锋诀》,可筑成仙基『鏤金石』,取的是【金石锐气】。只是没在寻到这【金石锐气】,想来是被方才那人服了闭关……也不知汲家从何处得来这功法和灵气。” 玉简递过,李项平接过细观,惊喜道:“【金石锐气】取自金玉矿洞,越国唯一的金玉大矿就在那鏜金门。这功法和灵气应该都是那鏜金门少主赐给他的。” “管他是怎得来的!”李玄锋在一旁咋咋呼呼,“既从他家洞府搜出,便是咱家的了!” 说著,他手直往玉简探去。 李参武用玉简敲了敲他额头:“急什么?待你胎息巔峰,自有你看的时候。” “哼!”李玄锋悄悄瞪他一眼,捂著额头又跑开,心中恶狠狠:『待你日后有了孩子,我也这般对他!』 望著少年背影,李参武若有所思:“他这性子可做不成家主。” 李项平一愣,苦笑著摇头:“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他转而看向李通崖:“大哥日日將宣儿带在身边,应该只想让他承位做个族长。至於家主……还得看岭儿了。” 李通崖微怔,显然是从未有过这个打算,可细想片刻,亦頷首道:“且看他日后表现罢。” 李参武不再多言,又取出剩余的玉简玉瓶:是一品的《清灵化元诀》,取【小清灵气】和载有诸多符法精要的《今秋炼符小记》,玉瓶则是玉芽丹。递与二人看过,復又取出十二面白纹黑旗,“二哥三哥看看这阵旗?” 李通崖接过细观,眼中喜色浮现:“练气中算是极品了。过些时日便去坊市寻阵法师来布下。” 正说著,却见李秋阳押上一名有承明轮修为的中年人,稟道:“家主,族兄。我等清点收穫时见著此人鬼鬼祟祟在山脚观望,被少族长擒下后直嚷著要见汲齐登。” 三道目光如剑,刺得那中年人扑通跪倒,颤声諂媚:“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来送信的,可不是汲家的人!” 这人也算有眼力见。方才在山脚不见有人在等,还远远望见山上的血色流淌,便知汲家出了事。可刚想跑路便被一少年带著人马捉了。 『呜呼——这美差事才领了两次,便要丟了性命!』中年人跪在地上满心悲催,却驀然想起什么,急忙掏出一信笺玉瓶,颤颤巍巍奉上。 李参武灵识扫过,瓶中灵气辉光闪烁,锐利如锋,正是【金石锐气】,心中顿时一喜。用寒松真元托起两物,问道:“这信给谁送的?” “是……是鏜金门少主的妾室。” “哦?” 李参武疑惑一声,却惊得那人浑身剧颤,慌忙补充:“听闻是那汲齐登的妹妹。” “原来如此。” 直至此刻,李家才终於知晓了汲齐登为何能般鏜金门相助。李项平低头望著眼前一脸諂媚的中年人:“你便留在我李家做些杂事罢。” 不料那人连连磕头,泣道:“多谢大人赏识!只是小人亲眷还在宗门,若不按时回去,那汲齐登的妹子便会要了他们性命……” 李通崖皱眉道:“鏜金门內將有大乱,鏜金门少主已自身难保,你回去亦护不住家人。” 这中年人离宗数月,离宗前也不曾听说宗门內有什么大乱。闻言面色煞白,暗道这李家霸道谨慎不肯放自己离去。生怕再拒绝便没了性命,於是再拜道:“愿为主家犬马!” 李参武暗嘆此人变脸速度,饶有兴趣地开口:“哦?倒是不顾家人安危了?” “小人哪有什么家人,只有一贱婢生的儿子,只是为了这份美差才关爱他一二……” “呵——”李项平冷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李秋阳便上前制住这中年人,李项平转身吩咐道:“你倒是圆滑……且先押往黎涇山种灵稻。” 待那人被带离,李参武才打开这封汲家妹子寄回来的信,几人皱眉头看完,只觉得一身冷汗直冒,寒毛卓竖,只因那信中写著: “……山越若是东进犯境,莫要与之爭胜,那大巫等了一百年才等到这一个能统一北麓充当祭品之人,万万不能杀了他,紫府期的怒火非是我等可受……” 李通崖缓缓抬头,仿佛在这万里无云的天空看见了一只只移动棋子的大手。 “难怪那山越突然起了大战,原是紫府手段……祭品,好生狠毒!” “好在我家今日打了上来,不然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三人相视,俱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悚然。千般思绪,最终只凝成心头一声震颤: “竟恐怖如斯!” 第十九章筑基 盘点完驊中山资源,李参武带著李通崖等人踏空前往华芊山。在万家遗留下的洞府深处,发现一口清泉汩汩涌流,水质澄澈含灵,品相极佳。 留李玄宣带著李秋阳在此清点灵田,李参武带著两位哥哥飞回黎涇山,与父亲、大哥商议迁移治下凡人及李家旁支事宜。 李参武对於治家理事一窍不通,细节全交由几位兄长处理,自己只在暗中镇守,以防生乱;同时修行新得的法术《渺琉霜》,只修了一个月便至大成。 他本还想著去萧家坊市请阵法师来布阵,奈何他突破练气巔峰至今已近五年,如今体內真元时时躁动,需全力压制,胎息六轮才不至於自发液化,於气海穴中凝聚仙基。 而前几日与汲齐登一战,寒松真元更加汹涌难抑,只得匆匆告知父兄一声,便去闭关凝聚仙基。原打算服下【金石锐气】转修《金芒正锋诀》的李通崖,也只能暂缓计划,带上灵石前往萧家请阵法师。 自李参武踏入眉尺山洞府后,山中灵气隱隱匯聚。三月过去,整座眉尺山乃至黎涇山的灵气皆向洞府涌去,石壁沁出寒霜,云气繚绕不散,颇有神异。 又过七月,洞府中有幽幽松香弥散出,清冽沁人。洞府周边九月飞霜,飘起细雪,纷纷扬扬,山径崖壁皆覆上皑皑素白。 直至前夜,洞府之中悄然无声,霜雪骤止,满地银白渐渐消融,化作潺潺雪水流下山坡。 “人人都说筑成仙基才真正有了神异,果真如此!”眉尺山洞府外,李玄锋站在李通崖身后兴奋嚷嚷著。 “参武真是天纵其才,这几个月,就要功成了。”已经请到阵法师的李通崖无不羡慕慨嘆道。 “幼父天赋本高,又有籙气加持,自是水到渠成。”相较於父亲李通崖,尚未深入了解修行之事的李玄岭脸上並无惊色,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敬慕。 几人交谈间,洞府石门轰然洞开。一名黑袍散发的青年迈步而出,面容冷峻,周身寒气未敛,手持两枚玉简。眾人只听他高歌道: “松雪凝寒证素心,孤云托月入青冥。此身已负春秋约,渺霜归处謁阴庭。” 吟罢,李参武含笑望向李通崖:“不负眾望,小弟已铸就仙基『松上雪』,可踏雪驭寒、吹动朔风,加持剑光、精进法术,延寿疗伤……” 他將仙基主要功效一一道出,又演示了几个隨仙基来的法术,隨即指诀微掐,若有所思:“那《渺琉霜》受仙基影响,与之勾连,相辅相成,威力大增。” 眾人含笑听著,李玄锋兴奋抚掌:“仙基果真玄妙!待我日后筑基,定要与季父比试比试!” 这话惊得身后的李玄岭连拉他衣袖,生怕他害得自己又被打。李通崖则哈哈一笑,赞了李玄锋一句有志气,便与李参武並肩下山,將这数月家中诸事细细说来。 李参武听罢頷首,目光掠过山下屋舍,最终停在祠堂上:“家中有我守著,二哥也可闭关突破练气了。” 李通崖却摇头:“听说阵法將成时会有地势灵机变动,目前刘长迭还在观察地势,准备布置阵台,近两年就要成阵。我可不像你,只花了大半年就能突破,还是等阵法成了才服气闭关,省得受其影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参武闻言微微点头,望向山下忙碌的村丁:“也好。届时有了阵法,便是两位哥哥一同闭关,我也顾得来。” 两人沿青石阶缓步而下,路旁残雪未消,晨光中泛著晶莹。李玄锋拉著李玄岭跟在后面,竖耳倾听长辈交谈,眼中儘是嚮往。 行至半山,李参武忽而驻足,山下果然有族兵来报:“诸位大人,家主有请,商议布阵之事。” “知道了。” 李参武微一頷首,带著眾人踏风而起。晨光落在他肩头,黑袍上的霜纹隱隱流动,恍若松雪映日。 李玄锋望著幼父凌空的背影,眼中羡慕几乎要溢出来。他握紧拳头,低声对李玄岭道:“十年之內,我定要带著你和宣哥这般御风而行!” “你自是瀟洒了。”李玄岭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我却还不知道有无灵窍。” 李玄锋知道有法鉴可以赐下符种,並不替他担忧,却也不好明说,只咧嘴一笑:“放宽心罢!叔父叔母都有灵窍,你定然也有。” 说话间,眾人已落在黎涇山一处新修数年的议事院前。守门的族兵见几人落地,照例跪拜,兵刃触地叮噹作响。 李参武正欲入內,却听李通崖道:“我先带岭儿去祠堂准备,你谈完事便来祭拜罢。” 李参武当然知道他的顾虑打算,会意点头,迈步入院。 院內,李项平与李长湖正与一位身披狐裘、气度不凡的青年对坐交谈,李玄宣在桌旁侍茶。 见李参武进来,李长湖眼中满是喜色,起身笑道:“好!参武功成出关了!”又向那青年介绍:“刘先生,这便是舍弟参武。” 刘长迭起身拱手,目光在李参武身上停了一瞬,心中惊骇至极,『李参武?这是何人?!堪堪及冠便筑成仙基,天赋这样恐怖,前世我竟听也未听过有这般人物!难不成他早早就成就紫府,暗中坐镇家族,不再显於世?』 心念电转间,早已生起诸般惊诧,面上却已掛起笑容,贺道:“黎夏郡刘长迭,见过前辈!恭贺前辈筑就仙基!恭祝前辈早日抬举昇阳、成就神通!” 李参武微微頷首,温声道:“我家这阵法,何时可以动工?” “前辈,浇筑阵台的材料方位前日堪堪备好,今日长迭便是来告知可以动工了。”刘长迭犹自残留著几分拘谨与激动,言辞之间收敛了几分。 李项平点头道:“先生儘管放手施为,李家必全力配合。玄宣,你隨先生负责此阵。” “是!”二人连忙应声。刘长迭与李玄宣当即起身离院。 得了家主的拍板,李家上下顿时开动,上千名工匠往山上去,在刘长迭指挥下於阵眼处浇筑高台。 护山大阵不比洞府小阵,用一道阵盘便可成事,前后需布置大半载。幸好李参武已经筑基,李家眾人心中也安心些了。 在“求精不求快”的指示下,工匠们兢兢业业,刘长迭亦细细斟酌每一处阵台灵纹。直至来年秋天,八座高台才终於矗立而起。刘长迭长舒一口气,前往院中寻李项平领取阵旗。 进了院子,便见李项平披著简朴的皮衣,在梨木大桌前教李玄宣画符。刘长迭微微一笑,上前道:“前辈,阵纹已刻录完毕,可以布阵了。” 李项平欣然点头,放开手让李玄宣自已试著画符。他一拍腰间,十二枚白纹黑身的小旗落於掌中。 不待他开口,刘长迭已直勾勾盯著阵旗,失声道:“白羽紫梓旗!” 李项平一怔,未料到他反应如此之大,见他目光灼灼,只好解释道:“这阵旗是我家拿下汲家所得,却不知如此珍贵。” “这是万华芊的白羽紫梓旗,当年无人不知。传闻卖给了青池宗的某位筑基,原来还留在华芊山上。”刘长迭恍然点头,流露出一丝悵惘。 李项平瞭然,隨即问道:“先生可需要再调息一番?” 刘长迭本想感嘆万华芊阵道造诣的话被堵了回去,幽幽看了李项平一眼:“便不浪费时间了,这就开始吧。” 於是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十二枚白羽紫梓旗腾空而起。他闭目调整一炷香后,山上骤然浮现一座金光流转的大阵,於日光下熠熠生辉。 “幸不辱命!”刘长迭长出一口气,微微頷首。 “辛苦先生了!”李项平颇为满意,当即取出锦囊,付清了一百灵石。 两人又敘谈片刻,刘长迭哈哈一笑,恭敬拜別,驾风往黎夏郡去了。 第二十章萧访 李通崖手持玉瓶与玉简,缓步走上眉尺山洞府,眼中神采奕奕,掩不住的喜悦。 他手刚按上洞府阵法的阵盘,正要催动,便听见一道略带熟悉的嗓音传来:“萧家萧元思、萧雍灵前来拜访!还请开一开山门。” 李通崖神情一顿,掠过些许无奈。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玉瓶,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嘆出口气,笑著摇摇头,拍了神行术,往山下迎友去了。 此时李玄岭已先至阵前。只见阵外立著一位身著月白长袍的俊朗修士,腰间佩著一串锦囊,身旁站著个披雪白狐裘的青年。 正是萧元思与萧雍灵。 李玄岭却未见过二人,因此並未打开阵法,只停在阵內,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二位萧家的前辈来访我李家,有何要事?” “自是访友。”萧元思含笑应了一声,低头端详这个不及自己膝高却谨慎冷静的孩童,心中生出几分兴趣,温声问道:“你父亲是谁啊?家中长辈可在?” “家父讳通崖。已有筑基长辈赶来相迎了。” 萧雍灵二人听出这孩童话里隱约的警诫之意,却不恼怒,反而暗赞虎父无犬子,当下也笑道:“你父亲呢?” 李玄岭尚不能確认这两人身份真假,自然不能说出父亲正在准备闭关、二位叔父去迎击山越之事,正思量著如何搪塞过去,便听见身后传来父亲李通崖的声音:“让两位前辈、道友久等,通崖失礼了。” “通崖兄的儿子,倒是像极了你。”萧雍灵朝李通崖笑著赞道。 “方才玄岭多有冒犯,还请两位前辈恕罪。”李玄岭这才確信二人身份,连忙躬身致歉。 萧元思二人摆手示意无妨,便隨李通崖步入山中庭院,在石案旁落座。 李通崖为二人斟了茶,萧雍灵待萧元思饮了一口,才笑著说道:“通崖兄对这【日仪玄光阵】可还满意?” “自然!”李通崖抬头望向笼罩山门的阵法金光,诚恳道:“却要再谢过雍灵兄,为我家请来这样一位阵法大师。” 萧雍灵摆摆手,转而说道:“前些日子在郡里遇见刘长迭大师,听他提起参武已筑成仙基。正巧族叔回来,要为他师弟送些东西。我也顺便来一趟,谈谈你我两家的姻亲事。” 李通崖自是知道萧雍灵所说的“师弟”正是弟弟李尺涇,顿时目光热切地看向萧元思。 萧元思察觉他的视线,不由失笑:“涇儿与他师姐不日將前往南疆,或许数十年没有消息。师弟为你等求来了正法练气诀与採气诀,趁我回家一趟,便给你等带来了。” 萧元思一拍锦囊,取出几枚玉简,继续说道:“此乃四品《拓河瀚海经》,需吞服【江中清气】,可筑成仙基『浩瀚海』。至於这二品《清灵元法》,则采【小清灵气】修炼。两道灵气的练气诀皆在玉简之中。” 李通崖连忙接过玉简,且惊且忧:“不知涇儿前往南疆所为何事?宗內竟会赐下四品法诀!” 萧元思轻轻摇头:“宗门赐下的本是一枚遂元丹,这功法是涇儿用遂元丹与我萧家换的。” “未免太不值当。” 听了萧元思的解释,李通崖仍面带疑色。四品功法可远比遂元丹珍贵,何况还附有一部二品功法与採气诀。 萧雍灵哈哈一笑:“通崖兄不必多虑。你家参武二十余岁筑成仙基,未来成就神通十之八九,如何不值得我萧家一本四品法诀?” 李通崖恍然点头,终於对自家幼弟的天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神通!这是紫府真人才有的本事!』 他正自惊喜著,便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兵刃触地的叮噹声响。隨即,李参武与李项平並肩走入,身后跟著李玄宣与李玄锋。两名少年脸上、衣襟皆沾著血跡,一身戾气尚未散去。 李玄岭见兄弟平安归来,眼底深藏的忧虑终於消散,向几位长辈拱手一礼,便领著二人下去。 萧元思见状皱眉:“可是有外敌来犯?” 李参武先称呼了两声,才摆手道:“不过是些山越的溃兵罢了,所幸发现得早,没有伤亡。” 萧萧雍灵闻言,若有所思:“听我家老祖说,山越地界近些年不会太安定。参武既已筑基,还须日日留心些。” 李参武点头称是,隨后问起二人来意。待李通崖解释一番李尺涇之事后,便见萧元思將茶杯放下,温声道:“那日参武与老祖约了两家婚约,不知贵族可还记得?” “自然不敢忘。”李项平恭敬地应了,旋即又面露难色,“只是眼下我李家嫡系止四人,且皆未长成……” 萧雍灵与李通崖相交已久,自然知晓些李家的情况。他啜了口茶,轻轻摇头:“老祖的意思是等你家在望月湖站稳脚根再详谈。” 李参武三人皆是恍然点头,道了声理应如此,便又谈起其他,至日薄西山方罢。 留萧元思二人用过晚饭后,李参武驾风送他们回到冠云峰,又买了份【江中清气】和【小清灵气】,方才驾风归家。 『有了这两份灵气,二哥三哥也能练气了,还留了份【金石锐气】给玄锋……不出十年我李家便能多上三位练气士!』 这头思量完,他加快了速度。太阴初上树梢时,李参武落到黎涇山院內。 刚向阿会剌问完话的李项平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桌面。一旁持剑而立的李通崖也紧锁著眉头,面色沉肃。见到李参武进来,两人神色稍缓,將获得的情报告知。 李参武神色不变地听罢,嘆了口气,低声道:“以我李家目前的实力倒是不惧他伽泥奚的,只是……他背后的紫府著实让人心慌。” “幸而眼下已有了阵法,我等也不至於受那伽泥奚太多侵袭。”李通崖擦拭著手中长剑,转而问李参武:“那灵气可买回来了?” 李参武点点头,取出两枚玉瓶,分別递给李项平二人。想了想,还是又劝了一下:“三哥还是修那本三品的《金芒正锋诀》罢,以后我家必然还能得到些功法灵气。” 李项平却早已下定了决心,他接过玉瓶,目光坚定,嘴角带著一丝豁达的淡笑:“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本就无望筑基,还浪费那灵石做甚。再者,那伽泥奚隨时可能东进,我等却不能坐以待毙。” 李参武暗自嘆了口气,只能頷首,驾风带著二人到眉尺山洞府闭关。而后他顺势飞到山林边缘,掐诀催动【查幽】,顿时发现战火已经燃到了东山越。 犹豫片刻,李参武还是谨慎地没有去那处探探那伽泥奚的底细。他转身驾风飞回黎涇山院中。 今夜是十五,天上月亮满盈,清辉洒落庭院。李玄宣三人盘坐在院中,正静心吐纳,周身隱约有微光流转,汲取著太阴灵气。 李长湖和又有身孕的任屏儿相依坐在石案旁,轻声细语,时而微笑,猜测著腹中孩儿的模样与名字。 李木田依旧睡在那张老旧的躺椅上,呼吸几不可察,曾狠戾锐利双眼如今浑浊不堪,只有眯成一条细缝,才能勉强感知到外界模糊的光影。 他实在太老了,年逾七旬,岁月在老人脸上刻满了深壑般的皱纹,皮肤鬆弛,透著风霜浸透后的暗沉色。 洁白的月华如水般流泻,温柔地搭在他佝僂的身躯上,倒像是为他轻轻盖上一片白布,静謐安详。 他就那样安然地浸在月光里,让李参武心头微微一窒。他静立良久,未去惊扰,只悄无声息走到檐下,靠柱而坐。 夜风拂过庭院,带著深秋的寒意,他抬眼望向那轮满月,眸光深深,翻涌的思绪被压入眼底,化作一片沉静的夜。 第二十一章木田 李木田死了。 吃完一碗汤汁饱满、酸辣可口的羊肉粉,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自那鉴子遁入太虚后,李木田不再终日守在他与五个儿子亲手垒砌的石室里。他將晨昏和登子搬到了前院,含飴弄孙,倒也多了几分人间滋味。阵法落成后,经常被几个儿子劝著下山,走动多了,却比前些年慢些老。如今將死,倒还剩些力气。 李木田挣扎著撑起身,几个妇人忙上前来扶,却被他一一拍开。他一声不吭,只闷头站起,踉蹌向前。 李木田把眾人留在了身后。 李玄宣这四个年龄加起来还不如李木田一人的孙子辈似也明白了什么,一时竟也未跟上去,只默默垂泪,望著老人一顿一顿迈过门槛,缓缓坐下,倚著门框喘气。 他那终日肃穆的神色,此时反而浮出几分笑意。天上太阴月轮洒下素白的光,落进眼眶,他本模糊的视线忽然清晰起来——院里倏然浮现出一个狼突苍瞳的少年。 他与父亲大吵一架,摔了那碗他父亲亲手做的难吃的羊肉粉,头也不回踏上古黎道。 忽地,少年身边又多了两个年纪相仿的身影。他们在夕阳余暉下痛饮,在重山密林间谈笑,在人堆里杀得浑身是血。 少年手中寒芒相隨,身边的敌人尽数倒地,待他杀到李木田身前时,热血已经灼红了他的苍瞳。少年挥刀,斩向李木田的脖颈。 李木田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中那微弱、摇曳的一点光芒隨之熄灭,眼眸子黑黬黬的,仍直勾勾盯著天上太阴。 大阴撒下的月华却越过了倚在门边犹带笑意的李木田,为驾风匆慌赶到的李参武披上一层惨白。他刚踩进院子,便听见几声低沉压抑的哽咽。 “大父……” 消息风似地传遍了李家地界,长长的白布很快拉满各镇。李家的几位嫡系白衣执紼,拖著灵车穿过石板道。 李长湖满脸泪痕走在最前,李参武沉默著跟在身侧。李通崖与李项平犹在闭关,二人犹豫良久,终究未去惊扰。 李木田的棺木缓缓入土,逐渐被新泥掩埋,李参武的目光却被在一旁明显有些年头、盖了层细雪的青石碑所吸引,其上写著: “显妣李母柳氏之墓。” 李家五子的母亲柳林云,在李参武发出第一声啼哭后便安然睡去,再未醒来。那时是李长湖几兄弟在村中寻来有乳的妇人,李参武才不至於隨她而去,活了下来。 李参武面无表情,另一个让他来到世上的人现在也没了。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心臟疼得发紧,胸口闷得厉害。 “母亲走时……兄长们也是这样的感受么?” 李参武的话让李长湖脑中又掠过那道温柔身影。泪水再次滚落,他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能应声。 身后的李玄宣等四个玄景辈的嫡系各捧起一把土,轻轻撒下,泥土落棺,簌簌有声,像是最后的叮嘱。 灵柩渐渐没入土中,嗩吶声渐渐歇了,人群渐渐散了。山道上蜿蜒如白布的队伍,在暮色里淡成一道烟痕。 李参武仍站在新起的坟冢前,一动不动,李长湖静默陪著。 “大哥先回罢。我与父亲说两句。”李参武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他並未转身,目光仍落在那青石碑上,碑文乃是他同李长湖亲手刻的: “显考李公讳木田之墓。” 李长湖默然頷首,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李参武的视线落向沉沉的夜色,远处山峦的轮廓融进墨黑的天幕,只剩下坟前一点將熄未熄的纸火,明明灭灭。 他伸手摩挲著冰凉的碑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极了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李参武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在说给很遥远的地方听,又似是对自己说。 “父亲……大哥温和良善,二哥冷静慎思,三哥果决狠戾,四哥机慧聪智,待参武此行成就,身谢太阴……” 一阵风呜得从山坳里卷过来,带著深冬的寒意,吹得纸灰打著旋儿升起,有几片贴在他的脸颊上。 “……您在幽冥中,也不必太忧心了……”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新土,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里。衣摆扫过荒草白雪,窸窣作响,像一声漫长的嘆息,久久缠绕在坟塋上,挥之不去。 这方青石碑静静立在这墓地的风里雨里雪里,看春草枯荣了五度,秋叶飘飞五次。碑上的刻痕被雨雪磨得温润光滑,青苔悄悄爬上“李木田”的最后一笔。 这悠长沉痛的嘆息便隨著山风飘过黎涇山寂静的屋檐,流向眉尺山方向。此处天地灵机不知何时开始悄然变化,隱隱与山中洞府相合。 这风中的嘆息飘向黎道口,愈来愈淡,待来到踏空而立的李参武身后时,便消散不见。 李参武俯视著下方族兵与山越的战斗,隨著伽泥奚东进,击破的部族眾多,东逃而来的山越也多起来,这已经是五年间第七波了。 他目光停留於衝锋在前的李玄宣三兄弟——李玄宣多次领兵衝锋,如今眉目间倒是多了些凶戾,李玄锋则依旧是一副肆意狂纵的模样,而才突破了胎息第二层就被李参武捉来见血的李玄岭面上仍看不出波澜,冷静如常。 战斗已接近尾声了,这些山越本就是兵败逃来,战斗力自是不如李家日日操练了近十五年的族兵。 而隨著一声声“投降不杀”,山越部族的首领率先扔下刀刃,其下的眾山越也一个接一个放弃了抵抗。 一直跟在李玄岭身周以防万一的阿会剌见李玄宣越眾而出,忙跑上前去,隨著李玄宣同山越部族首领交涉。 上空的李参武看著下方族兵押著山越回黎涇山,也驾风回去了。只是飞得近了,忽地感觉到眉尺山附近的气息灵机有些许难察的变化。 他身形顿了顿,搭指一算,面露欣喜,心中喜道:“二哥要成了!” 李参武急忙落下去,等了几天,果然见洞府之中有一中年男子徐徐走来。他著一身简单的灰袍,眉毛缓且长,两颊削瘦,肩膀宽大。 李通崖很稳很缓地来到李参武面前,哈哈一笑:“我已经成就练气了。” 他很是兴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李参武眼底泛起的哀愁,直到面前的弟弟嘆气道:“父亲寿终了。” 李通崖呆了呆,唇角频颤,喉咙滚动好几下,才恍恍惚惚地吐出字来:“哦!父亲……” 他的声音一剎那哽咽了,满心的喜悦烟消云散,悲痛上涌,雷霆大作,暗自在心里算了算日子,便开始哭泣,痴痴问了句:“五年了?” “嗯……” 李参武没见李通崖哭过,一时也有些慌张,可他向来不懂得安慰人,只上前去用力抱了抱他,带他踏空落到墓地中。 李通崖对这里熟悉得很,一眼便注意到一片灰压压的碑石中有一堆略旧的新土。 他趿著脚走到李木田的碑前,碑文有了些青苔痕跡,他重重跪倒,磕了几个头。一旁的李参武默默退开,任由山风捲起纸灰,瀰漫如雾,笼罩李通崖。 良久,泣涕的声音在坟前响起,很轻很清晰: “父亲……通崖来了。” 第二十二章谋妖 李通崖拜过父亲后,兄弟几人说了些体己话,便各自忙碌去了。 大半年一晃而过。孟春时节,万物竞发,生机盈野。 眉尺山的灵机再度生变,李参武掐指一算,便知是李项平將要突破,遂去告知两位兄长。二人闻言一喜,当即计议著往大黎山中猎一头妖物,待李项平出关,好作祭祀之用。 李参武驾风低掠,灵识在大黎山中细细扫过。行至一处山崖下,忽见一株叶色泛白的大榕树。他徐徐飞近,坡上却只余一片绵绵青草,不见妖踪。 李参武剑目微眯,在那乾净得不落一叶的坡地上略一逡巡,心底冷哼一声。金光术凝实成一桿长枪,作投掷之势,朗声道:“你若不出来,我这一枪下去,可叫你粉骨碎身。” 话音未落,坡上果然扬起一阵淡红妖风。一只人高的狐狸自大白榕树旁现出身形,警惕地盯著李参武,张开大嘴,竟结结巴巴地道:“上仙,我……我没吃过人。你……可不能杀我!” 李参武心下暗暗一惊:『这妖狐未至筑基便已开灵智、炼化横骨,莫不是哪位紫府的血脉?』 思忖及此,转而有了结交之意,便轻声笑道:“大狐狸,不必惊慌。这山头的可有甚筑基妖物?” 大狐人立而起,咬牙切齿道:“有只筑基猪妖。这一带的妖物尽归他管,霸道得很,这也吃那也吃,年年还逼我送灵笋上去……” 李参武点了点头,心中暗忖:『方才用法鉴感知的筑基妖物,应该就是这猪妖了。如今家中人丁渐丰,倒是能试著得一枚白籙。』 见大狐一脸不平,李参武轻拍储物袋,取出一袋灵米,笑盈盈道:“大狐狸,问你些事。这袋灵米,便归你。” 大狐紧绷的身躯微微一松,立时抬头,连声叫好。李参武將手中灵稻掷去,问道:“那妖將的情形,你可晓得?” “自然晓得。”大狐叫了一声,眼巴巴地向李参武细说。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那筑基猪妖麾下有八只练气小妖,踞於南去两百里的妖洞之中。 李参武听了一阵,心中大致有数。见大狐绕著灵稻走来走去,不时伸爪试探,不觉暗笑。正欲离去,忽而福至心灵,转而轻声问道:“狐狸,那猪妖可有甚背景?” “那蠢大个……”大狐脚步微顿,欲言又止,显然已猜出眼前这位筑基仙修的打算。良久,方低声道:“你可是住在山下?有个使弓的……你可认得?他厉害胆大得很,才胎息就敢进山,可打了好些妖物。” 李参武一听使弓的便知是谁,頷首道:“正是家中子弟。” 大狐咂吧咂吧嘴,拾起那袋灵米,取出一粒试探著舔了舔。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眸陡然亮起。见李参武態度友善,心底便暗暗拨起算盘,嘴上叫道:“这外围的妖物,隨你打杀,死多少都无干係。可筑基妖將在大妖洞中皆有名有数,动不得。” 李参武听罢眉头微蹙,暗觉庆幸:『好在多问了这一句,不然家中恐要得罪某位紫府大妖。不过,瞧这狐妖狡黠模样,应有些法子……』於是一拍腰间,又取出几袋灵米,掷去:“若我非要杀那猪妖呢?” 大狐见几袋灵米落在身前,顿时兴奋得直挠耳朵,背后大尾甩个不停。它连忙伸爪拾起地上的袋子,揣进赤红毛髮里,生怕这人反悔。 仔细收好灵米,见了好处的狐狸语气顿时热切了许多,“上仙若非要杀那蠢大个,只消將它骗出大黎山。死在外头,便算不得什么事了……你到时再取些灵物与灵石来,我为你在洞中打点一二,不会有事。” 李参武微微頷首,心中有了底,却仍存疑:“你这狐狸,不过一练气小妖,如何能与筑基大妖攀上关係?”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你可有紫府背景”,只是问得太直白,恐惹来可能存在的紫府不快,故有此委婉一问。 “嘿!”大狐得意地一昂首,叫道:“大黎山六洞中便有洞主是咱狐妖的奶奶,我如何攀不上关係?” 李参武瞭然点头,又问了几句,便拱手告辞:“在下李家李参武,来日再携兄长来访。” 目送李参武驾风远去,大狐长长舒了口气,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少顷,拍了拍那几袋收好的灵米,化作一阵妖风,一卷而去。 李参武这边飞回黎涇山,將猪妖的消息细细说了。李通崖听罢,皱眉道:“我等並无困住此猪妖的法子。若被他逃回洞中,呼朋引伴,反倒是我家之祸。” 李参武却只是一笑,周身气息隱隱显露。 “筑基巔峰!”李通崖面露惊色,失声道:“这……这才几年?!我闭关时家中可得了甚机缘?” 自李参武受籙之后,其修为便不为灵识所窥。直至此刻李参武主动展露,李通崖方知他已臻筑基巔峰。 “哪有甚机缘。这几年我琢磨了那几道法术,可用那《渺琉霜》所生的冰雾凝成冰屋,再配合我的修为,困住那猪妖不成问题。” “又从中得了好些感悟,相互印证下,將金光术改了一番。如今已是三品法术,可凭心意凝成各式兵器,我已记於玉简之中。” “至於我的修为……” 李参武摇摇头,显然自己也不太明白这份进境从何而来:“应是籙气感应罢。这几年我虽不曾闭关苦修,却整日琢磨那几道法术,甚少见人,也算得上『久居人后不显於世』了。” “我家到底是个世家,连修为精进都不知从何处得了便宜。”李长湖轻嘆一声。 他已四十有余,不似几位修行有成的弟弟面上无须,已初显老態。面上隱隱有了细纹,长须微微泛白,唯有一双眸子仍温和如初。 他如今已渐渐不管事了,族中事务多交由李玄宣处置,只等他在李木田生前一年所请设的族正院中多加磨炼、积些威望,便將族长之位传下。至於家主,几人已议定由李玄岭继任,眼下正让他学著打理诸般事务。 “父亲,叔父。”几人正计议著如何將那猪妖从山中诱出,忽听院中传来一道稚嫩女声。 眾人移目望去,果然见一女童立於门外,长发披拂,双眸亮晶晶的。 “宜儿。” 来人正是李景宜,李长湖与任屏儿所出。此女极为聪颖,三岁读尽家中凡人的书册,四岁便隨李景恬左右编修族史,如今五岁,已明数术、通九章。今日前来,便是为了拜仙鉴、受符种。 “只是……若身无灵窍,又不得仙鉴眷顾,在这仙人治世的世间,又有何用呢?” 李长湖望著笑靨灿烂的女儿,不由得想起李景恬——她与李玄锋一同拜的仙鉴,却只有李玄锋一人得赐符种。 李参武二人自然瞧见李长湖眉间的忧虑,却也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李参武取出一枚玉简,对著李景宜沉声道:“前些日子让你记诵的《接引法》,可还记得?” “自然……”李景宜从未见过这般严肃的季父,一时心生怯意,悄悄瞄了眼父亲。望见李长湖温和的笑容,才低声应道。 李参武满意地收起玉简,笑道:“好!” 二人当下携她穿过庭院,推开祠堂大门。上首的牌位静静立著,在烟火中泛著沉沉的木光。李参武领著李景宜恭恭敬敬一拜,遂在她昇阳府上一拍,封闭六识,引入密室。 密室上首,那柄月白色玉刃在太虚流淌出的月华中烁烁生辉。刃身“陆离”二字透出点点桂纹,幽光流转。 李通崖二人让李景宜跪好,復又恭恭敬敬一拜,沉声道:“黎涇李氏,虔具清酌庶饈、寒食牲仪……不负效信,隨籙焚化,身谢太阴。” 第二十三章真人 声音在密室中低低迴荡。石台上亮起一道白光,自太虚深处透出,隱约可见一道鉴影浮现。 陆江仙的神识受了惊动,自鉴中缓缓显形。他垂目看向跪在面前的女童——墨黑长髮简单束在脑后,面容与李长湖有几分相似,眉眼柔美,眸光温润明净,头顶浮著几近透明的白色毫光,长约九寸。 “李景宜……” 陆江仙在鉴中看了黎涇五子与他们的后辈三十年,多少存了几分情谊。此刻心中微喜,大袖一挥,一枚符种飘然落下,悬於李景宜头顶。陆江仙手中便余下四枚,又將那本《阵道小解》打入其中。 “好!”李通崖二人大喜。 眼见流光落於李景宜身上,他往她肩头轻轻一拍,解开被法力封闭的六识,沉声道:“沉心静气,抱元守一。按《接引法》运行法力!” 李景宜依言而行,按《接引法》口诀引导玄珠,自十二重楼徐徐而降,落入气海穴中。与此同时,脑海中响起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 “兹有李氏子弟,戒除……从凡入圣,自始及终,先从戒籙,然始登真。” “赐下《太阴吐纳养轮经》一卷,《阵道小解》一卷。” 李景宜只觉得一道道玄妙字句深深刻入脑海,连忙凝神专注。足足过了一炷香工夫,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景色逐渐清晰。周遭一片昏暗,脚下雾靄沉沉,宛若仙境。两侧法灯泛著微白,照亮上首。正前方是一尊高大古朴的石台,花纹繁复,光可鑑人。 “这是……” 亮白色的玉刃静横於石台之上,月华凭空流淌而下。李参武立於一旁,面色肃穆,拉著李景宜起身,问她有什么功法赐下。 李景宜只能收回目光,压下心中困惑,答道:“《阵道小解》与……” 见李景宜哑然失声的惊异模样,李通崖却不及与她解释,只同李参武惊喜对视一眼:“阵道?!” “往后我家也有阵法师了!” 李参武思忖良久,敲定主意,笑道:“先让宜儿练著,我看往后能不能请刘长迭来指点一番。” 李通崖自无不可。转而看向李景宜,与她说了家中诸多密事,又看著她发了玄景灵誓。二人这才带她出了密室,在眉尺山中选了一处洞府让她修行。 看著李景宜乖巧入定的模样,李通崖忽而想起远在南疆的弟弟,“涇儿近五年没有消息了,也不知涇儿如何了?” 这股思念隨风飘飘摇摇来到南疆,与另一股同源的思念交织。 李尺涇静立在倚山城墙上。他仍是一副少年模样,只是神態成熟了许多。在这南疆廝杀了五年,眾人都知青穗峰出了一位小剑仙,一手剑法厉害极了。 抬手抹去手中长剑上的血跡,李尺涇迎著初升的朝阳长长吐出一口气,唇齿间逸出一抹玉白色灵气。 “这兽潮当真多。”李尺涇笑盈盈开口。他身前的师姐袁湍点点头,服下手中灵药,一身修为气息竟比李尺涇更甚,已至练气巔峰。 袁湍望著下方忽然退去的兽潮,听著城楼上的欢呼,眼底闪过一丝幽色。她一言不发,顺著城梯往下走。 李尺涇忙跟了上去,顶著灿烂朝阳笑道:“兽潮退去了,师姐怎得不开心?可是有甚心事?” “涇儿……”前方的袁湍转过头来,勉强拉起一抹笑容,眼底却仍旧忧愁万千:“来倚山城这么久,想家了罢?等什么时候得空了,就想办法回家看看罢。” 话毕,袁湍快步走开。徒留李尺涇怔怔站在原地,他脸上笑容终於敛去,神色落寞地喃喃细语:“师姐……” “李尺涇!” 身后一名青池宗弟子笑盈盈走来,正是那邓求之。他与李尺涇在南疆並肩作战五年,已算得上知心朋友。 李尺涇带著笑点头应声。两人聊著些杀妖技巧与修行感悟上了山,进了李尺涇的洞府。 李尺涇见邓求之跟了进来,手中法诀一掐,將內外隔绝,这才止住话头。他解下身上羽衣,坐於石桌边泡起茶来,默默注视著邓求之。 邓求之也不復外头的开朗模样,深深嘆息道:“宗內给的那些灵药灵丹我看了,皆是些用药深远的方子——这是在练人丹。” “人丹?”李尺涇將两人面前茶杯斟满,想起师姐方才所言,吭声道:“青池宗势大,你与师姐……恐怕已无路可退了……” 邓求之饮了口茶,有些愤愤不平地低下头,叫道:“虽说如此……我等平白活了一世,生来便是要入妖兽口中么!”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鱼肉,就要有鱼肉的觉悟。”李尺涇神色落寞,缓缓站起身,望著手中青锋,嘴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再者……你也算是有个死法了。我却还不知那步梓真人要用我来做甚。” 邓求之与李尺涇相交五年,自是知道他的功法从何而来,颓然道:“你我竟生来就在这些真人的掌心之中。” 李尺涇一阵默然,只得拿起茶杯饮了又饮。直到阵法触动,有人来告知兽潮又至。两人相视苦笑,开了阵法,飞身上了城墙。 李尺涇催动真元,两袖间飘出长长的丝绸状白气,手上青锋光芒大放。数道月华玉石般的剑气激飞而出,那汹涌而来的兽潮瞬间空出大片空白。 紧接著,无数符籙箭矢火光雷电冰霜等等迸发而出,倚山城上眾人手段尽出。待李尺涇身旁的袁湍再度力竭时,兽潮又匆匆退去。 李尺涇站在小山般的妖兽尸堆上,剑目紧紧盯著退去的兽潮。忽然扫见一处战场上,有只贪婪的猪妖仍不肯退去,正要咬杀一名弟子。他手中剑元再次斩出。 那猪妖只见白茫茫一道剑弧划过,便失了知觉。 一只仍散发著透骨寒意的手掌拍在猪妖身上,以寒松真元封了它的经脉。这人提起妖身,与身旁之人一同驾风回到黎涇山。 李参武將这筑基猪妖扔在地上,便有族兵前来接手。走在前头、已渐生须的李玄宣快步上前一引,笑道:“家中上下,四座山头,尽数安排妥当,只待祭品了。” “好好。”李通崖点头轻笑,“玄景辈有你理事,倒也能撑起家了,很不错。” “乃是岭儿与叔父们上下忙碌,宣儿不敢居功。”李玄宣恭敬应声,陪同两位长辈来到祭台前。 李项平神情肃穆立於台上,只是气息有些不稳。李通崖二人快步上前,忧道:“调息好了?服下丹药后可好受些了?” 李项平淡淡一笑:“兄长、参武不必担心。家中的胎息功法神妙,此番突破失败,只灵初轮有了些损坏,再调息修行几日便能重回胎息巔峰,不过终究是损了气血,日后怕是只能用杂气练气了。” 他看得开,但身旁的李玄锋却不同,一脸忿忿,“我等不去招惹那些个紫府血脉的筑基妖兽,他们却来坏父亲的好事!” 李玄锋性情直率如此,连带著他身后的李玄宣几人也隱隱有慍色。反而是李参武几位大人知晓那紫府的恐怖,不敢多说。只想起那日一只大大的火雀横空飞来,引得黎涇山方圆千里乾旱数日,灵机炙热无比。正在突破紧要关头的李项平,当即被逼得不得不破关而出,折了寿命气血。 “祭祀当前,不可妄言。” 脸色犹有些苍白的李项平抬手打了一巴掌李玄锋后脑勺,转而看向身前躺著的猪妖——这畜生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早已气息奄奄。 “开始祭祀罢。” 待几人站定,李项平便自剑架上取下那柄玉刃,轻轻刺入猪妖脖颈。 “兹有黎涇李氏,虔具清酌庶饈、寒食牲仪,年年香火不绝……三元六节,无有不敬,祭时饗日,祀不断绝……以烟燎祀,以血祭俸……” 第二十四章两人 血气和香火喷涌入太虚,化为籙气流淌。陆江仙抬手一引,籙气在手中匯聚成一团。眼前顿时一花,浮现出几行大字: 【重海长鯨】【竭命功成】 神识没入字句之中,陆江仙大抵感受到了这两枚籙气的不同,於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重海长鯨】。 恭敬立於祭台上的李通崖只觉一道白气没入眉心,昇阳府中赫然浮现出一枚淡白色籙气,上书四个金光灿灿的大字:【重海长鯨】 还不待李通崖反应过来,体內气海灵轮猛然震动,一身修为如同火山喷涌—— 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二层,从练气二层到练气三层,从练气三层到练气四层! 练气四层! 刚突破练气不久的李通崖,竟转眼间迈入练气四层! 李参武二人感知到他的气息波动,惊喜不已,明悟李通崖已受了籙气。李项平便挥手示意祭祀完毕,李参武驾起风,带著李通崖来到祠堂密室中,好让他调息稳固。 李通崖缓缓入定。李参武却注意到祭台上多了什么,他迈步上前,便见三枚白莹莹的丹药静静躺在石台之上。 李参武一挑眉,顿时回忆过来,“这便是《牲祭法》中所言的籙丹了。”他取过丹药,仔细端详几息,点头道:“修仙者一个大境界仅可服食一枚,可破关障、精进修为……” 李参武將丹药逐一小心翼翼收入玉瓶放好。待李通崖调息毕了,两人皆是感嘆籙气神妙,远非凡俗所能揣度。又与李长湖、李项平商量几句后,李通崖便往黎夏郡中去寻刘长迭了。 李项平望著李通崖驾风离去,脸上仍掛著对兄长新得籙气的欣喜。正欲与李长湖商议族中事务,忽见一名族兵匆匆奔来:“家主!梨川口有山越流窜东来,有数百人,正在衝击军阵!” 李项平眉头一凝,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凝重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且慢!”李参武的身影自夜空中疾落而下,面色沉凝:“梨川口外万丈处,有好几道稳固凝实的练气气息。算算日子,应是那伽泥奚东进了!” “开启大阵!”李项平毫不犹豫地下令。他狭长的苍瞳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戾,却终究被对家族的担忧压下,又沉声吩咐:“让阿会剌前来见我。” 待李项平召见完阿会剌,一道道急令自黎涇山上传下。李家的大小宗嫡系子弟尽数被召回镇中,金光灿烂的护罩笼罩黎涇、眉尺二山,在夜色中流转不息。 李参武凌空而立,灵识时刻关注著愈来愈近的伽泥奚大军,心中升起一股无能为力的怒火:“我李家为青池宗年年上供,青池宗竟管也不管!他们双方到底达成了何等交易?” 他背著手缓缓飞著,低头望向月光下的山林,夜色安详,凡人的黎涇镇正沉眠在梦乡之中。他又將目光放远,便见梨川口方向,黑压压一片断髮纹身的山越,刀兵如林,直指黎涇山而来。 心中升起一丝庆幸——好歹自己已至筑基巔峰,或能在这紫府棋局中保全一二亲人。 他落回山中。李项平与李长湖已领著眾族兵在山腰的练武场集结完毕。还有一队山越立在侧翼,是阿会剌带队。 忽然,山间响起一声马儿的嘶鸣。 一匹浑身乌黑的马儿踏著崎嶇的山路徐行而来,马蹄在泥水中轻轻一踏,便凭空飞起。马上那人一身皮甲,相貌普通,眼睛有些小,眉毛稀疏。 “大王,前边就是魔门地界中的部族了。” 听著身后隨从开口,伽泥奚挑了挑眉。褐黄色的眸子在百丈外那层金光流转的护罩上扫了扫,看向山腰处时,似是发现了什么,忽地嗤笑一声:“山上的道友,何不下来一敘?”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一字不漏地落入李参武、李项平二人耳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夜风拂过山峰,吹动李项平的衣袂。他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伽泥奚是在邀他。抬眼望去,百丈之外,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眸子在月华下亮起,旋即又被飘来的乌云遮住。 他忽然想起当年刚擒住阿会剌时,这人说过的话——“伽泥奚是大王般的人物。” 李项平侧身看向李参武,点了点头。李参武会意,搭指掐诀,將一缕寒气留在李项平衣袂上,旋即驾风落至山脚,行至阵前。 那百丈外的伽泥奚见有人下来,眼底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他抬手止住身后隨从,翻身下马,竟独身一人,徐徐而来。 阵內的李项平莫名晓得他的打算。他轻拍李参武胳膊,衣袂拂过阵光,金灿灿的护罩便如水波般漾开一道缝隙,容他穿行。 夜风穿林,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两人相隔十步站定。灰黑与褐黄对视,平静与狠毒交织。执掌家族多年的李家家主与一统北麓山越的山越之王,这两人长相无半点相似,姿態与神色却是一模一样,虎视鹰顾,狼扑狈行。 两人都在打量著眼前这个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人,谁也没说话,却又好似都知道对方所想。褐黄的眸子在灰黑的苍瞳上停留许久,伽泥奚忽而一嗤,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浓密乌云,手往腰间一拍,用力一挥,什么也不说,便转身离去。 李项平抬手接过他掷来的物什,看也不看,只默默盯著他的背影,像是在为多年的至交好友送行。待那背影领著兵马东去,没入夜色,方才转身回到阵中。 殊不知,一直在太虚中用神识关注著两人的陆江仙,早已警铃大作。 “《厌帝临巫经》筑成仙基『应帝王』……还有【血鸿冕气】!” 他神识来来回回在李项平手中的物什上扫了又扫,生怕这伽泥奚拋来的玉简和玉瓶中有甚紫府留下的后手。待將那玉简中的功法读了数遍,並没有发现谬误之处,甚至觉得自己的巫术道行都有所精进。 可陆江仙却不心安,他抬指一勾,一道淡银色柔光碟旋而出——那是当年从刘长迭手中得来的【大衍天玄籙】的一份推演之力。 陆江仙曾藉此推算过,自己若是暴露,必惊动十方仙人。於是他明白,最好最保险的法子,仍是默默待在法鉴之中,等著李家人一代代变强。 等到如今李参武已快紫府了,在这天下紫府金丹的棋局中李家也算有了几分插手的能力。不过也正是李参武修为增长过快,李家的底蕴和整体实力跟不上,因而至今李参武仍藏於暗中,李家明面上还是个胎息小族。 他將一缕神识探入那银光之中,推演李项平服下【血鸿冕气】的后果。不多时,银光显化为一卦象——上乾下兑,正是履卦! 《周易》云:“履虎尾,不咥人,亨。” 但陆江仙谨慎惯了,终究放心不下。神识一动,在李项平尚未察看之前,便將玉简中的功法从头到尾改了一遍,这才悄悄安心。 “管你这功法有甚问题,现在都没问题了。至於那【血鸿冕气】……” 他看向身前石桌上的玉瓶,手指一抬,一缕籙气从中飞出,钻出太虚,悄无声息地融入李项平手中玉瓶。 这是陆江仙近日生出的一个想法:既然鉴身凝聚的【太阴月华】是可供练气的天地灵气,那么这同样由鉴身籙气凝聚而成的籙气,是否也是天地灵气的一种? 【大衍天玄籙】推演不出籙气的底细,此番將籙气融入【血鸿冕气】,也算是一次尝试了。而籙气位格极高,神妙至极,关联命数,陆江仙也不怕这【血鸿冕气】成了杂气。 说回这头的李项平几人发现伽泥奚留下的竟是四品功法和灵气,自是满心惊忧,便欲弃之不修。可隨著李参武昇阳府中那只青黄蝉蜩发出一声渺不可察的鸣叫,眾人疑心就被压下,李项平亦欲转修此功。 月色下,李项平握著那玉简与玉瓶,望向伽泥奚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隨之飘走的乌云。沉默良久,终是转身踏入洞府,开启阵盘,闭关突破。 第二十五章闭关 李项平闭关的第一年,山越入境劫掠数十家,六家为其所灭。火光映红了北麓的夜空,哭喊声隨风飘散。李通崖终於等到了刘长迭,两人踏雪而归,李景宜隨之学阵。也是这一年,李玄宣之妻竇氏诞下一子,取名修。不久,李通崖於望月湖畔寻得一遗蹟,收穫颇丰。 第二年,伽泥奚死了。这位曾一统北麓山越的王,死得突然。蝗虫隨之肆虐,遮天蔽日,怨气衝天而起,北麓大乱。这一年,李玄岭继位家主,李玄宣继位族长,李玄锋服下【金石锐气】成功练气。 第三年,木焦蛮派了使者,求依附,求姻亲,求通商。思及伽泥奚赠法之情,李家终究点了头。木芽鹿入了李家为妾,小宗女李妃若嫁往山越。婚礼那日,李参武忽然心有所感,秘密东进卢家,假称卢家仇敌,灭之。李家趁机东进,救卢家於水火,吞之。得三品《洞泉澈灵诀》,纳卢家女卢婉容为李玄岭之妻。 第四年,陵峪门遗党身份暴露,遭人围袭,望月湖坊市大乱,数日即没。次月,木芽鹿诞下一子,取名蛟。同年,李参武游访逝家,遇安景明。两人在山巔斗法、对饮三日,相逢恨晚。分別时安景明说:“某不曾想过得此知己。”李参武没有应声,只是笑了笑。 第五年,李长湖站在族学院门前,望著院中埋头编纂史册、教导后辈的李景恬,鬆了口气。这是他想了两年的主意——让那些无缘仙途的大宗嫡系后人,也有事可做,有路可走,不至於深困后院。族学院与族正院並立,是李家的史官、学堂,也为治下功臣立传。同年,郁家欲重开坊市,广邀各家。李通崖代李家前往,得郁慕剑佩剑,藏有《越河湍流步》。 第六年,李参武惊安景明进阶之快,借郁家暗子传出消息,引郁安两家火拼。安家灭门那夜,他暗中救出安景明父子,道出自己身份,使其入赘李景宜。 第七年、第八年……日子在忙碌中流逝,黎涇镇又添了几间新房。李景宜为各洞府的阵法修缮了一回又一回。李玄锋的箭越来越快,李渊修开始识字,李渊蛟会走路了。 第九年,李参武助紫烟门灵岩子斩杀长霄门二人,得赠三品秘法《紫雷秘元功》,约定族人进宗修行。同年,李项平突破出关,一身气息恢宏诡譎,倒是与伽泥奚更神似了。 他望著天上在太阴照耀下显得淡薄的乌云,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一夜,那人將玉简掷来,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沉默良久,终於迈步下山。 山脚下,感应到灵机有变的李参武早已在此等候。见他来,上前一步,轻声贺道:“恭喜三哥突破练气。” 李项平点点头,目光掠过黎涇镇。九年过去,镇上又拆了几间旧房,添了许多新屋,田地里麦浪滚滚,一片兴旺。 而在李参武昇阳府中一处神识不可察之地,那只无翅如枯木的青黄蝉蜩,躯干又裂开数十道裂痕,几近破碎,全靠仅余丝缕的籙气勉强撑起。 已近紫府的李参武感到了些许异样,他眯了眯眼,欲请下法鉴探察,可隨之而来的感应与顿悟让他將之拋诸脑后,也忘了准备去萧家请教的想法。 “这是突破紫府的绝佳时机!” 他掐指一算,驾风带著李项平回到黎涇大院中,听著李通崖几人將近年之事向李项平一一讲述,直至太阳落山、太阴升起。 待眾人言毕,李参武笑了一声,隔著重重墙壁望向后院祠堂,轻声道:“方才籙气忽有感应,叫我明悟,可闭关突破紫府了。” 几位兄长顿了顿,看著面前身著黑衫的青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低声让孩子们下去,院中氛围静默起来。 李通崖启唇欲劝他去萧家请教一番,可李参武昇阳府中那只仅余头颅完好的蝉蜩只发出一声神识不可察的鸣叫,便將几人的忧心迟疑压下,只余满心欢喜。 “好!” “我家也將称制仙族了!” “几位兄长,参武去了。” 李参武起身化作寒光,飞向眉尺山。余下李通崖几人坐在院中,月光下的黎涇倒显得清寒起来。 李参武飞了一阵,兀地瞥见一道身影。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降下身形,落在一处山间。 一少年身披玉白衣裳,腰间配著一柄玉盈盈的斧子,一身修为竟有练气四层。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灵动的眸子,静静地望著远处,看样子在赏景。 “景明兄……”李参武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自他以安鷓言为挟,逼著安景明入赘,为了家族去算计知己的愧意让他时时躲著,不去见安景明。眼下將去闭关,自己却仍警惕著他心怀恨意。这让李参武心中的愧意更添了一分。 安景明抬起头,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嘆,“真是许久不见了,参武兄要去何处?” “眉尺山,闭关。” “紫府?” “是。” 安景明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李参武身上:“参武兄好仙缘。” 李参武点点头,忽而扭过头,不去看他,问道:“你可恨我?” “参武兄在说胡话?你在郁家攻来时救了我父子二人,还让宜儿这般天骄与我为妻,我为何有恨?” “你……”李参武见他这揣著明白装糊涂的模样,竟不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只得重新化作寒光,落至眉尺洞府。 李参武定心六日,在洞府中端坐。两枚玉简在面前排开,是仙鉴所赐《太阴吐纳养轮经》和《孤雪寒松经》。他又梳理了一遍功法关窍,两相对比,暗忖道: “日落月起,太阴显则天地晦暗,清气浮升,寒气伴生。” “寒气者,以太阴凝敛而不滯;太阴者,在天为水精,在地为阴府。寒气生於阴水,得太阴则凝而能化;太阴敛藏,得寒气则寂而愈清。” “太阴盈满,清光遍洒,则寒气瀰漫,为露为霜;太阴虚亏,玄光內敛,则寒气潜藏,为泉为渊。” “现世万般皆为果位显化,因而道统间也应有此联繫。或是太阴生寒,或是寒佐太阴,亦或阴寒相应。” 於是拜倒在地,面向祠堂密室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肃穆道: “李氏弟子李参武,虔心奉道,勤修匪懈,仰承玄泽。今道基臻极,恭请太阴垂眸,赐降月华灵气,升擢仙基,凝塑神通。永侍太阴,不负效信。” 语毕,洞府之中寂然无声,所有光彩陷入暗淡,只余月光明亮。清澈透亮的月光从太虚中钻出,李参武始终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不发一言。 洞府石案已被月光吞噬,白灿灿一片。白衣男子斜坐案前,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著案桌,显出思虑之色。 『李参武……』 李参武只凭藉自身的天赋才情,从一个农家子弟成长到如今坐镇李家、望月第一流的筑基圆满。陆江仙本不该迟疑,可他此刻只是静静地望著李参武。 『李家几人本是谨慎狡诈似蛟蛇的性子,眼下还未明了凝聚神通的细节,李参武怎的就草草闭关……』 一片清冷的月光照耀而下,倾泻在跪拜的青年身上,种种景色开始逐一流淌而出——或是密林山峰,或是皑皑雪霜,或是山间洞府…… 直到景色重新凝聚为一枚玄珠符种,陆江仙目光渐渐多了异样之色。他陆江仙全力催动神识,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有一处……他昇阳府中神识透不进去!而他也是发现了些许不对,此次求气,是欲借我之手,看看昇阳府那处异样的利弊。』 白衣仙人一时疑竇丛生,缄默地凝视他,目光幽幽。虽说神识透不过之处大有所在,可那些无一不是秘境洞天,如今出现在李参武身上,属实是惊煞陆江仙了。 『符种霸道,居於昇阳之中,神通妙法所在,他一身性命修为根基全在我手中!』 这样想著,他轻轻抬手,一缕亮银光彩縈绕指间,很快衍化成一卦——上震下坎,是为解卦。 《周易》:“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復吉。有攸往,夙吉。” 於是一招手,太虚中淌下一滩月华,落入白玉茶杯中,盈盈皎皎。 而地上的李参武已经等了许久,心中渐渐有了忐忑,『难道那鉴子也瞧不出我昇阳府中的异常?』 可兀得,啪嗒一声,茶杯落案。李参武偏头看去,便见杯中盛了满满的【太阴月华】,心中大喜,压抑著激动,低声道: “太阴垂恩,李不敢负。” 第二十六章幻想 李参武服了枚静心的丹药,在蒲团上坐定了,调息一月,终於睁开双眼,眼中唯有平静。 “嗡。” 桌上的茶杯跳起,丝丝缕缕月华自杯口倾斜流向李参武红唇间。 气海之中原本寒霜飘渺,法力滚滚。一棵古松静立其中,挺拔如仙人的脊樑,松枝虬结,盘曲如龙,覆雪如银毡堆叠,冰凌垂掛若琼花绽放。千枝万叶皆裹素色,如同琉璃世界,松针隱现苍青,雪光琳琅,静謐生辉。 隨著【太阴月华】落入气海穴,太阴之力如雨般落下,顷刻之间就充斥了整片气海,將一切都淹没在月光之中。 月华流注,霜气渐浓。 松针在月华的浸润下拉长柔化,褪去锋芒,生出椭圆叶片的轮廓,边缘泛起细密的锯齿。古松躯干的鳞甲裂片渐渐平滑,苍褐之中透出月白,叶腋之间迸出点点金黄。 寒霜散去,一棵金桂便於显化气海之中。此时桂树正开花,金黄细蕊吐露幽香。 寒雾触到桂枝,便凝而不走,一层一层裹上去,先是薄如蝉翼的冰綃,再是细密如绒的霜毫,最后堆积成琼屑般的雾凇。 待到怀中月华用尽了,金桂满是冰晶垂掛,似玉帘摇曳。泠泠声里隱约带著桂香,霜华间依稀可见松影。 “这……这是怎么回事?!凝聚神通还能改变道基?!” 李参武满心惊诧,其实他眼下已反应过来自己太衝动了,疑心是哪位紫府神通勾动了自己心神。可如今他已经开始突破,便不能停下,於是只能弃而不顾,口中寒光月华喷涌,手中掐诀。 “飞举仙基!” 李参武修的功法本只是四品筑基功法,是没有抬举仙基、成就神通的法诀与心法的,可自他服下第一缕【太阴月华】时,昇阳府中便有了心法口诀传来。 如今一同运转,气海穴中无限寒霜月华的『松上雪』晃动起来,这仙基之上流露出一阵大造化大欣喜之意,化为寒光往气海之上衝去了。 整片气海如漏了气一般衰靡,法力倾泻而出,推动『松上雪』移动,迅速稀薄下去。这时,昇阳府中又有物什传来,熠熠生辉,浑圆如珠,赫然是几枚蝉眼!隨之,雨一般的寒霜月华再度淋落,整片气海又生机勃勃起来。 『这又是什么?!』 李参武心神恍惚,连带著正在抬举的仙基也有些晃荡,他忙沉心静气,將全部心神都存在仙基,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於眼前一亮,仙基已经推入一处广阔朦朧所在。 “巨闕庭!” “轰隆!” 那些蝉眼带来的寒霜月华仿佛找到了倾泻口,涌入这一片广阔的地带,『松上雪』再度离开巨闕庭,向上飞举。 到了此刻,李参武已经失去了蝉眼的助力,他独自飞举仙基,却不觉沉重,一路跨步迈过如同十二阶梯的十二重楼。少顷,眼前现出一尊小小的海上府邸来。 此处海水清碧,桂花朵朵,十二道白桥横跨两岸,天空之中寒霜月华闪闪,仔细一瞧,是一只浑身粉碎,只有头部完整的青黄色蝉,可那蝉首眼眶处也仅余下一只复眼了。 李参武细看一阵,心底生出阵阵明悟: “我本虚幻,仙宣得形。存也,以虚托实;鸣也,以命行孛。蝉碎之日,即我道消。” 本无所有,故无所失。 恰在此刻,『松上雪』冲入昇阳府,震得海水翻涌。李参武只得压下心头苦楚,双手法诀变化,將其架在昇阳府之中。 眼前昏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上空那蝉便又落下一眼,钻进仙基里去了。 “……凝霜化露,聚玄霜一脉,今以寒松潜归桂魄,以阴养寒,清冷自持。阴寒眾仙,皆来相映,月华流转,玉骨冰肌。五水五清,籍此涤净……” 他念动心法,天空之中的冰凇寒桂剧烈晃动起来。 “枯荣代谢,不復相扰,桂魄常圆,愿驻清秋!” 李参武口中的口诀心法和手中的术印换了一套又一套。不知过去多久,隱约望见天地间蟾兔跳动,桂花纷纷,古松飘雪。蒙昧之念朦朦朧朧將他笼罩,眼前一片灰濛,昇阳府中一切静止下来,天空中的符种却撒下一片清凉如水的光芒。李参武只觉得一股冰凉清静之意在昇阳府流淌一周,如饮冰雪,心头的蒙昧消失得一乾二净。 『符种消了这蒙昧!』 他心中衝起欣喜之意,灵识透出昇阳府,窥见无边暗沉,空无一物,神通沉在舌下,蒙昧之念已过。李参武欣喜退去,不敢大意,只紧紧闭口。 “还有无穷幻想!” 於是眼前虚中生有,夜幕暗沉,嘈杂眾眾,竟现出一眾难民来。 这些人皆满脸乌黑,衣衫襤褸,为首有一中年男人。李参武的长兄李长湖正与对方交谈,地上还跪著一人,正不断磕头。 见著这熟悉的场景,李参武心跳不已,可晓得神通在口中,也不敢开口提醒,眼睁睁看著那正跪地磕头的人猛地暴起,杀了李长湖。 李长湖倒在血泊中,眼睛定定看著李参武,似在责怪他为何不出声提醒,可李参武知道这是幻想,哪里肯理他。过了一会,李长湖彻底没了气,眾难民村丁也烟消云散。 李参武才鬆了眉头,四周却不知为何生起了火堆。 他的三哥李项平就静静地坐在火堆边,身上的皮衣破烂不堪,神色疲惫,忽而劈手夺过身旁之人手中的地图,从坑中拿起一块尚烫手的木炭,在地图上涂画起来。 李项平涂抹罢,將一颗剔透的宝珠塞进他怀里,又急又快地沉声道:“参武,你等顺著这条道路归家!” 见李参武闭口不言,李项平抬手劈向他的头顶,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他娘的!现在你还发什么呆?” 李参武被打得极痛,却仍不开口应声,只静静看著眼前人,眼见著李项平声音越来越小,软软地坐倒在地上。浓密的黑气融化了他的双目,將李项平的身体乾瘪下去,他尸体下冒出成百上千的灰黑色蝗虫,嗡嗡著升上天空,如同黑色的风暴升空而起,朝李参武撞来,撞得他浑身生疼,连连后退。 他挥手去驱赶,却被叼了更多皮肉,伸手去捂,只摸到几根肋骨。这群蝗虫又钻进他肚子里,爭相抢夺他的躯体。李参武模糊中渐渐忘了身处何地,只知神通在口中,不可张嘴。 很快蝗群散了,却有绿潭深邃。碧绿洞府中,李参武的四哥李尺涇和一青年被只碧绿大蛟抓在此处,正中放著一个五人合抱的金色大炉子,下方点著黑红色的火焰。 大蛟问道:“你是何人?” 李参武不应,遂见大蛟抄起那青年,举在丹炉之上用手在他胸腹处划了一下,顿时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掷入炉中。 这大蛟拎起李尺涇,放在炉口,冷声道:“说出姓名,我可不炼他。” 李尺涇血滴炉中,衣物毛髮被焚烧殆尽,沙哑请求。李参武依旧不应,闭目不看。这大蛟便將李尺涇掷入丹炉中,又抄起李参武一同掷入。 李参武身侧顿时灼热一片,眼前视线扭曲,差点叫他鬆了口。 昏昏沉沉过了片刻,灰白色的烟尘骤然升起,四处都是碎裂的砖瓦和木料,李玄岭如同一滩肉泥一般躺在一座大殿之前的台阶上。 一忿怒相的和尚身上金黄绸带如蛇一般跳起,向著李参武二哥李通崖身上缠去。数息之间,那和尚挥出百拳,李通崖硬生生吃下,被打得五臟俱裂,口吐鲜血,遍体血红,软软地垂落下去。 “那边的小子!此人前世乃海中鯨蛟,生来便是要被我渡化的,疑虑冤屈可尽数说来!” 李参武差点吭出声来,最终只死死咬住嘴唇。那和尚见其不语,大笑一声,浑身金光大放,一拳贯入李通崖腹中。又猛地跳来,怒不可遏地捉起他,一下举过头顶,用力一掷,李参武摔在石上,应声而碎,脑浆崩裂。 他却只觉口中的冰凉之意来回翻涌,直衝脑海,眼前的一切迅速变淡,记忆回归。 浓郁的寒霜喷涌而出,在巨闕庭中迴荡,李参武只觉从原地飞起,遁入无限真理法门所在,又一头坠下,落在一满垂冰晶的寒桂上,霜华间依稀可见松影。 他的意识隨著这寒桂坠入最深处,终於从茫茫的太虚之中跌落,落回现世的躯体之中。 第二十七章神通 李参武骤然睁开眼睛。 面前暝暝昏昏一片月华,积雪化作的寒水滚落,嘀嗒作响。 身前是一张白玉桌案,上头盛放【太阴月华】的茶杯,早就不知道被打到哪去,地面阵纹也零落得一塌糊涂。 “嗖嗖……” 李参武从地上站起,身上的积雪掉落一地。他似乎与先前没什么大的变化,唯独眉心处多了只蝉影,青黄相交,隱有鸣声,缓缓隱没。 月白色的寒炁神通光彩从身侧浮现,披在李参武身上。他翕动唇齿,吐出口寒气,却也无甚惊天异象伴生,只一声渺不可察的蝉鸣荡漾开来,於是知晓自身虚无的空茫被蝉声压下,一股明悟涌上心头。 “【凇棲桂】!这便是那蝉助我炼就的神通!” “此神通修成则能踏月留痕、吹动清辉,所过之处月华寒气浮现,其中桂枝虚影飘动,清辉则可涤神净心、吹散恶阴。” “月华桂影则可加持术法,隨月相变化盈亏圆缺,更能借月影吸收术法灵光乃至消解神通!” “也可增进寿命,伤势凝为雾凇以隔绝痛苦、锁住生机,月夜下癒合加快,可从月华中萃取神通法力灵机。” 不等他感嘆这【凇棲桂】的神妙,昇阳府中又浮现出一小观来,却是那镇虺观,仿佛他仍陷在无尽幻想之中。 可李参武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幻想,而是切实正在发生的事,如幻想中的一般,李玄岭就要死了!而后,便是李通崖在神通勾引下前往那镇虺观,与那和尚大战一番。 他展开灵识,家中现状便大致瞭然於心。 李家地界向东向西各扩大了几倍,就要占据半个望月湖畔。墓地中父亲李木田下方的地上多了块碑,是大哥李长湖的。其长子李玄宣正在闭关突破练气巔峰,长女李景宜则在钻研刘长迭留下的阵道手札,一身气息已是筑基中阶,旁边是安景明和女儿李清言。 三哥李项平刚筑成仙基出关,一身气息更加霸道恢宏。此刻忧心忡忡地听著已是家主的李渊修讲述著李通崖的决定,一旁则是李渊蛟和准备进紫烟门修行的李清虹。此四人便是李家渊清辈的受符子与灵窍子,受符子还有个李渊平在闭关修行,刚继李家族长。 李参武暗嘆三十年转瞬即逝,家中变化极巨,感伤大哥的离去。同时抬脚一跨,踏入太虚,举目望去,黑漆漆一片。隨即右脚又是一点,回到现世,已然到了李项平等人身前。 黎涇院中,太虚光芒乍现。一墨衫真人跨出,身量頎长,如雪松一般挺拔,又带著桂花的温润。眉眼极淡,像雪,眼底时有月华流转,一头墨发渐渐泛起霜一样的白,以一根素白冰簪綰起。 正捏碎玉佩通知李尺涇家中有难的李项平一时间竟愣住了。而只在小时候见过李参武两三面,甚至没见过他的几位渊清小辈看见有陌生真人突然出现在家中,自是满心惊惧。 少顷,家主李渊修率先反应过来,领著几位弟弟妹妹拜下:“拜见真人!” 李参武看著他们下拜,怔了怔,却也不去管他们,只转头看向仍未反应过来的李项平,轻声唤道:“三哥……” “哦!”李项平脸上表情终於生动起来,衝上欣喜之意,正欲上前抱一抱这个闭关突破近三十年的弟弟,却被手中的玉佩碎片刺疼,转而想起李通崖之事,连声道:“参武!有个摩訶贪图二哥的命数,用岭儿引他去徐国,欲要加害了!” 谁知李参武並无意外之色,一脸淡然,只看著他手中的玉佩碎片,柔声道:“三哥在联繫谁?” 看著他如此淡定,又有阵阵桂松香传来,李项平关心则乱的躁动也渐渐平息,答道:“是涇儿。他已筑成仙基『玉中人』,前些年在萧家的帮助下从南疆调回宗了。” “只是,换了锋儿过去,涇儿也近百年不得出宗。这些年仅与青池宗內的步梓真人回过一趟家里,留下了这玉佩,家中有事也可让他请些同门来援。” 李参武瞭然点头,兀地踏空而起,看著下方一片繁荣的李家,心中顿生无限感慨与留恋,最终只酿作几个字:“我去带二哥回来……”隨即踏入太虚,奔驰而去。 镇虺观,太虚之中。 九道彩光凭空而立,在太虚之中交错著光辉。神通的法光相互交织,不断碰撞,在虚空中引动一道道扭曲。 看著李通崖越飞越快,就要在定好的时间前到达镇虺观,诸紫府默默掐诀鬆了法术。谁知李通崖眼睛一闭,仍直勾勾地向边燕山飞去。余下几个神通皆是一呆,便有清亮的声音道:“初庭道友!收一收神通吧!” 萧初庭一身白袍,肩上扛著白玉钓竿,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惊骇:『我已经鬆了神通……绝非我所为!』当下环视一周,即刻意识到是个扯大旗的好时机,温声道:“乃是前辈出手,非是初庭之力。” 语毕,眾紫府未有反应,太虚中又生异变!一阵散发著强烈寒意的神通光彩激射而来,眾紫府皆是一滯,面面相覷,有了惊疑之色。 “『寒炁』神通……这是哪家的?” “是天宛?她不是在东海?” 一眾紫府犹在推算,那寒光便停在这九道光彩前。一眾紫府定睛望去,便见一墨衫白髮,如松如桂的青年。 李参武见著挡在他身前的九道神通光彩,哪里不明白就是他们勾动的李通崖,心底怒火如焚,却也只能压下,拱了拱:“李家李参武,见过诸位前辈。” 他的声音清朗,带著一股松桂的清冽,在这太虚之中格外分明。 萧初庭眸光微动,打量著这位突然出现的李家真人,被藏起的记忆重新涌上脑海,又想到李通崖的异常,心底巨震大惊:『李参武!是了,理应是他……我这些年竟全然忘记了李家还有此人!』 『是望月湖的手段?不论如何,李参武即已成就紫府,李通崖是不能死了……』 於是笑著上前几步,越过眾紫府,扛著的白玉钓竿消散不见,作欣喜意外状:“不曾想前辈还让参武来帮我。” 一眾紫府皆是一滯,面面相覷,有了惊疑之色。李参武也暗自生疑,紧接著便有萧初庭的神通法力传音来,解释了眼下情况。 李参武恍然,暗道萧初庭老奸巨猾,果然能成就紫府,让萧家在青池治下称制仙族。 於是向眾紫府微一頷首,目光穿过太虚,望向现世中的镇虺观。眼见著李玄岭已经被那摩訶打的浑身浴血,就要死去,李通崖也快踏入镇虺观门。 李参武心中再次怒火喷涌,旋即又被压下去,只嗤笑一声,“诸位前辈无端选中家兄和家侄为饵,要引出忿怒摩訶。那忿怒摩訶即將修成九世,凶险无比,我自然要来保全族人的性命。” 此言一出,眾紫府面色各异,却都隱隱看向一个身披八卦道袍的少年,姿容俊秀,风採过人,正是主导此事的天元真人。 天元真人轻笑一声,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参武,袖袍轻摆,暗自掐算,却註定无功,他內心惊诧万分: 『我竟瞧不出他修成了几道神通!是望月湖落子?……也罢,反正李通崖本就安排著是要成紫府的,不如趁机將【訥窞坎水】给他。』 於是手掌一翻,便有一玉盒乍现,这位天元真人用神通法力托住,將其送到李参武身前,同时开口: “此物是【訥窞坎水】,虽比不得『牝水』一类,可与你兄长是一个道统,也能疗愈其根基之创。” “此前不知道友已成紫府,多有冒犯,这灵物便予为赔偿贺礼。” 第二十八章上元 语毕,眾紫府皆是惊极。这位天元真人可是金羽宗张家嫡系,竟就这样赔了礼道了歉,而且还是坎水紫府灵物! 萧初庭心底惊疑尤甚,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幽幽瞥了一眼那天元真人。却也不曾多言,只取出一筑基级数的疗伤灵物,递给李参武。 其余紫府见两人表態,心底暗暗无奈吃惊: 『金羽落子李通崖了?!』 『萧初庭口中的前辈到底是谁?江南还有哪个紫府能这样霸道?总不可能是上元?』 『还有这李参武隱藏修为多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生这时候出现,莫非就想著誆我等的灵物?』 可是眾紫府自知理亏,也不愿坏了规矩,当下也各自取出筑基灵物赔偿。暗暗希望能从这次行动多得些好处,別叫自己作了无用功, 李参武自萧初庭处知道了这次行动是三宗都通过气的,已经谋划百年,也並不寄希望他们骤然收手。只看向手中皆是水德的疗伤灵物,內心怒火稍平,將其收好了,便拱手道:“参武谢过诸位前辈体谅。” 眾紫府心疼与否暂且不说,面上仅有淡笑,点点头,再不去看李参武,重新將目光投向现世镇虺观中。 镇虺观门口两尊威武肃穆的雕像碎了满地,雨水滴落在血红色的雨泊中。 李玄岭浑身上下不知碎了多少骨头,如同一滩肉泥一般躺在大殿之前的台阶上。他的脸颊裂开一个大口子,漏风的嘴勾起极其难看的笑容,吐出几个字来。 “一炷……香了。” 法慧跪坐在地面上,深深吐息,秘诀术法引动,就要吞下李玄岭的命数。 “……九世摩訶。” 法慧这一吸,引动李玄岭的命数与修为喷涌而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太虚中的李参武按著晋升紫府后昇阳府中出现的法术暗暗掐诀,引出一丝那青黄蝉虫的气息,发出一缕渺不可察的寒烟,附在李玄岭修为与命数上。 这头的法慧吸入一道道白色匹练,他脑后猛然间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的彩光,身上铜色的印记越发深刻,两眼明晃晃亮堂堂。 “啪嗒。” 李玄岭扑通一声掉落回地面,两只眼睛缓缓倒映出一道灰袍身影,迅速落在观前。 太虚中的李参武眯著眼看著现世中战斗再起。白光与金光闪烁,青尺和短棍碰撞,剑元同皮肉撕裂,便又发出一缕渺不可察的寒烟罩住李通崖的仙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忿怒摩訶的大笑响彻天地,被他提在手中的李通崖咳嗽两声,满是血跡的面孔竟同样虚弱地笑起来。 “咳咳……呵呵呵呵……哈哈哈。” 忿怒摩訶愣了愣,俊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惊骇与怒火从他的心头喷涌而出,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 大雨磅礴,天地之间昏暗无光,地面上的雨泊却倒映出天空之中缓缓浮现出的一道又一道的彩光。 “一、二、三……七、八、九。” “嘀嗒。” 紫府的彩光在雨水之中升腾著,一位位真人各自持著法器,神通却相互勾连,彩光湛湛。 忿怒摩訶怒喝一声,身体如同吹气球一般生长起来:“张天元!果然是你,我便晓得是你!” 忿怒摩訶痴狂一般地咆哮著,浓重的威压瀰漫,身上的气势不断飆升。 李通崖跪倒在地,上头的威压叫他直不起腰来,只能匍匐在地,小心地移动著,兀有一黑鞋乍现。 “嘶……” 李通崖深深吸气,以【敛险剑】驻地,吃力地抬起头,便见一男子负著一冰棺微笑著站在他身前,男子和冰棺中之人皆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模样。 “参武……岭儿……” 李通崖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最终流下泪来。李参武则发出一道桂花样的寒烟冻住了李通崖腹部的大洞,將方才得到的除【訥窞坎水】外的疗伤灵物一股脑地塞给他,让他炼化了疗伤。 方才李参武借那青黄蝉的神妙护住了他的仙基性命,因而李通崖虽然看起来奄奄一息,却不曾伤及根本,炼化服下诸多灵物后腹中的大洞消失不见,气势也渐强盛起来。 “参武,岭儿他……” 李参武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处不宜多言,又望了一眼上首的几朵彩光,便欲离去,却兀得空中飘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住手。” 这声音没什么厉色,却让眾紫府默默住手抬头。李参武也不敢再有动作,只瞥见了天空之中那道抱著剑的身影,和身前百丈外的一道正从淥水光泽中浮现的青衣身影。那青衣身影后还跟著个俊秀少年郎,配著青尺长剑,却是李尺涇。 “上元道友。” 见著那位抱剑真人,眾紫府脸上一丝不满也不敢有了,而自那青衣真人浮现后,一眾紫府皆是难掩的诧色。 『迟步梓?!他迈过参紫了?!』 而更加惊讶乃至有些愤怒的却是一位老翁般的真人:『李尺涇?!迟步梓带他出来做甚?还正好碰上了上元……他们如何有了交易?』 可不管一眾紫府如何惊疑,上元真人只直直地盯著忿怒摩訶。这摩訶一身气势竟如流水般倾颓下去,上元真人则漫不经心缓缓抽剑。 “鏘!” 长剑出鞘,落叶停歇,飞鸟坠落,天地之间唯余一片亮白色。 待亮白消退,那上元真人和迟步梓身后的李尺涇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眾紫府面面相覷。而得到上元真人和李尺涇传音的李参武深深望了那青衣真人一眼,也踏入太虚,回黎涇去了。 “迟步梓!你说过不会再让那李尺涇出宗!”那老翁般的真人大喝一声,如闷雷滚过雨幕。 那袭青衣却一点余光也不曾留给他,身周泛起淥水光泽,旋即消失不见。 望月湖畔,黎涇李家。 黎涇的雨落得比镇虺观缓些,密密地织在瓦上,又顺著檐角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李参武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的李通崖——面色渐渐红润起来,气息也已经稳定了。长衫破破烂烂地贴在身上,受了『浩瀚海』的影响,这衣裳未被血水染红,仍是黑灰两色。 “二哥先去调息罢。”李参武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通崖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目光却落在李参武背后那被寒烟裹著的冰棺上,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终是没能说出话来。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院中去了,他飞得有些踉蹌,空中新添了好些雨水。 李参武立在廊下,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方才垂下眼,去看身后神通法力托著的冰棺。 李玄岭的面容被封在其中,眉目安详,嘴角甚至还残留著那一丝难看的笑。裂开的脸颊被冰晶填满,倒像是完整的一般。 “……” 李参武没有说话,转身往密室走去。 密室的石门落下时,外头的雨声便隔绝了大半,只剩些微的闷响从石壁那头透过来。李参武將李玄岭的尸身放在石台上,负手立了片刻,方才抬起手来,掐了个诀。 一缕寒烟钻出太虚,像一条极细的游丝,透著淡淡的青黄光泽。这缕寒烟一经钻出,便如飞鸟投林般撞向李玄岭尸身,发出极细微的“嗤”响。 李玄岭的尸身微微震颤了一下,旋即归於平静。那裂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苍白的面容渐渐泛起一丝血色,胸膛却依旧没有起伏。 李参武收了诀,垂手立在石台旁,静静看著,默默站著,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石壁上镶嵌的几枚法灯散发著幽幽的光,明灭了几次。李参武终於有了动作,他后退一步,深深地望了一眼密室深处的只摆了一玉刃的祭台,旋即垂下眼瞼。 “只看你造化。” 便转身推开石门,头也不回地去了。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黎涇上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天光,落在李家的瓦上,亮晶晶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