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1渔村生活》 第1章 换地 清晨的海风带著咸腥味儿,卷过沈家院子的土坯墙。 沈泊岸蹲在堂屋门槛外的石阶上,手里拿著张揉得发皱的《人民日报》,上头的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在病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了1981年。 快七十的老头子,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还真有点难以適应。 身后的堂屋里,传来八仙桌腿吱呀的摇晃声,混著大伯沈怀山破锣似的嗓门: “怀江,这事儿你得帮我!咱家泊强那对象你是知道的,镇上的姑娘,人爹妈说了,村北那块地,人家看不上! 咱兄弟俩,我也不说虚的。你家老四的宅基地不还荒著呢嘛,我想著让泊强跟他换换。” 沈泊岸回过神来,草尖一顿,大伯说的话与记忆中一字不差。 他在家排行老四,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俩哥哥这会儿就在堂屋里陪坐著,姐姐则嫁到了外村。 而大伯所说的宅基地,就是村东头临街,靠码头的那块地。 原本兄弟三个的宅基地都挨在一块,家里的大哥、二哥每日起早贪黑地赚钱,早早便將房子盖了起来。 独独剩下一个结了婚还整日游手好閒的他,到现在那里还荒废著,这不,就引来了大伯的覬覦。 別看现在是块普通地,可再过半年,政策一松,那里就成了沙嘴子村第一个自发形成的私人收购点。 前世大伯就是抓著“长期閒置可能被调换”这个由头,软硬兼施地把地换了去,在那盖了三间平房。 前屋开店,后院存货,光是租给鱼贩子的摊位,一个月就能收十几块。 也因此,大伯家靠著铺面成了村里最早买电视、盖楼房的人家。 而换来的村北洼地,连地基都打不牢,一场雨都能淹半个月。 坐在主位的沈父眉头拧成个疙瘩,菸袋锅子吧嗒吧嗒抽著,沉默无言。 看出了沈父的不情愿,沈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些:“我补他二十块钱,不让他吃亏!” 沈泊岸扯了扯嘴角。 二十块,即便在这会儿也就够买四十斤白面,或者两条大前门。 现在想想都觉得前世的自己是个傻唄,这么点钱就给打发了,真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在他不断遐想之际,屋里的沈父终於有了回应:“大哥,村北那儿可是块洼地啊!老四好歹也是结了婚,成了家的。 以后孩子再大些,挣了钱,盖了房,肯定得分出去,把地换了,他们一家四口怎么过? 再说,那地也跟我家老大老二挨著,有点什么事还能照应一下。別说二十块,五十块也不能换啊。” “老三,你这是说得哪里话?我都找人看过了,泊强那块地风水好,跟泊岸换也是泊岸占了大便宜!” 看沈父依旧无动於衷的模样,沈大伯又转头看向陪坐在旁的沈泊帆,“泊帆,你劝劝你爹!前年你儿子生病,咱也给拿了五十块钱呢…” “大伯,那钱我们早还了,”陪坐的大哥沈泊帆闷声插话,“还多给了五块钱利息。” 见此路不通,沈大伯脸不红心不跳,又转向了沈泊舟:“老二,你帮忙…” 二哥沈泊舟挠了挠头,“大伯,老四家俩儿子都好几岁了,再说,村北那地也太偏了…” 三面碰壁的沈大伯这下真有点恼火了,连老三家好说话的三个人都搞不定,还怎么搞定外头那个混子? 他当即作出一副舌战群儒的架势: “怎么就偏了?那是正经宅基地!老四这都没挣钱呢,又不急著盖房,先让你们泊强弟弟应应急怎么了?一点家族观念都没有! 去年队里分鱼,你们家工分不够,是谁把自家那份匀给你们的?现在泊强就这点难处,你们就不能帮帮忙? 实在不行,就当临时换的,等泊强结了婚,生了娃,咱们再换回来就是。 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吶!”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大哥二哥张了张嘴,都没出声。 沈伯岸知道时候到了,重活一世自是不能再上当受骗。 他轻呼口气,扔掉狗尾巴草,拍拍手掌,三两步跨到堂屋门口,肩膀往门框上一靠。 眾人的目光齐齐向门口投去,正主终於出场了。 沈大伯老脸挤出个笑:“泊岸,看在你泊强堂弟的份上,你就帮帮忙…” “没得商量,没啥事,您就请回吧。”沈泊岸双手抱怀,打了个哈欠。 他对眼前的这张老脸可谓是记忆深刻。 上辈子老婆生病,自己去借钱应急,不借就不借吧,还生生被那位泊强堂弟从院里给赶出了门。 现在回想起来,恨的是牙根都痒痒! 这番乾脆利落的回绝,直接让沈大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泊岸,先听听…” “我说没得商量。”沈泊岸重复一遍,语气轻飘飘的,“怎么,大伯这还没七老八十,耳朵就不好使了?”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我是你大伯!”沈大伯顿时被气著了,他拍著桌子,震得搪瓷缸都是一颤。 但似乎又想到这不是求人的態度,他语气又软了一两分:“泊强是你堂弟,你这当哥哥的就不能让让…” 沈泊岸挑眉,“是我弟,我就得把好地让给他?” “我补你二十块钱!” “不稀罕。” 沈大伯气得手指头哆嗦,“二十块钱不少了!你一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 沈泊岸直接翻了个白眼,连话都懒得接。 也就是现在二十块算是个钱,后世再加两三个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数额。 前世被忽悠也就罢了,现在这发財的路子还能被外人夺了? 这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態度彻底激怒了沈大伯,他指著沈泊岸,转向沈父:“老三,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沈泊岸直接往前一步,站在了沈大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大伯,我爹怎么教我的跟你有屁关係。 你想要地,行啊。现在咱就去大队部,找支书,找会计,把全村老少爷们儿都叫来。 咱当著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你用村北的洼地,换我的好地,补二十块钱,让他们评评理,这买卖公不公道?” 被如此“不客气”对待的沈大伯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对方站著都比他高一个头,就更別提坐著了。 他是知道这老四是个混子,可没想到面对自己这个长辈竟然还这么浑。 然而沈泊岸还没说完:“你要讲情分也行,你借给我大哥五十,我们还了五十五。 去年那鱼,我们也用工抵了。 我大哥二哥也没少帮你们家干活,正好也让会计给算算,这情分到底是谁欠谁!” “你…你混帐!”沈大伯气得手抖,“有这么跟长辈算帐的吗?” “哟,现在知道是长辈了?”沈泊岸咧嘴冷笑,“刚才拿陈年老帐逼我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长辈?” 说罢,他也懒得再继续言语掰扯,转身就往外走: “走吧大伯,別磨蹭。去晚了,支书该出门了。” 第2章 活生生的老婆 “你…你给我回来!” 沈大伯终究是坐不住了,急忙追了出去。 真要闹到外头,他这脸往哪儿搁?儿子这婚还结不结了?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他们扒著墙头,眼巴巴地往里瞅。 “哟,泊岸又惹祸了?” “看架势给你大伯气得不轻啊,那桌子都锤的咣咣响…” “几天没听见泊岸挨打了,怪想念的…” 听著邻居们的议论声,沈泊岸满脸黑线。 人的名树的影,他游手好閒的名头实在太过深入人心,啥坏事都能落到头上,不过这波他可不认。 “叔婶,这回可不是我惹事啊,大家来评评理,我大伯……” 还没等他说完,沈大伯就已经衝到了他身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对著围观的邻居们訕笑道: “没事,没事,家里拌嘴,让大伙儿看笑话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一边说著,沈大伯一边连拉带拽地把沈泊岸往堂屋里拖。 沈泊岸也没挣扎,任由大伯把自己拽回堂屋门口。 若是换作前世,他非得把这些腌臢全抖出来。 可经歷过几十年的沉淀,他知道跟这些亲戚相处的底线在哪里。 真闹得无法收场,自己那“混不吝”的名声还得再加一笔,眼下见好就收才是正理。 两人在堂屋门口僵持了片刻功夫,脸色难看的沈大伯瞪著沈泊岸:“好小子…你真行!” 沈泊岸抽回胳膊,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大伯,慢走,不送。” 沈大伯终究是没敢再放什么狠话,最后剜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背著手走出了院子。 没了热闹可看,邻居们也各自散去。 屋门关上,堂屋里一时寂静,沈父重新装菸丝,划火柴点上。 深吸一口后方才说道:“地是保住了,但保不长久。 听说来年就要实行包產到户了,村里盯著那块宅基地的,不止你大伯一家。 前些天,我就听见有人议论那块地,王支书家那小舅子,好像也打听过。” 见沈泊岸只是挑挑眉,一旁的大哥沈泊帆也急了,接过话头:“老四,爹没跟你开玩笑! 王支书家那小舅子在镇上有点关係,他要是真开口…” 沈泊岸掏了掏耳朵,“来唄,来一个我懟一个,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二哥沈泊舟知道跟他这个混子讲利害没用,便挠头建议:“老四,要不你先搭个茅草棚?好歹让人看见你在用那块地。” “茅草棚顶什么用?”沈父在鞋底板上磕了磕菸袋锅,“村里人要的是正经盖房!” 这会儿农村里的宅基地虽说不像后世那般严格,但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尤其是在这本就山多平地少的小渔村,你正经盖房,哪怕是最便宜的土坯房,別人也说不出个什么。 但是只搭个茅草棚占著地,那就是耍无赖了。 沈泊岸听著老爹和两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却像听邻居嘮家常,甚至还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知道了。肉在咱锅里,他们也就闻闻味儿,大不了我盖间房好了。” “你这混帐!”沈父看他还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火气腾地上来,扬手作势要打过去,“把你大伯当狗呢?我让你闻闻味儿!让你浑!” “爹,说事就说事,咋还动上手了……” 沈泊岸肩膀一缩,灵活地往旁边一闪,菸袋桿子擦著他胳膊落在空处。 这一躲更是火上浇油。 沈父气得站起身,顺手就抄起门边倚著的笤帚疙瘩,“真是反了你了!今儿我非得让你长长记性,知道啥叫正事!” 对这一幕早就习以为常的沈泊帆只是象徵性地往前挪了半步,劝道:“爹,消消气,老四他就这德行……您別跟他较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话他劝了不知多少回,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 一旁的二哥也是见怪不怪,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老四確实太皮、太浑了些… 见大哥二哥都没真拦,沈泊岸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堂屋外窜:“爹,我说挣钱盖房不就是正事嘛…您老別急啊,等我挣了钱,给您打二两好酒…” “你挣个屁!”沈父追在后面,笤帚疙瘩带著风声,“我看你是又想去外头混,挣你那歪门邪道的钱!” 沈泊岸身形灵活,绕著院里那棵老枣树转圈,嘴里还不閒著: “哪能啊爹,我是那种人吗? 我是说正经去码头找活,下海也行,赶明儿…下午我就去!” “就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码头扛包你扛得动?下海,別让浪把你卷跑了!” 沈父气喘吁吁,到底年纪上来了,追了几圈速度慢了下来,用笤帚指著儿子骂道。 正闹腾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女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沈泊岸的母亲,王秀芹。 沈母看著院子里这熟悉的“你追我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开口却不是先劝架,而是衝著堂屋檐下袖手旁观的两个儿子数落: “老大老二!你们就干看著?也不知道拉一把,你爹年纪大了,闪著腰怎么办?” 接著又看向枣树边的沈泊岸,“还有你!多大的人了,还整天招猫逗狗似的惹你爹,就不能安生一会儿?” 沈泊岸躲在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对著老娘咧了咧嘴:“娘,这次真没胡闹,我跟爹说正事呢,我要挣钱盖房来著…” “盖房?”沈母身后的一个容貌清秀的短髮女人轻声重复了一句。 沈泊岸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老娘身后还跟著他的媳妇,杨映雪。 相隔十来年,跟他同岁的她再次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一时间愣怔在原地。 她是一名外地来的知青,以他声名远扬的“好”名声,本地媳妇根本不用想。 作为沈家最小、最受宠的儿子,他长得高,外在条件好,在他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杨映雪也就嫁了进来。 也因此,她还失去了后面返乡落户的机会。 刚开始时,两口子一个在生產队上工,一个在村小学教书,虽然俭朴了些,日子过得倒是也有个奔头。 但渐渐地,他开始逐渐暴露出游手好閒的本性。 不过她也没吵没闹,他懒是懒了点,至少没粘上赌博之类的恶习。 再加上公婆也都比较好说话,时不时就会接济一二,就把这个烂包的家撑了二十来年。 直到公婆相继离世之后的某一天,她带著一对儿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身边。 后来来信说是回到了她的故乡,让他不要掛碍,更不要去找她。 她走后,家里突然空了。 他也上了大船给人当船工,一年到头都只能在外边漂泊流浪。 直到此刻,她又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不免让他一阵心神恍惚。 杨映雪抬眼看著丈夫,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状,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早已习惯了他的“豪言壮语”,並不当真。 第3章 重拾赶海 沈父见老伴回来,又听沈泊岸还在那“大言不惭”,火气又上来些,“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挣钱盖房,他拿什么挣?就会耍嘴皮子!” 沈母嘆了口气,“行了行了,他要有这个心,也比整天瞎混强。” 说著,又转向身后几个儿媳妇,语气缓和下来:“都別站门口了,先进屋。” 跟在沈母身后的几个女人这才动了。 除了杨映雪,还有大嫂和二嫂。 妯娌三人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手里也或多或少拿著东西。 大嫂是个爽利性子,看了眼还在跟沈父“对峙”的小叔子,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老四,这回是打算干点啥正经买卖啊?说给嫂子听听,要是靠谱,嫂子让你大哥给你搭把手。” 二嫂性子温吞些,只是抿嘴笑了笑。 被大嫂这么一问,沈泊岸倒是不好再躲著了。 他从枣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认真道:“大嫂,这回可不是瞎说。 我是真琢磨著,咱家那块地不能老空著招人惦记。 我打算先从码头找点零活,熟悉熟悉门路,再看看能不能倒腾点海货。” 沈父哼了一声,但语气到底没那么冲了:“说得好听,码头那活是那么好乾的?扛大包压弯腰,你受得了那苦?” “爹,码头又不是只能扛大包…” “说来说去,还是要偷懒!” 这次沈泊岸没还嘴,已经走到杨映雪身边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臂弯里的篮子,“我来拿吧。” 杨映雪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 这样的主动,在以往几乎是没有的。 她沉默了一秒,还是將篮子递了过去。 “小心些,里面有鸡蛋。” “嗯,俩孩子呢?” “跟他们哥哥在一起。” “家里有大孩子,確实省心哈…” 杨映雪斜瞥了他一眼。 被看得脸红的沈泊岸摸摸鼻头,貌似这话確实不该从自己这个没管过的爹嘴里说出来。 “咳…那什么,我先拿进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拎著篮子,转身往灶间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进了灶间,光线暗了下来。 沈泊岸將篮子小心放在案板边,掀开上面的布,露出十几个沾著草屑的鸡蛋,还有一把嫩生生的野菜。 他蹲下身,想找个地方归置一下,却发现灶间虽旧,收拾得井井有条。 水缸盖得严实,连烧火用的柴禾都劈成了差不多长短,靠墙根堆著。 这显然不是他那点“贡献”能带来的整洁,前世的他,別说留意这些,连灶间都很少进。 再回想起刚才杨映雪那双结了厚茧的手,他轻轻呼出口气。 重活一世,属於他肩上的担子该挑起来了。 只是不能变得太突兀,若是老娘再请来一帮子跳大神招魂的,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要起身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水缸后面的墙角。 那里斜依著几把磨得发亮的铁鉤,还有几个用旧铁皮敲成的简易铲子。 这些都是赶海用的傢伙什。 看著这些东西,沈泊岸的记忆瞬间被拉回小时候。 四五岁那会儿,他也曾跟著老娘天不亮就去赶海,觉得在滩涂里摸东西好玩。 可捡不了多会儿就嫌累,觉得这点蛤蜊海菜值不了几个钱,后来就再也不肯去了。 如今再看这些简陋的工具,他心里却算起了另一笔帐。 赶海…对,眼下不需要什么本钱的路子,不就是赶海吗? 捡回来的蛤蜊蟶子,品相好的晒乾了能卖钱,一斤毛八分,差点的自家吃,也能省下点口粮钱。 要是运气好,挖到海肠子或者大个的文蛤、螃蟹啥的,价钱能翻几倍。 他隱约记得,前世村里就有人在东滩那片礁石区挖到过海肠子窝,晒乾了卖了十几块,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生了根似的。 他正想著,外头的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秀芹,在家没?走了走了!”隔壁张婶那大嗓门紧跟著就响了起来。 “今早潮水退得邪乎,东滩那边露出来好大一片!” “在呢在呢!”这会儿沈母还在给老伴顺气,闻言忙不迭快走过去开门。 外头站著张婶和另外两个邻居妇人,都挎著篮子,手里拿著铁鉤、小铲。 “哎哟,可算开门了!赶紧的,你家映雪呢?叫她一块!今儿这潮水,能捡不少。” 沈母回头喊:“映雪,快,把傢伙什带上!” “娘,我们俩也去,有段时间没去赶海了。”沈大嫂也来了兴趣,正好她家离著滩涂也不远,过去的时候还顺路。 很快,灶间的门帘掀开,手拿著铁鉤、铁铲的沈泊岸和杨映雪打了个照面。 “走吧,一起去。” 杨映雪愣了一下,这还是这个懒汉第一次说要跟她一起去赶海。 被公公打醒了?还是受了什么刺激,转性了? 沈泊岸却是没想那么多,背上竹篓,提著工具先一步跨出门槛。 沈母几个女人相互对视一眼,觉得惊奇,倒是也没说什么。 家里的混子好不容易正经一回,她们可不想再给调笑回去。 一行人走出了院子。 夏季海风带著腥味吹来,湿气有些重。 一路上,张婶和沈母她们都在议论同村人捡了多少货,沈泊岸走在杨映雪身边没怎么搭话,只是默默听著,脑子飞快转动。 海肠子这东西,海边长大的人,多少听过点。 这东西金贵,难找。 听老人说,它们不爱待在光禿禿的石头缝里,嫌硌得慌,也不喜欢水流太急的地方,容易被冲走。 还是得在黑黢黢的烂泥里头,或者石头窝窝里才能找到它们。 退潮后,它们会在泥面上留下很细的呼吸眼儿,在眼儿旁边挖,总能挖到一些。 这么想著,他的目光已经投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礁石区。 “也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被人挖走。” 很快,一行人到了东滩。 潮水果然退得很远,连平时总淹在水下的礁石根都露了出来,已经有不少人弯腰在挖了。 女人们很快散开,沈母和张婶她们去了老地方,沈大嫂和二嫂也结伴去了东侧,只有杨映雪没急著动。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个自打进门后,就一直没有带她赶过海的男人会不会只是装装样子。 第4章 撬紫海胆 沈泊岸以为自家老婆只是不知道从哪捡起,便也没多留意。 他自顾自提著竹篓,目光扫过这片已经被扫荡过的滩涂。 村里的这些婶子们还真是细心,连点蟶子都没给他留。 也罢,慢慢向礁石区靠吧…… 边想著,他放慢脚步,沿著潮水褪去的边缘线,一路走,一路捡。 看见礁石缝里卡著半个巴掌大的扇贝,他就蹲下身,用铁鉤撬下来,扔进篓子。 里面的肉虽不多,晒乾了那也是鲜味。 接著是几丛潮水遗留下来的海带,品相好的,捋掉沙粒,捲起来放好。 甚至连一只被日头晒得半乾的小章鱼他也没放过,拎起触鬚抖了抖沙子就丟进竹篓。 杨映雪跟在身边,起初有些不解,別人都盯著蛤蜊螃蟹,他怎的连这些边角料都捡? 但她没问,也开始留意起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很快她就发现一片礁石背面附著不少个头小小的淡菜,也就是貽贝,虽然肉少,但聚在一起也能做一盘菜。 隨即便用带来的铁片刮下来,放进自己的篮子。 沈泊岸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笑了笑。 前世那些个电视上演的,一男一女,漫步海滩,他也没觉著有啥好浪漫的,现在他也当了回主角。 这体验还挺新奇……可惜,就是还不能牵手。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片被大多数人匆匆掠过的区域仔细搜捡。 竹篓和篮子的底部,渐渐被这些“不值钱”但能入口的东西铺满。 两人走到一片低矮的礁石旁,前头沈泊岸的低声惊呼,引起了杨映雪的好奇:“哟,还有这好东西!” 她停下手上动作,向前方看去。 只见沈泊岸快走了两步,蹲在一块被褐色海藻半掩著的礁石边,掏出铁鉤,把鉤子探进石缝,轻轻抵住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手腕一拧一撬。 “咔嚓” 那石头就掉在他的手中。 这下,杨映雪就更好奇了,走近一看,那『石头』上竟密密麻麻长著尖刺,黑紫黑紫的,瞧著有点嚇人。 “嘿嘿,这是紫海胆,”沈泊岸將那团暗紫色的刺球托在手心给她看。 “你看这刺多密实,顏色也深,肚里肯定满黄!” 果不其然,隨著沈泊岸將海胆的身子翻转过来,海胆的腹部显露出淡黄色的海胆黄,肥厚饱满。 “这能吃?”她轻声问。 “当然能吃啦,”沈泊岸用鉤子尖轻轻一点,“生吃就很鲜,如果能蒸蛋的话,更香!” 说著,他就把海胆递了过来。 杨映雪没接。 她嫁来渔村五六年,常见的海货都认得,可这刺蝟似的丑东西,生產队分鱼货时从没见过,也没听谁说起过能要。 “这个能卖钱吗?” 沈泊岸窒了一下,他还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后世这东西一只少说能卖几十块。 “嗯…应该能卖的,至少比蛤蜊贵,水產站的吴会计肯定认得。” 前世模糊的记忆里,水產站那个戴眼镜的吴会计,確实会对一些不常见的东西多看两眼,秤砣也会压得实在些。 更重要的是,他依稀记得,县里招待所也会偶尔来这边寻些稀罕海產,用来接待上头来的干部或者外宾。 杨映雪看著他,眉头依然皱著,但眼神里的怀疑少了点。 五六年的共同生活,她太熟悉沈泊岸了,如果真是在胡诌,她肯定能看得出来。 “真的?”她问。 “真的!这东西以前很多的,都被人抓了燉汤,也就这回潮水退的远,咱们才能碰上。” 沈泊岸点头解释,接著自家媳妇就笑了。 “那你教我怎么找,我也一起。” “好!”沈泊岸直接应下,把手里海胆小心放进竹篓,他就蹲回了礁石边,指著刚才撬起海胆的石缝: “来,你看,这地方,水流缓,背阴,海藻长得厚,紫海胆就喜欢贴著石头根。” 接著,他用铁鉤尖轻轻剥开覆盖的海藻,露出底下礁石表面几个不易察觉的圆形浅印。 “看这痕跡,就是它长期趴著留下的。顺著找,附近往往还有。” 在他的指点下,杨映雪很快就发现了一处,不確定地问道:“那里,是不是?” 沈泊岸探过鉤子,轻轻撩开海带,隨即眼前一亮。 “对!”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撬,示意杨映雪:“你试试?” “好。” “哎,鉤子別碰刺,对准中间……” 眼见杨映雪试了一会儿,始终不得要领,沈泊岸就握住她的手,一起对准海胆身体中间柔软的部分。 “就像这样,抵住了,手腕用巧劲。” 杨映雪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结婚这么久,这样贴近的接触,有些陌生了。 多数时候,都是她在灯下缝补,他……都不知道跑哪混去了。 可此刻,他的手很稳。 “感觉到了吗?”沈泊岸的声音就响在耳侧,让她耳尖泛红。 “就这儿,吸盘最集中的地方,是软的。” 杨映雪屏住呼吸,顺著他的引导,將鉤尖抵住海胆身体中央,隨后又顺著他的力道,轻轻做了一个旋转发力的动作。 “咔嚓” 又是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只海胆应声脱落,掉进沈泊岸另一只及时兜过来的手掌里。 “成了,不难吧?你手巧,肯定学得快。” “嗯。我……我再自己试试。” “好,小心点。” 沈泊岸完全没注意到媳妇脸上的緋红,眼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找海胆,挖海胆! 这东西等到后麵包產到户,大多渔民开始跑海之后,价格就一路飞涨,成了稀罕物。 而且海胆黄可是號称海里的黄金,补得很! 他不再看杨映雪,弯下腰,铁鉤又快又准地探向下一处。 这里有一个,他撬起,放入竹篓。 另一边石头缝底下,挨著俩,就再撬再放。 竹篓越来越沉,紫黑色的刺球互相挤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响。 另一边的杨映雪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也找到了感觉。 她本就细心,加上刚才沈泊岸手把手教的那一下,自己就能辨识出那些偽装极好的阴影,下鉤也稳当起来。 有些沈泊岸略过的、太窄太深的缝隙,她也能慢慢探进去,抠出惊喜。 “这边。” “小心刺。” “没了,咱们去下一块…” 第5章 挖海肠子 这边两人的反常举动,很快就引起了不远处捡拾蛤蜊的张婶注意。 “秀芹,你家老四这是……” 沈母本来正挖著蛤蜊,被张婶提醒著朝沈泊岸这边看了一眼。 只见老四又拾起了一块石头样的东西,偏偏这四儿媳也跟著一起胡闹,她不由皱了皱眉。 “別管他,能来赶海就不错了。” 嘴上是这般说,但心里总是觉得碍眼。 还不如不来呢,起码儿媳妇跟著自己还能捡点值钱货! 沈泊岸完全没在意旁人的异样眼光,一路找,一路撬。 不多时,周边的所有可能出现紫海胆的地方全都翻遍了,腰也差点直不起来。 “哎哟,我这个老腰……” 沈泊岸扶著腰直起身,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掂了掂手里的竹篓,粗略估计,能有二十来只。 另一边的杨映雪也收了收,他走过去看了眼她的竹篓,“你撬了多少?” “十一只。” 沈泊岸当即伸出个大拇哥:“这儿没啥东西了,走,咱们去那边泥地里碰碰运气。” 杨映雪轻嗯一声,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泥沼区。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淤泥里混杂著腐烂的海藻和贝类残骸,散发出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那味道直衝鼻腔,让她轻轻皱眉,捂住鼻子才觉得好受些。 沈泊岸倒是浑然不觉,走到泥沼区深处,就停下了脚步,还蹲下直接上手去扒拉那些臭淤泥。 很快,一些很像老渔夫提到的密集气孔出现在眼前。 抽出別在腰后的铁鉤,將尖头轻轻插入气孔旁的淤泥,手腕微微用力,缓缓搅动。 淤泥被翻开,一股更浓郁的腥腐味散开。 他屏住呼吸,手上动作更加小心,改用鉤状的那头,贴著感觉到的物体边缘,慢慢向外提拉。 一条粗如拇指、半尺长,暗红色的海肠子,隨著淤泥被带了出来,身体还在鉤子上微微扭动,粘稠的体液不断往下滴。 个头不小,有手掌长了! 沈泊岸迅速將其取下,將这条肥硕的海肠子塞进竹篓。 “这又是啥?”杨映雪终於忍不住低声问。 “海肠子,”沈泊岸一边继续用铁鉤探寻下一个气孔,一边简短解释:“晒乾了,城里人和药材铺收,比蛤蜊贵不少。” “你怎么知道?”杨映雪脱口而出。 她知道蛤蜊螃蟹能卖钱,好点的海蠣子也能换点盐醋,可从没听说过这看起来有些瘮人的海肠子也值钱,还比蛤蜊贵? 沈泊岸將挖出的第二条海肠子也迅速放入竹篓,解释道: “以前听人说过,价格不错,就是知道哪里能挖、肯下力气挖的人少。” 得到他確切的回答,杨映雪有些將信將疑。 不过考虑到自家懒汉这明显异样的举动,她倒也再没嫌弃这地方臭,也蹲下身,强忍著对气味的不適。 “你教我。” “你去找別的吧,这里太臭了…” “没事儿,只要能换钱就行。” 看著她执著的眼神,沈泊岸满脸无奈,却拗不过自家老婆,只得继续教:“你看这里,这种针眼大的小孔,多半底下就有。 下鉤要轻,贴著感觉到的边缘,慢慢往外提,不能太用力,容易断。”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缓缓將一条新的海肠子完整挖出。 杨映雪看得很是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將每一个动作都记了下来。 等他做完,她就学著他的样子,在一道气孔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將铁鉤探入淤泥。 比起沈泊岸来,她的动作还是就有些生疏僵硬,指尖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抿著嘴,眼神专注,竟也慢慢从泥里拖出一条稍小些的海肠子。 “是这样吗?”她捏著那滑溜溜的海肠子,抬头问沈泊岸。 “对,就是这样!”沈泊岸忍不住赞道:“我老婆真聪明,一学就会!” 杨映雪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飞快垂下眼瞼,耳根又有些发热。 將海肠子放进竹篓,她就接著直接寻找下一个疑似的气孔。 沈泊岸看著媳妇投入的模样,也迅速加入战斗。 不多时,老腰又开始发酸,稍一直身,骨头缝里都像有细针在扎。 瞥了眼旁边,杨映雪还在卖力挖,他忍不住出声道:“累了就歇会儿,旁边站站。” “不累,多挖点,早点装满。”杨映雪头也没抬,手下动作不停。 沈泊岸便不再劝,后边儘可能將好挖的、气孔明显的留给她,自己则专啃那些位置刁钻的硬骨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暗红色的海肠子逐渐堆积起来,粗略估计得有个六七斤了。 期间,看呼吸孔看得眼花的沈泊岸还用铁鉤,从旁边礁石背阴处撬下了不少肥厚的海蠣子,权当换换手。 就在两口子专注地挖掘淤泥下的海肠子时,远处隱约传来几声妇人的笑骂和孩童兴奋的喊叫: “哎哟,这几个皮猴儿,慢著点!” “当心脚下!別摔著…” “爹,娘,你们快来看呀!” 沈泊岸起初没在意,滩涂上跟著大人来的孩子也不少,闹腾是常事。 可那喊著“爹娘”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著另一个更稚气的:“哥…哥,等等我…” 他手中铁鉤一顿。 几乎同时,杨映雪也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挥舞著什么,朝他们这片黑泥滩衝来,小脸跑得通红。 “爹,娘,潮勇哥带我们找到个好地方,有会跳的鱼!” 一边说著,小傢伙却没留意到黑泥滩的湿滑,又被一丛海草绊了个正著,“噗通”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前方一个浑浊的泥水洼里。 杨映雪脸色一变,手在海水里涮了下,也顾不上擦乾,就急忙朝著孩子摔倒的地方奔去。 沈泊岸也意识到那应该是自家孩子,当即拎起杨映雪没来得及拿的竹篮,跑了过去。 衝到泥洼边,杨映雪弯腰伸手,將糊了一脸黑泥、正挣扎著的沈潮生从泥水里拎了出来。 小傢伙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手上抓的“宝贝”早不知飞哪儿去了,只剩下一手的泥。 “娘,你身上好臭……” 第6章 摔出了一条鱼 “摔著没有?让你看著路,这么滑的地方也敢冲!”杨映雪一把拉住跟著跑来的闺女沈汐瑶,一边用相对乾净的袖子內侧,急急擦去沈潮生糊了满脸的泥水。 她飞快检查孩子的胳膊腿,还好,除了满身泥,倒也没见著明显的外伤。 可这心刚落下半分,火气就躥了上来。 等沈泊岸赶到孩子身边的时候,杨映雪已经气不过,在儿子沾满泥的屁股上结结实实拍了两下。 “让你乱跑!下回还敢不敢了?!” “啊…娘,別打,我错了…” 屁股上挨了两下,沈潮生才像是被打开了开关,嘴一咧,“哇”地哭了出来,还边哭边往他爹那边躲。 谁知沈泊岸也抬手,照著他另一边的屁股蛋来了一下,反正这小子身上已经脏透了,也不差自己手上这点泥。 正好顺便报一报前世这小子对自己不孝的仇,也算弥补了前世没打过孩子的遗憾。 沈潮生的脚步顿时止住了,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爹。 爹竟然打他了! 看著儿子连哭都忘了的呆样,沈泊岸又气又好笑,“我这是替你娘打的,以后这种地方,不准瞎跑,听见没?” 沈潮生抽噎著点头,不敢再往爹身后缩,乖乖站直了,只是眼泪鼻涕混著泥水,流了满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嘿嘿,打!哥哥脏…” 沈汐瑶见哥哥挨了打,脸上还掛著泪珠,竟觉得那满身泥的模样有趣,下意识就学起了刚才爹娘的语气,伸出沾了点泥的小手指过去。 这稚嫩的又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声音,让原本气氛紧绷的场面微妙地一滯。 杨映雪哭笑不得,低头轻拍了下闺女的手,“瑶瑶,你身上也乾净不到哪儿去!是不是也想挨揍?” “不要,我乾净,乾净!”沈汐瑶赶忙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 沈泊岸被闺女这神来一笔弄得有些莞尔,再看儿子那副委屈巴巴,脸上还糊得跟花猫似的滑稽模样,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沈潮生更委屈了,嘴巴瘪得厉害,眼看第二波眼泪又要决堤。 “行了行了,”沈泊岸止住笑,轻轻蹭了蹭儿子没被泥糊到的另一边脸颊。 “男子汉,摔一跤,挨两下,不算啥。以后带妹妹玩,得稳当点,记住了?” 沈潮生用力点头,拿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得,又给自己脸上添了一道泥印子。 看得杨映雪这个当娘的直扶脑袋。 日头渐高,她一手牵著儿子,一手牵著闺女: “走,回家换衣服去。看你们这一身,够不够折腾。” 就在她转身,准备带著孩子们暂时离开这片泥泞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沈泊岸没有跟上,反而又蹲回了那个泥水洼边,伸手在浑浊的水里摸索著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了。 而沈泊岸,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面前的泥水坑中。 刚才,他似乎看到泥水洼里有一抹暗金色的光影闪过。 隨著手上滑溜的触感传来,他的嘴角勾起,两手稳稳地向上一捧。 哗啦! 泥水四溅中,一条鳞片暗金、奋力摆尾的黑鯛,被他牢牢抓出了水面! “呀!鱼!大鱼!”刚被收拾过的沈潮生第一个喊出来,瞬间忘了刚才的委屈,兴奋地指著他爹的手。 被牵著的小汐瑶也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圆形。 这一跤……竟还摔出了条鱼? 沈泊岸將鱼小心地放进竹篓,用海带盖好,这才站起身对妻儿笑道:“看来咱们家潮生还是个有福的,摔一跤都能给家里添道硬菜。 晚上燉了,给全家补补。”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沈母的声音:“这是闹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孩子哭…” “奶奶,我爹抓了一条大鱼!” 沈母挎著篮子快步走近,先是被孙子一身的泥嚇了一跳:“我的乖孙孙,咋弄得浑身是泥啊?磕著没?” “娘,没事,就是跑太快滑了一跤,没伤著。”杨映雪连忙解释。 沈母这才稍微放心,注意力又被孙子的话吸引,看向沈泊岸脚边的竹篓:“大鱼?啥鱼啊?” 沈泊岸掀开海带,露出底下那条还在鼓动鱼鳃的黑鯛。 “嗬!还是条黑鯛!个头不小!这得有两三斤吧?” “可不是,今儿中午咱们有口福了!” 沈泊岸此话刚出,就迎来了好几双异样目光。 沈母眼睛一瞪:“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么好的鱼,送到水產站,少说能卖八九毛!” “娘,一条鱼而已,今儿我跟映雪可是挖了不少好东西,你看……” 沈母將信將疑地看向两只竹篓,待看清了里面那些紫黑色带刺的圆球和暗红色蠕动的长条,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紫海胆?海肠子?!你这是从哪挖的?” 听见这话,就连跟著过来看情况的沈大嫂二嫂也吃了一惊,也凑近过来看。 她们都是本地媳妇,自是认得紫海胆和海肠子的,同样也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哎哟,老四发財了啊,在哪儿捡的啊,这么多…” “卖到水產站,能换十几块吧?” 沈泊岸指了指不远处的礁石,“就在那儿,今儿潮水退得远,这些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嘿哟,早知道我也跟著老四去礁石那边捡了。看看,捡这大半天,才这点,还得跟人抢……” 边说著,沈大嫂展示自己的竹篓,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蛤蜊,连蟶子都没几根。 二嫂嗔怪道:“大嫂,还不是你光顾看著人吵架,要不怎么也能跟我捡的差不多啊……” “这可不赖我,老些日子没见那两家干架了……” 妯娌俩嘴上绊著,眼神总忍不住往那两篓稀罕货上瞟。 羡慕藏不住,谁家有了这样意外的进项,都够在村里说道好些天了。 沈母的脸上笑开了花,她伸手捧起一只,对著光看了看,又爱不释手地掂了掂分量:“好!真好!这黄肯定肥得留油! 还有这海肠子,条条都那么粗实,收拾出来晒乾了,可是好东西!” 沈大嫂二嫂也围著竹篓嘖嘖称讚: “老四运气是真旺,顶別人忙活好几天!” “就是,映雪也跟著受累了,瞧这一身泥,也值了,值了!” 光是听著婆婆和嫂子们的语气,杨映雪就知道沈泊岸没骗她,这东西真的值钱。 一时间,也不觉著腰酸了,看向沈泊岸的眼神都出现了笑意。 沈母乐呵呵地拍板:“好了好了,都別光顾著高兴了!赶紧带去水產站,看看能不能卖了。” “娘,那这条黑鯛……” “也卖!我捡了这么多蛤蜊都不够你吃啊!” 得嘞,没口福了。 第7章 儿子受欺负 前世在海上漂泊了那么些年,好东西赖东西,鲜的乾的,沈泊岸这张嘴也算见识过不少。 一条黑鯛,在他后来的人生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他只是单纯想著,这鱼燉了汤,能给爹娘、妻儿润润肠胃。 所以燉了还是卖了,都是让家人高兴的事,区別不大。 相比这条时不时就能捞上一网的鯛鱼,还是竹篓里的紫海胆跟海肠子更让他上心些。 紫海胆是稀罕物,放水產站应该能卖不少钱,就是不知道新鲜的海肠子那边收不收。 要是不收的话,怕是还得去镇上卖,那就得搭上车钱了。 “娘,卖就卖了,但是我得留下点。” “这刚安生没半天,你又想出去混?”沈母眉头一皱。 “那倒不是,我是想著给潮生买点糖吃,毕竟这鱼也算是潮生摔出来的,得奖励奖励。” 沈母见他这回说得像样,也知道哄孩子了,就忍住了数落的心思。 “行,到时候给你留五毛钱。” “好嘞。”他应一声,背起两个竹篓,一起往家走。 走到一条岔口,沈大嫂二嫂招呼一声,各自回家张罗午饭去了。 沈泊岸这才加快了脚步,走到儿子身边。 他本以为儿子会像別家小孩那样,知道爹要给他买糖了就欢呼雀跃。 可小傢伙只是低著脑袋,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这反应不对。 沈泊岸低头问:“怎么,有糖吃还不高兴?” “爹,我不想吃糖。” 小傢伙仰头拿那双和他娘相似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竹篓里的鱼,然后……撇了撇小嘴。 “爹,你每回说有好吃的…或者要花钱买的东西…最后都没有。”他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衣角。 “我不想吃糖,村头二狗子…老抢我捡的贝壳和好看的石头。 你下回要是看见,能,能说他一句吗? 不用打他!真的,你就说…就说別抢我的东西…就行。 说一句,他可能就不敢了。” 沈泊岸看著儿子,脚步停了下来,没说话。 潮生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脑袋垂得更低,手指把衣角搓得紧紧的。 看他脸色不对,旁边的沈母赶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小孩家家拌嘴的事也值当说?赶紧回吧,鱼死了就不值钱了。” 杨映雪也轻轻拉了一下儿子:“別缠著你爹,先回家。” 沈泊岸还是没动。 他看著儿子低垂的脑袋和紧攥著衣角的小手,心里堵得慌。 前世自己什么样,他太清楚了。 別说替儿子出头,不嫌儿子给自己惹麻烦就不错了。 看这架势,潮生这是被欺负惯了,连告状都不敢指望,只敢在立功之后,小心翼翼地求他“看见时说一句”。 他轻轻呼出口气,伸手扶住儿子肩膀。 “傻小子,不用等看见,一会儿我就去找他爹娘说理。 以后你的东西,谁也不能抢!” “真…真的?” “嗯。”沈泊岸应了一声,拍怕他的背,“走吧,先回家,我把东西都处理了。” 这下沈母倒是一改先前的態度:“老四,你应了潮生,那就不能光嘴上说说了啊。 回去就去找二狗子他爹说道说道!咱家孩子老实,可不是让人隨便欺负的! 大不了让你大哥二哥也跟你一块儿去,家里这么多爷们儿,还能让人骑到头上了?” 沈泊岸点点头:“有需要的话,我肯定叫他们。”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那二狗子的爹娘,或者说他们一家人在村子里都是出了名的护短不讲理。 大哥二哥那俩老实汉子,去了也顶多是壮个声势,真论起胡搅蛮缠,未必是对手。 不过……他沈泊岸在沙嘴子村,別的没有,就“混不吝”、“不讲理”的名头还算响亮。 在村子里过日子,有时候这种坏名声,反而是最直接有效的金字招牌。 为了儿子,他不介意再本色出演一次。 似乎是已经想像到了以后没人敢欺负自己的画面,沈潮生仰起那张花猫小脸,扯著他爹的衣角,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走慢点,看著脚下。”沈泊岸看著儿子高兴的样儿,一边提醒,一边暗暗给自己打预防针。 信誉这堵墙,从来不是一天塌的。 这次卖了鱼,说什么也得把糖给小傢伙买上! 走在后面的杨映雪,看著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几不可察地鬆了一线。 她不禁想起去年冬天那桩事。 潮生心爱的弹弓被隔壁巷子的一个半大孩子硬抢了去,哭著跑回家。 她气不过,拉著孩子去找那家人理论。 到了人跟前,她努力让自己显得有理有据,跟对方父母讲道理,说孩子间玩耍要有分寸,不能强抢东西。 对方那婆娘起初还有点訕訕,可一听她说话文縐縐,又细声细气,完全不像村里其他妇人那般豁出去吵骂,渐渐就变了脸,开始胡搅蛮缠。 说什么“小孩子玩闹当什么真”、“一个破弹弓值几个钱”之类的浑话。 她脸皮又薄,被那婆娘的大嗓门和歪理说得面红耳赤,那些更难听的市井话到了嘴边又怎么也骂不出口。 当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手都发抖。 她想继续讲理,可对方压根不听,反而仗著她家汉子不管事,越发得意。 最后,她只能在那婆娘得意的眼神和围观者的鬨笑中,拉著哭得更凶的潮生落荒而逃。 自那次之后,潮生好像更胆小了些,她也只能私下里叮嘱孩子,离那些霸道的孩子远点。 所以此刻听到沈泊岸主动应下,说她心里没有一丝期待是假的。 她当然希望儿子不再受欺负,也希望这事能真正解决,而不是像她上次那样无功而返,反让孩子更受委屈。 回到家,给儿子换了身乾净衣裳,打发两个孩子去院里玩。 沈泊岸便拎著竹篓走进灶间,开始处理那些海肠子。 这东西收拾起来也不费劲,先用海水去除泥沙,再用手从头到尾轻轻挤压海肠子的內壁,將肠道里的泥沙和粘液从头部挤出来。 挤乾净了,再换几遍清水漂洗,直到软滑的管身呈现出半透明的肉粉色。 处理妥当,他將紫海胆捡到一个篮子里,海肠子和黑鯛归拢到一起,直接带去水產站。 第8章 第一桶金 这会儿时间尚早,大部分生產队的渔船都还没回来,码头上显得有些冷清。 水產站那排绿漆平房静悄悄的,只有负责收零星海货的窗口开了半扇,里面也没人。 沈泊岸端著搪瓷盆,背著竹篓,径直走到平房尽头那扇关著的门前。 他记得,吴站长的小办公室就在这儿。 “篤篤篤” “请进。” 吴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短衫,正低头写著什么。 抬头见是沈泊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手里的盆上:“你是......?” “东头沈家的,沈泊岸。”他微微躬身,“打扰您了吴站长,上午赶海弄了点点不常见的海货,想请您看看站里收不收。” “哦?”吴站长放下笔,“拿过来看看。” 沈泊岸把搪瓷盆放在地上,掀开上面盖著的湿海带。 海肠子盘在底下,旁边臥著那条黑鯛。 吴站长眼神一亮,凑近细看,捏起两条海肠子在手里掂了掂: “处理得挺乾净,没怎么破皮,懂行啊。” 他又看向竹篓,见到那些紫黑色的刺球,眼睛更亮了:“哟,紫海胆,老些年没见著的好东西了,个头品相都不错,哪儿弄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泊岸如实说:“东边老礁石那儿。” 吴站长点点头,爽快报价:“紫海胆,一斤一块二;海肠子每斤,六毛五,你看行不?” 一块二的话,抵得上工人一天的工资了。 沈泊岸心里飞快算了算,比预想中的还高些。 “行,谢谢吴站长!” “嗯,外面过称吧。” 这会儿窗口没人,秤砣压得实实在在:紫海胆是十斤半,海肠子则是六斤。 算上那条黑鯛按三毛一斤给的一块钱,总共十七块五毛! 吴站长数好钱递过来,又喝了口茶:“往后再有这样的好货,直接过来。但是寻常的鱼虾蛤蜊,就別往这边拿了,窗口收。” “哎,记下了。”沈泊岸接过那叠毛票,手指蹭过粗糙的纸面,心头一热。 別看总共才十七块五毛,前世他们一家单靠杨映雪一个人,可能要干一个月杂活,还得省吃俭用才能攒的下。 揣著新得来的钞票,他脚下生风地往家走。 进了院门,灶间正飘出炊烟,沈母和杨映雪在里头忙碌。 “娘,我回来了。”他走到沈母身前,把钱全递了过去。 沈母忙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数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十七块五?!” “嗯,吴站长说货好,价给的高。”沈泊岸走到桌边,抓起杨映雪的搪瓷缸咕咚灌了两口水。 “娘,里面还有我五毛呢。”他抹抹嘴。 “少不了你的!”沈母应得飞快,注意力全在那叠钱上。 数了两三遍之后,她才小心地把钱抚平,对摺好,收进了內兜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沈泊岸洗了手,换下脏衣服,泥腥味散了大半。 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儿子跟闺女正蹲在地上玩泥巴,那会儿才洗乾净的小脸又沾上了泥印子。 他走过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潮生,跟爹出去一趟。” 沈潮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怯,“爹,现在就去?” “就现在,”沈泊岸咧嘴一笑,顺手从墙根抄起那根白天老爹用来追打他的旧笤帚疙瘩,在手里掂了掂。 “趁你爹我这身味还没散,正好去说道说道。” 话音未落,扎著稀鬆小辫的沈汐瑶就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爹!爹!我也去!” 沈泊岸低头看著闺女亮晶晶的眼睛,心一下子软了。 他蹲下身,把笤帚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捏了捏闺女沾著泥点的小脸蛋:“瑶瑶乖,爹是带你哥去打针。” “打针”俩字一出,小丫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了,大眼睛忽闪忽闪,抱著阿爹腿的小手鬆了些。 別看她年纪还小,却也记得一些事,上回赤脚医生来村里打防疫针,隔壁二丫哭得可是震天响。 “嗯,可疼了。”沈泊岸一本正经地点头,还故意做了个皱眉咧嘴的表情。 “你哥不听话,得让陈爷爷给他扎一针。瑶瑶最乖了,在家等爹回来,爹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 沈汐瑶犹豫地看了看哥哥。 沈潮生虽然也有点发怵“打针”这个说法,但看到爹递来的眼色,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小丫头这才彻底鬆了手,但小嘴已经扁了起来,眼看著金豆子就要往下掉。 沈泊岸赶紧补了一句:“乖,不哭哈。等会儿让你娘给你冲糖水喝,放两勺糖!” 听到“糖水”,瑶瑶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扁著的小嘴慢慢收了回去,只是还揪著沈泊岸的衣角。 沈泊岸又揉了揉女儿的头,这才起身,牵起儿子的小手。 他没叫大哥二哥,也没特意跟灶间打招呼,只是朝著灶房窗口扬了扬手里的笤帚疙瘩,算是示意。 接著便领著一步三回头、还在纠结“打针到底有多疼”的沈潮生,走出了院门。 杨映雪忙跑出来,叮嘱一声:“泊岸,別打架。” 沈泊岸挥了挥手。 等到父子俩离开,沈母擦乾手,走到院门口张望片刻,確定人已走远,这才转身回来,从怀里掏出那沓钱,一把塞进杨映雪手里。 “娘,这钱是泊岸给您的……”杨映雪慌忙要推。 “嘘!拿著,”沈母按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这钱是老四挣的。你们结婚这么些年,家里没个压箱底的怎么行? 你收好,別声张,让你大嫂二嫂知道了,又该嚼舌根。” 看儿媳还要拒绝,沈母嘆了口气:“映雪啊,以前是老四不爭气,让你受委屈了。 可你看,他今儿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这钱你拿著,心里踏实点。以后你们小两口,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杨映雪沉默一会儿也就不再推辞,指尖摩挲著那沓毛票,点了点头。 村头二狗子家不远,几间旧瓦房围成个小院。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那婆娘扯著嗓门在嚷:“怕啥?沈老四那游手好閒的混子又不管事,就沈家那个病秧子媳妇?读过两天书还真当自己是个角儿了? 讲道理?呵,老娘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她要是敢上门,看我不把她……” 沈泊岸懒得再听她聒噪,加快了两步。 “哐” 一脚踹在了那扇半掩著的破木门上,整扇门向后撞在土墙上,震落一片灰。 院里顿时安静了。 第9章 得胜归来 二狗子娘撩开门帘衝出来,张嘴要骂,可一眼看见院门口站著的是沈泊岸,肩头还搭著根笤帚疙瘩,骂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沈泊岸没进门,斜倚在门框上,笤帚疙瘩在肩头轻轻一点:“刚听见嫂子在夸我媳妇?夸得挺好,继续。” 二狗子娘有点心慌:“老四,你…你这是干啥?” “不干啥。”沈泊岸拍了拍紧紧拽著自己衣角的儿子,“听说我家小子吃了点亏,我这个游手好閒的爹,来问问。” 说罢,他看向沈潮生:“潮生,是哪个王八蛋抢你东西?” 有了爹在身边,沈潮生胆子壮了,小手指向缩在大人身后的二狗子:“就是他!” “哦,二狗子啊。”沈泊岸目光扫过去,“东西呢,还回来。” 那孩子嚇得一哆嗦,刚露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二狗子娘也赶紧伸手护住儿子,挤出笑:“老四,小孩子闹著玩,啥抢不抢的……” “闹著玩?”沈泊岸打断她,笤帚疙瘩滑下来,在掌心一下下轻敲,“巧了,嫂子,我也喜欢闹著玩。要不,我现在也跟你家二狗子闹著玩一下? 他顿了顿,摇摇头:“不对,那太欺负孩子了,毕竟我也是当叔的。 这么著吧,叫你家汉子出来,我跟他,好好玩一会儿。” 说著,手里的笤帚疙瘩隨意地晃了晃。 二狗子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她家汉子是个啥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赵滑头”这外號不是白叫的,耍嘴皮子占便宜是一把好手,可对上沈老四这种真敢豁出去、不要脸面的混不吝,绝对要吃眼前亏。 “还!我们还!”她猛地转身,对著儿子厉声道,“把你拿人家的东西都拿出来!快点!” 二狗子被嚇得哇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跑进屋,不一会儿就捧著一堆贝壳和几块光滑的石头出来。 在自己娘的推搡下,怯生生地將抢来的东西放到潮生面前。 “老四,这都是误会…那什么,二狗子,给你潮生弟弟道歉!” “对…对不起…” 沈泊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对儿子说:“点点,看少没少。” 沈潮生蹲下身子,仔细数了数,“爹,都在。” “行。”沈泊岸这才重新看向二狗子娘,“嫂子,东西还了,咱们这事算完。”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那群正在啄食的鸡,接著道:“我沈老四没啥大本事,就是记性好,还护短。 以后我家潮生要是再被抢了东西,或者家门口多了一滩鸡屎…… 我就只好天天来嫂子家串门,跟你家赵老哥好好『玩玩』了。 我这人,閒工夫多得很。” 说完,他也不等对方回应,弯腰用汗衫下摆把那堆小玩意儿一兜,牵著儿子的手,转身就走。 留下二狗子娘站在门口,脸上红白交错,心里翻江倒海地骂,却半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 可骂又骂不死人,胸中憋著气的她最后只能一把拽过还在抽噎的儿子,低声骂道: “以后离沈家那小崽子远点!听见没!” “听,听见了,呜呜…” 回去的路上,沈潮生抱著失而復得的宝贝,小脸兴奋得通红:“爹!你真厉害!连二狗子娘都怕你!” 沈泊岸揉了揉他的脑袋,笑著说:“不是怕我,是怕麻烦。你记住,有时候让人知道惹你会很麻烦,比动手打架有用。”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头。 父子俩走过村里那条主路,正巧遇见几个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的妇人,其中就有上午见过的张婶。 张婶眼尖,老远就瞧见沈泊岸牵著儿子,脸上还带著笑,心里正嘀咕呢,旁边就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了声音: “哟,快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老四居然领著孩子!” 其他妇人也纷纷抬头,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在她们的印象里,沈老四要么是独自晃荡,要么就是跟閒汉凑一堆,几时见过他像个正经爹似的,牵著孩子走路? “嘖,这是去干啥了?看他家潮生那高兴劲儿…” “该不会是去赵滑头家了吧?听我家孩儿说,那二狗子之前又抢潮生东西了。” “不能吧?沈老四还有这心思管孩子?” 只有张婶撇撇嘴,接了话茬:“这有啥新鲜的?上午他还跟著去东滩赶海了呢,就是不知道挖著啥没有。” “赶海?就他?別是去滩上躲清閒吧?他能挖著啥好东西!” “管他呢,”张婶收回目光,继续择菜,“他要真能像个爹样,少在外头晃荡,对沈家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能坚持几天咯……” 妇人们的议论声渐渐落在身后。 沈泊岸对她们的指指点点完全不在意,倒是潮生隱约听见有人说他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沈泊岸大手紧了紧他的小手,“走,咱们快点回家吃饭,不然你娘该等著急了。晚点爹就去给你买糖吃,这回相信爹了吧?” 潮生立刻忘了旁人的议论,重重点头:“嗯!” 快到家时,沈泊岸远远看见杨映雪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看到他牵著儿子平安回来,怀里还抱著东西,她明显鬆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沈泊岸牵著儿子刚迈进院门,便见老爹沉著脸蹲门槛上,手里拿著菸袋却没抽,只是用手指不断捻著菸丝。 两个哥哥也在堂屋门口站著,神色倒不算紧张。 尤其是大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啃完的红薯。 这架势,显然是等著他回来。 “爹,蹲门槛上干啥?外头多晒啊…”沈泊岸顺嘴说道,心下稍安,至少没上来就打。 沈父抬起眼皮,“哼,还知道回来?大中午的,带著孩子瞎跑什么?你不吃饭,也不让孩子吃了?” 不是骂他,手上也没拎东西,沈泊岸心中大定,先將儿子交给迎上来的杨映雪,隨后嘿嘿笑著走上前。 “爹,我可没瞎跑,这不是给您宝贝孙子出头去了嘛。” 瞧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沈父心底刚生出来那么一点点慰藉,直接烟消云散了。 第10章 跃进號 斜瞥了沈泊岸一眼,沈父问道:“怎么要的?就你这毛躁性子,別又给我捅出什么篓子。” “哪能啊?我往他家门口一站,那小子就乖乖还了。” “咋的,欺负个婆娘,你还挺神气?” 沈泊岸只得訕笑一声,摸了摸鼻子。 这时,大哥咽下一口红薯,喉结动了动:“没吃亏吧?赵滑头在家没?” “没,就他婆娘在。”沈泊岸简单答道。 “那就好。”沈泊帆点点头。 沈父又哼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少干这种让人说道的事,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 “放心吧爹,只要他们不来招惹我,我才懒得计较…” “饭好了!”沈母的声音適时从灶间传出来,“老四,过来端菜。” “哎,来了!”沈泊岸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灶间走。 沈泊帆舔了舔手上残留的红薯屑,对父母道:“爹,娘,老四没事,我跟老二就先回去了,家里饭该好了。” 他们留下来,本是怕老四吃亏。如今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事情也了了,那“混不吝”的名头看来还没过时,心里也就踏实了。 眼下老四还没个正经进项,爹娘贴补著这一家四口,粮食本就紧巴,他们这当哥哥的,哪好意思再来分一口。 “去吧去吧。”沈母在灶间应著。 送走了大哥二哥,沈泊岸帮著把饭菜端上桌。 几个灰黄色的杂粮窝头,一盘咸菜丝,中间是一大盆奶白色的海鲜汤。 汤勺一搅,蛤蜊、蟶子便翻涌上来,都是上午赶海的新鲜货。 渔村人家,缺油少肉是常事,却独独少不了大自然的馈赠。 杨映雪领著洗过手的两个孩子过来,潮生和瑶瑶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小板凳上,眼巴巴地望著桌子,尤其是那盆诱人的汤。 沈母拿起勺子,从盆底仔细捞了捞,盛出小半碗实实在在的蛤蜊肉和几段蟶子,又撇开浮油,兑了些清汤,这才端到最小的沈汐瑶面前。 小丫头还不到三岁,自己吃饭容易呛著。 “来,瑶瑶,奶奶给吹吹,咱们先吃。” 杨映雪见状,忙伸手去接碗:“娘,我来餵吧。” 沈母侧身一让,“哎呀,谁先吃不都一样,锅里还多著呢。你快坐下吃,窝头凉了可硬得硌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拗不过婆婆,杨映雪只得坐下,心里盘算著快点吃完,好接替餵孩子的活儿。 旁边的沈父已经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塞进去,就著咬了一大口。 他嚼了几下,看了眼安静等待的孙子:“潮生,自己盛汤,够得著吗?” “够得著,爷爷。”沈潮生乖巧地应著,刚要起身,就见一只大手先一步握住了汤勺柄。 “我来。”沈泊岸舀起一碗奶白的汤,放到老爹面前,转头问儿子:“潮生,一碗够不?” 沈潮生愣住了,小嘴微张,一时忘了回答。他有些不习惯爹爹这种主动的照顾。 沈父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眼角余光瞥著老四那堪称反常的举动,心里的疑惑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老四今儿到底是咋了? 听他娘说赶海利索了,应承差事也痛快了,这会儿竟然……主动给他盛汤? 怪,真是怪! 沈泊岸仿佛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给儿子盛上满满一碗后,他又舀起一勺,稳稳倒入杨映雪面前的空碗,最后才轮到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就自顾自拿起个窝头,掰开,在自己碗里蘸了蘸,直到粗糙的窝头吸饱了汤汁,才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饭桌上太安静了。 沈母手里拿著空勺子僵在半空,杨映雪惊疑不定,潮生更是眨巴著眼睛看著他,忘了喝汤。 一家子人,除了懵懂的小汐瑶,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沈泊岸嚼著窝头的动作一顿,抬眼扫了一圈,眉毛也是习惯性地一挑: “都瞅著我干啥?你们再不吃,这盆汤都要进我肚子了。” 此话一出,凝固的氛围瞬间一松。 这才对嘛…… 沈父心里嘀咕了一句,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咬向手里的窝头。 沈母也回过神,摇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混小子……” 杨映雪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也被丈夫这熟悉的不耐烦冲淡。 是了,他还是他,许是今天赶海挣钱了心情好吧。 沈潮生也缩了缩肩膀,低下头,捧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只有被奶奶短暂“遗忘”的小汐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送到嘴边的“肉肉”,委屈地伸出小手拽奶奶的衣角,小嘴一瘪: “奶奶,肉肉……我要吃肉肉……” “哎,来,吃肉肉。”沈母赶紧舀起一勺,吹了又吹。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沈泊岸继续大口吃著蘸了汤的窝头,心中却有点哭笑不得。 变好了还不適应了,这找谁说理去? 吃过饭,杨映雪便起身开始收拾。 沈泊岸看著那一摞沾著汤渍的碗盘,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倚在了椅背上。 就算重活一世,他对刷碗这活儿也实在提不起劲。 吃饱了人就不想动,而且这活儿在他两辈子的观念里,都属於能躲就躲的范畴。 再说了,他今天可是给家里挣了钱的功臣! 越想,心里越觉得理直气壮。 沈父也没动地方,慢悠悠给菸袋锅子续上菸丝,目光就落在对面一副懒散样的儿子身上。 这次他也没觉得奇怪,反而有种“这才对劲”的踏实感。 点著烟,抽了两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他这才缓缓开口: “上午那会儿,我去了趟老刘家。” 沈泊岸耳朵竖了起来,老刘就是老爹所在生產队的队长,管著几条船,家里除了他,男丁都在老刘的生產队里。 “帮你打听了一下,老刘说队里也招人,主要是跟『跃进』號出海。 那船……吨位大点,跑得远,去的是东边沙外渔场。 我本来想著让你跟我上一条船,让你二哥转到你大哥那边,互相有个照应。 但是我们那两条船都满员了,硬塞不下。” 跃进號。沙外渔场。 沈泊岸前世混日子时,也隱约听过这两个词。 好像是为了追求產量搞的大船,去的渔场也比近海小舢板远得多,风险也大,但早年鱼获確实很厚。 第11章 出海准备 待菸袋锅里的菸草全部化成渣渣,沈父使劲一吹,“噗”地一声,那烟渣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紧接著,他一边重新续菸丝,一边说道:“工钱嘛,比近海高,还有额外的出海补贴。” “就是……”他又吸了口烟,烟雾后面眉头微皱,“辛苦,也看天吃饭。海上风浪的事,说不准。 我想著问问你,怕不怕。要是去,下午就去队里报备,明儿一早就到码头集合,不等人。” 沈泊岸心里迅速合计起来。 眼下没个正经营生確实不行,光靠赶海,谁知道下次还有没有上午那样的运气? 此外,他也回想起前世船上的那些老船工说过的话: “现在这海,越来越瘦了,一网下去,捞上来的玩意儿还没网眼多,儘是些小鱼崽子、破壳子。” “不说当年,就说八十年代那会儿,咱划著名小舢板在近海转转,哪次回来舱里不满噹噹的?” “比不得更早那鱼跳到甲板上的时候,可也比现在强百倍嘞!” 虽说这些老船工来自天南海北,但无一不在感慨七八十年代的捕鱼盛况。 每回听到这些言语,他就懊悔来著,没趁著年轻有力气,渔业资源还丰富的时候捕鱼挣钱。 现在重活一世,那这机会可得好好把握住。 “怕啥?”沈泊岸几乎没怎么犹豫,“风浪再大,还能比饿肚子怕?工钱多,有补贴,那就去。 爹,下午你就给刘叔回话吧,我肯定去。” 沈父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心下也稍稍鬆了口气。 他是真担心老四被嚇住,毕竟这小子也就小时候跟著船出过那么一两回浅海。 若是这活儿干不了,他一个只会打鱼的老把式,还真不知再去哪找份能挣钱的正经差事了。 “成。那你下午也別到处晃悠了,看看家里有没有合適的旧衣裳,海上风硬。我这就去说一声。” 看著老爹起身出门的背影,沈泊岸也站了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得找找家里有没有耐磨、能遮阳的行头。 前世那些老船工,哪个不是顶著张黑脸。 海上无遮无拦,盛夏的日头又毒,晒脱皮、爆皮都是家常便饭。 上了大船,一待就是一整天,没点遮挡可不行。 顺便,他还得再仔细回忆回忆,前世那些关於“沙外渔场”和“跃进號”的閒言碎语里,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信息。 屋里光线昏暗,属於他的家当寒酸得可怜。 几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单衣,都是从他两个哥哥那儿淘汰下来的,夏天穿著闷热,但好歹是长袖。 拎出一件灰色、补丁相对多些的旧褂子,又找出一条还算完整的长裤。 行头算是齐了。 想了想,他又在墙角一个破包袱里翻找,终於扯出一条灰扑扑的旧毛巾。 这个到时候可以缠在头上或围住脖子上,多少能挡挡后颈和脸侧的日光。 把这几样东西归置到床边,沈泊岸坐到床上,继续琢磨。 对了,还得备点人丹防中暑,这东西渔民家里都是常备,倒不用另买。 正沉思著,门帘被轻轻掀开,杨映雪走了进来。 她第一眼就看见摆在床头的旧衣服,以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包袱,皱了皱眉。 “你翻这些旧衣服做什么?” “啊,明天要跟大船出海,先把要穿的衣服备好。包袱一会儿我再收拾。”沈泊岸隨口答道。 后半句话杨映雪根本没听进去,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嫁过来这些年,见过的出海汉子不少,哪家新手第一次上船会这么“讲究”?都是套件破汗褂就去了。 他这副准备周全的样子,反而让她心里更不安。 “这么急吗?我记得…你以前都没出过海吧?” “出过,”沈泊岸下意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连忙找补:“我是说…六七岁那会儿,跟著爹去过近海,也算出过。” 闻言,杨迎雪的面色稍缓:“那明天是跟爹在一条船上?有爹照应著,倒也……” “不是,另外一条。可能比爹他们去的更远点,估计回来也会比他们晚一些。” “这怎么行?就不能跟爹,或者大哥一条船吗?” 她心里是想让自家男人也跟別家汉子一样,正经挣钱,撑起这个家,但绝不是这种冒险的做法。 虽没去过海上,可周边几个村都是渔村,时不时就会传来谁家男人掉海里没能回来的消息。 听得多了,她也就知道了跑海的凶险。 每次对丈夫失望透顶时,想起那些只剩孤儿寡母的人家,心里又会涌起一丝庆幸,至少不用整天担惊受怕。 如果是用这种“上进”来交换,她寧愿这个男人还是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老样子。 沈泊岸看她真急了,知道光靠含糊其辞不行。 他脑子飞快转著,把前世在码头听来的閒话,加上现在能想到的理由迅速组织了一下。 “嘖,你听我说完嘛。”他故意拉长著调子,“我要上的那条船,是队里最大的铁壳船,吨位重,稳当著呢。 而且爹都跟我说了,那船上工钱多,还有补贴。” 见老婆眉头依然紧锁,他换了个角度继续劝:“再说了,你还不了解我?我啥时候吃过亏、卖过死力气? 费劲儿的活儿,我肯定能躲就躲,能蹭就蹭。 以前在岸上怎么省劲儿,在船上我还怎么省劲儿,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就当换个地方……嗯,活动活动筋骨。” 这话半真半假,却准確地戳中了杨映雪心里最熟悉的部分。 也对,自家这懒汉最大的本事不就是见缝插针地偷懒么?让他去拼命,他恐怕还真没那个胆子和兴致。 这么一想,心中的那份担心,转而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你就贫吧!”她瞪了沈泊岸一眼,叮嘱道:“海上可不像岸上,由得你胡来。真要上了船,机灵点,可別傻乎乎往前冲。” “知道知道,我又不傻。”沈泊岸应著,顺势拉过她的手。 那双手因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糙,却柔软温热。 他握了握,又补了一句:“等挣了钱,给你和孩子们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行行行,知道了……”杨映雪被他这突然的亲密举动弄得耳根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別开脸,轻轻挣脱开来,“大白天的,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她转身快步走到包袱边,帮他归置那些翻乱的衣物,只是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沈泊岸看著她略显慌乱的背影,嘿嘿一笑,不著痕跡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先忍一下,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半天。 第12章 被拖去打牌 下午睡了个把小时,外头的太阳依旧毒辣。 有了上午紫海胆的甜头,沈泊岸扛著铁鉤跟竹篓又出了门。 这次杨映雪没有跟来,家里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只在他身后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潮水涨得快。” “哎。”沈泊岸应了一声,刚踏出院门没走几步,侧里猛地扑过来两道影子。 “好小子,可逮著你了!” “看你往哪儿跑!” 一左一右,两只胳膊熟门熟路地勒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不重。 沈泊岸不用看就知道,左边是赵宝山,右边是周永涛,都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铁哥们。 “撒手撒手!你爹脖子要断了!” “断个屁!上午来找你,你家锁著门。晌午吃过饭再来,好傢伙,差点让你媳妇拿笤帚撵出来!” 另一边的周永涛鬆了手,一拳轻捶在沈泊岸肩上,“说!是不是躲屋里孵蛋呢?” 沈泊岸笑骂:“去你的,老子刚歇完晌,没看是要去办正事呢吗?” 赵宝山瞅了眼他这身行头,乐了:“呦呵,瞧这架势,去赶海啊? 赶海有啥意思?蹲那儿刨半天,弄一身泥也换不了几个子儿,走走走,別去了!” 周永涛也帮腔:“山子说的对,那都是老娘们跟小孩儿弄的零嘴,咱老爷们干那个,跌份儿!走,打牌去!东头老槐树底下,建国跟福海等著呢!” 两人说著,就要架著他往村东头拖。 沈泊岸有些无奈:“等会儿,山子,永涛,我上午真挖著好东西了。 几十只紫海胆,还有海肠子,满满两竹篓!你们不眼馋?” “还没喝上马尿就开始吹了?你要说挖著一只,我还信你。”赵宝山不由分说又架住他胳膊,“赶紧的,贏了钱晚上还能割点儿猪头肉,打打牙祭!” 沈泊岸一时还真不好硬挣,索性换了副调侃的语气:“山子,你这么著急拉我过去,刚结的工钱还没捂热乎,就想赶紧送给我?” 赵宝山在码头扛大包,力气那不是一般的大,但跟他一样,懒散,干一天歇三天都是常事。 每回挣点辛苦钱,大部分老实上交家里,剩下点零头,不是买了烟,就是跟他们几个凑一起打点小牌。 偏偏他牌运还差,又老喜欢摸两把,属实是人菜癮大。 被他这么一激,赵宝山脖子一梗:“呸!谁送谁不一定呢,能贏我算你本事,少废话,走走走!” 周永涛也在一旁挤眉弄眼:“老四,你可有些日子没跟咱们凑堆了,是不是怕回家你老婆不给你上床?” “放屁!老子在家那可是说一不二!” “你就吹吧你!” 男人嘛,在外面总要吹嘘一番,至於关起门来怎样,懂的都懂。 沈泊岸看著两张熟悉的脸,心里嘆了口气。知道今天下午这海,怕是赶不成了。 上辈子,他们几个因为各自的生活,渐渐聚少离多,几年、甚至十几年不见都是常事。 难得重活一回,趁现在都还在身边,也没道理现在就硬划清界限。 “得,怕了你们了。” 直到沈博岸妥协,他们这才鬆开手,三个人一起往老槐树下走。 路上,赵宝山还在那掰著手指头算,得意地说道:“昨天扛了四十包,结了八毛!交给我们当家的六毛,剩下两毛,嘿嘿,够咱们耍一会儿了。 福海那臭手,今儿我非把他那点买烟钱贏过来不可!” 周永涛毫不留情地拆台:“得了吧,哪次不是你最先输光,蹲在旁边乾瞪眼?” “屁!之前那是我坐的地儿不对,风水不好!这回,我坐西边,靠山,一准贏你们。” 三个人吵吵闹闹,到了老槐树下的阴凉地。 那里果然已经摆开了牌桌,也就是用砖头垫著块破木板。 另外两个发小,吴建国跟王福海,正蹲在一边抽菸等著。 “来了来了,这回我坐西边,谁都別跟我抢!”赵宝山咋呼著往地上一蹲,抓起桌上的扑克牌就开始洗。 “你们四个先玩,谁输了下,我替。”沈泊岸没著急坐,老些年没打,手生的很。 “行,那你就看著老子怎么大杀四方!”赵宝山信心满满。 他们打的是当地最流行的“闷金”,也就是后来的炸金花。 每人三张牌,比大小,可以看牌后跟注,也可以一直“闷”著不看牌下注,直到只剩两家时,比牌定胜负。 他们人少,赌注也小,一分两分地来,纯属消遣。 赵宝山今天的手气,一如既往地“稳定”,第一把就被抬了下去。 轮到沈泊岸上桌,他摸了个对子7,不大不小,跟著下了两轮注。 结果周永涛闷出了个顺子,王福海则跟到最后,亮了对子9。 沈泊岸直接输掉两分钱。 “靠!山子,是不是你那破运气传染给我了?老子以前可是第一把必贏的!” “谁让你坐我这儿的?西边靠山,你名字里又带水,不犯冲才怪!” “少扯淡!借我两分翻本,我出门没带。” “老四,你行不行啊?两分钱都没有?”周永涛起鬨。 沈泊岸黑著脸,“老子是去赶海发財的,身上带钱干啥?赶紧的,挣了就还你。” 赵宝山只得悻悻地从兜里摸出两个一分硬幣递过去。 这把,赵宝山替换最早弃牌的吴建国,他还特意坐回了西边。 沈泊岸看牌,a、9、3,杂牌,但a领头。 琢磨著別家牌估计也不大,便跟了一手。 “老子这把还不信了!闷!”赵宝山把一个五分硬幣拍在桌上。 周永涛看了三人一眼,捡起三张牌,指尖捻开一条缝,扫了眼,就扔了两个一分硬幣:“跟!” 最后掀牌,沈泊岸的a最大,贏了赵宝山的k大散牌和周永涛的小对子8,小贏几分。 刚借出去的两分钱眼看著进了沈泊岸的口袋,赵宝山气得捶地:“邪了门了!” “承认吧,山子,你这手是真有毒。”王福海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再来!我就不信了!” …… 一番鏖战,太阳又西斜了些。 沈泊岸借来的本钱涨到了五分,赵宝山则无愧衰王之名,两毛钱输的只剩最后一个一分硬幣,在兜里攥得发热。 他犹自不服:“不行,这回我一定得翻本!” “山子,”吴建国提醒他,“你不留一分买烟了?晚上癮犯了咋整?” “哼,这回不可能输,我现在在东边,大利东方!” 赵宝山擼起袖子,將那最后一分钱放到木板中央,但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喊跟的当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海子……又在这儿耍钱呢?” 第13章 马蹄鲍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乾瘦老人背著手,慢悠悠走了过来。 王福海赶紧放下牌站起身,“福贵哥,我们就是小玩儿,闹著玩。” 他跟这位老爷子同属福字辈,年纪差了几十岁也得叫哥。 “玩儿行,別上火啊。”王福贵笑呵呵地摆摆手,目光扫过牌桌,落在了沈泊岸脸上,眼睛一亮: “哟,小四也在呢?正好,晌午那会儿就听你娘在那边夸你来著。你真在东滩礁那儿,挖著紫海胆了?” 面对这位跟自己爷爷关係不错的老人,沈泊岸连忙点头:“是,福贵爷爷。就是运气好,赶上退大潮。” “一些?”王福贵眉毛一扬,手上做了个“满把抓”的手势,“你娘比划的,可不止一些,说是篓子都压手?卖了?” “嗯,上午就送水產站了。” “那吴胖子没压你价吧?” “还行,给算的一等品的价。” “那就好,”王富贵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有点门道。” 说完,老爷子又对王福海叮嘱了句“少玩会儿,早点回家”,便背著手,晃悠悠地走了。 他刚离开,树荫下就炸了锅。 赵宝山刚摸起来准备偷看的三张牌,直接掉在了牌桌上。 他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沈泊岸:“啥玩意儿?” “老四,你……你真挖著了?不是吹牛?!” 周永涛也是一脸震惊加懊恼,那会儿沈泊岸提的时候,他压根没信。 王福海跟吴建国则是一脸懵,他俩一上午都泡在牌桌上,压根没听说这事儿。 “你们说的啥?我福贵哥又说的啥,老四,上午你家锁门了,就是去赶海了?” 吴建国更是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我是不是输钱输出癔症了,紫海胆那玩意儿,是能成篓子挖的东西?” 面对四双瞪得老大的眼睛,沈泊岸翻了个白眼,“早告诉你俩了,你们不信,光顾著翻你那两毛钱的巨款,我有啥办法?” “我……我哪知道你来真的啊!” “这把还没完呢,”沈泊岸故意逗他,指了指牌,“要不咱先亮牌?说不定你真能翻本呢?” 赵宝山一拍大腿,他一把抓住沈泊岸胳膊,“老子裤衩子都快输没了,还打个鸟牌!走走走!快!带哥几个过去! 现在退潮没?还能赶上不?” “对对对,老四,不,四哥,四爷!带带兄弟们!拉兄弟一把!有財一起发啊!” 看著这四个上窜下跳的髮小,沈泊岸没忍住笑,“现在去也行。不过那片地被我跟我媳妇翻得差不多了,很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赵宝山已经吼了一嗓子“等我!”撒丫子就往家跑,去拿赶海的铁铲和鉤子。 其他人也一鬨而散,各自回家。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牌局,瞬间只剩一地菸头和散落的扑克牌。 “靠!你们倒是把这收拾了再走啊!” 沈泊岸对著几个迅速变小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无奈地摇摇头。 这几个牲口还是当年那副德性,一点没变,挺好。 等他收拾好满地狼藉,到了村边时,赵宝山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个个手里提著傢伙什,看著比他们当年结婚娶媳妇还激动。 “不是哥们,咱们是去赶海,不是下海,你咋连抄网都带上了?”沈泊岸看著赵宝山腋下夹著的那张破旧小抄网,一脸你怕不是个傻子的表情。 “你管我,我捞小鱼小虾不行啊?”赵宝山催促道:“快!就等你了!先带我们去你上午发財的宝地,让兄弟们也开开眼!” 其他几人也是连连点头,显然,比起隨便找个滩涂挖蛤蜊,那片能出紫海胆的传奇礁石吸引力太大了。 “行,那就先去礁石那块,不过话说前头,上午我翻得挺狠,好东西估计不多。” “没事没事,让我们喝口汤也行!” 到了地方,眼前的景象確实印证了沈泊岸的话。原本附著海胆的礁石缝里,被翻动的痕跡更明显了。 显然是村里有人听了沈母的消息,已经提前来过了。 赵宝山他们见状,脸上兴奋稍减,但也不气馁,嗷嗷叫著就扑了上去。 “你们都聚在一块怎么找?”沈泊岸出声制止,指了指这片广阔的礁石区,“都散开点,各自找一片,才有机会捡漏啊。” 他这么一说,几人立刻听话地散开,各自找了块礁石,用鉤子掏、用手摸,恨不得从每道石缝里再抠出几只紫海胆来。 提醒一声,沈泊岸也没跟他们挤,將目光放在了一面斜坡上。 这块斜坡背光,长满了湿滑的苔蘚和鹿角菜,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拨开那层厚厚的鹿角菜。 菜叶根部,紧贴著礁石表面,密密麻麻吸附著数十个铜钱大小,近乎透明的小型贝类。 本地人叫它玻璃脆或水晶蚶。 物如其名,这小玩意很脆,又黏贴很紧,用铁鉤硬撬,十有八九会捣得稀碎。 但这小东西味道相当不错,后世也是高档海鲜粥的顶级配料。 沈泊岸伸出手指,用指甲盖轻轻抵住玻璃脆的贝壳边缘,然后用巧劲一旋,啵儿地一声,一个玻璃脆就被完整取下。 “哥几个,你们谁带木碗了?” “我带了,给…”离得最近的王福海递过一个旧木碗,凑过来一看,顿时低呼:“我靠,这么多玻璃脆!这下有口福了!” “嗯,你们再找点別的,这几十只都不够塞牙缝的。” 沈泊岸接过木碗,將礁壁上一只只玻璃脆逐个拔下,隨后又將木碗小心放到乾燥处。 采完这片,他又来到一处狭窄的浅水沟,底部有几处微微隆起的小鼓包。 他挽起袖子,手指轻轻抹开鼓包表面的碎屑,几条长条状、褐黄色的海沙蚕显露出来。 这玩意能吃,就是口味比较独特,基本都是用来当作钓鱼饵料。 沈泊岸直接掐头去尾,只取中间最肥的一段,用小竹筒装了。 不管是以后自己钓鱼,还是卖给识货的钓鱼佬,都能换点零钱。 “老四,你往那犄角旮旯钻啥?当心滑一跤!”赵宝山在另一处礁石旁,一边撬牡蠣,一边提醒。 “看看,说不定还有货。” 沈泊岸头也没回,刚绕过一个长满藤壶的尖礁,差点跟正猫著腰、撅著屁股,往石缝里探鉤子的吴建国撞个满怀。 “哎哟,老四!你来得正好,你看那是不是有个大货?黑乎乎的,我看像是个大海螺。” 沈泊岸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石缝深处確实有个黑影,但形状…… “不是海螺,就是块石头,边上反光的是碎贝壳。就摆在明面上,真要有大海螺趴那儿,早让人掏走了。” “啊?白激动了……” “你往左边看看,说不准有啥好货。” 沈泊岸摇摇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来到一处覆盖著墨绿色藻类的礁石旁。 这里的藻类边缘有被啃咬的新鲜缺口,他心中一动,小心地將滑腻的海藻拨开。 藻类根部,一个碗口大小、青灰色椭圆形贝壳吸附在礁石上,壳顶的呼吸孔清晰可见。 “臥槽!马蹄鲍!” 第14章 齐窝端 “哪呢?我看看…真是马蹄鲍!老四,你今天是什么狗屎运?!”赵宝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海运!海运懂不懂?” 沈泊岸反驳一句,嘴角得意地翘了下,手上动作半点没停。 他用铁铲探入缝隙,手腕一旋,指尖在壳侧某个位置配合著轻轻一按。 “啵” 那肥嘟嘟的马蹄鲍就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咋样?”他掂了掂,朝赵宝山炫耀似的晃了晃,才得意地扔进竹篓。 “还真让你给囫圇个弄下来了!”赵宝山又是羡慕又是懊恼,“我上次见著一个,一鉤子下去,直接撬碎了半边壳,心疼好几天。” “那是你手笨!”沈泊岸笑骂一句,继续拨开旁边另一丛更茂密的海藻。 “哟,这还藏著一个呢!看来今天这窝让我端上了!” “又一个?”周永涛也凑了过来,看著他利落地將第二个鲍鱼收入囊中,忍不住喊:“老四,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点!” “邪门啥,是眼神好!”沈泊岸头也没抬,手顺著礁石一处不起眼的稜角下方摸去,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壳触感。 “哈哈,第三个!齐活!” “嘿!我这儿也找到个大的!”另一边,吴建国也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斑纹海螺。 就连王福海也从一处水洼里直起腰,举起手里几条灰褐色的东西:“海参!我也摸到几条海参!” 两人兴冲冲凑过来想显摆,可一眼瞧见沈泊岸竹篓底下那三只敦实的鲍鱼,心中的得意劲儿瞬间消下去大半。 “你真把人家窝端了?” “老四,你这让我们咋显摆?” 沈泊岸看著兄弟们羡慕的表情,心里甭说多舒坦了。 他故意把篓子提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鲍鱼碰撞发出闷响,“听听这是啥声儿,晚上能加餐咯!” “鲍鱼你也捨得吃?拿回去让你娘看见,不得念叨你三天?”赵宝山咂著嘴。 沈泊岸不在乎地一摆手,“念叨就念叨唄,好东西不就是吃进肚子才叫好?光看著能解馋啊? 山子,不是我说你,有好东西就得赶紧让家人尝尝鲜。 你媳妇要是知道你弄了鲍鱼,指定笑开花,不比你把钱偷偷摸摸输给哥几个强?” 王福海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四哥说得对,俺娘说,家里男人有本事从海里弄到稀罕吃食,那是本事,全家脸上都有光。” “听听!”沈泊岸立刻接上,“山子,学著点!” 赵宝山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只能梗著脖子,没好气地笑骂:“就你们道理多!一个比一个能说。” “行了行了,”周永涛打断他们的斗嘴,“老四,天儿不早了,咱们回?” 沈泊岸看了眼竹篓,回道:“急啥?潮水还没涨上来,再转转。 那边有个水洼子,我刚才就瞅著有影子晃,说不定藏著石斑鱼崽子,我去碰碰运气。” 说著,拎起竹篓往那边挪。 “还去啊?你这篓子都快满了,还不知足!”吴建国嘴上这么说,脚却很诚实地跟上了。 沈泊岸回头咧嘴一笑:“满啥满,空地方多著呢!你们先收拾著,我去去就回。 等晚上都上我家,让我媳妇给咱拾掇一锅鲜的!” “那必须的,就等你这句话呢!” “先说好,鲍鱼可得给我们留点儿!” “看情况,看情况!我得先看看我的石斑鱼给不给面子。”沈泊岸摆摆手,窜向他看中的水洼。 这片水洼比之前那泥坑大了不少,与大海之间,隔了一道狭窄的沙脊。 里面的水很清澈,依稀能看见几尾不大的鱼正在其中惊慌地游窜。 “沙尖儿,还有几条小黄鱼!” 沈泊岸眯眼认清了,虽说比不上石斑鱼值钱,但也是下酒的好东西。 水底是柔软的细沙,想徒手抓住这些滑溜的小傢伙可不容易。 他正琢磨著怎么下手,一扭头,正好看见赵宝山在不远处齐膝深的水里,拿手抄网捞鱼。 看样子收穫不大,脸上有点懊恼。 “山子!山子!別瞎忙活了,过来帮把手!”沈泊岸眼睛一亮,冲他喊道。 “干啥?我这正跟几条傻鱼较劲呢!” “你那网子借我用用,逮这水洼里的,看见没,沙尖儿跟小黄鱼!” 赵宝山闻言,涉水过来,伸脖子往水洼里一瞅,“行啊老四,石斑鱼没有,还能有个保底儿。” 说著,他把手抄网递过去:“看你水平了啊。” “瞧好吧你。”沈泊岸接过网,绕著水洼走了半圈,观察著那几条鱼的游动轨跡,算准了时机往前一兜。 他手腕一沉,网口贴著水底迅速往前一抄,再顺势一提。 网子离开水面,带起一片水花,里面几条小鱼活蹦乱跳。 “咋样,技术活儿!” “可以啊,还真让你逮著了,够炸一小盘了。” “一盘哪够?再来一网,爭取把这几条都请上来。”沈泊岸把网里的鱼倒进赵宝山的水桶,准备再次下网。 “我说老四,你这捞鱼的架势,跟谁学的?有点门道啊。” “这还用学?看得多,手就稳了唄。”沈泊岸隨口应道,很快又瞅准机会如法炮製,又捞上来两条,水洼里的小鱼基本被清空了。 他把网递还给赵宝山,“山子,谢了啊,网子挺好使,比上午那会儿我手摸快多了。” “哟,听这口气,你能在这么大个水洼空手抓住一条鱼?” “那可不!”沈泊岸下巴一扬,得意地说道:“我跟你说,上午那会儿,就在那儿,看见没? 我正找海肠子呢,我家那皮小子跑过来,脚下一滑,噗通一脚摔水里了。 说是迟那时快,我就看见水花里有个影子一蹦! 好傢伙,是条受惊的黑鯛,那我能让它跑了?” 说到这,他做出一个饿虎扑食的夸张手势,“我直接一个猛子……啊不,是伸手那么一按,直接就给它捂泥里了!厉害吧?” “戏台子听多了吧?”赵宝山听得哈哈大笑,“还捂泥里?別是把自己摔了个狗啃泥,顺便压著条死鱼吧?” “去你的!不信拉倒!我还卖了一块钱呢。”沈泊岸也笑了,知道这牛皮吹得有点大。 “行行行,四哥厉害,咱回吧,天快黑了,我肚子都饿了。” “成,那就走著!” “回家咯!晚上打牙祭!” 几个人嘻嘻哈哈,互相帮忙提著东西,朝著村子方向走去。 往村里走的路上,王福海提了一嘴: “老四,你跟水產站那吴站长,是不是很熟?” 沈泊岸说:“熟啥,就今儿上午见了一回,把海胆卖了。人是站长,咱就是普通渔民。” 赵宝山立刻接上话:“那也不得了啊,咱们这些好货,要不凑一起,你帮哥几个一起买了?价钱肯定比咱们单个去强。” 这话说到几人心坎里了。他们平常弄点小鱼小虾,自家吃也就吃了,真碰上海参鲍鱼这种值钱货,那是自然不捨得的,去水產站买,心里也有点打怵,怕被坑。 第15章 姐夫的运气也挺好 沈泊岸略一沉吟,点头道:“成,那就凑一起,我跑一趟。 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吴站长给啥价就是啥价,咱们亲兄弟明算帐,卖了多少回来按东西分,谁也別有意见。” “那不能!” “听四哥的!” 几人当下就在路边找了个平整地方,把各自篓里、桶里的“精华”都挑拣出来。 三只鲍鱼自然是压轴主角,还有几条大海参、两只石蟹、一个大海螺。 轮到赵宝山,这傢伙嘿嘿一笑,从他那水桶里捞出条青黑背脊、带著斑点的鮁鱼。 鱼身修长,看样子足有两三斤! “我滴个亲娘!鮁鱼?还这么大个儿!山子,你从哪逮著的?”吴建国第一个叫出声。 这一嗓子,把旁边路过的一个大婶都吸引得停下了脚,抻著脖子往这边瞧,嘖嘖出声: “哎哟喂,这鮁鱼可真不小!瞅著就鲜亮!” 鮁鱼在他们这边渔村太有分量了,不光是能卖上好价,更是“送岳父”的硬通货、家里来客能撑场面的硬菜。 赵宝山憋了半天的得意劲儿终於能释放了,腰杆挺得笔直: “就在东边那片深水沟,这傻鱼可能想顺著水溜出去,结果没摸对路,卡在两道礁石中间的水洼里了。 我正好拿著网过去,给它来了个瓮中捉鱉,一网兜下去,差点没把我拽水里去,好傢伙,劲儿是真大!” 沈泊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行啊山子,真人不露相,你这可是今儿头一份鱼状元!” “那这也加上?” “加!必须加!”沈泊岸笑道:“有这条鮁鱼开路,咱们的东西应该都不愁卖,哥几个等我好消息。” 分派妥当,剩下的那些个头稍小或常见的蛤蜊、牡蠣,几个人各自留了些回家。 沈泊岸则拎著装满硬货的竹篓,再次朝水產站走去。 近海捕鱼的船队正陆续返航,码头比上午热闹许多,他算准时间,再次敲响了吴站长的办公室门。 开门见是他,吴站长明显一愣,“又捞著好货了?” “吴站长,您真是料事如神。”沈泊岸咧嘴一笑,侧身把竹篓提溜进了屋,也不多寒暄,直接掀开了上面盖著的湿海草。 吴站长“哟”了一声,弯腰凑近细看,“这鲍鱼个头还行,挺肥,还有这海螺、海参也不错。” 沈泊岸继续拨开上面一层,露出底下那条用海草小心垫著的大鮁鱼。 “嚯!这鮁鱼可以啊!这个时节,近海能碰到这么大个头,你小子,今儿这是走了海龙王的运了?专拣好的捞?” 吴站长推了推眼镜,显然对这几样硬货非常满意。 外头人多眼杂,这次他也没让沈泊岸去外面称,直接关上门,从墙角拿出杆老旧的黄铜秤,开始熟练地称重、验货。 “鲍鱼,三只一共一斤七两,一块二一斤,这里是…两块零四分; 鮁鱼,新鲜,足称两斤三两,今天是六毛五一斤,这鮁鱼个头好,算你一块五。” 接著,他又將其他的几样捡出来。 五条海参卖了六毛,海螺两只算五毛,螃蟹算了四毛。 至於剩下的沙尖儿、小黄鱼他都没看一眼。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过后,吴站长停下手指,把一张写著明细和总数的纸条推了过来: “总共是五块零四分,小沈,你看看,数目对不对。” “没问题。”沈泊岸心里飞快覆核了一遍,分毫不差,將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吴站长点点头,直接数好钱给了沈泊岸。 收下钱后,沈泊岸没怎么犹豫,开口道:“吴站长,这几条小鱼不值钱,但胜在新鲜,您要不嫌弃,拿回去添个菜?算我们小辈一点心意。” 吴站长闻言,脸上笑容收敛了些,连忙摆手:“哎,小沈,这可不行。 公是公,私是私,水產站有规矩,你这额外给我,让別人看见像什么话?” 接著,他又指了指窗外,“再说,我这天天守著水產站,还缺这一口鲜?你们赶海不容易,心意我领了。” 沈泊岸见状也不再坚持:“成,听您的,谢谢吴站长。” 他重新提起竹篓,將卖货的钱揣好,这才告辞离开。 到了外头,收货窗口前已经排了老长一队,都是等著卖货的渔民,闹哄哄的。 沈泊岸站在屋檐下顿了顿。 竹篓底下那几条小鱼……直接拿回家?老娘看见肯定又是一通念叨—— “哎呀,你个败家玩意儿,这么好的鱼不卖,留著自家吃?!” 想到自家老娘那连珠炮似的嘮叨,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几条鱼虽说不值大钱,好歹能换个毛八分的,够给家里捎包盐了。 他目光在排队的人群里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姐夫周大河。 前世,他跟这位姐夫走得还算近。 周大河实诚厚道,隔三差五就会给他爹娘送点鱼虾海货。 顺带著,他这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也得了不少的照顾。 只是后来听说是为了救人,留下了挺重的伤,再干不了出海的重活,只能去仓库寻了个看管的轻省差事。 自那以后,三姐沈贵兰便很少回娘家了,怕给爹娘添负担。 不过那都是几年后的事了,眼下倒不必急著提醒,也找不到由头。 此时,周大河正抬起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他面前的几个鱼筐里装著鱼,正在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沈泊岸拎著竹篓快步走了过去。 “姐夫。” “哎?泊岸?”周大河闻声转头,见是小舅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咋跑码头来了?” 往常这小子怕被拉壮丁干活,可是能绕开码头就绕开的主儿。 他放下手臂,目光自然落在沈泊岸手中的竹篓上。 沈泊岸往前凑了半步,快速掀开竹篓一角,“赶海碰到的,捨不得吃,就带来了,看能不能换点零钱。” 周大河探头看了眼里面的几条小鱼,確实新鲜,能卖点钱。 “行,交给我吧,正好我这一起卖了,晚点给你信儿。” “谢了姐夫。”沈泊岸说著,將竹篓递过去。 周大河接过,顺手將里面的鱼倒进旁边一个半满的鱼筐里面。 也就是这么一瞥,沈泊岸就被筐里一些不起眼的小鱼吸引了目光。 它们混在一堆杂色的小鯛鱼跟梭鱼里,灰扑扑的,最大的也不过一掌长,乍看之下,似乎和常见的“塘鱧崽”没什么区別。 但前世他在南方混跡过不少码头饭馆,现在也没了老花眼,自然分辨出了这不是塘鱧崽,分明是笋壳鱼,也就是溪鱧! 这种鱼常混在淡水或咸淡水交界的小杂鱼里,虽然不起眼,肉质却细嫩无小刺,在识货的老餮眼里,算得上是一味低调的鲜物。 沈泊岸也曾有幸尝过几回清蒸笋壳鱼,那入口即化、鲜甜无比的滋味,至今难忘。 “姐夫,等等。”他伸手,轻轻按住了周大河正要提起鱼筐的手腕。 第16章 试试,反正不亏 沈泊岸指了指那些笋壳鱼,装作不太確定的样子提醒道:“姐夫,你看那些鱼,是不是跟咱平常吃的塘鱧崽不太一样?我咋觉得腮帮子后面好像有条金线?” 周大河顺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也没细看,手里继续归置著渔获,不以为意:“咋,又馋小鱼酱了?那不就是普通的塘鱧崽嘛。 码头哪天不卸个几十斤?肉少刺多,炸著吃都费油。” 他拍了拍小舅子的肩,接著说:“等你姐哪天得空,从我这挑点大个的小鯧,给你炸一碟解解馋,这些都太小了,骨头比肉多,不值当收拾。” 末了又朝前面挪动的队伍抬抬下巴:“这儿乱鬨鬨的,你先回吧,我这还得排一阵呢。” 沈泊岸心里哭笑不得,知道姐夫完全没上心,光靠提醒是没用了。 他脑筋一转,索性换回了以前那种带著点赖皮劲儿的直接討要: “姐夫,那这些小杂鱼给我唄?我拿去那边。” 他朝码头边上那几个“嗅腥客”努了努嘴,“找那几位嘮嘮,万一人家眼神不好……啊不,是万一人家就好这口呢?看能不能换个糖块啥的甜甜嘴……” 听他这么说,周大河心里那点“果然还是嘴馋”的判断更坐实了。 他瞥了沈泊岸一眼,也没拆穿这点小伎俩,反倒觉得这小子今天还算找了个由头,比以前光耍嘴皮子强点。 小舅子嘛,贪点嘴,只要不过分,隨他去吧。 “行吧,你自己挑,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分量。” “哎,谢了姐夫,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泊岸赶忙动手,专捡那些灰扑扑的笋壳鱼往自己竹篓里放。 周大河看他挑得起劲,摇摇头,转身继续排队。 不多时,小半篓笋壳鱼到手了,活蹦乱跳的。 沈泊岸直起身,又转头望向那几个站在码头边上的『嗅腥客』。 嗅腥客,是本地人对外头来码头直接寻摸新鲜海货的人的统称。 他们和周围赤膊或只穿汗褂背心的渔民不同,大都穿著浅色的短袖汗衫、军绿色或深蓝色长裤,脚上多是塑料凉鞋,看起来更“干部”或“城里人”一些。 看样子不是水產站的正式职工,更像是国营饭馆、招待所,或是某些单位食堂派出来“觅鲜”的採购。 他们往往消息灵通,眼光毒辣,专挑那些稀罕、时令或者大实惠的好货,出的价钱有时比水產站还活泛。 沈泊岸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笋壳鱼,心里其实也有点没底。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毕竟是在北方沿海,认得这种南方河鲜的人恐怕不多。 万一人家也不识货,只当是普通杂鱼,这趟就算是白忙活了。 不过,他很快定了定神。 白忙就白忙,横竖没亏什么。 真没人要,他就拿回家去,让老婆给清蒸了,一家人添个荤腥。 至於姐夫这边的人情……等小黄鱼卖了钱,再把自己那份,匀出一点贴补回去便是。 念头这么一转,心里踏实了。 他整了整神色,朝那几人走了过去。 来到近前,他脸上带著笑,出声问道:“几位大哥歇著呢?我这儿刚得了些鱼,瞅著有点特別,咱这边不常见。 几位见识广,能给掌掌眼不?要真是稀罕物,我也跟著长长见识。” 那几人闻声转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著虽俭朴了点,但还算乾净利落,手里拎著的竹篓也普通,不像专门倒卖的贩子。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隨意瞥了眼竹篓,笑了笑,“小兄弟,这不就是塘鱧崽么?码头上常见,餵鸭子的货。” 沈泊岸心中微微一沉,脸上仍掛著笑:“真是塘鱧崽啊?我还以为鳃后头多了道金线,兴许能变个宝呢……” “金线?什么金线?”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忽然出声。 有门儿!沈泊岸心里一动,將竹篓递近了些:“大哥,你看这儿…” 没等他伸手去指,那瘦削汉子已经俯身从篓里拾起一条,凑在眼前,就著傍晚最后的天光,凑到眼前细看起来。 他先是看了看鱼的整体形状,又轻轻地翻开鱼的腮盖,盯著腮盖后方那道淡金色细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挑起。 接著,他不动声色地看向沈泊岸。 见这年轻人十分镇定,完全不像是个纯粹来长见识的生手,这才慢悠悠道: “这……可能还真不是这边的塘鱧。” 这话立刻引起了同伴们的注意: “哟,老王,你真瞧出点门道来了?” “老王,你可是咱这的南边通,快给说道说道…” 被称作“老王”的瘦削男人没急著回答,手指轻轻摩挲著鱼身侧线,又仔细看了看鱼眼的清澈度。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普通的塘鱧,鳃后顏色暗浊,侧线也没这么分明。 这东西,我们老家那边靠近江河入海口才有,叫笋壳鱼。喜欢躲在石缝底下,难抓得很,肉是顶顶细嫩的。” “老王你这一说,我再仔细瞅瞅……还真是啊!”年长那位也拿起一条细看。 “脑袋是更圆乎点,身子也没那么扁塌。 原来是南边的稀罕货!这玩意儿,在咱这儿有人认吗?” 老王推了推眼镜:“认得的人少。不过,总有人就好这一口『家乡味』,或者图个新鲜稀罕。” 说罢,他转向沈泊岸,“小兄弟,你这鱼……哪弄的?就这一篓吗?” 到了这会儿,沈泊岸也就不再藏著掖著,照实说:“我姐夫近海网上来的,混在杂鱼里头,不多。我看著眼熟,就挑出来了。” “还真是行家…”老王嘴角一扬,仔细翻看其他那些,尤其捡出大的,点了点头:“品相都不错,难得还这么鲜活。” 他沉吟了一下,在心里快速估了价,直接给出了方案:“小兄弟,这些鱼我有点用处。咱们按个头分两档:大的,我按上等小黄鱼加两成算,中的小的一律加一成。 全部折成全国粮票给你,怎么样?你划算,我也省事。” 小黄鱼虽说属於较好的鱼种,但市场价远没有后世那么逆天,只有八毛左右一斤。 所以这个报价非常公道,甚至可以说优厚。 沈泊岸心中飞快盘算:这几十条鱼,加起来少说七八斤,按这溢价,换来的粮票也不是小数! 於是他当即应下:“王大哥是爽快人,价钱也公道,就按您说的办。” 老王见他应答利落,脸上笑意更真了些,便跟他一起分了大小开始称重。 其中大的,也就是十八到二十厘米左右的,一共十条,共三斤三两;中小的三十五条,共五斤三两左右,总重八斤六两多。 大的一斤按九毛六算,中小的按八毛八算,最后,老王直接算了七块八毛六。 按一毛五一斤粮价折算,就是五十二斤粮票再补个六分钱。 老王从怀里掏出个旧牛皮纸信封,数出几张全国粮票,点算清楚后递了过来。 “小兄弟点点,看数目对不对。” 沈泊岸接过,数了一下。 最大面额的拾斤票有四张,还有两张伍斤和壹斤的,正好五十二斤整。 “没错没错,钱也对。” 他將粮票对摺,和硬幣一起放进怀里,然后朝老王真诚地道谢:“多谢王大哥照顾,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类稀罕东西,我一准儿先给您留著。” 第17章 给儿子买糖 钱货两清,沈泊岸跟老王握手的同时,心中一动,顺势问道: “王大哥,还有个事儿想打听一下。海肠子,嗯,就是那种……沙虫子,收吗?” 老王闻言,摇摇头:“那东西收拾起来麻烦,腥气重,搞不好还带沙牙磣。一般馆子、食堂都不爱要,嫌费工费料。” “我就是帮亲戚问问。他们那边偶尔能挖到一些,个头还行,也试著晒了点乾货……” “乾货啊…”老王略一思忖,“要是真能收拾得特別乾净,一斤能换块把钱。不过得成色好,不然白费工夫。” “明白了,多谢王大哥指点。”沈泊岸点点头,记在心里。 这价比吴站长给的鲜价只高三毛多,看来以后挖了海肠子,真没必要费劲巴拉晒乾了再折腾,直接卖鲜货更省事。 “我回去跟亲戚说道说道,看他们拾掇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得上您说的成色。 要是还成,下回再麻烦您给掌掌眼?” “成,”老王点点头,“就这片码头,傍晚船回来的时候,我常在这儿转悠。” 说完,他便不再多说,重新將目光投向卸货区,开始寻觅下一批好货。 沈泊岸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眼下,他得先把兜里的这些粮票给姐夫送回去。 本就是看在姐夫前世对自己的照应,才顺口提个醒,能卖掉也是惊喜。 虽然这会儿家里差钱,但这种截胡亲人的事,他不屑做,也做不出来。 当他再次找到周大河的时候,姐夫已经把渔获都过了称、记了帐,这会儿正提著一桶海水往船板上泼。 周大河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小舅子去而復返,手里还拎著那个竹篓,心里下意识就冒出个念头:这小子是等得心急,要去买烟抽? 毕竟以前沈泊岸没少干这种事儿,有点进项旧恨不得立刻换成菸酒。 当然,想归想,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大河直起腰,在裤腿上蹭了蹭湿手:“正想著晚点去家里给你呢,那些小黄鱼、沙尖儿,正好卖了一块钱。” 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摊开,里面是卷得整齐的一叠毛票,他数出一块钱递了过去,顿了顿,还没忘叮嘱: “家里日子不宽裕,孩子也小,省著点花。” “谢谢姐夫,麻烦你了。” 沈泊岸接过钱,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紧接著,他也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来。 “姐夫,这个给你。” “这是啥?”周大河一愣,接过来仔细一看。 竟然是花花绿绿、印著“全国通用”和醒目面额字样的硬纸片! 全国粮票! 看那厚度,还有最上面那张露出的“拾市斤”字样,数量绝对不少! 周大河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沈泊岸,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哪来的?泊岸,你不会……把咱娘藏起来的粮票给偷偷拿出来了吧?!” 沈泊岸听得满脸黑线,心说姐夫你还真看得起我。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啊,日子不过啦?! “想哪儿去了姐夫!这些,都是刚那些小鱼换的。碰上个识货的南边大哥,说是那是他们那边才有的笋壳鱼,给了个好价钱。” “哦对,还有六分钱零头,粮票总共是五十二斤。” “这么多?就那些……杂鱼?”周大河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问道。 沈泊岸点了点头,“你数数。” “不行不行,泊岸,这钱是你挣的,我怎么能要?你快拿回去!” 话没说完,沈泊岸已经揽住了姐夫的肩膀,截住了他的话头:“姐夫,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分我一半,再多,就別说了。” “我这…”周大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眼神复杂地看著这小舅子,终於下了决定:“行!那我就不说了!” 接著,他就著灯光仔细点数。 数到最后,他抬起头,又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泊岸一眼,然后將粮票分成两沓。 “二十六斤,零钱你也拿著,买点吃食哄孩子。” 沈泊岸接过来揣进怀里,“错不了。姐夫,那没別的事儿,我就先回了,上家里吃饭不?” “不去了,你姐还在家等我呢。路上当心点。” “成,”沈泊岸应著,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姐夫,以后出海,再碰上这种灰扑扑的鱼,留个心,拣出来。 不过也別太上心,人说了,这玩意不好碰上。” 说完,他挥挥手,没入暮色中。 告別了姐夫,沈泊岸哼著跑调的小曲往家走,眼看都快望见自家那低矮的院墙了,他忽然一拍脑门。 坏了!答应小潮生的糖还没买! 他立刻剎住脚步,转身朝著村头的供销社折返。 好在现在天还没黑透,供销社的木板门还半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泊岸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煤油、咸鱼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戴著灰布套袖的售货员老张头正就著灯光打算盘。 “张伯,还没歇著呢?”沈泊岸招呼一声。 老张头抬起眼皮,见是他,有些意外。 沈老四可是这儿的稀客,往常来,也多是赊帐买烟买酒,难得见他这个点儿上门。 “四儿啊,买点啥?” “买糖,硬糖块有吗?”沈泊岸摸出张毛票子。 “有,水果硬糖,一分钱两块。要多少?” “来……二十块吧。”沈泊岸略一计算,家里两个孩子,加上明天可能分给大哥、二哥家的几个侄子、侄女,二十块应该够了。 二十块糖,在这年头对孩子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財富”,能揣在兜里炫耀好几天。 老张头麻利地用旧报纸卷了个三角包,数出二十块糖进去,包好递来。 “谢了张伯。” 待沈泊岸出了门,老张头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嘀咕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准是又摸了他娘的钱。唉,这沈家老四…” 走出供销社,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村里没有路灯,路边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著灯。 沈泊岸借著月光往家走,手指隔著衣兜能摸到糖块的稜角,还有剩下的二十六斤全国粮票,心里那是美滋滋。 老子一天挣了这么多,映雪那婆娘今晚还能拒绝老子? 光是想想仅出现在幻想中的,自家媳妇百依百顺的模样,他就乐得笑出了声。 岂料,刚笑了没两声,就笑出个人来,捂著心口嚷嚷: “啊呀!嚇死人了!谁啊……沈老四?你魔怔了?大晚上的,笑得跟个夜猫子嚎春一样……” 沈泊岸定睛一看,不是自家亲戚,便没好气地呛回去:“咳咳,你才跟夜猫子一样,走路都没声的?嚇我一跳!” 那婶子显然不敢跟这“混不吝”多纠缠,嘴里小声嘟囔著什么“晦气”、“不著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著绕开他走了。 沈泊岸才懒得理会別人背后怎么嘀咕他,心情依旧灿烂,悠哉悠哉地往家走,直到走到自家院门口。 他刚要推门,就听见儿子小潮生的声音: “娘,爹啥时候回来啊?” “娘,爹说卖了鱼给我买糖,是不是真的啊?” “娘……” “哎呀!別吵了!你爹一会儿就回来了!再问糖就没有了!” 杨映雪似乎有些不耐烦,小潮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第18章 幸福保卫战 下午时候,杨映雪还真以为自家男人转了性,没等谁催,自己就拎著傢伙赶海挣钱去了。 当时看著那背影,她心里头难得舒坦了些,觉著这家里的顶樑柱,总算是有点支棱起来的样子了。 可这口气还没舒到底,邻居王婶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 “映雪哎,赶紧去看看吧,你家汉子又去赌钱了!” 这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她当时眼圈就红了。 回到现在。 听著儿媳不耐烦的骂声,沈母从灶后站起来,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 “映雪,你先別急上火,兴许是你王婶看岔了……等那混小子回来,娘帮你拿笤帚撵他!”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直打鼓,小声嘀咕:“可话说回来……他哪儿来的钱去赌?你今儿个没给他钱吧?” 杨映雪摇摇头,“他本事大著呢!”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著沈泊岸哼著那五音不全的小调,推门走了进来。 两个蹲在灶间门口的孩子眼睛一亮。 “爹!”沈潮生立刻扑了过去。 而沈汐瑶也迈著小短腿,踉踉蹌蹌地追在哥哥后面,“哥哥,爹,我也要……” 沈泊岸笑著应了声,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被门槛绊倒的闺女,一把將她抱起,“闺女哎,咱慢点,別摔著。” “糖,吃糖…”小汐瑶搂著她爹的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行行行,”沈泊岸笑著从兜里掏出那个三角小包,在两个孩子面前故意晃了晃:“猜猜看,爹给你们带啥了?” 沈潮生垫著脚,小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子亮了:“糖,是糖!我闻到甜味儿了!” “小鼻子还挺灵,”沈泊岸笑著把糖包塞进他的手里,“拿著,记得跟妹妹分,一次只能吃一块,吃多了牙要疼,虫子会来咬。 剩下的让你娘给你们收著,慢慢吃。” 这叮嘱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沈汐瑶就已经拧成了麻花,伸著短短的小胳膊,挣扎著要下去,“下去,下去……糖糖!” “嘿,有了糖就忘了爹是吧?来,在爹这亲一口,爹就放你下去。”沈泊岸指了指自己的脸。 谁知沈汐瑶完全就不搭理他,糖的诱惑力显然远超她爹的脸颊,她扭得更急了,小嘴一扁,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好好好,怕了你了。”沈泊岸闹了个没趣,只得把女儿放下,看著她跟小炮弹似的衝到哥哥身边,眼巴巴盯著那包糖。 “谢谢爹,”沈潮生没忘礼貌,小手笨拙地拆开报纸包,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糖块。 他先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块橘子味的,仔细剥开糖纸,塞进妹妹急切张开的小嘴里。 刚才还闹腾的沈汐瑶立刻安静了,小腮帮子鼓起来,满足地眯起眼睛。 沈潮生这才给自己也剥了一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的小脸上也开了花。 看著俩孩子满足的模样,沈泊岸心里那点因为“幻想”生出的燥热消减大半,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行了,玩去吧,別跑远,马上就吃饭了。” 杨映雪站在灶间门口,冷眼看著这一切,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沉了。 她只觉得那包糖格外刺眼,也不知又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乾净钱。 沈泊岸直起身,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就对上了媳妇冰冷的眼神,心里那点高兴劲儿立马凉了半截。 他多机灵一人,顿时就明白了:肯定是哪个王八羔子泄了密! “你还知道回来?” 沈母平静的声音从杨映雪身后响起,她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径直走到门后,拿起了那把用禿了的笤帚疙瘩。 沈泊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娘转过身,笤帚把子在手里掂了掂。 “长本事了啊,老四,”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火气, “上午才觉得你像个人样,转头就有人瞧见你往赌桌上凑!说!哪来的钱?!” 话音未落,笤帚疙瘩已经带著风声挥了过来。 沈泊岸头皮一麻,本能侧身躲开:“娘,你听我说……” 面前即將上演他们最熟悉的一幕,沈潮生已经见怪不怪,自顾自吃糖,沈汐瑶一边鼓著腮帮子努力吮吸糖块,一边拍手叫好:“打,打打…” 而杨映雪咬著嘴唇看著,没动,也没劝。 不过,沈母挥出的笤帚並没有真的落下,而是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了。 她盯著老四手里那沓毛票还有纸片愣了愣。 “这是啥?” “粮票,全国粮票。”沈泊岸展示给老娘看,同时也让灶间门口的杨映雪能看清,“还有钱,一共五块多,都是我跟山子他们下午赶海挣的。 对了,这五块里边只有两块是咱家的,別都拿了去,我还要给山子他们分帐。” “又说瞎话糊弄我?”沈母的笤帚又抬了起来,哪有赶海能挣来全国粮票的? 沈泊岸忙是將卖笋壳鱼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姐夫那份我已经给他了,你要不信,明天问姐夫。” 接著,他又將从吴站长那得来的条子递了过去。 沈母识字不多,但那鲜红的水產站印章和数字,她还是认得的。 杨映雪也走了过来,站在婆婆身边,仔细辨清纸条上的字跡。 比对了半晌,確认无误,去掉买糖的一毛钱,还多了五分钱。 “真没去赌?”她狐疑地看著沈泊岸。 沈泊岸心里一个咯噔,赌那自然是赌了,要不然哪能凭空变出五分钱来。 他面上却笑得更加诚恳:“多出的五分钱……是卖笋壳鱼那王大哥给的零头,粮票不好拆,就补了现钱。” 沈母没再深究那五分钱的来歷,长长舒了口气。 “你这混小子,有好事也不知道早点吱声!” 接著,她將粮票跟钱都放到了杨映雪的手里,並拍了拍儿媳的手背。 “收好了。” 杨映雪知道这傢伙肯定在说谎,但较真那五分钱的来路,似乎也没那么必要了。 重要的是,他今天真去赶海了,还把大部分都拿了会来,这就够了。 她点了点头,数出两块钱,剩下的又给沈泊岸递了回去。 沈母笑了笑,转向还杵在那儿的老四,“还傻站著干啥?洗洗手,准备吃饭。映雪忙活一天了,你还想等著吃现成的?” 警报解除,晚上的幸福保住了! 沈泊岸连忙应声:“哎,我这就去。” 杨映雪已经转身回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粥香伴隨著更浓郁的热气蒸腾起来。 “潮生,带妹妹把手洗乾净,准备吃饭了。” “哎,”沈潮生响亮地应了一声,拉著妹妹跑去洗手。 第19章 难兄难弟 饭桌旁,四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坐定。 昏黄的油灯下,一碗咸菜丝、一盘清炒的灰灰菜,还有中间那盆热气腾腾、点缀著蛤蜊肉和碎乾贝的海鲜粥便是今夜的晚餐。 沈父听说了卖鱼的事,出声问道:“就那些…笋壳鱼,你姐夫有没有提一嘴,大概在哪个方向捞著的?” 沈泊岸咽下嘴里的粥,解释道:“爹,姐夫也是近海网上来的,混在杂鱼里。 那王大哥也说了,那鱼在咱们这儿比较稀罕,打南边来的人就好这一口家乡味儿。而且这东西不好找,能捞上来也是运气。” 沈父“哦”了一声,只是惋惜了一下,很快便释然了。 海边的人都信命,海里的事更讲缘分。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也强求不来。 “也是,”沈父重新拿起筷子,“来来,吃饭。” 桌上气氛鬆快起来。 沈母给老伴夹了一筷子灰灰菜,杨映雪则默默將蛤蜊肉剔出来,分到两个孩子的粥碗里。 做完这些,她握著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下身旁正低头“呼嚕呼嚕”喝粥的沈泊岸,手腕一翻,又往他那快要见底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粥。 沈泊岸只觉得碗里一沉,热气扑面。 他抬起头,正对上杨映雪的目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齜牙一笑,也不怕烫端起碗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还故意响亮地“吧唧”了一下嘴。 嘖,媳妇给添的粥,就是格外香。 旁边的小汐瑶有样学样,也对著娘手里正餵她的小碗“吧唧”了一下,糊了一嘴粥沫,逗得沈潮生咯咯直笑。 老两口看著孙子孙女,眼里也满是笑意。 一顿饭吃得很快,放下碗筷,沈泊岸抹了抹嘴,“爹,娘,我把今儿卖的钱给山子他们送去,拖到明天,让人上门来要,显得咱们不地道。” 沈父“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沈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哪能不知道这小子八成是想借著由头出去晃荡? 但想想他下午確实挣了钱回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行,送去吧,早点回来。別往別处瞎混,听见没?” “我晓得,送完就回。”沈泊岸应得乾脆,转身出了门。 暮色已深,却有天边的月光照著,土路上还比较亮堂。 他熟门熟路地朝赵宝山家走去,没多远,就听见那处院子里传来笑闹声。 院门虚掩著,他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赵宝山、周永涛、吴建国三个正围在院子里的小方桌旁,就著一碟炒花生和半瓶散酒长吁短嘆。 桌上还摊著一副扑克牌,显然刚才在玩。 走近了,昏黄的煤油灯下,沈泊岸一眼就瞧见三人脸上都掛了彩。 赵宝山左边腮帮子有两道新鲜的红痕,周永涛脑门破了层皮,吴建国更惨,右边眼眶都青了一圈。 “老四,你特么可算来了!”赵宝山第一个看见他,咧著嘴站起来,结果扯到脸上的伤,“嘶”地吸了口气。 沈泊岸强忍著笑意,故作疑惑道:“你们这脸……是下午赶海让螃蟹钳了?” “靠!老四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周永涛哭丧著脸,指著自己脑门, “也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碎嘴婆娘传话,说咱们在老槐树那儿赌钱,我都是带著一篓子海货回去的,就这还被我媳妇给挠了一下!” “我也差不多,”吴建国指著自己的熊猫眼,唉声嘆气, “我爹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晚饭都没吃,抄起烧火棍就要揍,我这眼……就是躲的时候撞门框上了,你说我冤不冤?” 赵宝山摸摸脸上的红痕,倒是还有心情比惨: “那我……算幸运的?我媳妇没动手,就是哭,说我要是再去赌,她就带孩子回娘家……我这脸,是自己抽的,给她赔罪……” “那福海呢?他咋没来?”沈泊岸环顾一圈,没见著王福海,憋著笑问。 “別提了,更惨!福贵老爷子上他家串门,聊著聊著就问了一嘴挣了多少,听说福海他爹当场就动了家法,这会儿估计还在炕上躺著哼唧呢。” “行吧,让你们不要赌,不听……” “你啥时候说过?!” 三人异口同声,齐齐瞪眼。 沈泊岸赶紧把该分的钱拿出来。 “卖货的钱都在这儿,还有纸条,拿回去你们好交差,证明咱们真是干活挣的。 福海那儿,建国,你家近,顺道给送去。” 看到实实在在的毛票,两人脸色好看了些,连忙接过去,小心收好,这简直是救命稻草。 赵宝山则是碰都没碰,直接衝著屋里喊道:“媳妇!钱来了,老四送过来了!你快出来拿!” 很快,堂屋门帘一挑,走出一个身形微丰的年轻妇人,正是赵宝山的媳妇刘彩凤。 她板著脸,眼睛还有些红肿,走过来先狠狠剜了自家汉子一眼,这才看向沈泊岸,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泊岸来了。” “嫂子,这是山子下午赶海分的钱,水產站吴站长开的条子,上头斤两、钱数都写著。” 刘彩凤接过钱和纸条,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接著才把一块五毛钱收好。 “真是谢谢了,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送过来。” “客气了,应该的。” “那我就先进去了,你们玩。”刘彩凤最后瞥了眼赵宝山,那眼神里警告意味十足,然后才转身回了屋。 赵宝山终於鬆了口气,知道这关是过了。 他扭回头来,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周永涛他们都直勾勾地盯著沈泊岸的脸看,这才发现,这小子不但啥事儿都没有,反而脸上还显得更红润了,不由问道: “不是老四,你咋没事儿?” 往常哥几个挨揍的时候,那是一齐挨揍,往往沈老四还是挨最狠的。 別看他媳妇知书达理,从不动手,但他还有老爹老娘啊,不是混合双打,就是他老爹单台竞技。 今儿个竟然满面红光,真特么是没天理了! 沈泊岸嘿嘿一笑,“因为我家那口子,还有我爹我娘他们善! 再一个……主要是我这人品好,脸又长得俊,他们才不捨得打。” “呸!不要脸!”三人齐齐出声。 笑闹一阵,沈泊岸在空出来的条凳上坐下。 赵宝山往嘴里塞了把花生,边嚼边问:“老四,明天干嘛去?赶海吗?我看潮水还得一两天才回……” “去唄,”周永涛接话,“今儿咱们捞了不少好东西。” “嗯,老四运气顶好,明儿咱们再蹭蹭……” “別介,”沈泊岸忙抬手打断,“明天我去不了啦,我爹给我找了个上船的活儿,打算明天先去看看。” “上船?”赵宝山几个面面相覷,都有些意外,“队里还有空的?你不是最烦被拘著吗?” 沈泊岸抿了口酒,“就是那个跃进號,说是在扩招人手。” “那大铁壳子船?跑远海的?”赵宝山把嘴里的花生皮一吐,嗓音都高了。 吴建国和周永涛也收了嬉笑,面色都严肃了些。 跃进號在村里可是个有名头的大傢伙,吨位大,抗风浪,是村里少数能跑出远海、追著渔汛走的主力船之一。 收穫大,也就意味著辛苦和风险远非近海小舢板能比。 更重要的是,那是集体的大船,规矩严,可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第20章 天热也得办事 “老四,你爹真能给你弄上去?” 周永涛有些不信,“那船上可都是老把式,最烦生瓜蛋子。” “我爹託了关係,队里说先让我跟著试两天,看看能不能吃下那碗饭。” 沈泊岸也没瞒著这几个兄弟,“成不成,还得看人家船长跟队上的意思。” 赵宝山沉默片刻,往嘴里扔了颗花生,“老四,你跟哥们说实话,真想上那船?那活儿,可累得能脱层皮,家里能放心?” “总得试试,我儿子都五岁了,不能整天老这么晃荡啊。” 吴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行,老四,你有这个心气,兄弟佩服。明天啥时候去?用不用我们陪你壮壮声势?” “不用,我爹带我去,你们该赶海赶海。我要真能留在船上,往后说不定也能帮衬著大伙儿找点別的门路。” 沈泊岸这话说得含糊,但赵宝山他们几个虽各有营生,却也明白海上的人脉和信息有时比力气还金贵,都没深问,只当是兄弟间的场面话。 “成,那等你信儿。”赵宝山举起粗瓷碗,“不管咋样,你老四肯往正道上琢磨,咱哥几个就高兴!来,走一个!” “走一个!” 火辣辣的散酒顺著喉咙下去,带著股糙劲儿,却让沈泊岸心里更定了些。 又閒扯了几句,看著天色不早,他便起身告辞。 晚上还有正事,可不能喝醉了。 夜渐渐深了,简陋的屋子里,油灯早已吹熄。 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几块清冷的光斑。 衝过凉的沈泊岸和杨映雪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中间隔著点距离。 两个孩子则躺在靠墙的一张小榻上,原本还算安静,但盛夏的闷热就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捂在身上。 “娘……好热啊,睡不著。”沈潮生最先忍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小声嘟囔。 沈汐瑶也跟著哼哼唧唧,小手无意识地抓著胸口的小褂子:“娘,我也热……” “乖,別乱动,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著了…”杨映雪其实也热得难受,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薄薄的单衣黏在身上。 都没持续多久,俩孩子又吵著说睡不著。 听著孩子们的抱怨,她嘆了口气,撑起身子,轻声说:“要不,咱们去房顶睡?上头兴许有点风。” 这边的房顶大多是平的,铺上一层蓆子,就是许多人家夏季纳凉的好地方,夜里看著星星,比闷在蒸笼似的屋里不知舒服多少。 沈潮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好啊好啊!去房顶!” “去房顶!去房顶!”沈汐瑶也跟著学。 一直躺在旁边没吭声,心下正琢磨著“正事”的沈泊岸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去房顶?那还了得! 四邻虽然离得不近,但房顶上毫无遮挡,声音稍微大点,夜风一吹,保不齐就能飘出去老远。 更別说……他心心念念想做点別的什么了。 这要是上了房顶,今晚的所有“战略部署”岂不是全泡汤了? 他今天揣著巨款回来,又明显感觉到了老婆態度的软化,憋了几十年的心头小火苗正烧得旺呢,哪能答应这个! “不行,房顶上不安全,孩子滚下来咋办?而且夜里露水重,別再著了凉。” 杨映雪有点奇怪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往常只要天一热,身边这汉子自己就躥到房顶上睡了,恨不得一觉睡到天亮,今儿的反常还没结束? “我看著他们,不让他们乱滚就是,总比在这儿热得睡不著强啊。”她坚持道,主要是心疼孩子。 “那也不行。”沈泊岸翻身面对她,“你在房顶看著,一晚上不睡了?明儿还怎么干活?” “再说了……咱们,也有咱们的事儿…” 黑暗里,杨映雪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她听懂了其中的真实含义,也没接话,只是抿紧了嘴唇,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两个孩子热得小脸通红的样子实在让她心疼; 另一方面,自家男人今天的变化还有拿回来的钱,好像……对他,確实没有那么排斥了。 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真在房顶上…… 沈泊岸看她沉默不语,知道有戏,心头一喜,便又凑近了些,热气喷在她的耳畔,声音更低了: “要不…这样,咱们先把潮生跟瑶瑶抱到房顶上去,让他们凉快凉快,咱们在旁边看著点? 等他们睡著了,身上暑气散了,咱们再抱他们下来?” 听著耳边低沉的声音,杨映雪咬著嘴唇,犹豫了好半晌,这才小声说道:“就依你一回……等孩子睡了,就抱下来。 你……你动作轻点,別吵醒他们。” 成了! 沈泊岸心里乐得恨不得翻两个跟头,面上还得绷著:“放心,我有数。” 於是,夫妻俩起身,就著月光把两张旧草蓆和小枕头搬到了屋顶上铺好。 沈潮生欢呼一声,跟妹妹两个被抱了上去,躺下没多久,果然感觉比闷热的屋里舒服多了。 夜风虽然微弱,却也带著一丝丝凉意。 玩累了的两个孩子很快就在星空下沉沉睡去。 夫妻俩又等了会儿,估摸著他们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地將睡得香甜的两个小傢伙抱下来,放回屋里的小榻上,仔细盖好肚子。 重新回到只有两人的木板床,气氛顿时就不同了。 沈泊岸伸出手,试探著,轻轻搭在了杨映雪的腰侧。 她没有躲,只是静默著,呼吸很轻。 无声的默许,让沈泊岸悬著的心落下半分。 隨后他缓缓收拢手臂,慢慢將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在他的动作下,杨映雪紧绷的线条一点点软化、鬆懈下来,最终,她动了动,將额头轻轻抵近他的肩膀。 沈泊岸俯身亲吻她的脸颊。 起初有些重,在触碰到她的唇瓣后,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微风吹来,拂过汗湿的皮肤,带来一丝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沈泊岸撑起一点身子,就著窗外的微光,看到她紧闭著眼。 两人静静躺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满满归於一致。 木板床不再吱呀,过了一会儿,杨映雪才低声问:“明天,你真要去船上?” “嗯,”沈泊岸应道,手臂仍环著她, “海上风浪大,自己当心。” “晓得,睡吧。” 第21章 上大船 凌晨三点钟,正是天色最黑、海风最凉的时候。 村子里已经有零星灯火亮起,都是要出海上工的人家。 沈家的灶间也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沈母早已起来,手脚麻利地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粥,又快手烙了两张掺了切碎野菜的饼子,用布包好。 沈泊岸被灶间细微的动静唤醒,伸手一摸,杨映雪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 他迅速坐起,套上那身特意准备的衣服,又將旧毛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节。 虽然看著有些不伦不类,但好歹能遮点后颈和脸侧。 当他走出屋时,沈父也已经收拾停当,正就著饼子喝汤。 看到老四这身打扮,他明显愣了下,嘴角微微抽动,只是闷声道:“赶紧吃,吃了好走。” “哎,”沈泊岸坐下,端起碗,汤还温热。 杨映雪默默將那两张杂粮野菜饼子和一个装水的军绿水壶推到他面前。 而沈母一边往沈父的布兜里装乾粮,一边不住地念叨: “老四,到了船上听老师傅的,別逞能,海上不一样,脚底要稳,衣服也得穿好,別看现在热,那海上风一吹透心凉……” 沈泊岸“嗯嗯”地应著,大口把汤喝完,把饼子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又將水壶斜挎在肩上。 沈父也同时放下碗,一抹嘴,提起乾粮袋,“行了,走吧。” 送到门口,沈母还在叮嘱,杨映雪只是静静站著,眼里有些担忧。 “放心吧,没事儿。”沈泊岸朝著老娘和老婆点点头,转身跟上了老爹的脚步。 走了一段,沈父忽然开口道:“第一回上大船,跟你小时候蹲过的近海小舢板不一样。 船大,晃得也厉害,晕船也是常事,忍著点,別吐人甲板上,惹人嫌。” “嗯,记住了。” “还有…”沈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旧毛巾上停留了一瞬。 “海上日头毒,你……这样也好,就是別捂中暑了,人丹带了吧?” “带了。” 父子俩不再说话,只是加快脚步,朝著远处的码头走去。 很快,两人来到码头外围,沈泊岸只一眼就看见了那艘跃进號。 它比周围那些小舢板和机帆船都要高出一大截,黑灰色的船体上布满暗红色的锈跡和灰白色的盐渍。 船边此刻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年轻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大,或者更小一些的后生。 他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旧单衣,有的紧张地搓著手,有的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著大船,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泊岸跟在老爹身后走近,那些年轻人的议论声便零零碎碎地飘进耳朵: “听说这船跑一趟得一天,吃的喝的都得带够……” “工钱是高,可也辛苦啊,瞧这大傢伙,晃起来肯定厉害。” “不知道还差谁没来……最好別来太厉害的,咱机会还能大点。” 又走了没两步,沈父在一个穿著藏蓝色旧工装的老船工身旁停了下来,递过去一支菸捲: “老杨,人我给你送来了。小子没个正形,你多费心,该敲打敲打,该教教。” 那老船工转过身,接过烟別在耳朵上。 沈泊岸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年纪跟老爹差不多,但脸庞更黑更糙。 老杨叼著个早已熄灭的旱菸杆,对沈父点点头:“放心吧老沈,上了船,都是船上的人,该咋样就咋样。” 隨后,他的目光又落在沈泊岸身上,上下一扫,尤其在看到这沈家小子脖子上那条旧毛巾时,眉头动了一下。 “去那边等著,人齐了上船。” “哎,好。”沈泊岸应了一声,朝那群人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不是…沈家老四吗?” “这位爷……也想来吃这碗海上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管他呢,来了也好,至少咱们少了个竞爭对手。” 这些议论声音不大,沈泊岸听得一清二楚,但他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竞爭上岗……在集体生產队里倒是不常见。 看来队里也开始讲究点实际效益了,不是光靠关係或者排辈就能混上去的。 想想也对,毕竟要跑远点,风险大,收益也高,自然需要能干活的人。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码头上又匆匆跑来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 “杨、杨师傅,对不住,我来晚了!” 杨师傅瞥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都听好了,我叫杨满仓,跃进號的船长。咱们这趟,去沙外渔场。 顺利的话,天黑前回来。 船上,不是享福的地方!苦、累、顛簸,危险,一样不少!工钱是多,补贴也有,但那是给能顶事的人挣的!” 等会儿上了船,我会看著,偷懒耍滑的,笨手笨脚添乱的,晕船晕的爬不起来的,趁早自己掂量清楚! 现在,上船!” 说完,杨满仓转身第一个踏上了通往跃进號甲板的宽跳板。 沈泊岸倒觉得这体验还挺新奇。 前世他入行那会儿就已经四十多岁了,老师傅对他还算客气,但对同行的年轻人,也是这么严厉。 海上討生活,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行就是行,容不得水分。 几个心急的新人抢在前面,爭先恐后地踏上跳板,似乎想给杨船长留下个积极的第一印象。 沈泊岸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快速瞥了眼跳板与船舷连接处的铁口和绳索,確认还算牢固,这才抬脚。 才踏上船板,那种熟悉的摇晃感传来,他嘴角勾起,重心隨著跳板自然的晃动微调,步伐也不快,上半身几乎没什么摇晃。 几个已经上船、正四处张望的新人,看到他这么磨蹭,就交换了一下眼神。 “瞧,这就是没干过正经活的…” “人家就是来看海景的,工钱嘛,混一点是一点。” “说的也是,要是除了咱们,都是这种……那倒好了。” 沈泊岸无心理会这些嘀咕,踏上甲板后,目光迅速扫过船上的几样大傢伙。 没有想像中的大型起网机,只在船尾有一个笨重的铁製绞盘,还有几组固定在甲板上的滑轮组。 看到这些,他也就明白了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青壮劳力。 这条船捕鱼作业,下网起网,恐怕还得完全依靠人力。 走到船舷边,他的手刚扶上护栏,脚下就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柴油发动机轰然响起,黑烟从烟囱喷出。 跃进號缓缓离开了码头,向著外海驶去。 起初的航行还算平稳,来到外海之后,风浪就变得明显起来,庞大的船身开始以一种缓慢的节奏起伏、摇晃。 几个原本还兴奋张望的后生,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有人已经开始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 沈泊岸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身体隨著船体的起伏微微摇晃。 就在一片略显混乱和压抑的乾呕声中,他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 “沈……沈四哥,你、你咋一点儿事没有啊?我…都快难受死了…” 沈泊岸转头,看到是最后跑来那个半大少年。 他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手死死抓著旁边的缆桩,另一手捂著嘴,眼看就要吐了。 这少年好像是村东头老陈家的三小子,叫陈小海,才十六七岁,家里兄弟多,估计也是想出来挣份工钱贴补家用。 两家关係不错,老爹还跟老陈在一条船上来著。 看他这副难受的样子,沈泊岸提醒道:“別老盯著甲板看,越看越晕。眼睛往远处看,或者……” “那边的烟囱吧,就看那儿,”他指了指驾驶舱上方,接著说道:“脚下也別僵著,膝盖松一点,跟著船晃悠,別憋气。” 陈小海將信將疑,但还是努力照做,半晌后脸色虽依旧难看,至少没有当场吐出来。 “谢…谢谢四哥。” 沈泊岸摆摆手,没再多说,重新將目光投向船上的老船工,想著看看他们的成色。 上这条船,首要目的是挣眼下实在的工钱跟补贴,而这,离不开一船可靠的工友。 前世的船工生涯中,他见过太多因为“人”的问题导致的悲剧和损失了。 看了一会儿他就皱起了眉头:一个正收拢散乱缆绳的老船员,手法利落,但盘绳的方式在他看来有点费料,而且,紧急时不易快速释放。 另外两个负责检查绞盘的中年船员,动作有点敷衍,显然没把这次常规出海太当回事。 也就掌舵的舵手跟杨船长,他看不出深浅来。 “都是些老油子啊。”沈泊岸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收回了目光。 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说。 第22章 靠不住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航行,大船抵达了沙外渔场。 杨船长站在船头观望片刻,一挥手:“下网!” 老船员们熟练操作起来,沉重的拖网被推入海中,船速放缓,开始在预定的渔区航行。 暂时轮不到上场的新人们,被安排去整理甲板上的备用缆绳和工具,做一些辅助工作。 天光大亮时,开始起第一网。 所有新人被召集到船尾,沈泊岸也被分配到了一段辅绳前。 隨著绞盘的转动和號子声,网口渐渐浮出水面。 这一网的收穫看起来还行,大部分是青占鱼、巴浪鱼和杂色小鱼,数量比较可观,依稀还能看到几条体型不错的带鱼和鮁鱼。 “还真是丰富啊,”沈泊岸手上使劲儿的同时,心中感嘆一声。 只眼前这些收穫,放到后世,那得去更远的海才能捕到。 而且人多力量大,他也不用出多大力气。 然而,老天爷似乎见不得他这份“轻鬆”。 就在网袋即將完全脱离水面,准备倾倒在甲板上的瞬间,负责控制一侧滑轮的新人,不知是否因为紧张,手滑了一下! “吱嘎!” 绳索瞬间失控鬆脱,原本平衡受力的网袋猛地向一侧倾斜,眼看就要狠狠撞上船舷! 而那个因手滑闯祸的新人,正傻愣愣地站在倾斜轨跡上,看著扑面而来的巨大阴影,竟嚇得忘了躲闪,惊恐地闭上了眼睛! “草!快躲开!”杨船长脸色剧变,一个箭步衝过去想拉回滑轮。 但有人比他更快,距离也更近。 几乎是本能,沈泊岸在那新人手滑的瞬间就已经预判到了后果。 他放弃了手上的辅绳,扑向旁边那根绷紧的稳定缆! 用尽全身力气,借著船身刚好晃向另一侧的力道,將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狠命向反方向一拽、一別! “嘎嘣!” 缆绳隨之变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倾斜的网袋猛地一滯,堪堪悬停在那闭眼新人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网上掛著的海草和海水隨著惯性甩出来,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让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看著眼前微微晃动、几乎贴著自己鼻尖的庞大阴影,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湿滑的甲板上。 “妈的!那老油子发什么呆!快他妈来接手啊!”沈泊岸在心中破口大骂,额头青筋暴起。 现在还不像后世五十多岁那会儿,手上完全没力气,就这么短短十来秒,他整个人都快被绳索反拖过去。 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脱力的剎那,杨船长跟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老船员终於死死控住了失控的滑轮。 “慢点!稳住咯!拉上来!”杨船长急促的吼声传来。 危机暂时解除。 沈泊岸鬆开手,踉蹌后退两步,扶住船舷才站稳了。 他大口喘著气,两条胳膊和肩膀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又酸又麻,短时间內是別想再使大力气了。 瞥了眼那个瘫坐在甲板上的新人,心里骂道:“比老子还不如,白长得五大三粗了……” 沉重的渔网终於被稳稳放下,隨著网底活扣被解开。 “哗啦”一声,银光乱溅,腥气扑鼻。 但杨船长没有立刻指挥分拣,他沉著脸,大步走到那个因手滑差点导致险情的新人面前。 “刚才!就刚才那一下!”杨船长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声音压著火气:“要不是沈泊岸反应快!那一网就他妈砸你身上,把你直接撞海里餵鱼了! 你这条命,还有可能被你牵连的旁边人的命!你拿什么赔?!啊?!” 那新人被嚇得一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哼,还好意思说人家游手好閒…”杨师傅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所有新人,厉声道: “都给我记住了!在船上,你们手里攥著的不仅是绳子,更是你自己跟旁边兄弟的命! 这回是有人豁出去,给你们兜住了底!下次,谁再犯这种要命的蠢,就自个儿跳下去跟海龙王说理去!” 说到这,他忽然提高声音,转向正在揉胳膊的沈泊岸: “沈泊岸!” 突然被点名,沈泊岸一愣。 咋,还有自己的事? “刚才,谢了。”杨船长看著他,点了点头。 沈泊岸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頷首,实际心里边老脸一红。 上辈子他给人当学徒的时候,师傅比他年纪还小,多是训斥和挑剔,哪有过这般当眾致谢。 细想起来,这还是两辈子头一遭在船上因救场被人正经道谢的。 “都看见没有?”杨师傅转向眾人,“这才叫眼里有活,心里有数!別整天觉得自己多能耐!” 训斥一番后,他才一挥手:“还愣著干什么?等著鱼自己跳进筐里?抓紧时间,按品种分好!” 新人们如蒙大赦,赶紧行动起来,拿筐的拿筐,分拣的分拣,没人再敢吊儿郎当。 沈泊岸忍著胳膊的酸痛,接过陈小海递来的空竹筐,走向分拣区。 他本想看看这年头的老船工是怎么处理渔获的,学点这时候的门道,也好判断这条船的“成色”。 可只看了一眼分拣的过程,他的眼皮就忍不住直跳。 被称为老赵的老船工拿起一把铁皮簸箕,走到带鱼和鮁鱼前,就像铲沙子一样,一簸箕下去,鱼被铲起大半,看也不看就哗啦一声倒进旁边的鱼筐里。 几条带鱼在倾倒过程中,重重撞在筐沿上,身上立刻出现了不自然的弯折。 另一边,老王则拿著把铁耙子,用来对付小山一样的青占鱼和巴浪鱼。 铁齿划过,不少鱼的腹部被轻易划开,鱼鳃也被勾破,鱼血混著海水淌了一地。 最让他接受不能的是,一个老师傅甚至用上了小铁锹,在处理一些小杂鱼时,几乎是碾压式地推进。 几条顏色较深的黑鯛在铁锹下直接变成了破破烂烂的鱼酱。 而这几位,一边自己这么干,竟然还粗声粗气地指挥旁边的新人:“瞅啥?就这样!学著我,別磨蹭,手脚麻利才是正经!” 看著一条条原本完好的、能换钱的鱼,迅速变得残缺、贬值,经歷过后世渔业萎缩的他一阵心疼。 这可都是钱啊! 第23章 第二网 沈泊岸深深吸了口气,不断在心中劝著自己: 第一回上船,多看、多听、少说…… 反覆几次,那股鬱气才被强行压下去,心境渐渐平復。 鱼获不分品相,全数进了鱼筐。 接下来便是新人的活儿,沈泊岸拎起水桶,打上海水,开始冲洗甲板上黏糊糊的鱼血和零碎。 陈小海也学著沈泊岸的样子,找了桶和水瓢,在旁边吭哧吭哧地干著。 虽然动作笨拙了些,但很卖力。 他爹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迴响:“海子,我听说了,那沈家老四今儿个也上船。 他可是偷懒耍滑的一把好手,你就跟著他,他干啥你就干啥,安安稳稳回来就行。” 对老实听话的他而言,这简直是金科玉律。 “沈四哥,”他一边舀水,一边小声赞道:“你刚才那一下真神了!太快了!要不是你,柱子估计就没了……” 沈泊岸正用力刷洗著一片鱼血污渍,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声。 这完全没什么好得意的,船上出了事,对大家都没好处。 而且在海上討生活,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今儿你拉我一把,明儿说不定我就要靠你护我安全了。 见四哥反应平淡,陈小海訕訕地闭了嘴,更加卖力地泼水。 过了片刻,沈泊岸眼角的余光瞥见陈小海泼水的动作忽然停了,身子也稍稍直了些,眼神怯生生地望向自己身后。 他心下一动,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落在了他还有些酸疼的肩膀上。 仰头一看,却是一脸笑意的杨船长。 “杨叔,是有啥活儿要干?” “没事儿,你干你的。”杨船长摆摆手,“我瞧著你反应还不慢嘛,劲头用得也对,以前也跑过大船?” 这是找他閒聊摸底来了。 沈泊岸心里门清,苦笑道:“杨叔,我哪儿跑过什么大船。 就是小时候跟我爹上过几回近海的小舢板,在码头上混过几年,自己也瞎琢磨了点,刚才光想著救急了,现在这胳膊还抖呢。” “能琢磨到点子上,也算你小子本事。不过光有巧劲不行,海上卖力气的时候多著呢,刚才那一下,要是你膀子再有力点,也不至於喘成那样。” 沈泊岸诚恳道:“確实,得多练。” 聊了没几句,杨船长便摆摆手走开,去查看网具。 沈泊岸刚鬆了口气,就瞥见一旁的陈小海冲他挤眉弄眼,朝侧后方努嘴。 顺著方向看去,之前闯祸的柱子正靠在桅杆上,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显然已经在那徘徊了一阵。 等杨船长走远了些,他才敢慢慢走过来。 “沈…沈四哥,刚才真是多亏你了。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手一下没劲了,我…” 说著,他眼圈竟然有点发红。 一个大小伙子,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显然是愧疚极了。 看到他,沈泊岸就想起前世的一个工友,年纪可能比他大些,也是在海上起网的时候出了事故,最后掉海里没捞上来。 沈泊岸伸出手,捏了捏他刚才打滑的那只小臂,感受到肌肉还在微微抽动。 “劲儿使岔了,抽筋了吧?下回记著,拉重东西,別光用手腕跟胳膊死扛。 船上干活,是拼长力,可不是一时猛。” “哎,我记住了,四哥,真记住了。”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柱子,沈泊岸也差不多擦好了甲板。 他走到船舷边,拧了拧湿透的毛巾,搭在脖子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 一些零星的海鸥在那边低空盘旋,时而扎下去,时而又飞起,叫声嘈杂。 他心中微动,快走两步,到了正检查网具的杨船长身边,“杨叔,我看那边海鸥扑腾得挺欢,风向好像也在往那边带。 咱这第二网,要不稍微往那边偏一点试试?” “成,那就偏半里地。”杨师傅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也没犹豫,朝驾驶舱方向打了个手势。 船只缓缓调整航向,朝著海鸥活跃的水域驶去。 隨著距离拉近,船上眼尖的人已经能看到水下那一片银蓝色的暗影,显然是规模不小的鱼群。 这一网鱼群密度肉眼可见地远超第一网,鑑於胳膊还没缓过劲,沈泊岸就选了个不用太使劲,能观察起网过程的辅绳旁站定。 毕竟是头一回乘大船出海,稳当比什么都强。他只想多帮衬点、平安回去,好让家里那口子安心。 短暂的拖行后,起网的號子再次响起。 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一网的分量,绞盘嘎吱作响。 兴许是有了先前的教训,这次过程十分平稳,新老船员配合默契了些,没再出什么紕漏。 当巨大的网袋被吊离水面,倾倒在甲板上时,银光闪烁的渔获再次引来了欢呼。 这一网的渔获不出所料的,比第一网更厚实,种类似乎也更杂一些。 “赶紧分拣,这回换你们来!学著点,手脚麻利些!” 这次那些老师傅也就不再动手了,换成了沈泊岸他们这些上一网打扫船板的人。 沈泊岸甩了甩胳膊,走到鱼堆的边缘,拨开一片扭动的巴浪鱼,从下面小心地拎起一条来。 “哟,黑加吉!”待看清了,他不由惊喜出声。 刚才拉网的时候,他就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却是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好鱼! 即便是在渔业资源还未大幅度萎缩的八十年代,这黑加吉也不是常见的渔获。 斤价不说超过普通的巴浪鱼、青占鱼,甚至比带鱼和鮁鱼还要高不少。 將黑加吉放进鱼筐后,他又开始在面前的鱼堆中翻找,直到里面没再发现什么值钱鱼,这才拿起铁簸箕往另一个鱼筐里装。 紧挨著他的陈小海有样学样,先眯著眼打量鱼堆,然后才伸出手,去捡一条个头不小的鮁鱼。 老赵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这慢吞吞的样子,跟他习惯的快铲快装效率差太远了。 直到耐心终於见了底,他猛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空筐,“哐当”一声砸在两人跟前: “磨蹭啥!陈小海,你们这是分鱼还是挑女婿?!” “还有你沈老四!把人全带成娘们儿了!这船要是因为你俩耽搁了,你担得起吗?!” 第24章 质量產量两手抓 沈泊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和鳞片,“赵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分仔细点,好东西才跑不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书呆子话!”老赵气得啐了一口, “这是渔船,不是你家炕头!分鱼就讲一个快字,等你挑三拣四,风向变了、鱼群跑了,你赔?” 他一把夺过陈小海手里的铁簸箕,砸在沈泊岸脚边,“按我说的,干!不干就滚去洗船!” 沈泊岸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手臂直接伸向老赵刚才催促陈小海去扒拉的那片鱼堆。 仅仅几下拨弄,就在一堆巴浪鱼中捏住了一条鱼的鳃后,稳稳提溜起来。 那鱼体型饱满修长,一身暗金色鳞片,背鰭高耸。 “黑加吉?!”旁边一个抽著烟的老船员直接叫了出来,肺里的烟气把他呛得直咳嗽。 一条?当然不止。 沈泊岸手没停,顺势在刚才的位置又往下一探,再提起时,手中又多了一条鱼。 这条鱼体型溜圆,侧身还长著赤红色斑点。 “赤斑!是赤斑鯛!”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船员声音也变了调。 船板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泊岸手中那两条仿佛浑身发光的高价鱼,又看向老赵那张由红转青的脸。 沈泊岸將两条鱼往老赵面前送了送,“赵叔,你是老把式,见多识广。 按你那老规矩,这两条,是该跟这些巴浪鱼一起被铁簸箕铲烂了,算杂鱼价,还是该请出来,单独安置?” “就是…刚我还看见一条黑鯛,还想著捡起来好好放,结果就嫌我慢……” “对啊,铲烂了多可惜啊……” “再快有啥用?那一筐巴浪鱼,一斤才一分钱,都算上,也比不上一条好鱼的价儿啊。” 周围那些在第一网时就被老师傅训斥的新人们也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说是新人,其实大家都是海边长大的,什么鱼金贵,心里哪能没本帐? 老赵脸上再也绷不住了,他气急败坏地指著沈泊岸:“你…你个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这么跟长辈说话,你还想不想在船上干了?!” 杨头!杨头你来评评理!” 吵闹声早已惊动了在驾驶舱口观察情况的杨船长,他沉著脸大步走来,人群自动分开。 “闹什么?干活的时候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杨师傅目光一扫,先落在了沈泊岸手中那两条鱼上,眼皮微微一挑,再看向面红耳赤的老赵,“这怎么回事?” “杨头!”老赵抢著告状,“这沈泊岸无法无天!顶撞老船员,还带著新人磨洋工,破坏生產纪律!这种害群之马,我建议,这趟回去就让他下船!” 杨船长没立刻表態,看向沈泊岸,“泊岸,你说。” 沈泊岸被气笑了,他先將两条鱼放进旁边早准备好的清水筐里,垫上海草,这才转过身。 “杨叔,我可没想顶撞谁,我就是心疼。 老赵这口口声声老规矩,催命一样让人乱装快铲,上一网多少好带鱼都被折断了! 还有黑鯛,也被当成杂鱼碾碎了,那可都是集体的財產!” 说著,他指向脚下的鱼堆,“这两条黑加吉、赤斑,就藏在这里面,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跟那些被糟践的好货一样了。 杨叔,您也是在水產站卖鱼的,肯定也知道一样的鱼,残了、断了会打多少折扣。” 这番话有理有据,直指要害,说得老赵哑口无言。 但这还没完,只听沈泊岸继续说道:“我看,不是我这害群之马想不想在船上乾的问题。 是该问问,有些觉著资歷就是道理、光会糟蹋东西,不会给集体添財的老把式,他这碗靠著大伙儿血汗才能端的海上饭,还端不端得下去!配不配!” “嘶…” 周围一片倒吸气的声音,也不乏新人的一声声叫好。 “四哥说得对!好东西哪能这么糟蹋!” “可不是,赶时间也不能把好的也一起嚯嚯了!那怎么卖钱?” “要我说,装鱼之前就得先看看有没有好鱼被压著…” 老赵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周围原先或许能跟他同仇敌愾的老伙计,此刻眼神也都复杂起来,默默挪开了目光。 想想自己上一网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老脸一红,不禁捫心自问:上一网真的就没捞到好鱼吗?这一网真的就只是捞到一两条吗? 杨师傅一直默默听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看了看鱼山还有双方,半晌,他嘆了口气。 “行了,都少说两句。” 待周围恢復安静,他再次面对老赵,“老赵,泊岸的话,没错。咱们跃进號,要產量,更得要质量!不能睁著眼把金子当沙子扔!” 你,还有你们几个,都把老黄历收收,跟著好好学学,怎么把里面的好鱼都挑拣出来! 谁再图快胡来,糟践了东西,別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他望向沈泊岸和一眾新人,语气缓和了些:“都听明白了?趁著下面还有鱼群,大伙都散了,赶紧分完,咱们再下一网就休息。” 本身事情就没有多大,加上杨船长的正確站队,眾人很快就散去了,继续各自干各自的活。 这次没了老船工催促,又有沈泊岸带头,新人们干的是热火朝天。 “我也发现赤斑了!” “我这也有!还是两条!” “红加吉,我这有红加吉!” “好几条黑加吉!发財了!” 惊喜欢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断有值钱的好鱼从普通的鱼堆中被“抢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清水筐。 几个原本持观望態度的老船员,见此情形,也默默加入了仔细分拣的行列。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沈泊岸心里那口鬱气总算舒了出来。 虽说这些鱼就算卖再高的价,那也是集体的,跟他没关係,但经歷过后世,他就觉得无论好鱼赖鱼,都不能浪费。 以他的眼力,在鱼堆中发现的好鱼自然是最多的,除了赤斑、黑加吉、红加吉外,还有几条红鯛,以及好几尾体型硕大的野生大黄鱼! 尤其是那几条大黄鱼,被小心地从鱼堆深处请出来时,连杨船长都忍不住凑过来看了好几眼。 “这玩意儿,可真是稀罕了,这几年都没怎么见著了……” 说到这儿,他又不得不在心中感慨,幸亏听了沈泊岸的话,要不然还真就错过了这么好的鱼。 野生大黄鱼在50-70年代被大规模敲罟作业,其世代资源被大规模清除,繁殖基础遭到毁灭性破坏。 再加上越冬场围捕,以及底拖网的滥用,其数量断崖式下跌,到了八十年代初,已经显出稀缺的苗头。 这也使得其价值远比普通经济鱼类高得多,是真正能上大台面的硬货。 当最后一条鱼被分拣完毕,专门存放精品鱼的清水筐足足装满了三个,都用新鲜海草仔细覆盖保湿。 普通鱼也分类装筐,码放整齐。 甲板被迅速冲洗乾净,浓重的鱼腥味淡了很多。 再次检查了一遍,確认没问题后,杨船长再次下令:“开始下网!” 第25章 一个白面饃 赶在正午时分,第三网被拖了上来。 这一网的收穫依然不错,但比起第二网那惊人的数量,便显得平常了。 连续高强度的起网、分拣、再下网,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 即便以前都干过捕鱼的活,新人们也是手臂酸软,腰背僵硬,就连几个老船员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倦色。 当最后一筐鱼被码放好,甲板再次冲洗乾净,杨船长终於挥手:“行了,都歇口气,吃午饭!” 眾人这才放鬆下来,纷纷找地方坐下,捶腿揉肩,掏出各自带来的乾粮。 甲板上顿时瀰漫开玉米面饼子、杂粮窝头、咸菜疙瘩的味道。 沈泊岸也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拿出两个掺了野菜的玉米饼子和一块黑乎乎的咸菜。 饭菜简陋,但他肚子早就开始咕咕叫,也顾不上了。 见他坐下,不少新人也都默默围坐过来,显然,经过前面那点事,他儼然成了隱形的新人头儿。 他也不在意这些,管天管地,总管不著別人乐意在哪儿吃饭。 嚼著干硬的饼子,有些噎,他拧开水壶灌了一口,这才顺下去。 刚缓过气,就觉得身旁光线一暗,有人挨著坐了下来。 偏头一看,是陈小海。 他手里还攥著个用手帕仔细包著的东西,左右瞧瞧,有些不好意思地將那东西递过来,低声说:“四哥,给。” “啥东西?” 陈小海也不说话,打开手帕,里面安静躺著一个白面饃饃。 虽然不算特別白,但在这满是粗粮的甲板上,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我爹…我爹让我带上,说万一有机会,孝敬给……”陈小海冲老船工们吃饭的地方偏偏头。 “但我觉得,四哥你今儿帮了我大忙,还教了我这么多,这个……这个给你吃。” 沈泊岸看看那个白面饃,又看看陈小海脸上的靦腆笑容,这才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刚要咬下,眼角余光却瞥见陈小海虽转开了视线,喉结却忍不住动了下,手里攥著的杂粮饼子比自己的还要小上一圈。 “光吃白饃不顶饿,也噎得慌。”沈泊岸说著,將白面饃从中掰开,又抓起自己的玉米野菜饼撕成两半,把半块白饃和半块粗粮饼一併塞给陈小海。 “咱俩换著尝,都垫垫。” 陈小海愣了一下,忙是想推回来,但他哪里犟得过沈泊岸呢,最后只能眼圈发红地接受了四哥的好意。 “谢谢四哥。” “是我该谢谢你,”沈泊岸笑著咬了口白面饃,细腻的口感確实比粗粮饼子好多了。 俩人就这样,在摇晃的甲板上分享著自己的食物。 这一幕被周围几个新人看在眼里,心里对沈泊岸的评价又多了些。 起码人家有本事,还不像那些老船工一样拿架子、吃饭都不跟他们这些新人一起吃的,能处。 正各自想著,杨船长提著一个旧布袋走了过来,从袋子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上午大伙儿都辛苦了,尤其是泊岸,出了大力气。” 一边说,他一边打开油纸,里面竟然是几块色泽油亮的腊肉,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花生米! “来,都分分,沾点荤腥,补补力气。” 杨船长不由分说,给沈泊岸、陈小海,还有旁边几个表现不错的新人手里,都塞了一小块腊肉和花生米。 在四处都是海的船上,腊肉跟花生可都是实在的好东西。 “谢谢杨头儿!”沈泊岸第一个出声道谢,接著又是此起彼伏的道谢声。 杨船长摆摆手,“行了,你们吃,吃完就赶紧休息,咱们下午还得干活,要到晚上才能回航。” “好嘞!” 杨船长走后,几个新人不自觉地围拢到沈泊岸这边,一边啃著乾粮,一边小声交谈。 “沈四哥,你刚才到底是咋看的?我咋就没办法那么快看出来哪条是好货呢?”一个外號叫石头的新人虚心求教。 沈泊岸嚼著腊肉,喝了口水,也不藏私:“简单说,一看色儿,好鱼顏色正,像黑加吉就是金黄,赤斑就是赤红,都很鲜亮; 第二呢,就是看形,体型饱满,鱼鰭完整,再一个就是看活蹦乱跳了,一般蔫了吧唧的,那就不行。 你们再多练练,上手摸多了,感觉自然就来了。” 眾人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陈小海,作为离得四哥最近的人,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时,另一个新人看著手里干硬的饼子和咸菜,又看了看旁边筐里一些活蹦乱跳的鱼,舔了舔嘴唇。 要是没有杨船长发的腊肉,他还没那么馋肉吃,可现在被吊起了馋虫,再光吃这些乾巴巴的东西,就觉得寡淡无味,咽下去都成了难题。 他忍不住低声道:“四哥,你说……咱们能不能弄条鱼,就那个巴浪鱼,生著沾点盐吃?” 几个新人互相对视一眼,“不行吧,这上船的鱼,是公家財產吧…” “可那不都是我们捞上来的?一条巴浪鱼而已,又不值钱……” “还是別了,你没看那些老船工的眼神,巴不得咱们犯错,记咱们一笔呢……” 最后还是沈泊岸一锤定音:“想吃就拿一条,没事的。不过別拿巴浪鱼,那边不是有两筐黑鯛吗,拿一条过来好了。” 主要是他也觉得手里的乾粮寡淡,而且也很长时间没吃生鱼片了,现在海里没有后世那傻唄小日子倾倒核污水,应该还算乾净。 而且不管是巴浪鱼还是青占鱼又或鮁鱼,上辈子就听人说这几种鱼体內很可能有寄生虫,都不適合做成生鱼片。 相对而言,黑鯛倒是还好,而且也不是黑加吉那种特別珍贵的鱼类。 有了他的发话,那汉子就胆大了些,直接从鱼筐里捡了条新鲜的黑鯛,用隨身的小刀,削下两片鱼肉,先分给了沈泊岸。 接著又將割下的鱼片一一分给大伙。 沈泊岸捏著两片还沾著海腥气的鱼肉,眉毛微挑。 就…就这么吃? 亏得他还以为这小子能想到这个办法,应该会做生鱼片来著,结果,就这? 第26章 学不来学不来 沈泊岸真的很好奇,这种生鱼片会是什么味,他也没吃过,但也绝对不会吃。 很快,第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石头接过鱼肉,在咸菜罐子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噗”地一声吐了出来,连连乾呕:“草,腥!太腥了!还有股怪味!这咋吃啊!” 除了沈泊岸外的新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覷,而在不远处早就留意这边动静的老船工们则是哈哈大笑。 “臥槽,这年轻人…” “真生猛啊,不放血就敢吃!” “老杨,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哈哈哈,笑死我了…” “老赵,你输了,掏钱!我就说,那彪子肯定一下就给塞嘴里了吧,还不信我…” “哼,我咋知道还真有人这么彪啊…” 沈泊岸听著那些老师傅们的话,也忍不住笑,將乾粮交给陈小海拿著,他自己直接从先前那人手中拿过小刀,向盛著黑鯛的鱼筐走去。 挑了条品相不错的黑鯛,他开始熟练地刮鳞、放血、去內臟,又在盛著海水的桶里快速漂洗了一下,然后沿著鱼脊將两侧鱼肉片下,剔去大刺。 “生吃可不是这么吃的,”他一边处理,一边说:“得有调料压腥提鲜,谁带了姜?蒜也行。盐有,醋谁有?一点点就够。” 眾人再次大眼瞪小眼,出海带乾粮常见,谁会特意带这些调料?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我这带了点蒜。” 眾人看去,说话的竟然是老赵! 本来老赵是不打算掺和的,今天被个小辈薄了面子,刚才又输给老伙计一毛钱,心情很是糟糕,但看沈泊岸那熟练的手法,顿时肚里的馋虫就压过了鬱闷。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里面果然有几瓣蒜。 沈泊岸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谢了赵叔。” 他又看向其他人:“醋有没?” 又有一个老船员挠挠头:“我带了点自家酿的米酒,酸溜溜的,行不?” “拿来。” 沈泊岸就地取材,將蒜在船板上用刀背拍碎,细细剁好,混上一点盐巴,又滴了几滴酸米酒,在碗里搅匀。 然后,他將片好的黑鯛鱼肉切成適口的薄片,放入调好的料汁中轻轻抓拌了几下,醃製了一会儿。 “尝尝。”他將碗递出去。 忠实追隨者陈小海第一个鼓起勇气捏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眾人注目下,他眼睛猛地瞪大:“好吃!不腥!还有点甜,有点酸,鱼肉是脆的!” 其他人见状,纷纷开始上手。 一时间,“好吃!”“真鲜!”“没想到鱼生吃能是这个味儿”的感慨声此起彼伏。 老赵等几个老船员也忍不住走过去,捏一片放进嘴里,惊讶的神色也出现在他们那黑黢黢的脸上。 跑船这么多年,饿了啃乾粮,最多煮个鱼汤,啥时候想过在船上还能这么吃一口鲜鱼? 这沈老四……懂的也太多了! 沈泊岸自己也尝了一片,味道还能接受。 只能说实在是条件有限,远不如后世的生醃。 “杨叔,来尝尝,味儿不错的。” “我就不了…”杨船长刚婉拒出声,就被两三个人一起合力拽了过来。 “来啊杨头儿,是真不错!” “对啊,好不容易吃一次,不尝尝可惜了。” “那…那我就吃一片…” “咋样,不错吧?多吃点,咱们船上啥都缺,就是大鱼不缺,大伙儿说是不是啊?” “四哥说得对!” …… 午饭结束后,大伙都躲在驾驶舱的阴影中休息了一下。 半天的相处,再加上刚才一起吃生鱼片的交情,使得老船工跟新人们关係融洽了许多。 等到重新开始作业,节奏就明显发生了变化。 首先是人手安排的微调。 杨船长不再完全让老船员们袖手旁观或只动嘴,而是进行了混编。 一个老船员带两三个新人,组成小组,负责一片区域的分拣。 而沈泊岸这个新到不能再新的新人,也被杨船长点名。 “巡视指导,哪有问题就搭把手,顺便再帮著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好货。” 这让他觉得相当不错,等於是给了他一个流动的“技术顾问”职位,自由度很高! 其次是作业流程的优化。 不用沈泊岸再强调,各小组都自觉模仿他上午示范的流程:先观察,再动手。 好货轻拿轻放,单独存放,工具的使用也谨慎了许多,铁耙和铁锹基本只用来处理最底层的杂鱼和垃圾。 当然,起网的时候,还是要大家一起合作的。 待又上来一网后,沈泊岸穿梭在各小组之间,偶尔出声指点:“李哥,那几条带鱼別摞得太高,压弯了。” “小王,那条鯛鱼鳃还在动,单独放清水筐,可能还能活卖。” 被点到的人,即便是老师傅,也往往赶紧照做。 一时间,新人们努力想从鱼堆里再发现宝贝,老船员们也被带动著更仔细些,毕竟无论是谁找到好货,脸上都有光。 小组之间甚至有了点良性竞爭的味道。 “嘿,我们这边又一条黑加吉!” “我们这也有黑鯛!” “这边网兜底下压著条好大的鮁鱼!” 沈泊岸走到老赵负责的小组附近时,看到老赵正拿著他那把铁皮簸箕,对著几尾个头不小的鮁鱼犹豫。 要是上午,他早就一簸箕铲过去了。此刻却皱著眉,似乎在回想沈泊岸处理鱼的手法,最后竟放下簸箕,蹲下身,尝试用手去小心地抓起那几条鮁鱼。 沈泊岸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帮著捡起一条,两人配合著將几条鱼放入筐子。 老赵动作顿了顿,低声道:“谢了。” 沈泊岸“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下午的两网收穫,总体不如上午第二、三网那么多,但胜在稳定,精品鱼的產出率也明显高於以往任何时候。 而沈泊岸也发现了一个好事,似乎不用再指点,这些人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了。 挺好,这下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了。 而一旁苦逼装鱼的陈小海却只能仰视著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这怎么学?根本学不来好吧! 第27章 惊险回航 隨著日头逐渐西斜,转眼间已经临近傍晚。 最后检查了一遍,杨船长再次下令:“下网!” 拖网再次被投入海中,船只缓缓拖行。 旁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沈泊岸却没动,独自站在船舷边,望著远方的海面怔怔出神。 夕阳的余暉將云层染成紫红,吹拂在身上的海风明显变了,比下午更急。 “风向变了…”他低声道。 旁边姓周的老船员听了,点头附和,面色有些凝重:“转东南风了,带著湿气,怕是要起浪。” 这话让几个新人脸色一紧。 这里不比近海水浅,遇上风浪,就算脚下这铁壳船再大、再稳,怕是也遭不住。 沈泊岸也有点没想到,重生后第一回上船出海就能遇上风浪。 偏偏这种自然现象,也不是什么丰富的海上经验能应付的。 该返航了吧?他扭头看向驾驶舱。 杨船长站在那儿,抿著嘴,盯著摊开的海图,手指无意识地轻敲台面。 还在犹豫? 沈泊岸转回视线,重新投向开始不安分的海面。 海风渐强,水面也泛起了细碎的浪纹。 不多时,他眯了眯眼。 右舷前方大约一里外的海面上,海水顏色明显深了一块,暗沉沉地贴著水面。 底下有鱼群,看样子规模不小,正往深处去。 看杨船长一时半会儿难下决断,沈泊岸觉得应该帮忙推一把,是现在回,还是捞上最后一网再回,就交给对方判断了。 他快步走到驾驶舱边,將自己的发现和大致的判断简要说了。 “就是这样,杨叔,咱们……” 杨船长探身朝著那个方向仔细看了一会儿,“老陈,右舵十五度!保持航速,半小时后起网!” 说完,他又转向沈泊岸,“泊岸,你先別走,在这儿帮我盯著点!” 沈泊岸应了一声,目不转睛地观察著海面的跡象,不时对杨船长匯报自己的判断。 时间慢慢过去,感受了一下船的震动,估摸著差不多了,他就走到驾驶舱下,“杨叔,到时辰了,起网吧,天色不对,再拖下去,风浪更大!” 杨船长手搭在网绳上,感觉了下震动,毫不迟疑,当即下令起网。 绞盘再次嘎吱作响,这一次,摇绞盘的老船员最先感觉出来不对劲:“我靠!这分量……不对!比前几网都沉!” “都加把劲儿!最后一网了!” “臥槽…好沉啊!”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嘿…嘿…嘿!” “这么吃劲儿…这是爆网了吧!”沈泊岸也早已加入了起网队伍,即便他只是把著辅绳,也觉得胳膊阵阵发酸。 在整齐的號子声以及眾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下,网口缓缓出水。 网里银鳞混杂著金鳞、赤鳞,密密麻麻,鱼挤著鱼,个头明显比之前大,挣扎的力度也很猛。 “黑红加吉都来了!” “看!赤斑!还有更大的!” “我的娘哎…又是大黄鱼?好几条!” 真的爆网了! 这一网的渔获,在种类和质量上,达到了今天的巔峰! 显然,在海浪的共同作用下,这次的拖网直接兜住了鱼群! 老赵看著网里那些以往很难见到的鱼,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喃喃道:“这…这他娘的是掏著鱼窝子了?!” 他下意识看向沈泊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刚才就是这小子让杨头儿转了舵,这海运……也太好了! “老陈,回航!”杨船长半点不敢耽搁,直接吼道:“其他人都別愣著!快!优先把大黄鱼请出来!轻拿轻放!” 大伙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天色就肉眼可见地暗下来,风声呼啸著,海浪不停地翻涌。 船身渐渐有了些摇晃,甲板又湿又滑,所有人咬牙分拣、装筐、綑扎。 动作慢一秒,这些好不容易拉上来的渔获,就可能被海浪再吞回去。 待最后一条鱼入筐,绳索牢牢繫紧之后,不少人就直接瘫倒在甲板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 风浪真的来了。 “抓稳了!抓紧身边的东西!也都看著点身边人!不要被甩下去!”杨船长第三遍提醒道。 跃进號开始大幅度摇晃,甲板上满是海水、鱼血和粘液,滑得站不住脚。 海浪“哗”地拍上船舷,溅起大片水花,把眾人浇了个透心凉。 沈泊岸背靠著一个结实的缆桩,死死扒著上面的绳子,他大口喘著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好些年没经歷这般风浪,如今这身子骨还是有些吃力。 船身在浪谷中剧烈起伏,每一次从浪尖落下,都让人心臟跟著一沉。 几个体力透支的新人已经开始脸色发白,死死抱著身边的固定物,闭著眼不敢看外面漆黑翻涌的海面。 “坚持住!看见灯了!快到了!就快到了!”杨船长在驾驶舱里,一边竭力帮陈舵手稳住船舵,一边扯著嗓子给大家鼓劲。 但海风呼啸下,没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离著较近的沈泊岸放眼望去,顛簸起伏的视野尽头,一片模糊的光点正在海平面上不断闪烁,那似乎是码头的灯火。 也不知在风浪中挣扎了多久,终於,跃进號一头衝过防波堤,驶入了水流相对平缓的內港。 直到这时,所有船员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的骨头都感觉要散架了一般。 不过至少不用担心葬身鱼腹了。 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生產队干部和一些提心弔胆的家属在这里等了很久。 当跃进號那满载到明显吃水很深的船影在灯光下出现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回来了!是跃进號!” “龙王爷保佑,可算平安回来了!” “看那船沉的……这是捞了多少啊?!” 船还未停稳,担惊受怕的家属们已经挤到最前面,呼喊著问: “前头的,帮忙看看沈家老四还在不在船上!” “哎,也帮我看看,我家小海在不在船上!” “小海?我就叫小海啊…” “村里那么多叫小海的,你问的是哪个?” 缆绳拋上岸,跳板搭稳。 杨船长第一个下船,脚踩实地时整个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对著迎上来的、负责渔业生產的陈支书用力点了点头。 陈支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急切地扫向他身后:“人都在?都没事吧?” “都在!一个不少,”杨船长说完这话,才咧开嘴笑道:“陈支书,咱们这回可算是捞著好东西了!网都爆了!从没见过这样的大丰收!”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第28章 回家 在码头的探照灯下,船上眾人都缓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始一筐一筐地往下卸鱼。 当那几筐盖著湿布、隱约露出金黄、赤红斑点的清水筐被特別小心地抬下来时,码头上的人眼睛都直了。 “龙王爷哎!那是…红加吉?!这么多!” “还有赤斑!我看见了!” “嚯!那筐里…金光闪闪的,不会是…!” 陈支书快步上前,掀开一个清水筐的湿布一角,只看了一眼,手都抖了两三下。 “老杨!这……这真是你们一天打的?!还有大黄鱼?!” “对!”杨船长重重点头,目光扫过正默默跟著卸货的沈泊岸,补充了一句: “多亏了……大伙儿齐心协力,不怕苦不怕累!” 在不清楚为何沈泊岸名声那么糟糕的情况下,他没有直接点出沈泊岸的名。 但在场不少船员,尤其是那些新人,听到这话,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和陈小海一起抬筐的沈泊岸。 而此时,沈泊岸正弯著腰,肩膀抵著沉甸甸的筐绳,所有注意力都在脚下湿滑的跳板跟发颤的腿肚子上。 这一天的折腾,尤其是最后那阵风浪,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活干完。 身上又黏又腥,还腰酸腿疼,现在只想回家用热水狠狠洗一把,然后倒在床上睡他个三天三夜。 什么工钱、补贴,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陈支书顺著眾人的目光,也注意到了这个看起来相当面熟的年轻人。 这不是沈家老四吗?村里有名的混子,都看他干什么?难不成这小子又闯了什么祸?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討论这些的时候,大声指挥起来:“大家都辛苦了!赶紧卸货,过称!” “小吴,別他妈照相了!没看大伙儿都累得不行了吗?!赶紧再多叫点人来清点!这么多好东西,別给糟蹋了!” “哎!马上!”吴站长赶忙收起照相机,激动地去喊人。 吩咐完,陈支书又朝船员们喊道:“跃进號的同志们,卸完货抓紧回家休息!明天上午,队部开会,论功行赏!” 人群中响起一阵疲乏的应和声。 等最后一筐鱼过完秤,码放妥当,已经是一个多钟头之后了。 沈泊岸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只是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陈小海,哑著嗓子说了句:“走了,回家。” 两人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跳板。 刚踏上坚实的石板地,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他的眼帘。 老爹、老娘、老婆,还有俩孩子,一家六口,齐了。 他挤出点笑容来,还没走近,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 “爹爹!” 闺女沈汐瑶小小的身影跑过来,直扑到他腿边。 “哎,瑶瑶。”沈泊岸弯下腰,费了点劲才把闺女抱起来。 “爹爹,你咋一天没回来呀?”小丫头搂住他的脖子,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又捂住了鼻子,脆生生地说:“爹爹臭臭……” 话音还没落,小潮生也跑到了跟前。 男孩儿到底没那么黏糊,但眼睛也亮晶晶的,站在他腿边,仰头望著。 “爹,你终於回来啦!” “哎,”沈泊岸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儿子细软的头髮,“今天在家听话没?” “听话!我还帮娘剥了豆子!” “真能干。”沈泊岸笑了,实在是没力气抱两个了,便牵起儿子的小手,“走,咱们回家。” 这时沈母已经快步走来,手里攥著条旧头巾,眼圈有些红:“老四啊…可算回来了。没伤著吧,饿不饿,身上冷不冷?” “娘,我没事儿。”沈泊岸温声应道。 沈父就跟在沈母身后,手里捏著旱菸杆,“回来就好,外头风大,咱们回家再说。” “对对,回去再说,回去再说…”沈母瞪了一眼老伴,转回头来已经重新变得满脸慈和。 自家老婆也走到了跟前。 两人相视一笑,眼圈有些泛红的杨映雪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想接过他怀里的女儿: “瑶瑶,来,爹爹累了。” 小丫头却把沈泊岸的脖子搂得更紧,扭著身子:“不,我就要爹爹抱!” “好,爹爹抱。”沈泊岸忙说。 杨映雪也不坚持,转而牵起了儿子的另一只手。 “你们吃了吗?”沈泊岸问。 “都吃过了,娘给你在锅里热了粥。” “好。” 一家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家里走去。 推开院门,沈泊岸走到厢房,小心地把早已熟睡过去的闺女放到床上,盖好薄被。 看著小丫头粉扑扑的小脸,他忍不住在小傢伙脸蛋上亲了口,兴许是下巴上的胡茬刮到了她,小丫头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 “哎呀,你別把她弄醒了。”杨映雪轻声说,“快去吃饭吧,娘都给你端过去了。” “就是瞧著可爱…”沈泊岸嘿嘿一笑,进了堂屋。 “快吃,趁热。”沈母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沈泊岸確实饿极了。 在船上折腾了一天,又是拼力气又是担惊受怕,五臟庙早就空了。 谢过一声,他接过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窝头粗糙,他就著咸菜和青菜,吃得飞快,粥也喝得呼嚕作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母说著,眼圈就红了,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沈父就坐在桌对面,默默抽著旱菸,看著儿子吃饭。 杨映雪安静地坐在一旁,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自家汉子虽说吃饭也快,可从来没曾像这样狼吞虎咽过。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知道不是时候,也就只在他粥碗快空的时候,起身去灶台给他添上一碗。 沈泊岸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满足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嘴:“爹,娘,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洗澡,有啥事儿咱明儿个再说。你们也早点歇著。” “哎,快去吧,洗完就赶紧睡。” 沈泊岸起身去了灶间。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打水洗漱的响动。 院门被轻轻敲响。 “老四?老四回来了吗?”门外传来赵宝山的声音。 杨映雪正拾掇著床铺,闻声眉头微微皱起。 以往这些发小夜里来叫,多半没什么好事。 她走到院门口,隔著门板道:“山子,他刚回来,累了,已经歇下了,有啥事明儿再说吧。” 第29章 扶我起来,我要尿尿 门外安静了一下,隨即周永涛的声音响起:“嫂子,我们不是来叫老四出去的。就是听说跃进號今儿回来得晚,风浪大,过来看看老四平安回来没。” 赵宝山也赶紧说:“对对,我们今儿赶海去了,弄了点海货,给老四留了一份,就放门口了啊。让他补补身子,今儿肯定累坏了。” 杨映雪愣了一下,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她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拉开了门栓。 月光下,两个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酒也没拿牌,反倒有点侷促的样子。 门槛边放著一个小竹篮,里面是些海蠣子和蛤蜊。 “麻烦嫂子了,”周永涛挠挠头,“那啥,我们先回了,让老四好好休息。” 两人说完,转身就走。 “谢谢啊…”杨映雪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篮还带著海腥味的东西,心里有些异样。 这些人,好像也和自家男人一样,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提起竹篮回到院里,沈泊岸已经冲完了澡。 “山子他们来了,送了点赶海的东西,说是给你补身子。” 沈泊岸擦头髮的手顿了顿,“哦”了一声。 没想到这几个牲口竟然还会惦记著自己,那下回就不贏赵宝山那么多钱了。 收拾妥当,两人回到厢房,孩子们已经睡熟。 躺在床上,杨映雪轻声问:“今天在海上……很累吧?” “嗯,有点。”沈泊岸闭著眼,“不过收穫不错,明天应该能多分点工钱。 你呢?今天嚇著了吧…” 杨映雪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被子一角:“能不怕吗?都说跃进號差点回不来…… 你……没伤著哪儿吧?” “没,好著呢。”沈泊岸翻了个身,轻舒口气,“就是风大了点,浪急了点。” “嗯……” 屋里一时静默,只剩下喘息声。 “爹傍晚还念叨,说你要是真能在跃进號上定下来,往后也算有个正经著落了。” 杨映雪忽然开口,“就是这也太险了。” “也还好,今儿这是意外情况,谁也不知道海上啥时候有风浪。” 说到这,沈泊岸暗暗想著:真要说起来,能陷入险境,也有他的几分“功劳”,如果不是他推了杨师傅一把…… 他摇摇头,甩开这无谓的假设。 哪来那么多如果?海上瞬息万变,谁又能真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杨师傅当时究竟怎么想,现在也无从得知。 船回来了,人也平安那就行了。 “那…往后还去吗?” “再看吧,明儿要开表彰大会,看看能分多少工钱再说。要是…” 沈泊岸话还没说完,隔壁屋隱隱传来了沈母的说话声: “我就说不能去!跃进號那是好上的?头一回出海你就敢把老四往那儿塞! 你听听外头传的,差点回不来!到现在我这心还慌著呢!” 沈父似乎闷闷地辩解了一句,听不真切。 沈泊岸和杨映雪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你还说!老四是囫圇个儿回来了,可要是万一呢?!你就不想想?” 沈母的声音又急又气,中间还夹杂著捶打什么的声响。 “你是没瞧见还是咋的?那衣裳都被海水打透了,手心里全是印子!那哪是去挣钱,那是去拼命啊……” 隔壁,老娘的埋怨和老爹无力的辩解还在继续,声音不大,却能很清晰地传到这个房间来。 杨映雪侧耳听著,心里也跟著一抽一抽的。 不只是婆婆,她何尝不是也提心弔胆了一整天…… 隨著那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安静下来,她出声问道:“手还疼吗?” 本想著不行拿鱼肝油给他抹抹,却没听到回应。 她转过头,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向枕边人。 沈泊岸已经睡著了,微微打起了鼾。 他就那样平躺著,那双白天在海上拉网、勒出红痕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搭在身侧。 杨映雪看了他许久,然后轻轻伸出手,指尖悬在他手背上那道新鲜的红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碰下去。 最后只是轻轻拉过薄被,给他盖好了被角。 翌日。 沈泊岸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 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 “嘶…臥槽…”刚一醒来,他就倒抽了口凉气。 酸,真他娘的酸! 不管是胳膊、肩膀还是后背,刚才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像有无数根小针在肉里扎。 这种感觉只在上辈子他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出现过,没想到重生回来还得再体验一回。 他想自己撑著坐起来,可手臂刚一用力,那股钻心的酸软就让他呲牙咧嘴地倒了回去。 更要命的是,下边也在这时不爭气地开始报警… 睡了十个小时,积蓄相当可观。 “映雪,映雪!”无奈之下,他只得大声喊道。 “哎,来了。”杨映雪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过来,看到他眉毛都快拧到一块了,忙问:“咋了?哪儿不舒服?” “扶…扶我起来,我要尿尿……” “啊?”杨映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但这么直白的要求,这还是第一次。 “快点,快点,我要憋不住了!”沈泊岸脑门上都冒汗了,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疼的。 杨映雪看他確实难受,也就顾不上不好意思了,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床边,小心地把他架了起来。 “哎哟……慢点慢点……嘶”沈泊岸借著力,在老婆的搀扶下,穿上鞋,朝著院角茅房走去。 平时几步路的事儿,今儿走得跟跋山涉水似的,他心里哭笑不得。 想他前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歷过,如今竟被一泡尿给难住了。 “扶住了吧?我出去等你…” “不是,映雪,你得给我脱裤子啊,我使不上劲!” “你…你自个儿…”杨映雪话到嘴边,看他確实手臂哆嗦,后半句“咋不能脱”又咽了回去。 “快点…真要命了…”沈泊岸都带上了颤音,这可不是装的。 “哎呀,烦死了你!”杨映雪一跺脚,半闭著眼,手忙脚乱地去扯他的裤子。 布料摩擦著沈泊岸酸痛的腰侧,又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嘶,你轻点…哎不是那儿…” 好不容易解决了內部危机,哗哗的水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杨映雪別开脸,盯著茅房土墙上的一道裂缝,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带著扶著沈泊岸胳膊的手心都冒出了汗。 水声停了,还有新一轮的挑战。 第30章 杨映雪的家 “好了…”沈泊岸轻颤一下说道。 杨映雪认命般继续闭眼帮忙,胡乱给他提上裤子。 整个过程俩人都没再说话。 好不容易过了这一关,两人几乎是用挪的往回走。 刚蹭到屋门口,又正好碰上从堂屋出来的沈母。 沈母一眼就瞧见儿子那齜牙咧嘴、半边身子都靠在儿媳身上的德行,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明白过来,又是心疼又是想笑: “活该!让你逞能!头一回上船就不知道躲著点,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等著,我给你热饭去。” 等终於把人又半架半扶地弄回屋里,重新在床上靠稳当,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啥笑!”杨映雪先绷不住了,轻轻捶了他一下,正好搭在他酸痛的肩胛骨上。 “嗷”沈泊岸一声怪叫,“谋杀亲夫啊你!” “活该!让你使唤人!”杨映雪脸上红晕未退,瞪了他一眼,“看你以后还逞能不?” “知道了知道了。”沈泊岸齜牙咧嘴地活动著脖子,“这不是想著多挣点钱嘛,谁成想这身子骨这么不爭气。” “还不是你以前偷懒?等著,我去给你弄点热水敷敷。”杨映雪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个冒著热气的搪瓷盆进来,水里泡著一条旧毛巾。 “我妈说过,累狠了拿热毛巾唔唔,筋络开了就好受点了。” 她拧乾毛巾,敷在沈泊岸的肩膀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伸进来,激得沈泊岸一抖。 但他却被刚才老婆的话给勾起了好奇。 虽然上辈子確实看过杨映雪寄来的那封信,也顺著那个地址找了过去,但最终仍是一无寻获。 “映雪,你是哪儿人啊?” 杨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將热毛巾敷在他另一侧肩膀上,“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沈泊岸斟酌著语句,“咱俩结婚五六年了吧,我好像从来没听你仔细说过家里的事。 结婚那天,就只见著你一个表舅送亲……”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毛巾放入热水又提起来的声音。 杨映雪將用过的毛巾放回盆里,双手放在温热的水中,没有立刻去拧。 “济市。”她终於开口,吐出两个字,“我家在济市,铁路局那边。” “好地方啊。”沈泊岸点点头,没再顺著这个话题继续深聊下去。 只要知道一个大概地址就够了,以他现在这家底,还有刚转变没几天的性子,没资格继续往下问。 至於想要去拜访素未谋面的岳父岳母,那就得再多努力努力了。 杨映雪觉得奇怪,就这? 按照他以往的性子,要么不闻不问,要么问起来就得带上点什么,比如“城里亲戚能不能帮上忙”这类的话。 像现在这样,问完就停,平淡接受,反倒让她有点不適应。 不过这两天不適应的地方好像还挺多,她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敷了好一会儿,杨映雪才端起水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端著一碗玉米碴子粥,粥面上还浮著金黄的油星,显然是特意多放的。 旁边碟子里是两个窝头,还有一小块金灿灿的鸡蛋饼。 “吃吧,娘特意给你做的。” “谢谢媳妇儿。”沈泊岸靠著被子,端起碗就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 这边正吃著,院墙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嗓门:“老四!沈泊岸同志!太阳都晒到西墙根啦!起了没啊?” 是周永涛。 紧接著是赵宝山更急切的声音:“赶紧的!队部大院人都到齐了,锣鼓得震天响! 你露脸儿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沈泊岸咽下嘴里的鸡蛋饼,擦了擦嘴。 杨映雪关切地问:“能行吗?要不……再缓缓?” “没事,活动开反而好点。”沈泊岸说著,深吸口气,慢慢挪动身体下床,虽然还有些酸疼,但比刚醒时那会儿好多了,热敷和热饭都管用。 在杨映雪的搀扶下,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沈母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出来,赶紧擦擦手过来:“能走吗?要不让永涛他们找辆板车推你去?” “不用,娘,没那么娇气。”沈泊岸摆摆手。 院门外,周永涛俩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扒著门缝往里瞧。 看见沈泊岸凑出来,俩人眼睛一亮。 “哎哟我的四哥!你可算出来了!走走走,就差你了!” 赵宝山也凑过来:“老四,你可牛大发了!听说昨儿跃进號那些红加吉、大黄花,可震了整个渔业队!这回你工钱肯定少不了!” 沈泊岸笑了笑,在两个发小的簇拥下走出了院门。 在他走后,晾好了衣服的沈母问道:“映雪,你去大队部不?” 杨映雪知道婆婆这是要去找回丟了那么多年的面子了。 过去,因为自家男人的不著调,婆婆在村里没少受人背后指点,说话都硬气不起来。 今天终於能挺直腰板去看看了。 她理解地笑了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娘,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俩孩子我看著就行。 您……去了也悠著点,別跟人爭讲。” “爭讲啥?我儿子挣来的光荣,我听听还不行了?”沈母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闪著光。 麻利地解下围裙,拢了拢头髮,又对著水缸的反光整了整衣服,这才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杨映雪收拾完灶台,转身回屋,看到女儿沈汐瑶正趴在床上,摆弄著昨天沈泊岸给她带回来的一个小海螺,儿子沈潮生则安静地看著小人书。 “娘,爹是去领奖了吗?”沈潮生仰起小脸问。 “嗯,你爹昨天在船上干活厉害,队里奖励他呢。”杨映雪柔声说,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 “那我们能去吗?” “你想去?” 沈潮生用力点了点头。 “行,那咱们就去看看你爹领奖。” “好哦!” 与此同时,大队部院外。 沈泊岸在俩发小一左一右近乎“挟持”的簇拥下,走得不算快,身后还跟著一个吴建国。 王福海本打算来,但现在还下不来床,也就让哥几个代为恭贺了。 他们几个可能是以往过於不得人心,这一路上,碰见的同村人都用一种嫌弃的眼神打量著他们。 “路都走不稳当,还好意思去参加表彰大会……“ “可是让这沈老四混上了,人跃进號上的老把式捕的鱼,跟他有关係吗?” “嘖嘖,这你们就不懂了。人家有个好爹,把儿子塞进去混个资歷,分点功劳,那不轻轻鬆鬆?” 第31章 请沈泊岸同志上台领奖 一路上閒言碎语就没断过,周永涛几个脸都憋红了,却罕见地没对骂回去。 沈泊岸瞥了他们一眼,心里是明白的,这几个兄弟是怕给他惹事,砸了今天这场合。 他自个儿倒是真无所谓。 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身上又不会掉块肉。 眼下,他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发的工钱和补贴能有多少。 他隨著人流走进大队部院子,本想著反正这种表彰大会也是表彰船长还有那几个老船员,低调点准没错,就准备在最后一排找张空凳子坐下。 只是屁股还没贴上凳子,一个熟悉的嗓音就响了起来:“四哥!四哥!这边有位置,给你留著呢!” 沈泊岸抬头一看,却是陈小海,又看了眼他周边,也全是跟他一起上船的新人。 他心下无奈,既然人都邀请了,不过去有点不太合適。 “山子,我去前边……” “去吧去吧,看架势,人专门给你留的地儿,我们就不陪你过去了,你自个儿能行不?”赵宝山问道。 “没问题。” 跟哥几个说完,沈泊岸还没等迈步,又一只大手从斜刺里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往哪儿钻呢?这边!”是老赵。 “嘶…”沈泊岸被拉得一趔趄,胳膊上的酸痛让他吸了口气,无奈地看了老赵一眼,“赵叔,你能不能轻点……” “猫后头干啥?你的座儿在前边!”老赵恍若未觉,只顾著往第一排带。 沈泊岸又使不上力气挣脱,也就由他拉著去了,坐哪不是坐? 不远处的陈小海看见这一幕,乖乖坐了回去。 也是,四哥就该坐最前面。 羡慕啊,我啥时候能坐最前面呢…… 大队部外,沈母带著张婶她们费了半天劲,终於挤了进来。 “开始了吗?” “没呢,村支书他们还没上台呢。” “还好赶上了,哎呀,咋这么多人,我都看不见我家老四在哪儿了。” 就在沈母寻找自家儿子身影时,旁边就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哟,秀芹嫂子也来啦?也是,儿子好不容易上了回大船,是该来听听响,沾沾光儿。” 说话的是跟沈家不太对付的李寡妇,旁边还跟著几个平时嘴碎的妇人。 沈母脸色一沉,还没等她扭头,旁边的张婶先不干了,叉腰就懟了回去:“李寡妇!你早上起来是茅坑没蹲够,还是葱叶子吃多了?满嘴喷的什么骚气? 老四那是凭真本事被杨师傅看上的!你眼红啊?眼红让你家那窝囊儿子也上跃进號试试啊?別一个浪头打过来,先尿了裤子!” 沈母被老姐妹一带,那股护犊子的火气也上来了,指著李寡妇的鼻子就开骂:“就是!少在那儿阴阳怪气!我儿子行得正坐得直,挣的是光荣钱! 不像有些人,自家汉子走得早,炕头冷清就算了,心也跟著脏了,有那閒工夫,把你家院子那鸡屎扫扫乾净吧!” “你……你们!”李寡妇被懟得胸口起伏,手指著沈母和张婶直哆嗦,“你们厉害!我看他能神气到什么时候!不就是走了回狗屎运…” “呸!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母啐了一口,“那是本事!你眼珠子瞪出血来也没用!” 不远处的沈大伯冷眼看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三儿子沈泊强站在旁边,撇嘴冷笑,“瞧把这俩老娘们能的,屁大点事嚷得全村都知道。不就是跟著船出去晃了一天么……” 他还没说完,沈大伯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不会说话闭上你的腚!那是你三婶!” “知道了……我都这么大了,还打我…” 沈大伯哼了一声,继续看著台上方向。 表彰台上,公社王主任和陈支书等干部已经就座。 听著下面嘈杂的议论声,陈支书拿起了铁皮喇叭,用力喊了几声“安静”,喧闹的院子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由王主任先讲了几句鼓励生產的话,然后陈支书开始宣读这次跃进號的战果: “经过统计,跃进號本次出海,总渔获量达到两千三百斤! 其中,黑红加吉四十七斤!赤斑十八条!大黄鱼九条,总重二十八斤!黑鯛、优质带鱼、大鮁鱼等合计超过三百斤! 跃进號的同志,创造了我们生產队单日捕捞量的新高!为集体做出了突出贡献!”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片惊呼。 尤其是听到那些稀罕鱼种的具体斤两时,很多老渔民都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 “了不得!真了不得!这真是掏著聚宝盆了!” “大黄鱼啊!多少年没见这么多了!” 老赵原本抱著胳膊,听得眼皮直跳,“我滴个乖乖,昨儿咱们光顾著分拣鱼了,没顾上细琢磨,这一算,真嚇人!往常跑一个月,也未必能碰上这么些好货!” 另一个老船员也连连点头,“可不是,那赤斑,我捞了半辈子船,拢共也没见过几条,这一下就十八条!” “这都多亏了泊岸啊!要不是他,咱哪能捞这么多好鱼……” “对对对,泊岸你小子,是这个!” “赵叔,各位叔伯,可別这么说。鱼是大家一块捞上来的,功劳也是咱们跃进號全船的。” 沈泊岸面对几名老船工伸来的大拇哥,客气了几句。 两千三百斤的渔获,对一条不到二十米、全靠人力起网的大船来说,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他暗自估算了一下,在后世同样大小的船,配上了液压起网机,有这么丰富的渔业资源,恐怕產量还得再往上翻个几百斤,而且船员绝不会累成昨天那副样子。 更难得的是那近四百斤的高价值渔获,这比例在近海捕捞里堪称惊人。 后世別说野生大黄鱼了,像赤斑这种低一两个档次的好鱼,不去远一点的海都很难遇上。 远处的沈母和张婶听得眉飞色舞,腰板挺得笔直,“听听!这两千三百斤鱼,可有我儿子一份功劳!” “老四真是出息了,不得了哟。” “神气什么……”沈泊强又在那里阴阳怪气的嘟囔,气得他爹脸色更加阴沉。 整个院子都闹闹哄哄,让陈支书不得不用力敲了敲桌子:“都静一静,静一静!” 待到底下议论声稍歇,他咳嗽一声,对著铁皮喇叭:“鑑於跃进號同志本次取得地突出成绩,经公社研究决定,除了正常的工钱核算外,特別给予跃进號全体船员集体嘉奖! 额外奖励工钱由杨满仓同志负责分配! 下面,请本次出海表现突出的优秀船员,上台接受表彰! 第一个,沈泊岸同志!” 第32章 主任问话 陈支书的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在院子里迴荡: “沈泊岸同志!”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谁?我没听错吧?沈泊岸,沈老四?!” “咱村就他一个叫这名儿的吧……” “凭啥呀?他那游手好閒的样儿,能得优秀船员?他才第一回上船吧……” 张婶激动得满脸红光,拍著沈母的背:“秀芹,你听见没!是你家老四!头一个啊!” 沈母一个劲点头,“听见了!那是我儿子!我儿子!” 不远处,沈大伯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身旁的三儿子也只能死死盯著台上的方向,嘴里无意识地咕噥:“怎么会是他?” 而与沈家不对付的李寡妇等人,此刻脸色更是精彩纷呈,先前嘲讽的话犹在耳边,此刻却像极了巴掌,反抽在她们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片混乱的议论声中,跃进號船员那片区域猛地爆发出几声格外响亮的叫好声: “四哥!我就说肯定是四哥!”陈小海脸涨得通红,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身边几个跟他差不多的新人,这会儿也跟著使劲儿鼓掌。 另一边,赵宝山仨人,先是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靠!”赵宝山最先回神,一巴掌拍在周永涛后背上,“听见没!是老四!真是老四!” “听见了听见了!別拍了!”周永涛疼得齜牙,“这老四,这回真是露大脸了!” 唯独吴建国没说话,只是朝著沈泊岸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泊岸慢慢站了起来,朝著表彰台上走。 由於身上还酸著,走得不算快,落在旁人眼里,那就是稳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於底下的閒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可心里真是没啥感觉。 上辈子啥阵仗没见过?比这更热闹的、更戳脊梁骨的,早就经歷过了。 眼下这点动静,在他这儿,真算不上个事儿。 终於,他走到了表彰台上。 王主任將一个薄薄的红纸包和一张奖状递过来,“沈泊岸同志,祝贺你。这是你的奖励,五块钱奖金,还有先进生產者的奖状。” 沈泊岸伸出双手,接过东西后,又空出一只手来,跟王主任握了握。 “谢谢王主任,谢谢陈支书,谢谢队里的肯定。” “泊岸,跟同志们说两句吧。” 他点点头,转过身朝著跃进號船员的方向,开口道:“感谢杨船长的信任,也感谢船上所有叔伯兄弟的帮衬和出力。 这奖励,是鼓励,也是鞭策,往后我一定爭取为咱渔业队、为集体,多出一份力!”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以跃进號船员们为首的掌声率先响起,紧接著,更多的掌声匯成一片。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年轻人,好好干!” 沈泊岸再次微微鞠躬,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么接下来第二位,赵康国同志!” …… 表彰大会结束了,沈泊岸將红纸包仔细揣进怀里,奖状卷好拿在手里。 身边不断有相熟或不那么熟的村民凑过来道贺,语气各异。 他大多只是点头笑笑,简短应承。 赵宝山三人挤过来,兴奋地轻捶他的肩膀,“老四,牛逼大发了你!一定得请客啊!” 沈泊岸笑骂:“请个屁!这钱可是我媳妇的!” 一听这话,三人顿时就明白了,立马闭上了嘴。 “你现在好点了不?” 果不其然,嫂子就在他们身后! 杨映雪不知何时已经带著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赵宝山三人一缩脖子,赶紧赔著笑喊了声“嫂子”,然后很识趣地溜边儿站开,给人家两口子让出空间。 沈泊岸笑道:“好多了,活动开就好。” “爹爹,我想要……”杨映雪怀里的沈汐瑶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捲奖状,伸出小手想去够。 “瑶瑶,咱们不要,这是爹爹的……”杨映雪刚打算劝,谁知沈泊岸已经將奖状递了过去,“瑶瑶想看?给,拿去玩吧。” “你就惯著她吧!回头再给你弄皱了!”杨映雪嗔怪地瞪了一眼。 沈泊岸嘿嘿一笑,“一张纸而已,皱了就皱了,又不当吃不当喝的。” 沈汐瑶如愿以偿地抱住长长的纸卷,小脸蛋贴上去蹭了蹭,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宝贝。 被母亲牵著的沈潮生虽然没说话,但也眼巴巴地看著妹妹怀里的奖状,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沈泊岸揉了揉小潮生的脑袋,接著对杨映雪说:“那个钱等回家给你吧,现在人多眼杂的……” “嗯,好。” 一家四口刚转身往回走,杨船长一声喊,让他们止住了身形:“泊岸,留一下。” 沈泊岸回头看去,却见陈支书也在杨船长身边,两人脸上都没了刚才台上的笑容,显得有些严肃。 “估计是找我有事,映雪,你先带孩子回去吧,我这儿忙完就回。” 说罢,他转身朝著杨船长走去。 几人一起来到大队部旁边那间用作办公室的土坯房前。 “进来吧,”王主任打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墙上贴著有些泛黄的宣传画。 “坐。”王主任指了指凳子,自己也坐下,点起一支烟。 三人分別落座后,王主任缓缓开口:“泊岸啊,今儿表现不错,不骄不躁,话说得也实在。” “谢谢主任。” “叫你来,不光是表扬。”王主任弹了弹菸灰,“跃进號这次的成绩,很提气!但也让我跟老陈,心里不是滋味啊。” 他看向陈支书,陈支书会意,接过话头:“泊岸,你是自己人,咱关起门来说实话。 咱们队里鱼获量一年不如一年,像跃进號昨天那样的丰收,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这话说得直白,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杨船长在一旁默默点头,而沈泊岸就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把烟摁灭,目光炯炯地看著他:“老杨把你昨天在船上的事,都跟我们说了。 眼力、胆识、关键时刻顶得上,还能带动旁人仔细干活,这些都非常好! 所以,我今儿想听听你这个刚从海上下来,应该最有感触的年轻人的想法。 你觉得,咱们这个鱼获量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有没有什么……能改改的法子?” 第33章 我看起网机就挺好 王主任的问题拋了过来。 沈泊岸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问题的根源,他太清楚了,答案也显而易见,大包干嘛! 但他能说吗? 绝对不能。 他只是个第一天正式上船、侥倖立功的新手渔民,一个小虾米而已,贸然说出承包,不仅僭越,还可能惹祸上身。 他只想靠著这身本事,在实行承包到户前,多攒点本钱,等风来了,能顺势而起,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除此之外,他一概不想。 但具体的建议还是要提,只不过得换个方向。 不然让这位王主任觉得自己不堪大用,或者是榆木疙瘩,那就可惜了了。 心思电转间,沈泊岸斟酌著开口:“王主任,我年轻,不太懂大局,就是昨天在船上干活,有点最直接的感受。” “你说。” “我觉得,咱们的船,最大的潜力,可能还没完全挖出来。” “哦?” “昨天起网,您几位可能不知道,我们所有小伙子,加上老师傅,都快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了,就那样,拉网还是慢,还容易出危险。” 沈泊岸描述著场景: “我就想,咱们船上要是有个跟公社农机站那种能省力的机器,专门用来起网,那该多好?” “机器?”王主任皱了下眉,和陈支书对视一眼,接著道:“那可得不少钱吧?而且,海上用的机器,可靠吗?” “主任,我就是这么一想,机器这方面我也不太懂,就是听说南边有些船,用上了这种机器,那拉网拉得可快了。” 杨师傅这时適时插话,带著感慨:“主任,支书,泊岸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昨儿那网是真沉,全靠人力硬往上拽,要真有这么个机器辅助,不光是跃进號,其他生產队的几条船也能受益。 这事儿,我觉得可以琢磨。” 王主任和陈支书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个新东西,得调研、申请,不容易。不过,你这个想法很好,很有眼光! 泊岸啊,技术革新是大事,也是方向。你以后跟杨师傅学,多留心。队里要是有什么技术方面的尝试,可能需要你们年轻人多出出力。” “是,主任,我一定多学多干!”沈泊岸立刻表態,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一关混过去了,而且,说不定等承包到户之后,自己还能省下去寻起网机的时间。 “那行,你先回去吧。” “哎。” 待沈泊岸走后,王主任那张笑脸再次变得严肃起来,他知道对方没有说到点子上。 但有些事,他也做不了主。 …… 从大队部出来,沈泊岸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院子里的杨映雪。 她手里还拿著那张奖状,两个孩子大概先被沈母带回去了,此刻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不时朝办公室的方向张望。 “映雪,咋没回去啊?” 杨映雪见他出来,似乎鬆了口气,“娘带孩子们先回去了,我等你一起。 领导找你,没啥事吧?” “没事,”沈泊岸笑了笑,“就是问了问昨天船上的情况,夸了几句,又问了问以后有啥想法。” “哦。”杨映雪应了声,“娘说……中午摊鸡蛋饼,还要切腊肉。” “那感情好,正好馋了。”沈泊岸说著,將怀里的红纸包递了过去,“给,收著吧,咱们回家再说。” 两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杨映雪犹豫了很久方才问道:“那以后还上船吗?” “应该还会上船,但也说不定以后还能学学技术。”沈泊岸故意说得模糊,既是事实,也避免让老婆过早担心。 这次除了五块钱奖金外,估计还能有个三四块的工钱加补贴,这一趟总共挣了八九块,已经能顶得上別人八九天的工钱了。 但往后队里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大方,以后会不会留在船上,目前还真说不好。 若是能让跃进號的產量一直保持下去,还能多在王主任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等政策实行下来,说不定就能成为第一个承包大船的人。 目前来看,还是挺有希望的。 杨映雪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声说:“那你自己多小心。学技术好,比纯卖力气强。” “嗯,我晓得。” 快到家时,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煎蛋香气,还有腊肉特有的咸香味儿。 沈母显然已经把庆功宴张罗起来了。 推开院门,果然看见老娘正在灶台前忙活,小方桌上已经摆了一碟切得薄薄的、透亮的腊肉,还有金黄油亮的鸡蛋饼。 两个孩子乖乖坐在桌边,眼巴巴地望著饭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沈母看见儿子儿媳,脸上笑开了花,“就等你们了!老四,今儿这鸡蛋,娘给你多摊了两个!” “谢谢娘!”沈泊岸赶紧去洗手。 杨映雪则小心地將红纸包收起来,又把那张奖状拿出来,递给婆婆:“娘,泊岸的奖状,您看放哪儿好?” 沈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奖状,展开又看了好一会儿,“好,真好…就贴堂屋墙上,正中间!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咱们家老四有出息了!” 这时,沈泊岸走了回来,出声问道:“娘,我爹呢?” “他呀,被你刘叔他们拉走喝酒去了,你大哥、二哥也都去了。”沈母说到这,脸上笑容淡了些。 “不管他们!咱们吃咱们的,今儿这顿饭,是专门给你庆功的!” “哎,正好,咱们清净。”沈泊岸笑道,在桌边坐下。 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腊肉是去年冬天精心醃製、晾晒的,肥而不腻,切成薄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鸡蛋饼用猪油煎的两面金黄,散发著浓郁的蛋香,就连平时寡淡的青菜汤,今天也飘著几点油花,喝起来格外舒坦。 沈母不住地给他夹菜,几乎要把腊肉堆满他的碗:“多吃点,补补!昨儿可累坏了!” 接著又给孙子孙女夹鸡蛋饼:“瑶瑶,潮生,也多吃,长得壮一点儿!” 杨映雪话不多,只是默默餵著女儿,偶尔会轻声提醒小潮生把掉在桌上的渣渣也拾起来吃掉,別浪费。 “娘,你也多吃点,我这里已经吃不完了。”沈泊岸出声劝道,有意无意地少吃一些,给娘和媳妇多留下一些。 “哎,好。” 第34章 张鉤子 吃过午饭,今天那几个牲口难得没来叫他打牌,沈泊岸本想睡个午觉来著,却是怎么也睡不著。 昨晚实在睡得太多了…… 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他直接起来出门,扛上铁鉤、抄网就往滩涂那边走。 “不再多休息会儿吗?” “中午吃的太饱了,得活动活动,再休息下去的话,以后干力气活还得这样。” 这就是他的经验之谈了,虽说上辈子他入行的时候,大部分渔船都已经有了起网机,但船上的工作还是相当累人的。 杨映雪想著挣钱就是好事,便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沈泊岸踩著湿沙来到滩涂边,这会儿的海浪比想像中的还要更凶一点。 潮水翻涌,平日能走人的滩涂现在大半淹在水里。 风浪不停,赶海怕是没戏了。 也不知道这次风浪还要持续几天…… 他正琢磨著这两天没法赶海怎么挣钱,一道大浪“轰”地拍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水花炸起老高。 沈泊岸循声看去,却瞥见几道银亮的东西在礁石顶上弹跳。 “哟?”他心头一跳,三两步跨过去。 还真是鱼!三条巴掌长的黄鰭,正躺在礁石面上甩尾巴,腮帮子一张一合。 “好傢伙,这浪还挺客气,知道送货上门?”沈泊岸乐了,赶紧把鱼捡起来扔进竹篓。 几条鱼不多,煮碗汤刚够家里人尝个鲜,但总比空手强。 正想著,又一波浪涌来。 他一边往回退的同时,也看得真切,那浑浊的海水里,分明有一小群鱼被浪头裹挟著,朝这片礁石区撞来。 这一幕,似乎有些眼熟…… 前世在南边跑海的时候,一些当地渔民会在狭窄的潮水道里布设一种叫“涨鉤子”、俗称张鉤子的玩意儿。 说白了就是一根长绳绑上鱼鉤,固定在特定位置,也不用掛饵,全靠潮水涨落,把那些被冲得七荤八素的鱼推到鉤尖上。 “为啥我们这就没人搞这个……”他盯著那片因地形形成的回流潮,眼睛越来越亮。 “这风浪,这礁石坑,简直就是现成的陷阱啊,试试!” 念头一起,他拎起篓子转身就往家跑。 得赶紧弄鉤子和绳子! 推开院门时,杨映雪正晾衣服,“这么早就回来了?滩涂那边……” 沈泊岸把竹篓递过去,解释道:“浪太大,下不去。晚上添个汤。” “呀,里面咋还有三条黄鰭?你不会是下海了吧?”杨映雪惊讶问道。 “没有,被浪卷上来的,”沈泊岸回道,“说起这个,那啥,能给我两块钱不?” “你要钱干啥?” 杨映雪瞬间警惕起来,让沈泊岸小小的应激了一下,还以为回到了上辈子。 “买点绳子跟鉤子,我发现个法子,就想趁著这两天有风浪,在礁石区下点鱼鉤,应该能弄到几条。” “什么法子?”她依旧没鬆口。 “南边的土法子,浪不是把鱼往石头上推嘛,咱就在它回溜的地方下鉤子拦著。 那边地形我都看好了,有个回流坑,鱼进去一时半会出不来。” 杨映雪沉默了,这两三天,丈夫確实像变了个人。 今儿上午更是上了表彰台,放以前,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事情。 她咬著嘴唇,內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真…能成?” “不敢打包票,”沈泊岸实话实说,“但总比干坐著强,试试,万一呢?” 就在他寻思著是不是该换个法子,比如再去从赵宝山那里挣个两块钱时,杨映雪终於转身进了屋。 出来时,手上捏著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子。 “省著点花…” 沈泊岸接过那两块钱,心里还有些不真实感。 前世,他要从老婆手里拿钱,哪次不是斗智斗勇、死缠烂打? 像今天这样,几乎没怎么磨就拿到了…… 这就是被人信任的感觉吗? “媳妇儿,你真好……” “噫…你正经点……孩子们都看著呢…”被肉麻的耳根子通红,杨映雪赶忙推开越凑越近的沈泊岸。 “嘿嘿,那我出去挣钱,在家等我好消息!” 揣著两块钱,这一路上,沈泊岸遇到几个村里人。 要在以前,对方多半扭头假装没看见,或者不阴不阳地招呼一声。 今儿完全不一样了。 “老四,去供销社啊?” “哎,去买点东西。” “上午表彰大会瞧见了,真给咱队里长脸!” 沈泊岸笑笑,脚步没停。 进了供销社,柜檯后还是那个老张头。 “哟,四儿来了?买点啥?” “张伯,看看鱼鉤。”沈泊岸走到柜檯前。 老张头从柜檯下翻出两个铁盒,“这小的三分,大的五分。” 沈泊岸拿起大的看了看,鉤尖锋利,钢口还不错,“五分的,来二十个。 还有尼龙绳,来六米吧。” 老张头扯著绳子量长度,嘴里念叨著:“六米……九毛,你这是要在哪儿下鉤啊?风浪天可危险。” “就在滩涂礁石那块,不去深水。”沈泊岸说著,又花了最后一毛买了卷细铁丝。 东西包好,老张头难得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啊,浪大。” “谢了张伯。” 回到家,沈泊岸把东西往地上一倒,开始忙活。 他先把尼龙绳剪成两段,然后拿出鉤子,用细铁丝一个个固定在绳子上。 这活还算轻鬆,把铁丝拧紧,鉤尖方向朝外即可。 杨映雪补完衣服,悄声过来看了一眼。 见他低著头专注地摆弄那些鉤子,也没说话,转身去倒了碗水放在旁边。 沈泊岸忙活了大半个钟头,两条“张鉤子”终於做好了。 他擦了把汗,端起碗一饮而尽。 时候不早了,他卷好工具,拎著出门。 “小心点。” “哎,我一会儿就回来。” 到了滩涂礁石区,海浪依旧汹涌。 沈泊岸观察了一会儿浪的节奏,趁著下一波浪未到来,先把绳子一端牢牢绑在一块纤细的礁石根部,打上死结。 然后小心地把绳子贴著石面放置,鉤子朝上。 另一条绳子也如法炮製。 可能是手生了点,布置的时间比想像中还要更久。 浪不时打上来,溅得他浑身是水。 好在他水性还不错,能稳住身子。 调整了几次,最后又搬来几块石头压住绳子中段。 做完这些,他退回岸边再看,那些鉤子已经全数浸入水里,隨著水流晃动,不时就会有被浪推晕了头的鱼撞上来。 这下,他心里踏实了些,能不能成,明早就能见分晓。 第35章 水產站关门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泊岸就醒了。 重生后觉少,再加上心里有事就更睡不踏实。 刚坐起身,想著出去看看昨晚的收穫,旁边的杨映雪就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 “嗯……你这么早干嘛去?” 他动作一顿,压低嗓子:“我去滩涂那儿看看昨儿下的鉤子。” 听见这话,杨映雪顿时清醒了不少。 昨天下午给出去的两块钱,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相信归相信,可终究是两块钱呢,要是打了水漂,她得心疼死。 正因如此,昨晚她翻来覆去,半夜都没睡踏实。 她撑起半个身子,“我……我也跟你去吧?” 沈泊岸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你难得睡个懒觉,而且孩子还睡著呢,你得在家看著。我去看看就回,用不了多久。” 杨映雪沉默了一下,过了会儿,才重新躺下:“那……你小心点,外头还有风呢。” “知道。”沈泊岸应了声,利索地穿上衣服,在灶间拿了两个桶就出了院门。 清晨的海滩空旷无人,只有早起的海鸥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盘旋鸣叫。 沈泊岸来到礁石区,正赶上退潮,但昨天涨潮时留下的水洼还是很深。 费了点功夫找到昨天绑绳的礁石,他捲起裤腿,赤脚踩进海水里。 伸手摸了半天,才找到那根泡了一晚上的尼龙绳。 接著一拉,入手的第一感觉就是沉。 “果然有货!”沈泊岸心中一动,改用双手握住绳子,慢慢上拉。 “哗啦” 绳索带著水花离开水面。 空著的第一个鉤子映入眼帘,隨后是第二个鉤子,上面掛著一条两指宽的小杂鱼,已经不动了。 他眉头微皱,不过也没太失望,开头这两个鉤子在浅水区,收穫少也算正常。 继续收绳。 第三个鉤子被提了上来,接著就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 “噗”地,他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是一条黄姑子,不到三十厘米,算是这片浅滩的常客鱼。 这种鱼几乎不用什么调料,清蒸著就鲜。 “也算开门红了,”沈泊岸笑了声,將鱼从鉤上取下,扔进木桶。 第四个鉤子,又是一条黄姑子,个头比第一条稍小。 第五个鉤子空的,第六个鉤子…… 他的手臂忽然一沉,还是加了些力道,才把鉤子拉上来。 一条约莫三四斤的黑鯛,比之前儿子摔出来那条都大! 以水產站的价格,只这一条,就有一块多了! “老子这运气,还是挺好的嘛……” 第七个鉤子上掛著一条石九公,这种鱼虽看著也就巴掌大小,但肉质细嫩,燉汤也是一绝。 第八个鉤子又是一条黄姑子,第九个空鉤。 当这条绳上最后一个鉤子出水时,他忍不住挑了挑眉,竟然是一只花盖蟹! 真是稀罕了,螃蟹也能掛鉤…… 拎起来仔细看了下,这才发现是蟹钳在夹著鉤子,整个身子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看在你这么想上岸的份上,收了。”沈泊岸笑了笑,將花盖蟹取下,扔进另一只桶。 第一条绳索收完,收穫了三条黄姑子、一条黑鯛、一条石九公,再加一只螃蟹。 空鉤率算四成,还不错。 心中有了大致的保底,他没急著收第二条绳,仔细检查了一下第一条绳的磨损情况。 经过一夜的海水浸泡和鱼群拉扯,只在几个摩擦点看到有些起毛,整体完好。 “质量还行。”沈泊岸说著,將这条绳重新放了回去,走向第二处下鉤点。 这处位置更靠近回流区的中心,水更深些。 他抓住绳索,往上一提,同样传来沉甸甸的手感。 第一个鉤子就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那是一条半尺长的燕鮁鱼,这种鱼在这片浅滩不常见,鱼肉適合做饺子馅,价格估计比黑鯛还高。 接著又是两条黄姑子。 就在他以为是不是有黄姑子鱼群在附近经过时,下一鉤却上来了一条他都没想到的鱼。 这鱼脑袋比较方,眼睛长在偏上的位置,嘴巴还特別小,看起来整张鱼脸特別长。 学名马面魨,俗称“扒皮鱼”。 肉质马马虎虎,老吃家倒是挺喜欢的。 而且这条也不小,得有个两三斤了。 “连你都来了。”他摇摇头,將鱼取下。 剩下的几鉤不出他所料,都是黄姑子。 直到最后一鉤来了个买一送一。 一条黄姑子,还有一条小带鱼,从鉤子上取下的时候,这小带鱼稍稍挣扎了一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还是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他將小带鱼取下,重新扔回了海里。 全部收完,细数了下,总共有十三条鱼,一只螃蟹。 这还只是两条绳,二十个鉤子一晚上的收穫。 若是多做几副,那岂不是不出海,在家就能挣钱? 他忍不住嘿嘿直乐。 可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风浪,暂不收。何时开门,等通知…” 沈泊岸站在水產站门口,看著那块牌子,心中鬱闷。 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某种惰性,只是天气不好,竟然就理直气壮地歇了?! “唉,还是未来好啊……”他嘆口气,只得提起桶,转身往家走。 路上遇到早起拾粪的老孙头,老头儿瞅见他桶里的鱼,惊讶道: “嚯!老四,你这都是从海里捞的?这天气……水產站没开吧?” “没开。”他正一肚子气呢,正好这老头儿一把盐撒伤口上。 “那你这么多鱼,咋弄?” 沈泊岸翻了个白眼,知道这老头儿想干啥,无非是想说送他一条。 扎了我的心,还想吃免费鱼?做梦去吧! 回到家,杨映雪刚好起床洗漱,见他提著桶回来,看起来还怪沉的,就凑近看了眼: “这些都是鉤上来的吗?好多啊,咋没直接去水產站卖了?” “关门了,风浪天不收。” “啊?那咋办?天这么热,放到中午就不新鲜了,咱家也吃不完啊……要送人吗?” “肯定不能白送,这可是咱花了钱换来的。”沈泊岸也在思考,准確的说,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开始盘算了。 主要是这口子一开,村里人知道自家风浪天有本事弄到鱼,今儿张家来要两条尝尝鲜,明儿李家来討点给老人补补,给还是不给? 给了,白辛苦,不给,閒话立马就来了。 更麻烦的是,这法子还不是啥高难度的东西,一旦让人觉得这鱼来得容易,指不定就有人动了心思,偷摸去看到底是怎么弄的。 这財路捂还来不及,哪能自己往外漏。 第36章 上黑市卖鱼 不能送、不能扔、又吃不完,沈泊岸乾脆说道:“卖!” “在村里?”杨映雪下意识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会儿卖鱼的话,会不会……” “不是卖给咱们村的,我想到一个地方,在县城……” 杨映雪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脸色微变,“你是说去那种……私下买卖的地方? 那能行吗?听说那边有时候会有人撵,东西没收了不说,还可能……” “今儿是周末,管得可能松点。而且咱们卖的是鱼,是吃的,大不了就说白送唄,总不能管著我白送鱼吧。” 沈泊岸越是解释,就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这年头,买条鱼吃都需要票,而在县城黑市,哪怕价格比水產站高点都能卖出去,毕竟那里可不需要票,都是现金交易。 而且他们村离著县城不算很远,步行的话,也就半个多钟头的路程。 即便是这么说,杨映雪还是皱著眉:“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要不…咱们还是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没事儿,我去找山子搭个伴,”沈泊岸早就想好了。 风浪天,码头上没活,赶海那是更不可能,赵宝山那閒不住的肯定在家挠墙。 不提钱,就说兄弟帮忙,卖了鱼请他下顿馆子,或者分条鱼,他准乐意。 “那……你们路上注意点,早点去,早点回。”杨映雪犹豫了会儿,终於鬆了口。临出门时,又补充道:“要是,要是真有人……鱼咱们不要了,人回来就好。” “放心吧,在家等我。”沈泊岸提起桶,向著赵宝山家走去。 院门虚掩著。 沈泊岸踢开门栓,见赵宝山正撅著屁股在院角鸡窝里摸鸡蛋,嘴里还骂骂咧咧:“光吃不下蛋的玩意儿……” “山子!” 赵宝山一个激灵,脑袋撞在鸡窝檐上,“哎哟”一声,捂著额头钻出来:“老四?你咋来了?” 没等沈泊岸回答,他鼻子就抽了抽,“鱼?这味儿……你搞啥呢?” “走,陪我去趟县里,把这处理了。”沈泊岸掀开湿布一角。 赵宝山凑近,眼珠子瞪圆了:“我滴娘!这么多!这天气……你偷队里的网了?” “屁,正经弄的。”沈泊岸踢了他小腿一下,“你到底去不去?” “去啊!正閒得蛋疼!就咱俩吗?不叫永涛、建国?人多热闹啊。” 沈泊岸摇头:“永涛不是跟著他舅学木匠吗,今儿未必有空,建国家,事也多。” 他主要考虑的是,人多了不好给工钱。眼下这点收益,再去掉两块钱的成本,人再多的话就没得赚了,反而可能让兄弟们觉得白帮忙。 真想拉拨兄弟,那也得等以后摊子铺大了再说。 “倒也是,那就走著!” 赵宝山也没问工钱,纯粹是在家閒得发慌。 两人一人提上一只木桶,踏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上多了个伴,时间也过得快些。 赵宝山又是个话篓子,东扯西扯,话题又绕回鱼上:“老四,你还没说呢,这鱼到底咋弄的?滩涂那边浪可不小。” 沈泊岸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等回来了,找个地方,边吃边告诉你。” “这有啥好藏著的……我猜猜…” “你猜个屁,赶紧走…” 又走了十来分钟,县城灰扑扑的围墙能看见了。 两人避开正街,绕到后面。 这一片都是老房子,巷子窄,电线桿歪斜,墙上贴著褪色的標语。 几个老头光著膀子,拿著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穿汗衫的妇女挎著篮子快步走过,篮子里装著几根顶著黄花的黄瓜,都用湿布盖著,怕蔫了。 沈泊岸记得这地方后来很热闹,现在看样子是还没成气候。 他找了个背阴的墙角,和赵宝山放下桶,湿布一掀,一股子海腥味顿时就散开了,混进闷热的空气里,有点冲鼻子。 “这味儿…”旁边一个卖桃的老汉皱了皱眉,挪了挪屁股,离远了点。 沈泊岸早就习惯了海腥味,他蹲下来,把桶里的鱼稍微拨弄了一下,让它们看起来更鲜活些。 等了好一阵,只有几个路过的人瞟一眼,也没人问价。 赵宝山有点急,“老四,这…这没人要啊?再等下去,鱼该臭了。” “再等等吧,这地方就这样,买主不轻易开口。” 俩人正说著,一个穿著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先是在卖桃老汉那儿问了问价,又看了看旁边的青菜,最后目光才落到沈泊岸的桶上。 “这鱼……卖?” “当然,同志你看看,刚离水的,新鲜。”沈泊岸赶紧应道,捞起那条黑鯛展示了一下。 中年人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鱼眼和鱼鳃的顏色,“怎么卖的?” “这鱼有个三四斤呢,三块一条。” “两块八,我要了。” 沈泊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同志,您一看就是懂行的。这品相、这大小,在水產站遇上都得靠抢,还得有票。我这是实在价。” 这汉子权衡了一会儿,又吐出一个数字:“两块九吧,身上就这些了。” 想著在这种地方买卖,最忌讳把话说死,沈泊岸犹豫了会儿鬆了口: “那……成,看您诚心要,就两块九好了,就当交个朋友,下回有好货,您多关照。” 见这边开张了,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人,一下子都围了上来。 小小的墙角顿时有些拥挤,声音也嘈杂起来。 “哟,这黄姑子个头还行,咋卖的?”一个提著菜篮的老太太最先开口,手指已经戳向桶里。 接著另有一个汉子也蹲了下来,直接指著那条燕鮁问:“这鮁鱼怎么算?” “这是石九公吧?这鱼燉汤好啊!” 七嘴八舌之下,沈泊岸只得先回应著最先开口的老太太:“黄姑子八毛一条,不要票。您看这条,肚皮厚,油水足。” “八毛?抢钱吶!那边……”她作势要指向別处,可这巷子里哪有第二份鲜鱼?她话锋一转,“七毛!” “大娘,七毛连本儿都不够,这可是我们冒著风浪捞上来的。”沈泊岸笑著摇头,又转向那问鮁鱼的汉子,“同志,这是好燕鮁,肉紧。两块一条。” “能保证新鲜不?” “必须能啊,早上刚捞的,您看这鱼眼,透亮的。”沈泊岸把鱼拎近些。 汉子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行,我要了!” 这爽快劲儿,让旁边还在犹豫的老太太都愣了一下。 趁汉子掏钱的功夫,沈泊岸又转向另外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哥识货,石九公燉汤是一绝,一块一条。” “八毛行不?我就好这口汤……” “大哥,最低九毛五,我也就捞上来这一条……” 这边正说著,老太太又插进来,指著两条稍小的黄姑子:“这两条,一块五,我拿走!” 沈泊岸手上接过鮁鱼汉子递来的两块钱,將鱼用草绳捆住递了过去,嘴里又同时应付两边:“大哥,您看这鲜活劲儿,九毛五真是最低了。 大娘,看您面善,一块五拿走吧,您以后可得多来啊。” 第37章 十二个肉包子 等到太阳升高,鱼也卖得七七八八。 算算时间,那些胳膊上戴红袖章的该上班了,沈泊岸就把剩下的两条黄姑子拎出来,“最后两条,便宜了!六毛一条!” 降价果然好使,两条稍小些的黄姑子,很快就被一个带著孙子的老太太买走。 沈泊岸跟赵宝山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提起空桶,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四下无人,这才停下。 沈泊岸背对著胡同口,从怀里掏出那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一大团毛票子。 这会儿人买东西,大多都是用零散钱,兜里能揣著张大团结的都是少数。 赵宝山很自然地挪了半步,挡在外侧,眼睛瞄著来路。 “两块、一块、五毛、五毛……”沈泊岸手指沾了点唾沫,快速点著,“五毛、一毛,凑整。” 最后,他把所有钱叠在一起,又数了一遍,低声报出总数:“一共是十一块八。” “多少?!”赵宝山儘管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数目惊到了,赶紧捂住嘴。 十一块多!在码头上扛大包,吭哧吭哧干十天也就这个数! “本钱两块,净赚九块八毛。”沈泊岸心算了下,接著,从那叠钱里抽出一张一块钱“大票”,朝赵宝山递了过去。 “老四,你这是干啥?” “都陪我过来了,怎么也得给点跑腿费不是?”沈泊岸把剩下的钱仔细收好。 “那……行吧,兄弟仗义!” “走,先跟我去买点东西。” 两人提著空桶,绕了点路,朝县城的百货大楼走去。 这栋三层的灰砖楼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之一,门口人来人往。 沈泊岸没什么閒逛的心思,直奔卖五金杂货的柜檯。 “同志,买点尼龙绳,要最结实那种。” 那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闻声慢悠悠转过身,从货架上搬下一大盘拇指粗的尼龙绳,“这个最结实,渔船补网都用,一毛二分一米。” 这个价格比村里供销社还要便宜个三分钱。 “要二十米,”沈泊岸仔细回忆了下礁石区的宽度,弄成四条,差不多够。 售货员有些惊讶,一边扯著绳子用木尺量,一边问:“买这么多干啥用?” “队里让买的,修补船上的东西。”沈泊岸面不改色地扯了个由头。 售货员“哦”了一声,不再多问,利落地量好、剪短,“二十米,两块四毛钱。” “这种鱼鉤多少钱?”沈泊岸又指著柜檯里一种带倒刺的大號鱼鉤问。 “五分一个。” “那给我来八十个。” “八十个?!”这下连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赵宝山都忍不住吸口气。 两块四加四块,六块四毛钱眨眼就出去了! 他偷偷拽了下沈泊岸的衣角,“老四,这……是不是太多了?” 沈泊岸没解释,只对售货员点点头:“就八十个。” 售货员大概也很少遇到一次买这么多鱼鉤的,仔细数了两遍,才用旧报纸包好递出来。 走出百货大楼,赵宝山忍不住咂舌:“老四,你这到底干啥大用?” “回去你就知道了,信我的。” “嘖嘖,媳妇不打人,花钱就是硬气…” 沈泊岸懒得理他,大步往家走。 日头逐渐来到头顶,晌午了。 两人折腾到现在,肚子里早就空了。 正寻思著去哪解决一下,刚拐过街角,一股香气就飘了过来。 沈泊岸不由朝前面看去。 距离不远便是国营饭店,门口正一笼一笼地往外端白胖胖的肉包子! 那混著猪油和葱花的香味儿,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俩人的肚子不约而同地“咕嚕”一声。 沈泊岸是真有点馋了。 重生回来这几天,不是吃蛤蜊就是吃窝头、饼子,肚里缺油水啊。 “买几个包子垫垫再回去。” “成!以前好几迴路过,都没敢进去。” 只是他们这次依旧没进饭店里面,就在侧面那个油乎乎的小窗口排起了队。 轮到沈泊岸,他递上钱:“同志,来七个肉包子。” 他算好了,一人一个先垫上,剩下五个带回家。 难得来县城一趟,怎么也得给家里人带点好吃的回去。 这会儿的包子是真扎实,一个快抵得上拳头大了,用粗油纸包著一递出来,油渍顿时晕开了一片黄。 沈泊岸也顾不得烫,接过手,沿著边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汁“滋”地冒了出来,流到手上,他赶紧吸溜了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然而当一个包子下肚后,非但没饱,反而更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油纸包里还剩五个,他看著手上还剩的那点毛票,心一横,对著窗口里喊:“同志,再加五个!” 自己还能再吃两个,剩下的八个,正好爹娘、媳妇他们一人俩,俩孩子一人一个。 旁边的赵宝山吃得比他更急,几乎两口就吞下了一整个,噎得直伸脖子。 一看沈泊岸如此奢侈,他也毫不犹豫地掏出刚得的一块钱递过去:“我也要五个!豁出去了!让我老婆跟孩子尝尝这国营饭店的肉味儿!” 过了半个钟头,俩人在岔路口分开。 沈泊岸推开自家院门时,日头已经西斜。 杨映雪正蹲在灶间门口择野菜,听见门响抬起头,见他平安回来,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没出啥事吧?” 沈泊岸“嗯”了声,把桶和绳子放在屋檐下阴凉处,脸上带笑地朝她走过去,“映雪,你猜今儿卖了多少钱?” 杨映雪看他笑得这么舒坦,心里有了点底,可也不敢往大了猜,试探著问:“三……三块?” 能把她给出去的两块本钱赚回来还有富余,在她想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沈泊岸摇摇头,小声说道:“十一块八毛。” “多……多少?!”杨映雪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自家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猛地捂住嘴。 十一块多!这快赶上城里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看,儘管院里没外人。 “钱呢?” 沈泊岸直接从兜里拿出剩下的两块钱,又指了指屋檐下的东西:“买了二十米尼龙绳,还有八十个鱼鉤,花了六块四。” 听到一下子花了六块多买这些东西,杨映雪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这可是一大笔支出。 但她没立刻出声,只是看著他,等他的下文。 “还买了这个。”沈泊岸这才从怀里掏出大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八个白胖胖、散发著浓郁肉香的大包子露了出来。 第38章 这钱没白花 “还…还买了包子?” “嗯,国营饭店的,两毛钱一个。”沈泊岸拿起一个,递了过去。 “啥?!”杨映雪接包子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八个就是一块六!沈泊岸!你…你这手也忒大了! 啥金贵肚子吃两毛一个的包子?这钱是大风颳来的吗?”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有些发红。 沈泊岸就知道她会这样,也不爭辩,等她一口气说完,这才说道:“先別急嘛,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孩子们多久没沾过油腥了?还有你,也跟著辛苦……” “那也不行……换成粗粮,够家里吃好几天了。” “钱又不是不能挣了,等我把这些东西弄好,肯定挣的比今天多……” 在他一番软语劝解下,杨映雪的火气才小了些,將那剩下的两块本钱直接给没收了。 沈泊岸也不在意,“俩孩子呢?叫他们过来吃包子啊。” “在屋里睡著呢。”杨映雪嘆了口气,脸上的神情终究是柔和了些。 “是吗?”沈泊岸眼睛一亮,拿起两个包子,脸上露出点狡黠,“映雪,我想到个好玩的,” “啥?”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拿著包子,躡手躡脚地掀开了门帘。 午后闷热,屋里更甚。 小榻上,两个小傢伙睡得正熟。 沈潮生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沈汐瑶就蜷在哥哥旁边,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 沈泊岸屏住呼吸,凑到儿子跟前,把肉包子轻轻放在他鼻子下面。 熟睡中的小潮生皱了皱鼻子,脑袋往旁边偏了偏,咂吧一下嘴,又睡沉了。 跟进来的杨映雪看著他这幼稚举动,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推了他后背一把,“多大个人了,还这么逗孩子,让他们好好睡……” 话没说完,只见沈泊岸又把包子凑近了些,几乎贴著儿子的鼻尖。 这一次,沉睡中的孩子仿佛终於识別出了这香气的真身。 肉味!好香! 他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小鼻子用力吸了吸,嘴巴也张开了一条缝。 同时,旁边的小汐瑶也闻到了。她没睁眼,却迷迷糊糊地伸出小胳膊,朝著香气来源的方向抓了抓。 “潮生,瑶瑶,醒醒咯,看爹带什么回来了?”沈泊岸强压著笑,嘴巴都咧到了后脑勺,声音里带著股子诱哄的味儿。 听见熟悉的声音,沈潮生终於睁开了惺忪的睡眼,先是一阵茫然,然后视线聚焦在眼前那个包子上。 紧接著,他一骨碌坐起来,惊喜地叫道:“爹!是肉包子?!” 这一嗓子,也把旁边的沈汐瑶彻底吵醒了。 小丫头揉著眼睛坐起,还没完全清醒,就迷迷糊糊地朝沈泊岸伸出小手,“爹……香香……” “哎,慢点,都有,都有!”沈泊岸赶紧把手里两个包子递过去。 沈潮生接过,迫不及待地就是一大口,鼓著腮帮子猛嚼,冒出的油流了一手。 而汐瑶的小手捧著对她来说有点大的包子,也想学哥哥咬,却不知从何下口。 沈泊岸笑著坐到榻边,把她搂过来:“来,爹餵你。” 说著,他撕下一小块,送到闺女嘴边。 沈汐瑶“啊呜”一口含住,慢慢嚼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父亲。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嘴。” 杨映雪蹲在旁边,静静看著这以往难得出现在家里的一幕。 慢慢的,心里头那点芥蒂也就消失了。 她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包子,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確实很香。 沈泊岸一边餵女儿,一边看著老婆嘿嘿直乐。 他撕下更大一块包子,递到她嘴边:“小傢伙吃不完,你帮著分担点。” 杨映雪嗔怪地瞪他一眼,没说话,却就著他的手,轻轻把那块包子咬了过去。 只是还没餵一会儿,杨映雪就看不下去了。 实在是沈泊岸以前没餵过孩子,人菜还癮大,掰的包子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要么一口全是皮,要么一口全是肉,闺女怎么吃? “你去忙你的,还是我来餵吧。” 沈泊岸老脸一红,訕訕地放弃了餵食大业,起身去了院子。 他把二十米长得尼龙绳盘在地上,用手臂粗略丈量了一下,便取了剪刀,將长绳剪成了四根五米左右的短绳。 杨映雪餵完了孩子,擦著手走出来,见他已经开始忙活,便默默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这绳子真够粗实的。”她拿起一段,手指捻了捻。 “嗯,得禁得住浪打鱼拽。”沈泊岸头也没抬,拿起一个大號鱼鉤,又抽出一截昨天剩的铁丝,剪下一小段,將鉤子牢牢固定在绳子一端。 杨映雪看得仔细,也拿起一个鉤子和一段铁丝试著帮忙。 她手劲儿小,铁丝总拧不紧,但在沈泊岸手把手调整了两次后,很快掌握了诀窍,绑出的第二个鉤子已经像模像样。 两人一个剪铁丝、递鉤子,一个负责绑扎固定。 就在沈泊岸绑好第三根绳子时,院门被轻轻推开,赵宝山探进半个身子,“老四,忙著呢?” “进来唄,”沈泊岸招呼道。 赵宝山跨进门,先喊了声嫂子,然后献宝似的把带著的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菜窝头。 “我家那口子非让拿来,说不能白领了工钱,还吃你买的包子。” “客气啥,坐。” 杨映雪起身接过,道了谢,便去了灶间。 赵宝山凑到沈泊岸旁边蹲下,脸上笑开了花,低声道:“嘿,你是没瞧见,我家那俩小子吃包子那劲儿,恨不得连手指头都嘬一遍!他娘也高兴坏了!” “爽不爽?” “那必须爽啊!我决定了,以后挣了钱,天天给他们买肉包子吃!” “瞧你那点出息……” “嘿哟,哪能比得上我四哥呀?” “再跟你爹贫嘴,你看我还教不教?” “四哥,我错了。” 俩人逗了几句闷子,赵宝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掛满锋利鉤子的尼龙绳上: “这就是你那挣钱的法宝?咋弄的,快教教我!” 沈泊岸也不藏私,拿起一段还没绑鉤的绳子和工具,给他演示了一遍,提醒道: “关键是鉤子的距离,差不多一尺一个,太密了浪费,太疏了效果差。 我之前那两条,总共二十个鉤子,就捞了上午那些。” “这么牛逼?!这要是全下到礁石缝里,那不得跟捞钱似的?”赵宝山性子急,但学这个格外认真,凑近了看,自己也上手试了两次,倒也勉强合格。 “对,就这么弄。”沈泊岸用剪刀修掉一根多余的铁丝头,“风浪指不定持续到啥时候,反正机会还在。这东西做好了,往后就是不颳风也用得上。 不过下鉤的地儿有讲究,一会儿你也去买点材料,咱们做完了,我带你去认认。” “好嘞!四哥就是仗义!” 灶间里,杨映雪听著丈夫说的哪里水流急,哪里回流大…… 心里默默地想:这钱,花在这些能生出更多钱的铁傢伙上,好像也没白花。 第39章 夜半通知 可能是因为赵宝山绘声绘色的描述,加上肉包子的真实助攻,这次他媳妇竟是难得大方了一回,直接给了五块钱。 没过多久,赵宝山就哼哧哼哧地跑了回来,手里提著二十米尼龙绳和四十个大號鉤子。 这並不出奇,真正让沈泊岸意外的是,这傢伙竟然没有私吞,全拿出来买东西了。 两人就著渐暗的天光,又加紧赶製出来四副“张鉤子”,带著手电筒去了滩涂礁石区。 这会儿的海浪已经有了平息的跡象。 沈泊岸指著几处黑黢黢的礁石缝隙和水流迴旋处,大致讲了下下鉤的要领。 赵宝山听得连连点头,两人借著微弱的月光,將各自的张鉤子下到了预定的位置。 “成了,就等明天。”沈泊岸拍拍手上的沙子,“山子,明早我要是来得晚,你就先过来看看。 就是下礁石的时候,注意点,这玩意一跤下去,可能就得在床上躺个几天。” “放心,保管出不了岔子!” 沈泊岸推开院门时,家里的老两口也串门回来了。 只不过老爹是被大哥、二哥一左一右架著回来的,满身的酒气,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反覆念叨:“我家老四…嗝,出息了…再,再给我满上!” 沈母跟在旁边,没好气地教训:“都多大年纪了,还喝这么多!” 接著就跟沈泊岸抱怨:“你瞧瞧你爹,就因为昨天的事儿,被张家、李家拉去,硬是灌了一斤多!翻来覆去就会说这句,拦都拦不住!” 沈泊岸摸摸鼻头,没有言语。 他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见老爹喝成这样。 大哥二哥显然也喝了不少,脸庞通红,这会儿也就能勉强站著,“老四,爹就交给你了啊……我、我们俩先回了……” “老四,这回,你…你干得漂亮,爹…狠狠出了口气…嗝……” “要不我送送你们吧…”沈泊岸都担心这俩哥睡在半道上。 “不,不用…你大哥我,还能喝……” “喝喝喝!赶紧滚回去!” 老娘一声令下,俩哥哥顿时立正了,互相搀著往家走。 沈泊岸帮著把老爹扶到屋里躺下。 杨映雪拿了包子过来,轻声对婆婆说:“娘,泊岸回来前特意去买的,您也尝尝。” 沈母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哎呀!咋花这冤枉钱?一块钱猪肉都够咱家吃一顿了!” 她嘴上埋怨著,下意识就要把包子往孙子孙女那边推,“给孩子吃,我们……” 话没说完,沈父又含混地嘟囔一声,沈母没好气的说:“你听听,说话都不利索,醉成这样了还吃什么吃,吃了也得吐出来,糟践东西!” 杨映雪又將包子往回推,温声劝道:“娘,爹现在吃不下,这包子就留著明早酒醒了垫肚子,俩小的已经吃过了,小孩子肉吃多了,不消化。” “那……那我吃一个就够了,这几个,也给老头子留著吧。”沈母这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一边吃一边数落:“老四,挣点钱不容易!下回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哎,我晓得了。”沈泊岸答应一声。 应肯定得应,至於以后还会不会,那就不好说了。 翌日凌晨,刚过两点半,沈泊岸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叫醒。 “四哥,四哥在家吗?” 是陈小海的声音。 沈泊岸打开院门,“小海,咋了?” “四哥,杨船长让我来叫你,一会儿去码头集合。” 沈泊岸心里一沉,昨晚看著滩涂那边还有些风浪,这么快就平息了? “风浪停了吗?” “停了,四哥,先不说了,我还得去通知其他人。” 沈泊岸关上门,屋里杨映雪已经披衣起来,点亮了油灯。 “要出海?” “嗯,浪停了。”沈泊岸快速套上之前已经被洗乾净的那套衣服,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几副鉤子。 思来想去,看来只能让山子帮忙收一下了。 “映雪,我出海估计得天黑才回。下在礁石那边的鉤子,得让山子收回来,到时候那些鱼先放咱家养著,你看著点。” “山子去收?他……能行吗?”杨映雪有些不放心。 “步骤我仔细教过他了,应该没事……我再去他家交代一声。” “好,我给你热饭。” 沈泊岸快步来到赵宝山家,把还在梦乡里的赵宝山喊醒。 说了两句,赵宝山就满口答应下来。 “老四你去忙你的,放心吧,多的话,我就分个几次去捞,保证一条不少给你收回来。” “嗯,反正你注意点,实在危险就等我回来再说。” 沈泊岸又叮嘱一句,这才转身往回返。 当他到家时,爹娘的屋里也亮起了灯。 沈父已经穿戴整齐,走出堂屋的时候,正低头將一把带鞘的剖鱼刀別在腰后。 “爹,你也接到通知了?” “嗯,前进號也得出去。风浪刚歇,海底的鱼正躁著呢,是好时候。”沈父回应道,“你吃你的,我先走。” “成,那你在海上当心点。” 沈父点了点头,提起水壶,出了院门,身影很快融进將散未散的晨雾里。 “娘,你再去睡会儿吧,这里我看著就行。”杨映雪劝了一句。 “等老四吃了吧,不著急。” “哎,我给他端出来。” 玉米饼子和鱼汤摆在灶台边,沈泊岸坐下来,狼吞虎咽地开吃。 等到他快吃完了,杨映雪才低声说:“家里你放心,山子那边,等天亮了我再去看看。” “嗯,”沈泊岸把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喝乾碗里的汤,站起身,用力抱了她一下,又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家里辛苦你了。” 杨映雪脸一热,轻轻推了他一把:“娘还在外面,別耽误了……” 沈泊岸嘿嘿一笑,提起乾粮袋跟水壶,大步走出了院门。 赶到码头时,跃进號粗大的烟囱正喷吐著黑烟。 他刚跳上颤悠悠的甲板,一个粗獷的嗓门就响了起来:“哟,咱们的功臣来了!” 说话的是老赵,旁边还站著那个外號叫石头的外村年轻人。 “赵叔,石头。”沈泊岸笑著招呼,一边往船舷走。 “泊岸,等等,”老赵伸手拦住他,“那啥……上回表彰大会,咱们船拿了头份,哥几个拿的工钱都比往常多不老少。” 石头也在一旁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四哥,我娘拿了钱,直念叨,说跃进號上的工没白出,还让我好好跟你学。” “我可是新手,这你得跟赵叔这个老把式学。”沈泊岸摆摆手,呵呵笑道。 “啥新手老把式的,上回要不是你啊,咱们一船的人也就原来那点工钱,哪能给发那么多啊……” “赵叔,你咋还记仇呢?”沈泊岸开玩笑道。 老赵本就是个粗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他瞪著眼,嘴张了张,愣是没立刻接上话。 “赵叔,四哥跟你逗闷子呢…”石头赶紧小声提醒了一句。 老赵这才恍然,嘿了声,“你小子,拿你叔开涮是吧!” “不敢不敢……” 笑闹过一阵后,船上人员齐了,大船隨即出发。 “四哥,咱船上好像少了两个人…”陈小海在一旁说道,自打沈泊岸上了船,他就一直在旁边。 “谁啊?”经这一提醒,沈泊岸数了数人数,確实是少了两个。 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海上犯错的柱子。 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凡事就怕万一,有那么一回,就足够把柱子从船上开除了,就算他后面做得再好,谁也不敢再冒险用他。 另外一个没来,可能是上次差点没能平安回去把人嚇到了。 跑海挣钱,尤其是在这个时期,谁都不想担惊受怕。 用前世看过的电影台词讲,那就是一个月才挣几十块,你玩什么命啊? 第40章 如此学法 夜色下,跃进號平稳朝著沙外渔场航行。 陈小海几个年轻船员在不远处说笑,聊著谁家姑娘好看,谁家又挣了钱。 这些话题对拥有几十年阅歷的沈泊岸来说,实在有些乏味,他的心思全放在如何维持跃进號的高產上了。 產量越大,发的工钱自然也多,而且还能在那位王主任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正琢磨著,忽然,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望向声音来处,漆黑的海上,几个昏黄的光点正快速移动,而移动的方向,好像跟脚下大船相当一致。 不多时,两条船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隨著距离拉近,能看清那是跟跃进號差不多大的铁壳船,船身上的白漆字跡在船灯下依稀可见。 “丰收號”、“勤丰號”。 沈泊岸眯起眼睛,前世记忆里,这两艘船也比较出名,只不过通常会去南边的老鸽礁渔场,现在怎么会出现在沙外渔场的航线上? “哎,你们看那边!”陈小海也发现了异常,指著远处的光点喊道。 甲板上的船员们纷纷聚到船舷边,议论声四起: “啥情况?刘家庄的船怎么跑这边来了?” “不对劲啊,往常他们不都去老鸽礁吗?” “我瞅著这架势,像是跟著咱们呢?” 杨船长闻声从驾驶室走出来,朝两条船的方向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帮孙子!王主任让他们学著点,合著是这么个学法? 这是要当跟屁虫,搅得大伙都捕不成鱼啊!” 沈泊岸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所在的向阳公社下面有五六个村子,每个村的生產队都有一两条这样的铁壳大船。 上次跃进號在沙外渔场大丰收,產量是其他船的两三倍,王主任肯定是私下批评了其他生產队,要求他们认真学习跃进號的经验。 现在看来,这些人是打起了歪主意。 与其费力学习改进,不如直接把跃进號这个出头鸟按下去。 大家都减產,上面就不好单独批评谁了。 连到时候被责问的理由,他都替他们想好了:王主任不是让学习吗?我们不跟著跃进號一起作业,怎么学习? 这种招数有点噁心,一时还真不好说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杨头儿,咱们……?”陈舵手问道。 “不用管他们,”杨船长摆摆手。 沙外渔场很大,可以容纳几条船一起作业,若只是隔著远远的捕鱼,对他们的影响倒也有限。 跃进號继续朝沙外渔场航行,那两艘船就在后面跟著,似乎井水不犯河水,只是航行约莫半个小时后,那两艘船又突然开始加速。 “他们靠过来了!”陈舵手喊道。 沈泊岸转头望去,便见两艘船从五百米外逐渐拉近距离,很快就追到了跃进號后方不到一百米的位置。 这个距离在海上已经算很近了,进到能看清对面甲板上船员的脸。 更让人恼火的是,这两艘船並没有超过去的打算。 三艘大船在航道上几乎並排前行! “搞什么鬼!”杨船长再次从驾驶室钻出来,“这么近,万一有个浪打过来……” 也不知他是不是乌鸦嘴,话还没说完,一个浪头就真的打来了。 跃进號船身猛地一晃。 由於三艘船距离太近,浪涌互相影响,船身晃动得比平时更加剧烈。 “他妈的,这就是故意的!”杨船长拍著船舷骂道。 这时,丰收號上,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老杨,这么巧啊,咱们同路。” “刘海潮!你离这么近干什么?撞上了怎么办!” “哎呀,这不是想离近点好学习嘛!王主任可是说了,要我们好好学习经验。” 这刘海潮的无赖劲,就连一边听著的沈泊岸也被噁心地够呛。 前世他所在的船上就有过类似经歷,解决方法其实也简单。 沈泊岸压下心中膈应,快步走到杨船长身边,低声劝道:“杨叔,別跟他们吵了,犯不上,咱们这样……” 杨船长越听眼睛越是明亮,等沈泊岸说完,直接一拍手掌:“好小子,就知道你鬼点子多,就按你说的办!” 此时丰收號上的刘海潮见跃进號这边没人搭话,只当他们是气到没办法,心里暗自得意,还衝掌舵的刘三儿撇撇嘴: “你看,咱一硬气,他们就没辙了吧……” 可他刚得意还没多久,脚下的船却突然剧烈晃悠起来。 “臥槽!三儿!你咋开的船?怎么这么晃?!”刘海潮身子一个趔趄,慌忙抓著船舷才没摔著,破口大骂道。 刘三儿也急了:“潮哥,不是我开得差,是跃进號尾流太乱了,咱贴得太近,被带偏了!” 刘海潮心中恼火,再朝跃进號的方向看去,可不是嘛,跃进號就在前头一会儿往左偏一点,一会儿往右偏一点。 铁壳船的尾流力道本就大,加上刻意搅乱,丰收號晃得愈发厉害,另一边的勤丰號也被波及,甲板上的船员东倒西歪,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潮哥,现在咋办?” “还他妈能咋办?离远点啊!再贴上去非得翻不可!” 看著后方两船的狼狈模样,跃进號上的船员欢呼出声:“该!让你们这些狗日的跟这么近!” “吃屎去吧!” 沈泊岸也笑了,看著对方迅速放慢速度,被甩在后面,舒了口气,碍眼的苍蝇终於滚蛋了。 “杨叔,趁他们放慢速度,咱提速往沙外渔场走,別跟这帮傻缺耗著。” 杨船长点头应下,加大油门驶离。 由於路上耽搁了会儿,跃进號赶到沙外渔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杨船长站在驾驶室外,眯著眼睛扫视了一圈。 “老陈,往前再开一里地,就那片,下网试试。”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水域。 这是在“试水”,在没有明確鱼群信號时,老渔民往往会凭直觉和经验先下一网,既是试探,也是为后续作业找准节奏。 很快,跃进號到达指定位置。 沈泊岸也没閒著,帮著陈小海一起整理网具。 手指翻飞间,就把一段纠缠在一起的网绳理顺,看得旁边几个人一愣一愣的。 “四哥,你这也太快了,我都没看清咋解的……”陈小海惊奇道。 “摸多了你也行,”沈泊岸笑笑,前世他整理过的网绳,怕是都能绕地球好几圈了。 第41章 让他们长长记性 隨著下网的號子声响起,沈泊岸和其他船员一起用力,將拖网推下海。 网入水后,跃进號开始慢悠悠地拖著走。 沈泊岸走到船舷边,手搭在慢慢绷紧的网绳上,感受著海面下传来的细微震动。 这是老渔民判断鱼情的土办法,震动越频繁越剧烈,入网的鱼就越多。 杨船长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同样將手搭在网绳上。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静静感受著从海里传来的动静。 拖行了约莫一个钟头,杨船长收回手:“差不多了,起网看看。” 沈泊岸心中已经有了大致估算:这一网確实有货,但不会很多。 果然,网囊完全拉出水面时,里面只有百斤出头的杂鱼。 “还行,”沈泊岸蹲下身开始分拣。 旁边的陈小海却有点泄气:“四哥,这…不太行吧,还没上次的半网多。” “傻小子,”没等沈泊岸解释,另一边的老赵就笑骂一声:“这是试水,有这么多鱼已经很不错了。” “啊?赵叔,要是咱们每网就这点儿,一天也捞不了多少啊。” “上回那是你四哥厉害,知道哪有鱼群,你当每回都能捞著那么多?”看著陈小海依旧懵懂的眼神,老赵索性就捡起一条鱼,解惑道: “瞅见没?这眼珠子,透亮!再看这鳃,血色正,就说明这地儿水好! 再看这身膘,厚实,说明底下吃食多,鱼过得舒坦!懂了不?” 陈小海似懂非懂,又扭头看向沈泊岸,那眼神明显是觉得四哥说的他才更信服。 沈泊岸將一条鮁鱼放进筐里,察觉到他的动作,直接笑骂一声:“看我干啥?赵叔说的都在理,你要学的还多著呢。” 陈小海挠挠头,嘿嘿笑了声,赶紧低头继续分拣。 不多时,所有鱼都分拣完毕,第二网下水。 这一次,沈泊岸明显感觉到网绳传来的动静大了些,比第一网强多了。 只是就在跃进號拖著这一网缓慢航行,等待最佳起网时机时,那两条阴魂不散的船从海平线上冒了出来。 这次他们不再是远远缀著,而是径直插过来,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朝跃进號逼近,瞄准地正是这边拖网作业的核心区域。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 “草!这群王八蛋!”杨船长脸色瞬间铁青,一拳捶在船舷上。 这个距离和角度,再近些,不是逼得跃进號紧急转向乱了网,就是直接撞上水下的拖网。 “这帮孙子!成心毁咱们这一网啊!”老赵也看见了,在旁边骂道。 船上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盯著那两条越来越近的不速之客。 杨船长咬著腮帮子,眼看对方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猛地喊道:“起网!现在就起!不能让他们毁了!” 绞盘提前了近二十分钟开始转动,网绳被强行收回。 网囊出水时,里边的鱼確实不少,能有个300斤左右。 可谁都看得出来,网囊还没收到最满,不少鱼怕是刚才受惊从网口溜了,如果按正常时间起网,这一网的收穫绝对不止这些! 最噁心人的是,等这边的网刚脱离水面,那两条船恰好在百米外齐刷刷减速,稳稳停住。 刘海潮那张脸又出现在船舷边,他甚至朝这边挥了挥手,满脸都是你能奈我何的囂张。 “草!太欺负人了!” “杨头儿,咱们衝过去干一架吧!” 看到这一幕,几个年轻船员眼睛都红了,死死攥著拳头。 沈泊岸也脸色阴沉,想了想,走到脸色难看的杨船长身边,“杨叔,不能总让他们这么搞,得让他们长长记性。” “硬碰?他们空载,咱们拖著网吃亏!” “不硬碰,”沈泊岸摇摇头,“咱们北边那片是不是有个叫乱石沟的地方?” “怎么,你以前来过沙外渔场?”杨船长闻言一愣,“底下全是暗礁,老渔船都不敢轻易往里靠。” “所以我才想请他们去开开眼。” 据他所知,乱石沟这会儿还不怎么出名,也就经常混跡在这里的老渔民知道。 真正获得大船坟墓这个唬人的称呼,还要在几年之后。 当时两条船在海上拖网,不小心进入了乱石沟所在海域,不但拖网掛在了水下礁石上,其中的一条船还触了礁,也得亏另一条船运气好,要不然,两条船上的人都得在海上过夜。 杨船长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烦闷,劝道:“泊岸,我知道你火大。但是……” 没等他说完,老陈也从驾驶室探出头,一脸的气愤:“杨头儿,我也想去!妈的,反正咱以前也在那走过,一回生二回熟啊!” 闻言,杨船长沉默了会儿,看看对面船,又环视自家船员那一张张气愤的脸,最后终於点头:“那就去!大家都別捞了!” “杨叔,没那么严重,咱们这样……”沈泊岸轻声说了下计划。 也就一两分钟之后,杨船长就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 “大家把鱼货分拣完之后,先別著急弄渔网,都把上面的铅坠子给摘下来,再加上几个浮子。” 他们用的拖网结构比较简单,主体是巨大的锥形网囊,开口处连著上下两条主纲,也就是顶纲和底纲。 顶纲上绑著一串浮子,为的是让网上浮; 底纲上则坠满铅坠,为的是让网下沉。 一浮一沉之下,网口就在水里竖直张开,而渔船拖著这个漏斗前行,鱼群便都被兜进网囊。 为了能够捕捞特定的底棲层或中上层鱼类,即便在海上,船工们也能自由选择浮子和坠子的配比。 將鱼货分拣好,一头雾水的新船员在老船员的带领下,开始动手拆卸网上那些沉甸甸的铅坠子。 “咔嚓、咔嚓……”一个个铅坠被解开绳索扔到一边,在甲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加几个浮子,顶纲上加,多绑几个,绑结实了!”杨船长也在一旁督促。 “杨头儿,这网……轻飘飘的,还能沉下去吗?”石头拎起拆掉全部铅坠的网底,感觉手里轻飘飘的。 “照做就行了!” 另一边,沈泊岸钻进驾驶室,跟陈舵手最后確认细节: “陈叔,一会儿进乱石沟之前,咱们得把船速降到最慢,慢到就像停在海面上。但是也別彻底停下不动。” 陈舵手咧嘴,露出一嘴的黄牙,“放心,论开船我在行,保准让那孙子觉得咱们网里兜住了鱼群!” 第42章 好戏开场 依照沈泊岸导演的指挥,跃进號按计划驶向乱石沟。 在离那片暗沉水域还有一段距离时,杨船长果断下令:“下网!” 改造过的浮网被推入海中。 没了坠子,浮子大增,整张网显得轻飘飘的。 跃进號就以平常拖网作业的速度,不紧不慢地继续前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约莫半个钟头后,船速开始肉眼可见地慢下来。 在陈舵手的操控下,柴油机发出的响声越来越有气无力,烟囱里突突地喷出比平日更浓的黑烟。 船身几乎是在隨波逐流,只有那根连接著浮网的缆绳绷得笔直,隨著海浪微微起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正拖著庞大的鱼群。 同时,在甲板上,好戏已经开场: “动了!网绳动了!”石头第一个扑到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盯著海面,“底下有东西!好大的劲儿!” 陈小海紧跟著衝过去,同时喊道:“黑影!是鱼群!肯定是鱼群!” “稳住!都別慌!”杨船长在沈泊岸的示意下,也立刻进入角色,他挥著手,大声喊著:“慢慢收!千万別把鱼惊散了!这一网够本了!” 作为这场好戏的总导演,沈泊岸自是不能閒著。 他抄起船上用於探水的长竹竿,几步跨到了船舷边上,將竹竿斜著插进水里,凭著感觉为掌舵的陈叔指引方向。 竹竿第一次触底,传来泥沙的绵软感。 “陈叔,正前,底子乾净,走!” 大船隨著他的声音,往前小心地挪动一点。 竹竿再下去,“咚”地一声轻响,他手腕立刻稳住,“左前有硬货,右舵带一带!” 就这样,他一下下探著下方的礁石,指引著陈舵手。 跃进號险之又险地漂在乱石沟的正上方。 这一切,被后方百米外观望的丰收號眾人看在眼里。 刘海潮扶著船舷,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 距离有点远,看不太清跃进號那拖网的具体细节。 但是那条船的速度、黑烟,以及绷紧的网绳,这些跡象似乎再明显不过了。 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得意的笑容。 “三儿,看见没?老杨他们走狗屎运了!这一网绝对是兜著大鱼群了!多到船都快拖不动了!” 刘三儿也伸著脖子看,確实觉得不对劲。 这得是多少鱼才能把船拖成这样?开了这么多年大船,可从来没见丰收號这么吃力过。 “潮哥,他们那地方……水色看著不对路啊,咱没去过,会不会……” “水色深才藏大鱼!”刘海潮不以为意,“妈了个把子的,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起这一网!三儿,加足了马力,给老子靠过去! 抢到他们右边,把他网里的鱼全他妈嚇跑!”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空船还怕他满载的不成?快!” 刘三儿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钻进驾驶室。 接著,丰收號的柴油机猛地一震,船头一昂,速度猛增,朝著跃进號的方向疾冲而去。 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距离不断拉近。 刘三儿双手紧握舵轮,眼睛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紧紧盯著前方的幽暗水面,心臟砰砰直跳。 那片水面太平静了,完全不像是底下有鱼群的样子…… 忽然,他眼角瞥见一抹白森森的浪花影子在水下一闪而过。 是什么?礁石浪花? 几乎同时,一直留意丰收號的沈泊岸眼看著对方船头马上闯进危险距离,绝无可能剎住或避开,就立刻朝驾驶室方向挥手。 看到手势,陈舵手一直虚搭在油门杆上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到底! 这一瞬间,几乎静止的跃进號烟囱不冒黑烟了,柴油机的声音也变得清脆了,就连速度都开始不断增加。 庞大的船身与底下的暗礁擦身而过,带起翻涌的尾流,很快就衝出了这片暗礁群,驶入外侧安全的深水区。 而空载的丰收號却以全速冲向跃进號刚才所在的位置。 眼睁睁看著跃进號不收网,就飞快逃离,刘海潮就算再蠢也彻底明白了! “拐……拐弯!快他妈拐弯啊!” 刘三儿也被嚇得面无人色,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向左打满舵轮。 但太晚了。 全速衝刺带来的巨大惯性,让丰收號这艘铁壳大船根本不可能快速改出。 昂扬的船头带著一往无前的势头,狠狠地衝进了乱石沟。 “砰——咔嚓!”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又有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传来。 丰收號船体剧烈一震,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又狠狠向上弹起。 船上所有人都向前一个趔趄,惊叫声响成一片。 而最致命的,还是从船尾处传来的一声脆响。 高速旋转的螺旋桨,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坚硬的暗礁上! 船身猛地一歪,失去动力的丰收號在惯性作用下,又向前滑蹭了一小段,接著便开始在原地打起了转。 刘海潮被直接从船舷边甩到了甲板中央,额头磕在缆桩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撑著地,却摸到一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油污的滑腻液体。 驾驶室里的刘三儿更惨,刚才那一下撞击,他的胸口狠狠地撞在控制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丰收號上几个还能发出声音的船员们慌乱的喊叫: “触…触礁了!螺旋桨打坏了!” “舵卡死了!船不听使唤!” “快!看看船底,漏了没?快去看看啊!” 慢了一步的勤丰號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手足无措。 舵手慌忙减速,將船停在不远处,懵逼地看著丰收號在原地打转。 船长刘国栋最先反应过来,“还愣著干嘛!慢慢靠过去!拋缆绳,先把船稳住!快!” 另一边,已经安全驶出险地的跃进號上,眾人站在船舷边,回望著那片混乱的水域。 “成了!真他娘成了!” “该!活他娘该!” “就该让他们长长记性!报一报以前的仇!” “不过……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船不会沉吧?” 沈泊岸静静看了一会儿,轻声对杨船长说道:“杨叔,咱们也过去救援。” 第43章 回去好好修船 几乎一船的人都听愣了。 去救他们?这会儿? 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四哥你没开玩笑吧”的表情。 “四哥,这不太好吧……”陈小海缩了缩脖子,第一个小声开口。 老赵也搓著牙花子,瞅了眼沈泊岸的体格,说道:“泊岸,知道你气性大,去嘛咱也敢去,就是怕一会儿打起来咱护不住你啊…”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早年各村为了爭渔场,海上抄傢伙干架的事没少出,最后还是公社强行划片了才消停些。 沈泊岸看著大家疑虑的眼神,笑了笑:“海上规矩,见难不救说不过去,咱们得去,还得好好帮。” 经过了刚才那场反击,他此刻只觉得浑身舒坦,思路格外清晰。 杨船长皱著眉,看著远处那两艘乱成一团的船,又看看沈泊岸,显然还在犹豫。 这时,老陈在旁边低声说:“泊岸说的也在理,这时候伸把手,传出去,是咱们仁义。 再说,咱们刚在乱石沟走了一趟,还平安出来了,这说明啥?说明这片险地,咱熟!以后要是还有人想跟咱们做过一场,也得掂量掂量。”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杨船长也想明白了,一挥手:“行,那咱就慢慢靠过去。” 跃进號的船头破开海浪,慢慢朝著乱石沟驶了回去。 此刻,丰收號就歪斜地卡在暗礁上,船身斜的嚇人。 机舱位置冒著黑烟,甲板上乱成一团。 稍远处的勤丰號已经到了,但只敢在安全距离外徘徊。 两个船员一左一右,战战兢兢地用竹竿探著水下的礁石。 刘国栋无奈之下,只能举著喇叭喊道:“海潮,稳住!我们…我们想法子……”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跃进號调转了方向,径直朝著这边开了过来。 刘国栋脸色一变,赶忙挥手让自家舵手避让。 只见跃进號切进一个水流平缓的刁钻位置,稳稳停住。 杨船长抓过铁皮喇叭:“丰收號上的,把你们的前桩都清出来,准备接我们的缆绳!” 眼睛发红、额头带伤的刘海潮刚被人从甲板上架起来,一看见跃进號就停在不远,还一副指挥救援的架势,那股压下的邪火噌地又上来了。 “杨大脑袋!”他甩开搀扶,踉蹌著衝到船舷边,指著跃进號就骂:“你们他妈还敢回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我告诉你们,这事没完!老子回去就上公社告你们!你们这他妈是破坏生產!”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现在还他妈装模作样救我们,我呸!” 沈泊岸这会儿就站在船舷边,“刘船长,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们正常作业,你非要追著我们抢网,自己不长眼,撞了礁倒成我们害你了?” “放屁!”刘海潮嗓门更大了:“暗礁群捞鱼,你骗鬼呢?这底下全是石头,网一下去就掛,能捞著什么? 杨大脑袋,公社领导不是傻子,等回去我看你们怎么交代!” 对方一口一个杨大脑袋,杨船长刚消减下去的火气又重新燃起,对著喇喇叭骂: “姓刘的,你他妈自己找死,还想拉垫背的?!海是你家的?我们爱在哪下网就在哪下网,关你屁事!” 沈泊岸冷笑一声:“刘船长,你要告那是你的事,但现在你船上这七八號人等著救命,你是要继续在这骂,还是想泡会儿海水? 至於我们在哪下网,捞不捞得著鱼…一会儿你不就知道了?” 这话堵的刘海潮一窒,几个老船员也赶紧拉住他,“船长,先…先別爭了,再耽搁下去,万一……” 刘海潮看了眼在旁边逡巡、不敢真靠上来的勤丰號,心下恼火,却也明白兄弟船的难处。 碰上暗礁群,谁不怕自家船也蹭上一下?这责任谁都背不起。 无奈之下,他只能铁青著脸,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清缆桩!” “勤丰號上的,也別愣著了,你们船往西边靠靠,那儿安全。”杨船长指挥著。 在跃进號和勤丰號的共同拖拽下,丰收號被慢慢拖离了乱石沟,船壳虽然没漏,但人员可不能待在这隨时可能出事的危船上。 到了安全的地界,勤丰號与丰收號靠拢,跳板搭上。 丰收號的人垂头丧气地往勤丰號上走。 到了这会儿,刘海潮还有心情叨叨:“你们等著!我回去就写材料,公社不处理你们,我跟你们姓!” 沈泊岸忽然轻笑一声,转头对杨船长说道:“杨叔,咱们那浮网该起了。” 刘海潮刚踏上勤丰號甲板,闻言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国栋,先別急著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在这石头窝里,能捞出什么玩意儿来!” 杨船长无奈地瞥了沈泊岸一眼,心说这小子,刚才还挺稳当,这会儿咋就沉不住气了? 等他们走远了再起网,有没有货不是都自在? 这下好了,眾目睽睽…… 不过说都说了,他也不再纠结,把心一横,直接安排起网。 就算真没几条鱼又如何?我们只是在为集体试验新思路而已。 眾人合力下,浮网被缓缓从海水中提起。 网囊刚露出水面,里面就是一阵鱼鳞乱闪:有肥硕的石斑,每条都有三四斤重,青黑的脊背泛著油光; 还有价格不菲的红斑、黑雕和金灿灿的黄鰭鯛,基本上全是礁区特有的高价货。 “握草!发了!真有鱼!” 跃进號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分鱼的、传鱼筐的,一时间热火朝天。 而对面,勤丰號甲板上,却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刚逃上勤丰號的丰收號船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就粘在那堆鱼上。 有人小声惊呼:“真……真捞著了!” “还都是好货啊!” “这一网得顶咱们跑多少趟啊?” 刘海潮脸都白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可能!暗礁群怎么可能会有鱼?不对!是你们的网!你们改了网!” 沈泊岸弯腰,从鱼堆里拎起一条最肥的石斑掂了掂,“刘船长,暗礁群是险,但险处才有好货。 这话老跑海的都懂,你自己没本事,就別怪別人有能耐。 再说了,根据鱼情调整网具,不是咱渔民的看家本事么?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他把鱼扔给旁边的陈小海,拍了拍手,“对了,刘船长,你刚才不是说要告我们破坏生產吗? 等回去了,欢迎来我们船上,看看我们是怎么破坏出这一船好鱼的。也好让你写材料的时候,有点真凭实据。” 这话太毒了,老赵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你们…”刘海潮胸口剧烈起伏,他瞪著那堆鱼,又瞪向沈泊岸,最后目光扫了眼自己船上那些老把式。 这些人此刻也都在看著跃进號的丰收景象,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后悔,还有明明白白的怨气。 那怨气可能一半是衝著跃进號,另一半是衝著他的。 “国栋,咱们走!回去!” 勤丰號调转船头,拖著彻底瘫痪的丰收號,向著来路驶去。 走出还没多远,只听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小子又对著喇叭说了句:“赵船长,慢点开,回去好好修船。” 第44章 奶奶,咱家买鱼啦? 等勤丰號开出老远,甲板上才有人小声议论。 “四哥,你刚才那几句话,可真够噎人的。”石头竖著大拇指。 “那是,也不看看泊岸是谁,不让我们打鱼,那就得给他来个狠的。”对於这点,老赵理解的比对面那个傢伙可透彻多了。 杨船长轻咳出声,压下嘴角那丝笑意:“行了,热闹看完了,赶紧分拣好,整点吃的,这片儿看样子还能下两网。” 甲板上又重新忙活起来,气氛轻鬆了不少。 沈泊岸走回分拣区,將石斑、红斑、黄鰭鯛这些值钱的鱼分出大小,扔进不同的鱼筐,再盖上湿布。 这些都是钱,不能马虎。 约莫半个多钟头,值钱的货都归置好了。 甲板上还剩下好几堆不成器的杂鱼、碎蟹、海星,还有缠成一团的海草和垃圾。 几个船工开始清理,抡起铁锹將杂物铲起来,往船舷外扬。 海风一吹,那股子混杂的腥气更浓了。 沈泊岸也准备把脚边最后一小堆归拢铲掉,就在这时,旁边石头刚铲起的一锹杂物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那铁锹头上,混在几片烂海带和小杂鱼中间,有些很小、但顏色异常鲜亮的小鱼。 最上面的也就三四厘米长,通身亮蓝色,他一眼认出这是些蓝雀鯛,他们这边也叫它蓝魔鬼。 还有几条稍大点的,身上一道红一道黄,那是隆头鱼。 另外还有两条更小的不太起眼,但仔细看,鱼鰭尖儿在太阳底下泛著蓝光,这是蓝线雀鯛。 眼看石头手臂一扬,就要把那些杂物连带著几条小鱼倒进海里。 “石头,等下。”沈泊岸脱口而出。 石头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咋了四哥?” 沈泊岸走过去,从铁锹边沿,把那几条顏色扎眼的小鱼捏了出来,放在掌心。 “四哥,这玩意儿……没啥用吧?浑身上下没二两肉,刺还多。”石头放下铁锹,擦了把汗,有点不解。 旁边陈小海也瞅见了:“四哥,这小鱼挺好看啊。” “嗯,给家里孩子带回去养著玩,图个新鲜。”沈泊岸说著,弯腰拿起一个水桶,打了小半桶海水,把小鱼放了进去。 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想起,上辈子,闺女沈汐瑶长大些后,家里那个不大的窗台上,好像就摆过一个小玻璃缸,里面养著几条类似这种色彩鲜艷的小鱼。 小丫头那时每天趴著看,能看好久。 自己当时好像还嫌她乱花钱,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埋怨过几句…… 同一时间,沙嘴子村滩涂。 赵宝山蹲在礁石边,把最后一条绳鉤收上来。 总共一百个鉤子,空了將近一半,中的也多是些巴掌大的鯔鱼、黄姑子,偶尔有条像样的黑鯛。 想起昨天沈泊岸轻轻鬆鬆就卖掉的十来条鱼,他嘀咕一句:“好像比上次差了点儿。”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麻利地把鱼从鉤上解下来,扔进桶里。 儘管不如预期,两个大木桶还是装满了大半。 他仔细地將属於沈泊岸的那一份单独分出来,装了满满一桶。 大概四十来条,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估摸著得有二十多斤。 看著这桶鱼,赵宝山又咧开嘴笑了,刚才那点小遗憾一扫而空,“这老四脑子就是活泛,这法子好,他人在大船上搏风浪,家里还能躺著收鱼,嘖嘖。”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赵宝山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往沈泊岸家走。 扁担两头沉甸甸的木桶,隨著步子“咯吱”轻响。 路过村口,几个在树荫下乘凉的老头眯眼瞅他。 “山子,今儿收穫不赖啊。” “还成。” 没走几步,又碰上几个在院门口织网的妇人:“哎哟,山子,捞了这么多鱼啊?在哪捞的啊?” “就老地方,瞎碰的。” 赵本山脚步没停,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想想以往,自己在村里人面前哪有过这挺直腰板的时候? 人家不问“又去哪野了”都算客气了。 现在好歹也能让人羡慕地问一句“在哪捞的”了。 等他推开沈家院门时,杨映雪正洗著衣裳,皂角沫子堆了一盆。 沈潮生满院子追著一只倒霉的公鸡疯跑,而沈汐瑶则安安静静蹲在木盆边,玩著小海螺,嘴里还念念有词。 “嫂子,”赵宝山喊了一嗓子。 杨映雪抬起头,看见那两个桶,知道这是给送鱼来了,连忙起身:“山子来了,快进来,小心门槛。” “哎,”赵宝山跨过门槛,把桶放下。 杨映雪凑近一看,桶里鱼挨著鱼,有的还张著嘴,她又惊又喜:“这…这么多?!这得赶紧拾掇出来,往哪放啊?” “咋了?山子来啦…”屋里传来沈母的声音。 她撩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截没拿完的鞋底,往桶里一瞧,眼睛都瞪大了:“龙王爷哎!咋这么多?” “娘,这咋办?”杨映雪看向婆婆,等著拿主意。 沈母到底是持家老手,短暂的惊讶过后,立刻回过神来,放下鞋底就开始指挥:“快!映雪,你去打两桶新鲜海水。 我把院里那口閒著的旧水缸好好刷洗出来,那个山子,帮著把鱼倒缸里。 潮生,別撵鸡了,一边玩去。” 然后她一阵忙活,將水缸刷乾净,等到杨映雪回来又灌上清冽的海水。 鱼一条条放了进去,原本空荡荡的粗陶水缸顿时变得拥挤热闹,大大小小的鱼儿在里边摆尾游动。 沈母站在缸边,手指点著数:“一、二、三…四十二、四十三条!” 数完,她抬起头,脸上笑开了花,一拍手掌:“老四这法子真是神了!这不出海,在家里躺著都能收这么多鱼?这要是天天有……” 赵宝山憨笑著:“婶子,还是没上回多,现在海太平了,鱼来的少,要是赶上大潮还得翻倍。 行了,鱼给你们送到了,我也得赶紧回去拾掇一下。” “哎,慢走啊山子,辛苦你了。”沈母连声应著,送他到门口。 转回身,沈母盯著水缸里游动的鱼,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动了动,看向杨映雪:“映雪啊,你说老四这法子,能不能教教你大哥二哥?” 杨映雪正在用力拧衣裳,闻言手顿了顿。 虽然昨天她也帮忙做张鉤子了,但还是不太懂这些门道,想了想才说:“娘,这得等泊岸回来问他吧?我也不太懂。” 沈母点点头:“也是,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话音都落了地,可眼睛却还在那缸鱼上,嘴里不住地念叨:“你大哥二哥他们这趟出去也不知道收成咋样,要是他们也会这法子,家里不就宽裕多了?” 当娘的都这样,以前老四没个正经营生,她就会多偏心老四一些,那时候就总想著老大、老二也能多帮衬帮衬老四。 现在老四也正经干了,好像比他大哥二哥都强了,就想著若是能有机会,让老四也帮帮忙。 总不能挣钱的法子都教给了发小,却不教亲兄弟吧…… 正想著,院门外传来说笑声。 沈大嫂和二嫂领著几个孩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抱著没织完的渔网。 家里的汉子出海后,妯娌仨就常聚在老院这边,一起织网做活,顺便照看孩子。 像她们这些留守在村子里、又不能上船的妇人,一般都是织网换钱。 一张网能给个八九毛,也算是一份收入了。 “娘,我们过来了……哟,这缸里啥啊,这么热闹?”沈大嫂刚进院子一眼就瞧见了水缸。 身后的几个孩子也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扒著缸沿,垫著脚往里边看,顿时发出一片惊呼: “鱼,好多鱼啊!” “奶奶,咱家买鱼啦?” “看那条黑的!它在瞪我!” 第45章 各有心思 “买啥买,”沈母语气里带著点藏不住的得意,“是你四叔,用新法子在滩涂上放鉤子鉤的。” 闻言,沈二嫂放下渔网,也凑了过来。 一看那鱼的成色跟数量,惊讶问:“娘,这……这都是今儿弄的?” “可不嘛,昨儿听老四说,在滩涂上,潮水一来一退,鱼就掛上了,那会儿山子给送来的。” 沈大嫂眼睛都瞪圆了:“这么多,能卖不少钱吧?” 上回老四在赶海的时候,运气好,捡了老些紫海胆,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只当是新人的海运旺了。 可现在看著这一缸鱼,她心里又有点泛酸,又有点热切。 杨映雪回想起自家男人也跟他说过一些,点点头:“泊岸说等他回来卖,这个碰上赶大潮的时候,还能更多。” “啊?那岂不是得有八九十条了?” 沈大嫂直接拉住杨映雪的胳膊,“映雪,你能不能跟老四说说,这法子教教你们大哥二哥?” 沈二嫂没说话,但也眼巴巴看著。 杨映雪被这俩嫂子看的有些不自在,小声说:“大嫂二嫂,这事我真做不了主,而且我也不懂,等泊岸回来,你们问问他成不?” 沈大嫂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母打断了:“行了行了,老四不在,问映雪有啥用?等他回来再说吧。” “对对,等回来再说。” “哎呀,老四是真走上正道咯…” 两个嫂子尷尬地笑笑,对视一眼,也知道是拜错了菩萨。 杨映雪一个外来的媳妇,又是下乡的知青,哪里懂这鉤鱼的法子? 她俩索性也就不再纠缠了,一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下开始织网。 杨映雪手上活生,她织的慢,就在一旁理线。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剩下的孩子们就在院里玩开了。 玩著玩著,沈潮生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捂著小手跑出来,招呼其他孩子:“哥哥姐姐过来,给你们好东西吃。” 听见这话,几个小孩顿时围拢过去。 “潮生,奶奶给你买吃的了?” “我猜是四婶换的…” “是花生吗?” 七嘴八舌下,沈潮生摊开手,掌心躺著几块彩色水果糖。 “糖!”沈泊帆家的大女儿沈汐婷眼睛亮了。 “你们都猜错了,这是我爹买的,”沈潮生小脸上满是认真,“而且我娘说,以前哥哥姐姐也给我们带酸枣,野梅吃,让我分给你们。” 他仔细地数了数,给几个堂哥、堂姐各自分了一块,自己也拿一块,又给妹妹剥了一块,塞进嘴里。 最后还剩下三块,他小心包好。 这些,留著明天吃。 “谢谢潮生,好甜啊!” “我好久都没吃到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剥开糖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 枣树下,大人们看著这一幕。 沈大嫂手上织著网,嘴里说:“映雪,你也太惯著孩子了,这么好的糖……” 杨映雪脸上微红,“是泊岸买的,潮生跟瑶瑶以前也没少吃他们哥哥姐姐从山上带回来的零嘴儿。” 沈二嫂笑了笑,没说话,眼神却往水缸里边飘。 几个孩子中最大的沈潮勇含著糖凑到沈潮生旁边,“潮生,四叔还给你们买啥了?” “嗯…”沈潮生想了想,“我跟瑶瑶昨天还吃了包子,肉馅的,可香了。” 一边说,他一边夸张地比划著名:“这么大!吃的满手都是油。” “哇,这么大?” “咱们村也没有卖肉包子的啊……” “嗯,我爹从县城里给我们带的。” “唉,我要是四叔的儿子就好了。”沈泊舟家的大儿子沈潮平说道。 听著一边孩子的话,沈大嫂织网的手慢了下来,而沈二嫂也轻轻咬断了手里的网线。 肉包子,还是肉馅的,白面细肉……那得多少钱? 老四还真是不一样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做晚饭的时候。 沈大嫂和二嫂將手里没织完的渔网打上个结,赶紧招呼自家孩子:“走了走了,回家做饭去了。” 沈汐婷拉住沈大嫂的手:“娘,咱家晚上能吃肉包子不?好久没吃了……” 肉包子肉包子,沈大嫂心里还惦记著那鉤子的事,没好气道:“没有,哪来的肉包子?回家吃贴饼子。” “可四叔家都吃了,潮生说四婶,还有爷爷奶奶也都吃了。”沈汐婷小声嘟囔。 “就你多嘴。”沈大嫂扯著孩子往外走,语气有点冲。 沈二嫂也默默牵起自家俩孩子,跟沈母打了声招呼:“娘,我们先回了。” 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眼那口水缸,又看了眼正在收拾地上糖纸的杨映雪,神情复杂。 直到走出老远,沈大嫂才压低声音对沈二嫂说:“看见没?又是鱼又是糖,还有肉包子,老四这下是真发了。” 沈二嫂嘆了口气:“发也是老四的本事,就是不知道那滩涂上掛鱼的法子,他肯不肯教教他大哥二哥……” “他不教试试?”沈大嫂眉毛一竖,却没能坚持多久,声音又低了下去:“不过他现在能挣钱了,腰杆也硬了。” 两人沉默著往家走,身边孩子们还在嘰嘰喳喳说糖多甜,肉包子多香。 沈家老院里,沈母站在水缸边,看著里边游动的鱼。 杨映雪走了过来,轻声问:“娘,晚上做点鱼吃?” “做,”沈母回过神来,“挑两条大的燉上,给潮生和瑶瑶盛碗稠的。” 她弯腰捞鱼,鱼尾甩动。 没织完的渔网在枣树下静静掛著,两个孩子就蹲在枣树边。 沈汐瑶一边拨弄著海螺,一边小声问:“哥,爹爹啥时候回来?” “快了吧?”沈潮生又从兜里摸出块糖,小心剥开塞进妹妹嘴里。 “瑶瑶,这个你吃,还剩两个,咱们明儿一人一个。等爹回来,说不定还有好吃的。” 另一边,跃进號载著满船的鱼获,缓缓靠向暮色笼罩的码头。 靠岸前,杨船长特意把大伙都叫到跟前,叮嘱道:“丰收號的事,回去都把嘴给我闭紧嘍,海上的事情说不清楚。 不管他告没告,咱们都別惹一身骚。出去乱说,到时候又得一顿折腾,大伙儿也不想没得出海挣钱吧?”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眾人的一致回应:“放心吧,杨头儿,我们肯定不会出去乱说。” “说了又对咱们没好处…” “反正亏也让他们吃了,临了还让他们膈应,咱们已经爽了。” 杨船长脸上露出笑容,扬了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接著说道:大伙也不用担心,就算那姓刘的真把责任都推到咱们身上,咱们也不怕。” 第46章 靠岸,卖鱼 在一阵鬨笑声中,跃进號靠了码头。 这次船身明显比上一次轻些,吃水线才刚刚到船舷中部。 即便如此,甲板上的鱼筐堆的也冒了尖,盖著帆布都能看出底下货色扎实。 码头上早早就围满了人,踮著脚看。 “龙王爷!跃进號这是又捞著鱼窝子了?” “你看那筐,满满当当,一筐得百八十斤吧?” “何止,你看那鮁鱼的个头,都快赶上小孩胳膊长了!” 人群里嗡嗡的,都是惊嘆。 除了跃进號外,这个时间点,还有队里的另外两条小船前后脚靠岸。 不过比起跃进號来,那两条船上鱼筐就少了很多。 稀稀拉拉的摆在甲板上,跟这边小山似的堆头一比,寒磣的不行。 卸货区不是很大,他们回来地比跃进號晚,暂时就只能等著跃进號先卸鱼。 两船的船工站在各自的船舷边,眼巴巴地看著一筐一筐的鱼从跃进號上卸下。 “嘖嘖,你说这跃进號是咋搞的?每回都能碰著鱼群吗?” “这谁知道?都是差不多时候出去的,人家还比咱早回来,可差距那不是一般的大,看看咱们船上,鱼获连人家一小半都没有……” “你还別说,人杨船长就是有本事,我要是能上跃进號就好了…” “你们关心鱼多不多干啥?又不是进自己兜,我就想知道,这么多鱼,能分多少工钱。” “我一朋友说,上回他们一个人分了五块钱!还不算奖金呢!” “那这回应该也得三四块,比咱们一块钱好多咯。” 几人都没留意到,角落里一个年轻汉子,眼睛微微地眯起。 没看到岸上有公社的人,跃进號上的船员们都明显鬆了口气,果然跟杨船长预料的一样,他们也少了个麻烦。 一回生二回熟,也不用杨船长指挥什么,船员们开始卸下一筐筐分量十足的鱼获。 风浪停歇后,虽然底下的鱼重新活跃,但分布较散,下午的两网加起来,也就比上次的一网多一点点。 这次没了大黄鱼,却多了些从暗礁群附近捕捞的石斑鱼等,收穫还算不错。 “石斑鱼,五十六斤!” “黄鰭鯛,三十四斤!” “红斑,九十二斤!” 隨著登记员一声接一声的吆喝,围观村民的惊呼声再次此起彼伏。 …… 沈泊岸推开自家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爹回来啦!”一见到他,沈潮生和沈汐瑶俩小不点就像小炮弹似的衝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 他赶忙把水桶放下,摸了摸俩孩子的脑袋。 “潮生,今天在家听话不?” 沈潮生重重点头,手指向了院子角落的大水缸:“我帮娘看鱼了,还把糖给哥哥姐姐们吃了。” 沈泊岸看了一眼水缸,心下瞭然,赞了一声:“不愧是我儿子,那瑶瑶呢?” 沈夕瑶似乎还不太理解什么是乖,乐呵呵道:“爹爹,我今天吃糖啦。” 沈泊岸噗嗤一下乐了,弯下腰,把旧水桶提到两个孩子面前。 “看,爹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沈潮生立刻踮起脚尖,扒著桶沿往里看,“哇,好看的鱼!爹,这鱼这么小,能吃吗?” “这个可不能吃,这是养著玩的。” 沈汐瑶个子稍矮,听到是好看的鱼,急得直拽沈泊岸的裤腿:“爹,抱,瑶瑶看!” 沈泊岸弯腰把闺女抱起来,沈汐瑶的小手扒著桶沿,小脸几乎要凑到水面上。 桶里那条蓝雀鯛正好摆著尾巴游过,在灯光下,鳞片一闪。 “呀!”小丫头髮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出小手指著:“好看!” 她转头看向沈泊岸,小脸上全是惊喜:“爹,是不是给瑶瑶的?” “嗯,给瑶瑶,也给哥哥。”沈泊岸用下巴蹭了蹭闺女柔软的头髮,“找个盆养起来,天天看好不好?” “好,”沈汐瑶用力点头,接著就挣扎著要下去,衝著她娘喊道:“娘,盆!拿盆!” 杨映雪哭笑不得,白了沈泊岸一眼,“你就惯著她吧,不能吃还拿回来干啥,也不嫌累。先洗洗吧,饭快做好了。” “正好碰上了,我瞧著也挺好看。”沈泊岸应付一句,走到墙角那口大水缸边,掀开盖著的破木板。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鱼,大小不一,但看起来都挺新鲜。 “都是山子送来的?”他转头问。 “嗯,都是他上午拿来的,说是今儿个收的,”杨映雪从灶间桌子下拿出一只搪瓷盆,接著说:“他还说浪比前两天小多了,好多鉤子都是空的。” 沈泊岸伸手扒拉了两下,心里有数了。 他之前估摸过,风浪大的时候,两条张鉤子空鉤率大概三四成,现在海浪平了,鱼也精了,空鉤率眼看奔著六成去了。 照这趋势,明天后天收穫量可能还会往下掉。 不过他也没太失望,这总归是一条稳定来钱的路子。 趁著现在水產站还没关门,他將里面的鱼捡出来,装进竹篓。 “映雪,你给他们腾到盆里吧,我去把这些鱼都卖了。” “行,早点回来。” 到了水產站,这会儿水產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后面回来的几条船上的人。 人群里两个熟悉的背影,让沈泊岸脚步顿了顿,是老爹和二哥。 此时,他们也各自拎著从船上卸下来的鱼筐,向著队伍末尾走著,看样子是刚刚靠岸。 沈泊岸快走两步叫了声:“爹,二哥,今儿收成咋样?” 沈父回过头,看到是他,“凑合吧,估摸著也就一块钱出头。” “是啊,”沈泊舟附和著,“可比不上你们跃进號,听村里人说,今儿又捞了一千来斤?” 沈泊岸点点头,“差不多吧。” 沈泊舟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也算是在跃进號上站稳脚了,不错。说实话,你哥我都想去跃进號上了。” “来唄,我们船上正缺二哥你这样的老把式。” “得了吧,爹才是老把式,我才干了几年啊…” 兄弟两个笑闹一阵,沈父嘴角也含著笑,家里三个儿子,这下都出息了,挺好。 第47章 亲兄弟 “你这竹篓里有啥好货,这么背著不累啊?”沈泊舟笑著问。 “都是山子今儿上午送来的,”沈泊岸將背著的竹篓卸下,放在地上,传出哐的一声。 听见动静,沈父纳闷地掀开竹篓上的湿布,一看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眼皮子都跳了跳。 “老四,这都是那鉤子弄上来的?” “嗯,娘燉了两三条,现在还剩下这四十条。” 旁边的沈泊舟也凑过来看,好奇地问:“鉤子?啥鉤子,老四你又琢磨啥新花样了?” 沈泊岸简单地解释了两句:“就是在礁石缝里下鉤,等风浪天,鱼就容易撞上,不过得选地方,看潮水。” 都是海边长大跟渔船打惯了交道的人,沈泊舟一听就明白了大概的原理,不禁咂咂嘴: “这法子倒是钻巧劲,你脑子啊,是真活络。” 他看著老四竹篓里的那些好货,再对比今儿从海上捞上来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他也觉得老四脑子活,就是不走正道,现在有了正经营生,这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 说是羡慕吧,也算不上。 老四这才刚起步,而他毕竟都上船好些年了,家里盖了房子,手上还有点积蓄。 想来,更多的还是一种“自家这个以前不著调的弟弟,如今终於有了正经营生”的宽慰。 沈泊岸看出二哥眼神里的变化,坦然说:“也就是试试,靠天吃饭,不长远。” 他也没想过跟自家哥哥藏私,只是这事情一件接一件,加上两个哥哥住的又远,就一时忘记了这事,而且心中还是隱隱有些担忧。 沈父在一旁听著,这时才清了清嗓子,拿出当爹的派头:“嗯,是比瞎混强,不过有了点进项,也別偷懒,踏实干。” 沈泊岸和二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笑意。 二哥冲他微微点头,意思就是:爹就那样,心里高兴著呢。 这时候排到他们了。 沈父和二哥的鱼筐毕竟是船上的,他们俩先登记,回头再算总帐分工钱,称完之后就先回了船上。 沈泊岸把竹篓递了过去,这登记员一看是他,態度都热络了些:“哟,老四又来好货了?” “对,李哥,你给点点吧。” “好嘞…鯔鱼,十三斤二两,黄姑子,五斤八两,黑鯛三条,六斤五两,杂鱼四斤整,按统货一毛六一斤…… 老四,总共是十块八毛,等著,我给你写条子啊。” “成,谢谢李哥。” 旁边还没散去的村民,包括已经从船上回来的沈父和沈二哥都听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没太大想法,以为是跃进號上的鱼,但是沈父和沈二哥门清啊。 沈父背著手,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而沈泊舟却是瞪大了眼,他知道老四这鱼能卖钱,但没想到能卖这么多! 刚才他们一船的鱼,才不过卖了几十块钱!大部分还要上交队里,分到他们手上的工钱也就一块钱左右,想要挣这十块钱,那更是得干小半个月! 沈泊岸心里也稳了,这比他预估的还要多一点。 別看之前那十来条鱼在县城黑市上也卖了十块,可那毕竟是不用票的,价格自然会贵上一些。 揣上钱,父子三人离开水產站,一同往家走。 沈父和沈泊岸同路,沈泊舟家在另一个巷子,走了一段便得分道。 “爹,我先回去了,”分开前,沈泊舟说完又拍了拍老四的肩膀,“早点回去歇著。” 他脸上带著笑,但眼神有些飘忽,心思明显不在这句客套话上。 “哎,二哥也赶紧回吧。”沈泊岸应道。 沈泊舟转身朝自家那条巷子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他脑子里还想著刚才的那个数字:十块八毛。 又想起竹篓里那些鱼的成色,个顶个的好。 老四这法子,听著是巧,也真能逮著鱼。 他自己在船上累死累活,风里浪里搏命,挣的还是死工钱。 是不是……也该私下问问老四,去瞧瞧那鉤子到底怎么个弄法? 不抢他生意,就是看看,学点门道……这念头一起,就有点散不掉了。 快到家门口时,隔壁大哥家的院子里隱约传出说话声,嗓门还不小。 他脚步一顿。 是大嫂的声音,带著点埋怨:“你就不能去看看?那是你亲弟弟!他弄出这么个挣钱的路子,你去学学咋了? 他还能藏著掖著不告诉你?咱家这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光指著你船上那点……” 话没说完,就被大哥沈泊帆粗声粗气地打断:“你闭嘴吧!老四好不容易才走上正道,摸出这么个营生。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帮衬他,还去跟他学? 学怎么跟他抢食吃?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怎么就抢食了?这海是公家的,他能鉤,你就不能学了去鉤?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 “我说不行就不行!这事儿別提了!再提我跟你急!” 接著是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像是大哥气冲冲地进了屋。 院门外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嫂的低声嘟囔。 沈泊舟站在自家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想法一下子散了。 正愣神,自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媳妇探出身来。 “站门口乾啥?都听见了?”沈二嫂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大哥大嫂吵半天了,就为了老四鉤子的事。你咋想?” 沈泊舟推门进屋,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响,这才长长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我能咋想?大哥说得在理。 老四这才刚见著回头钱,自己一堆事儿呢。 跟映雪结婚五六年了,还跟爹娘挤一个院里,潮生跟瑶瑶眼瞅著长大了,他不得琢磨著盖间房?往后潮生还得上学,哪样不要钱? 咱现在往前凑,不合適。” 沈二嫂跟进来,给他倒了碗水:“理是这个理。可咱也不是说现在就非得去抢他生意。等他缓过这阵,房子盖起来了,手头宽裕了,咱再去问问,学学,总行吧? 就当多个手艺傍身,万一船上活不顺当……” 沈泊舟接过碗,没喝,盯著碗里晃动的水纹,半晌才说:“再看看,再看看情况吧。老四他心里有数,咱……別急,別给他添乱。” 第48章 杨映雪的担心 和二哥分开后,沈泊岸拎著空竹篓,跟老爹並肩往老院走。 等到了两边没啥人的地方,沈父忽然开口问:“你那鉤子,具体咋弄的?就在礁石边?” 沈泊岸知道爹迟早会问,便將下鉤地点之类的详细说了。 沈父听完,脚下步子没停,侧过脸,深深地看了沈泊岸一眼。 老四说的那片地方礁石嶙峋,又经常被潮水漫过,上头湿滑的很。 不说放鉤,就说不带东西走过去,都可能从礁石上滑下来,更別提下海收鉤了。 他昨天也不过是听老四大致提了一嘴,只是没想到,这个以前有点钱就惦记著花出去的老四,现在不光琢磨出了门道,还肯往那种危险地方下力气。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没多评价。 进了家门,灶间的热气混著饭香扑面而来。 饭已经做好了,摆在堂屋方桌上。 一条燉杂鱼、一碟咸菜、一筐黄澄澄的窝头。 杨映雪正摆著碗筷,俩孩子眼巴巴瞅著桌子。 “回来了?” “嗯,”沈泊岸应了声,先把竹篓放好,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叠毛票递过去,“今儿卖鱼的钱。” 杨映雪接过,手指捻了捻也没多问,转身去了西厢房。 沈泊岸这才舀水洗手。 一家人围坐下来吃饭,沈母给沈汐瑶挑著鱼刺,餵她吃鱼肉,抬眼看了下沈泊岸,“老四啊,你那个鉤子的法子挺能逮鱼,你看,能不能也教教你大哥、二哥?他们…” 话没说完,沈父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教啥?那鉤子下在礁石区那边,收鉤得人下水,那是闹著玩的地方? 风浪说来就来,礁石跟刀子似的,家里的女人能去收? 老大老二船上的活也不能丟,想挣这点钱,是把脑袋別裤腰上的事,瞎掺和什么?!” 沈母被噎了一下,看著老伴严肃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手上继续餵孙女:“瑶瑶,来,再吃口……”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沈泊岸难得没出声说什么,他的担心也確实就在这点上,万一家里的女人为了多挣点钱,真下去收鉤出点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而赵宝山则不一样,俩人毕竟从小玩到大,又是个汉子,也不用出海。 当然,老是让山子收也不是一回事,这两天还是得想点別的法子。 吃完饭,收拾停当,又烧水简单擦洗过一身的海腥气,沈泊岸和杨映雪才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孩子疯玩了一天,已经睡熟了。 煤油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晕只照亮床头一小片。 两人躺在床上,一时都没什么睡意。 “今天连工钱带卖鱼,一共十四块三毛?”杨映雪小声问,心里默默算著今天的进项。 “差不多吧,”沈泊岸双手枕在脑后,望著黑暗里的房梁,低声开始算总帐:“咱们第一笔,卖紫海胆,十七块五,” “嗯。”杨映雪记得,那是他转性后第一次往家拿钱。 “第二笔,卖了点小黄鱼,两块一,花了一毛,净算两块吧。 第三笔,姐夫那得的二十六斤粮票,加六分零钱;然后是跃进號的工钱加奖金,十块;还有十块是去县里挣的,但都是本钱,买鉤买绳,加上杂七杂八,差不多也花了十块。这一趟没亏没赚。” 那些肉包子现在还记著味道,杨映雪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只是隨著身边汉子越算,她的心里就越是忐忑,別是…… “第六笔,就是今儿,工钱三块五,然后是鉤上来的鱼,十块八毛。” 数到这,沈泊岸停了下来,慢慢吐了口气:“这么七七八八加起来,手里现钱,大概有……四十三块八毛。外加二十六斤粮票。” 四十多块钱,在这会儿,对於一个之前几乎没什么积蓄,还拖著两个孩子的渔民之家来说,还算是一笔能让人心里稍微有点底的数目。 忽然,杨映雪翻了个身,面朝著他。 “泊岸,这钱听著是不少,可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沈泊岸静静听著,他握住老婆的手,能感觉出这会儿的手劲很大。 “我知道你想攒钱盖房,想让孩子们住得宽敞,这都是正经营生。” 说到这里,杨映雪声音低了些:“我就是看你这么拼,心里揪得慌,怕你再像以前…… 不,是怕你因为想快点,又走到別的险路上去。” 沈泊岸心里一暖,侧过身,將杨映雪搂进怀里,感觉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轻轻拍著她的背,下巴抵住她的头髮。“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跃进號的活很稳定,鉤子的事,我也会再琢磨更稳妥点的法子,为了你,为了潮生跟瑶瑶,我绝对不蛮干。 等房子盖起来了,咱们手头活泛了,日子就能一点点往前挪。” “嗯…听你的。” 软言软语响在耳边,沈泊岸脑海中的思路被打断了,心里头一阵火热。 “映雪,孩子都睡了…” 杨映雪含糊地应著,“累一天了,你也不消停。” “嘿嘿,今天吃的太饱了,適当运动运动。” 不久后…… “身上潮乎乎的,別著凉。”杨映雪拿了草纸,给沈泊岸身上擦了擦汗,重新躺下,把脸贴在他肩膀附近,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上。 “哎,媳妇儿真好。” “快睡吧,”杨映雪闭著眼,在他肩头蹭了蹭,“明儿还要出海。” 沈泊岸轻嗯一声,听著怀里老婆逐渐均匀的呼吸,还有孩子偶尔的囈语,重新看向头顶的黑暗。 刚才被打断的思绪又回来了。 不到五十块钱,离盖两间像样的房子还差得远。 张鉤子来钱快,但不稳当,跃进號的工钱踏实,却太少了,好在还能凭著高產量,在王主任那里刷刷存在感。 他脑子里像是过筛子一样,把前前后后几笔钱的来路又想了一遍。 果然,还是得在海上挣钱啊。 想著想著,困意逐渐上涌。 他最后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出门时得交代一声,给那几条小鱼换换水,看看还能活几条…… 下意识地朝身边靠了靠,杨映雪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噥了一声,没有躲开。 第49章 变天 又是新的一天,海雾还未散尽,沈泊岸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他一手拿著个用麻绳扎著的草纸本子,另一只手攥著块从灶堂里捡出来的黑炭,用破布包了半边。 “映雪,”沈泊岸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记得给盆里换海水,要刚打上来的。” 杨映雪端著个搪瓷缸子走出来,她看了眼墙角那个鱼盆,“知道了,你说你这人,以前从来不管这些閒事的,现在倒好,宠闺女宠的没边了。” 沈泊岸笑了笑,“鱼好看,养著图个喜庆。等我晚上回来,说不定又能带几条稀罕的。” 杨映雪瞪他一眼:“別光顾著稀罕,安全第一。” “放心。” 等沈泊岸来到码头,这里已经热闹起来。 跃进號就在第三个泊位,杨船长正站在船头,跟老赵说著什么。 见沈泊岸上船,两人都看了过来。 “来了?准备准备开船了。” 沈泊岸点了点头,將捆桩的缆绳一收,快速盘了起来。 老赵在旁边看著,嘴角忍不住一抽一抽的,心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啥都会?妈的,这些年老子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跃进號缓缓离岸,突突声越发响亮的同时,速度也逐渐加快。 趁著这会儿时间,沈泊岸独自一人走到船头的马灯旁边蹲下,拿著炭块在草纸本上开始写写画画。 为了增加跃进號的產量,他不断回忆著前世看到过或使用过的网具构造,绞尽了脑汁將其画在草纸上。 不多时,草纸上就出现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样,有的像漏斗,有的像口袋,线条粗糙了些,但大致能看出是渔网的形状。 杨船长有些纳闷,就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鬼画符里的意思,疑问出声:“泊岸,画的这是啥?补丁吗?” “杨叔,我在想能不能改良一下拖网,”沈泊岸头也没抬,指著其中一张图,上面用炭笔画著拖网的简图,在网口上纲的位置多出了几块像小翅膀似的方片。 “你看,咱们现在的网口,全靠浮子往上飘,沉子往下坠,一上一下把它扯开对吧? 可一遇上水流急点或者船速不稳,这网口就容易忽上忽下的,漏斗形状保不住,鱼就从边上溜了。 杨船长点点头,是老问题了:“海流无常,网具吃水,哪有不变形的道理?” “所以啊,我想著给他加点儿借力的东西,”沈泊岸指著那方片:“只要咱能找点结实耐用的旧帆布,裁成这些个方片,斜著绑在浮字旁边,它一下水,水流衝著它走,自然就给它一个往上拖的劲儿。 说到此处,怕对方还是难以理解,沈泊岸用手比划:“你想想咱的帆船,帆吃饱了风,是不是推著往前跑?这个布片道理就差不多,把网口往上抬,而且这劲儿是水流给的,只要船在走,它就一直有,比光靠浮子飘著,更稳当点。” 杨船长听得入神,“你是说给网口安上几个小翅膀,让它在水里自己更稳当?” “对!要网口张开的更大,更规矩,像个大喇叭口,扫过的海水就更宽,说不定还能稍微减掉几个浮子,减轻点分量,拖起来也能省点柴油。” 这法子是他在昨天看到浮网时想起来的,后世的渔网虽说不是在拖网上加布片,却是更高级的东西。 似乎叫水动力扩张器或者网板,装在拖网前端两侧,一个是能让拖网水平扩张,另一个就是辅助网口垂直张开。 他继续说道:“这玩意儿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费点功夫缝绑结实。咱们这趟回去就可以试试,成了的话,咱们网稳鱼多,不成的话,拆了布片,网子就还是原来的网子,不耽误。” 旁边的陈小海早就竖著耳朵在听,这时忍不住插嘴道:“四哥,你这太厉害了,这不就跟鸟儿的翅膀一个道理吗?扇呼著就能上天!” “有点意思,”杨船长盯著草纸本,眼神亮了起来,“泊岸,回去你就带著小海他们几个,按照这个思路先做一套出来,咱们跃进號,要的就是不断跃进!” 探討个渔网改良,就花了半个多钟头,等到杨船长下定主意,跃进號已经驶入了渔场。 眾人不再耽搁,找了个水域开始下网试水。 整个上午的捕鱼作业可以用中规中矩来形容。 第一网下在渔场的西侧,拖了一两个钟头,也就收上来一百来斤的鱼,鮁鱼带鱼都有,但都不成规模。 杨船长指挥著换了个位置,第二把好上一些,捞上来二百来斤,主要是带鱼。 “比上次少。”老赵一边分拣,一边嘀咕。 沈泊岸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 今天好像这海流有点怪,往常鱼群聚集的地方,今天却稀疏的很。 他走到船舷边,打上一桶海水,摸了摸海水温度,又抬头看天。 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天色灰濛濛的。 “要变天,”杨船长也走过来,眯著眼看远处,“下午可能起风。” “那咱们抓紧在下一网?”沈泊岸问。 杨船长点头,转身朝老陈喊:“往南偏东,去那边!” 跃进號调转船头,朝著另一处海面驶去。 趁著这会儿功夫,沈泊岸回到舱里,拿出草纸本继续画另一种改良方案:疏目网。 这种网网眼普遍较大,让小鱼能漏出去,只捕大鱼。 既保护资源,长期来看,產量说不定会更加稳定。 他首先画的是网囊部分,也就是拖网最后收拢鱼的那个口袋,现在的网眼均匀,大小鱼一网打尽。 他就想著能不能把靠近囊底的网眼改小,往上逐渐变大,这样小鱼就有机会从上方逃逸,只留下大鱼在底部。 正画著,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甲板上突然传来喊声:“看东边!那是什么?!” 陈小海的声音变了调,指著东边的海面,手臂直抖。 沈泊岸赶忙放下本子,起身出舱。 刚踏上甲板,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数海里外,一片尤其低垂的灰黑色云下,海水仿佛被一只巨手搅动,先是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紧接著,一道漏斗状的灰黑色云柱扭曲著,从云底迅速坠落,下端猛地扎入沸腾的海面! 云龙吸水! 第50章 水龙捲的馈赠 “龙吸水!海龙王显灵了!”一名老船员惊呼出声,紧接著,他噗通一声,就朝著水龙捲的方向跪倒,额头重重磕下。 几个年轻船员腿一软,也直接瘫坐在地,就连一向稳重的杨船长此刻也瞳孔紧缩:“龙王显灵了……” 在眾人的震撼中,那水龙捲已然成型,一条直径惊人的灰白色水柱,连接著海洋和天空疯狂旋转,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闷响。 水柱中隱约可见被撕碎的海草杂物,甚至是点点挣扎的银光。 “跪下!都给我跪下!磕头!”杨船长猛地回神,“把身上的吃的,手里的碗,扔海里,孝敬龙王!” 他以身作则,率先扯下腰间装乾粮的布兜儿,看也不看,连同兜里半个玉米饼子,几块咸菜疙瘩,全力拋向船舷外。 在他们这些老把式眼中,这是最紧急的祭海。 “龙王爷息怒,这是我第三个孝敬您的水壶了……”老赵哆嗦著解下自己的水壶,倒掉里面捨不得喝的一口白酒,將空壶恭敬的拋入海中。 更多船员手忙脚乱,有的把中午没吃完的半块窝头扔下去,有的甚至脱下帽子,舀起甲板上的水,泼向海里。 在他们看来,船上的水也是船的一部分,这东西最有诚意。 甲板上咚咚的磕头声混杂一片,船工们不断喊著:“龙王爷息怒!” “龙王爷哎,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放过我们吧!”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距离不断拉近,沈泊岸的心臟也在狂跳。 上辈子他也遇上过几次水龙捲,一般五到九月份,这种海上现象最多。 但经歷归经歷,这大自然的威力,无论见多少次,都很让人敬畏。 他没跟著那些船员们一样跪下,仿佛是个被嚇到的毛头小子,直视著不断旋转的水龙捲,认真观察起来。 一般水龙捲持续的时间通常比较短暂,多数只持续几分钟到二十分钟,很少有超过一个小时的。 而且水龙捲的移动路径一般都是直线,有经验的舵手完全可以通过水龙捲的倾斜方向预判路径。 陈舵手这个从乱石沟都平安趟过,並且还是两次的老把式自是不在话下。 他只象徵性地磕了一个头,都不用杨船长指挥,就已经將油门杆推到最大,同时转舵,將大船调转了方向,朝著远离水龙捲肆虐的海域开去。 隨著距离逐渐拉远,那震撼人心的水龙捲终於不再靠近,眾船员们纷纷鬆了口气,但沈泊岸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水龙捲的规模,看著挺嚇人,但是旋转的速度似乎不再加快了。 而且云柱顶端边缘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底下连接海面的部分也不像是稳定移动,更像是在原地转圈。 这……似乎是即將消散的徵兆。 而且在那水柱里面挣扎的银光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那些都是被强大上升气流裹挟上来的鱼,有大有小。 就在这时,“呜……轰!” 低沉的闷响达到一个顶峰,然后戛然而止,连接海天的水柱,猛的一颤,从顶部开始崩散。 捲起的水失去支撑,化作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重新落回海面。 与岸上不同的是,这海上的雨水里还夹带著別的东西。 噼里啪啦…… 雨声中开始夹杂起物体坠落拍打海面和船舷的声响。 一条巴掌宽的银色小鯧鱼从天而降,啪地摔在沈泊岸脚边的甲板上,尾巴还在不断扑腾。 紧接著是第二条,第三条…… 甚至不只是鱼,从天空中落下的还有海虾,指头大小的海螺,打在舱棚上、甲板上、船员的脑袋上。 “我靠!天上……天上掉鱼了!”石头捂住被小虾砸到的脑袋,喊出了声。 “嘶……好疼,我靠!大黄鱼!龙王爷,多砸我点吧……” “妈的,为什么我脑袋上是巴浪鱼?!明明我也献祭了窝头!” “都起来吧!赶紧拿空鱼筐遮一下脑袋,別被鱼砸伤了!”杨船长貌似也很有经验,水龙捲刚刚消散,他就指挥起来。 鱼雨持续了没多久,而且跃进號船虽大,比起宽阔的海面来还是太过渺小,所以真正落在甲板上的鱼並不多。 眼见老陈还在往西边开,沈泊岸赶忙道:“陈叔,快掉头,快掉头!刚才龙吸水那边有鱼群!” 老陈闻言一愣,扭头朝后方看去,离得有些远,他也看不清楚。 “泊岸,说啥傻话呢?那是龙王爷显灵的地方,咱们去了万一把咱们卷著了咋整,別看咱们这是铁壳船,真碰上了,那也受不了。” 杨船长也在一旁点点头,“泊岸,別冒这个险,可不能冒犯了龙王爷,咱们也不差这一网鱼。” 沈泊岸嘆了口气,换了个角度解释:“杨叔,陈叔,你们想想,咱们祭品也献了,龙王爷收了供奉,也息了怒。 这天上掉下来的鱼,就是龙王爷给咱们的赏赐,老话都说,龙吸水过后,肯定有鱼群聚集,等著信祂的渔民过去捞啊!” 老赵瞪圆了眼睛看他,“不是,泊岸,你小子连这都懂?我咋不知道有这老话?” 杨船长和老陈也面面相覷,虽然他们也没听说过这种老话,但仔细一琢磨,好像是有点道理。 而且他们捕鱼十几年,也確实没见过在同一片海域出现两次龙吸水的,再联想到这几天沈泊岸的战绩,杨船长顿时就不纠结了,“那……老陈,咱们靠过去下一网试试。小心点。” “成,”老陈点点头,调转方向。 离得近了,不少船员都发现那一片海水顏色不对,呈现一种泥和海藻混合起来的黄绿色,跟周围清亮的海水完全不一样。 海面上飘著一层厚厚的白沫子,空气里都有股浓烈的海腥气。 沈泊岸盯著那片水面,对驾驶室喊:“陈叔再往左偏一点,贴著浑水边走,別扎进去。” 船头缓缓调整方向,杨船长走到他旁边递过水壶:“泊岸,有把握吗?” “八九成,你看那沫子还有水色,海底肯定被搅翻了,这种时候动作得快!” “下网!”杨船长不再多问,回头吼了一嗓子。 巨大的拖网被推下船舷,沉入那片怪异的水域。 船速放的很慢,甲板上也很安静,所有人都盯著那根不断绷紧的网绳。 没过多久,沈泊岸蹲下身,把手搭在网绳上。 剧烈的震动从水下传来。 “有了!杨叔,准备起网吧,东西不少!” 第51章 大龙躉与金枪鱼 隨著起网的命令下达,绞盘慢慢转动,嘎吱作响。 这一次,网绳绷的笔直,网口还没出水,海面下已经能看到一大片混乱翻滚的黑影,搅得海水浑浊不堪。 除了老陈必须在驾驶室掌舵外,连同杨船长在內的所有船员都扑到了船舷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绳。 即便如此,那沉重的网绳上升速度依旧慢得让人心急,而且绞盘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刺耳。 沈泊岸心中咯噔一声,这架势,搞不好不是爆网,是要破网了! 大拖网即便再怎么结实,可也不是无底洞。 没等他细想,“刺啦”一声传来,只见几处受力最大的网眼已经被撑得严重变形、拉长,细小的海虾开始从变形的孔洞中掉了出来。 “网要破了!”老赵眼睛瞪眼,嘶声喊道。 “再多用点劲儿啊!” “拉!” 在这一片咬著牙齿发出的声音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相反的声音: “都別动,別硬拉!坚持住!”沈泊安吼住正在拼命拽绳的船员,迅速朝驾驶室的方向喊道: “陈叔,让船慢慢倒车!收一点油门,把网拖著的劲儿松一松!” “剩下的,別往上拽!把网往船舷这边横著拉!咱们跟著浪的节奏,浪来了使劲!浪下去稳住!” 十来个汉子被他一吼,下意识听从指挥。 拖拽的方向从垂直向上,变成了斜向船舷的拉扯。 网具承受的压力顿时一轻,发出的刺啦声立刻小了。 借著船身隨浪的起伏和船舷的槓桿作用,那座巨大的鱼山被一寸寸拖向甲板。 “哗啦” 最终,所有的鱼货被倾泻在甲板上。网具虽有几处破损,走了形,但万幸没有被彻底撕开大口子,绝大部分鱼货都保住了。 杨船长一屁股坐倒在湿滑的甲板上,抹了把汗,看著那网和满甲板的鱼,啐了一口:“这老伙计…今天算立大功了,回去非得请人好好拾掇拾掇!” 沈泊岸也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浑身又酸又胀,像散了架一样。 可看著满甲板还在扑腾的近千斤鱼,他咧开嘴,畅快地笑了出来。 眾人或瘫或躺或坐地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攒起力气上前分捡。 几个人刚靠近了些,底部的鱼堆猛的一拱,几条肥硕的黑鯛被一股大力掀开。 底下,露出一个浑身布满暗褐色斑块,鱼皮粗糙的巨大鱼头,光是这一个头就有脸盆大小。 它的身躯半埋在杂鱼里,黝黑的背鰭像一排小锯尺一样竖了起来。 “老天爷……这是啥玩意儿?”石头嚇得往后一跳。 几个老船员惊疑不定地围上来,用脚小心拨开覆盖的杂鱼。 那鱼的全貌专线显露,身子又宽又厚,像个巨大的纺锤,静静躺在那里,估摸著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 “是……是大龙躉!”杨船长倒吸一口气,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的摸了摸粗糙的鱼皮。 “错不了,我爹三十年前在远海打到过一条,还没这个大! 这东西恐怕是石斑鱼里的老祖宗啊,专门趴在深海礁石洞里边!” “那它是咋上来的?”陈小海呆呆地问。 “这还用说?”沈泊岸指著下面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海面,“肯定是刚才那个龙吸水,那玩意把海底搅得天翻地覆,把它从老窝里给硬卷出来了!” 这边的眾人还沉浸在大龙躉带来的震撼中,鱼山的另一侧又传来一声惊呼:“这鱼…我槽!快来人帮忙!这鱼滑不溜秋,按不住了!” 沈泊岸转头看去,只见两个船员正手忙脚乱的,想按住一条流线型、背部呈现深蓝近黑色的鱼。 它体长只有半米多,远没有大龙躉那么惊人,但力量很大,尾巴猛烈拍打著甲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只看了一眼,沈泊岸的心臟就重重一跳! 这他娘的是金枪鱼!看这体型和色泽,还很可能是蓝鰭金枪鱼! “別硬按!小心它身上的鉤子!”沈泊岸一骨碌爬起来,急忙上前示意船员让开。 那金枪鱼没了束缚,在湿滑的甲板上又是猛地一窜,幽蓝色的背鰭在杂鱼中格外刺眼。 “泊岸,这又是个啥?长得跟炮弹一样,劲儿这么大?”这次,连杨船长也认不出来了。 “杨叔,咱们今天是真得了龙王爷的赏了!如果我没看错,这可能是条蓝鰭金枪鱼!” “金枪鱼?那不是外国船,还有南边暖和海里才捕的玩意吗?” 杨船长倒是也听说过金枪鱼的名號,都是从南边来的知青或者偶尔传来的消息里听的,在北方这片海域中都没见过。 “所以说啊,要不是得了龙王爷赏,咋能把这种在深海里游的比咱还快的傢伙给卷到咱们这啊?”沈泊岸兴奋地解释道: “这东西平常根本网不著,像咱们这船,追都追不上!” 闻听此言,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眾人看看那黝黑的巨型龙躉,又看看被拖上来还活蹦乱跳的金枪鱼,最后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沈泊岸身上。 四哥/老四/泊岸……你他妈咋啥认得?啥都懂? 老赵咽了口唾沫,喃喃道:“照你说的,这龙王爷是把自己的看家宝贝跟过路的海將军,一股脑给咱端上来了?” “那可不!”沈泊岸笑著肯定。 杨船长重重吐出一口气:“行了,都別愣著了!小心点,把这两样宝贝单独清出来,装清水筐里,尤其是那条蓝背的,千万別碰坏了鳞!” 接著他转向沈泊岸:“泊岸,这鱼你认得,也知道来路,到了码头,这话还得你跟水產站的人说道清楚。” 沈泊岸挠挠头,“杨叔,其实我也都是小道消息听来的。” “少来这套!”杨船长笑骂,“到现在还谦虚个锤子?总比我们这帮两眼一抹黑的强吧?赶紧干活!” 沈泊岸嘿嘿一笑,加入了分鱼的队伍。 隨著鱼山被一点点分拣出来,除了大龙躉和金枪鱼外,底下还有不少好东西: 几条金灿灿的大黄鱼自不必说,还有一些深红色,长相凶悍的鮋鱼压在下面,更有不少巴掌大的梭子蟹,不时就会从鱼堆里横著爬出来,引得一阵手忙脚乱的抓捕。 “这……这他妈也太多了……”石头分拣得腰疼,忍不住抱怨。 “石头,你小子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过了这回,下回想再看见这么多鱼,估计没戏咯……”老赵扶著老腰,在一边喘著气。 “那赵叔,你以前见过没有?” “当然……”顺嘴说到这儿,老赵老脸一红,觉得这牛皮吹出去怕是也没几个人会信,乾脆说道:“没见过,我以前要是能一网捞上来这么多,做梦都能乐醒!” “那看来,赵叔你还是不如我……” “咋的?咋个就不如了?” “我才第三回出海就见著了。” 老赵一窒,笑骂道:“你个臭小子……” 甲板上顿时响起一阵畅快大笑声。 第52章 回航笛 將那近千斤的鱼全部分置好,沈泊岸看著那片依旧浑浊的海水,心下有些不甘,“杨叔,底下怕是还没散乾净,咱们要不再赶一网?” 杨船长看了眼那拖上来后已经明显变形的老拖网,又估摸了一下天色和海况,“行,趁热打铁,咱们就再拖一网!” 第二网下得很匆忙。 网入水时,沈泊岸就觉得有些不妙,这网形看著就飘忽,软塌塌的,恐怕到了水底下,也很难再像之前那样张开网口了。 这次拖了不到二十分钟便起网了。 绞盘转动,网囊出水。 这一网的成色,就跟刚才那网天差地別了。 鱼获依旧不少,但主要都是些常见的鮁鱼、带鱼,个头也寻常。 別说大龙躉和金枪鱼了,连像样的黑鯛或对虾都没见著几只。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在起网的过程中不断有鱼从松垮的网眼里漏出去,重新掉回海里,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网上还掛了不少海草和碎贝壳,杂乱不堪。 “唉,白瞎了……跑了不少。”老赵蹲下身,捏了捏一处网眼大开的破洞,重重嘆了口气。 船员们默默分拣,之前那一网的兴奋劲已经下去了,气氛有些沉闷。 这一网算上漏掉的,可能也就三百来斤,虽然比上午一网多,但和刚才那网神跡比起来,就显得索然无味了。 “网不行了,彻底乏了。”沈泊岸抖开一片网衣,指著上面多处被撑得失去原有形状的地方,“上一网太沉,网形一散,兜不住水,底下的鱼稍微一衝就从边上和破口溜了。” 杨船长看著伤痕累累的老伙计,又回头看了眼被抬进驾驶室里的那两样珍宝,最终拍拍沈泊岸的肩膀: “值了。没有你,第一网可能就全没了,这老伙计也算尽了全力,回去该给它补补身子了。” 沈泊岸站起身,“杨叔,光补怕是不够了,要是下回咱们再遇上这样的还得坏。得换新的,要更结实的网。 最好嘛,还得配上起网机,今儿要是机器起网,受力均匀,这网未必伤的这么厉害,第二网也不至於漏那么多。” 杨船长点了点头,“先回吧,这些事,回去再慢慢合计。” …… 跃进號回来了,比平时早回来两三个钟头。 当那声標誌著回航的低沉汽笛“呜”地一声,平静的村子立马躁动起来。 “这个点?哪条船回来了?”在家补网、晾鱼乾的妇人们几乎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计,无一不是心里咯噔一下。 海上討生活的人都知道规矩,非灾非难的,渔船不会提前这么早回来。 上一回在这个时辰听见回航汽笛,还是村里那条倒霉的团结號出事的时候…… 不祥的念头一起,几个性子急、家里男人正在船上的妇人已经脸色发白地撂下东西,踉蹌著往码头跑,心里边七上八下,不敢往深里想。 等她们气喘吁吁到了码头,看见是跃进號,而且还好端端地慢慢靠岸,甲板上人影忙乱,却没有预料中的哭喊声,先是一愣。 紧接著,她们就看见船上四个船员吭哧吭哧地抬下两个垫著湿海草、盖著旧篷布的大號清水筐。 看那筐子沉得都压弯了扁担,篷布缝隙间,隱约有幽蓝色的暗光一闪。 “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出事了呢……” “我数了,人数都够。” “这是……捞著啥大傢伙了?” “我的娘,看那扁担弯的,得多沉啊!” “瞧见没?蓝色的!啥鱼是蓝色的啊?”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这时,听到回航汽笛的吴站长从家里小跑著赶来。 他拨开人群,探头往筐里一瞧,嘴里的半截烟就直接掉在了地上。 愣了两三秒,他这才猛地一拍大腿:“都別动!谁也別动这鱼!等我!等我拿个东西来!” 说完,他转身拔腿就往办公室跑。 那模样,完全不像是个挺著肚子的中年汉。 沈家,杨映雪在院里搓洗著沈泊岸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满手肥皂沫,听到那声短促的汽笛声,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个点儿? 脑子里嗡的一声,上回团结號提前回航,最后抬下尸体的混乱场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眼前。 她湿漉漉的手都没顾得上擦,转身就往院门冲。 心下只有一个念头:沈泊岸!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只是脚还没迈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沈潮生带著睡意的喊:“娘!是不是爹爹回来了?” 他刚睡醒午觉,揉著眼睛从屋里探出脑袋。 身后跟出来的沈汐瑶也扁著嘴就要哭:“娘……我也要去接爹爹……” 杨映雪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把烦躁不堪的心绪压下去。 她不能慌,不能嚇著孩子。 “潮生,快去穿鞋!”她声音有点发颤,又一把抱起沈汐瑶,“瑶瑶乖,別哭,爹爹回来了,娘带你去接爹爹。” 她一手抱著闺女,另一只手紧紧牵著刚穿上鞋的儿子,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带著两个孩子衝出了家门。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村民也正往码头赶,交头接耳的,脸上都是惶恐。 这些人的话,杨映雪不敢细听,只是把怀里的闺女搂得更紧,模糊的泪眼死死盯著前方码头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平安!一定没事! 等她们娘仨终於挤过人群,来到码头边上时,杨映雪第一眼就看到了码头上那个熟悉身影。 是沈泊岸,好好的沈泊岸…… 那一瞬间,她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怀里的沈汐瑶被她勒得不舒服,扭动著要下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闺女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爹爹!爹爹在那儿!”沈潮生一眼就看见了父亲,立刻挣脱了他娘的手。 沈汐瑶脚一沾地,跟哥哥一起迈著小短腿欢叫著扑向沈泊岸。 听见熟悉的呼唤,沈泊岸忙转过身来,接著便看到自家孩子朝他这边跑了过来。 他咧嘴一笑,弯腰张开双臂,一手一个,轻鬆把俩孩子都抱了起来。 “哟,沉了!你俩自己过来的?你们娘呢?”沈泊岸笑著问,用胡茬轻轻扎了扎儿子的脸蛋。 “娘在那里!”沈潮生扭著身子,指向人群。 沈泊岸顺著方向看去,便看到还繫著粗布围裙的杨映雪站在人群里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想挥手来著,可惜俩手占满了,就冲她笑了笑。 除了老婆外,他还从另一个方向看到了自家老娘,还有大嫂二嫂,想来都是被突然的回航汽笛声给惊著了。 看她们一个个都著急忙慌的样子,沈泊岸心里想捶死老赵的心思又加重了一分。 大白天的非要装逼,拉什么回航笛! 第53章 全家福 一船的人都没动,等著吴站长把他说的东西拿来。 沈泊岸怀里的沈汐瑶不安分地扭著小脑袋,左看看又瞧瞧,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被清水筐里闪过的一抹蓝色吸引住了。 她伸出小手指著那边:“爹,看!亮!” 察觉到闺女的动作,沈泊岸笑道:“瑶瑶,想看啊?” “爹,那是啥呀?” “鱼啊,大鱼。”他一边说著,弯腰把沈潮生也放到地上,空出一只手,掀起了覆盖在清水筐上的湿布。 里面那条蓝鰭金枪鱼立马吸引了小丫头的全部注意力。 “爹,这鱼鱼好漂亮呀!”沈汐瑶眼睛瞪得溜圆,声音软糯:“我们能把它带回家养著吗?我以后把我的饼饼分它一半吃!它就不饿啦!” 童言无忌,却让周围的气氛为之一松,惹得周围眾人爆发出阵阵善意的鬨笑声。 尤其是老赵笑的声音最大,下巴上的鬍子都跟著抖:“哎呦我的小姑奶奶!这鱼可不是你家盆里养的鯽瓜子!你瞧瞧它这身板,你家哪有这么大的缸? 真要请回去啊,它怕是要占了你睡觉的小炕头嘞。” 沈汐瑶似懂非懂,小嘴本能地瘪了瘪,有点委屈,但很快又被周围热闹的气氛吸引,忘了这茬,又开始好奇地东张西望。 旁边的沈潮生也踮著脚,使劲往筐里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鱼好看是好看,可也太大了,一锅肯定燉不下,得剁成好几段才行…… 不多时,吴站长抱著个裹在红绸布里、黑漆漆的方匣子跑了回来。 他小心地揭开红布,露出里面一台黑漆漆、带著两只镜头的海鸥牌120双反相机。 这玩意儿在村里,比望远镜还要稀罕,是公社配给水產站做重要记录用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都站好嘍!站好!给咱们的英雄船、给这海龙王送的礼留个念!这可是要上公社报的,说不定还能登县里光荣榜嘞!”吴站长声音激动得发颤,一边摆弄著相机,一边冲跃进號的船员们吆喝。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早憋不住好奇,几个挤在前头的妇人问:“吴站长,那筐里盖著的,到底是啥稀罕物啊?亮闪闪的!” 吴站长头也没抬,心思全在调相机上,“说出来嚇你们一跳!那可是蓝鰭金枪鱼!咱水產站打立起来那天算,头一遭见著真傢伙!” “金枪鱼?没听过啊……” “管它是啥鱼,吴站长都说金贵,那得值老钱了吧?”有人立刻追问。 吴站长这回没接茬,他正眯著一只眼,小心翼翼地对焦呢。 “旁边那个……黑乎乎老大个的,不会是……大龙躉吧?”有个年轻后生小声猜道。 这次没等吴站长开口,人群里一位眉毛鬍子都白了的老爷子,眯著眼看了半晌, “错不了,背鰭带锯,头大如斗,皮糙肉厚……我十来年前出海,见过一回比这小点的。 这玩意儿,可是石斑里的老祖宗咯,平常蹲在深海石头洞里,等閒见不著它一面。” 老爷子一句话,就给大龙躉盖了章。 码头上顿时又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各种议论嗡嗡作响。 在这片喧譁声中,吴站长终於调好了相机,红光满面地衝著跃进號船员们喊道: “都过来,站一排!杨船长,你站中间!哎对,把那筐……把那宝贝筐也放中间!” 船员们互相看看,脸上都乐开了花,带著点侷促跟自豪,在空地上挤站成一排。 这年头,能正儿八经照张相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除了杨船长在公社开会合过影,其他人连县里照相馆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沈泊岸站在杨船长旁边,依旧一手一个抱著自家俩娃娃,看著那黑乎乎的镜头,感受著旁边汉子的粗重呼吸和抑制不住的兴奋,心里也觉得这体验挺新奇。 上辈子照片拍过不少,可都是彩色快照了。 这种老式的黑白合影,对他而言也是头一遭。 他忽然想,等以后有了孙子孙女,再拿出这泛黄的老照片,指著上头年轻的自己,大概也能吹嘘一番“想当年你爷爷我…” 人群中的杨映雪见状,赶忙挤了过来,伸手想接过孩子:“潮生、瑶瑶,快下来,別缠著爹爹,叔叔伯伯们要照相了。” “没事儿,”沈泊岸侧过头,对老婆温声道:“就让他们在这儿吧,热闹。” “嫂子,你就放心吧!”旁边的陈小海立刻帮腔,“咱四哥可是今儿头號功臣,他的娃,那必须得在相片里!谁有意见?!” “对啊,没意见!”其他船工也笑著附和。 听著大伙儿善意的笑声,杨映雪便不再坚持,只抬手替儿子理了理蹭歪的衣领,又轻轻抹掉女儿脸蛋上不知道在哪蹭的一点灰,默默往后退到了人群边上。 吴站长从取景框里看到这情景,非但没觉得不妥,反而乐了:“好好好!抱著好!咱这么拼命出海为啥?不就是为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入境!都入境!” “看这里!看镜头!笑一个——哎,別眨眼別动啊!”吴站长喊著,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將码头边这群黢黑中带著灿烂笑容的脸,连同他们脚边那两筐宝贝一同定格在了胶片上。 拍完集体照,吴站长还意犹未尽,自己也乐呵呵地快步走到船员中间:“来来,再加我一个!我也沾沾咱们跃进號的喜气!哎,陈支书,您也来了?正好正好,一起一起!” 刚刚赶到的陈支书脸上也放著光,从善如流地站到了杨船长的另一侧。 这下,没人帮忙按快门了。 吴站长环视四周,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大伙,谁会摆弄这个?来个人帮我们按一下!” 人群骚动了一下,几个年轻后生跃跃欲试,可看著那金贵的铁疙瘩,又都缩了回去,怕弄坏了赔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吴站长,我试试吧。” 是杨映雪。 她毕竟是知青出身,以前在老家见过也碰过类似的相机。 吴站长略一打量就应下了:“成!你来!简单,就按这儿,手稳点就行。” 杨映雪走过去,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示意眾人看镜头,稳稳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一张带著时代印记的合影诞生了。 “那我们是不是能抬鱼进站了?”集体照拍完后,杨船长问道,船上还有一大堆鱼货等著处理呢。 吴站长刚要答应,抱著孩子的沈泊岸却开口了:“陈支书,吴站长,能不能……也给我们一家老小拍一张?我娘,我嫂子们,还有这帮小皮猴子,今儿个也都担惊受怕又跟著高兴,算是沾沾咱跃进號的喜气。” “这有啥不行的?大好事!应该的,都过来!”早在刚才,陈支书就已经知道了谁是在场头功,直接大手一挥,准了! “哎呀,这咋好意思……我们一群妇女……”沈母、大嫂二嫂被乡亲们推搡著,身边还带著一群半大孩子,有些侷促又掩不住高兴地聚拢过来。 沈泊岸把怀里的沈汐瑶交给杨映雪,自己抱著沈潮生,两口子一左一右站到满面笑容的沈母身边,大嫂和二嫂则站在他俩旁边,前面蹲著一群孩子。 很快,一张不算齐全的沈家全家福就在码头诞生了。 最后,沈泊岸轻声对杨映雪说:“映雪,咱们四口再单独照一张吧。” 杨映雪抬起眼,跟他对视,接著,她点点头。 “看镜头!”吴站长再次举起了相机,喊了一声。 沈泊岸看著镜头,又侧头看了看紧挨著自己的老婆和俩孩子,忽然想起什么,低声提醒:“来,跟著我说——茄、子,” “茄——子——!” “咔嚓。” 第54章 震动主任 拍完照,俩孩子就交给杨映雪在旁边等著,沈泊岸要继续抬鱼筐称重了。 首先从普通的渔获开始。 一筐筐鮁鱼、带鱼、杂鱼过称,数目已经让负责记录的李干事咋舌。 但当那两条珍宝被单独抬上秤时,整个码头都安静了下来。 先称的是大龙躉。 “一百……六十四斤八两!”李干事盯著刻度,高声报数。 “我的龙王爷!” “一百六十多斤?!这…这比半扇猪还沉啊!” “真成精了,这得活了多少年?” 在惊呼声中,那条被放了血的蓝鰭金枪鱼也被上了秤。 “七十八斤整!”李干事再次报数。 “这鱼长得可真俊!” “七十八斤,也不轻啊…” “了不得,了不得…” 这次总重虽说比不上第一次的两千三百斤,但不到两千斤的重量,再加多出一倍的高价值鱼类数量,以及那两条珍宝,已经远远超过第一次的產量。 沈泊岸心里估摸著,这一趟下来,能分到手的工钱加补贴,少说也得有八九块。 將鱼称完,剩下对帐分钱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 一行人簇拥著,热热闹闹地往家里走。 沈母走在他的身边,问道:“老四,那相片……真能洗出来?啥时候能拿到啊?” 对她这辈人来说,照相是天大的正经事,那纸片子就是脸面,得实实在在地拿到手里、掛在墙上,这心才算落定。 “娘,別急啊,”沈泊岸笑著说:“吴站长说了,胶捲金贵,得凑齐了一起送去县里洗印,快则十天,慢则半个月,洗好了一准通知我。”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可隨即又有点遗憾,“就是可惜你爹,还有你大哥二哥还没回来,要不咱家就齐整了。” “下回嘛,咱们一家子专门去县里照相馆,正正经经拍张全家福!” “哎哟,糟蹋那钱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的,有今儿这张就挺好,挺好……” 沈大嫂和二嫂默默跟在后边,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 以前总觉得老四不干正事,后来又娶了个知青媳妇,总觉得隔了一层,不那么亲近。 昨天她们私下里还嘀咕,想著能不能从老四这儿学著点东西,谁能想到,今儿她们就站在了那金贵的相机前头,成了全村人都羡慕的。 两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 她们身边跟著的一群半大孩子可没这么多心思,最大的沈潮勇窜到沈泊岸身边,“四叔!你太牛了!那——么大的鱼,真是你捞上来的?” “是我们一整船人,一块儿捞上来的。” “那四叔,”沈汐婷也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声问:“你下回去县里是啥时候呀?昨天听潮生说,你带回来的肉包子吃著可香了,能不能给我们也带一个?” 她这一开头,其他几个侄子侄女也都七嘴八舌地说:“四叔,我也要!” “四叔,带糖块行不?” “要带花花纸包著的那种!” 沈泊岸被孩子们围著,一点儿也不恼,哈哈一笑,爽快答应:“行!都行!等四叔下回去县里了,肉包子、糖块,都给你们捎上! 不过,你们在家可得听话,多帮爹娘干活儿!” “哦——”孩子们顿时欢呼起来,引得周围还没散尽的村民又是一阵侧目。 正说著,沈母老姐妹张婶挤了过来,拍著沈母的胳膊,“哎呦我的老姐姐哎,我可是真眼热你啊! 看看你家泊岸,这回可是给你们长脸咯,真是应了老话,浪子回头金不换嘞!” 沈母心里受用极了,摆著手:“他张婶,可別这么夸,都是碰巧了,碰巧了……” 杨映雪抱著有些犯困的沈汐瑶,就走在沈泊岸身侧稍后的位置。 此刻,听著婆婆的话,她心里也是舒心极了。 往后,再没人敢说她家男人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了。 走过岔路口,跟大嫂二嫂分別后,沈泊岸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映雪,今儿的鱼,山子也送来了吗?” “嗯,还是老时间,这回有二十来条。” “二十来条…还行,晚点我抽空去水產站卖了。” “好。” 又走了一段路,离家门不远了。 沈泊岸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声,他揉了揉有些乾瘪的五臟庙,转头问:“映雪,家里还有啥吃的不?垫一口。” “啊?现在?”杨映雪愣了一下,“还没到晚饭点儿呢……你中午在船上没吃饱?” 沈泊岸苦笑一声,“別提了,碰上龙吸水了,要不然也不会捞到那么好的鱼。全船人都嚇得不轻,按老规矩,手里兜里现成的乾粮,都孝敬给龙王爷了。” 隨后,他凑近了杨映雪的耳边,带著点促狭的意味说道:“我偷偷跟你说啊,別看称鱼的时候大伙儿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都是硬撑的。 实际上,都饿著肚子呢,整整一船的饿汉子!” 刚才还沉浸在“碰上龙吸水”的担忧上,又被他这悄悄话和“一船的饿汉子”的说法给逗乐了,杨映雪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 “你这人……就没个正形!快回家,我这就给你煮麵去,多下两个荷包蛋,堵堵你的嘴!” “哎,谢谢媳妇儿!媳妇儿最好!” “谢谢媳妇儿?”趴在杨映雪肩头迷迷糊糊的沈汐瑶听见了,也跟著学,奶声奶气地重复。 …… 码头上,当松垮的大型拖网被从船上拉下来时,没散去的村民又是齐齐惊嘆。 也就是捞那种稀罕鱼,要不然咋可能连网都给撑爆了? 陈支书站在一旁,看著几乎报废的网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种大型拖网可不是他们村里这些小散户能够补的,必须送到县里网具厂专门修补或者换新。 一去一回的折腾,可能就得好几天。 可转念一想,今天能有这么多的收穫,他又觉得值,太值了! 他摇摇头,不再看那网,转身快步往大队部走去。 等他回了队部,摇通公社的电话,把跃进號提前回来,还有捕捞的渔获斤两、品类等都报告上去的时候,连向来沉稳的公社王主任都震惊了: “老陈,你……你说什么?!蓝鰭金枪鱼?还有大龙躉?!你確定没看错?” 上架感言 本书明天就要上架啦。 十二点半先更新一万,后续上架暂定日更八千—一万,基本十二点半更新。 暂定加更规则月票多100加一更。 累积打赏一盟加两更。 首订过200加一更,过500加三更。 因为是兼职,可能日万会有点困难,我儘量做到更新量。 在此,还是要先感谢各位收藏、追读、投推荐票、月票还有打赏的大大。 能有现在的成绩,全仰仗各位的支持。 写下这篇感言时,我刚刚刷新后台,看到收藏数跳到了“1020”。这个数字对很多人来说或许很小,但对我而言,它意味著一个月来,有整整一千位朋友,愿意在这个故事的世界里稍作停留。 感谢你们每个人点下的“加入书架”、追读,感谢你们投出的每一张推荐票、月票。 另外还要感谢我的编辑青狐,他很负责地帮我分析了数据,也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经有了完整的规划,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最后,我会努力更新,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拜谢! 第56章 报社登报 第56章 报社登报 “对,主任,除了这两条大宝贝外,还有十来条大黄鱼,还有————” “停停停,你直接给我说总数,总共多少斤?” “不到两千斤————” “嘶————”电话听筒那头顿时传来吸气的声音。 陈支书等了一会儿,见那面还是很安静,不由出声问道:“王主任?你还在吗?” “等著!我现在就过去!” 接著耳朵边就响起嘟地一声,电话掛断了。 陈支书慢慢放下老式电话的手柄,抹了把脸,转身就往外走。 得赶在王主任到之前,把码头那边再归置归置。 另一边,王主任撂下电话,动作快得带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半缸子凉茶水泼了一桌也顾不上了,一把抓起旧中山装,边穿边往外走。 自己手下的这几支渔业生產队,真是让他又愁又喜! 昨儿才收到丰收號意外触礁的报告,船体受损,需要大修,一条主力拖网船起码半个月出不了海。 他正为接下来的生產任务和產值指標发愁,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谁能想到,愁云还没散,今几这跃进號又给他来了一记猛药。 蓝鰭金枪鱼!大龙躉! 这两个名字,他只在去县里开会时听同志当故事提过,怎么————怎么就在自己公社这条跃进號上,变成了真傢伙? 还有那逼近两千斤的產量———— 想到这里,王主任衝到门口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光他自己去还不够! 他立刻转身,几步重回办公桌,抓起电话:“喂!给我转县报社,我找李记者! 对,紧急情况!我们向阳公社渔业队,对,就是沙嘴子村跃进號,今儿捞到了罕见渔获,对,非常罕见!需要採访报导!请他们立刻派人过来!” 灶膛里的火苗正旺,映得杨映雪的脸庞微红。 她手脚麻利地下了一锅手擀麵,又在上面臥了四个荷包蛋。 两个给沈泊岸,两个给孩子。 沈泊岸接过碗,將里面的荷包蛋扒拉出去一个,“媳妇儿,这个你帮我吃,我吃不下。” “不要——你都饿了一天了,要补营养。我中午吃过了,不饿。” “一个蛋就够了,麵条实在。”沈泊岸侧身躲开杨映雪的筷子,吹了吹上头的热气,唏哩呼嚕地吃了一大口,胃里总算踏实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杨映雪拗不过他,看著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笑了笑,吹凉一些,用筷子分成小块,餵给怀里的沈汐瑶。 旁边的小凳子上,沈潮生已经自己捧著小碗,专心对付著碗里的麵条跟荷包蛋,吃得鼻尖冒汗。 沈泊岸一边大口吃著,看著这一幕,他心下安定。 这样的生活虽然还很简朴,但至少他没白重活一世。 还得再努力点,起码得让这一家子人鸡蛋自由———— 沈泊岸几口扒拉完剩下的麵条,把碗一放,“吃饱了,我出去一趟,把鱼卖了。” “嗯,去吧,早点回来。” 他起身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將水缸里的二十来条鱼捞出来放进竹篓,背著出了门。 刚走到码头附近,他就觉得这会儿的气氛比下午还热闹。 除了一些熟悉的村民,人群中还多出几个穿著短袖衬衫的几个生面孔,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脖子上还掛著个方盒子。 公社的人来了,而且看样子连县里报社的记者都惊动了。 沈泊岸心里有数,背著鱼筐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他刚一露面,眼尖的陈支书就看见了,连忙对被簇拥在中间的王主任说:“主任,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沈泊岸来了。” 王主任闻言立刻转过身,脸上带著遮掩不住的笑意,远远就招呼道:“小沈同志,咱们又见面了,快来快来!” 沈泊岸赶忙快走两步,“王主任,您好,没想到您这么晚还过来。” “这么大的喜事,我能不来吗?”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胆子是真够大的,杨船长都跟我说了,全船就你一个。要往龙吸水刚散的地方开。” 沈泊岸笑了笑:“主任,您过奖了,主要是杨船长跟各位叔伯信我,敢把船交给我指方向,也是运气赶上了。” “光有运气可网不上那两样宝贝,”王主任哈哈一笑,目光落到他背后的鱼筐上:“这又是————” 沈泊岸把竹筐放下,掀开盖著的湿布,“这是我家里人上午赶海在海滩那边弄到的一点杂鱼,贴补家用。” 王主任探头看了看,里面多是些黄姑子之类,个头不大,但都很新鲜。 一时间他对这年轻人更加满意了。 他所要做的產量报表,基本上都来自於各个沿海渔村的水產站,收了多少鱼,產量报表上就会登记多少。 “没想到你家人还有这手赶海的本事,不错,搞点副业好,多种经营,增加收入,改善生活嘛。” 接著他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你上回提的起网机申请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还得需要点时间。” “谢谢主任费心。”沈泊岸诚恳地说。 这时,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人走了过来,客气的询问:“王主任,这位就是沈泊岸同志吧?你好,我是县报社的记者李兴国,能否打扰一下,给咱们这次捕捞作业的功臣拍几张照?” 王主任笑著把沈泊岸往前轻轻一推:“李记者,你眼光准,这次的大功臣,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他,多给他拍两张,当然,也別忘了拍拍咱们跃进號的好汉们!” 沈泊岸顿时被镜头和更多好奇的自光聚焦,他倒是觉得无所谓,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一旁的吴站长连忙插话:“李记者,下午已经用站里的相机拍过合影了。” 李记者一听,扶了扶眼镜,笑道:“那感情好,不用再挨家挨户叫船员同志们回来了。” 王主任闻言,笑眯眯地插话道:“李记者用我们的照片登报,我们当然支持,不过这稿费————可得按规矩来啊,不能让我们的一线功臣白忙活。” 李记者显然见惯了这场面,立刻保证:“这个您放心,规矩我们懂,一经选用,按人计算稿酬,一人5毛钱,绝不会少。” 沈泊岸在旁听到只有五毛钱后,面上仍掛著笑容,心里则想著:好歹是报社啊,这也太抠门了些———— 不过能登上这年头的报纸——五毛就五毛吧,蚊子腿也是肉。 又寒暄了几句,配合著拍了几张领导视察、查看鱼获的场面照后,码头上的热闹才渐渐散去。 最后,码头上就剩下陈支书,杨船长以及沈泊岸几个人,王主任逐渐收敛了笑意:“那个丰收號意外触礁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杨船长和沈泊岸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何止是听说啊———— “你们船上的网不是不能用了吗,刚才老杨也跟我说了渔网的改进思路,我看行。 这样,你们就直接去县渔具厂,按你们的要求订一张新网。 ,两人还没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只听王主任继续说道:“这新网到位前,总不能让跃进號一直趴窝。刚好,最近丰收號那边短时间也用不上,你们就先用他们的网应应急,別耽搁了生產。” 第57章 早起收鱼 第57章 早起收鱼 听著听著,沈泊岸忽然觉得牙疼。 要说王主任不知道丰收號真实的触礁原因,他打死都不信。 可即便这样,王主任半点儿没怪罪他们,反而是要用丰收號的网,让他们接著出海挣钱。 思来想去,答案只可能是社里的產量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一想到刘海潮听到消息后暴跳如雷的样子,他和杨船长都心照不宣地对这件事有些犹豫,没立马接话。 “行了,就这么个事,等明天去了县里找我拿条子。” 交代完,王主任都没等答话便朝汽车走去。 送走了王主任,本来觉得跃进號只需要停一天就能重新出海,陈支书还挺高兴的,觉得今年这先进生產队应该能落实了。 可看了下身旁两位脸上怪异的神色,不由纳闷问:“你俩这是咋了?能出海挣钱还不高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船长嘆了口气,將两船的恨仇大致说了出来。 “好傢伙,丰收號原来是这么栽的跟头!”陈支书脸上的惊讶很快转变成了兴奋,半晌后直接竖起个大拇指,“好样的!那刘彪子年年挤兑咱们,这回可算出了口恶气! 別怕,那网放心拿,放心用。他们要是有脸闹,就上公社闹去,有啥事儿我给你们担著!” 说完,陈支书就背著手,嘴里哼著戏腔,悠哉悠哉地回了。 “杨叔,这里头有事儿?”沈泊岸问。 “你还年轻,不知道。咱们陈支书,跟刘家庄那位,是老对头了。 早年爭滩涂、爭水源、爭渔场、没少干架。 老鸽礁渔场原先就是咱们的,结果被刘家庄的抢了,那边鱼获多。” 说到这,杨船长感慨了一声:“也就是你上船之后,咱们的產量才总算压过了他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沈泊岸恍然大悟。 既然以前就不对付,那不管啥招用上去就都没心理负担了。 “杨叔,那咱们明儿几点出发?” “八点吧,那会儿县里上班,咱们开船去。”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都没赶上照相————” 沈父进门时,沈泊岸第一时间就觉得不太对劲,直到见老爹一声不吭、连老娘的问话都没应,径直朝墙角的笤帚疙瘩走去,已经反应过来了。 不好!要挨揍! 果然,他腿刚迈开两步,眼见他要跑,沈父举起笤帚疙瘩就快步追了过来,一边追,嘴里还一边骂:“你个混帐东西!龙吸水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敢去?!一船人的命,你也敢瞎做主?!” “爹,这不是没事儿嘛!”沈泊岸反驳了一句,就绕著枣树,跟老爹玩起了左右横跳。 “没事儿?给我站那儿!你个混帐是真要气死我!要是船上有一个人出了事,都得赖你头上!” 这回沈母倒是没在旁边当个鼓掌叫好的,直接就给老伴拦住了:“行啦!这会儿知道耍威风了?老话咋说来著?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年轻那会几,为抢风头多打两网鱼,啥天气没出过海?哪回听人劝了?现在倒有脸教训起儿子来了。” 沈父被噎了一下,举著的胳膊僵在那儿,嘴里嘟囔:“你提这个干啥?那能一样吗?” “有啥不一样?”沈母夺下他手里的笤帚疙瘩,顺手扔到门后,“不都是为了口饭吃,孩子有见识,挣了脸,还平平安安回来了,这就比啥都强!赶紧洗手,吃饭!” 家里能治住沈父的,还得是沈母。 沈父被揭了老底,脸上掛不住,瞪了沈泊岸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重重“哼”了声,转身舀水洗手去了。 沈泊岸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心说好在我几十年的经验还没忘,躲过一劫。 晚饭是玉米面粥,贴饼子,还有一碟子的咸鱼干。 因为下午吃了碗面,沈泊岸就只是扒拉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碗。 “爹,娘,明天我得跟杨船长他们去趟县城。” 沈母抬头:“去县城干啥?” “船上渔网坏了,公社王主任批了条子,让我们去县里,把丰收號的拖网拿来用,再定做一张网。” 沈父哼了一声,没说话。 沈泊岸接著说:“这一去估计得大半天,家里有啥需要捎带的不?我看看能不能买。” 一提这话,沈母立刻摇头:“啥都不要带,县里东西死贵,家里啥也不缺,有那钱还不如割斤肉实在。” 说著,她夹了一筷子咸鱼,放到沈夕瑶嘴边,又叮嘱:“你们这齣门在外啊,不该花的別乱花,挣点钱不容易。” 沈潮生正小口啃著贴饼子,听见“县城”俩字,眼睛悄悄亮了,小脑袋从碗沿抬起来,眼巴巴地看著自家老爹。 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爹,肉包子。 沈泊岸会心一笑,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没说话,心里记了下来。 晚上睡觉前,沈泊岸靠在床头,对正在铺被子的杨映雪说:“映雪,明天给我拿几块钱唄?” “要多少?干啥用?” “去县里办事儿,说不定得给管事的递包烟,以后指不定还要打交道。”沈泊岸顿了顿,“就拿5块钱吧,应该够了。” 杨映雪这回没犹豫,点点头:“成,明早给你。” 第二天太阳刚冒头,沈泊岸轻手轻脚起身,拎著木桶出了院门。 快到下鉤子的那片礁石区时,礁石后面转出个人影,是赵宝山,手里也拎著个桶,看样子也是来收鉤子的。 “老四?你今儿没出海?”赵宝山也看见了他,惊讶问道。 “没,船上渔网坏了,我们今儿得去县里一趟。”沈泊岸到了第一条绳边,將绳子拉了起来。 整条绳上只掛著三条扭动的鱼,一条巴掌长的小黄鱼,还有两条细长的鯷鱼o “难怪,这感情好,不用帮你收了。” 说起这个,沈泊岸收第二条绳鉤的手一顿,纳闷问道:“你咋也起得这么早?往常不都是上午来吗?” 赵宝山嘆了口气,“別提了,昨天收的时候总觉得不太对劲,好像有人动过我下的鉤子,收上来的货也比预想的少点。 而且你看这个位置也像是被挪过的,也可能是潮水,或者是哪个王八羔子乾的————没抓著现行,心里不踏实,就早点来看看唄。 沈泊岸应了一声,没多嘴。 海边討生活,这种事儿还真是不稀奇。 再过两年,有人承包了滩涂,或是搞海水养殖,一些见不得別人好的还会往里面投毒。 没办法,这种糟心事永远都避不开。 他接著收第二条绳,这条绳上鱼更少,只有两条。 一条是半透明的玉筋鱼,俗称麵条鱼,一条灰白的小鱼。 第三条绳总算沉了些,他一使劲把绳子带出水面,一条两三斤的鮁鱼就被提了上来,在空中使劲甩著尾巴。 赵宝山看著那鮁鱼咂咂嘴,“这鮁鱼不错呀!对了,有个事儿,前儿个福海跟建国找我喝了点儿,吞吞吐吐半天。” “他俩?啥事儿啊?”沈泊岸把鮁鱼和小黄鱼摘下来,又去拉第四条绳鉤,这鉤上只掛著几条小杂鱼,有虾虎鱼也有小沙丁。 赵宝山接著说:“还能啥事儿,就是看见我带回去的鱼了,问我咋捞的———— 我当时没说啥就给圆过去了,寻思著先问问你的意见,毕竟这法子还是你教给我的。” 沈泊岸把几条小杂鱼摘下来扔进木桶,无所谓道:“这有啥的,你回头直接教他们就行,我本来也打算教的,但是这两天事情太多了。” “成,那得让他们写欠条,高低欠你一顿酒。”赵宝山笑了,心里边也鬆了口气,他就怕被夹在中间,到时候两边不討好。 沈泊岸没接话,一边抓起第五条绳子,將上面的两条黄姑子取下来,一边叮嘱:“酒不酒的无所谓,你记得提醒他们,別扎堆下,还有收鉤一定得注意安全。” “放心吧,哥几个都有数。” “对了,这两天我也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改进下法子,总不能老是让你帮我收鱼,” “多大点儿事,我不也下鉤了,反正我一天也没啥事儿。” “不能这么算,哪有让你白帮忙的道理。再说时间长了,嫂子肯定也不乐意。” “她敢?要不是你,我哪来这稳稳的来钱路子————” “得了吧,亲爹还明算帐呢。”沈泊岸將绳鉤放下,扭头劝道:“山子,咱们父子归父子,老婆才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人家不嫌弃咱,咱也得努力挣钱,让一家子都过上好日子啊。” 赵宝山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將最后一条绳鉤拉出水面,感慨道:“老四,你真是变了。 但是吧,你说的真没错。自打那天我媳妇破天荒给了我五块钱,我就觉著不能亏待了她们娘仨———— 那他妈可是五块钱啊!我这辈子都没一下子见过这么多!我亲爹都没这么信我!” 本以为老四肯定又得挖苦自己一下,隔了一两分钟都没动静,赵宝山纳闷转头看去,眼珠子顿时瞪圆了:“老四,你他妈出门踩狗屎了吧?!” 第58章 又遇熟人 第58章 又遇熟人 就在刚才,沈泊岸攥住最后一条绳鉤,一使劲就觉得这下面不一般,比前边几条沉多了,指定是掛著好货。 果然,他稳稳上拽,鉤子上的四条鱼跟著破了水面。 打头的是一条乌黑髮亮的乌皮鯧,圆盘一样的身子,得有个三斤出头。 这玩意儿稀罕,肉嫩,而且油很厚,在水產站最少能卖两块钱。 中间的是条红加吉,估摸著两斤多。 倒数第二个鉤子上掛著条少见的黑毛,也就是斑配,黑鯛的一种。 这鱼个头也不小,两斤左右。 最后一条比起前面这些就有点逊色了,不过是条常见的海鱸鱼。 “我滴个娘————”赵宝山眼睛都直了,掰著手指头算,“乌皮鯧少说一块八,红加吉两块往上——这黑毛也得一块五了————” “老四,你他妈故意的吧?刚听我说五块钱,就真给我变出来了?!” “想屁呢,”沈泊岸白了他一眼,把四条鱼取下放进桶里,“我撤了,你回不回?” “草!我等你半天了,就看你捡便宜是吧!”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杨映雪熬了粥,热了昨晚的贴饼子,又特意给沈伯安煮了两个鸡蛋。 匆匆吃过了早饭,接过媳妇给的五块钱,沈泊岸就去了码头。 跃进號的船员们已经到齐了,见沈泊岸到了,杨船长点点头:“老陈,开船!” 大船驶离码头,先朝公社的方向开去。 这会儿的公社大院里静悄悄的,杨船长和沈泊岸几个找了一圈,都没见著王主任。 最后是张文书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问:“你们————找谁啊?” “是张文书吧?你好,我们沙嘴子村的,找王主任。” “哦,王主任一早就去县里开会了,他交代过了,你们来拿条子是吧?” 接著,张文书就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盖著公社红章的字条,递给杨船长:“这张是给网具厂的,这张是船厂的。 对了,王主任还说,让你们儘快把网弄好,別耽误了生產。” 杨船长仔细核对条子,確认没问题后收进兜里:“多谢文书了。” 跃进號继续朝县城方向开。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县船厂就出现在视野里。 船厂规模不小,里面正停著四五条正在维修的渔船,其中最显眼的就是触礁后的丰收號。 这会儿的丰收號就像是被狠狠啃了一口,船头歪斜,右侧船舷部分凹陷进去一大块,船板断裂,里面扭曲的龙骨都露了出来。 原本蓝白相间的漆面,现在满是刮擦过后的划痕和锈跡。 跃进號上的眾人都是倒抽了口冷气,之前船体隱藏在海面下,看不真切,这会儿他们才清楚感受到大船触礁之后的惨状。 “泊岸,我觉著咱以后还是少往乱石沟那鬼地方去吧————”老赵齜著牙,下巴上的鬍子一抽一抽的。 “確实,还是老实打鱼好————”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沈泊岸看著眾人向他投来的怪异眼神,笑骂道:“我又不是閒得慌,谁整天没事去乱石沟晃悠啊————” 眾人一副“啊对对对,你说的没错”一样的神情。 沈泊岸顿时没了脾气。 没人注意到,刘海潮就蹲在丰收號庞大船身的阴影边,嘴里叼著半截烟。 这已经是他躲到船厂的第三天了。 自从丰收號触礁,他当天回去就成了全村的罪人。 没了船,十来號船员出不了海,挣不著工钱。 这些人在他手底下好些年了,倒也没当面抱怨,可他们的家人就不一样了。 往常为了家里的汉子能多挣钱,没少巴结他。 触礁之后呢,閒言碎语就不断了,他也能忍,至少没当著他的面指著鼻子骂o 可昨天早上,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一桶粪水泼在了他家大门上,臭气熏了一整条巷子! 媳妇骂、孩子骂,老娘也只能在家唉声嘆气。 他实在受不了了,天不亮就跑出来,到船厂监督修船进度。 其实哪里用得著他监督?船厂有船厂的安排,丰收號这惨样,没个把月根本修不好,他只是找个地方躲清净。 “突突突” 柴油机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他抬头瞥了一眼。 竟然是跃进號! 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精彩。 跃进號来船厂干什么?船坏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好啊,杨大脑袋,你们跃进號也有今天! 害了我的丰收號,自己也没落著好! 待跃进號缓缓靠岸,刘海潮又有点摸不清了,看著船体完好,不像又损伤的样子。 那他们来干什么? 刘海潮悄悄挪了挪位置,躲在丰收號后面,盯著跃进號上下来的人。 杨大脑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几个面熟的船员,一行人径直朝船厂办公室走去。 刘海潮心里犯嘀咕,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走到办公室走廊尽头,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姜科长,是这样的,我们跃进號的渔网坏了————” 听到这里,刘海潮只觉得浑身舒坦:该!没了网,看你们怎么捕鱼! 结果他就听到了下一句:“公社让我们来借调丰收號上的拖网。” 借网? 借我们丰收號的网?! 刘海潮脑子嗡的一下,全身的血都直往脑门上涌。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门,正看见姜科长手里拿著张盖了红章的条子。 “等等!凭什么借我们的网?!” 沈泊岸也被突然出现的刘海潮嚇了一跳,心里犯嘀咕:不是,这傢伙怎么在船厂?难道丰收號的船员也来了?今儿难不成要先打一架? 正跟杨船长说话的姜科长被打断,不由皱起眉头,“刘船长,进来之前不会先敲门吗?” 刘海潮也不听,指著杨船长骂道:“姜科长,你別信他们,那条子肯定是假的,就是他们害得我们丰收號触礁!” 杨船长脸色阴沉下来:“刘海潮,你说话注意点。丰收號为什么触礁,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要不是你们在前面使坏————” “咳咳,”杨船长正要反驳,沈泊岸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咳一声。 他压根没跟刘海潮纠缠的打算。 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他直接转向姜科长说:“姜科长,您肯定认得王主任批的条子。咱们正事要紧,王主任还等著跃进號儘快恢復生產呢。一会儿我们还得去网具厂定做新网,真耽误不得。” 第59章 网具厂的橄欖枝 第59章 网具厂的橄欖枝 姜科长点点头,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条子是真的,”他给出了答案,隨后看向刘海潮,“刘船长,这是公社的安排。” 丰收號的拖网暂时调拨给跃进號使用,等跃进號的新网做好了再说。 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可以去找王主任反应,但在这儿拦著不行。” 刘海潮眼睛都瞪大了,“这网是我们丰收號的东西!他们跃进號害了我们的船,现在还想抢我们的网?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谁抢你网了?”沈泊岸终於开口,“这是公社的调拨安排,我们也不是非用不可。再说了,丰收號修船至少一个多月,等我们新网做好就还你,一点不耽误你们后续用。 都是为了集体生產,刘船长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 刘海潮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喘著粗气,拳头攥得嘎嘣响。 姜科长见场面僵住,也没耐心耗著,他也还有工作要干,哪有閒工夫在这里听两拨人的恩恩怨怨,当即站起身:“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杨船长,你们跟我去仓库领网。刘船长,你要是不放心,可以一起去看著。 ,这是给的台阶,也是最后通牒。 刘海潮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一跺脚,转身摔门而去。 杀人诛心还不够,还要他再目前犯?! 贱不贱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科长无奈摇摇头,“走吧,別耽误时间。” 仓库里,丰收號的拖网叠得整整齐齐,深绿色的网线还很新,网眼均匀,看得出是张好网。 姜科长叫来几个工人,指挥著用稳车吊机把网运到跃进號上。 沈泊岸帮著一起整理,手指拂过结实的网线时,心下暗暗点头,这网保养的確实不错。 吊机缓缓转动,沉重的拖网被吊起,稳稳落在跃进號的甲板上。 石头和几个船员在船上接应,一齐把网固定好。 整个过程,沈泊岸都留意著周围。倒是再也没见刘海潮的身影,也不知又去哪里降血压去了。 网具交接完毕,双方在交接单上签了字,手续就算办完了。 跃进號重新出发。 开了十来分钟,前方又出现了一片厂房。 网具厂。 確实很近。 当初在建厂的时候,想必上头就已经考虑过了:来船厂订了船,肯定需要网吧?那就一条龙好了,省得再让人多跑什么。 跃进號在网具厂的小码头边靠了岸。 这里就比船厂简陋得多,只是个简易的水泥台子。 岸边早已站著个工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看见杨船长,就笑著迎了上来:“老杨,可算等著你了,王主任昨儿就打过电话,说你们要来定网。” “老孙,又得麻烦你了。”杨船长跳上岸,握了握手。 “咱俩还说这个————”老孙说著,目光落到沈泊岸身上,“这位就是王主任说的沈同志吧,年轻有为啊。” “对,这次网要怎么改,主要是他的想法。”杨船长笑著介绍。 沈泊岸连忙伸手:“孙师傅客气了,我只是瞎琢磨了点,真要论技术,还得靠您。” 老孙也不在多客套,侧身引路:“走,去办公室说。” 网具厂的办公室比修船厂小得多,但很有特色,墙上掛满了各种渔网的样品图。 墙角堆著一卷卷不同粗细的网线和几捆帆布,整个房间里都满是桐油和麻线的气味。 老孙身为技术工人,做事利落,直接拿出笔记本:“说吧,要怎么改?” 沈泊岸把之前在船上说过的想法又复述了一遍,又补充了一些关於疏目网的想法。 老孙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草图,时不时点头:“布片好办,帆布裁剪缝合就行。 网眼分级————这个有点意思,前半截用大网目,放过小鱼仔和杂鱼,后半截换小网目,专兜经济鱼,妙!既能保护资源,又能提高好鱼的比例,还不容易爆网!” 老孙自言自语地分析著,越说眼睛越亮。 这会儿渔民虽然都知道抓大放小的道理,但是资源保护这方面,还是薄弱了些。 画完帆布和网眼分级的示意,他又翻了一页,开始画沈泊岸提到的疏目网改进细节,不时停下来,抬头追问两句具体的尺寸。 老孙和沈泊岸两人,一个是技术派,一个是实践派,互相结合下,新拖网的草图画了整整一个小时。 放下笔后,老孙捶了捶腰,对著沈泊岸感慨了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看你年纪轻轻,懂得还不少嘛————” 沈泊岸笑道:“就是琢磨了点想法,技术什么的,还是要仰仗您。” 老孙满意地点头,眼珠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小沈同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网具厂上班?我们这儿正缺有想法、肯钻研的年轻人。 別的不说,跟著我干,技术上的东西我包教包会,以后说不定还能去省里学习进修。”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船长满脸意外地看了看老孙,又看向沈泊岸。 网具厂可是国营单位,在这里当技术工人,能吃商品粮,还有固定的工资和福利,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 沈泊岸也是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位会当场向他发出邀请。 说实话,他压根不懂什么网的技术,只是前世看得多,知道哪些网能捕鱼,真要深究技术门道,他还真接不上。 更重要的是,他没打算走这条路,现在厂子工人还很吃香,可等到承包到户施行后,大批厂子收益下滑,下岗潮一来,铁饭碗也未必稳妥。 “孙师傅,您太抬举我了,我可能还是更適合海上,看著一网网的鱼捞上来,心里才踏实。” 老孙听了眼里闪过一丝遗憾,他点点头,“可惜了,不过人各有志,以后要是改主意想进厂子了,我这永远给你留著地儿。 “那可太谢谢您了!”沈泊岸感激道。 这话是发自肺腑,不论如何,有这句话在,起码多了一条路。 杨船长刚才还替沈泊岸惋惜来著,听完也鬆了口气,笑著接话:“老孙,那这工钱和价钱————” “估计要一段时间,价钱嘛————”老孙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大了一阵,“材料、工费、加上改进的功夫——————一百五十八块。 我给你抹个零头,一百五,咋样?” “成!就按你说的。”这个价格比杨船长心里预期,或者说比陈支书给出的底限还要少一点,所以答应地很是爽快。 交了定金,开了收据,也算正事忙完。 老孙笑著提议:“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在厂里转转,看看还有啥需要的。” 第60章 五张地笼网 第60章 五张地笼网 网具厂厂区不大,四处都堆放著渔网材料,杂乱却有序。 工人们操作著一台台老式织网机,將尼龙线编织成均匀的网目。 偶尔有老师傅停下机器,手工修补或调整关键部位。 院子里晾晒著各式成品、半成品渔网,在太阳底下铺开,像是一片片巨大的蜘蛛网。 “这是流刺网,”老孙指著几捆掛在墙边、网眼细密的长条形网具,“专逮鮁鱼、鮐鱼这类上层鱼,掛著就走,省船力,就是得勤著看,別让网绞在一起。 旁边这个是围网,你们大船应该也用得上,围捕鱼群特顺手。” 走到另一个角落,见沈泊岸看著定置网和底刺网出神,老孙就解释道:“这些嘛,等以后你们要是有了能跑近海的小船,或者搞点固定捕捞点,就能派上用场了。” 其他人看得大开眼界,沈泊岸却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这些网具终究还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粗感,材料主要是棉线、麻线和早期的尼龙线,仅是耐磨这方面就远不及后世的產品。 网目结构也单一,多半只靠尺寸、网线粗细调整,没太多巧思。 不过技术总得一步步发展,等日后自己也承包或是买了船,这些网也会用得上。 一行人接著往前走,快到仓库最里侧的角落时,沈泊岸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眼前,几叠方形的网具被隨意地堆放在木架上,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那是地笼网,”老孙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也叫陷阱网,主要是內河、湖里用,放点饵料进去,鱼虾自己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其实无需老孙解释,沈泊岸当然认得地笼,都不说后世了,明年个体经济起来,这些网就会变得供不应求。 “孙师傅,我能拿下来看看吗?” “去吧,在这摆了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怎么卖出去,真要是有用,都送你也无妨。”老孙乐呵呵地说。 沈泊岸点点头,將一张地笼网从木架子上拿下来,掂量了下。 很轻,而且网眼细密,结构是典型的倒须设计,入口易进不易出。 材料就是普通的尼龙线,编织得还算结实,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设计更科学的地笼,却也比村里那些妇女们织造的要好得多。 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不管是礁石区、潮沟,又或是一些水流相对平缓的水湾,都是下地笼的好地方。 不需要船,甚至不需要看管,成本低、不易被人发现,可谓浑身都是优点。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顺杆子往上爬,“孙师傅,白拿就算了,这些地笼网我確实想要,您报个价吧。” 老孙有些意外:“你真想买?” “试试看,”沈泊岸笑了笑,“有时候赶海,看到礁石缝里、水洼子里有不少好货,人又不能一直等在那儿————” “你小子,脑子就是活络,”老孙也笑了,刚才说白送其实也就是开个玩笑,拿厂里的东西白送,要是被人发现还举报上去,他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这后生识趣,他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原本是卖五块的,给你便宜点,两块五一张。你要真想试试,我给你挑几张做工好的。” 这个价格比村里自己做要贵上一些,但论起结实程度,那肯定是远远超过。 沈泊岸盘算了一下身上的钱:老婆给了五块,从滩涂回来,去了水產站卖鱼又得了八块,想著最好別一下花完,他说道:“成,那我先要四张。” 老孙收了钱,从木架子上挑选了一番,最后拿下来四张地笼网。 趁老孙还没从梯子上下来,一边的杨船长帮腔道:“老孙,这四多不好听啊,你直接凑个整唄,再来一张。” “不是,老杨,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碰,我就多送出去一张网?” “咱俩这交情,你说——是不是?” “得嘞,怕了你了,我就再多送一张,只有这一张了啊——告诉你老杨,我可是亏大了。” “你亏个屁,等以后我让泊岸经常来你这儿,你们探討一下改网的法子,你不是赚大了?”杨船长笑道。 “甭说了,再说,我这个技术主任都得送他。” 杨船长一句话,沈泊岸又白得了一张地笼网,“杨叔,孙叔,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以后我一定常来。” “嘿,你小子还真喘上了是吧?”老孙吹鬍子瞪眼睛。 一群人哈哈大笑。 转眼间就到了晌午饭点。 跃进號这一来一回加上办事,折腾了大半天,船员们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杨船长本想著事已经办好了,乾脆回家去吃饭,结果还是被老孙给拦住了:“都这个点了,回去也得饿一路。 就在我们厂食堂凑合吃一口吧,粗茶淡饭,好歹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杨船长也不跟他客气,笑著招呼眾人:“那就叨扰老孙一顿,弟兄们,走,尝尝他们网具厂的伙食。” 厂食堂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供应的午饭是白菜燉粉条,里面零星漂著几片肥肉,而主食则是掺了玉米面的二合面馒头。 味道谈不上多好,但分量实在。 沈泊岸端著碗,和杨船长、老孙他们坐在一桌。 吃著吃著,脑子里又转起了別的念头。 记得昨晚吃饭的时候,自家儿子还跟他这个老爹会心一笑来著。 答应孩子的事,得做到。 国营饭店的肉包子是好吃,可离著网具厂太远了,一来一回肯定耽误开船。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放下碗筷,看向正和杨船长聊得起劲的老孙。 “孙师傅,问您个事儿,咱这附近有供销社吗?我想著难得来趟县城,去瞅瞅跟咱村里的有啥不一样。 要是碰上合適的,也给家里捎点东西回去。” “有,顺著咱厂门口那条路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北边就是咱这片区的供销社。 门脸不大,但里头的东西肯定比你们村里全乎。想去看看就赶紧,你们船不是等著开吗? ” “成,谢谢孙师傅,”沈泊岸得了准信,立刻起身,“杨叔,那我去一趟。” “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啊。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