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滩小瘪三到民国大文豪》 第1章 我要验牌 民国十年,也就是1921年的春天,黄浦江边刮来的风中依然带著刺骨的春寒。 陈华隱是被一阵黏糊糊的霉味激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一片剥落得露出红砖的墙皮,歪斜的房樑上蛛网盘在木缝里,伸手就能碰到。 一声轻咳,肋骨处就传来撕裂般的痛。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只能挤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水……给我水……” 旁边缩在小板凳上的老头猛地弹了起来。 “少爷!少爷你醒了!”陈华隱只见一张乾枯的老脸迅速凑到面前,苍老混浊的眼里全是血丝。 这是哪?他叫我少爷?难道是穿越了? 行吧,穿越就穿越了,在头痛欲裂下陈华隱不算太艰难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这年头穿越这种事压根不算稀奇,前世996的工科牛马生活似乎也实在不值得眷恋。 记忆的融合只在剎那之间。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江南水乡的陈家大院,田埂连成片的两百亩良田,城里临街的三间旺铺,早逝的父母,还有眼前这个叫陈忠的老僕...... “少爷……您要是再不醒,老奴便是去了那边也没法和老爷交代啊!” 陈忠颤巍巍地端过半碗泛黄的凉水,扶起陈华隱,看著他如旱地逢甘霖般喝乾。隨即却突然跪倒在床头,掩面而泣: “便是现在也没脸去见老爷了!没了,全没了呀!那么多田地和铺子,在那些畜生那里竟只当了区区一万块大洋,如今全都拿去还了少爷的赌债了!老爷,是老奴没用呀!” 陈华隱只觉头疼得更厉害,隨即又是一段支离破碎、带著血色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记忆里有霞飞路里晃眼的水晶灯,赌桌周围震耳欲聋的起鬨声,还有横扫法租界,驰名中外,號称从未输过的法国赌神... “我要验牌。” “牌没有问题” “原来是小瘪三。” “给我擦皮鞋。” “这不可能!是你们设局害了我......” “敢在我霞飞俱乐部闹事?给我打!” ...... 陈华隱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 一万块大洋?没了? 赌狗真是不得好死! 他已然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穿越到民国了,可民国一万块大洋那是什么概念? 鲁迅先生在北京买一套小四合院也才不到一千大洋,徐大將拿出五千大洋支援中央更是让伟人记了一辈子! 而现在,一万大洋的家產竟然被原主在牌桌上败光了?然后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自己?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陈华隱求神拜佛的祈求並没得到回应,反倒被门外一道粗獷的嗓音震得耳膜生疼。 “陈老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陈小少爷既然没事,日后將家產赚回来便是!” 门帘一挑,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弯腰走了进来。来人二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宽实,粗布短打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陈忠赶紧抹了眼泪,解释道:“这位是那天我们在华界闸北区卖水果的吴二,少爷应该还记得吧?那天您被赌场的人打昏了丟在门口,还是人家把你拖回来,便是如今能有个落脚处也得多谢吴二兄弟的恩义了。” 吴二却是摆摆手:“不必如此,我吴二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出门在外得讲一个义字。陈少爷帮过我,我自然也要帮他,这算不得什么。” 陈华隱微微点头,也是记起了来人。 那还是数月前他刚到上海,坐黄包车撞翻了吴二的水果担子,谁料对方却不要赔偿,反倒求他出面请个西医郎中给他母亲看病,想来是上海滩那些西医不愿接待他这样来自贫民窟的小人物。 自己或许是那日贏了钱心情好,也就隨口答应了,前后不过花了十个银元,於那时的他属实是不足掛齿。 谁又能想到短短数十日后,自己当日结下的一点善缘竟成了自己如今在上海滩唯一的人脉呢? 上海滩卖水果的小贩?可惜不是姓杜,那位杜老板眼下恐怕早就发跡了吧。 陈华隱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强撑著身子想坐起来,吴二立刻上前,稳稳扶了他一把才勉强坐直。 “吴二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陈华隱记下了。” 说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可別喊我少爷了,现下的上海滩没有叫陈华隱的少爷。你若是不嫌弃,我们便兄弟相称。” 吴二倒是很豪爽的应了,在他眼里陈华隱虽是虎落平阳,但终究是识文断字的上等人,如今愿意折节下交,他吴二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当下很快改了口:“兄长,有句话我得跟您说。你这次栽进去,十有八九是被上海滩的翻戏党给骗了。” “翻戏党?”陈华隱眉头微皱,他也早觉得自己输光家產这事另有隱情。 谁料一旁的陈忠瞬间红了眼,低吼道:“就是陈新那伙人!打著同宗同乡的旗號,把少爷给哄骗了!现在想来,他说什么投资新文化开书局,说什么认识上海的文化名人,全是假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奔少爷的家產来的!” 吴二则是点头表示认可:“没错,这正是上海滩这些翻戏党的手段。他们最会看人,专门挑您这种刚继承家產、从外地来、涉世未深手里又有钱的少爷下手。先是找个由头跟你套近乎,哄得你进赌场,先让你连贏十几天,最后一把收网,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 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每年都有抱著发財梦来上海的富家少爷,被翻戏党骗得身无分文,最后走投无路,一头扎进黄浦江。 “这种局做得滴水不漏,”吴二补充道,“等你反应过来,人早就跑没影了,就算报巡捕房也没用,人家上下早就打点好了,根本不会管。” 陈华隱冷哼一声,心里暗暗发狠。 这不就是后世常见的杀猪盘嘛!只是没想到这种手段在民国便有了。 原来就是这群狗崽子骗了自己的大洋,打碎了自己穿越过来当民国贵公子的美梦。只要他还在上海滩,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全討回来。 “咕嚕——”肚子里异响打破了屋內的沉静。 陈华隱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报仇都是后话。现在的他,连下一顿饭都没著落,先活下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陈忠也反应过来,赶紧转身,从旁边的小煤炉上端来个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里面飘著几粒碎米,还是发了霉的。 陈华隱两世为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却也只有咬牙吞了。 陈忠低著头,满脸愧疚,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少爷,家里……家里就剩这点米了。您先垫垫肚子,等明天,我去码头看看,能不能找个扛活的差事,赚点钱给您买点吃的。” 陈华隱摆摆手,虽然论起来都是原主的锅,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由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去码头扛大包来养活,当下转向吴二道: “吴二兄弟,你在上海滩见多识广,不知依你看,我能不能在这上海滩找到什么活计?” 吴二沉吟片刻,却是面露难色:“兄长,上海滩上活计倒有的是。码头扛包、拉黄包车、货栈搬货,只要肯下死力气,一个人混个饱肚没问题。只是兄长是富贵人家出身,怕是扛不住重活。若说走读书人的路子吧,听老伯说却又不曾拿到什么功名文凭。” 陈华隱心头一哂,心想这兄弟说话还是含蓄了,不就是说自个文不成武不就吗? 想了想又问了句:“那依兄弟你的意思,现在上海滩,什么人最好找工作,最容易赚到钱?” 吴二这次却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那当然是大学生了!尤其是读过洋书的大学生,报社、书局、洋行,全抢著要,躺著都能赚钱!” 嗯,大学生好找工作,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块读起来怎么这么彆扭呢? 陈华隱克制住自己强烈的吐槽欲望,却突然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嘴: “那么吴二兄弟,你看我像不像大学生呢?” 第2章 卡塞尔学院 “兄长,你生得细皮嫩肉,打扮打扮確实……確实挺像那些衣冠禽兽。” 吴二挠著头,嘿嘿憨笑,“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可再怎么像,兄长你压根就不是啊!” 陈华隱靠在墙上,扯著嘴角笑了笑,语气却半点不慌:“那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个大学生?大学生难道长了三头六臂,还是额头上刻了字?” 这话他说的还真就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自己在原时空好歹也是货真价实的电气工程本硕,什么电路电分电力电子都是学过的,难道还不比民国那一票野鸡大师强? 更別说这是 1921年的民国,没有学信网,没有教育部跨境学籍认证,大洋彼岸的学校是圆是方,全凭一张嘴说。《围城》里方鸿渐做过的事没道理到他这就行不通了。 吴二却急道:“兄长別誆我!人家大学生都是有证的!那文凭拿出来,才作数的!” “文凭?”陈华隱挑了挑眉,反问了一句,“文凭说到底,不就是一张纸?难道这张纸,就只有洋人的学校、上海的大学堂能造出来?” 吴二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接话:“那倒不是……法租界石库门那边的弄堂里,就有老师傅做这个的。只是……这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想了想,隨即正色道:“便是我卖了两年的水果,水果有多少斤两,我手上一掂就准。想来那些读书人,也有称量人才的办法。兄长可莫要误入歧途!” 陈华隱心里感念对方的忠厚正直,当即笑著摆了摆手,顺著往下说道:“吴二兄弟所言正合我意,我辈青年能不能有一番作为,终究看的是自己肚子里有几斤几两的真东西,什么学位证书,说到底不过是一张敲门的白纸罢了。” 吴二顿时愣在一旁瞠目结舌,自己明明是劝兄长別做假证骗人,怎么听著兄长说的,反倒像是把这事说的天经地义了? 陈华隱却已经转向一直缩在墙角的陈忠,“陈伯,家里还剩多少钱?” 陈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躥了起来,死死捂著腰间的布兜。 “少爷!不行啊!这是老奴豁出老脸,给您留的最后一点吃饭钱!您要是再去赌,老奴这就一头撞死在门框上!” “我是去干正事。”陈华隱无奈地笑了笑,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坐吃山空,咱爷俩迟早饿死在弄堂里。咱是拿钱买个前程。” 陈忠看著对方不容置疑的神色,心里不觉竟相信了几分,转身颤颤巍巍摸出一个油布小包: “五十银元,就这些了,少爷千万省著点花...” 陈华隱接过银元,入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这便是他们爷俩最后的活命钱了。 第二天一早,吴二就带著陈华隱,往法租界的石库门弄堂去了。 三月的上海,法租界里已经有了几分春意。路边的法国梧桐发了新芽,柏油路上跑著黑色的福特轿车,巡捕挎著枪在街上巡逻,路边的洋行招牌上写著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华界闸北的贫民窟比起来,儼然是两个世界。 吴二带著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石库门弄堂,在一间掛著“林记裱画”招牌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林叔,接活了。”吴二喊了一声。 门內一个乾瘦的老头头也不抬:“坐吧。要裱什么画,直说。” 陈华隱也不绕弯子,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从容:“林叔,我不是来裱画的。我前几年在美国读大学,回国后毕业证书不小心弄丟了,听说您手艺好,特地来您老这儿做一份。” 林叔这才掀起眼皮,打量了陈华隱一眼,冷声道:“圣约翰、震旦,现成的板子,五十块大洋,不二价。” “我要美国的。”陈华隱回道。 林叔冷哼一声,扔下鬃刷:“后生,別寻开心。洋文凭好使,全上海都知道,可那是南京路那些爱尔兰人才能做的生意,我这儿没见过实物,连个样子都没有,怎么刻板?” 陈华隱倒是不太意外,来前他自然打听过了,在这上海滩洋文凭造假正是爱尔兰人的专长,奈何这些洋鬼子面丑心黑,张口便要200大洋,他便是愿意做这个冤种也没这个实力,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林叔没见过,我见过啊。” 陈华隱不慌不忙道:“美国大学的学位证书,多用羊皮纸,或是带专用水印的棉纸,印刷用的是雕刻凹版工艺。这些技术,我看林叔您这铺子的家当,都能做。您之所以说做不了,无非是卡在两样东西上——一是证书上的铜板花体字,二是校长的签名,我说的对不对?” 林叔的目光瞬间一凛,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也是吃这碗饭的內行?” “林叔说笑了,我就是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学生罢了。”陈华隱笑了笑,示意林叔递过来纸笔。 林叔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柜檯里的钢笔和白纸推了过去。 “这就是洋文凭上用的铜板花体,英文叫 copperplate。”陈华隱把纸推到林叔面前,又隨手在旁边写了个潦草的签名。 “至於校长签名,更简单。无非是字体向右倾斜,姓写清楚,名字简写,写得潦草些,看著有派头就行。爱尔兰人能做的,没道理咱们中国人做不出来,林叔您说是不是?” 林叔拿著那张纸,手指都在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再抬头看陈华隱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活了一辈子,做了几十年的刻版裱画,对字体版式的敏感度,比谁都高。这年轻人写的东西,绝对是真见过洋文凭、真懂行的,半点假都掺不了。 他定了定神,问道:“你要做的,是美国哪所大学的证书?” 陈华隱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语气一本正经:“那我给林叔好好介绍一下。我们学校,叫卡塞尔学院,坐落在伊利诺斯州五大湖区,芝加哥远郊,和芝加哥大学是联谊学校,常年有学术交流。我们校长叫希尔伯特?让?昂热,是个优雅风趣的老头,嗯现下应该还不算老头,但也快五十岁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我们学校的校徽,是半朽的世界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枯枝败叶,归於腐朽。林叔您做版画的,这个图案,难不倒您吧?” 林叔听得目瞪口呆。 儘管他此时依然不会相信对方丟了学位证书这种荒唐的谎言,却也不由得相信至少这个叫做卡塞尔学院的学校定然是真实存在的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重重一拍柜檯:“能做!你把这些细节都写下来,三天后来取,保证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 陈华隱满意地一笑:“多少钱?” 谁料林叔却突然站起身,绕过柜檯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激动: “钱不钱的先不说!陈先生,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合伙?我们把这卡塞尔学院的证书卖出去,一份只收一百大洋,何愁没有销路?赚的钱我们四六,不,五五分成,如何?” “成交!” 陈华隱笑著和对方握了手,目光却飘向窗外的租界繁华。 他突然意识到,都说民国是最黑暗的时代,但对穿越者来说,赚钱似乎比他想像的容易很多呢。 第3章 商务印书馆 从林记裱画铺出来,吴二跟在陈华隱身后,半天没绕过弯来。 只觉得读书人当真有本事,分明都已经贫困潦倒了,造个假文凭的功夫也能谈出生意来,往后躺著都能分润银元。 这么比起来,自个每天早起贪黑卖水果赚的那点辛苦钱又算什么? 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兄长这洋文是从何处学的?当真厉害!” 陈华隱没法讲自己前世学十几年英语花了多少补课费,只能搪塞道:“英文这东西学起来並不难,你上书店买本字典,每天背上五十个单词,没几年便超过我了。我先教你一个,abandon,拋弃放弃。” 吴二还真在心头默记下来,隨即一拍脑门道: “兄长!若是早知道你洋文这么好,找活计根本不用费这些功夫!这年头上海滩,会说洋文的人,可是香餑餑!” 陈华隱心头一动。 他倒是忘了这茬了,1921年的上海,半个地界都是洋人的租界,能说一口流利英文、看得懂洋文的国人,还真是稀缺人才了,不过他可不想点头哈腰去给洋人当翻译。 吴二晓得他的心思,当即又道: “兄长可是想找份体面差事?那何不去商务印书馆试试?前日才看到那儿急招英文翻译、编辑!去了以后坐办公室的,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体面得紧!” 陈华隱闻言立即心动,商务印书馆在后世的名声可是大得很,別的不说,新华字典总知道吧?就是他们家出品。 作为中国近代出版业的老祖宗,早在1897年就在上海创立,眼下已经颇有影响力。 如今有机会,陈华隱自然要去试试,追问吴二更多细节却问不出来了,只说隔日领他去看。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一早,陈华隱先去了林记裱画铺,他这两日也去指导了几次,此刻终於拿到成品。 厚实的水印棉纸,雕刻凹版印刷的正文,地道的铜板花体字,半朽世界树的校徽压在角落,还有昂热校长龙飞凤舞的签名,他自信爱尔兰人也不可能有这般以假乱真的手艺。 1921年的商务印书馆,早已不是当年弄堂里的小印刷铺,临街的四层洋楼气派非凡。 好在来之前陈华隱已经用那五十银元置办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不然怕是连门都不好进去。 门口的服务生听陈华隱说自己是留美归国的学士,前来应聘英文编辑,更是热情起来: “先生您里面请!我们编译所英文部的鄺富灼主任,也是留美归国的高材生,哥伦比亚大学的双料硕士,您二位肯定有的聊!” 陈华隱脸上笑著,心里却咯噔一下,差点当场打了退堂鼓。 好傢伙,这不是李鬼撞上李逵了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是哥伦比亚的硕士,与芝加哥隔了十万八千里,也未必就能知道些什么,况且文凭是假的,可他肚子里的英文是真的,想来也不足为惧。 鄺富灼约莫五十岁,身材中等偏瘦、背挺得很直,麵皮乾净,不留鬍鬚,一看就是常年西式教育养出来的姿態。 听陈华隱介绍毕业於美国什么卡塞尔学院时,微微皱眉,拿起那张精心製作的证书看了看,却也没说什么。 陈华隱却很快get到这是来自名校生对他这种野鸡大学的蔑视,他方才早从服务生那了解到这位鄺先生是哥伦比亚的双料硕士,甚至还在清廷得了个文学进士的头衔,也就是所谓的洋进士。 “我常年跟英文打交道,国文不算精通。”鄺富灼淡淡开口,“我们就用英语交流吧。” 陈华隱心里清楚,这就是正式的考较了。 当下也不怯场,毕竟咱前世也不是没在美国待过。虽说四六级都是擦线过,雅思考了四次碰到善良的黑人女考官的施捨才最终得到6.5分,但放在这民国高低也够用了。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聊聊美国的天气,说旧金山的雾大,夏天也阴冷,根本不是外人想的那样四季如春; 吐槽起美国的吃食如同猪食,唐人街的中餐馆又贵得嚇人; 又聊起华人在美国的处境,白人的图书馆、电车,对华人处处刁难; 本地人的英文口音重,刚去上课的时候,压根听不懂教授在讲什么。 事实证明这些话题哪怕在一百年的留子前辈那儿也能引发共鸣,几句话聊下来,对方眼中的戒备之色基本消散无余。 寒暄过后,鄺富灼话锋一转,说起了正事:“商务印书馆的英文编辑,核心工作就是译书。做翻译,不仅要懂英文,更要懂文字,懂文学。” 他说著,从手边一沓厚厚的洋文书里,隨手抽出一本,推到陈华隱面前:“莎士比亚的作品,你在美国的时候,应该有过研究吧?” 陈华隱低头一看,原来是《哈姆雷特》,心里顿时有了底。 “莎翁是西方文学史上的巔峰,他的戏剧,把人性的复杂、挣扎、光明与黑暗,写得入木三分。哪怕是在美国的大学里,也是文学专业的必修课。” 鄺富灼微微頷首。毕竟此时国內还未形成研究莎士比亚的风潮,哪怕是留学生能有这番见地也很不容易。 他当即又问:“那你觉得,这部《哈姆雷特》,最精华的部分,在何处?” 陈华隱几乎是脱口而出:“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这句台词一出来,鄺富灼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认为,这个问题是对於文学本质的思考,探索人最深刻的內心世界,探索人的复杂性,哈姆雷特思考的不单单是復仇这件事,更思考的是这件事为什么会落在自己身上?自己应该怎么做,才算是完成了这个惩罚呢?” 鄺富灼更加动容,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神色,隨即又问道:“那若是让你来翻译这句话,你会怎么译?” 陈华隱心里早有答案,不假思索道:“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这是来自二十多年后朱生豪大师的译本,也是后世流传最广,接受度最高的译本。 谁料鄺富灼却面露不悦:“未免太轻浮,陈先生,翻译之道,讲究信、达、雅。你这句翻译,直白是直白,可半点韵味都没有,失了莎翁原文的典雅厚重。依我看,林琴南先生译的『存乎?灭乎?此身安所归乎?』,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 陈华隱心里暗道不好。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虽然喝了一肚子洋墨水,骨子里却还是旧文人那套,对白话文运动並不认同。 他正想开口补救,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不知已经站了多久,此刻笑著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鄺先生,我倒觉得,这位陈先生的翻译,著实妙不可言。” 鄺富灼看见来人,脸上的不悦瞬间散去,非但没有半点被打断的不快,反倒笑著站起身,招呼道:“雁冰来了?快进来坐。呵呵,你向来严谨,从不轻易夸人,今天倒要听听,你觉得这翻译,妙在何处?” 沈雁冰走到桌前,先是对著两人微微頷首,隨即看向鄺富灼,语气不疾不徐: “鄺先生,林琴南先生的译笔,固然典雅厚重,可终究只有少数受眾。可陈先生的这句『生存还是毁灭』,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感受到原文里那份挣扎与重量,堪称高明。” 鄺富灼显然不愿与对方在这个话题下纠缠,当下顺水推舟道:“既然雁冰都这么说,那陈先生,我正式代表商务印书馆英文部聘请你为代办生,月薪 24块银元。” 隨即又指著沈雁冰笑道:“你可別嫌少,雁冰先前也是从英文部代办生做起的,如今不过数年,已经是《小说月报》的主编了。” 陈华隱自然答应下来,事实上他压根就没觉得少。24块银元足够他们在上海扎下根来,况且民国这个年代的老板可不像后世只会画大饼。 沈雁冰连忙谦虚地摆了摆手,看向陈华隱,笑著道:“鄺先生过奖了。陈先生,刚刚听你对莎翁的作品见解颇深,想来对文学创作也有自己的心得。我接手《小说月报》,正要广纳稿件,革新內容,你若是有好的稿子,隨时可以投给我。” “多谢沈先生!到时候还要请沈先生多指点!”陈华隱连忙应下,心里只觉得喜出望外。 既来之则安之,做了穿越者不抄几本书算什么事? 他跟著鄺富灼办入职手续,脑子里还在回味刚刚的对话,突然猛地一拍脑袋,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雁冰?《小说月报》? 这不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茅盾先生吗?! 第4章 小说月报 实话实说,商务印书馆的办公环境,比陈华隱前世见过的不少小公司都要规整得多。 临街的四层洋楼,採光极好,宽大的实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窗外就是静安寺路的街景。 陈华隱手里捏著一支红笔,正对著眼前的纸面画著巨大的红叉。 今儿已经是他入职商务印书馆的第三日了,只不过工作內容和他想像中並不相同。 英文部主任鄺富灼没给他安排什么硬核的译书工作,反倒把他分到了商务印书馆函授学院的英文班,负责批改全国各地学员寄来的试卷。 这种跨地域远程函授的玩法在当时的民国可谓相当新潮了,在这信息传播相当落后的年代,学员竟能遍布22个省5个院辖市。 对於这份安排,陈华隱倒是甘之如飴。 別看他借著朱生豪的翻译好像讲得头头是道,但对正经的英文翻译工作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反倒是在原时空,他可是实打实地干过两年英文家教的,算是他的舒適区。 “华隱,这几日待的可还习惯?工作还顺手吗?” 陈华隱抬头看到来人,略微有些惊奇。 此人身量不高,二十出头的年纪,身著竹布长衫,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茅盾先生又是谁? 当然,此刻的他还没有“茅盾”这个日后响彻文坛的笔名,甚至还没开始正式的小说创作,眼下的成就,大多集中在翻译和编辑工作上。 可即便如此,堂堂《小说月报》的主编,能屈尊来找他一个刚入职三天的代办生,也足够让陈华隱受宠若惊了。 “有劳沈主编关心,一切都挺好的,只是有些学生的字跡实在有些不堪入目。” 陈华隱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显得那么诚惶诚恐,虽然对方是他此世见到的第一个歷史大人物,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尤其是在民国这种大师多如狗,宗师满地走的时代,若见到大佬就要膜拜一番,自己这个穿越者倒不如去做磕头虫算了。 茅盾却是笑道:“实在是深有体会,华隱怕是不知道,我刚进入商务印书馆时做的也是你如今这个活计。” 陈华隱心里倒是有块石头落了地,他原以为自己被安排来干这个是被鄺富灼穿小鞋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二人又寒暄几句,茅盾才终於道明了来意:“那天与华隱提起我们《小说月报》收稿的事,不知华隱这几日,可有构思好的大作,能投给我们?” 陈华隱又是一惊,但略微一思考也就释然。 茅盾此时也不过是25岁的小年轻,以这样的年纪,接下商务印书馆这本老牌刊物的主编之位,不能做出点成绩怕是也难以服眾,是以求贤若渴到这般地步也就不足为奇。 当下却只能答道:“確实有些想法,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 “不急,创作本就急不得。”茅盾对这个答案倒是半点都不意外,隨手把几本杂誌放在了他的桌上,“这是我们《小说月报》近几个月的新刊,华隱閒暇的时候不妨翻一翻。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静候你的大作。” 將茅盾送走后,陈华隱一个人坐於书桌前陷入沉思。 被在后世“鲁郭茅巴老曹”中排名第三的大文学家催稿確实是很奇特的体验,但事实上这几日他就一直在想这个事了。 穿越到民国这样的时代,自己也没有什么带兵打仗救国图存的本事,做个文抄公抄上几本名著扬名立万谁不乐意? 但当文抄公也有当文抄公的学问,抄什么,怎么抄,是一个问题。 翻开前几期的小说月报,不少后世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什么冰心的《笑》和《超人》,叶圣陶的《隔膜》,许地山的处女作《命命鸟》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你若要问陈华隱这个前世半吊子的文学爱好者看完有什么感受,那坦白说就是乏善可陈,或者再说直白点就是不咋地。 天地良心,陈华隱百分百尊重这些新文学先驱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绝对肯定他们推广白话文、承接五四精神、用文学关照现实的巨大意义。 可奈何,白话文小说在 1921年的中国,实在是个太新的东西,人物塑造、敘事技法、情节设计,都还处在极其稚嫩的摸索阶段,自然很难让在后世吃过见过把嘴养刁了的陈华隱满意。 但他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茅盾主导下改头换面的《小说月报》对稿件的要求,一是要白话文,二是要贴合为人生而艺术的现实主义纲领。 思来想去,陈华隱最终还是把主意,打到了鲁迅先生身上。 谁让鲁迅先生羊毛多呢?又是上海滩这一批左翼作家的领头羊,都是一家人,抄起来肯定没问题。 那么究竟该抄鲁迅先生哪部作品呢? 《狂人日记》《阿q列传》这种鲁迅个人风格过於强烈的肯定不行,况且也已经发表或在写了。《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些不仅写的是作者的个人经歷,甚至都不是小说,更是早早pass。 陈华隱突然想到什么,隨即立即展开稿纸开始下笔,带著穿越者同款的记忆力增强buff,顿时文思如尿崩,下笔千言。 【这时候是“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舜爷的百姓,倒並不都挤在露出水面的山顶上,有的捆在树顶,有的坐著木排,有些木排上还搭有小小的板棚,从岸上看起来,很富於诗趣。 文化山上聚集著许多学者,他们的食粮,是都从奇肱国用飞车运来的,因此不怕缺乏,因此也能够研究学问。他们说,禹是一条虫,虫会治水的吗?鯀倒確是大人,他的湮法是对的,用息壤一填,水就平了,哪里用得著什么导法? …… 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在上面坐下,大约是大模大样,或者生了鹤膝风罢,並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著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 隨行的人员道:“禹爷走了一年,风里雨里,水里泥里,跟百姓一起挖土挑石,腿上的汗毛都磨光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 …… 洪水终於平了。百姓们都聚在岸边,喊著禹爷的名字。文化山上的学者们,又坐在了窗明几净的屋子里,开始研究禹治水的圣贤之道,仿佛先前那些“虫不能治水”的质疑,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整篇文章八千余字,陈华隱竟一挥而就,搁下笔时,太阳已经西斜,手臂更是酸痛不已,陈华隱却觉得十分畅快。 这才是大丈夫该写的文字啊,否则与那些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的穷酸何异? “兄长,今儿怎么下班这么晚?陈伯让我来喊你回家吃饭!”却是吴二在敲门大喊。 陈华隱回过神,看著桌上密密麻麻、墨跡未乾的稿纸,顿觉心中底气十足。 他把稿子仔细叠好,放进隨身的皮包里,一边飞快地披上西装,一边对吴二笑道:“確实有些晚了。吴二兄弟,你来得正好,帮我去寻个靠谱的房產掮客来,我们今儿就去看房!” 吴二愣了一下:“看房?看什么房?” “还能看什么房?住的房子!”陈华隱大步往外走,语气斩钉截铁,“这棚户区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说完,他已经踩著夕阳,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吴二在原地呆愣了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追出门去。 第5章 故事新编 “振鐸兄,这篇《故事新编.理水》你看了吧?” 茅盾依然是那身竹布长衫,此时用手轻扶了一下耳上瓶盖厚的近视眼镜,头近乎埋在书桌里。 而对面那人却是一身笔挺的西服,而且是进口毛料手工定製的,与陈华隱那件便宜货大不相同,此时也是一双眼睛紧紧盯著桌上的一份稿件,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此君名叫郑振鐸,是《小说月报》编委里仅次於茅盾的核心人物,也是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 若是孤陋寡闻的陈华隱同学听到这个名字怕是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你要问他中学时代有一篇名为《猫》的课文,讲作者冤枉了猫最后表示自己再不养猫的,那肯定又会说学过。 但他当然不可能记起这篇课文就是这位郑振鐸先生写的。 “当然,我已经读了不下五遍了。雁冰兄,这故事新编,还真是新的嚇人,把我这个自认搞新文学的老资歷都嚇了一跳啊!这样的新人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也是留洋回来的,只不过学校不怎么出名,好像叫什么卡塞尔学院?”茅盾顿了顿,有些戏謔地问道:“怎么,振鐸兄觉得这稿子不好?” 郑振鐸苦笑一声:“哪里会不好,实在是太好了,我竟没想过小说还能这么写!大禹治水是咱们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典故,偏偏给他这么一写,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一笔下去,把那些只会空谈、不干实事的学者名流骂了个遍!要我说,只怕都有了豫才先生几分功力了。” 豫才先生就是鲁迅,陈华隱若是在此处定要夸他看人真准! 茅盾抚掌大笑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让我找到了这样的稿子!去年我们在文学研究会怎么说的?文学不仅是镜子,更是斧头!之前收的那些文里镜子不少,斧头却是没有的,有了这篇稿子我们《小说月报》才算真的焕然一新了。” 郑振鐸脸上的激动稍稍褪去,却是迟疑道:“会不会太尖锐了?你说他到底是想讽刺谁?谁是文化山上只会指指点点的学者?” 茅盾冷笑道:“怕是得问问有几人不是才对,依我看陈华隱这篇文章,骂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我们这个洪水滔天的国家,太缺肯低下头、弯下腰,实打实做事的大禹了!就凭这一点,这篇稿子必须发,而且要发在下一期的头版头条!有什么责任,我沈雁冰一力承担!” “好!”郑振鐸也猛地站起身,重重一点头,“我同意!这稿子,必须发!” ----------------- “沈主编,我的稿子这是过了?” 陈华隱被叫来办公室前,正拉著吴二和陈忠满上海看房子,事实上他已经挑了几天了,各式房屋都看了不少,却依然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来,华隱,坐。”茅盾脸上极其罕见的带著笑容,甚至亲自为他拉开椅子。“华隱无需如此见外,日后唤我一声雁冰兄便是。” 陈华隱立即打蛇隨棍上:“雁冰兄,不知编委们觉得我的稿子怎么样,可还有什么改进之处?” 茅盾笑著摆了摆手:“华隱呀,你今年才18岁吧?你的文章我们都看过了,这等锐气,当真是令我们这些所谓的青年学者汗顏啊。若是文坛多几位有你这样的年轻俊才,何愁文坛不兴,华夏不兴?” 陈华隱被对方的话嚇了一大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愧色:“我也不过是思及这些年的所闻所见,心里有些不平之气,借著古人的故事,发几句牢骚罢了,当不起您这般盛讚。”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看了华隱的小说,便是我也有了创作的欲望了,有些话当真是不吐不快。” 陈华隱又是一惊,歷史上茅盾真用『茅盾』这个笔名开始写小说那可是1927年的事了,不会真给自己放的这个大卫星一炸给炸提前了吧? 他正胡思乱想著,却见茅盾突然站直身来,异常郑重道:“华隱,请务必把这篇小说给我们《小说月报》出版!” 饶是已经听对方夸了自己半天,真得了这句准话的陈华隱还是有些喜出望外,谁让这关係到自己的租房大计呢? 当即欣然道:“雁冰兄言重了。能在《小说月报》上发表,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茅盾见正式谈妥似乎也鬆了口气,隨即很自觉地就提起了陈华隱此时最关心的一件事: “至於稿费的事,千字二元如何?与许地山冰心同等,这也是我的权限能给出的最高稿酬了。” 千字二元? 陈华隱略微迟疑片刻,但还是立即答应了。 事实上茅盾还真就已经是拿他当自己人相待了,要知道同时期鲁迅胡適等人的特约稿件在《小说月报》也就拿千字3-5元,你《故事新编》再牛逼,还能牛逼过鲁迅去? 《故事新编·理水》全篇八千余字,也就是十六元。这著实不算是一笔小数目了,抵得上黄浦江码头上一名重劳力工一个半月的薪水。 只是对於一夜之间能输光一万大洋的陈大败家子来说,这十六块就有些显得不够看了,至少什么霞飞路上有自来水供应的小洋楼就別想了,那儿即便最差的也要七八十银元一月,显然不是陈华隱此时所能承担的。 “好呀,沈雁冰,你竟然寧可给这般黄口小儿开千字二元的稿酬,也不肯收我等的稿子!你到底是何居心?” 说话间,茅盾的主编办公室被人猛地推开,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闯了进来。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圆微丰,肤色偏白,一身深色长衫,很符合陈华隱对江南老派文人的刻板印象。 茅盾却是一副不是很意外的样子,只是淡然道:“包天笑先生稍安勿躁,你虽是我们《小说月报》的元老作者,但商务印书馆既然委派鄙人做这《小说月报》的主编,往后收稿自然要按鄙人的规定来。道不同不相为谋,包先生还是请回吧。” 包天笑冷笑道:“那我倒要看看你沈雁冰指望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孺子,能把《小说月报》带到何等境地。” “我这次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一句,我的新作,会发表在《礼拜六》上。”包天笑重重把书稿砸在桌上,怒视著茅盾,“沈雁冰,你不妨好好看看,到底是我的稿子有人看,还是你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有人看!別到时候刊物办垮了,再巴巴地求著老夫回去!” “很抱歉包先生,我不会把我的时间浪费在那些毫无意义的文化垃圾上,恕不远送了。” 茅盾说话时头也不抬,气得包天笑浑身发抖,拂袖而去。 办公室內只留下陈华隱一边吃瓜一边眨巴著水灵灵的大眼睛。 第6章 鸳鸯蝴蝶派 “雁冰兄,这位包先生他......” 两世为人,但始终对吃瓜怀有巨大热情的陈华隱试探性问道。 “这位包天笑先生也算是我们《小说月报》的老人了,文笔才学也是有的,只是在文学立场上太过固执了。” 茅盾以手扶额,一副颇为无语的样子,隨即问道:“华隱,你应该知道鸳鸯蝴蝶派吧?” 陈华隱立即点头,这个他还真知道。 所谓“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嘛,鸳蝴派哪怕到了后世,对普通民眾的影响也是极大的。 別的不说,其代表人物张恨水的代表作《金粉世家》在03年改编成电视剧照样是万人空巷。 尤其是刘亦菲演的白秀珠,嘖,陈华隱到现在印象都深刻得很。 茅盾此时却是冷哼一声道:“我辈文人执笔,当以文学为人生、为社会、为时代发声,华隱的《故事新编》就很好。岂能像包天笑那伙人一般,依旧天天把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掛在嘴边,不问人生究竟如何,唯以娱乐读者为目的!这样的作品我们《小说月报》是万万不收的。” 陈华隱心里肃然起敬,对这位人民艺术家的责任和担当发自內心的认可,对其本人也愈加敬佩了几分。 揣著还热乎的十六块大洋出了主编办公室的门,吴二依然还在外面等他,见陈华隱出来就扯开嗓门喊道:“兄长,你可算出来了,咱那房子还看不看?到底选哪套你给个准信。” 陈华隱闷声答道:“就宝山路附近那个里弄吧,他说月租20块是吧,你再去还还价,咱今天就搬过去,记得带你老娘一块搬过来。” 吴二压根没想到还有自个的事,立即摇头道:“那怎么能行,我们娘俩照样住棚户区便是了。” 陈华隱便摆出做大哥的架势:“我们兄弟还说这些?我这有十六块,你自个也出四块便是了。” 见吴二还要推拒,又立即道:“好了,我还有別的事要你帮忙,改日你去棋盘街《礼拜六》编辑部附近打听打听,看看那边的作家拿多少钱的稿酬。” 吴二这才作罢,很高兴地应了,他当然也希望自家老娘能过上好日子,只是不愿意不劳而获,净占陈华隱的便宜。 对此陈华隱倒是没什么负罪感,绝不是因为嫌弃《小说月报》给的稿酬不够用了,而是作为21世纪的穿越者,他对於这个问题无疑有更深刻的认识。 茅盾改编后的《小说月报》就像是米其林餐厅,《礼拜六》则像是快餐店,二者受眾或有重叠,但更多还是不同的两伙人。 喜欢吃快餐的绝不会因为你米其林餐厅做的有多好就改弦易辙,反之也当然同理。 哪怕是民国严肃文学的天花板鲁迅先生,照样要用自己写严肃文学赚来的稿酬去给母亲鲁瑞买张恨水的作品,还动輒一买一整套,这又能找谁说理去? 当然,茅盾先生希望像陈华隱这样的“青年才俊”將天赋兑现在更有意义的严肃文学上,他也是完全理解的。 奈何他陈华隱的天赋与旁人实在不同,他倒是愿意一天写十篇《故事新编》给小说月报,可那不也得鲁迅先生同意不是? 搬家的事,说干就干。 吴二手脚麻利,又找了两个相熟的兄弟帮忙,从棚户区的棚户里,把陈华隱和陈忠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搬出来,再拉到宝山里的新居。真等彻底收拾妥当,也已经到了夜里。 新居所在的里弄就叫宝山里,距离商务印书馆不过数百米,吴二平日卖水果的几个摊点离的也是极近。 陈华隱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新居,房子是標准的上二下二石库门,砖木结构,进门小天井、客堂一应俱全。 室內水龙头是没有的,但里弄內有公用水龙头;电也有,但灯泡却是昏暗的,不过是聊胜於无罢了。 总体而言,陈华隱对自己的新居还是表示了批判性的满意。无论如何,如今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汗水得来的,实非容易。 至於陈忠,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老泪纵横了,还从不知哪里摸出来一个陈氏祖宗牌位,拉著陈华隱就一阵磕头,嘴里嘟囔著类似“老天显灵,我家少爷出息了”这些令人难堪的话。 另一边的厢房里,吴二的母亲反倒是很安静地坐著。 民国人的相貌向来很有欺骗性,眼前这妇人的头髮已经斑白了,实在看不出是只有四十来岁。 就像吴二坐在那看著人高马大,一膀子力气,谁能想到他还是17岁的未成年人? “儿啊,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能教你一个道理。我听说啊,咱们穷苦人家一辈子能做的只有行善积德,等老天爷赏赐下来一个贵人,然后就一辈子敬著他靠著他,更重要的是跟紧了他,你知道为娘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吴母轻声在吴二耳边嘱咐著,吴二很坚定地点了点头,隨即像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转向陈华隱道: “兄长,棋盘路那边的事儿我已经打听明白了,《礼拜六》杂誌那边的稿酬与你在《小说月报》大抵相当,都是普通作家千字一两块,名家三四块的样子。” 饶是陈华隱早有准备,听闻此言也还是吃了一惊。 稿酬相当吗?以千字为標准確实是这样的,问题是帐哪有那么算的? 写通俗文学和写严肃文学那能是一回事吗? 还是以鲁迅先生为例,人家迅哥儿兢兢业业写了一辈子的小说加起来才不过23万字,这当然与他老人家没有长篇小说创作有关係,但这要放在通俗小说里不过是一个分卷的篇幅,完事大家每千字拿的薪酬是几乎一样的。 陈华隱瞬间就能理解茅盾先生今日带著近乎警告意味的劝诫了。 通俗文学来钱太快了,也太容易了。一旦尝到了快钱的甜头,就很难再沉下心来,写那些需要打磨、需要思考、需要注入心血的严肃文学了。 可理解归理解,饭还是要吃的。 才用完晚饭,陈华隱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新居的书房內,將钢笔和稿纸摊在桌上。 我也可以痴男怨女!我也可以鸳鸯蝴蝶!蚂蚁蜻蜓都可以! 不可以也没办法不是?要知道陈华隱现在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身无分文,今日到手的银元还没捂热就又飞了出去。 可这不过是一个月的房租罢了,下个月怎么办呢?自己堂堂穿越者还能搬回贫民窟去吗? 很容易地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很快陈华隱又陷入了一个熟悉且只会越来越熟悉的问题—— 抄什么呢? 第7章 情深深雨濛濛 坦白说,像陈华隱这样的半吊子文学爱好者,对鸳鸯蝴蝶派的名號虽然早有耳闻,可也就仅限於“知道”而已。 若要具体到作家作品,能在他脑子里留下点印象的,翻来覆去也就只剩一个张恨水,和他那寥寥几部代表作了。 像前面提过的《金粉世家》,还有什么《春明外史》《啼笑姻缘》啥的確实也是陈华隱耳熟能详的作品。 那就抄他的? 思量许久后陈华隱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 一方面是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虽然大家都是鸳蝴派,可张恨水的文笔和敘事水准,比包天笑这类他连作品都没听过的作家,高了不止一个等级,把他的作品用在1921年的民国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另一方面,陈华隱不知在哪本杂书上看到,张恨水写书的薪酬要用来养活好几个老婆孩子,本著同为男性的那点同情心,他还是决定“放他一马”,若是因此影响了人家的性福生活就太不地道了。 可除了张恨水,鸳蝴派还有谁的作品能拿来用? 陈华隱对著稿纸发了半天呆,突然猛地一拍脑门。 自己好像被某种刻板思维束缚住了。 鸳蝴派写的是什么,不就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吗?难道这种题材在民国后就没人写了? 相反,后世写这类题材的作家,多如过江之鯽! 但要说其中的佼佼者是何人,陈华隱脑海中顿时浮现起一个老阿姨和蔼的笑容,隨即心中便有了主意,提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烟雨濛濛》。 虽然这是琼瑶阿姨的小说处女作,但陈华隱更熟悉的肯定是它另一个名字,也就是它改编成电视剧后的名字——《情深深雨濛濛》。 没错,就是那部刻进了无数人童年 dna里的荧幕经典—— 【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那你就不无情?不残酷?不无理取闹? 我哪里无情?哪里残酷?哪里无理取闹? 你哪里不无情?哪里不残酷?哪里不无理取闹?】 考虑到琼瑶阿姨將这部作品搬上荧幕时,进行了大量温情化的改编。 本著前世工科生的实验精神和科学素养,陈华隱对市面上的鸳蝴派作品做了严谨的社会调研,最终选择了偏向於原著更加“黑深残”的版本。 原因无他,1921年的民国百姓,或许是因为平日里遭受了太多的苦难,对这种虐到骨子里的悲剧故事,承受能力远超后世,甚至到了一种“无虐不欢”的地步。 好像在他们眼里,爱不到死去活来、痛到撕心裂肺,那还能叫爱吗? 那对此陈华隱当然是选择——成全他们! 在琼瑶阿姨的原著版本里,最终可是一出全员悲剧。 所以说这篇《烟雨濛濛》到底讲了什么呢? 【原东北军阀陆振华(黑豹子)娶了九个老婆,扔了七个,只带著九姨太雪琴过好日子,把原配傅文佩和倔脾气女儿依萍赶去住破屋。 依萍被父亲和姨娘欺负到忍无可忍,直接开启復仇模式,选择的方式竟然是抢走雪琴女儿陆如萍的未婚夫何书桓,奈何又控制不住自己和何书桓相爱了。 更糟糕的是,她的报復计划不幸被何书桓看到,何书桓转而又去找陆如萍恢復关係以报復陆依萍。 几经曲折后,九姨太雪琴通姦走私的案件败露,携巨款与姦夫私奔,陆府败落;何书桓拋下陆氏姐妹,远走美国,一去不返;陆如萍深受情伤,开枪自杀;陆振华感慨万端,悲痛不已,病死医院;只留下报仇成功却没获得快感的陆依萍一个人面对无尽的悔恨和茫茫的烟雨......】 陈华隱一边將细纲列於纸上,一边也不由得嘖嘖称奇。 对味了,太对味了! 什么叫痴男怨女才子佳人?什么叫感伤唯美哀怨缠绵?这不是鸳鸯蝴蝶什么是鸳鸯蝴蝶? 这不都对上了吗? 不得不承认,琼瑶阿姨在操纵情绪上的天赋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论其中对读者情绪的拿捏、狗血剧情的编排、痴男怨女的刻画,能做到家喻户晓、火遍大江南北的,在后世也无人能出其右。 愣是能把青年男女那点隱晦难言的小心思写得入木三分,什么暗恋的酸涩、热恋的炽热、失恋的破碎、爱而不得的执念、隱忍的委屈,无不戳中人心。 若是放在后世,你说她俗套说她狗血那倒也没人来挑理。 可现在是1921年的民国!天晓得这版《烟雨濛濛》一经发表,能骗得多少民国青年男女的眼泪! 当下陈华隱胸有成竹文不加点,当夜就完成了將近一万字的书稿,与前日《故事新编·理水》的字数近乎等同。 但將手上的小说细纲捋了捋,陈华隱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无它,上万字的篇幅甚至还没完成小说十分之一的內容。 换言之,若將这部小说完整『创作』出来,那將是超过十万字的堂皇巨著! 再换言之,若能拿到与《故事新编》近似的千字稿酬,那將带来超过两百银元的进帐!相当於一整年的房租都不用再犯愁! 穿越过来半个月,陈华隱难得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 ----------------- 次日一早,棋盘街口。 “兄长,还是算了吧!我原就比不上兄长这种天生便有富贵命的,这衣服穿在我身上,倒像偷来的似的。” 陈华隱转头看见吴二身著西装浑身僵硬的模样,强忍住笑,故作认真道:“穿不舒服的衣服恰恰是因为我们还不够富贵,等哪天我们哥俩在上海滩想穿啥就穿啥那才算是发达了。” 吴二愣了愣,若有所悟,走了几步后才又犹豫著开口问道: “所以兄长,你去《礼拜六》编辑部带我去做甚?就在这棋盘街上,你应该是认得的。” 他倒不是想偷懒,只是听说要去那种文化人待的地方下意识地感到侷促。 “不是我带你去,是今儿我跟著你去。”陈华隱把手里的书稿递给他,笑著道,“这篇稿子,投稿人是你吴二。” 吴二闻言大惊:“那可不成!兄长可莫要消遣我了,我吴二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能干得来这个?” 见陈华隱只是微笑不语,脑子才突然转过弯来,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道:“兄长,你是不是怕……沈主编那边知道了,会不高兴?” 陈华隱当即称许道:“吴二兄弟说的很是,以你的名义投稿,稿酬我们八二分成。” 其实在这个没有智慧財產权保护的年代,小说署谁的名只是小事,比如瞿秋白在白色恐怖下被通缉,就曾以鲁迅的笔名发表多篇杂文,鲁迅代为处理投稿与稿费,编辑与读者多以为是鲁迅作品。 只是他这两天也算在上海滩暂时站稳了脚跟,自然不肯满足於此。他要在上海立足,身边少不得信得过、能办事的人手。 陈忠虽然忠心耿耿,可终究老不堪用;倒是吴二,陪著他从贫民窟里走出来,忠厚耿直,脑子又灵光,很有培养的价值。 吴二立即摆手道:“这点小事,哪能要兄长的钱?兄长的小说我也看过了,写的真好,能掛我吴二的名字也是我吴家祖坟冒青烟了!” 两人拉扯了半天,在陈华隱坚持下才以九一分成谈妥。 进了礼拜六编辑部的大门,两人虽是新面孔却也得到了礼遇。 陈华隱来前早就做足了功课,对此倒也不奇怪——《礼拜六》杂誌上个月才刚刚復刊,收容了一大批被茅盾从《小说月报》清出去的鸳蝴派文人,如今正卯足了劲头,要和革新后的《小说月报》打擂台,正是求贤若渴的时候。 最终,这封《烟雨濛濛》的书稿,落在了《礼拜六》主编周瘦鹃的案头。 周瘦鹃是鸳蝴派的核心人物,也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通俗文学大家,四十上下的年纪,穿著一身长衫,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还算热情地招待了二人。 他拿起桌上的书稿,笑著开口: “两位请坐。这篇《烟雨濛濛》的开篇我已经看过了,只不知是两位当中哪一位的手笔?” 第8章 恶鬼拍门 “是这位吴二先生的。” 陈华隱见吴二嘴唇嚅动了半天,却始终开不了口,只能无奈替他答道。 “是,是我写的。”吴二终於横了横心,挺直胸膛答道。 陈华隱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吴二这兄弟,忠厚踏实,有勇有谋,就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总是不自觉地怯场。这性子以后还得慢慢磨过来才行。 至於周瘦鹃那边,从两人进来时看两人的仪態心中就有所猜测,见眼下这情形,心中自然有数,却不再多问。 “原来是吴二先生的作品,就用吴二当笔名对吧?” 民国文人,用笔名、託名发表稿子的多了去了,各有各的难言之隱。他这个做编辑的,只管稿子好不好、卖不卖座,別的閒事,自然是没必要多管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稿,指尖划过纸页,快速地扫了一遍。 稿子其实才刚开篇,一万字的內容,只写到陆依萍被父亲陆振华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站在雨里立誓復仇,决意要抢走妹妹如萍的未婚夫何书桓,作为报復的第一步。 军阀世家、妻妾爭宠、豪门恩怨、爱恨纠缠,这些本就是他们鸳蝴派写烂了的拿手好戏。可周瘦鹃越看,眉头越挑,心里越清楚,这篇稿子,和他之前看过的所有鸳蝴派作品,都不一样。 最直观的,是文字。 这篇稿子,彻底拋弃了鸳蝴派沿用多年的半文半白章回体格式,通篇都是乾净利落的白话文,直白、鲜活,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听人念一遍就能懂,半点没有掉书袋的酸腐气。 更让他意外的,是女主角陆依萍。 这完全不是传统鸳蝴派里温柔顺从、逆来顺受的大家闺秀!她敢反抗曾经手握兵权的父亲,敢对著刻薄的姨娘正面硬刚,敢把爱情当成復仇的武器,主动设局、主动出击,浑身是刺,寧折不弯。 从这个角度看,这女主的塑造,反倒有几分文学研究会茅盾那伙人推崇的“新女性”味道,带著点反抗父权、追求独立的意思。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故事,上海滩的男男女女,会不会喜欢看? 周瘦鹃几乎是立刻就给了自己答案:一定会! 尤其是那些刚进新式学堂、满口自由平等、满脑子新思想的女学生,这种敢爱敢恨、有仇必报的女主,简直太对她们的胃口了! 这么看,这稿子倒又切中了《礼拜六》“文学为消遣”的办刊理念了。 当下,周瘦鹃立刻把心里那点文人相轻的彆扭拋到了九霄云外。 有钱不赚王八蛋!管他是新文学还是旧文学,能让杂誌卖出去的,就是好文学! 他放下书稿,抬眼看向两人,笑著开口:“稿子我们收了。稿酬嘛,千字一元,如何?” 这价钱对新人而言还算公道,但陈华隱还想再爭取一下。 “若这部作品能把《礼拜六》的销量拉高一截呢?” 周瘦鹃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勇气可嘉!你怕是不知道,上月是我们《礼拜六》復刊第一期,上海滩鸳蝴派的高手几乎尽数出手,销量已经衝到了顶峰。你这一篇稿子,就想拉高销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几分豪气:“好!我就应下你!若果真如你所言,千字二元又如何?” “成交。” 陈华隱脸上露出笑容,乾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对方话里虽然带著几分奚落,可价钱却实实在在地往上加了。 要不他怎么爱和这些民国文人做生意呢?当真痛快! ----------------- 从《礼拜六》编辑部出来,又敲定了一笔稳赚不赔的进帐,陈华隱的心情大好,拉著吴二就在宝山里的里弄口找个摊子坐下。 要了两客生煎,两碗牛肉汤,统共才花了三角银元。却比陈华隱前世在那些动輒低消几百的酒楼里吃得还要地道。 “后生家!儂还有心思在这里吃生煎!一帮瘪三拿著棍子锣槌,吵著要去砸儂屋里厢了!” 陈华隱认出是一个里弄的邻居,心里咯噔一下,拉著吴二,拔腿就往宝山里跑。 拐进弄堂口,果然见自己的新居被一伙人围著,敲锣打鼓,甚至威胁要砸门窗泼粪水。 陈华隱挤开人群,一眼就锁定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一身绸缎长衫,梳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三角眼,塌鼻樑,嘴角掛著阴惻惻的笑,顿时怒火中烧,当即大喝道:“陈新!” 几代人攒下的家业被他骗得一乾二净,害得他穿越过来,就躺在贫民窟里等死。 这人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陈新闻声转过头,咧嘴一笑:“哟,这不是流落到贫民窟的陈大少爷嘛!如今这是又发跡了?怎么?有钱住好房子没钱还欠爷爷我的帐?” “陈新!你胡说八道!” 旁边的陈忠急得直跺脚,脸都白了,指著陈新颤声道,“少爷欠的一万大洋赌债,我们早就用祖產还清了!白纸黑字的契书都在,哪里还有什么欠帐!你这是讹人!” “讹人?”陈新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三角眼里满是阴狠,“那一万块,是欠霞飞俱乐部东洋大人的本金!你们筹款拖了七天,那七天的利钱,是我陈新看在同宗同乡的情分上,自掏腰包给你们垫付的!利滚利,一共一千大洋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怎么?陈大少爷想赖帐?” 东洋大人? 陈华隱此时反而恢復了平静,敏锐捕捉到对面话语中的信息。 怎么还有日本人的事? 与很多人想的不同,日本人对华夏尤其是上海的渗透比抗日战爭开始要早得多。早在民国初年,工厂、商行、报社、赌场,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倒是没想到,陈新这个设局骗钱的翻戏党,竟然还和日本人扯上了关係? 当下道:“我欠的钱须是霞飞俱乐部的,当时便以两清,你若来要时只管拿借据来!” 不等陈新开口,他又接著道:“我如今在商务印书馆编译所任职,深受张元济、鲍咸昌两位先生信重,便是在日本人那儿也是说得上话的。” 这话当然是虚张声势,事实上陈华隱连这两位的面都还没见过。 陈新闻言却是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本以为陈华隱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没想到竟攀上了商务印书馆的大人物,脸色顿时一变,咬牙狠喝:“鬼手七!別跟他废话,给我砸!” “谁敢动!” 吴二猛地跨步上前,挡在门前,肩一撞便掀翻两个混混,反手夺过木棍,如若西装暴徒,煞气尽显。 陈华隱怕他吃亏,刚要拉他退避,吴二却纹丝不动,抬眼看向鬼手七,声音洪亮: “得人资財愿人亡,毒药暗杀昧天良;昆虫草木尤可惜,此等之人难进帮!青帮十戒,诸位莫非忘了?” 鬼手七脸色骤变,收了棍棒,抱拳道:“原来是帮中弟兄?敢问是哪一堂口?师父是哪位爷?” “闸北香堂,刚进小香,家师是法租界林记裱画的林老爷子!”吴二沉声应道。 鬼手七闻言大惊,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至极:“失敬失敬!原来是林老爷子门下高徒!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这桩事是我糊涂,被人当枪使了!” 他转头狠狠啐了陈新一口:“姓陈的,你敢誆我动林老爷子的徒孙?道上的规矩你都忘了?这活老子不接了!弟兄们,撤!” 一眾混混应声便走,连滚带爬退出了弄堂。 “別教走了陈新!”吴二喝了一声,却见陈新见势不妙,早已趁乱溜走,此时已不见了踪跡。 陈华隱望向陈新逃走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在上海滩根基太浅,日本人,他暂且还动不了。 可像陈新这种狐假虎威之徒,呵呵,倒是可以找个机会先收拾了,就当收点利息了。 第9章 处女作发表 “华隱老弟,你再不来我这儿,我也要差人去找你了。” 林记裱画铺的门帘一掀,林叔笑眯眯地坐在柜檯后,眼神里带著几分探询。 陈华隱微微頷首,淡淡道:“是该早些来看林叔才是。” 林叔轻呵一声,起身踱了几步,缓缓开口:“吴二確实是我的徒弟,但......” 陈华隱直接截住:“但他也是我的兄弟。” 那日风波过后,吴二就揣著满心愧疚找他坦白过,陈华隱除了刚知道时有些意外,过后便也没放在心上。 对於青帮这个民国绕不开的团体,他心里只有一个评价——存在即合理。这组织的歷史甚至能追溯到明末罗教,並不能用后世对黑社会的刻板印象来生搬硬套。 吴二孤身在上海滩谋生,加入这么个组织能省去不少麻烦,自是无可厚非;至於林叔,一个敢做偽造文凭生意的没点黑背景反倒才让人奇怪了。 林叔见状也是鬆了口气:“你能明白就好。其实我们帮里,大多也都是苦命人,不过是抱团求个安稳罢了。”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陈新那廝的事我也去了解了,他並非我青帮中人,只是僱佣了鬼手七他们一伙,如今虽然藏匿,我也让下面的兄弟帮忙注意著了。” “那就谢谢林叔了。”陈华隱微微拱手,这次倒是真心实意。 林叔却把他拉到柜檯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犹疑:“华隱老弟,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合伙生意吗?这卡塞尔学院的文凭,近日真有人来问了。” 陈华隱从容不迫:“那是好事,有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 林叔反倒更拿不准他的根底了。 上次见面时对方还只是一个衣衫襤褸的破落户,听吴二说也是赌博破了家的。 这才不到半个月功夫,先是拿著他做的假文凭,顺利入职了商务印书馆,如今又在上海滩顶流的刊物上发表了小说,这份才学和气度,说是正儿八经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没人会不信。可偏偏,那文凭是他亲手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他沉吟了半晌,才凑到陈华隱耳边,低声吐出一句话:“是杜月笙杜老板那边,要做三份文凭。杜老板对你很有兴趣,华隱老弟若是有意,我可以代为引荐。” 杜月笙? 陈华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有机会,必当登门拜访。” 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倒是没想到,林叔竟然是杜月笙的人。 只是 1921年的杜月笙,还没到日后上海滩三大亨的地步,却也已是黄金荣跟前的红人,在法租界站稳了脚跟,有机会倒能接触一下。 从林记裱画铺出来,陈华隱刚拐到街口,就被一个挎著报袋的小报童拦住了去路。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小说月报》!新文学新小说,西洋名著译介,好看又长见识!” 小报童的声音又脆又亮,小脸冻得发紫,却依旧扯著嗓子喊著。 《卖报歌》是陈华隱前世从小就会唱的,『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旋律很欢快的那首。这职业在前世早已消失,如今看见眼前的孩子只觉得辛酸。 “给我来一份最新的《小说月报》。”陈华隱当然可以在商务印书馆看免费的,但还是忍不住想尽己所能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 “大洋二角!”小报童眼睛一亮,连忙抽出一份报纸递过来,“先生您有眼光!这期头版是个叫江南的新人作家写的《故事新编》,大学里教书的先生们都说好!” 陈华隱把钱递给他,心里还在吐槽民国的书报定价著实不便宜,听到后半句,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了!茅盾之前说过,《理水》会放在下一期《小说月报》的头版头条,可不就是这一期? 他的处女作,发表了! 陈华隱当即也顾不上別的,就在街边找了个角落坐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刊物。 正文第一页,赫然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文字——《故事新编?理水》,署名江南。 这个笔名倒是无需在意,主编茅盾先前建议陈华隱小说发表最好起个笔名,他也就从善如流,很隨意地拿来用了。 毕竟民国文人的笔名可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甚至到了“泛滥”的地步,就说眼前的茅盾先生,一生用过的笔名甚至足有 140个之多! 看著自己笔下的文字变成铅字,说没有成就感那肯定是假的。可激动之余,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 毕竟在真实的歷史上,《故事新编》系列,是鲁迅先生直到 1935年才陆续写完定稿的。如今提前了十四年问世,到底会在这个初生的民国文坛,搅出什么样的风浪,还真不好说呢! ----------------- 上海圣约翰大学。 这所学校由美国圣公会建立,是上海歷史最悠久的高等学府,也是民国上海乃至中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 可此时的图书馆內却空荡荡的,仅余一人。 若是陈华隱在此,或许能把这位在后世堪称民国最伟大的出版家和新闻学者之一的邹同学认出来,绝对不会是因为读书年代恶搞过他的名字。 “韜奋,还不快去吃饭?再晚食堂就只剩菜汤了!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王以敬拍了拍邹韜奋的后背,却见对方把头埋在报纸堆里,眼睛死死盯在纸页上,头都没抬一下,只嘴上应著:“好文章!真是好文章!等我再看一遍,不,两遍就去吃!” “都快毕业的人了,什么东西能把你迷成这样?”王以敬无奈地摇了摇头,凑过头去一看,顿时失笑,“大禹治水?这都老掉牙的典故了,你平日不是最爱看新文学刊物吗?怎么反倒看起老故事来了?” 邹韜奋一把扯过他的袖子,眼睛亮得惊人:“这就是新文学!真正的新文学,就该是这个样子!你快看看!” 他指著纸页,语气里满是激动:“《小说月报》改版之后的文章我都看过,虽说也关注社会、关注底层,可总还是太浅了!他们写苦女工、苦媳妇、苦青年,只说他们可怜,可光有怜悯有什么用?到底是谁让他们过得这么苦,这些文章从来不敢往深了写!” “可这篇《故事新编》不一样!”邹韜奋的声音都在发颤,“这哪里是写大禹治水,这分明是用文学写就的中国社会诊断书!把国家折腾到如今这般田地的,不就是这批只会空谈、敷衍塞责、摆尽官威却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僚和学者吗?唯有实干,方能救国!我们的国家从来都不缺大禹这样的实干者,奈何总有躲在『文化山』里的人,拖后腿、使绊子!” 八千多字的文章,王以敬没花多久就看完了,合上书刊时,脸上满是震撼:“这位江南先生,当真是厉害!报上说还是个青年作家,我以前读的那些小说,简直是白读了!欸,韜奋你去哪?不是说吃饭吗?等等我!” “吃什么吃!不吃了!”邹韜奋抱著刊物就往外跑,声音远远传来,“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点吃饭的时间算什么!我要写篇文学评论,就叫《大禹——中国的脊樑,青年的榜样》!” 第10章 一鸣惊人 “华隱来了?隨意坐,不必拘束。” 商务印书馆的会客室內,茅盾依旧是那身熟悉的竹布长衫,笑著朝他招手。 但屋內的人比陈华隱想像中要多出不少,一道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欣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难免有些侷促。 这还是他穿越过来,第一次正经参加文学界的社交活动。 “郑振鐸、胡愈之先生,都是馆里的同僚,想来不用我多介绍;这两位是叶圣陶先生、朱自清先生,这两日刚到沪上,你想必是第一次见。”茅盾笑著引荐。 陈华隱很想说,这屋子里的人就没一个他不认识的,尤其是文章一选入课本就要求全文背诵的某人。 “圣陶兄,你方才还追著我问,那篇《故事新编?理水》到底是何人手笔,如今真人就站在你面前了。”茅盾打趣道。 如今已是《小说月报》四月刊发行后的第七天,署名“江南”的《理水》,早已在上海滩的文化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连不少小报都开始跟风写起了以古喻今的仿作。 叶圣陶看著眼前不过十八九岁的陈华隱,满脸惊嘆:“竟真的这般年轻!这文字看著是大白话,实则字字有斤两,没有半句废话。白话文能写到这个份上,当真是炉火纯青。不看署名,我还以为是哪位浸淫文字数十年的老先生的手笔。” 旁边的朱自清也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读完这篇稿子,我只觉得惭愧。我们难道不就是小说里写的,那文化山上的学者吗?天天坐在书斋里谈文学、谈主义,可乡下的百姓在遭水灾、在饿肚子,我们真的看见了吗?看见了,又做了什么?这篇稿子有讽刺,有批判,可骨子里是热的,是盼著国家好、民族醒的。” 面对两位文坛大佬的盛讚,陈华隱脸上也难免有些发烫,可这还不算完。 “好了,你们就別围著华隱夸了,这两天夸他的人够多了。”茅盾拿起桌上的一沓报纸晃了晃,“你们光看看,上海滩这些大报都是怎么评他的?” “《时事新报?学灯》说,这是继鲁迅先生《狂人日记》后,白话小说又一石破天惊的力作!” “《申报?自由谈》评他:以古事喻今情,以荒诞写真实。语浅而意深,事奇而理正。” “《民国日报?觉悟》更是直言:一篇《理水》,写尽中国病根。” 茅盾放下报纸,笑著看向陈华隱:“你小子,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郑振鐸紧接著开口,脸上满是喜色:“托华隱的福,我们这期《小说月报》原定八千册,刚上市三天就销售殆尽,刚开会定了,再加印两千册!今天叫大家来,头一件事,就是庆祝我们刊物发行量破万!” 胡愈之也笑著接话:“上个月《礼拜六》復刊销量破万,可是神气了好一阵子。今儿借华隱小友的力,我们也该让那些老顽固知道,什么叫长江后浪推前浪,腐朽的旧东西,迟早要被新事物淘汰!” 陈华隱脸上掛著靦腆的笑,听到这里却突然想到些什么,心中咯噔一下。 茅盾却没察觉他的异样,摆了摆手道:“我们本就不必跟《礼拜六》那种文学垃圾比销量,就华隱这篇稿子,他们还酸溜溜地说什么生搬硬套、胡编乱造,当真是不可理喻。”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今天第二件事,就是想正式吸纳华隱加入我们文学研究会。再不下手,怕是要被创造社的郁达夫、郭沫若那帮人抢了去!” 陈华隱心里清楚,文学研究会和创造社,是如今新文坛的两大阵营,虽同推新文学,理念却多有分歧。能被文学研究会主动吸纳,意味著他彻底被上海滩的新文化圈子认可了。 满室顿时响起一片笑声,皆大欢喜。 落座后,叶圣陶又笑著问道:“华隱,你当初是怎么想到,借用大禹治水的典故写这篇小说的?这《故事新编》,后续还会有別的作品吗?” “自然是有的。”陈华隱定了定神,从容答道,“《故事新编》会是一个系列。我始终觉得,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我们如今身处一个全新的时代,可很多问题,並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千百年里,一直都存在的。我想借古人的故事,写今天的人心。” 郑振鐸闻言追问:“那华隱也认为,我们国人有与生俱来的劣根性吗?” “我不喜欢『劣根性』这个说法。”陈华隱摇了摇头,“每个民族,都因各自的歷史沿革,有自己的优点与短板。如今人人盯著国人找问题,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们国家贫弱。而欧美列强的种种弊病,只是被他们暂时的强盛掩盖了而已。” 茅盾笑著点头:“华隱是留洋回来的,对这些问题,果然有独到的见地。” 旁边的胡愈之却有些迟疑:“只是这般隨意编排古人,会不会显得对先贤不够尊重?” “我对此倒有些浅见。”陈华隱笑了笑,缓缓道,“歷史,本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那些古人真实的模样,未必就是史书上粉饰过后的样子。我们写小说的,本就不必做死的歷史考据,而是要借古事的躯壳,激发现代人之所应爱与所应憎。不是把古人写得更死,而是让他们借著小说,重新活过来。” “好个歷史就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朱自清猛地一拍桌子,满眼讚嘆,“当真是绝妙的比喻!一语道破了读史与写史的本质!” 不知不觉间,原本的茶话会,竟成了陈华隱这个后辈侃侃而谈的分享会。在座的诸位文坛前辈,听得频频点头,嘖嘖称奇。直到夕阳漫进窗户,这场聚会才终於散去。 陈华隱刚走出会客室,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了去路。少年穿著商务印书馆学徒的短衫,显然已经在门口偷听了许久,脸上满是激动与迷茫。 “陈先生!”少年鼓足勇气开口,“我跟您是本家,也姓陈,是馆里的学徒。我就想问问您,我们的国家,真的有像大禹一样的人存在吗?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陈华隱看著少年眼里纯粹的光,心里一阵动容。他蹲下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坚定:“当然有。只是这些人埋头做事,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时代里,不够响亮罢了。况且你没听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只要你想找,迟早能找到一群这样的人。”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又急切道:“先生,能给我写几个字吗?我想留著勉励自己!” 陈华隱思量片刻,心里暗道一声对不住鲁迅先生,接过少年递来的纸笔,挥毫写下一行字: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樑。】 写完落款,他才想起问少年的名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里闪著耀眼的光:“单名一个云字。” 第11章 风靡沪上 “最近几期的《小说月报》写得啥劳什子?一点看头都没有!那帮学生仔还疯了一样抢,抢来做啥都不晓得!” 静安寺路的德大咖啡厅里,烫著时髦波浪卷、穿一身月白绣牡丹绸缎旗袍的林太太,捏著银勺子搅著咖啡,满脸嫌弃地跟对面抱怨。 对面的周太太四十上下,一身墨绿暗花旗袍,颈间掛著圆润的东珠项炼。 她闻言笑著用一口软糯的上海话接话道: “林太太呀,儂刚从北平回来,还不晓得嘞。《小说月报》早就换了主编,天天喊啥『为人生、为社会』的口號,早就没好看的才子佳人故事了。现在要看故事,得买《礼拜六》,巧了,就是今日发新刊!” “《礼拜六》復刊了?” 林太太眼睛一亮。她从小没受过多少教育,只能说是认得字。那些所谓的新文学她是看不懂的,是以年轻时就成了鸳蝴派的忠实拥躉,最爱的就是风花雪月的情爱故事。 等周太太告辞后,便立即抬手招来了窗外的报童:“小囡,过来,给我拿一份新出的《礼拜六》!” 报童顛顛地跑过来,递上油光鋥亮的刊物,脆生生道:“太太,一份一角大洋!” 林太太付了钱,先扫了一遍目录,见著包天笑的名字,满意地点点头:“嗯,有包天笑先生的文章。” 她当即就著咖啡厅的落地灯光翻阅起来,可看著看著,竟不觉间打了好几个哈欠, 也不知是与丈夫去北平住了几年审美发生了变化,还是类似的情节看了太多,觉得有些俗套。 哪怕是她向来推崇的包天笑先生的作品也没给她带来什么惊喜,写的转世报恩什么的,现在满大街都在讲什么赛先生,她现在也不愿意信这个。 “真是亏了,这一角钱花得冤枉。”林太太嘴里嘟囔著,但本著买都买了的精神还是翻看下去。 一直翻到刊物末尾,一行字跳进眼里: 《烟雨濛濛》,作者吴二。 『这小说名字看著也没啥新意,倒是这笔名听著不像读书人起的名字。』林太太撇撇嘴,没抱半分期待,可还是顺著读了下去。 开篇写陆依萍被父亲陆振华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带著母亲被赶出家门,住在漏雨的破屋里,寒冬腊月里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林太太看著,竟忍不住嘆了口气。 自家老爷这两年对她越来越冷淡,外头的鶯鶯燕燕就没断过,若不是她死死看住家里的財政,指不定早就把外头的狐狸精娶进门当姨太太了。她也有个女儿,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她们母女俩,怕不是也要落得跟依萍母女一样的下场。 按著她看了十几年小说的经验,接下来该是风度翩翩、年少多金的男主出场,偶遇落难的依萍,两人一见钟情。当然他的家里人一定会给这段感情很多阻碍,但最后结局肯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剧情的走向,完全没按她的预想来。 天啊!这个女孩竟然要向她的父亲復仇! 她是疯了吗?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在林太太的认知里,父亲就是天,是绝对不能忤逆的大山。她小时候不过违逆了父亲的意思,非要去庙会玩,挨的那顿打,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陆依萍也是个没家教的! 她心里生出几分对陆依萍的厌恶,可手指却像粘在了纸上,忍不住往下翻,好奇陆依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到底能拿出什么样的復仇法子? 等看到陆依萍把復仇的目標,放在了同父异母妹妹如萍的未婚夫何书桓身上时,林太太彻底惊住了。 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竟然要去抢亲妹妹的男人! 可心里骂著,她却又忍不住反问自己:她做错了吗?父亲偏心刻薄,姨娘尖酸歹毒,她想要点生活费都被打骂出门,一个弱女子,除了用这种法子,还能怎么办? 若是换了自己,是认命忍一辈子,还是豁出去搏一把? 林太太已经不能控制自己陷入这些近乎疯狂的想像中了。 等回过神来,已经翻到了刊物的最后一页,故事戛然而止,正好停在依萍在舞会上,第一次跟何书桓搭话的地方。 “要死了!怎么就没了!” 林太太气得把刊物往桌上一摔,胸口还在砰砰直跳,脑子里全是后续的剧情。 依萍能成功吗?何书桓看著是个正直的报社记者,跟如萍又情投意合,会被她勾走吗?依萍的復仇,最后到底成没成? 这下一期的《礼拜六》杂誌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林太太坐不住了,抓起手包和刊物,急匆匆地往外走:“不行,我得去找周太太,让她也看看这篇故事,好好说道说道!” ----------------- 当晚,棋盘街的《礼拜六》编辑部里,灯火通明,一屋子人都沉浸在狂喜里。 《礼拜六》的创刊编辑拍著桌子,笑得合不拢嘴:“看这势头,这期卖一万份是板上钉钉了,搞不好两万份都能冲一衝!” 周瘦鹃点著头,脸上满是喜色:“我刚去中华图书馆问过了,就他们一个零售点,今日就卖出去上千份!整个上海滩,今日少说能卖出去五千份!” 包天笑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满脸自负:“可笑沈雁冰那帮跳樑小丑,捧著个莫名其妙的新人,卖了一万册就吹上了天,也不看看,到底啥才是上海滩老百姓爱看的文学!走走走,今晚我做东,去鸿运楼大酒楼,不醉不归!” 王钝根连忙捧场:“那是自然!我们復刊第一期高手尽出,没想到这期还是靠天笑兄镇场子,《小说月报》那帮人,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周瘦鹃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对了,我刚在中华图书馆,听见好多读者都在討论那篇《烟雨濛濛》。天笑兄別多心,这稿子是我敲定收的,说实话,笔法上確实还有些稚嫩。” 包天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听见后半句,脸色才好看了些,强笑道:“如今的年轻人,都被沈雁冰那套新文学迷了眼,我们《礼拜六》能有新人冒头,是好事。不过要达到我的功力,没个三五年的苦功,怕是门都没有。” 正说著,一个学徒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嘴里喊著:“诸位先生!电话!好多电话打过来!” 王钝根一愣:“这都啥辰光了,打电话来做啥?”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学徒喘著气,满脸兴奋,“是怡和洋行林理事家的太太、洋行周经理家的太太,还有黄老爷家的二小姐,好多太太小姐都打电话过来,说对我们这期的《礼拜六》特別满意!” 包天笑闻言,下巴抬得更高了,自负地摆摆手:“不足为奇,包某在这些太太小姐圈子里,向来是有些薄名的。” 谁料那学徒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亮了:“她们还都问,这期末尾那篇《烟雨濛濛》,到底是哪位大家的手笔!还问能不能出增刊,她们等不及要看后续了!” 这话一出,编辑部里瞬间安静了。 周瘦鹃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拍板:“这是大好事!《烟雨濛濛》的后续稿件,作者已经交了一部分在我这里,我看完全可以加更,下期多放两章,甚至可以出一期增刊!” 王钝根也连忙点头:“我完全同意!读者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天笑兄,你看要不要把你的后续稿件也放在增刊里,一起冲一波销量?天笑兄?” 眾人转头看去,哪里还有包天笑的影子。 旁边的学徒小声道:“包先生……刚说去趟茅房,就没影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12章 民国四公子 这一日,又是礼拜六。 《礼拜六》杂誌之所以得这个名字,本就是因为它是周刊,固定在每周六发行新刊。 再加上周三时,编辑部顶不住读者的疯狂催更,专为《烟雨濛濛》发了一期增刊,到今日发行的正刊,更是直接把《烟雨濛濛》挪到了刊首的黄金位置。 短短七天,《烟雨濛濛》就连载了三期,剧情也推到了关键处:依萍本是抱著搅黄如萍婚事的心思接近何书桓,却在步步算计里,偏偏动了真心,坠入了爱河。 陈华隱最懂读者爱看什么,工业糖精不要钱似的往文里撒,那些拉扯、试探、口是心非的曖昧,对还没进化出“抗糖”体质的民国读者来说,吸引力简直是降维打击。 一时间,整个上海,但凡认得几个字的太太小姐、青年学生,几乎人人都在聊依萍和书桓的感情走向,连小报都跟著凑热闹,夸张地形容这是“沪上纸贵”。 当然,骂声也没断过。不少学生家长告状,说家里原本乖巧听话的女儿,看完小说竟变得叛逆不服管了;学校的老师也反映,有学生学著陆依萍“把爱情当武器”,去跟闹矛盾的同学较劲;文化界的守旧派更是直接把这篇小说斥为“教坏青年的文化毒草”。 可处在舆论风口浪尖的陈华隱,反倒落得个难得的清閒。 《烟雨濛濛》的全稿,他前一天就已经写完,悉数交到了《礼拜六》编辑部;稿费也按超出约定的千字三元结算清楚,厚厚一摞银元揣进了兜里,实打实落袋为安。 外面的人是捧是骂,都与他陈华隱不再有什么关係。就算有个別尤其不理智的读者,想要寄刀片打闷棍什么的,那这部小说的作者也是吴二不是?以他的战斗力想必是能应付得过来的。 此刻,陈华隱的书桌上,摊著厚厚一沓报纸,不仅有上海本地的《申报》《时事新报》《晶报》,还有北平、广州、武汉等各大城市的报刊。 这些都是他借著商务印书馆编辑的身份,从馆里资料室借来的,不然单是买这些报纸,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在民国,读书看报把人看穷了,从来都不是玩笑话。 之所以要借这些报纸来看,自然是为了了解眼下的时局。 其实他早该这么做了。这些日子,他在上海滩求职、写稿、安家,看著是岁月静好,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民国从来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年代,而是彻头彻尾的乱世,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那种。 什么军阀混战、兵荒马乱,就压根没停过。 可在报纸堆里翻了一下午,他才发现,真实的歷史,和他记忆里课本上的章节,偏差远比想像的要大。 辛亥革命成功已经过去了十年,袁世凯死了也有五年了。按课本上的脉络,接下来就该是第一次国共合作、国民革命军北伐所向披靡。 可现实是,从 1916年袁世凯驾崩,到 1926年北伐军出师,中间还有整整十年,这天下,依旧在北洋政府的手里。 而在眼下的1921年,北京政府名义上的大总统是徐世昌,可实权,早就被张作霖的奉系、曹錕吴佩孚的直系瓜分乾净了,两派为了地盘和利益,明爭暗斗,就没消停过。 前一年直皖战爭里落败的皖系,也没彻底退出歷史舞台,依旧盘踞在浙江、淞沪一带。 至於孙中山先生,此刻正在广州另立政府,和两广的旧军阀打得有来有回。 外面的局势纷纷扰扰,可把眼光收回到上海这一隅,反倒简单了。 如今能勉强当得起『上海皇帝』这样的称號的,只有浙江督军卢永祥一人。当然他肯定管不到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那些洋大人头上。但作为皖系最后一支实力派,靠上海的关税、鸦片税、工商业税收养兵,直奉两派还真拿他没啥办法。 陈华隱的指尖,正点在最新一期《晶报》上,一篇署名“曼妙”的《民国四公子》的文章。文章里写:“张作霖之子张学良、段祺瑞之子段宏业、孙文之子孙科、卢永祥之子卢小嘉,此四位公子,正当出风头的当儿……”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中国人是真喜欢凑组合,战国四公子、四大美女、四大名著、四大天王,光是这民国四公子,他前世就见过不下三个版本。 而且按惯例,这种组合里,总免不了混进一两个凑数的,这一版里,这位卢公子的爹,跟其他三位比,明显矮了一大截嘛。 ----------------- “阿嚏!” 公共租界南京路的一栋花园洋房里,卢小嘉猛地打了个喷嚏,隨手把手里的《晶报》扔在了茶几上。 这洋房是卢永祥在上海的公馆,带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个玻璃花房,屋里全是西洋进口的真皮沙发、水晶吊灯,精致得很。 管家连忙上前,递上一杯热茶,躬身道:“少爷,您伤寒还没好利索,大帅特意吩咐了,今日万万不能出门。” “我他娘的又没说要出去!”卢小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拿起那篇《民国四公子》的文章,哼笑一声,“这包天笑倒真是个妙人,竟捣鼓出个民国四公子的名头,把我跟张作霖、段祺瑞的儿子並列到一块了。” 是的,陈华隱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笔名“曼妙”的作者,正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身材半点也不曼妙的包天笑。 “说起来,家父深受芝泉公(段祺瑞字)恩惠,能和段家公子並列,我实在是不敢当。”卢小嘉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语气里满是不屑, “可孙文又算个什么东西?空掛著个大总统的名头,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握不住,陈炯明那些人,哪个真听他的?哪天人家反了水,他又得成丧家之犬!” 管家站在一旁,只能唯唯诺诺地连声应是。 “是。”管家连忙应声,先递上一本最新的《小说月报》,“回少爷,《小说月报》最近有篇雄文,叫《故事新编?理水》,借大禹治水的典故,暗讽国府的官员,最近在文人圈子里火得很。” 卢小嘉隨手翻了几页,就扔回了桌上,嗤笑道:“由他骂去,说不定人家骂的是江苏的齐燮元呢。这些所谓的进步文人,也就只会躲在书斋里懟天懟地,真给他们点权力,指不定是什么嘴脸。” 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有別的?” “还有《礼拜六》杂誌,上面有部叫《烟雨濛濛》的小说,这阵子在上海滩火得一塌糊涂,太太小姐们几乎人手一本。”管家连忙又递上了三本《礼拜六》,有正刊有增刊。 卢小嘉本没抱什么期待,隨手翻了开来,可这一看,竟直接入了迷。 他就靠在沙发上,一口气把三期连载全看完了,合上书刊时,还意犹未尽,嘴里念叨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一个弱女子,敢跟手握兵权的爹叫板,敢抢亲妹妹的未婚夫,这可比如今上海滩那些所谓的名媛贵女带劲多了。” 思及此处,卢小嘉更是突发奇想:“这小说的作者不会就是个雌的吧?” 当即,他抬头看向管家,吩咐道:“你去问问包天笑,这《烟雨濛濛》到底是何人写的。本公子对这位作者,很有兴趣,想认识认识。” 第13章 卢公子的邀请 “少爷,这……怕是不妥吧?” 管家脸上露出几分迟疑,躬身劝道,“那些文人最是难缠,若是闹起来,怕是会惹来閒话,给大帅添麻烦。” “麻烦?”卢小嘉闻言,抬手就给了管家一记响亮的耳光,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叫你去你就去,磨磨蹭蹭的做什么?难道老子还会吃了他不成?” 捂著火辣辣的脸,管家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忙躬身应是。 事实上,包天笑能把卢小嘉列入民国四公子,和张学良、段宏业、孙科並列,並非全无道理。 民国四大公子,说到底排的还是公子,而不是各自的老子。 卢永祥虽比不得张作霖、段祺瑞位高权重,可卢小嘉是他唯一的独子,卢永祥似乎也没想过把他当作军政接班人来培养。 是以卢小嘉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在浙沪地界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横行无忌。真要论起在自家地盘上的排场,出入前呼后拥、挥金如土的做派,另外三位反倒要略逊他一筹了。 当下管家不敢再忤逆,只能依著吩咐,给包天笑打去了电话。 包天笑接到电话时,人还在《礼拜六》编辑部里,一听是浙江督军府打来的,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第一反应就是检討自己,是不是那篇《民国四公子》写得不妥,哪里得罪了这位活阎王?莫非把他和张学良並列,这位爷还不满意? “卢公子找我?”包天笑捏著电话听筒,声音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电话那头的管家,在卢小嘉面前奴顏婢膝,对著包天笑却半点不客气,语气冷硬:“我们公子读了你们《礼拜六》的文章,有些事想找你打听打听。” 包天笑心里先是一喜,莫非卢公子是自己的读者?可转念一想,瞬间就黑了脸。 除了那篇爆火的《烟雨濛濛》,自己的稿子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可他不敢在电话里表露半分不满,只能连忙諂媚道:“不敢当不敢当,但凡包某知道的,必然知无不言。” “我问你,那本叫《烟雨濛濛》的小说,作者叫吴二的,你可认识?” 包天笑心里暗骂一声“果然”,咬著牙恨声道:“这位吴二先生是我们刊物的新人,之前从未在文坛露过面,我也不算熟识。” 听著电话那头隱隱传来的不耐烦,他不敢再隱瞒,连忙又补了一句: “只是包某总觉得此人有些古怪。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取笔名总爱咬文嚼字,偏偏他取了这么个粗鄙的名字。后来他来编辑部送过几回稿子,我私下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这人竟是闸北宝山路一带,一个摆摊卖水果的小贩。” 管家掛了电话,把包天笑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卢小嘉。 卢小嘉听完,当即一拍沙发扶手,眼放淫光:“对上了!全对上了!” 以他从十五岁起就纵横上海滩风月场的经验,这本《烟雨濛濛》,十有八九是女人写的! 这小说里对女人的心思、委屈、不甘和狠劲,拿捏得入木三分,哪里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水果贩子能写出来的?这吴二,定然是个幌子! 《烟雨濛濛》的作者,绝对是个性子刚烈、外冷內热的年轻女子!书里的陆依萍,就是她自己的真实写照!只是家里管得严,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隱,不好拋头露面,才假託一个水果小贩的名字发表。 他会有这般想法,听著荒唐,实则是伤寒在家閒出了毛病,再加上上海滩的青楼楚馆、舞厅夜店,他早就玩腻了。 人都是这样,玩腻了身体上的那点乐子,就想在感情上找点刺激。 可那些一见到他的身份,就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半点意思都没有,非得是陆依萍这种烈性、敏感、又带著股不服输的韧劲的女子,才算得上是个挑战。 此刻,他已经认定了上海滩就有这么一个身世坎坷、才情满腹的“陆依萍”,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该如何英雄救美,如何金屋藏娇,如何把这朵带刺的玫瑰攥在手里。 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个叫吴二的小贩身上! “去!把这个吴二,给我『请』到公馆里来!”卢小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管家侍奉卢小嘉多年,早把他那点齷齪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心里反倒更觉得不妥。若是作者真是个男人,亮出督军府的名头,对方多半会赏脸来坐一坐,倒也没什么。 可若是个女作者,公子又对人家动了心思,这反倒不好处理了。按小说写的,陆依萍也是通电下野的军阀家的小姐,哪怕被赶出家门了,真要攀扯起来,大帅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当下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如若对方不配合怎么办?” 卢小嘉此时心思已经不知飞到何处去了,立即训斥道:“什么怎么办?先把那吴二给请过来,別弄出伤痕就行,到时候人家姑娘那儿不好交代。” 管家应了一声,鞠躬退走。 ----------------- 夜色渐深,宝山里的石库门房子里,灯火昏黄。 陈华隱正坐在书桌前,翻著古籍,构思《故事新编》系列的下一篇稿子,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他抬头一看,是吴二的母亲,老人家站在门口,满脸局促不安,双手绞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伯母,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著?快进来坐。”陈华隱连忙起身招呼。 “陈先生,老妇不该来打扰您的,只是……”吴母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家吴二今日迟迟没有回来。他平日里卖水果,虽说早出晚归,可夜里总归是要回家的,就算有什么事,也定会提前跟我说一声。” 她迟疑著又问了一句:“陈先生,今日……您是不是给他安排了什么事?” “我並没有让他去做什么。”陈华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吴二不是个没分寸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夜不归宿,更何况还没跟家里打招呼。 他连忙安慰了吴母几句,又陪著老人家等到后半夜,依旧不见吴二的踪影。派出去找的街坊,把闸北、虹口吴二常去的地方都跑遍了,也没找到半分踪跡。 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石库门的大门就被人拍得砰砰响,打开门看时却是一个精瘦少年。 “这里是吴二家吗?” 陈华隱迎上去:“正是,你找他有什么事?” 少年急忙道:“我叫吴凯,平日与吴二哥在一块卖水果的。“ 吴凯打量陈华隱片刻后眼前一亮:“你就是吴二哥常说起的陈华隱陈先生吧,快想法子救救吴二哥吧!他昨晚被条子抓走了!” 陈华隱惊道:“你是说华界的警察?你且莫要慌,將事情一五一十与我说来。吴二惹了什么事,条子为什么要抓他?” “並不曾惹事!”吴凯急得脸都红了,“我与吴二哥只是如往常一样在宝山路那边支著摊子,突然就衝过来一伙条子,不由分说把吴二哥抓走了。” 想了想又迟疑道:“我听到,他们好像说自己是浙江督军府的人!” 浙江督军府? 陈华隱心里更加惊疑,经过这段时间恶补,他已经知道浙江督军卢永祥就是此时上海滩的主事者,可吴二又是如何会惹上这种庞然大物? 他压下心里的惊疑,脸上却半点不露,对著吴凯沉声道:“不必慌,我亲自去浙江督军府走一趟,把人带回来。” 隨即又吩咐吴凯道:“麻烦你跑一趟商务印书馆,替我向馆里请个假。记住,要找到沈雁冰先生,把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第14章 江南第一深情 黄包车载著陈华隱在青石板路上飞驰,陈华隱的大脑也在飞速地运转。 他此前已经了解过,如今上海滩的军警力量,全握在淞沪护军使何丰林手里。而何丰林,正是浙江督军卢永祥的亲妹夫,也正因如此,卢永祥才会放心把上海这个钱袋子、枪口子,交到他手上。 按吴凯的说法,抓人的人明明白白说了自己是浙江督军府的人,这办事流程就很不正常。 以何丰林的身份,只有卢家父子能直接指派他,可吴二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平日里连督军府的大门都挨不著,哪有机会惹上这种级別的人物? 莫非,是冲自己来的? 陈华隱心里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写的《故事新编?理水》,讽刺官僚空谈误国的內容太过尖锐,戳到了督军府大人物的痛处,抓不到自己,就先拿吴二开刀? 思绪翻涌间,黄包车已经停在了浙江督军府门前。 陈华隱抬眼望去,只见青砖高墙拔地而起,两尊一人多高的汉白玉石狮子怒目圆睁,守在朱漆大门两侧。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领口,毅然迈步上前,敲响了大门上的铜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吴二是不是受自己牵连,那都是跟他从贫民窟里一起走出来的结拜兄弟,他绝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开门的卫兵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浙江督军府?” 陈华隱平静道:“我是商务印书馆英文部的编辑陈华隱,我兄弟吴二无故被督军府扣押,今日来便是要討个说法!” 卫兵听到“吴二”两个字,面上微变,上下打量了陈华隱好几遍,迟疑著问道:“吴二是你兄弟?” “我家公子有吩咐,若是有人为吴二的事来,就让他去龙华公馆找人。”卫兵放下了枪,语气缓和了几分,却半点不肯多说別的。 龙华公馆? 陈华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龙华公馆,就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民间俗称,是何丰林办公、关押要犯的地方,寻常人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而能在督军府里被称作“公子”的,整个浙沪地界,只有一个人——就是他昨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民国四公子之一,卢永祥的独子,卢小嘉。 莫非是吴二无意间,招惹了这位活阎王? 陈华隱心里清楚,若是卢永祥这种老贼,好歹还讲几分利益规矩,自己写的文章若是真惹了他,之后收敛几分也就是了。可卢小嘉这种骄横跋扈公子哥,若是要意气用事,那倒是十分难办了! 他一言不发,转身又拦了辆黄包车,直奔龙华而去。 半个时辰后,龙华公馆的监室里,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华隱终於见到了吴二。他靠在墙角,身上倒是没见什么伤痕,只是脸色惨白,嘴唇乾裂,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吴二!”陈华隱快步衝到铁栏杆前,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吴二虚弱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陈华隱,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激动起来,撑著墙站起身,隔著栏杆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急道:“兄长!你怎么来了!我……我什么都没说,我没把你供出来,你怎么还是被他们……” 陈华隱心里一紧。 果然,对方终究还是冲自己来的? 他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握紧吴二的手,急声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有没有动刑?” 吴二虚弱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用强光照著,不给我吃饭睡觉。” 此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敘旧的话有机会再说吧,你是何人?” 陈华隱转头看见一身白色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人,心知是卢小嘉,当即愤然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陈华隱!《故事新编》是我写的,不知卢公子你抓我兄弟吴二作甚。” “《故事新编》?”卢小嘉皱皱眉头,事实上他对昨天看过的这篇文章已经没太多印象了。 “不要跟我耍滑头!老实交代,你和陆依萍到底是什么关係?” 他上下打量了陈华隱一番,见他眉清目秀,一身西装笔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手腕一翻,手里的手枪直接顶在了陈华隱的额头上,眼神阴鷙:“你刚才说你是写文章的?莫非,你就是那个何书桓?” 这下,陈华隱彻底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 可冰冷的枪口顶在额头上,生死就在一线间,他还是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公子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我又怎么会是何书桓那个渣男?” 卢小嘉立即追问:“这么说,你认识他?” 陈华隱深吸一口气,明晃晃的枪口逼著他飞速冷静了下来。 他总算搞明白,眼前这位神经质的军阀公子,到底在闹哪一出了。 谁能想到,琼瑶阿姨的作品,威力竟然这么大,能让一个纵横上海滩风月场的公子哥,读到走火入魔,把小说里的人物当成了真人! 他定了定神,语气平静下来:“我重新介绍一下,我是陈华隱,《烟雨濛濛》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创作的。陆依萍、何书桓、如萍,全都是我虚构出来的文学形象,这世间,根本没有这些人。” “放你娘的屁!”卢小嘉厉声骂道,可隨即又愣了愣,皱著眉盯著他,“你刚才说,你是《烟雨濛濛》的作者?那你为什么要假借吴二的名字发表?” 陈华隱心里一阵无奈,暗骂这军阀当道的世道,简直比封建王朝还要荒唐,嘴上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同时还在为《小说月报》供稿,卢公子应该知道,《小说月报》和《礼拜六》,素来理念不合,所以才用我兄弟吴二的名字来发表。” 卢小嘉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终究不是蠢人,陈华隱这番话逻辑通顺,神色坦然,他已经信了七八分。可自己兴师动眾把人抓来,闹了这么大的乌龙,脸上终究掛不住,当即脸色一沉,怒喝道: “好啊!原来就是你!你刚才说《故事新编》也是你写的?竟敢讥讽国府大员,妄议军政大事,来人,给我一起抓起来!” 身后的卫兵应声就要上前。 陈华隱心里把这位反覆无常的公子哥骂了千百遍,暗道今日之辱,日后定要加倍奉还,可眼下,必须先想办法自救。 他当即高声道:“且慢!卢公子莫非不好奇,陈某明明是男人,写起小说来,为何能把女子的心思、情绪,拿捏得如此精准?” 这话果然戳中了卢小嘉的心思,他当即一挥手喝止了卫兵,挑眉道:“哦?说下去!” 陈华隱傲然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神秘的篤定:“无它,唯接触的女子多了,自然洞悉她们所思所想,懂得她们所求所愿。” 卢小嘉闻言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觉得本公子接触过的女人,比你少?” “不然。”陈华隱摇了摇头,一句话直戳要害,“以卢公子的身份,接触到的女人,不过是看中你的权势钱財,逢场作戏罢了,於你而言,不过是一件裹著人皮的玩物。敢问卢公子,你谈过恋爱吗? 这话瞬间戳中了卢小嘉的痛处。 他玩遍了上海滩的风月场,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可从来都是逢场作戏,用钱砸,用权势压,哪里懂什么真正的恋爱?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烟雨濛濛》里的爱恨纠缠迷得神魂顛倒。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嘴上却依旧硬气,反问道:“听你这口气,莫非你谈过很多?” 陈华隱神秘一笑,编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不瞒公子说,我毕业於美国卡塞尔学院,曾在学院图书馆中,偶得一本《798爱情圣经》,习得其中精髓后,纵横情场从未失手。明艷热情的金髮女郎,柔顺精致的东洋女子,热情如火的桑巴姑娘,无不对我倾心相待。” 他微微昂首,掷地有声: “上海滩人送外號——江南第一深情!” 第15章 情场幕僚 “你说你骑过大洋马,怎么证明?” 卢小嘉缓缓放下了顶在陈华隱额头上的手枪,却依旧没把枪收进枪套,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陈华隱,將信將疑。 民国人对于洋人总是有这种发自骨子里的自卑,他还从没听过有人敢拿外国女人吹牛皮,什么“江南第一深情”的称號更是莫名其妙! 陈华隱嘿嘿一笑,心里早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开口道:“我听说卢公子前两年一直在日本留学,对东洋女子的温顺逢迎应当是很熟悉的了吧?” 这话一出,卢小嘉脸上瞬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淫笑。他在日本留学那几年,別的没学明白,樱花巷里的温存倒是体验了个遍,陈华隱这几句话,算是精准戳中了他的喜好,先前的敌意也散了大半。 他收起手枪,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翘著二郎腿追问:“有点意思。那你倒说说,美利坚的女子,於床笫之间,又是如何作態的?” 这自然难不倒前世阅片无数的陈华隱。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篤定,仿佛亲身经歷过一般: “美利坚女子与东洋女子,恰恰是两个极端。东洋女子以顺为美,事事以男人为先,床笫之间也多是被动逢迎;可美利坚女子,最是热情奔放,颇有反客为主之意,半点不似东方女子的扭捏遮掩。” 卢小嘉听得眼睛都直了。他在上海滩,顶多高价玩过几个白俄舞女,正宗的美利坚女子,他还真没接触过。陈华隱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细节都分毫不差,他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 陈华隱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再添一把火,对著他侃侃而谈起来:“卢公子,你只当这是闺房里的乐子,可在西方,人家早把爱与性,当成一门正经的科学来研究了。我们东方人总把闺房之乐讳莫如深,把男女情爱当成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可西方的学者早就说了,爱情的本质,是心理需求的双向满足,性不过是这种满足的外在延伸罢了。” 这话一出,卢小嘉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新奇:“科学?情爱这种事,还能算科学?” “怎么不算?”陈华隱傲然一笑,把后世烂大街的两性心理学,借著“赛先生”的名头,包装得天花乱坠,“如今新文化运动天天喊著赛先生,可大多数人只知道物理化学是科学,却不知道,人心、情爱,同样有规律可循,同样能用科学的法子研究明白。” 他往前凑了凑,一句话戳中了卢小嘉的痛处:“就拿公子你来说,你身边从不缺女人,可那些女人,看中的是你的督军府公子身份,是你手里的钱和权,她们对你的温顺討好,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你用钱砸来的顺从,从来都不是真心,更不是爱情。我说的对不对?” 卢小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一拳砸在了心口上。 他玩遍了上海滩的风月场,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人要么捧著他,要么怕著他,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可陈华隱一句话,就把他这么多年的逢场作戏,说得明明白白。 他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急切:“陈先生,接著说!快接著说!” 陈华隱心里暗笑,面上却依旧从容,继续拋出金句:“西方的心理学研究里说,男女之间的相处,最忌讳的就是讲道理。女人要的从来不是对错,是情绪共鸣。她跟你说受了委屈,你跟她讲谁对谁错,那你就输了;你跟著她一起骂,一起共情她的委屈,她才会觉得你懂她。就像《烟雨濛濛》里的依萍,她要的从来不是何书桓跟她讲大道理,是他能站在她这边,懂她的恨,也懂她的苦。” “还有,东方女性的含蓄,从来都不是口是心非,是她们的需求从来不会直白说出口,只会藏在话里、藏在眼神里。你只看到了她们嘴上说的『不要』,却没看到她们眼里的『想要』,自然抓不住女人的心。” “更別说,情爱从来不是单向的討好,是双向的奔赴。你一味用钱砸,用权势压,换来的只会是畏惧,不是真心。就像你养一只鸟,天天把它关在笼子里餵山珍海味,它也只会想著飞走;可你要是懂它的鸣啼,知它的喜恶,它就算开著笼门,也不会走。” 一句句话,像是一把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卢小嘉十几年都没琢磨明白的情场死结。 他坐在椅子上,听得如痴如醉,嘴里不停念叨著“情绪共鸣”“双向奔赴”,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看向陈华隱的眼神,彻底从先前的骄横不屑,变成了满眼的佩服。 陈华隱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冒出奸计得逞的冷笑。 好傢伙,自己一个前世连恋爱都没谈过几次的钢铁直男,竟然跑到民国来,给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紈絝公子上起了恋爱心理学课。他卢小嘉也算是有福了,谁让他放著好好的公子不当,非要来折腾自己和吴二兄弟俩,这点“学费”,算是收得合情合理。 旁边铁栏杆里的吴二,早就看呆了。 他原本还提著一颗心,生怕兄长惹恼了这位活阎王,两人都要栽在这龙华公馆里。可谁能想到,兄长三言两语,竟然把这位骄横跋扈的卢公子,唬得一愣一愣的,跟个虚心求教的学生似的。 “陈先生,你这套学问,我听了真是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卢小嘉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满脸兴奋,“只是不知,这学问实践起来,又该如何操作?” 陈华隱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装逼装过头了! 他之所以敢当著卢小嘉的面大吹法螺,就是料定以卢小嘉的身份,身边根本没有能让他实践这套理论的人。毕竟这套东西,脱离了阶级和时代,就是空中楼阁——你让一个军阀公子跟底层女子讲情绪共鸣,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可听卢小嘉这意思,他竟然真有个爱而不得的目標? 没等陈华隱想出应对的话,卢小嘉就一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我看这样,陈先生,你从今日起,就来我这做个幕僚吧,別的事不用你管,专职帮我琢磨这情场之事!” 陈华隱大惊,连忙摆手推拒:“万万不可!卢公子,我受商务印书馆鄺富灼先生重託,刚转为英文部正式编辑,身有公职,不可失信於人!” “我让你失信於人了?”卢小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手又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柄,语气里带著几分威胁,“我又不要你天天守在我公馆里,只需我有事找你,你隨叫隨到便是!怎么,我卢小嘉的面子,你不给?” 陈华隱看著他摸向枪柄的手,心里把这反覆无常的公子哥骂了千百遍,可眼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咬著牙,忍辱负重地应了下来:“不敢,既然公子信得过,那但凭公子吩咐。” 心里却早已盘算开了:今日之辱,老子记下了,早晚找个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就在这时,龙华公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著卫兵的厉声呵斥,还有一群人义正辞严的喊声,越来越近。 “我是《小说月报》总编辑沈雁冰!你们无故扣押商务印书馆编辑,到底凭什么!” “我是郑振鐸!立即放人!” “我是叶圣陶!你们若是敢伤人性命,我等即刻向全国报界、向浙江督军府通电抗议!” “放人!立刻放人!” 第16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监室里的几人,瞬间都愣住了。 卢小嘉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骂了一句:“他娘的,这帮酸文人,还真敢闯到龙华公馆来闹事?” 而陈华隱的心里,却是一股暖流涌过。 他临行前虽特意嘱咐吴凯去找沈雁冰,却也只是给自己的行踪报备一下,万万没想到,茅盾竟直接带著文学研究会的核心同仁,硬闯到了龙华警备司令部来要人。 这些人里,大多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就算是打交道最多的茅盾,也称不上深交。 可民国的文人,骨子里偏偏就带著这么一股子血勇在——大家有相同的文学主张,便是志同道合的同道,这份理念上的契合,本就不输世间任何一种交情,是灵魂深处的共振。 当即,茅盾见陈华隱隨著卢小嘉走出龙华公馆的大门,似乎无甚异状,这才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 见卢小嘉又要发作,陈华隱立即抢先一步开口道:“卢公子,这些都是我的同僚和朋友,他们只是担心我的安危,並无冒犯公子的意思。” 卢小嘉冷哼一声,斜睨了他一眼:“你的朋友倒是不少。” 他嘴上虽横,心里却门儿清。以他的身份,收拾一两个落魄文人不算事,可真要跟上海滩这群知名文人群体撕破脸,那麻烦就大了。 卢家在上海的统治,只要捂住盖子就翻不了天,可偏偏这些文人手里的笔桿子,就有掀开盖子、捅破天的本事,真闹得全国舆论譁然,就算是他爹卢永祥,也要头疼不已。 他当即摆了摆手,撂下两句话:“行了,你且去吧。只是记住,日后我叫你,你若敢不来,呵呵,后果你自己掂量。”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你今日跟我讲的那些情爱科学,回头整理整理,写本书出来发表,总好过你閒著没事对政府的事指指点点。对了,记得署上本公子的名字。” 说完,他带著卫兵扬长而去,压根没想著派人盯著陈华隱——卢家在上海一手遮天,他有这个自信,陈华隱绝不敢跑,也跑不掉。 只留下陈华隱站在原地,满头黑线。好傢伙,自己隨口编的恋爱心理学,这位公子哥竟然还想出书扬名,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一走,陈华隱才有精力仔细打量这次来的都有谁。 茅盾笑著道:“我们文学研究会在上海的同仁,今日也算全伙在此了!” 这是水滸传中梁山好汉常喊的黑话,於是眾人都笑。 叶圣陶也笑著打趣:“你要是再晚出来片刻,我们这帮人,怕是真要学梁山好汉,闯进来劫法场了!” 陈华隱也跟著笑,拱手对著眾人连连道谢:“我哪里当得起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正说著,一个稚嫩却满是愤懣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先生!他们到底为什么抓你?是不是你写的《故事新编》,刺痛了那些大人物的脸皮?这些军阀实在无耻,不解决问题,反倒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陈华隱定睛看时,却是自己那日见过一面的本家学徒,倒是没想到他竟也在队伍里,此时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陈华隱脸上瞬间泛起訕訕的神色,嘴里亦是难以启齿。 他被卢小嘉盯上,哪里是因为忧国忧民的《故事新编》?分明是因为发在鸳蝴派阵地《礼拜六》上的言情小说《烟雨濛濛》,恰恰是当时怕茅盾见怪让吴二署了名,这才闹出这么大一场乌龙。 就在这时,茅盾恰如其分地开了口,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华隱,显然对事情的原委已经瞭然: “好了,我看华隱这位兄弟身子不大好,烦请诸位先带他去附近的西医馆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碍。我单独与华隱说几句话。” 茅盾在这群人里威望极高,他一开口,眾人都纷纷应下,扶著吴二先行离去。 “华隱身体无碍吧?我们走走?”茅盾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无碍。”陈华隱自无不从的道理,立即快步跟上,两人便这样沿著黄浦江岸慢慢踱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风带著水汽吹过来,裹著几分春寒。 “听卢小嘉似乎还缠著你?” 陈华隱苦笑一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方才在监室里,为了脱身胡诌情爱科学,反倒被卢小嘉缠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起来也是荒唐,我不过为了脱身编了段瞎话,没想到他竟真的信了,还让我去给他当幕僚。” 茅盾却是正色道:“你说的这两性心理学,我听著倒也有些意思。若是国家安定,好好研究这么一门学问,也未必不是一件大有可为的事。” 见陈华隱满脸愧色,茅盾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不必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你猜,我第一次看到那篇《烟雨濛濛》时作何感想?” 陈华隱好奇道:“莫非雁冰兄当时就猜出是我了?” 茅盾摇头道:“那倒没有,却也猜到这篇文章的作者,定然是搞新文学的同仁。鸳蝴派包天笑那伙人哪里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那帮鸳蝴派的老文人,写了一辈子才子佳人,却写不出陆依萍身上那股子反抗的劲儿,更写不出父权压迫下,女性的挣扎与不甘。他们的故事里,女子永远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可你笔下的依萍,是带刺的玫瑰,是敢跟命运对著干的人。” 隨即严肃道:“搞新文学本不该有门户之別,我们文学研究会也不是要搞小圈子排斥异己,只是为了正本清源,我反对鸳蝴派只是因为他们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不肯接受新的事物。南方孙文先生有句话:『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於文学也是一样的。” “年轻人喜欢写情爱故事,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没什么好苛责的。”茅盾忽然话锋一转,笑著问道,“对了,你这故事里,陆依萍和何书桓,最后没成吧?” 陈华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我猜,结局定是悲剧。”茅盾看著翻涌的江面,缓缓道,“依萍的反抗,是对著整个吃人的旧礼教、旧制度,可她把希望寄托在了何书桓身上,这份爱情,终究抵不过阶级的鸿沟、制度的压迫。你写的从来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是借著情爱,写这个吃人的社会,写被压迫者的反抗与不甘。”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华隱:“华隱,你写大禹,写埋头苦干的实干者是中国的脊樑;你写依萍,写被压迫者的反抗与不甘。你看得到阶级的压迫,看得到底层人的苦难与挣扎。”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吗?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只是....... “雁冰兄,你……为何如此信我?”陈华隱的声音有些发涩。 茅盾笑了,语气无比坚定:“能说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捨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樑』这句话的人,绝不是趋炎附势、浑浑噩噩之徒。” 江风再次吹过,掀起两人的衣摆。茅盾停下脚步,看著陈华隱,郑重地问道: “华隱,我问你,你对马列主义,是怎么看的?” 第17章 露兰春 多年以后,面对种种艰难与荆棘,陈华隱都会想起和茅盾先生一块在黄浦江边漫步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面对茅盾郑重的发问,他迟疑片刻,还是选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坚信,世界上赞成马克思主义的人会多起来的,因为马克思主义是科学。” “马列主义的普遍真理一经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就將使中国革命的面目为之一新。” 那天,他说了很多话,也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选择。 当然也知道了一些自己之前不知道的事,比如说早在1920年,这位在后世以作家闻名的茅盾先生就由李达、李汉俊介绍加入了由自己另外一名更出名的本家建立的上海红色小组; 比如说还是这位茅盾先生甚至以“钟英”的代號担任中央直属联络员...... 平心而论,做出这样的决定在1921年的民国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可陈华隱从未后悔。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民国的文人们,大抵是“迷茫”。他们身处黑暗之中,不知道哪条路能救中国,只能一次次摸索,一次次碰壁。有人在这过程中丟了初心,有人在这过程中付出了生命。 而作为唯一知道终点的光亮在何处的人,他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 1921年的春天,茅盾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里迷茫,卢小嘉也在迷茫。 自从被陈华隱灌了一脑子“爱与性的科学”,这位紈絝公子私下里没少揣摩,越琢磨,越觉得陈华隱说的句句在理,简直是情场圣经。 於是没过几天,陈华隱这个“特聘幕僚”,就接到了他的徵召。 电话是直接打到商务印书馆英文部的,陈华隱只能无奈地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馆门口,一眼就看见一辆银色涂装的豪华轿车横停在路边。 卢小嘉翘著腿坐在驾驶座上,正极不耐烦地按著喇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该死!这竟然是一辆劳斯莱斯 40/50hp silver ghost!这车他甚至在后世的拍卖会上还见过! 陈华隱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后世他只在顶级拍卖会上见过这款传奇车型,如今亲眼看著这辆工业杰作停在 1921年的上海街头,同一条街上还能看见光著脚捡煤渣的孩子,天晓得这是何等割裂的视觉感受! 如果他知道这辆车的落地价高达20000银元,他或许还会更惊讶一些——合著原主输掉的陈家几代人攒下的家產,在卢小嘉那也就堪堪只够买个车架子。 真就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在乱世之中,拿锄头把子的想要和拿枪桿子的比財富未免还是太过於不自量力了! “愣著干什么?上车!”卢小嘉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陈华隱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目光忍不住在车內扫过。大面积的真皮包裹、手工打磨的胡桃木饰板、精致的手工缝线,很难想像这是百年前的工业產物,唯独没有安全带这一点,让他很不习惯。 虽然是翘班出来,又坐著豪车,陈华隱却半点喜意都没有,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我们这是去哪?” 卢小嘉把一辆劳斯莱斯开出了坦克横衝直撞的架势,闻言邪魅一笑:“叫你这个恋爱专家出来,当然是去找女人。” 他顿了顿,又吊儿郎当地补了一句:“老话讲,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不如別人家的家花香……” 这俗语是这么说的吗?陈华隱闻言大汗,心里暗自吐槽。 好傢伙,没想到卢小嘉还有曹丞相同款的人妻之好!也难怪以他的身份,在上海滩竟还有让他觉得棘手的女人! 如若陈华隱前世能够对民国歷史更了解一些便会知道,卢小嘉这廝哪怕在他爹兵败离沪后也没消停,甚至把主意打到了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媳唐怡莹身上,勾搭成奸后还涉嫌盗取醇亲王府大量古董字画。 而在他生命的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曾经也是上海滩一位著名西医的妻子。 可这却苦了陈华隱了。且不说他本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偽专家”,就算真有这本事,又怎么能帮著卢小嘉去干勾引人妻的齷齪事?那不成了高衙內身边助紂为虐的陆谦了吗? 卢小嘉的话题跳得飞快,忽然问道:“你对海派京剧,有没有什么了解?” 陈华隱恳切答道:“我自小对此不感兴趣,实在谈不上什么了解。” 这却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作为生在娱乐性活动爆炸性丰富的21世纪青年,实在很难对台上画著脸谱、咿咿呀呀唱著的京剧提起兴趣,就算在晚会上看见,也向来是当成尿点跳过。 真要说了解,大概也就比后世短视频平台那些连京剧和戏腔唱法都分不清的那些群体强些。至於什么这派那派的,就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卢小嘉脸上瞬间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撇著嘴道:“当真是孤陋寡闻。你听好了,所谓海派京剧,自然是与京派相对,又称南派、外江派,自前清同治年间传入上海,与当地徽戏、梆子融合,最是讲究新奇热闹,与时事贴得也紧。” 陈华隱连忙拱手:“卢公子果然博学。” 心里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完全想不通这位紈絝公子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是何用意。 卢小嘉和歷朝歷代的紈絝子弟一个模样,正经学问一窍不通,可在玩乐的门道上,却是实打实的行家,当即侃侃而谈: “若论海派京剧的名家,首推麒麟童周信芳,六岁学戏,七岁登台,一身本事无人能及,只可惜眼下不在沪上。依我看,如今上海滩的海派京剧头把交椅,当属露兰春。” 得!关键信息get! 他才不信卢小嘉会对什么麒麟童、什么京剧艺术真感兴趣,绕了这么大一圈,合著就是看上了人家唱戏的女演员,馋人家身子,多新鲜嘛? 他当即试探著问道:“这位露兰春老板,莫非已经名花有主了?” 卢小嘉哼了一声,脸色沉了几分:“现在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脚踩下剎车,那辆价值两万银元的劳斯莱斯银鬼,被他停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角度,让前世科目二倒车入库连掛两次的陈华隱,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到了!”卢小嘉推开车门下车,抬了抬下巴,指著眼前气派的戏院,“上海共舞台,又叫齐天舞台,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產业?” 陈华隱抬眼望去,只见戏院门前掛著巨大的霓虹招牌,门口人头攒动,卖瓜子茶水的小贩、拉黄包车的车夫、来看戏的达官贵人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胡琴声、叫好声隔著老远就能传过来,热闹非凡。 还没等他应声,卢小嘉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露兰春才来两年,就被捧成了这里的当家台柱,莫非黄金荣那个老帮菜,也和本公子一样,真懂什么京剧艺术不成?” 第18章《枪毙阎瑞生》 黄金荣?? 陈华隱只觉得一阵头大,心累得不行。 这上海滩的地界,青帮当真是无孔不入。他穿越到此地不过月余,竟然已经和青帮三大亨里的两位,都间接打过了交道。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的上海青帮三大亨的称呼来自於1918年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人合伙成立三鑫公司,並不代表这三人在上海滩就是一个平起平坐乃至分庭抗礼的地位。 事实上,至少在眼下1921年的上海滩地下世界,黄金荣就是说一不二的绝对龙头,其他两位只能附於驥尾罢了。 包括后世有好事之徒拿他和电视剧《狂飆》中的高启强比较,那也是极其可笑的。 別的不说,黄金荣除了青帮第一大佬的身份,还有个法租界巡捕房华人督察长的头衔,这是彼时华人在法租界能坐到的最高警职,手握租界的治安与执法权。如此权势,怕是高启强做梦都不敢想的。 当然,手握浙沪军权的卢家,权势自然还在黄金荣之上,卢小嘉也没道理会怕了黄金荣。可问题是,你们神仙打架,把他陈华隱一个小文人卷在里头算什么事? 主动牵头帮卢小嘉勾引黄金荣看上的女人?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回头被人装进麻袋沉黄浦江吗? 好在卢小嘉虽然满脑子都是男欢女爱,对看戏也是实打实的热忱,当下没再提这茬,径直领著陈华隱上了二楼位置最好的欧式包厢。 包厢里舖著厚地毯,摆著蓝皮软椅,冷暖气齐全,临窗的位置正对戏台,能清楚看见台上的一顰一笑。 这倒让陈华隱鬆了口气,一边在脑子里飞速琢磨著脱身的对策,一边分神看向戏台,想瞧瞧这让上海滩万人空巷的海派京剧,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各位来宾,各位老板,夜安!今日本台,上演新编时装京戏,头本《枪毙阎瑞生》!” 铜喇叭的嗡鸣混著全场的喧闹,报幕员顿了顿,拔高了声调报起了主演:“阎瑞生,由林树森老板扮演!被害『花国总理』王莲英,由露兰春老板扮演!” “好——!”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戏院的屋顶,可陈华隱却直接傻眼了。 这莫名其妙的戏名也就算了!可这男女主角一亮相,男的西装笔挺,手里拄著根文明棍;女的乾脆就是旗袍加丝袜的穿搭,这审美哪怕对一百年后的老色批而言也丝毫不过时呀! 可你他喵的告诉我,这是京剧?! “这就是露兰春!怎么样?是不是够劲儿?”一旁的卢小嘉对此显然司空见惯,只是凑过来,一脸邪笑地撞了撞他的胳膊。 陈华隱这才把注意力从这顛覆认知的时装京剧上,转移到了露兰春身上。 其实这也没什么必要,青帮大亨和军阀公子的双严选哪能差得了? 按陈华隱的眼光,露兰春是典型的甜媚掛长相,非要说倒有点像年轻时的钟楚红。圆脸白皙、眉眼灵动,一双大眼水汪汪带媚气,笑时浅浅酒窝,甜得勾人。 更惹眼的是她的身段。她生得高挑,曲线玲瓏,旗袍紧紧裹著身子,把纤腰不盈一握的线条勾勒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一双裹在丝袜里的长腿,笔直匀称,踩著高跟鞋在台上走两步,腰肢轻摆,烟视媚行,看得台下的男人们眼睛都直了。 就在这时,锣鼓点猛地响了起来,戏正式开场了。 阎瑞生张口就是字正腔圆的西皮原板,唱自己洋行上班、赌钱欠债、走投无路的窘境,这倒和陈华隱的开局有些像。 不过陈华隱选择抄书餬口,人家选择劫道杀人;陈华隱是严肃文学通俗文学两手抓,他是劫財劫色全都要。 这是发生在1920年7月的真实案件,露兰春饰演的名妓王莲英號称『花国总理』,也就是一个类似花魁的称號。该事件在当年的上海滩引起轩然大波,只能说人家海派京剧紧贴时事的名头真不是盖的。 剧情一路推进,紧接著便是阎瑞生盯上了“花国总理”王莲英的名贵钻戒,假意邀她坐车出游,在郊外劫財杀人,把尸体拋进了麦田里。 露兰春在台上唱著自己的天真不设防,唱著被劫持时的惊恐绝望,一顰一笑,一哭一闹,都把人物的情绪拿捏得入木三分,连陈华隱这个对京剧一窍不通的外行,都看得入了神。 戏到终局,巡捕房抓住了潜逃的阎瑞生,判了枪毙的死罪。 “砰!” 后台一声炸响,是提前备好的鞭炮,模擬枪响。台上饰演阎瑞生的林树森应声倒地,一动不动。 瞬间,全场彻底疯了! 震耳欲聋的叫好声、拍巴掌的声音、往台上扔银洋铜元的脆响,混在一起,差点把共舞台的屋顶都掀了。 卢小嘉也跟著拍了两下巴掌,转头看向陈华隱,挑眉问道:“戏演完了,有什么想法?” 陈华隱其实没什么想法。他很难共情台下观眾的激动,说到底,不过是民国娱乐太过匱乏,看著作恶的坏人被当眾枪毙,就足够让百姓们兴奋不已了。 若是台上演一出《枪毙卢小嘉》,他说不定也捨得把自己写小说赚来的大洋,往台上撒两把。 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却只能敷衍著笑道:“两位老板的功力著实令人嘆为观止,唱念做打无一不精,怕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你个外行,还一本正经评价上了?”卢小嘉冷哼一声,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我问的是,对拿下露兰春,你有什么想法?” 得!绕了一大圈,这廝的心思,终究还是在人家女演员身上! 陈华隱別无他法,只能拿出之前想好的说辞推諉:“卢公子,我们书里这套学问是科学,不是玄学。我与这位露兰春小姐素不相识,也不了解她的性格品性、喜好厌恶,如何能为公子筹谋啊?” 卢小嘉在日本留过几年学,对“科学”这种洋概念,向来带著几分莫名的尊敬。 他闻言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觉得陈华隱说得確实有道理,隨即眼睛一亮:“我这里倒有桩差事,正好交给你去办,顺便也让你跟她接触接触,摸清楚她的性子。”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在包厢的灯光下,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你替我把这个送给她。”卢小嘉把盒子推到他面前,可话刚说出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皱著眉喃喃自语,“不对,我上次是不是听你说过,钱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这次陈华隱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陈某绝对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第19章 段位好高 “陈先生,要咖啡还是茶?” 陈华隱终究还是赶鸭子上架,打著浙江督军府的名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共舞台的后台。 名动上海滩的露兰春老板,就在后台旁的独立小休息室里接待了他。 “咖啡就好,多谢。”陈华隱隨口应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眼前的女郎身上。 此时对方还没来得及换下戏里的旗袍,一身酒红色的真丝旗袍,开叉几乎开到了大腿根部,修长浑圆的双腿被薄如蝉翼的肉色丝袜裹著,在休息室的暖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露兰春斜斜地靠在高脚吧檯椅上,一双长腿交叠,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裹著丝袜的小脚踩著高跟鞋,微微晃著,一种似乎经过特殊训练的斜眼看人更是让两世为人的陈华隱有些难以招架。 该死,他哪里是什么情场圣手?都怪自己当初逞能,非要给卢小嘉讲什么情爱科学,如今倒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露兰春小姐……” 话刚出口,陈华隱立刻察觉到不对。露兰春是人家的艺名,这般称呼,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他当即改口问道:“不知露兰春老板本姓是什么?” “忘了。”露兰春隨手燃起一支香菸,漫不经心地好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小女子八岁那年,父亲就病故了,家產被族里的叔伯侵吞乾净,母亲改嫁,继父转头就把我送进了戏班子学戏。从那时起,我就叫露兰春了,至於原本姓什么、叫什么,倒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陈华隱闻言心头一凛。 他前世看过《霸王別姬》,对那句“要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儿啊”印象极深。这个年代,能在上海滩唱红的角儿,幼时哪一个没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露兰春显然也不例外,以至於要通过忘记自己的本名,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这在心理学上,分明是创伤后的自我防御。 “陈先生这是在心疼我吗?” 只见对面的露兰春微微垂眼,眉梢眼角染上几分哀戚,一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的模样,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女子这身世,確实是教人心疼呢。这辈子能求的,不过是守著自己清白的身子,找个好郎君,求个下半生无忧罢了。”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亲启檀口將一个烟圈吐在陈华隱的脸上: “陈先生来这儿,是替浙江督军府的卢公子做说客的吧?那不如请陈先生替小女子的终身大事考量考量,卢公子,到底是不是我的良配呢?” 陈华隱极其难得地被人问得哑口无言了。 他几乎已经在心里惊叫出声了: 这女的段位好高!自己这个可怜的工科生要被人家玩弄於股掌之中了,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啊! 他虽然自詡脸皮厚些,但做人的良知总归是有的,怎么也说不出“卢小嘉是良配”这种昧良心的话来。 既然如此,陈华隱也就破罐子破摔道:“莫非锦鏞先生是姑娘心中的良配?” 锦鏞,是黄金荣发跡后,为了附庸风雅给自己取的字。只是文人圈子从来没认过,黄金荣自己也极少用,陈华隱此刻提出来,自然带著几分讽刺的意味。 “你是说公公?”露兰春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陈华隱则是听得一头黑线,这又是什么鬼称呼? 露兰春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疑惑,笑著解释道:“我自是公公门徒张师的养女,不喊他公公又该喊什么?” 她说著,又蹙起眉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陈先生替小女子考虑得很周到,毕竟公公今年已经五十三岁了呢。更何况,公公的髮妻阿桂姐,可是经营妓馆起家的厉害角色,我若是嫁过去,未必能有容身之地呢。” 话音刚落,露兰春又嫣然一笑道:“不过公公虽然老了,但他的钱財和势力还在呀,所以还是选他比较好咯。况且公公是真的很喜欢我呢,甚至为了我,动了和阿桂姐离婚的念头。要知道,公公当年能起家,全靠著阿桂姐的助力啊。” 陈华隱再次陷入了无言以对的境地。 他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女子。 对方竟就这般坦坦荡荡地,把自己赤裸裸的野心摊在了明面上,甚至不甘心只做个姨太太,竟要逼著黄金荣和髮妻林桂生离婚!天晓得她到底给黄金荣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口中的阿桂姐本名林桂生,陈华隱也是向来知道的。此人可不仅仅是黄金荣在家相夫教子的贤內助,更像是黄金荣青帮势力的合伙人,是真正能撑起半边天的女人。黄金荣若是真和她离了婚,无异於自断一臂。 露兰春似乎是说累了,將头轻轻靠在吧檯边,像个情竇初开的少女一般,偏著头看向陈华隱,声音软了下来: “陈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势利、贪婪、不知廉耻?可我们女人家,这辈子究竟能求些什么呢?找一个值得爱的人,来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可惜没有合適的人啊。不然说不定,我也会像陆依萍爱上何书桓那般,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呢。那么陈华隱先生,会不会给我带来一个新的选择呢?” 我这是……被撩了? 陈华隱后知后觉,脑子宕机了一瞬,隨即更加后知后觉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是《烟雨濛濛》真正作者这件事,在上海滩文坛,应该还是个秘密才对。 “陈先生这两天都不看报纸的吗?”露兰春嗔怪地斜睨了他一眼,纤纤玉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杂誌,递到了他面前。 只见是最近一期的《东方杂誌》,在其中一个版面赫然是他陈华隱的帅照。 再看文章標题,格外醒目:文坛新星突起,十八岁陈华隱,《理水》《烟雨》双璧生辉 撰稿人——沈雁冰。 陈华隱看著那行字,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今天算是明白了,自己来这一趟,从一开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露兰春却撑著下巴,巧笑倩兮地看著他,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十八岁,真是年轻,比姐姐我还小三岁呢。陈先生,我可是你的忠实书迷哦。” 第20章 《致橡树》 是书迷就好,不是人迷就行。 陈华隱此时已经將心態调整过来了。他已经发觉,在过去的不到半小时时间里,谈话的节奏始终被对方牢牢掌控,以至於他从头到尾都处於一个极其被动的境地。 这当然是因为卢小嘉派给他的这桩差事,实在太过尷尬离谱。与他前世作为工科狗,缺乏和漂亮女人打交道的经验肯定是一点关係都没有的。 现在好了,管他什么卢小嘉、黄金荣,都先见鬼去吧。既然是书迷,那大家就聊聊书,这才是作家的老本行嘛! 陈华隱笑著开口:“倒是没想到,露兰春老板平日里唱戏之余,也会看我写的閒书。” “其实其它鸳蝴派的书也有看,我们这些梨园行当里的人,台上演的便是忠臣孝子,才子佳人,演的多了难免也就信了,想像自己也是那样的人。” 露兰春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说完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华隱,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激动:“不过陆依萍给我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原来一个女子,也可以做这么多事。她敢跟手握兵权的父亲对著干,敢把爱情当作武器,去报自己受的委屈,这太妙了!我若是能有她一半的勇气,或许……” 话说到一半,她便停住了,只是垂著眼,看著杯里晃动的咖啡。 陈华隱却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连忙打断了她对陆依萍的“崇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合著他写这书是號召大伙像陆依萍学习的是吧? 他不知道的是,在原时空里,露兰春的人生经歷简直要比陆依萍更加传奇了—— 被迫嫁给黄金荣后,露兰春偶然认识了上海顏料业富商薛宝润的二儿子薛恆,隨即就一见钟情,自以为遇上了能託付终身的良人,竟鋌而走险,盗走了黄金荣藏著所有机密和把柄的皮包,以此要挟,逼著黄金荣和她离了婚。 再嫁后的日子並未如她所愿,顛沛流离,不过三十几岁便病逝了。 很难想像拿捏青帮大亨的手腕与无与伦比的恋爱脑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点倒也和陆依萍很像,也难怪对方竟会把陆依萍视作知己了...... 陈华隱沉吟片刻后问道:“你应该还不知道《烟雨濛濛》最后的结局吧?” “啊!”露兰春小声惊叫一声,用手把双耳堵上,一眼嗔怪地看了陈华隱一眼。 都说女人的眼睛会说话,不用听陈华隱也知道它说的是:剧透狗滚啊!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把手指鬆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看著陈华隱,声音软了下来,带著藏不住的急切:“那……依萍的復仇,成功了吗?” 陈华隱沉声道:“成功了,如萍自杀了,陆振华气急攻心病死,整个陆府分崩离析。” 露兰春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急声追问:“那依萍呢?她最后怎么样了?大仇得报,她应该过得很好,对不对?” “她什么都没得到。” 陈华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仇报了,可她爱的人走了,恨的人死了,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漫天烟雨里,守著无尽的悔恨和空荡的前路。从她决定把爱情当成復仇的武器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他看著露兰春眼里的迷茫,一字一句地说道:“人终究不是冷血动物,爱情更不是可以隨意算计、操纵的工具。你把它当武器,就註定会被它反噬。用仇恨驱动的人生,就算贏了,也只会落得一场空。靠依附別人、算计別人得来的东西,终究是握不住的。” 露兰春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她脸上那副精心拿捏的、风情万种的神態,此刻尽数褪去,眼里只剩下茫然无措。没有了刻意的逢迎和算计,她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像个刚走出校门、对前路满心困惑的女学生——说到底,她也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巧笑倩兮的模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洒著金粉的薛涛笺,推到了陈华隱面前。 “和陈先生聊天,真的很开心,也很受教。”她拿起一支钢笔,递到陈华隱手里,眼波流转,“不知陈先生愿不愿意,给我这个小书迷,留下点什么?” 陈华隱握著钢笔,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这薛涛笺,自古便是女子用来写情诗、寄情思的,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上面写东西送给她,又算怎么个事? 他两世为人,始终守著一个朴素的道理:不娶何撩。他承认露兰春確实明艷动人,可他对她从无半分男女之情,更不想平白招惹这段是非。 更何况,后世能抄的、写给女子的诗词本就没几首,还是得省著点用才是。 可看著眼前的薛涛笺,再想起露兰春註定坎坷的一生,想起方才她眼里的迷茫,他心里又生出几分触动,想了想还是提笔在薛涛笺上落下一行字—— 《致橡树》 这首诗是前世诗人舒婷的代表作,后世每一个孩子都会在中学课本上学到。 这当然不是情诗,但陈华隱觉得对方会需要它。 民国的女性,在后世风评普遍不佳,哪怕是林徽因也饱受爭议。 这大抵是因为在她们心里,旧的礼教体系被衝击得摇摇欲坠,新的价值体系却还未建立起来。她们喊著独立、平等、自由恋爱的口號,可骨子里,却对女性在这个新时代里,到底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该走什么样的路,满心迷茫。 或许,舒婷的这首《致橡树》,才是她们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露兰春好奇地凑过来看,起初脸上还带著几分嬉笑,可隨著一行行字看下去,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情越来越严肃,连呼吸都放轻了。 待陈华隱落下最后一笔,她拿起那张薛涛笺,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跡,轻声读了出来: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也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泉源,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 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 像沉重的嘆息, 又像英勇的火炬。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露兰春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泛起了一层水光,却又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醒了过来。她紧紧攥著那张薛涛笺,看著陈华隱,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陈先生,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第21章 挟洋自重 儘管卢小嘉交给他的任务完成进度无限接近於0,但也不妨碍陈华隱从上海共舞台出来就立马去找对方匯报工作了。 “什么?东西被退回来了?”卢小嘉眉头一拧,当即就要发作。 “卢公子息怒,这事真不能怪我。” 陈华隱当然也不是来自投罗网的,把提前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那露兰春其实就是个恋爱脑,被我三言两语已经说得动了心了,奈何黄金荣看得太紧,这才不敢收下公子的好意。” “恋爱脑是什么?”卢小嘉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嘴。 陈华隱也就耐心解释道:“就是一谈恋爱就把爱情当成人生全部,全身心围著对方转。” 卢小嘉冷哼一声,事实上他之前就做过类似的尝试,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却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你就不能再鼓动一下她,让她来个红拂夜奔?” 陈华隱嚇了一跳,这红拂夜奔说的是隋末杨素府中侍妓红拂,一眼看中来府中献策的布衣英雄李靖,並连夜与他私奔闯荡江湖的旧事。 这卢小嘉还真是长得丑想得美,竟然自比李靖了,人家露兰春可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连忙摇头,正色道:“万万不可!黄金荣將其视作禁臠,看管极严,杨素若也像其一般心胸狭隘,想必红拂也不能成功。” 见卢小嘉脸上又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陈华隱赶忙抢先一步开口:“不过公子,我这里倒有一条计策,不知公子愿不愿意听一听?” “哦?计將安出?”卢小嘉眼前一亮,很夸张地用京剧唱了一句作为回復。 陈华隱故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我听闻,黄金荣动了心思,要和髮妻林桂生和离,把露兰春扶正当正房太太。” “此话当真?”卢小嘉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脸上满是震惊。 这消息对他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他卢小嘉玩归玩,闹归闹,却绝不可能娶一个戏子做正妻,否则岂不是成了全上海滩的笑柄? 可转头见到陈华隱一脸神秘的模样,也是若有所悟,试探著问道:“你的意思是......” “正是。”陈华隱微微一笑,拋出了自己的计策。 “黄金荣有休妻扶正的念头,林桂生又岂是甘心被扫地出门的人?公子只需把这消息悄悄散布出去,黄金荣的家宅先就得乱成一锅粥。林桂生是何许人?黄金荣能有今天,全靠她一手扶持,她一旦闹起来,黄金荣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看管露兰春?到时候公子自然就有可乘之机了。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卢小嘉猛地一拍大腿,喜形於色,指著陈华隱哈哈大笑,“你们这些文人果然一肚子坏水!” “赏你了!”卢小嘉隨手就把桌上那个被退回来的丝绒盒子丟给了陈华隱,这钻石目测也有一克拉的样子,怕是少说值500大洋,於是陈华隱把什么文人风骨暂时拋到了脑后,拱手谢道:“多谢公子赏赐!” 他顺势又开口:“对了公子,上次您让我把那套爱与性的科学整理成书,我这几日思来想去,决定闭门在家,专心把这本书写出来,也好早日给公子一个交代。” 卢小嘉此时心情正好,哪里会跟他计较这些,大手一挥道:“行,你去吧!这几日我不找你便是,等书写好了,第一时间拿给我看!” 总算把这位喜怒无常的紈絝公子搪塞过去,陈华隱从卢公馆出来,坐上黄包车往宝山里去,只觉得浑身都脱了力,身心俱疲。 这种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自己和卢小嘉这般虚与委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位公子哥骄横跋扈、反覆无常,撕破脸不过是早晚的事。 届时若是卢小嘉依旧能无所顾忌,隨便找个由头就把他抓进龙华公馆,他又该如何应对? 陈华隱恨恨地想:要自己是鲁迅胡適这样的文坛领袖,他卢小嘉敢么? 在民国混,名气很重要啊! 但陈华隱显然没办法在短期內把名望刷到胡適、鲁迅的地步。思来想去,他终究是琢磨出了一条捷径来—— “挟洋自重”! 当然,他绝不会去给洋人当狗腿子,欺压同胞,这四个字,终究是要打上引號的。 如今的上海滩,说白了就是“卢与洋,共天下”。洋人的租界號称国中之国,哪怕卢永祥手握十万大军,在洋人面前,也免不了处处掣肘,难以伸展。 若是能在上海滩的洋人圈子里打出名气,和各国使馆、洋商团体搭上关係,就能让卢小嘉彻底投鼠忌器。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快的法子,莫过於写出一部能在洋人圈子里得到广泛认同的作品。 思绪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那个经典的问题上:抄什么?怎么抄? 既然把目標读者定在洋人身上,那可供选择的范畴顿时就缩小很多了。 洋人也是人,只要是人,阅读习惯就有雅俗之分。 有了先前的成功,陈华隱也是路径依赖,准备雅俗一手抓,全都要。 俗的內容,陈华隱瞬间就有了主意,灵感反倒来自卢小嘉的指派——他决定直接照抄斯腾伯格的《爱情心理学》。 就是提出“亲密+激情+承诺”爱情三角理论,拆解出喜欢、迷恋、空爱等八种爱情类型的那本。 別的不说,至少直到2026年陈华隱还见有青年男女將此作奉为圣经。而放在 1921年,当真就是降维打击了。 毕竟这个年代,全世界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爱情是感觉、是缘分、是本能衝动”,哪怕是最前沿的弗洛伊德,也只敢在书里讲讲性本能。 陈华隱有自信,这本书一旦问世,忽悠人的能力,绝对是现象级的。 毕竟男女之间那点事,哪怕再过一千年,也永远是世人最关注的话题。 至於雅的部分,陈华隱倒是暂时犯了难。 他当然想直接拿出《全球通史》或是《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样的大部头,一书封神,直接奠定自己的学术地位。 可他如今只有十八岁,哪怕把自己营销成天纵奇才,也很难让人相信,他能有汤因比那般走遍全球的阅歷,写出这样横跨时空的巨著。 思量再三,他最终选定了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这本书原本是费孝通先生 1947年在《世纪评论》连载的系列文章,通篇都是对中国基层社会结构的客观分析,用最朴素的文字,拆解了中国乡土社会的底层逻辑,更是打破了西方世界对中国的刻板偏见。 这当然就合理多了。 毕竟书里写的,都是他眼下实实在在看在眼里、亲身经歷著的社会百態,不过是他“天赋异稟”,善於观察、善於总结罢了。 两本书,一俗一雅,双管齐下。 他倒要看看,等自己的名字传遍了租界,传遍了欧美学界,卢小嘉还敢不敢动他分毫。 第22章 陆小曼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陈华隱乾脆闭门不出,连商务印书馆那边也托人带话请了长假,把自己关在宝山里的石库门书房里,专心致志地开启了自己的抄书大业。 有茅盾出面,商务印书馆自然痛痛快快地准了他的假。当然,茅盾对自己的同志也绝不会客气,很直截了当地跟他敲定,七月號的《小说月报》,要刊登《故事新编》系列的第二篇作品。 此时已是六月初,算上排版、印刷、校对的工序,留给陈华隱的时间不足一月。茅盾本以为自己提的要求已经足够苛刻,却压根不知道,限制陈华隱產能的最大因素,从来都不是灵感,而是体力。 没有打字机,全靠钢笔一笔一划在稿纸上誊写,这般高强度的“创作”,让他时常有种重回高三题海战术的错觉,写得手腕发酸,叫苦不迭。 上午写《乡土中国》,拆解中国乡土社会的底层逻辑;下午写《爱情心理学》,把斯腾伯格的爱情三角理论掰开揉碎,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梳理;夜里煤油灯晃眼,他实在適应不来,便抽空搞一下《故事新编》。 文豪的一天,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就在陈华隱笔耕不輟、马力全开之时,上海滩的文坛,接连发生了两件震动全城的大事。 其一,自然是署名“吴二”的《烟雨濛濛》,在《礼拜六》杂誌正式迎来了大结局。这部连载数月的言情小说,不仅让编辑部为其连续三周加更增刊,登载大结局的最后一期,更是创下了单期三万册的销售神话。 最后一期发售当日,早上八点不到,中华图书馆的发售点前就排起了长龙,从街口一直蜿蜒到巷尾。 那一日,不知多少太太小姐、青年学生,捧著杂誌为陆依萍的结局潸然泪下,更有无数读者疯了似的写信到《礼拜六》编辑部,哭著恳求作者改写结局,让何书桓回头,给依萍一个圆满的归宿。 当然,《烟雨濛濛》的火爆在上海滩早已发酵了数月,大眾对这般万人空巷的场面,不能说早有预料,却也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 真正在上海滩文坛颳起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的,是一首发表在《时事新报?学灯》上的白话短诗——《致橡树》。 《时事新报?学灯》绝非什么野鸡小报,它是上海《时事新报》的核心副刊,更是五四时期赫赫有名的四大副刊之一。 今年年初,郭沫若的新诗集《女神》里的诸多篇目,便是陆续在这份副刊上发表的,它是上海白话诗运动的核心阵地,在全国的青年学子中,都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而《致橡树》的火爆,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彻底“出圈”了。 短短数日,这首诗便传遍了上海滩的街头巷尾,简直到了『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地步。就连小学校里刚启蒙的学童都能来上一句“我如果爱你——”然后被家长慌忙將嘴堵住。 陈华隱对此就颇为无语了。 他倒不是介意露兰春未经他同意就把诗发表了出去,毕竟赠出去的诗,泼出去的水,他也没想过靠这首诗为自己博什么名声。 可他喵的,这署名“春隱”是什么鬼?! 姐姐我们很熟吗?明明就见过一面好不好?这么搞,真的很难不让全上海的人误会啊! ----------------- 北平,法国圣心学堂。 此时距离陈华隱闭门闭关,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三十万字的《爱情心理学》,他已经写到了尾声。 然而《致橡树》席捲诗坛乃至整个文坛的旋风,非但没有停歇的跡象,反倒愈演愈烈,顺著铁路线,从上海一路刮到了北平城。 圣心学堂又称圣心女子学校,由法国天主教圣心会创立,是民国初年京城最顶级的贵族女校。 千万別拿后世那些明星子女就读的所谓贵族双语学校,来和这所学堂相提並论——这里的学生,大半是各国驻华公使、洋行大班的千金,仅有极少数中国高官巨富的女儿,才能拿到入学的名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学堂坐落在北平东城的洋房区,红瓦白墙的法式校舍,围著一片修剪整齐的玫瑰园,教室里摆著进口的钢琴,画室里掛著西洋油画的復刻品。 在这里,英法双语是日常教学用语,数理化、史地哲、中文经典是必修课,除此之外,钢琴、油画、崑曲、芭蕾、西式礼仪、法式刺绣,更是每个学生的必修科目,目標便是培养兼具西方视野与东方优雅的顶级名媛。 能在这里读书的女孩,一个个都像骄傲的白天鹅,举手投足间,都带著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午后的琴房外,玫瑰开得正盛。 “小曼,嘻嘻,猜猜我是谁?” 曹令仪穿著一身精致的白纱裙,踮著脚从后面扑上来,很是调皮地用手轻轻蒙住了前面女孩的眼睛。 她们就是这所学校少数获得入学资格的中国女孩,曹令仪的父亲曹汝霖曾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就是歷史书上参与签订《二十一条》的那个。 而被她蒙住眼睛的女孩,缓缓停下了手里翻书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温柔的笑。 她叫陆小曼,今年刚满十七岁,父亲陆定是北洋政府財政部司长,握著整个国家的钱袋子。 女孩生得极美,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学生裙,领口繫著精致的丝带,一头乌黑的长髮鬆鬆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坐在窗边的光影里。 用胡適的话来说就是“陆小曼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 曹令仪却很容易地察觉到此时自家闺蜜兴致不高,没有像之前一样每次都乐此不疲地配合自己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当即很关切地问道:“小曼,你不舒服吗?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不知道……” 陆小曼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声音轻轻的,像飘在风里。 “我应该高兴吗?” 曹令仪眨巴眨巴眼睛,很是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呢?王賡確实很优秀呀,长得又高又帅,那张脸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女孩子!更別说人家是西点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是陆军上校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多少人羡慕你都来不及呢!” 陆小曼点了点头,像是被她说服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未婚夫,从任何维度来看,都堪称无懈可击。家世相当,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这个男人究竟怎么样?会喜欢什么厌恶什么?自己之后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 这些她却是全然不知的。 “可我跟他不熟呀。”陆小曼的脸颊微微泛红,十七岁的女孩,终究羞於直白地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最后只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我觉得,我还没想好。” 曹令仪撇了撇嘴,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说的跟要上刑场似的。你都跟他见过好几次了,换在以前,多少女子直到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夫婿,这辈子不也就这么囫圇过了?” 见陆小曼依旧提不起兴致,她连忙岔开话题,像献宝似的,从隨身的手包里掏出一份捲起来的报纸,递到了陆小曼面前: “好了好了,別想这些烦心事了!小曼你不是最爱读白话诗吗?我手里正好有一份从上海寄来的《时事新报?学灯》,最近北平都快传疯了,我花了足足一个银元才弄到!你快看,就是这首诗!” 她的指尖轻轻一点,那里赫然印著一行標题——《致橡树》,署名春隱。 第23章 翘家少女 “小曼,小曼!你跑什么?等等我!” 曹令仪在玫瑰园的石子路上跑得气喘吁吁,紧紧追著前面的身影。 前面的陆小曼轻轻提起月白色的学生裙,露出玉色的纤细小腿,白袜上端的蕾丝边隨著跑动轻轻晃动,像阳光底下一只慌不择路、却又义无反顾的林间精灵。 她像是完全没听见身后的呼喊,只顾著往前跑,嘴里还如梦囈般反覆呢喃著:“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 曹令仪真是搞不懂,自己的闺蜜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不就是一首白话诗吗?就算写得再好,读的时候又哭又笑也就罢了,如今竟像失了魂一样,连圣心学堂最看重的淑女仪態都不要了,横衝直撞得倒和外面的野丫头似的。 好在陆小曼自幼体弱,哮喘和胃病缠了多年,没跑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终於还是被曹令仪赶上,连拉带拽地把她拖到了花园最僻静的墙角。 不然这般不顾礼仪的模样,被学堂里古板的法国修女看见,还不知道要如何惩罚呢。 两人並排蹲在爬满蔷薇的墙根下,陆小曼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渐渐平復,胸口的起伏也缓了下来。 她偏过头,看向曹令仪,一双杏眼里满是少女独有的倔强,认认真真地问道:“令仪,连你也要拦著我吗?” “我拦著你什么?”曹令仪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现在是压根不知道你要干什么!陆小曼,你疯魔了吗你?” 陆小曼闻言低下头,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只有露在外面的手指,死死攥著那份被揉得有些发皱的《时事新报?学灯》。 “这诗到底写了什么?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拿给你看!” 曹令仪无奈地嘆了口气,从她手里抽过那份报纸,一字一句地,把那首《致橡树》又细细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也陷入了沉默。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她又怎么会不懂陆小曼此时的所思所想呢? 说来也怪陈华隱,他实在不该低估这么一首诗,放在1921年的民国会掀起何等石破天惊的波澜。 此时距离胡適发表《文学改良芻议》,开启白话文运动,也才不过四年时间,白话诗的创作更是还处在开荒拓土的阶段。 后世耳熟能详的徐志摩、戴望舒,此刻还未开始诗歌创作;而作为白话诗先行者的胡適,其《尝试集》中的代表作则是这样的: 两个黄蝴蝶,双双飞上天。不知为什么,一个忽飞还。 剩下那一个,孤单怪可怜。也无心上天,天上太孤单。 好吧,平心而论也没有网络上群嘲的那么差,毕竟人家都说了只是尝试了,也不应该苛求什么。 可凡事就怕对比,《致橡树》是后世朦朧诗的三大代表作之一,与北岛的《回答》、顾城的《一代人》齐名。 它第一次在中国现代诗歌里,如此清晰、坚定、又优美地提出了独立、平等、彼此尊重的现代爱情观,而它的问世,比原时空足足早了五十六年。 对於陆小曼这些第一次触碰到“独立”“平等”真正內核的少女而言,这首诗哪里是一首诗,分明是一道劈开混沌的光。 “我想要的爱情,就是这样的。” 陆小曼终於抬起头,眼里闪著从未有过的光,语气无比坚定: “这个叫春隱的诗人,该是活得多通透啊。我决不肯要附庸的爱情,不愿做一只趋炎附势的凌霄花,借著別人的高枝炫耀自己。我是独立的,我必须要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事业!我不愿只做男人背后的女人,一辈子困在四方院子里,相夫教子,举案齐眉!” 她越说越激动,指尖指著报纸上的诗句,声音微微发颤:“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靄、流嵐、虹霓。这才是爱情,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王賡给不了我这些。”陆小曼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传统的、温顺的、懂得三从四德的旧式妻子。嫁给他,我的人生就结束了,我不会幸福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著曹令仪,一字一句地说道:“令仪,我想我要逃走了。” 曹令仪看著她眼里的决绝,愣了半天。 她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小曼的怀里。 “这是做什么?”陆小曼惊讶地看著她。 “钱啊!”曹令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又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你不是要逃走吗?那就回你老家上海。这里是2000块大洋,我身上的零用钱都在这里了。”” 她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带著几分羡慕:“真是服了你了,都要翘家了,还跟个不諳世事的孩子似的,身上连点钱都没有,路上喝西北风吗?” “令仪……”陆小曼的眼眶瞬间红了,“你……” “谁让我们是姐妹呢。”曹令仪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眼里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我支持你,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疯一次。” “那你不和我一起走吗?”陆小曼拉著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曹令仪轻轻摇了摇头,別过脸去,看向远处的法式校舍,声音低了下去:“小曼,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有这样的勇气,更羡慕你身后,有真心疼你、为你托底的父母。就算你闹得天翻地覆,陆司长和陆夫人也只会心疼你,不会真的怪你。” “可我不行。”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自从我父亲被革职之后,我们家就不一样了。我走了,家里怎么办?我不能再给我父母惹麻烦了。”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不肯多言。她拉起陆小曼,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走吧,我去帮你买去天津的火车票,到了天津再转去上海的海轮,买特等舱,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路上该注意的,我都一一交代给你。” 陆小曼懵懵懂懂地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著大洋的布包,还有那份印著《致橡树》的报纸,眼里的泪终於落了下来。 ----------------- 火车站月台上人声鼎沸,蒸汽火车的鸣笛声震耳欲聋。 陆定拍了拍身旁妻子吴曼华的肩膀,抬了抬下巴,指著检票口的方向:“你看,那不是我们的女儿?” “我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我还能不认识?”吴曼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心疼,“真是女大不由娘,说起来也是可笑,我们这女儿翘家,第一件事居然是先回北平的家里收拾行李,生怕我们不知道她要走似的。” 她转头看向陆定,眉头紧锁:“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僕人都撞见她收拾行李了,让他们把她扣下便是了,现在又巴巴地追到火车站来,算怎么回事?” “扣下?扣下之后呢?”陆定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是不是还得找个屋子把她关进去?你这个当娘的能捨得?” “偏你会疼女儿,我就是那狠心的后妈不成?”吴曼华的眼眶红了,別过脸去。 陆定连忙伸手搂住她,轻声安抚:“好了好了,谁不知道,小曼平日里跟你最亲,我说她一句,你都要护半天。” 他看著远处检票口,女儿纤细的身影被曹令仪护著,一步步走向火车,语气里满是感慨:“也是我陆某福薄,夫人替我生了九个孩子,最终却只有小曼一个平安长大了。我们做父母的,这辈子所求的,不就是她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吗?” “那原定十月的婚礼怎么办?”吴曼华嘆了口气,“王賡那孩子,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家世、人品、才学,样样都挑不出错处。”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强扭的瓜不甜。”陆定摇了摇头,“由她去吧。上海那边都是我们的亲朋故旧,她的安全定然无虞,就当让她出去散散心。也许等她想清楚了,自己就回来了。” “希望如此吧。”吴曼华轻轻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夫妻二人站在月台上,目送著那列开往天津的火车,鸣著长笛,缓缓驶出了站台,最终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第24章 沙龙邀请 民国京沪之间的交通,在这个年代已算得上便捷。 陆小曼选的路线,是先经京奉铁路到天津,再转乘大英怡和洋行旗下的怡和轮,走海路直抵上海,全程算下来,也不过三五天的功夫。 这位十七岁的千金小姐嘴上说著翘家出走,可她那位在財政部手握权柄的老父亲,早就舍下脸面,一路替她打点妥当了。 就连怡和轮上的船长,都接到了洋行高层的嘱咐,对这位陆司长的千金照拂有加,半点不敢怠慢。 可无论如何,这都是陆小曼人生里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海轮行驶在茫茫东海之上,她靠在特等舱的船舷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自己逃到上海,到底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未来的人生该往哪里走。 可她心里清楚,就算前路一片混沌,也好过困在北平那座四方城里,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过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就像诗里写的,她不想做攀援的凌霄花,她想做一株独立的木棉。 在船上的日子,她偶然从同舱的旅客手里,借到了一套装订成册的《礼拜六》杂誌,里面连载著那篇在上海滩火得一塌糊涂的《烟雨濛濛》。 她发誓,这辈子从没读过这么有意思的小说。 她跟著陆依萍的遭遇哭,跟著她的反抗笑,看著她把爱情当作武器,看著她在爱恨里挣扎,看著她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只觉得心里的某根弦被狠狠拨动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巧合,这本小说和她最爱的那首《致橡树》一样,都发表在上海的刊物上,这让她不由得对南方更加自由鲜活的文化艺术氛围心生嚮往了。 毕竟北平是天生的政治中心,连空气里都带著沉闷的、挥之不去的严肃与压抑,这点再过一百年也是一样的。 五天后,怡和轮缓缓驶入了黄浦江,停靠在了十六铺码头。 上海对陆小曼而言,並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在这里长到六岁,才隨父母迁居北平,母亲吴曼华更是出身江南的官宦名门,十里洋场里,遍地都是陆家的亲朋故旧。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如鱼得水地融入了上海的社交圈子里,这是她的舒適区,仿佛天生就拥有在这样的场合中游刃有余的能力。 在后世,名媛这个词已经被彻底污名化了,好像一提到名媛大脑自动就会將其和一些低俗下流的內容扯上关係。但作为民国名媛的代表人物,她与后世那些假名媛终究还是不同的。 假如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孩精通多门外语,17岁被北洋政府外交部聘为兼职翻译,有深厚的古文戏曲绘画书法功底,甚至还不是那种玩票的水平,而是在建国后还能中国画院凭本事吃上饭的那种。 试问谁与她交谈时不会心生愉悦呢? 今晚犹太富商哈同在南京路哈同花园的沙龙就邀请了她,她也就欣然赴约了。 她確实很想和上海的文化名流打交道,至少也打听打听写《致橡树》的春隱究竟是谁? 想必是一个优雅知性的大姐姐吧?难不成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先生? 如果真是这样他该有多懂我们女孩的心思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到这里,陆小曼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红晕。 真的很期待呢! ----------------- 与此同时,陈华隱伸了个懒腰,隨手拿起桌上最新一期的《上海画报》,刚扫了一眼头版標题,嘴里就不由得“嘖”了一声。 上面標题格外醒目:《北方来的名媛领袖,陆小曼今日抵沪》。 只见文章下附一张大幅肖像照,上面赫然是一位明艷动人、顾盼生辉的妙龄女郎。 文章里极尽溢美之词,盛讚其为上海滩带来新风尚,並表示后续会追踪聚焦其行踪、社交、演出与生活细节等实时动態。 陈华隱看得哭笑不得。 他是真没想到,民国就已经有媒体人干起了狗仔娱记的行当,专门扒名媛的私生活博眼球。 事实上,民国就是一个这么割裂的时代,十里洋场里,已经有了满足民眾八卦心理的花边小报、时尚杂誌,可租界外的乡村里,还有无数百姓目不识丁,过著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两样的、靠天吃饭的苦日子。 当然吐槽归吐槽,也不妨碍陈华隱用纯粹欣赏美的眼睛仔细对著这张照片端详了一番。 確实很漂亮嘛!照片上的女孩倚在船舷上,笑靨如花,自信大方地朝著码头上的人群挥手,海风扬起她洁白的裙摆,青春的鲜活与江南女子的温婉,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陈华隱对民国歷史的了解实在不算多,但陆小曼他还是知道的。 后世提到民国美女,除了宋氏三姐妹那些靠政治因素加分的特例,大概只有林徽因的名气在她之上。 不过若要陈华隱用个人审美主观评价一下,论顏值,他还是更喜欢陆小曼这一掛的多些。 后世总有人翻出民国名媛的老照片,觉得大失所望,这固然有百年间审美变迁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因为民国的摄影、妆造技术太过拉胯,再美的美人,也扛不住阴间的打光和模糊的画质。 而陆小曼,偏偏是少数能用顏值硬扛这些 debuff的狠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至於后世关於她感情生活的种种非议,陈华隱印象比较深刻的就只有她与王庚离异再嫁徐志摩时,梁启超送给这对新人的最狠证婚词了: 【陆小曼,你和徐志摩都是过来人,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恪遵妇道……不要以自私自利作为行事的准则,不要以荒唐和享乐作为人生追求的目的,不要再把婚姻当作是儿戏……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个人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结婚!】 梁启超先生的话当然是很有见地的,但陈华隱对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口诛笔伐的。 毕竟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人嘛,敬而远之也就是了。 况且民国就是这么个新旧交替、礼教崩塌的年代,她也算是敢爱敢恨,坦坦荡荡。 至少民国文人里有资格嘲讽她的还真就不多了,就连看著浓眉大眼的茅盾先生还有婚內出轨、搞大了人家肚子、转头就想拋妻弃子的前科呢。 所谓才子佳人嘛,人家鸳蝴派的艺术也是来自生活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陈华隱拿起听筒,里面立刻传来了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喂,陈华隱?今晚哈同花园有个洋人的宴会,你跟我一块去。” 陈华隱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卢公子,我並不经常与这些洋人打交道……” “叫你去你就去,囉嗦什么?”卢小嘉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我们合著的那本《爱情心理学》,我已经让印书馆印出来了!今晚带去给那些洋人看看,也让他们开开眼,震一震他们!” 陈华隱万万没想到,这位公子哥脸皮如此厚,把书算成两人合著也就罢了,竟然还抱著靠这本书,在洋人面前扬我国威的想法? 不过这从某种意义上也算与陈华隱不谋而合了。 “好,我去。”陈华隱应了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放下电话,陈华隱轻嘆一声,自己闭关休假的好日子看来是到头了! 成为文豪的道路还任重道远啊! 第25章 崭露头角 哈同花园又名爱儷园,坐落在南京西路与铜仁路交匯处,可以说是民国上海滩最负盛名的私家园林,也是十里洋场顶流的社交中心。 这座花园营造时还有个噱头,说是以《红楼梦》大观园为蓝本营建的,其內部亭台楼阁、水榭假山无一不精,中西合璧的装潢极尽奢华。孙中山、蔡元培、蔡鍔等无数搅动时代风云的人物,都有在这里打卡的经歷。 而哈同本人的经歷也颇为励志,这个犹太人出生於伊拉克,后隨父母迁居印度,成年后只身闯荡上海,从沙逊洋行的看门伙计做起,一步步攒下泼天家业,迎娶“白富美”,成了赫赫有名的“远东首富”“上海地皮大王”。 要说他的生意经吧,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左右逢源,从租界当局到文化名流,从清廷遗老到革命党,反正只要能帮他赚到钱的人物他都愿意结交。 若是英国总会那些抱著白人至上主义的洋人俱乐部,是绝对不肯折节和卢小嘉这种华人军政子弟来往的。 陈华隱第二次坐上卢小嘉那辆劳斯莱斯银鬼赶到时,天已经傍晚了,这次卢小嘉倒是把车停得规规矩矩的,看来所谓的跋扈公子也只是吃软怕硬。 客厅里早已聚了不少宾客,西方面孔与东方面孔各占一半,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端著香檳低声交谈。 沙龙主人自然就是哈同和他的夫人罗迦陵了,陈华隱才弄清在场眾人的身份,心里不由得暗暗咋舌。 几个洋鬼子中有前租界工部局总董庇亚士爵士,美国驻沪总领事克寧翰,还有上海第一大英文报《字林西报》的主笔巴尔福与盖德润,个个都在上海滩颇具影响力。 亚洲面孔中除了有一个叫村田孜郎的日本鬼子,其余都是华人。国学大师章太炎,京剧泰斗梅兰芳这种在前世赫赫有名的人物今日竟也在座。 况且民国文化人士圈子里还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当你觉得一个人不够赫赫有名时,那十有八九他就能通过简单的亲朋关係和另一个足够有名的人物联繫在一起。 比如说站在离陈华隱不远处,长相颇为俊秀的男女,就是一对兄妹,分別是大名鼎鼎的盛宣怀的四子和七女;再比如说陆小曼,好吧,这位本身就足够出名了。 按理说,以陈华隱如今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踏入这样的顶级社交场合。奈何卢小嘉今日一心想在洋人面前出风头,又自知腹中无墨,这才硬把陈华隱带上。 轮到介绍陈华隱时,场面难免有些尷尬。卢小嘉却毫不在意,大手一挥,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位是陈华隱先生,上海滩超级畅销书《烟雨濛濛》的作者,也是与我合著《爱情心理学》的搭档!” 这话一出,在场的洋人大多面无表情,显然对一本中文通俗小说毫无兴趣;几位华人宾客也只是微微頷首,脸上露出几分客套的惊奇,笑意也是淡淡的。 这倒也没啥奇怪,毕竟比稿酬的时候,你写通俗文学的往往倒反天罡轻易骑到写严肃文学的头上来,那也別怪比社会地位时人家反过来压你一头了。 只有陆小曼闻言轻咦一声,很是激动地看过来,眼里带光,隨即又害羞低头。 原来这就是《烟雨濛濛》的作者么?居然这么年轻?长得也还算俊俏呢! “梅兰芳先生,你到上海后想必看过海派京剧的文明戏吧?可有什么看法与我们分享一下?” 哈同的夫人罗迦陵无疑是相当有经验的沙龙组织者,主动借在场无论是洋人还是华人普遍比较有兴趣的京剧挑起话题。 梅兰芳则谦逊道:“上海的梨园同行很有想法,我昨日才到上海共舞台欣赏了林树森和露兰春老板主演的《枪毙阎瑞生》,感觉很受启发。” 果然场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一个个围绕著京剧的发展传承、多种派別在那高谈阔论,一副高山流水的景象。 陈华隱则是心里暗骂,露兰春那事儿现在还没个结果呢,这洋婆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转头看卢小嘉时,他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一般,也不去参加他颇为擅长的京剧艺术討论,双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的陆小曼。 陈华隱心里“呵呵”两声,却也乐得清閒,和场上这些人比他对京剧无疑是一窍不通的,当即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一边。 谁料那位盛七小姐却径直到陈华隱身边坐下,主动开口道:“陈先生你好,你的《烟雨濛濛》我非常喜欢,感觉和现在市面上那些小说很不一样。不知现在的世界文坛中,陈先生对什么文学派別比较欣赏?” 陈华隱当然不会因此觉得人家对自己有什么特別的意思,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位盛七小姐盛爱颐大概率已经被她颇为禽兽的家庭教师宋子文给骗到手了,现在正是热恋期。 当然他们曾定下鸳盟后被迫分离,宋子文转头就娶了江西土豪张谋之家的闺女张乐怡这般后话就不必提了。 当下,陈华隱略微思考后答道:“我比较喜欢意识流,像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和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都有资格竞爭他们各自国家最伟大的作品。” 这完全就是后世文学界对他们的评价,陈华隱只是原封不动照搬过来了。他本人其实更喜欢魔幻现实主义,不过在1921年这个概念都不曾提出来,说不定还得陈华隱自己来当这个开山鼻祖。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评价似乎也很难在1921年达成共识,在座洋鬼子中最年长的那位庇亚士爵士闻言,立即用相当標准的中文加入討论: “年轻人,这样离经叛道的文学可不值得学习。一部小说甚至连清晰的情节人物和结构都没有,难道是要读者去猜他们潜意识里的碎碎念吗?” 陈华隱对此自然颇为自信:“这种真正深入人的內心世界,阐述人是怎么思考的写法出现,我认为这是一场正在进行的文学革命,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这种关於观念新旧的討论可以说在文坛每时每刻都在出现,但敢提出这样的观点的是一个如此年轻的中国人,这就足够让在座的西洋人惊奇了,况且这个年轻人对文学確实有自己的洞见。 陆小曼虽然一直和梅兰芳他们谈论著京剧艺术,时不时还兼职翻译,但注意力自盛爱颐过来时便已经放在陈华隱这边了,毕竟她对《烟雨濛濛》的作者也有够好奇的。 当下找机会插了进来,脆生生地问道:“那陈先生之后考虑用意识流创作小说吗?” 陈华隱简短答道:“有机会我会考虑。” 哪怕陈华隱感受不到身后卢小嘉如要杀人般的眼神,他也不愿与陆小曼有过多纠缠,还是等志摩兄明年从英国回来对付她吧! 陆小曼显然也感受到了陈华隱的疏离和冷淡,瞬间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不適应感和委屈包围了。 这《烟雨濛濛》的作者怎么这样啊?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对她!人家难道不是大美女吗? 哼!《致橡树》的作者春隱肯定就不会这样! 而此时一旁的卢小嘉却早已不耐烦了,他发现自己这个浙江督军的独子在这场沙龙中似乎也颇受冷落,更让他接受不了的是,陈华隱一个写言情小说给他当马仔的,竟然都比自己在这受欢迎! “诸位,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意思!” 卢小嘉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指著手上的书,“这是我和陈先生合著的《爱情心理学》,讲的是当今世界最前沿的情爱科学!今天带来,就是给各位开开眼!” 第26章 理论和实践 卢小嘉的嗓门极大,一句话落下,瞬间吸引了全场近乎所有人的注意。 庇亚士爵士几乎是同一时间就皱起了眉头:“又是弗洛伊德那一套东西?” 这位老爵士平日涉猎颇广,对於这种把性和爱当作心理科学来研究的学问也是有所耳闻的,却打心底里不太同意。就像世界上几乎所有老年人一样,他对这些自己年轻时没接触过的新事物,天生便带著根深蒂固的偏见。 卢小嘉却只当对方是不喜欢弗洛伊德,当即表示:“我们这套《爱情心理学》,是在弗洛伊德的理论基础上做了全新的发展突破,自然比他那套老东西要高明。” 奈何老爵士对越新的东西越不感兴趣,只是轻哼了一句后便不再做声,让卢小嘉自討了个没趣。 倒是美国驻沪领事克寧翰似乎是弗洛伊德的信徒,饶有兴趣地问道:“哦?那我倒想听听,究竟有何高明之处?” 这话瞬间就把卢小嘉问住了。天可怜见,他手上这本书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过,当即只能狠狠瞪向陈华隱,疯狂使眼色。 陈华隱心头暗笑,却还是缓步向前,接住了话头:“领事先生,弗洛伊德的理论,核心是性本能,他將人类的情爱行为,尽数归因为生物性的本能驱动。可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若只谈本能,那与只受欲望驱使的野兽何异?” “说的很是。”庇亚士爵士立即点头,这正是他向来对弗洛伊德那一套理论最不感冒的地方。 克寧翰则问道:“那陈先生又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华隱则是从容不迫道:“我们这本书的核心,是跳出了单纯的生物本能,从心理学、社会学的双重维度,解构爱情的本质。” 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精装的《爱情心理学》,翻开扉页,缓缓道:“我们在书中提出了爱情三角理论,认为一段健康、稳定的爱情,必然由三个核心要素构成——亲密、激情与承诺。三者缺一,爱情便会走向残缺。” “就像我们常说的一见钟情,多是只有激情,没有亲密与承诺,终究不过是曇花一现;而旧式婚姻里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往往只有空泛的承诺,没有亲密与激情,便成了困住两个人的空壳。” 这一番话深入浅出,既讲清了核心理论,又贴合了在场眾人的认知,就连原本满脸不屑的庇亚士爵士,也忍不住微微頷首,收起了轻视的神色。 “原来如此。”一旁的盛爱颐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轻声开口,眼里带著几分困惑,“陈先生,那若是一段感情里,有亲密与激情,可承诺却被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阻碍,又该如何呢?” 这番话正是她此时心中最大的困扰。她与宋子文两情相悦,可盛家根本瞧不上现下还未发跡的宋子文,百般阻拦,这段感情正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陈华隱心里瞭然,温和答道:“盛小姐,爱情的三个支点,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亲密与激情是当下的心动,而承诺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两个人愿意为了彼此,共同对抗阻碍的决心。若只有一方死守著承诺,另一方踟躕不前,那这个三角终究会失衡,难以长久。” 盛爱颐怔怔地听著,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多谢先生解惑,我明白了。” 陈华隱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气。 这盛七小姐大概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在这段感情中,盛爱颐要坚持无疑比宋子文要艰难很多,可谁又能料想是宋子文率先违背鸳盟做了负心人呢? 旁边的陆小曼將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是银牙轻咬,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火气。 她和盛爱颐年龄相仿,又常常被別人放在名媛圈子中比较,自己心里也难免有了些攀比心。 难道我陆小曼不比她漂亮?对本小姐就爱答不理,对人家就耐心细致长篇大论的是几个意思? 忍一时越想越气,陆小曼当即不无挑衅地问道:“陈先生,您能把爱情里的弯弯绕绕看得这么透,还写出了这么厚一本书,是不是有过很多恋爱经歷,才能研究得这么深入呀?” 陈华隱闻言却是一愣,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姑奶奶。不过这种程度的詰难他应对起来自是游刃有余,当下一本正经地道: “陆小姐误会了,科学研究向来分为理论和实践,在这一点上我与卢公子分工明確。我只负责搭建理论框架、梳理学术逻辑;至於实践检验、案例积累,全靠我们卢公子亲力亲为。” 卢小嘉不是笨人,当然也能听得出陈华隱不是真心在吹捧他。奈何他本人却不以为耻:“卢某也是为了科学研究嘛!”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陆小曼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陈华隱的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趣味。 就在这般轻鬆的氛围中,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据我所知,中国数千年的礼教里,男女情爱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出阁女子被看到容貌都算失礼,男女大防甚於天堑,又何谈研究情爱心理学?”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冷,章太炎和梅兰芳等在座的华人脸色瞬间沉下来。 陈华隱却先一步开了口:“村田先生,我奉劝你不要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发表见解。” “你说中国礼教避讳情爱,可《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见两千多年前,中国人便已经在坦荡歌颂真挚的情爱。礼教的束缚,从来不是中国文化的全部,更不是中国人对情爱认知的全部。” “反倒是贵国,一边学著西方的皮毛高喊文明开化,一边把吉原游廓的风月场当作国粹,一边把女性当作男性的附属品,连基本的人格都不肯给予,又哪里来的底气,对中国的文化指手画脚?” 村田孜郎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大日本帝国的文明远非积贫积弱的中国可比。” “文明?” 见这日本鬼子如此不识相,陈华隱嗤笑一声,也不再客气, “我只知道,中国的礼教再严苛,也从未有过把女性当作泄慾工具的夜这制度,也从未有过公卿贵族以兄妹乱伦为荣的荒唐传统,更不会把切腹自尽这种极端的暴力,当作所谓的武士道荣耀。贵国的这些『文明』,我想,还是留给贵国自己慢慢享用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一番话懟得村田孜郎面红耳赤,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恨恨地別过脸去。 这也实在是对方不知好歹,要说別的方面陈华隱確实称得上不学无术,但要说起日本人的黑料吧,哪怕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了。 满场宾客看著这一幕,看向陈华隱的目光里,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章太炎老先生更是在身后偷偷给陈华隱竖了个大拇指。 陈华隱却没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在场的眾人,从容道:“中国很大,又有五千年的歷史,任何个人在此面前都会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若是在座各位愿意更多了解我们此时脚下这片土地,不如读一读我的新作《乡土中国》,想必各位会重新认识这个国家。” 第27章 乡土中国 这一席话拋出来,沙龙中眾人无不向陈华隱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华隱对於这样的反响很是满意,事实上如若他刚进来时便贸然拿出这么一部作品,怕是很难达成这样的效果。 可经过方才一番交锋,眾人早已见识了他在情爱心理学上的通透见地,更领教了他直懟日本人村田孜郎的勇气和锐利,反倒对这个据说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肃然起敬。 尤其是几个洋鬼子就更是如此,这点放在一百年后也是相通的——你越硬不起来,人家越瞧不起你。 陈华隱当即將这段时间抢工完成的六章《乡土中国》分发下去,甚至很贴心地准备了中英双语,方便在座所有人看懂。 事实上,无论是《爱情心理学》还是《乡土中国》,都是陈华隱为自己“挟洋自重”的计划量身定做的“应试作品”。 但在陈华隱看来,《爱情心理学》不过是敲开洋人社交圈的开胃小菜,真正被他寄予厚望、能让他在上海滩彻底站稳脚跟的大杀器,从来都是这部《乡土中国》。 原因无他,此时在中国的洋鬼子太需要这么一本书了! 儘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比如庇亚士爵士,在中国已经生活了很多个年头,可他们从未真正读懂过这个国家。 而这部作品,本是费孝通先生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授课的讲义,1947年才集结连载,字字都是其对中国基层社会数十年观察的结晶。 它用最凝练浅白的语言,拆解了中国人数千年扎根的乡土社会,道透了这个古老国度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那些在后世社会学界奉为经典的结论,放在1947年的中国,无异於石破天惊。 此时的西方汉学界,对中国社会的认知,还停留在碎片化的刻板印象里,要么是清廷遗老的腐朽守旧,要么是十里洋场的浮华奢靡,从没有人能如此系统、精准、一针见血地,剖开这片土地的社会肌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原本播放著华尔兹的留声机不知何时停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最先露出震撼神色的,是《字林西报》的主笔巴尔福。他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向来以“中国通”自詡,可翻开第一页,看到“差序格局”的论述,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纸上写著:“西洋的社会有些像我们在田里捆柴,几根稻草束成一把,几把束成一扎,几扎束成一捆,几捆束成一挑。每一根柴在整个挑里,都属於一定的捆、扎、把,界限分明。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綑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丟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繫。” 短短一段话,道透了中西方社会结构的本质差异。巴尔福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或许他多年来始终想不通的问题,似乎突然就有了答案。 美国驻沪总领事克寧翰突然开口提问道:“我们的圣经讲爱人爱己,讲不分亲疏的普遍公义,可中国人永远是先顾家,再顾亲戚,再顾同乡,对毫无关係的陌生人极其冷漠,甚至见死不救,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一种道德上的自私呢?” 陈华隱从容答道:“这就是团体道德和差序格局的区別了。西方的团体格局中,团体是超越个人的存在,所以才有了不分亲疏的普遍道德与法律。而中国的差序格局里,我们的道德从来离不开人与人的亲疏关係。” 哈同本人此时竟也加入了探討:“我时常与中国人做生意,你们中国人似乎很不喜欢讲法律和契约,置白纸黑字的合同不顾,反倒寧愿去找乡绅调解,这是不是也和你讲的这套东西有关係?” 陈华隱:“当然,中国人並不是不尊重规矩,而是自古以来我们的国家就是礼治社会和法治社会並行。” 一番话说完,在场洋人纷纷点头。紧接著又有几个洋鬼子向他提问,陈华隱也都一一从容解答了。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旁边的卢小嘉脸色越来越难看,正恶狠狠地瞪著自己。 毕竟这位公子哥带他来是想自己出风头的,结果现在,全场目光都聚集在陈华隱身上,他倒成了个透明人。若不是碍於场上有这么多洋鬼子在,怕是早发作了。 可这不正是陈华隱所求的吗?若是他卢小嘉能少整点么蛾子,这部作品说不定还不会问世呢! 角落里,陆小曼也拿到了一份稿件,她原本向来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此时不知不觉竟也看了进去。 她自个就是中国人,这文章里讲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熟悉,可平日只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却从没想过这些规矩背后,藏著这样一套深刻的社会逻辑。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陈华隱,他正从容地解答著庇亚士爵士的疑问,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璣,心中竟莫名產生一种挫败感。 对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而言,风花雪月似乎只是他思考创作的调剂品。他看的是整个中国,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的社会与人情。这份眼界与格局,和她似乎已经不是一个层级。 如果是王庚的话,他能想明白这些事吗? 陆小曼突然惊讶於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这有什么可比性?况且,他还对自己这么冷淡! 此时,陈华隱总结道:“各位对中国的所有困惑,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国家落后或者愚昧,而是你们一直用西方社会的尺子,丈量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明体系。这个国家有一套独立、成熟、运行了几千年的底层逻辑。哪怕再过一百年,这套逻辑依然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话音落下,客厅里掌声如雷。 掌声才停下,巴尔福便迫不及待地走上前道:“陈先生,这部《乡土中国》,实在是难得的杰作!不知您是否愿意交由我们《字林西报》先行连载?我们愿意给出上海文坛最高的稿酬,千字五元如何?” 陈华隱自然不会嫌钱多,更不愿放过这个扩大影响力的机会,当即点头道:“可以,但我希望我的文章能同时被转载到欧美国家发行,稿酬另结。” 巴尔福连忙应下:“那是自然,这样的文章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此时,角落里久未说话的村田孜郎突然开口道:“陈先生,下月日本文坛泰斗芥川龙之介先生,將以《大阪每日新闻》特派员的身份访华,上海文化界会举办一场欢迎会谈。我代表主办方,邀请您届时出席,与芥川先生当面交流。” 陈华隱心下一乐,这不会是自己辩不过,就搬救兵来了吧?芥川龙之介嘛,日本短篇小说的巔峰人物,他当然熟悉。 他抬眼看向村田孜郎,淡淡一笑,坦然应下:“好。芥川先生的作品,我早有耳闻,能有机会当面交流,是我的荣幸,届时我一定到场。” 村田孜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略有些訕訕的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这场名流云集的沙龙终於还是到了尾声,宾客们陆续告辞。 待宾客散尽,哈同花园的主楼里,只剩下哈同与夫人罗迦陵。两人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哈同率先开口:“罗迦陵,你怎么看?” “你是说那个陈华隱?”罗迦陵笑了笑,“真是了不得的年轻人。我先前就想问你了,他是你从哪儿找来的?” “不知道,是卢小嘉带来的,当时只说是个写言情小说的。” 哈同摊摊手,目光望向黄浦江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道:“我来上海三十多年了,有才的文人见过不少,可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有这般眼界与格局的,太少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又道:“世人都说中国现在积贫积弱,任人欺辱,可这个国家太大了,歷史太厚了。总会有这样的天才,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就冒出来了。这样的国家,哪怕现在沉在谷底,又怎么会缺少希望呢?” 夜风拂过露台,將这番话捲起,隨即吹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28章 路遇 “吴叔,麻烦停下车。” 夜色里的南京西路,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陆小曼此时正端坐在一辆黑色福特t型车的后座上,这个型號绝对是民国街头保有量最高的车型了,向来以皮实耐用,价格亲民闻名。陆小曼到上海后很轻易地就弄到一辆。 被她称为吴叔的吴长青,是陆家积年的老僕,其本身又是陆小曼母亲吴曼华的亲族。是以自陆家举家迁往北平后,他就承担了守屋的工作。现在嘛,则是亲自充任陆小曼的司机。 对於陆小曼的要求,吴长青自无不从,当即把车向路边停靠:“大小姐是想要捎那位先生一程吗?” 陆小曼看著路边那位让她观感非常复杂的身影,不由轻翻了一个可爱的白眼:“不过是方才沙龙中认识的普通来客,看他走的狼狈,隨手帮他一把唄。” 吴长青失笑道:“我原也没说什么。” 陈华隱必须承认,他眼下的样子看起来確实有些狼狈。 该死的卢小嘉!不就是方才沙龙上装逼没带上你嘛!至於回程时那俩劳斯莱斯银鬼都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吗? 陈华隱倒也不是对眼下的情形完全没有预料,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从这儿到宝山路那边的英商1路电车,偏偏今儿不知什么原因停运了! 是的,民国上海就已经有电车了,哈同庄园距离陈华隱居住的宝山路约莫10公里路程,电车只需40分钟就能到达,二等座仅耗费银元六分,可以说还是相当划算的。 可这10公里要让他陈华隱自己用脚走回去,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陈华隱对自己的体能都有相当清晰的认知。 他当然也看到了路边那辆福特,心中也是不由琢磨起来。这辆福特t型落地价大概2500银元,以自己在商务印书馆的薪酬只需努力工作100个月就能全款拿下了啊! “上车!” 福特在陈华隱身边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陆小曼那张明艷动人的脸,语气冷若冰霜,却依然带著几分少女的娇俏。 陈华隱看见车主人是陆小曼,心中著实有些惊讶,方才自己在沙龙中是不是与对方有些不愉快来著?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嘛!说到底,对方还是个17岁的小姑娘,后世似乎也没人批判她心狠手辣啥的,应该没什么可怕的吧?总不至於说给自己沉到黄浦江里去。 反正步行10公里,且中间大部分路段还是坑坑洼洼,这种事还是谁爱干谁去干吧!陈华隱的腿显然比脑子诚实,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可真正坐在车上,陈华隱才觉得略有些尷尬。他与陆小曼並排坐於汽车后座上,偏偏陆小曼端坐於车上一言不发,头也不肯转一下。 还是司机吴长青开口问道:“先生家住何处?我们先送先生过去。” “麻烦將我送到宝山里里弄口就好。”陈华隱礼貌地答了一句后,车子又立即陷入沉默,甚至能听见陆小曼不太平静的呼吸声。 “陆小姐。”陈华隱只能没话找话打破这怪异的氛围,“真是感谢,若没有你出手相助,我这双腿可是要吃些苦头了。” 陆小曼依然没有转过头,只是淡淡道:“陈先生说笑了,以陈先生今日在沙龙中展现出来的才学,便是没有我,也会有盛七小姐他们很愿意载先生一程的。” 这话味道就很不对,连前方开车的吴长青都不由微微侧目。 人家盛七小姐送不送陈华隱,她陆小曼拿出来说又算怎么回事?这对於久在社交场合深知社交之道的陆小曼而言便显得有些失礼了。 陆小曼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这確实是她绝不该犯的错误!当下面上立即微微泛红,把头又別过去几分。 陈华隱此时也终於摸到对方癥结所在了,自己刚才在宴席中的反应確实显得有些区別对待来著。 而且他已经感受到前面开车奇稳无比的老司机吴长青,此时注意力已经不集中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程度,刚才那个弯道车窗基本都要擦过墙壁了! 当下立即解释道:“陆小姐,我先前在沙龙中之所以对盛小姐说那些话,是因为对盛小姐的心事有些猜测,嗯或者说是判断。我认为我的科学或许能帮到她。想必陆小姐对此也有所耳闻吧?” “哦,你是说她和她的......”陆小曼本来其实不想理他,可奈何敌不过少女时代过於旺盛的八卦欲望,终於还是忍不住接口道,“我確实听说过,只是不太敢相信。陈先生觉得他们能成吗?” 阻碍他们的甚至不是什么家庭教师和女学生这样的禁忌关係,这点在民国倒不算什么,甚至还被视为美谈,你说是吧迅哥儿? 陆小曼之所以对这一对儿发自內心的不看好,单纯是宋子文本人拉完了。 別看后世一说起宋家就是什么“蒋宋孔陈”四大家族宰割天下,什么“宋家三姐妹”如何操纵各方权柄。但放在1921年的现在,宋子文確实还只是不入流的小人物。 而盛宣怀的盛家才是此时上海滩的顶级门阀,而宋子文其父宋嘉树只是一个传教士加小商人。 更要命的是宋子文的母亲甚至在盛家做过养娘,类似红楼梦中贾宝玉身边的李嬤嬤,因此宋子文在盛家人眼中不过是家奴之子。 用盛家管家的原话来说就是:“宋家是广东人,他父亲是教堂里拉琴的,七小姐怎么可以嫁给这样的人?” 陈华隱摊开双手:“我的书里讲了,爱情三角的稳固需要两个人共同捍卫承诺。可这位宋先生嘛,据我所知恐怕不是看重承诺的人。” 陆小曼点头道:“我原本也不看好......等等,你说是宋先生的问题?那盛小姐她?” 陈华隱苦笑道:“盛小姐用情极深,只怕是对他死心塌地了。” 陆小曼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的神色。 在她的眼里,盛爱颐一直是与她差不多的人,家世显赫,才貌双全。自己当然要漂亮些,但比家世还是人家要略高一分。 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样的勇气,可以这样的爱一个男人。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爱情?更重要的是,人生大事真的可以有这么多的选择? 可听陈华隱的意思,哪怕她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对似乎依然成不了,甚至还是男方那边出了问题。 “为什么?”陆小曼忍不住追问道,“就因为他们家世差得太远吗?” “不全是。”陈华隱摇了摇头,“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他们足够相爱,但却未必足够了解彼此,至少不够了解对方所处的世界。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从来都是来自於自己生活的那一小片天空和土地。” “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不愿与陆小姐过多交流的原因。”陈华隱也突然感慨起来,抬手指了指窗外,“这里是闸北的贫民窟,陆小姐看到这排棚屋了吗?两三个月前我就住在这里。” 第29章 典妻 只见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蒙著厚厚的泥污。 成片低矮破败的棚户挤在路的两侧,说是房子,不过是用木板、竹篾、油毡纸搭起来的简易棚屋,歪歪扭扭地挨在一起。棚屋与棚屋之间的窄巷里,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煤烟、餿饭与潮湿的霉味。 与方才十里洋场的洋房霓虹相比,这里仿若真就是两个世界。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住人?” 陆小曼失口惊叫出声,可转头看到陈华隱一脸平静的神情,她脸颊微红,连忙改口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陈先生,你怎么会曾住在这里?” 在陆小曼的认知中,陈华隱是如今上海滩第一畅销书《烟雨濛濛》的作者,是在沙龙中讲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洋鬼子侃侃而谈的青年才俊。这样的人,家里不说非富即贵,想必至少也是书香门第,小康之家,怎么会和贫民窟扯上关係? “我確实在这里住过,虽然不太久。”陈华隱笑了笑,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堪,反倒是有些悲哀而现实的感慨。 陆小曼的判断其实並没有什么问题,他本不是属於这个世界的人,这片棚户区想要真正出个作家天晓得要多少年! “其实在这里住几天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让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群人还过著这样的日子。儘管我们同在一座城市,同样是人。” 陆小曼怔怔地听著,脸上泛起几分羞惭。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乘车从这片区域通过,可目光却从未在此停留,哪怕一秒。若不是陈华隱今日提起,只怕以后也不会。这里与她平日生活的环境才是真正的两个世界! 陈华隱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陆小曼的反应,倒是想起后世一个很傻逼的烂梗,“欢迎来到我的世界,娇贵的小公主”什么的,放在此时似乎倒有些应景? 陆小曼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口道:“吴叔,我想下去看看。” “不行!”吴长青立刻一口回绝,“这里晚上很危险,我的职责是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陈华隱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或许他確实有些旧地重游的雅兴,但若是要带著这位大小姐的话可就不是他能担责的了。 陆小曼似乎对吴长青很有信心,当即撒娇道:“吴叔,有你在,哪会有什么危险嘛!就这一次,好不好?” 吴长青在陆家待了大半辈子,看著陆小曼长大,却显然对这位大小姐的软磨硬泡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无奈鬆口:“那就下去走走,不过不许往里走太深,待太久。” 吴长青锁了车,快步走到陆小曼身侧护著,路过陈华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一句话精准地送入了陈华隱耳中:“小子,我听我师弟林如森说过你,希望你別有什么坏心思!” 陈华隱微微一愣,他倒是知道林如森就是林氏装裱铺林叔的全名,对方叫林叔师弟,看来也是青帮中人。 这话既是提醒又是警告,一方面说大家都是自己人,一方面也是表示自己知道陈华隱的根底。 陈华隱对此只是淡淡一笑,微微頷首,没多说什么。 管他毛事?也不是他大晚上非得来这逛的,陆小曼的安危也轮不到他来负责。他转头便看见,吴长青一手提著马灯走在后面,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把短枪,握在了手里。 陆小曼却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新奇、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起涌上心头。 她看著那些不足十平米的棚屋,一家五六口人就挤在里面,吃喝拉撒全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看著光著膀子的男人,蹲在门口就著昏暗的煤油灯吃饭,碗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看著女人们一边哄著哭闹的孩子,一边手里还不停歇地糊著火柴盒,赚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这些人,和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人,过的完全是两种人生。 陈华隱突然往旁边一指:“吶,这一间便是我曾经住过的。” 心中也颇为感慨,自从自己穿越到此世也有三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到这里,说实话他也很难想像自己曾经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住的下去的。 他不得不承认,跨越阶级的同情確实是很难的,即使有也总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至於什么感同身受更是不存在的。 “啊?”陆小曼看向这间棚屋,隨即小声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吴长青正要制止,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哭叫声从旁边棚屋里传来。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著哭腔,又透著一股子倔强:“娘!你別打了!俺生是二狗的人,死是二狗的鬼!就算做了鬼,俺也不嫁別人!” 紧接著,是一个老年女人尖利的骂声:“谁要你死了?你好好嫁过去,我们谢家才能活哩!恆升米行的白老板能看上你,那是我们谢家的福气!” 陆小曼闻言顿时怒道:“快!吴叔,我们去看看!又是个想要卖女儿的,肯定又是为了点黄白之物,就要逼女儿嫁给那个什么老板!” 这年头重男轻女很严重,卖女儿的屡见不鲜,陆小曼显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只觉得义愤填膺。 “陆小姐,且等一等!”陈华隱连忙伸手拉住了她,眉头微微皱起,“这声音听著,怎么像是谢大哥的母亲和他媳妇?” “什么谢大哥,莫非你认识?”陆小曼停下脚步,满脸不解,“等等,你说她们分別是你那位谢大哥的母亲和媳妇?” “恐怕是的。”陈华隱苦笑一声,他心中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当下却只是解释道,“这位谢二狗大哥,是我住在这里时的邻居,当时没少帮衬我。他自己靠拉黄包车养活这一家子,收入在这一片算不错的了,一个月净落10个银元的样子,先前还说攒够钱就带一家人搬出去呢。” 陆小曼已经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世界观是第多少次被顛覆了。 十个银元,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件首饰的零头,可在陈华隱口中,竟然已经算是“收入不错”。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既然儿子有正经生计,做婆婆的,为什么要逼著自家儿媳妇改嫁?这不是平白让自己儿子戴绿帽子吗? 就在她满心疑惑的时候,棚屋里又传来一个男人虚弱的声音,伴隨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孩子他娘……要不,你就听娘的,嫁了吧……按先前说好的,三年……三年后你再回来……咳咳咳!都是俺没用!拉个黄包车,还能被汽车撞折了腿,反倒成了家里的拖累……” 紧接著,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不要!我不要妈妈走!妈妈別走!” 还有更小的孩子,有气无力地哭著:“饿……娘,我饿……” 陈华隱嘆了口气,上前敲开了门。 棚屋里狭小逼仄,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见陈华隱一行人衣冠楚楚地进来,门里人都是一愣,还是谢二狗的母亲將他认出来,犹豫问道:“你莫非是先前住隔壁那位陈少爷?” “是我,陈华隱,来看看你们。” 只见那位头髮花白,眼睛昏蒙得几乎完全看不清的老太太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陈华隱的胳膊:“陈少爷,我知道你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你来给老身评评理!” “我逼著儿媳妇改嫁,是我心狠吗?我儿子瘫在床上,天天要吃药,两个孙子饿得天天哭,一家老小张嘴要吃饭!米行的白老板说了,愿意出五十块银元,典她三年,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这有什么错?不这样,我们一家老小,都得活活饿死啊! 第30章 丈夫 “可这也不能把人当牲口一般卖出去呀,况且这位谢家嫂子也不愿意!” 陆小曼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瞬间意识到,自己指责未免过於轻飘飘了。 她跺了跺脚,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又急又气,心里堵得慌。 谢家媳妇却仿佛找到救星一般,一把扯住陆小曼的袖子,躲到了她身后,哭著喊道:“俺不嫁!俺也不要过什么好日子!俺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嫁过来的,生是二狗的人,死是二狗的鬼!” “谁让你嫁了?这是典妻!我们穷苦人家,祖祖辈辈多少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谢家大娘见状,眼睛一红,伸手就要打人,陆小曼连忙將人护在身后。 看著陆小曼一身华服,气度不凡,终究是不敢往前,只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好啊,你不怕死,难道我一把年纪活得还很有意思吗?那两个孩子呢?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你以为我年轻的时候就没被典过吗?不然二狗能被我拉扯大?”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砸在陆小曼心上。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背后谢家媳妇捏著她衣角的手,力道越来越轻,越来越抖。 谢家大娘见她不说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家儿媳妇面前,额头一下下往地上磕,发出沉闷的声响:“求求你了孩子,为孩子想想,为这个家想想!你若是不同意,老婆子我今天就跪死在这里!” “当家的!你说句话啊!”谢家媳妇看著地上磕头的婆婆,又看向草蓆上躺著的丈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陆小曼已经彻底茫然了,她就这么站在谢家媳妇的身前,忍不住便將自己代入进去。 如果是自己,该如何选择?又或者说,真的有选择吗? 难道说,想要为丈夫守贞竟都成为了一种自私? 谢二狗痛苦地闭紧了眼睛,死死咬著牙,嘴唇都咬出了血,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来。这个向来吃苦耐劳、靠一身力气撑起家的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顺著蜡黄的脸颊往下淌。 他比谁都清楚,妻子这一去,意味著什么。 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他只是一个无能的丈夫,连妻子都守护不住的废人! 谢家媳妇也从丈夫的沉默里,得到了最残忍的答案。她的手彻底鬆开了陆小曼的衣角,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认命般地站直了身子,擦了擦眼泪,颤颤巍巍地就要往门外走。 “好了!停下!” 陆小曼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甚至又有些恼羞成怒。 她急匆匆地从隨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了旁边的木桌上,“你方才说那个白老板出了多少钱?五十大洋是吧?这里是交通银行一百大洋的取兑票,钱给你们,快让谢家嫂子回来吧!” 她一进来,就被这匪夷所思的人伦惨剧冲昏了头脑,像丟了魂一般,直到此刻,才终於捡回了自己的身份。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那让她窒息、让她手足无措的难题,癥结竟然只是五十银元。 五十银元,多大点事啊? 她陆小曼,这辈子对钱从来就没什么概念,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 在原时空里,她一个月的吃穿用度就是几百大洋;与王庚离婚后嫁给徐志摩,哪怕徐家是海寧首富,也被她的开销压得喘不过气来。 钱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需要操心的事。可直到今天,她才无比真切地发现,五十银元,真的能买很多东西。包括一个女子的贞洁,一个丈夫的尊严,甚至是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里,好几条人命。 “这位小姐……这……这怎么好意思要你的钱……”谢二狗挣扎著从草蓆上坐起来,看著桌上的银票,眼睛都直了,嘴里说著拒绝的话,语气却不敢太过坚定,生怕眼前这位活菩萨,下一秒就把银票收回去。 他早就顾不上什么尊严和面子了。如果此刻真的有魔鬼愿意跟他交易,他可以为了这几十块大洋,付出任何东西。 陈华隱已经沉默了良久。作为从 21世纪穿越过来的人,他在史书里、在书本里,早已无数次见过旧时代底层人民的苦难,自认早有心理准备,可真真切切亲眼目睹这典妻的惨剧时,依旧觉得浑身遍布一道刺骨的寒意。 此刻他终於开了口:“谢大哥,收下吧。这钱,算我向陆小姐借的,日后我替你还上。等你腿伤好了,我再给你找个稳妥的活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先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谢大哥没少帮衬我,如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该让我知道才是。” 至於后面发生的事也就乏善可陈了,无非是两个女人千恩万谢,还拉著孩子要给两位恩公磕头。 可无论是陈华隱,还是陆小曼,都丝毫没有做了救世主的成就感。只觉得这狭小逼仄的棚屋里,药味、霉味、还有那化不开的绝望,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几乎是逃跑似的,跟谢家一家人告了別,快步走出了棚户区,回到了车上。 黑色的福特 t型车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这片黑暗的棚户,重新驶向灯火通明的南京路。可车厢里,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车窗外的霓虹一盏盏闪过,映在陆小曼苍白的脸上,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座城市。 良久,她才率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发颤:“这样的事.....真的很多吗?” “很多。”陈华隱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带著几分沉重,“所谓典妻,也不是民国才有的事,真要追溯起来,南北朝的时候就有了。歷朝歷代,但凡遇上灾年、乱世,活不下去的人家,便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换一条活路。民国虽说推翻了帝制,可这底层的规矩,从来就没变过。” 陆小曼点点头,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今天能拿出一百大洋,確实足以解谢二狗一家的燃眉之急。可如果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个谢二狗呢?她那点钱终究是微不足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曼才再次发问:“如果今天我们没有过去,那位谢家嫂子真把自己给典出去了,三年后她还能回到这个家庭吗?” “我不知道。”陈华隱沉默了片刻,如实给出了答案,“我曾听人说过,湖南沅水边上,有很多这样的人家。乡下的男人娶了媳妇,种著地却养不活一家人,便把妻子送到城里的花船上,让她们卖身接客,赚来的钱寄回家里,养活老人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带著刺骨的寒意:“假如说有这么一个丈夫,某一天心血来潮下去城里看望自己的妻子。他到了船上,遇上妻子接客,只能躲在船舱的角落里,一声不吭,甚至还要对著花钱的客人,陪著笑脸。你说那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他们又会在想什么呢?” 陆小曼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冰水浇透了一般,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从北平逃出来,就是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自己未来的丈夫。可她却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些人,他们也是丈夫,也有妻子,却过著尊严与人生被现实碾碎的生活。 陆小曼突然抬起头,看向陈华隱,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你是说……你要把我们今天看见的事,还有这些丈夫的故事,都写成小说,对不对?” 不等陈华隱回答,她就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恳求:“写出来!一定要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样的故事。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就叫《丈夫》!” 第31章 曼华小学 “《丈夫》確实是再適合不过的名字了,陆小姐很有文学素养。”陈华隱的肯定倒是发自內心了,“我会儘快写出来,发在7月份的《小说月报》上。” 事实上,陈华隱方才讲述的“灵感”正是来自沈从文先生的一篇小说,標题就叫《丈夫》,在原时空也確实发表在《小说月报》上,但时间却是在1930年。 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开篇第一句中写道:“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其实也不尽然,沈从文生长在湘西沅水畔,而他此刻身处上海闸北,两地相隔千里,却目睹了近乎相同的苦难。底层人被生活碾碎的尊严与无奈,从来也都是相似的。 至於原定在 7月《小说月报》发表的《故事新编》新作,他早就写完交给了茅盾,选的是鲁迅先生原作里的《铸剑》,讲的是眉间尺与黑衣人,以三颗人头相斗、至死不休的復仇故事,是原时空鲁迅《故事新编》系列中较早完成的一篇。届时就看茅盾先生自己如何取捨了。 “可就算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又能如何呢?”陈华隱轻嘆一声,眼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迷茫。 “怎么会没用呢?”陆小曼连忙开口宽慰他,语气里满是认真,“如果我还在北平,没有来上海,没有亲眼看见今天这一幕,只是在报纸上读到你的文章,我一定会被触动,一定会知道,原来还有人过著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是让多一个人看见,多一个人心生不忍,总归是一份力量的。” 陈华隱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少女。他似乎感觉到眼前这位少女有些不一样了。 是啊,文学的力量,从来都不只是当头棒喝、叫人幡然醒悟。更多的时候,它像春雨一般,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一点点改变著人心里的东西。 陆小曼却还陷在方才的思绪里,皱著眉追问道:“可是,像谢大哥这样的人家,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国府难道真的就眼睁睁看著,什么都不做?” “有也没有。”陈华隱很坦率地给出了答案。 他看著陆小曼满脸的不解,耐心解释道:“其实很简单,若是官府能牵头,让家家户户每个月拿出一点钱,国府再出一些,凑在一起,谁家遇上天灾人祸、伤病臥床,就从这笔钱里拿出一部分来接济,帮著渡过难关。谢大哥这样的人家,就不至於因为一场意外,就被逼到典妻卖子的地步。” 这其实就是后世社保的做法,陈华隱当然不可能陌生。 陆小曼连连点头:“这法子太好了!这就好比眾人拾柴,一起撑起一把伞,替每个家庭挡住突如其来的风雨。” 陈华隱又道:“还有,谢大哥家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说到底,还是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赚钱,抗风险的能力太弱了。若是他的妻子,也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有自己的收入,就算他倒下了,家里也不至於瞬间垮掉,更不用被逼到典身的地步。” “女人也应该有自己的工作,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对不对?”陆小曼眼前更亮了,她没想到陈华隱竟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我就说,女子凭什么只能困在家里,相夫教子,靠著男人活一辈子!既然有这么好的办法,国府为什么不去推行呢?” 陈华隱苦笑著反问道:“陆小姐,你父亲就是北洋政府財政司的司长,你认为这样的办法他会採纳吗?”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陆小曼瞬间默然。 她本性天真烂漫,却绝非笨人,甚至称得上冰雪聪明。从小在政治家族里长大,耳濡目染,哪里会想不明白这里的关节? 別的不说,如今的北洋政府,穷得就差要当裤子了。早两年为了借钱,连《二十一条》那样的卖国条款都敢签,手里但凡有了钱,那当然是拿去招兵买马添枪加炮,再不济白花花的大洋拿去娶几房白花花的姨太太也好,哪里又会管底下这些泥腿子的死活呢? 陈华隱最后冷酷地总结道:“我们的国家,一日不能统一,一日摆脱不了这军阀割据、各自为政的格局,再好的政策,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陆小曼攥著裙摆,脸上满是失落与无力:“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啊!你让我知道了这些,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什么都做不了?”陈华隱笑了笑,看著她道,“陆小姐听过白蛇传的故事吗?” “啊?”陆小曼没料到他的话题跳得这么快,但还是轻声答道,“当然听过了,崑曲的《白蛇传》我还会唱呢,『曾同鸞凤衾,指望交鸳颈』……” 两句唱词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双颊瞬间一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陈华隱。 陈华隱倒是没察觉她的窘迫,继续说道:“白蛇被压在雷峰塔下,许仙一介凡人,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是靠儿子许仕林考上状元,奉旨祭塔,才推倒了雷峰塔,救母出困。你看,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连雷峰塔都能被读书人的笔推倒,压在老百姓身上的一座座大山,又有什么推不倒的呢?” 陆小曼一愣:“你是说要我去大学当先生?我的学问可没那么好。” 她虽然博採眾长,但自个都还是个高中生呢,哪里有资格去大学教书。 “谁说搞教育,就一定要在大学里?” 陈华隱笑著摇了摇头,“你教不了大学生,教小学生还不成吗?那些棚户里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更別说读书识字了。可这些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他们也会有机会变成大学生,变成能改变这个国家的人。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陆小曼立即振奋起来,“这话说的真好!我决定啦,我回去后就要號召大家捐款,开办一所小学,专门面向那些交不起学费的穷苦孩子,免费让他们读书!” 她歪著头想了想,眉眼弯弯:“嗯,学校的名字就叫……就叫曼华小学吧!” 陈华隱正为她的决定感到欣慰,听到“曼华小学”四个字,却瞬间嚇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问道:“谁的『曼』?谁的『华』?” 陆小曼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又羞又气地別过头去:“什么谁的“曼”谁的“华”?呀!你胡说什么呢?曼华是我母亲的名字,我准备请她来做我们学校的校长!” 陈华隱心头大汗,只能尷尬地挠了挠头,乾笑两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宝山里的里弄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吴叔,麻烦在前面里弄口停一下。”陈华隱先开了口。 吴长青应了一声,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弄堂口。 就在陈华隱准备推门下车的时候,陆小曼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对了,陈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你常在上海的作家圈子里走动,可知道有位笔名叫春隱的诗人,到底是谁?” 陈华隱顿时一惊,这位陆小姐莫非是知道了什么?不,他压根什么都还没做啊!应该说对方莫非误会了什么? 他抬眼看向陆小曼,见她神色里满是好奇,並无半分异样,只能定了定神,如实答道:“对於什么叫春隱的诗人发表诗词我確实全然不知情。” “这样啊……”陆小曼笑靨如花,“那如果你以后知道了,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这首《致橡树》,我实在是太喜欢了。” 福特t型车在宝山里里弄口停下。 “好,一定。”陈华隱笑著应下,推门准备下车。 陆小曼却突然叫住他:“好了,下周一下午还是这个地方,我照样来这儿接你。” 陈华隱奇道:“接我?你接我做什么?下周一我答应了要参加芥川龙之介访华的座谈会。” “我在那次会议担任翻译。”陆小曼不由陈华隱再分说,“要当心哦,那些日本人恐怕对你不怀好意呢。” 说罢径直瀟洒离去,很快黑色的福特车就再次融入在夜色中。 陈华隱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身,走进了弄堂深处。 第32章 狼狈为奸 黄浦路 106號的红楼,坐落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匯处,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的所在地。 二楼总领事办公室內,船津辰一郎端起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为对面躬身坐著的男子斟满热茶,一边质询道: “村田君,你说的那个陈华隱果真值得我们大日本帝国这般重视吗?” 他是现任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总领事,在中国辗转多个领事馆任职,至今已经二十余年了,嘴里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京片子。 而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恭敬的男子,正是前几日在哈同花园的沙龙上,与陈华隱当眾交锋的村田孜郎。 当下,村田孜郎斩钉截铁地答道:“完全值得!领事阁下,此人不仅对我国的歷史文化根底相当了解,其新近拋出的学术成果,更是已经对大日本帝国的文化地位造成了潜在威胁,绝不能放纵其声望在上海滩继续发展下去!您可以先看看这篇文章。” 船津辰一郎眉头微挑,接过村田孜郎手上的报纸,正是最新一期的《字林西报》。 不得不说,巴尔福那帮洋鬼子的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两日功夫,陈华隱《乡土中国》的第一部分內容,已经赫然登载在其头版上了。 “这位陈君,確实是有大才华的人啊。只可惜,不生在我们大和民族。” 足足一刻钟过去,船津辰一郎才逐字逐句地將文章看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长地嘆了口气。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村田孜郎为何会把一篇学术文章,上升到动摇帝国文化地位的高度。 陈华隱在这篇文章里,开创性地將中华文化与西方文化,作为两个地位完全平等、內核却有著本质差异的文明体系进行对比研究,用“差序格局”与“团体格局”两个概念,道透了两大文明的底层逻辑。 一旦这样的观念在欧美学界深入人心,西方世界对东方文明的认知,便会彻底锚定在中华文化之上。 而日本,这个千年来始终以中华文化为母本、近代又高喊著“脱亚入欧”试图割裂过往的国度,在世界民族文化之林中,又该如何自处? 这无疑与日本此时正全力谋求的国际文化地位,是彻底相悖的。 但船津辰一郎也不得不承认,《乡土中国》真的是一篇堪称伟大的作品,哪怕是他读完也觉得受益匪浅。当下很郑重地指示道: “既然此人有这般才学,何不尝试拉拢他?这等俊才,若能为我们大日本帝国效力,那也是一桩美事;即便不能,与他搞好关係,让他的立场自然倾向於大日本帝国,也是好的。我们对於支那文人,向来要以拉拢扶持为主,就不用给外务省节省经费了。” 村田孜郎闻言苦笑道:“这个......这位陈华隱君,似乎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抱著十足的仇恨,怕是根本拉拢不了了。” “这是何故?”船津辰一郎脸上露出几分诧异。 他实在是想不通,在日本的刻意渗透和拉拢下,如今的中国各界,无论是革命党还是文化界人士,与日本都有著千丝万缕的纠葛,靠著日本的资助行事,不少人甚至將日本视作第二故乡。 如今大日本帝国试图曲意结交一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作家,竟还有折服不了的道理? “属下先前也觉得奇怪,便让手下人仔细查了他的底细。” 村田孜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这位陈华隱原本是浙江乡绅世家出身,手里握著两百亩良田、三间旺铺,刚到上海便一夜之间输光了全部家產,折合一万块大洋。而设局骗他的翻戏党背后,就是陆军特务机关驻上海的那些人。” “八嘎!”船津辰一郎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我早就说了,让陆军那帮马鹿在上海滩搞钱收敛一些!迟早要坏了大事!” 但他其实也就是嘴上骂骂而已,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外务省与陆军省向来面和心不和,况且陆军特务机关与翻戏党勾结设局骗钱的勾当,自然是经过他默许的,甚至每年外务省在上海的活动经费,不少都是出自其中。 “那你准备怎么做?我听说,你已经邀请他参加了芥川龙之介访华的欢迎座谈会?” 话里的意思,已然是默许了村田孜郎要对陈华隱採取针对性行动的想法。他顿了顿,又皱起眉头补充道:“你们《大阪每日新闻》那个芥川龙之介,也不是个听话的主。你莫非指望,他能在座谈会上替我们压制这个陈华隱?” 若是陈华隱在此处,怕是要当场笑出声来。 且不说哪怕自己没被骗那2w银元,作为穿越者也不可能对日本鬼子有什么好印象。 就说他们谈及的芥川龙之介,此君就不是用不听话就能概括的了,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左翼分子。 他多次写小说批判资本主义、反对战爭与军国主义,更是在隨笔《他?其二》里明確自陈: “我在气质上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在人生观上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在政治上是一个共產主义者。” 这特么压根就是友军啊! 这也是陈华隱当初毫不犹豫答应参会的原因,他对芥川龙之介的作品,本就有著几分欣赏。说来也是可惜,这位日本短篇小说的巔峰人物,最后和绝大多数有所成就的日本作家一样,对自己的人生都选择自杀了事。 显然村田孜郎对此心里多少也是有数的:“领事阁下明鑑,芥川先生醉心文学,於政治权谋一窍不通,自然不能指望他。这场座谈会,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清末支那人喊著『以夷制夷』,我们今日,又何尝不能『以华制华』?” 船津辰一郎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村田君的意思是……莫非是想请郑孝胥他们出手?” “正是,芥川先生素来对支那传统文化极感兴趣,而这些人都是同光体诗坛的翘楚,在传统文化圈子里声望极高。” 村田孜郎重重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养著这群满清遗老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让他们出出力了。况且这些人想復辟满清,而陈华隱的文章大力鼓吹什么汉民族文化,他们原本就是不对路的。” 郑孝胥这一伙是什么人?要说书法是真的好,旧体诗功底也是真的高,人品也是真的渣! 丫挺的这伙人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也就是现在溥仪还赖在紫禁城中没被扫地出门,在原时空里,后续这伙人近乎一个不落的都到偽满政府供职去了。 “很好!村田君已经深得兵法三昧了!” 船津辰一郎闻言,当即抚掌大笑,“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这位陈华隱君年轻气盛,你届时再居中稍作引导,他必然会与郑孝胥那帮人当场对上。” 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只要他输了阵,你立刻让我们掌控的那些报纸、杂誌大肆宣传炒作。既然他不肯为大日本帝国出力,那明日,就让他在上海滩身败名裂!” “嘿!属下明白!”村田孜郎猛地躬身,心中暗自冷笑: 敢驳我村田面子,又怎么可能不要付出代价? 第33章 厚顏无耻之人 “陈先生,你如今排面也是不小了,竟然与这么多大人物同在一个会上。” 陆小曼果然如约到宝山里接到了陈华隱,还与他並肩进场,当下对陈华隱取笑道。 她此时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手里捏著同色系的真丝手包,很轻易地就成为场上人目光的聚焦点之一。 “哪些大人物?”陈华隱眨巴眨巴眼睛,顺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见她满脸惊异的样子,隨即很无辜地问道,“我应该认识他们吗?” “呀!你还真是……”陆小曼確认了陈华隱的眼神,发现他是真的不认得这些人,不由得摇头失笑,还是认真地凑在他耳边解释道,“你没听过《光宣诗坛点將录》吗?喏,那不就是宋江和卢俊义?” 陈华隱微微頷首,他前世也听过这劳什子《光宣诗坛点將录》,是文人汪辟疆在 1919年照著《水滸传》一百单八將的座次,给光绪、宣统两朝的旧体诗人排的號。 这也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前有明末《东林点將录》,清中期舒位也搞过《乾嘉诗坛点將录》,说到底,不过是文人圈子里公信力高些的野榜罢了。 “嗯,那天魁星呼保义宋江,想必就是陈散原了吧?玉麒麟卢俊义又是谁?” 陈华隱前世也是读过几本清诗集子的,但对这些人吧实在没几个能留下印象。 陈散原便是陈三立,这陈华隱还是清楚的。钱钟书在《围城》里,都要借董斜川之口,吹捧他“这五六百年来,算他最高”,还凑出个“陵谷山原”的名头,把他和杜甫、李商隱並列,连苏东坡都还“差一些”。 当然,放在后世他的名气估计还没有儿子陈寅恪大。 “玉麒麟是郑孝胥郑海藏......”听得陆小曼解释,陈华隱“哦”了一句,这个大汉奸他也知道。 坦白说,单论诗词技法上的造诣,陈三立也好,郑孝胥也罢,確实算得上登峰造极。如陈“藏舟夜半负之去,摇兀江湖便可怜”或是郑“春山渐绿荒烟外,野水偏明落照前”这样的句子,確实堪称精妙绝伦。 纯粹以诗论诗,有清一代,陈三立稳进top10,郑孝胥也是top20的有力竞爭者。 若放在太平时节,这些人倒也无愧於中华文化的瑰宝,可这是 1921年! 山河破碎,民生凋敝,外有列强环伺,內有军阀混战,底层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这些人却守著前清遗老的名头,抱著復辟的幻梦,躲在租界里吟风弄月。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教陈华隱瞧得起呢?要让他把所谓的诗品和人品、民族立场分开来看,那与后世拋开事实不谈的小仙女又有什么区別? 他正暗自思忖,忽然听见全场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由得抬眼望去,奇道:“芥川先生都来了,今日的主宾位置怎么还空著?” 话音刚落,就见一行人簇拥著一个鬚髮花白、身著锦缎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这次倒是不用陆小曼介绍了。 嚯!大名鼎鼎的康南海,康有为!上过初中歷史的都知道他,照片在歷史书上摆著呢。 说实话,后世歷史课本上基本还是把他当正面人物来讲,那是给他留面子了。 事实上,此君对復辟的执念同样到了一个相当魔怔的程度,早几年的张勋復辟就是他在背后鼓动的。 到眼下的1921年乾脆已经到了臭名昭著的地步,连弟子梁启超都忍不住痛斥其为“非贪黷无厌之武夫,即大言不惭之书生。” 再加上此君还纳了一个小40岁的神户少女做四姨太,今日会出现在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既然人都来齐了,大家少不得寒暄几句。 很快陈华隱便发现自己在这个会上显得格格不入了。 一番客套的开场致辞过后,村田孜郎便拿著话筒,话锋一转,带著刻意的节奏笑道: “芥川先生素来推崇华夏传统文化,尤爱汉诗一道。今日沪上诗坛名宿齐聚,何不即兴赋诗,以助雅兴?也好让芥川先生,一睹我华夏诗词的风骨!” 这话一出,芥川龙之介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本是短篇小说作家,这场以他为名的座谈会,竟要办成一场诗会,实在有些本末倒置。但他素来对汉诗有著极深的兴趣,当下还是温和笑道: “正当如此,我便洗耳恭听,静待诸君雅作了。” 陈华隱心中冷笑,已经猜到村田的算计,当下却只是静观其变。 果然,康有为最先抚掌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高声道:“村田君此言甚是!老夫前些日子隱居西湖一天园时偶得一绝,便拿出来拋砖引玉!” 说罢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一天山裹一天园,地傍西湖负郭村。丘壑自专吾可老,湖山高臥我无言。” 诗句吟罢,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陈华隱却只在心里嗤笑,说什么拋砖引玉,这诗在他看来还不如一块土砖有用。 康南海若真有诗里写的一半淡泊归隱之心,也不至於將身后名糟蹋成这样,写个诗还要暗戳戳地借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当真与痴人说梦无异。 紧接著,陈三立也缓缓站起身,对著眾人微微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带著沉劲:“老夫也凑个热闹。”隨即吟道:“覆国迎千劫,逃名剩一身。泪枯沧海日,梦断故宫春。世乱儒冠贱,年衰酒盏亲。相望各垂老,同是失路人。” 此诗一出,座中遗老纷纷垂泪。由此可见,同样是遗民诗,水平亦有差距。若不是亡的十恶不赦的满清,说不定陈华隱也愿意陪几滴眼泪。 郑孝胥又立即续上:“霏霜蚀月月魂寒,可奈当头隔雾看。宫闕天高归已晚,江湖夜永梦將残。未斜何碍悬银汉,自转休疑失玉盘。白髮丹心人渐老,绕枝乌鹊待谁安?” 陈华隱听得胃里一阵翻涌。好一个“白髮丹心”,也亏他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其后陈宝琛等一眾遗老也纷纷起身赋诗,满场酬唱应和,好不热闹,唯有陈华隱端坐在席上,岿然不动。 村田孜郎阴惻惻地道:“陈先生少年英才,白话文写得入木三分,旧学功底定然也不差,今日不妨也即兴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陈华隱头也不抬:“我可没这个兴致。” 谁料一旁的郑孝胥早得了村田暗示,当即冷笑一声,厉声呵斥道:“涉猎不深?我看你是打心底里不屑!数典忘祖的竖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著陈华隱的鼻子,声色俱厉:“中华文脉,尽在诗词格律之中,千年传承,皆繫於此!你放著老祖宗传下来的瑰宝不学,偏偏去搞那些不伦不类的白话文,写些伤风败俗的市井小说,把圣贤之道、传统文化丟得一乾二净,不是数典忘祖是什么?!” 陈华隱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尽敛,眼神里带著刺骨的寒意,迎著郑孝胥的目光,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郑先生此言,当真可笑至极!” “我华夏文脉,从来不是锁在平平仄仄的格律里!文以载道,方是文脉根本!” “前清覆灭,是因其腐朽不堪,鱼肉百姓,早已被天下人所弃!你等身为前朝臣子,不思警醒,反倒抱著帝制的枯骨不放,日日做著復辟的黄粱美梦!百姓在水火之中挣扎,你等在宴席之上吟风弄月;国家在列强爪下飘摇,你等在暗室之中勾结外敌!” “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德之辈,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却连读书人的本分都忘得一乾二净!连民族大义都能弃之不顾,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文脉传承,谈什么数典忘祖?” 他往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的郑孝胥,一声断喝,震彻全场: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第34章 你果然会写诗 “竖……竖子安敢如此?!” 郑孝胥浑身发抖,一张清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断然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以文坛前辈的身份倚老卖老一番,竟会遭到眼前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的反击。 郑孝胥二十岁便中了福建省正科乡试解元,入过李鸿章的幕府,前清时最高做到了湖南布政使,半生宦海沉浮,笔桿子、嘴皮子上的功夫,自认不输当世任何人。 可此刻,他竟被陈华隱一番话懟得瞠目结舌,语无伦次,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辩驳。 真正让他破防的,还不是那句来自《三国演义》电视剧的经典名骂,而是先前那句“在暗室之中勾结外敌”的诛心之言,这让他灵魂都在颤慄。 他確实有勾结日本人扶持溥仪復辟的想法,可这念头也不过是刚刚萌生,自己才开始与日本方面暗中接洽,行事向来隱秘。 难道自己的心思竟这般明显,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眼就看穿了? “竖子休得在此大言不惭,血口喷人!” 康有为见郑孝胥被懟得下不来台,当即拍案而起,一声断喝震住了全场。他虽与郑孝胥年岁相仿,可在晚清政坛搅弄了数十年风云,脸皮远比前者厚得多,也更懂如何用资歷压人。 他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著陈华隱,倨傲道: “光绪二十一年,老夫在京师號召十八省千余名举人公车上书,痛陈国是,力主变法的时候,你尚不知在何处!今日这场雅集,本就是以诗会友,只管谈诗论文,国家大事,自有我等诸公主之,还轮不到你一个黄口小儿在此妄言!” 这话一出,座中一眾前清遗老纷纷附和。 陈华隱却是冷笑连连:“我听闻南海先生自清朝覆灭之后,曾日夜反思清廷之失,却不知先生思来想去,可曾反思出个所以然来?” 康有为面上一黑,这话正戳中了他人生最大的痛处。戊戌变法百日而亡,光绪帝被囚瀛台,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当下他重重冷哼一声,梗著脖子道: “大清之失,非在圣君,非在新政!德宗皇帝天纵英才,心怀万民,所定变法之策,皆是救亡图存的正道!只怪朝中守旧派妖后乱政,愚臣当道,百般阻挠;更怪天下愚民冥顽不灵,不识新政之利,不懂圣君之心!” 陈华隱哈哈大笑:“由此可见,这大清,亡得实在是不冤!” “你!”康有为气极反笑,“好个牙尖嘴利的竖子!老夫倒要听听,你能有什么高见?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老夫定要替你师长,好好管教管教你这无状的后生!” “南海先生想听吗?偏偏我还不想说了。” 陈华隱嘿然一笑,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方才南海先生不是说今日会上,只管谈诗吗?我方才没有兴致,现在倒是胡诌了两句,诸君可愿听一听!” 村田孜郎坐在一旁,早已发现场上局势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此刻见陈华隱主动要作诗,他连忙抓住机会要看陈华隱出丑,立刻高声道: “陈先生既有雅作,速速吟来,让在座诸位文坛前辈品鑑一番!我等也洗耳恭听!” “那就把耳朵洗乾净了!”陈华隱看都没看村田孜郎一眼,目光缓缓扫过满座遗老,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短短二十八字,字字千钧,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首诗写的是高居庙堂的达官显贵,在朝堂之上调鼎弄权、安享尊荣之时,却不知天下百姓早已怨声载道。那能倾覆王朝的江水,从来都是苍生百姓的血泪,只可惜,不到江山崩塌、天下大乱的那一刻,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陈华隱傲然问道:“我倒想请问一下诸位,直到此时,前清之失,你们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装作不知呢?” “好诗!”竟然是芥川龙之介这个座谈会的主人率先鼓起掌来,“不过二十八字写尽王朝兴替、民生疾苦,气魄沉雄,意蕴深远,字字皆是血泪!我以为,此诗当为今日雅集之魁首,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郑孝胥面色铁青,他本已在心里打好了一肚子的诡辩之词,要驳斥陈华隱先前的大逆不道之言,可偏偏康有为方才放出话来,今日会上只管谈诗。他要辩驳,便得先作出一首能压倒对方的诗来。 可这首诗,是后世被称作“当代七绝圣手”的李梦唐毕生巔峰之作。单论诗词技法,它並非无懈可击,可诗中那份洞穿歷史的格局、心系苍生的气魄,却是千古罕见。 哪怕是龚自珍、黄遵宪復生,也未必能写出这般振聋发聵的句子,更何况是此刻心绪大乱、满脑子糨糊的郑孝胥? 他枯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却连一句像样的句子都凑不出来,只能恨恨地转过头,以目视陈散原。 谁料陈三立却洒然一笑,缓缓站起身,对著陈华隱遥遥拱手,朗声嘆道:“老夫衰朽不堪,笔力、胸襟皆已不及。今日当避路,放陈小友出一头地也。”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这显然是化用了北宋欧阳修对苏軾“读軾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的评价。 欧阳修是北宋仁宗朝的文坛宗主,恰如陈三立这位光宣诗坛的天魁星。他说出这句话,无异於当眾將陈华隱比作当年的苏軾,將其视作未来诗坛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接班人! 郑孝胥更是一脸难以置信,他与陈三立相交数十年,堪称诗文知己,万万没想到这位老友,竟会在这种场合“背叛”自己。而村田孜郎乾脆就是怒目而视了,恨不得立即喊人把这个老糊涂了的丟出去。 陈三立却对此不以为意,缓步走到郑孝胥面前,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轻声嘆道: “海藏啊,我今年六十有八,你也已年过花甲。无论前清之失究竟如何,终究都已是过往云烟。於国家大事,我们早已是无用之人,这国家的未来,终究是要看他们年轻人的。海藏又何必做这意气之爭,平白失了风度?” 郑孝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甩开陈三立的手,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拂袖而去。 陈三立也不以为忤,转过身,再次对著陈华隱拱手道:“我常听我儿陈寅恪提起你,说你写的那些文章,对中国社会的洞见,远超同辈。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前路不易,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也不待陈华隱回应,摆了摆手,转身缓步离去。 陈华隱默然无语,他也没想到这位陈散原竟有这般格局。 果然文学大宗师还是自有其气度。 在原时空中,陈三立虽以遗民自居,终身不仕民国,但在听闻郑孝胥追隨溥仪,在日本扶持下建立偽满洲国,並出任偽满总理大臣后,公开怒斥其为“民族罪人、汉奸败类”,“背叛中华,自图功利”。甚至將自己《散原精舍诗》中郑孝胥的序刪除,可见民族气节不亏。 一时间,文宣诗坛的宋江和卢俊义相继离去,这场座谈会自然也再开不下去了。满座遗老面面相覷,也纷纷起身,訕訕地告辞离去。 村田孜郎一张脸黑得像锅底,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著脸,草草宣布了散会。 宴会厅里渐渐空了下来,陈华隱与陆小曼並肩走出门去,坐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福特 t型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小曼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陈华隱: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写诗!” 第35章 直觉 车窗外的租界街景飞速向后退去,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华隱万万没想到陆小曼会有此一问。 对上少女清亮的眸子,他也一点拿不出方才在会间舌战群儒、纵横捭闔的气势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支支吾吾地辩解道:“这是旧体诗,与白话诗原是不同的......事实上我也不会作什么旧体诗。” “我方才可没提半个字的白话诗。”陆小曼却是狡黠一笑,当即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身子往前凑了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老实交代!那首《致橡树》是不是你写的?” 陈华隱也觉得有些好笑,他脑子里只顾著想日本人和那群满清遗老的事,一时不察,竟著了这小丫头片子的道。 他也就乾脆不再抵赖,只是靠在座椅上,挑眉问道: “不过这不符合逻辑!我应该並没有在你面前露出过什么紕漏吧?你又是如何怀疑到我的?” “哼!这叫直觉,你懂不懂?”陆小曼扬起下巴,却是很娇俏地轻哼一声,隨即面上的神情却变得认真起来,“我又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见到什么都要惊嘆。偏偏最近能震撼到我的东西都是你搞出来的,你似乎总是能搞出来我感兴趣的新东西。” 她顿了顿,又掰著手指头细数起来,语气里满是篤定: “再说了,从《小说日报》到《礼拜六》再到《字林西报》,你每次踏入一个新的领域,就会换一个新的笔名,在此之前,从没人能想到你会做这件事。郑孝胥他们今天不也做梦都没想到,你一个写白话文的,旧体诗竟能写到这个地步?” 陆小曼得意洋洋地白了他一眼,像只贏了仗的小狐狸:“既然如此,多一个白话诗天才『春隱』的身份,又有什么不合理的?你还敢说,这个春隱不是你?” 陈华隱倒是为之一愣,原来自己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暴露的吗?他没想到陆小曼对自己竟然有如此程度的了解,怎么听起来还好像很有说服力的样子? “这个真不是!”陈华隱连忙狡辩,不对,应该是力证清白道,“我可没骗你,关於这首诗发表的事我確实不知情。” “那你......”陆小曼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停住。 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可能,偏偏这种可能性又似乎是她潜意识中不大愿意接受的。 原本因为拆穿了陈华隱“秘密”而兴致高涨的她,情绪莫名地低沉了下去,连眼里的光都暗了几分。她攥了攥手里的真丝手包,犹豫了好半天,才轻声问道: “这首诗,是你写给一个女孩的吗?” “不是!”陈华隱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就想辩驳,而他原是没必要向陆小曼解释什么的。 话一出口,他就愣了神,又有些欲盖弥彰地补充道,“额……是一个女人,可也不算是写给她的。她应该算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只是觉得,那时候的她,会需要这么一首诗。” 说这话时,陈华隱脑中不由得就想起了露兰春。 他和露兰春真的能算是朋友吗?说到底,他和露兰春不过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连他当初给卢小嘉出的那个挑拨黄金荣与林桂生关係的计策,对身处漩涡中心的露兰春来说,未必不是一种残忍。 可自己终究还是送了一首诗给她,而她又用这么一个笔名给发表了出去。导致原本完全不相干的两人竟莫名有了种神奇的纠葛在,至少陈华隱时不时就会想起她的名字。 “那陈先生,我们算不算是朋友呢?”陆小曼突如其来的一句发问,瞬间把陈华隱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华隱心里微微一动,连忙点头:“呃,那自然是算的。” 毕竟人家姑娘都接送他两三回了,若说连朋友都不算多少有些昧良心不是? 只是自己当初不是明明打定了主意,要对这位民国顶流名媛敬而远之吗?可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经熟络到了这个地步。而眼前的陆小曼,也和他前世在各种杂记、史料里看到的那个形象,渐渐重合又剥离。 “既然同样是朋友,那陈先生有没有白话诗送给我呢?只要比《致橡树》好那么一点点就可以了。” 陆小曼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天呀,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贵族淑女的矜持还要不要了?圣心学院的嬤嬤是这么教自己的吗? 她只是爱读诗,想要再读到一篇好的白话诗作品而已!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 陆小曼不停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却也阻止不了她看到陈华隱脸上的迟疑时,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她连忙低下头,搅著手里的手包带,轻声道:“若实在觉得为难,也不必……” 陈华隱也確实在迟疑,心中更是暗骂自己,都怪当初自己一时心血来潮,给露兰春留了那首诗,现在倒好,陆小曼张口就要一首比《致橡树》还好的,这让他上哪再找去? 罢了,大不了以后封笔不作诗也就是了。 他抬眼看向陆小曼,认真道:“比《致橡树》还好的诗,我这里也仅有一首,你听好了。” 陆小曼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陈华隱看著窗外的沉沉黑夜,缓缓开口:“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嗯?听起来好像不是描述爱情的?陆小曼微微撅起嘴有些不满意。 可发觉陈华隱竟没再出声,这才下意识地问道:“没了?” 陈华隱点点头:“没了。” 陆小曼把这句话在脑海里反覆咀嚼了两遍,整个人却瞬间僵住了。 在华夏几千年的歷史中,大概也没有多少时日能比这个时代的沉沉雾靄更令人窒息了,可哪怕身处永夜,哪怕眼睛生来就是黑色的,哪怕周遭全是黑暗,也要用这双眼睛,拼尽全力去寻找光明。 这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么? 这哪里是一句诗,这是属於他们这一代人,刻在骨血里的吶喊。 陆小曼也必须承认,这首诗確实比《致橡树》更好,甚至何止是好一点点? 陆小曼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看著陈华隱,声音都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一代人》。”陈华隱轻声答道。 陆小曼用力点了点头,隨即抬眼看向陈华隱:“真好。我要把这句诗,刻在我的曼华小学的校门上。” 陈华隱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你的曼华小学,这么快就建好了?” 他清楚地记得,距离陆小曼那天在车上,跟他提起要创办一所平民小学的想法,才不过三天的功夫而已。 “哪有那么快建好,不过是都定下来了。”陆小曼提起这件事,脸上瞬间漾起了神采,语气里满是雀跃,“我已经募集到足够的钱,租下了闸北宝山路的一处两层小楼当作校舍,只待选好教材,招来先生,立时就能开学了。” 陈华隱是真的惊了,他实在没想到陆小曼竟有这样的执行力和魄力。 隨即道:“既然用了我的诗,那改名叫光明小学可好?” 他回过神来,笑著提议道:“既然要用我的诗刻在校门上,那不如把校名改了,叫光明小学,岂不更应景?” “不行!”陆小曼立刻瞪起了眼睛,恶狠狠地看向他,像只炸毛的小猫,“学校叫什么名字,必须得我说了算!就得叫曼华小学!” 她顿了顿,脸颊又一次红了起来,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地飘进了陈华隱的耳朵里: “大不了……那个华,就算你的华好了。” 第36章 逆耳忠言 黑色的福特t型车在宝山里的里弄口缓缓掉头,后座上只剩下陆小曼一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从始至终一直没有说话的吴长青突然冷不丁开口。他早在十多年前就给陆小曼的父亲陆定开车,无疑是个合格的司机,很清楚作为司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此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地开口了,果然,陆小曼一直掛在脸上的浅笑顿时僵硬下来。 陆小曼轻轻摇头:“吴叔你想多了,我並没有那个意思。” 吴叔是从小照顾她的老人,她倒不会因此就心生隔阂什么的,但对於吴叔这般煞有介事的“警告”,她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意思。 她承认自己对陈华隱有著格外的兴趣,但就是正常的社交活动而已,她的父母向来是不阻止甚至鼓励她参加这些的。自己也绝不至於就到了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深坠情网』或是『陷入爱河』的境地。 对方送给她的也不是情诗嘛,反倒更像是一种知己的赠言,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轻嘆一口气,恳切道:“小姐,我不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但有一番话我却要说给你听。” 吴长青顿了顿,“小姐你会被陈华隱这样的人吸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年轻,有活力,有野心,有锐气,甚至还兼有惊人的创造力。在他的光芒之下,似乎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东西都应该自惭形秽。” 陆小曼刚想开口辩解什么,却被吴长青抬手打断了: “可是小姐想过没有,也许確实如你看见的,旧时代有千般不好;但新时代究竟该长什么样,甚至於说存不存在,却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如他说要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这话自然是顶好的,顶有志气的。可小姐你明白吗?要在黑夜里找光明,就意味著要斗爭,要流血,要拼命,要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 “如果他怕了,退了,那他身上所有吸引你的光芒,都会瞬间散了;可如果他果真有杀身成仁的勇气,於国家於民族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可对於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来说,那会是好日子吗?小姐你自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你真的想清楚,要过那样提心弔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吴长青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陆小曼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老爷和夫人,从来没想过要靠你联姻,换什么权势富贵。你来上海的时候,他们就跟我说了,你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挑任何你喜欢的郎君,他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吴长青最后嘆了口气,“我只是想让小姐想清楚,你心里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小曼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景,默然不语。她知道,吴叔说的是对的,有些事,她確实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 “阿嚏!” 陈华隱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忙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对著对面的茅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失礼了,雁冰兄,在你面前出丑了。” 茅盾放下手里的校样,哈哈大笑起来:“无妨无妨,老话讲,一想二骂三念叨,华隱这喷嚏只有一声,说不准还是有人惦记著你,是好事呢。” 陈华隱哑然失笑:“没想到雁冰兄居然也信这个。” 嘴上说著,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小曼。自那日分別后,自己似乎有一阵没与她见过面了。 其实也不奇怪,两人的生活本就没多少交集,她依旧是上海滩万眾瞩目的社交名流,而自己的本职工作则依然是商务印书馆的小编辑。 是的,陈华隱终於久违地回到商务印书馆上班来了。在这近一个月中,他甚至是带薪休假,於告假前已经转成正式编辑的薪水如期发放。 也难怪后世总有人怀念民国,这个时代对知识分子的优待,確实是独一份的。说到底还是封建社会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那一套,是建立在全国九成以上文盲率的畸形社会之上的。 “哈哈哈,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整个上海滩,就没有不念叨你陈华隱的!” 茅盾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可真是在家做得好大事!和陆小曼小姐双双出入芥川龙之介的欢迎会,一席话骂得郑孝胥拂袖而去,一首诗震得陈散原先生都甘愿避路放你出一头地。现在这事,在沪上文坛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陈华隱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苦笑道:“雁冰兄就別取笑我了,我也不过是一时意气。” “我可不是在批评你。” 茅盾收了笑意,语气里满是认真,“对康南海这样的人,本就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我只是惊嘆,你那篇《乡土中国》我逐字逐句看完了,真是振聋发聵。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一开始,对你的期望还是太低了。” 这话听得陈华隱一阵汗顏,连忙岔开了话题:“雁冰兄今天找我过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取笑我几句吧?可是编辑部有什么安排?” “自然是有正事跟你说。”茅盾也不再打趣,坐直了身子,一件件跟他细说,“头一件,就是你的稿子。你那篇《丈夫》,还有《故事新编?铸剑》,我们编委会都看过了,一致决定,放在今年 7月的《小说月报》正刊上,两篇同发。” 这可算是破了改版后的《小说月报》先例了! 陈华隱当即起身,郑重道:“多谢雁冰兄提携!” 茅盾摆摆手,又说起第二件事,“第二件,是馆里的安排。商务印书馆一直想编一套全新的小学白话英语课本,適配新学制,馆里开会定了,这套课本,交给你来牵头主编。” 这其实才是他的本职工作,话说陆小曼那个曼华小学是不是正在选教材来著? 陈华隱不知为何又想起陆小曼,当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至於这第三件事嘛!”茅盾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了陈华隱面前,“这是胡適之先生托人给你送来的,一封亲笔信,还有他刚出版的《红楼梦考证》。想来是胡適之也听说了你的名气,想跟你结交一番。” 陈华隱看著封面上胡適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胡適在后世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物,甚至在近几年毁还要较之誉更多。可放在1921年的民国,胡適绝对是文化界声望一时无两的存在。 时人公认其为白话文运动与新文学的首举义旗的先锋,新文化阵营开宗立派、范式奠基的领袖,伦敦的《每日新闻》甚至称其为“中国文艺復兴之父”。 由此可见,陈华隱同学也是好起来了,竟然有资格得到胡適之的亲笔信,换作別人恐怕都要感激涕零,不知所言了。 茅盾却突然压低声音,郑重提点道:“华隱,关於《红楼梦》的解读,你若是要发表意见的话最好先把蔡元培先生的《石头记索隱》找来看看。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第37章 红楼之爭 茅盾的话音落下,陈华隱瞬间恍然。 原来这就是后世红学史上,索隱派与考据派相爭近百年的源头所在。 他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参与到这次著名的“胡蔡之爭”中来。 要说胡適之这个人吧,最擅长的就是在一个全新的领域里,抢先站住一个开创性的位置,顺理成章地混一个“某某领域开创者”“先行者”的名头,之后便不再深入挖掘,从此再无建树。 不得不承认,此君对於学术研究的嗅觉確实是相当敏锐的,奈何其本人却志不在此,对於认真搞学术研究的兴趣,怕是还没有坐在牌桌上打几圈麻將来得大。 很显然,胡適给自己的定位更倾向於社会活动家,当然他搞社会活动也没搞明白,也难怪在后世风评不佳。 蔡元培则是反过来,其本人倒是对学术研究颇有热忱,但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后世,人们还是习惯於將他归於教育界官僚一类的人物。 总而言之,这两位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学术水平未必多高,但影响力一定够大。 如今两人各自呼朋唤友,扯旗吶喊,就著一部《红楼梦》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当真是火星撞地球,针尖对麦芒,哪怕是陈华隱这个本不相干的旁观者,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兴趣来。 “那么如今是谁占上风了?”陈华隱不无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胡適之,呵呵。”茅盾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胡適之的不感冒。 对此陈华隱倒是不太意外,要知道,自1919年胡適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就与陈独秀茅盾等主张以革命与主义解决问题的革命派產生了根本性分歧。 早些时候,胡適到访商务印书馆,茅盾就指控其是为了“遥控编译所、物色党羽”。成见之深,可见一斑。 陈华隱笑了笑,又问道:“那雁冰兄对这场索隱与考据之爭,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论方法上我还是赞同胡適之多一些。”茅盾放下茶缸,语气坦诚,“蔡先生的索隱,说到底还是跳不出清儒评点小说的老路子,猜笨谜一样把书中人物往歷史人物身上套,终究是落了下乘。” 这当然是大实话,就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隱》里面的诸多观点,在陈华隱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辩的。 他將书中的人物与歷史人物强行绑定,说贾宝玉就是顺治皇帝,林黛玉就是朱彝尊,薛宝釵就是高士奇,甚至连通灵宝玉都能附会成传国玉璽。 也难怪別人称他的研究为“猜笨迷”,別说说服专业的学者,就连普通的读者,也难以真正信服。 陈华隱却隱约领会到茅盾话里的意思,当即试探性问道:“雁冰兄似乎对胡適之的结论也不是很同意?” “科学实证的法子,我当然是信的,可胡適之那套,总是先定下了结论,回头便能找到佐证的证据,呵呵。”茅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別的我不多说,我只认一件事——《红楼梦》是一部千古罕见的伟大作品。” 这话其实说的就相当明白了。 在陈华隱看来,胡適的红学研究,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蔡元培的索隱派,把《红楼梦》当成了藏满政治暗號的寓言故事,字字句句都要往朝堂爭斗、明清易代上扯;而胡適的考据派,则直接把这部包罗万象的伟大小说,窄化成了曹雪芹的个人自敘传,把大观园里的兴衰荣辱,全然等同於江寧曹家的家事起落。 也正因如此,胡適晚年在这套自敘传的框架里越走越窄,到最后竟得出了“《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远不如《儒林外史》”的荒唐结论。 反倒是索引派那边,哪怕蔡元培这个祖师爷已经“菜”到这般地步,在百年间却始终能和考据派打得有来有回。 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但凡认真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能感受到这部作品里磅礴的生命力与深刻的人性洞察,绝不可能接受它只是一本记录个人家族兴衰的流水帐。 陈华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茅盾,认真问道:“那依雁冰兄看,面对这场论战,我该不该就此事,发表些自己的意见?” “若是放在以前,我定会让你自己拿主意。可现在嘛,看你给了我这么多惊喜,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够畅所欲言了。” 茅盾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关於它的解读,我们自己人,当然也该发出自己的声音嘛!” 陈华隱心中一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在我看来,关於《红楼梦》的解读,从来就不该只有唯一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茅盾,目光清亮,字字清晰:“前人早说过,一千个读者眼里,便有一千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闈秘事。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不同,从书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就天差地別。” “《红楼梦》开篇就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它终究是一部小说,不是史书,不是密信,我们又何必非要削足適履,假定作者一定是照著某一桩具体的实事、某一个具体的家族来写的呢?” “蔡先生要从里面找明清易代的家国之思,没错;胡先生要从里面找曹雪芹的家族兴衰,也没错。可错就错在,他们都非要把自己的答案,说成是唯一的標准答案。却忘了,这部书之所以伟大,恰恰是因为它写透了整个封建时代的世態人情,写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幽微,装得下每一个读者的悲欢与思考。” 茅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一拍桌子,高声道:“说得好!华隱,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陈华隱笑了笑,又拋出了一个想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与其我们这些文人关起门来,爭个谁对谁错,不如搞一场面向全社会的调查。我们去问问拉黄包车的车夫,问问学堂里的学生,问问弄堂里的教员,问问做生意的商贩,问问深闺里的小姐,让他们说说,自己心里的《红楼梦》是什么样的,自己最喜欢书里的哪个人物,最共情哪段故事。” 茅盾闻言,当即抚掌大笑,看向陈华隱的目光里满是讚嘆:“妙!实在是太妙了!亏你想得出来!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来牵头,《小说月报》全程跟进,咱们就好好看看,在全中国的读者心里,这部《红楼梦》,到底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