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从高平护驾开始》 第1章 高平死局 显德元年,三月十九。 巴公原,北风卷著血腥气撞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 沈溪猛地睁开眼,胸腔里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味的剧痛,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马蹄声,兵刃劈入骨肉的闷响,还有溃兵撕心裂肺的哀嚎。 “跑!快跑啊!樊都指挥使带我们投了!” “北汉的骑兵衝过来了!挡不住了!” 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瞬间衝散了他最后的茫然。 他不是在陆军勤务学院的毕业演习里,为了掩护后勤车队撤退被“敌方”火力覆盖了吗? 这里是五代十国,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 他是沈溪,字明远,年十九,殿前司散员指挥使麾下的一名普通亲兵,新登基的大周皇帝柴荣,就在他身后不到百步的黄罗伞盖之下。 而现在,是决定中原未来百年国运的高平之战,最凶险的生死时刻。 就在半个时辰前,御驾亲征的柴荣带著周军主力,在巴公原撞上了北汉皇帝刘崇的三万大军,还有身后契丹杨袞率领的万余铁骑。 两军刚一接阵,周军右军主將樊爱能,何徽,竟带著骑兵率先溃逃,上千步卒当场解甲投降,高呼万岁,直接把大周的中军侧翼,彻底暴露在了北汉大军的刀锋之下。 中军已乱,败势已显。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丟盔弃甲的周军溃兵,北汉的轻骑正挥舞著马刀,像割麦子一样追杀著四散奔逃的周军士卒,马蹄声越来越近,腥臭的风已经扑到了脸上。 沈溪的心臟疯狂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这场战役的结局了。 高平之战,是柴荣一生的立威之战,也是五代乱世从分裂走向统一的转折点。 这场仗柴荣贏了,他以帝王之尊亲冒矢石,带著亲兵硬生生顶住了北汉的猛攻,等来了援军,反杀了刘崇的大军,战后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员逃將,整肃了五代以来骄兵悍將的陋习,才有了后来后周横扫四方的赫赫军威。 但他更清楚,现在这个节点,就是这场仗最凶险的时刻。 柴荣身边,现在只有不到两千的殿前司亲兵,对面是刘崇亲自率领的数千中军精锐,还有源源不断衝过来的北汉骑兵。 百步之外,那个身著明光鎧,手持长剑,站在黄罗伞下厉声喝止溃兵的年轻帝王,隨时都可能被衝过来的敌军骑兵斩於马下。 而他这个普通亲兵,现在正躺在溃兵奔逃的必经之路上,下一个瞬间,就可能被奔逃的同袍踩成肉泥,或是被追上来的北汉骑兵一刀梟首。 活下去!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沈溪的全身。 他猛地撑著地面爬起来,左手一把抓住了身边阵亡同袍掉在地上的圆盾,右手抄起了那杆断了半截的步槊,身体瞬间贴在了身后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战场本能,先找掩护,再判局势,最后找生机。 就在这时,两匹北汉的轻骑衝破了溃兵的阵型,朝著他的方向直衝过来。 为首的胡骑满脸虬髯,马刀上还滴著血,看到躲在岩石后的沈溪,嘴里发出一声怪叫,马刀高高举起,借著马速朝著他的头颅劈了下来! 刀锋未至,凛冽的寒气已经逼得沈溪头皮发麻。 他没有像普通士卒那样举盾硬挡——五代的轻骑冲阵,借著马速的劈砍,力道足以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就在马刀落下的瞬间,沈溪猛地矮身,整个人贴著岩石向侧面翻滚出去,完美避开了刀锋的落点,同时手中的断槊顺著马衝过来的方向,狠狠捅向了战马的前腿关节! 噗嗤一声闷响。 锋利的槊尖直接刺穿了马腿的筋腱,奔马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前腿一软,巨大的惯性直接把马背上的胡骑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沈溪已经翻身扑上,断槊狠狠扎进了他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另一个胡骑看到同伴瞬间毙命,眼睛瞬间红了,调转马头,再次朝著沈溪冲了过来。 这一次,沈溪没有躲。 他死死盯著衝过来的战马,就在马即將撞到他的瞬间,猛地侧身,圆盾狠狠砸向了马的侧脸,同时身体借著冲势贴到了马身侧面,断槊反手向上,直接捅进了胡骑的腰肋之间。 又是一声惨叫,第二个胡骑也摔下了马。 前后不过数息,两个冲阵的北汉骑兵,尽数毙命。 周围几个奔逃的周军溃兵,都看呆了,脚步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沈溪喘著粗气,甩了甩槊上的血,抬眼望向百步之外的黄罗伞盖。 那里的局势,已经凶险到了极致。 刘崇看到周军右军溃逃,亲自擂鼓督战,北汉的中军主力已经全部压了上来,柴荣身边的亲兵,已经倒下了近半,几个北汉的重骑,已经衝到了离黄罗伞盖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伞盖下的年轻帝王,依旧没有后退半步,长剑指向前方,厉声喝令身边的亲兵反击,声音已经沙哑,却依旧带著一股慑人的帝王威仪。 沈溪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著。 他知道,跟著溃兵跑,或许能暂时保住命。 但樊爱能,何徽带著人跑了,战后被柴荣尽数斩首,连带著麾下的逃兵,也没几个有好下场。 五代乱世,骄兵悍將朝秦暮楚,可柴荣,是这个乱世里唯一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帝王。 跑,是死路一条。 只有衝上去,护下这个未来会横扫天下的帝王,才是唯一的生路,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入场券。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断槊,对著身边那几个停下脚步的溃兵,厉声吼道: “陛下就在身后!我们跑了,大周就完了!父母妻儿,都要被北汉的狗贼屠戮!想活命的,跟我衝上去!护驾!”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转身,迎著奔涌而来的北汉骑兵,朝著黄罗伞盖的方向,悍然冲了过去。 第2章 帝驾前,锋刃出 沈溪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在混乱的战场上。 那几个原本已经嚇破了胆的溃兵,看著他孤身一人迎著骑兵衝上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岿然不动的黄罗伞盖,脸上的慌乱,渐渐被羞惭和狠厉取代。 五代的兵卒,本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不是天生就想逃。 樊爱能,何徽带头跑了,群龙无首,他们才会跟著溃逃。可现在,一个普通的亲兵都敢迎著刀锋衝上去,陛下就在身后死战不退,他们还有什么脸跑? “娘的!拼了!” “护驾!跟他冲!” 三个溃兵红著眼,捡起地上的兵刃,跟在了沈溪的身后。紧接著,又有十几个溃兵停下了脚步,嘶吼著跟了上来。 二十几个人,在数万大军廝杀的战场上,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可就是这滴水珠,却迎著奔涌的敌军,硬生生撞出了一道口子。 沈溪冲在最前面,脑子里没有任何杂念,只有刻在骨子里的班组战术和战场急救准则。 他太清楚步卒对骑兵的劣势了,单对单,步卒在开阔地上,几乎没有任何胜算。只有结阵,只有互相掩护,才能挡住骑兵的衝击。 “结阵!三人一组!盾在前,槊在后!別乱!” 他一边冲,一边厉声嘶吼著指挥。 现代陆军的三人战术小组,攻防一体,是步兵对抗衝击最精简也最有效的阵型,刚好適配这群临时凑起来的散兵。 跟上来的溃兵,都是常年打仗的老兵,一听就懂,瞬间自髮结成了七个三人小组,盾手在前架起圆盾,槊手把长槊从盾缝里伸出去,形成了一道简易的拒马防线,死死顶住了衝过来的一股北汉骑兵。 “稳住!別退!” 沈溪嘶吼著,手里的步槊精准地捅向了冲在最前面的战马。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到了极致,不劈不砍,只捅马腿,马眼,腰肋这些最脆弱的地方,每一次出手,都必定见血。 后勤指挥专业,教的不只是粮草调度,更是战场生存,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北汉的骑兵,原本追著溃兵杀得正爽,根本没把这一小股步卒放在眼里。 可一轮衝锋下来,最前面的三匹战马,尽数被捅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摔下来,瞬间被后面的长槊捅成了筛子。 骑兵的冲势,硬生生被这二十几个人,拦了下来。 这一幕,刚好被不远处,正带著殿前司亲兵拼死抵挡的赵匡胤看在了眼里。 赵匡胤此时年二十七,任殿前司都虞候,一身铁甲染血,手里的盘龙棍已经砸倒了十几个衝上来的北汉骑兵。 他原本正焦头烂额,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亲兵伤亡越来越大,隨时都可能被衝破防线。 可他没想到,在溃兵堆里,竟然衝出来这么一股人,硬生生拦住了侧面衝过来的骑兵,解了中军侧翼的燃眉之急。 “那是谁的人?”赵匡胤厉声问身边的亲兵,目光死死锁定在冲在最前面的沈溪身上。 “回都虞候,是散员营的,叫沈溪!之前没见过!” 赵匡胤眯起眼,看著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亲兵。 他见过的悍卒不少,可从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寻常悍卒,靠的是一身蛮力,不怕死。可这个沈溪,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走位都刚好卡在骑兵的视野盲区,指挥著二十几个散兵,阵型丝毫不乱,攻防之间,章法严谨,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亲兵,倒像是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宿將。 “好小子!”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赏识,手中盘龙棍猛地挥出,砸倒了一个衝过来的胡骑,厉声吼道。“左翼的人,跟上去!接应他们!” 而此时,黄罗伞盖之下,柴荣也看到了沈溪这一股人。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握著长剑的手,指节已经泛白。登基不到十天,北汉刘崇就带著契丹人打了过来,满朝文武都劝他不要亲征,说他新君登基,根基不稳,可他偏要来。 他知道,这一战,是他和这个乱世的赌局。贏了,他就能压下这群骄兵悍將,就能开启他扫平天下,收復燕云的大业。输了,中原就会再次陷入万劫不復的分裂。 樊爱能,何徽的溃逃,几乎把他逼入了绝境。 可他没想到,在全军溃败的时刻,竟然有一个普通的亲兵,敢带著一群溃兵,逆势衝上来,硬生生挡住了敌军的冲势。 柴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在战场上,如同猎豹一般矫健的身影上,沉声问身边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那个带头的亲兵,叫什么名字?” 张永德连忙回道:“回陛下,是散员营的沈溪,河东人,去年入的殿前司。” “沈溪……”柴荣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这个名字,死死刻在了心里。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对著全军厉声嘶吼: “將士们!朕就在这里!今日,朕与大周共存亡!杀!” 帝王的嘶吼,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中军。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亲兵,看到陛下死战不退,看到沈溪那一股人逆势挡住了敌军,瞬间士气大振,嘶吼著发起了反击。 沈溪带著的二十几个人,也和赵匡胤派过来的亲兵匯合在了一起,防线瞬间稳固了下来。 沈溪喘著粗气,身上的鎧甲已经被血浸透,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臂被马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疼得他浑身发麻。 他咬著牙,从怀里摸出了原主隨身带著的伤药,刚想往伤口上倒,就看到身边一个亲兵,被流箭射中了胸口,倒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看就活不成了。 沈溪瞬间扑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箭伤,箭头没有穿透胸腔,但是划破了肺叶,再不止血,不出半刻钟,人就没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战场急救的標准流程,一把扯开了亲兵的鎧甲,厉声对著身边的人吼道:“按住他!別让他动!” 他一把拔下了箭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拿起身边的酒囊,把烈酒狠狠倒在了伤口上消毒,然后用乾净的麻布,死死压住了伤口的出血点,动作快得像闪电,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一套动作下来,不过十几息。 原本已经进气少出气多的亲兵,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了下来。 周围的亲兵,都看傻了。 战场上受了箭伤,尤其是胸口的箭伤,基本就是等死。他们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救人,这么快,这么有效。 就连衝过来接应的赵匡胤,也愣住了,看著沈溪的眼神,从之前的赏识,变成了震惊。 这个小子,不仅会打仗,会指挥,竟然还会这么神奇的救人法子? 沈溪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救完人,抬头望向了战场的东侧。 那里,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动地。 他知道,后周的援军到了。 李重进,白重赞带著左军,从侧翼杀了过来;刘词带著后军,也终於赶到了战场。 高平之战的天平,从这一刻,彻底逆转了。 北汉皇帝刘崇,看到周军援军赶到,原本胜券在握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怎么也没想到,柴荣竟然真的顶住了,竟然真的等来了援军。 “撤!快撤!”刘崇惊慌失措地嘶吼著,调转马头,带著亲卫,率先朝著北面逃去。 皇帝一跑,北汉大军瞬间全线崩溃,原本还在猛攻的北汉士兵,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周军全线反击,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溪拄著步槊,站在血火遍地的战场上,看著漫山遍野溃逃的北汉大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在柴荣和赵匡胤的面前,亮出了自己的锋刃。 这个乱世的入场券,他拿到了。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开始。 战后的军功封赏,樊爱能,何徽的处置,军中风波,还有未来西征后蜀,三征南唐,北伐契丹的无数战事,以及柴荣那註定短暂的寿命,燕云十六州那百年的遗憾…… 第3章 登殿 大战落幕,巴公原的夜色,被遍地的篝火点亮。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周军的大营里,到处都是打扫战场的士卒,还有救治伤兵的哀嚎声。胜局已定,可整个大营里,却没有多少大胜的喜悦,反而瀰漫著一股肃杀的气氛。 御营中军大帐之外,亲兵持刀而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大帐之內,柴荣坐在主位上,脸色冰冷得像寒冬的坚冰。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跪著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员溃逃的將校,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朕登基不到十日,刘崇老贼就带著契丹人打上门来,朕御驾亲征,赌上了大周的国运,赌上了中原的未来。”柴荣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扫过地上跪著的一眾逃將。 “两军刚一接阵,你们就带著人跑了,把朕的中军,暴露在敌军的刀锋之下。你们不是想跑吗?不是想投降吗?现在怎么不跑了?” 樊爱能,何徽等人,头埋得更低,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们原本以为,柴荣一个新登基的皇帝,就算贏了仗,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毕竟五代以来,骄兵悍將溃逃是常事,从来没有哪个皇帝,敢一次性斩杀这么多宿將。 可他们忘了,柴荣不是那些庸碌的帝王。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军法何在?”柴荣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临阵脱逃,陷君父於死地,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掌刑官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鏗鏘:“回陛下,当斩!” “好。”柴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传朕旨意,樊爱能,何徽以下七十余员將校,临阵脱逃,动摇军心,尽数推出辕门,斩首示眾!以正军法!” 一句话,石破天惊。 帐內眾人,脸色骤变。 一次性斩杀七十余员將校,这在五代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可看著柴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没有人敢上前求情。 很快,帐外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不过半个时辰,七十余颗人头,就被摆在了辕门之外,示眾全军。 整个周军大营,所有的骄兵悍將,都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五代以来,兵骄將悍,目无君上的风气,在这一刻,被柴荣一刀斩断。 斩完逃將,大帐內的肃杀之气,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柴荣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扫过眾人,语气缓和了些许:“此战,我军能逆转败局,全赖將士们用命。有功者赏,有过者罚,这是朕的规矩。张永德,赵匡胤。” “臣在!”两人同时上前一步。 “你二人此战,护驾有功,身先士卒,稳住中军,功不可没。张永德,晋武信军节度使,赵匡胤,晋殿前司都指挥使,兼严州刺史。” “谢陛下隆恩!”两人躬身谢恩。 柴荣微微点头,目光看向了帐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散员营,沈溪,可在帐外?”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帐里的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眼里满是疑惑。 散员营?一个普通的亲兵? 陛下刚斩了七十余员將校,封了两个节度使,刺史,接下来,竟然亲自点名一个普通的亲兵? 帐外的沈溪,听到传唤,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迈步走进了大帐。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鎧甲虽然染血,却依旧挺拔,走进大帐,面对满朝文武和御座上的帝王,没有丝毫的慌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臣沈溪,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表现,让帐內不少人都暗自点头。 一个普通的亲兵,第一次进御营大帐,面对这么多高官和帝王,能做到如此沉稳,实属难得。 柴荣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溪,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沈溪,今日战场之上,是你,带著二十余溃兵,逆势而上,挡住了北汉骑兵的冲势,护住了中军侧翼?” “回陛下,是臣。”沈溪不卑不亢。“护驾卫国,是臣的本分,不敢居功。” “本分?”柴荣笑了笑,站起身,走下御座,来到了沈溪的面前。“满朝文武,数十员大將,带著几万大军,临阵脱逃的不计其数,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本分,你一个普通亲兵,却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內眾人,声音再次提高:“今日战场之上,朕亲眼所见,你身先士卒,斩將夺旗,以二十余散兵,挡住了敌军数百骑兵的冲势,还救了我数十名亲兵的性命。更难得的是,你临危不乱,指挥有度,还有那手救人的法子,是朕从未见过的。” “朕说过,有功者赏,有过者罚。你今日之功,当赏!” 沈溪的心臟,微微一动。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柴荣看著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帐: “沈溪,护驾有功,作战勇猛,智勇双全,特擢升为殿前司散员指挥使,兼御营亲事官,赏钱五百贯,锦缎百匹,良马十匹!” 一句话,整个大帐,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集中在了沈溪的身上,眼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从一个普通的殿前司亲兵,一步登天,直接升为散员指挥使? 散员指挥使,那是殿前司的中层將官,掌管著五百名御营亲兵,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 寻常士卒,就算是积功,也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爬到这个位置。 而沈溪,只用了一天,一场仗,就从一个普通小兵,一跃成为了御营的中层將官!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就连赵匡胤和张永德,也都愣住了,看著沈溪的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们都没想到,陛下竟然会给沈溪这么重的封赏。 跪在地上的沈溪,也微微有些意外。 他想过会被封赏,却没想到,柴荣会直接把他提到散员指挥使的位置,还让他做御营亲事官。 御营亲事官,意味著他可以隨时出入御营,直接听命於柴荣,成了真正的天子心腹。 他压下心里的波澜,再次躬身抱拳,声音鏗鏘:“臣沈溪,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陛下厚望!” 柴荣看著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躺在功劳簿上享福的。接下来,朕要回师开封,整肃军纪,厉兵秣马,扫平四方,收復燕云。朕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臣,定不辱命!”沈溪站起身,目光坚定,迎上了柴荣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从这个年轻帝王的眼里,看到了横扫天下的雄心,看到了收復燕云的执念。 而柴荣,也从这个年轻將官的眼里,看到了沉稳,看到了智勇,看到了和他一样,不甘於这个乱世的锋芒。 大帐之內,所有人都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叫沈溪的年轻人,要在大周的朝堂之上,崭露头角了。 而沈溪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步登天的封赏,是机遇,也是危机。 他一跃成为天子近臣,必然会引来无数人的嫉妒和覬覦,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军中將校,骄横跋扈,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站在这个位置上,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復。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柴荣的寿命,只剩下不到六年了。 六年时间,他要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积攒实力,要辅佐柴荣,扫平天下,更要逆天改命,留住这个五代十国最耀眼的帝王,收回那沦陷了近二十年的燕云十六州,弥补那绵延了数百年的歷史遗憾。 走出御营大帐的时候,夜色正浓,漫天星辰,铺满了整个夜空。 沈溪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燕云十六州的方向,是契丹人的铁骑盘踞的地方。 他握紧了腰间的横刀,指尖微微用力。 这乱世,他来了。 这遗憾,他来补。 这天下,他要和这位年轻的帝王一起,亲手打下来。 第4章 立威 夜色沉沉,巴公原的周军大营里,篝火明明灭灭,映得辕门外那一排示眾的人头,泛著森冷的光。 斩了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员逃將的雷霆手段,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全军上下所有骄兵悍將的戾气。 大营里再无往日的喧囂赌闹,只有巡逻亲兵的甲叶碰撞声,和伤兵营里断断续续的哀嚎,在夜风里飘著。 沈溪一身染血的铁甲,手里攥著柴荣亲批的任职文书,身后跟著寸步不离的陈虎,径直走向殿前司散员营的驻地。 陈虎是高平之战里,被他从溃兵里带出来的汉子,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悍勇,手里一把鬼头刀斩过三个北汉骑兵。 自沈溪救了他的命,又带著他冲阵护驾,他便铁了心跟著沈溪,哪怕沈溪当时还只是个普通亲兵,也半步不离。 “指挥使,散员营之前的指挥使张大人,在高平之战里被北汉骑兵冲阵斩了,这半个月群龙无首,乱得很。”陈虎压低声音,凑在沈溪耳边道。“营里四个都头,都是跟著大军打了五六年仗的老兵油子,眼高於顶,怕是不会服您。” 沈溪微微点头,脚步没停。 他早有预料。 五代乱世,兵骄將悍,认的是战功,资歷,拳头,从来不是一纸文书。他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前一天还是个普通亲兵,一夜之间一步登天,成了管五百人的散员指挥使,有人不服,太正常了。 柴荣给了他这个位置,是赏识,也是考验。 他要是连一个小小的散员营都镇不住,谈什么辅佐帝王,定鼎天下? 刚走到散员营的营门,一股混杂著酒气,血腥味,汗臭味的浊气,就扑面而来。 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伤兵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哀嚎,没人管没人问;十几个兵卒聚在篝火边,袒胸露腹,手里攥著酒囊,吆五喝六地赌钱,地上扔满了啃剩的骨头,军械丟得到处都是,连营门的岗哨,都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打盹。 看到这一幕,沈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是殿前司的御营亲兵? 这就是柴荣身边的宿卫? 难怪樊爱能,何徽一跑,中军瞬间就乱了——这样的兵,別说打硬仗,就算是占著优势,也隨时可能溃逃。 “都给我住手!” 沈溪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冷意,像一块冰,狠狠砸在了喧闹的营地里。 篝火边的兵卒们,瞬间停了下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营门口的沈溪。 为首的四个汉子,都穿著都头的服饰,身材魁梧,脸上带著刀疤,眼神里满是桀驁。看到沈溪年轻的脸,还有他身后只有一个陈虎,几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不屑和讥讽。 为首的黑脸汉子,叫周奎,是散员营的左厢都头,也是营里资歷最老的人,跟著先帝郭威打过仗,在营里一呼百应。他斜睨著沈溪,手里把玩著骰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新任的沈指挥使。怎么?陛下刚给你封了官,就跑到咱们散员营来耍威风了?” 他这话一出,身边的兵卒都鬨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轻慢。 在他们眼里,沈溪就是走了狗屎运,在战场上刚好被陛下看到,才一步登天,根本没什么真本事,不配当他们的指挥使。 陈虎瞬间怒了,手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厉声喝道:“周奎!放肆!指挥使大人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员营,你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周奎嗤笑一声,猛地站起身,身高八尺,浑身的肌肉虬结,居高临下地看著沈溪。 “陈虎,你小子也是个老兵了,咱们五代的军营,认的是战功,是刀头上舔血的本事!他沈溪不过是运气好,斩了两个北汉骑兵,就敢来管我们?” 他往前一步,盯著沈溪,语气越发囂张:“老子跟著先帝打河中府的时候,你小子还在穿开襠裤呢!高平之战,老子也斩了两个北汉兵,怎么陛下没给我封个指挥使?我看你,就是会耍嘴皮子,討了陛下的欢心!” 身后的三个都头,也纷纷站起身,围了上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的兵卒,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的多,真心向著沈溪的,一个都没有。 陈虎浑身紧绷,就要拔刀,却被沈溪伸手拦住了。 沈溪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平静地看著周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周奎,你说你认战功,认刀头舔血的本事?那我问你,高平之战,右军溃逃,北汉骑兵直衝御驾的时候,你在哪?” 一句话,周奎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沈溪的声音继续响起,冷意越来越重: “我带著二十个溃兵,迎著北汉骑兵冲阵的时候,你带著人,跟著溃兵往南跑了三十里,要不是陛下打贏了,你现在已经和樊爱能他们一起,在辕门外示眾了!临阵脱逃,按大周军律,该当何罪,你不知道?” 周奎的脸,瞬间从黑红变成了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沈溪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沈溪没停,目光扫过全场,厉声喝道:“还有你们!高平之战,御驾就在百步之外,你们身为殿前司亲兵,不思护驾,反而跟著溃逃!陛下仁慈,只斩了带头的將校,饶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就是这么回报陛下的?” “军营之內,酗酒赌博,擅离职守,伤兵同袍躺在地上哀嚎,你们视而不见!这就是殿前司亲兵的规矩?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刀头舔血的本事?” 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营地鸦雀无声。 所有兵卒都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惭,没人敢接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溪说的,全是实话。 沈溪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周奎的身上,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任职文书: “我沈溪,能坐到这个位置上,不是靠耍嘴皮子,是靠在高平战场上,迎著北汉骑兵衝出来的,是靠拿命护著陛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今日,我奉陛下旨意,接管散员营,从现在起,营中所有人事,军纪,操练,皆由我一言而决!” “有不服的,现在可以站出来。要么,拿出比我更硬的战功,要么,就滚出散员营!” 营地死寂一片,没人敢站出来。 周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著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溪看著他,冷冷道:“周奎,你临阵脱逃,本就该按军律处置,我给你一次机会。以下犯上,顶撞上官,杖责二十,降为什长,以观后效。你服是不服?” 周奎浑身一颤,抬头看著沈溪冰冷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低著头的同袍,终於咬著牙,单膝跪地,闷声道:“卑职……服。” 他心里清楚,沈溪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换做別的將官,就凭他临阵脱逃的把柄,加上顶撞上官,直接斩了他,都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陈虎,行刑。”沈溪淡淡道。 “诺!”陈虎应声上前,一把按住周奎,拖到一边,军棍落下,沉闷的声响,一声声砸在所有兵卒的心上。 二十棍打完,周奎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却硬是没吭一声。 沈溪走上前,看著他,缓缓道:“我知道你是悍卒,有本事。只要你以后遵军纪,敢死战,我沈溪,绝不会埋没你。是龙是虫,全看你自己。” 周奎浑身一震,抬头看著沈溪,眼里第一次没了桀驁,只剩下复杂和服气。 杖责完周奎,沈溪当即宣布了散员营的三条铁律,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第一,临阵脱逃者,斩!不听將令者,斩! 第二,酗酒赌博,欺压同袍,劫掠百姓者,重杖四十,逐出军营! 第三,营中伤兵,同袍必须轮流照拂,但凡有弃之不顾者,与逃兵同罪!” 三条铁律,字字鏗鏘,没有半句废话。 宣布完规矩,沈溪没有回帐休息,而是带著陈虎,径直走向了伤兵窝棚。 窝棚里阴暗潮湿,二十几个伤兵躺在稻草上,伤口大多已经化脓,发出阵阵恶臭,一个个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看到沈溪进来,都茫然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麻木。 五代的军营,伤兵就是弃子。轻伤的,能扛过去就继续当兵,扛不过去就死;重伤的,基本就是扔在这里,等著自生自灭,从来没有哪个將官,会亲自来看他们这些半死的人。 可沈溪,却蹲下身,掀开了一个伤兵腿上的麻布。 那伤兵腿上中了一刀,伤口已经化脓感染,整条腿都肿了起来,高烧不退,眼看就活不成了。 “去,拿烈酒过来,再拿乾净的麻布,煮沸的开水,还有匕首。”沈溪头也不抬,对著陈虎吩咐道。 陈虎一愣,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周围的伤兵,还有跟过来的兵卒,都满脸茫然,不知道这位新任指挥使要做什么。 很快,东西都拿了过来。 沈溪把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消毒,又用烈酒冲洗了一遍,然后对著那伤兵道:“忍著点,不想死,就別乱动。” 话音落下,他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了伤口化脓的烂肉,放出了里面的脓血,然后用温水冲洗乾净,再用烈酒消毒,最后用乾净的麻布,紧紧包扎好了伤口。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处理完了。 那伤兵原本疼得浑身发抖,可处理完之后,腿上的剧痛,竟然瞬间缓解了大半,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他看著沈溪,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挣扎著就要起身磕头:“谢……谢指挥使大人救命之恩!” 沈溪按住了他,淡淡道:“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跟著陛下打仗,保家卫国。” 接下来,沈溪一个接一个,给窝棚里所有的伤兵,都处理了伤口。清创,消毒,包扎,固定骨折,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从深夜,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把所有伤兵都处理完。 等他站起身的时候,身上的麻布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可他一抬头,就看到窝棚门口,乌泱泱跪了一片人。 散员营所有的兵卒,包括刚刚挨了军棍的周奎,都跪在那里,看著沈溪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丝毫的不服和轻慢,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和感激。 他们这些当兵的,一辈子刀口舔血,最看重的,就是不把他们当炮灰,真心待他们的上官。 沈溪不仅立了铁律,正了军纪,还亲手救了这些被当成弃子的伤兵。这样的上官,他们愿意跟著,愿意卖命! “指挥使大人!我等愿遵大人將令,誓死追隨大人!” 周奎带头,嘶吼著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服气。 “誓死追隨大人!” 整个散员营,数百人齐声嘶吼,声音震天,在清晨的大营里,传出了很远。 沈溪看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兵卒,心里微微动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散员营,才真正成了他的兵,成了他在这个乱世里,第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喜色,转身走进了主帐,拿起了营里的帐册,脸色再次冷了下来。 帐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散员营额定兵员五百人,可实际清点下来,能战的兵卒,加上伤兵,一共才三百二十七人,剩下的一百七十三个名额,全是空餉。 帐面上的粮草,军械,更是缺了近一半,早就被人挪走了。 沈溪的手指,轻轻敲在帐册上,眼神深邃。 他原本以为,散员营的乱,只是军纪涣散。 现在看来,这背后,牵扯的是整个禁军的粮草贪腐,是一张他根本想不到的大网。 他这个一步登天的新任指挥使,刚接手这个烂摊子,就已经撞进了漩涡的中心。 第5章 初遇风波 天光大亮,巴公原大营的晨雾还没散,沈溪就带著陈虎,拿著帐册,直奔三司设在大营的粮料院。 散员营的粮草,只够支撑三天了。 帐面上的粮草,上个月就该拨下来,可直到现在,都没到营里。 之前营里群龙无首,没人管这事,兵卒们只能有一顿没一顿地混著,现在他接手了,粮草就是头等大事——手里没粮,再铁的军纪,再收拢的人心,都是空话。 五代的禁军,粮草发放,统一由三司粮料院管辖,殿前司各营的粮草,都要从粮料院支取。 管著大营粮料院的,是三司的粮料使李嵩,正儿八经的朝廷文官,手里握著全军的粮草发放权,哪怕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张永德,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粮料院的衙门,设在大营的东侧,守卫森严,和散员营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 沈溪刚走到门口,就被守门的兵卒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粮料院重地,閒杂人等,不得入內!”守门兵卒斜睨著沈溪,语气倨傲。 他们在粮料院当差,见多了各路武將过来求粮草,早就眼高於顶,哪怕沈溪穿著指挥使的服饰,也没放在眼里。 陈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殿前司散员营指挥使沈大人,奉陛下旨意,前来支取粮草,还不快滚开!” 守门兵卒一听“沈溪”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一夜之间,整个大营谁不知道,这个沈溪,就是高平之战里逆势护驾,被陛下一步登天提拔为散员指挥使的那个亲兵。 可他们对视一眼,依旧没有让开,只是语气缓和了些许:“沈大人见谅,李使君有令,今日不见客,大人要是来支取粮草,还请改日再来吧。” 沈溪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改日再来?他营里的粮草,只够撑三天了,改日? “李嵩在里面?”沈溪冷冷问道。 “回大人,李使君正在里面,和马军都指挥使的人议事,没空见大人。”守门兵卒道。 沈溪没再说话,直接迈步,就往里走。 “哎!你干什么!”守门兵卒瞬间慌了,伸手就要拦,却被陈虎一把推开,踉蹌著退了好几步,眼睁睁看著沈溪走进了粮料院的大门。 正堂里,果然传来了说话声。 沈溪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穿著青色官袍,面白须长的文官,正坐在主位上,和两个武將打扮的人说笑,桌子上摆著酒肉,哪里有半分议事的样子。 那文官,正是粮料使李嵩。 看到沈溪走进来,李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眉头皱起,语气不善:“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粮料院重地,你敢擅闯?” 沈溪抱拳,不卑不亢道:“殿前司散员营指挥使沈溪,见过李使君。今日前来,是为了支取我散员营这个月的粮草,还请李使君行个方便。” “沈溪?”李嵩眯起眼,上下打量著沈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哦,原来是陛下新提拔的这位沈指挥使。怎么?刚当了官,就跑到我粮料院来耍威风了?” 他这话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沈溪心里清楚,他一步登天,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眼红。这个李嵩,明显就是想给他个下马威。 “李使君说笑了。”沈溪依旧平静,把手里的帐册递了上去。“我散员营额定五百兵员,这个月的粮草,按规制,早就该拨付到位了。可现在,营里粮草只够支撑三日,还请李使君按制拨付。” 李嵩看都没看那帐册,隨手扔在了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沈指挥使,你也知道,刚打完一场大仗,粮草紧张得很。各营都在要粮草,库里早就空了。你这散员营的粮草,再等等吧。” “等等?”沈溪的眉头皱得更紧。“不知李使君,要我等多久?” “不好说。”李嵩摊了摊手,一脸的无所谓。“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等库里有了粮草,自然会给你拨付。” 这话一出,沈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十天半个月?等粮草到了,他散员营的兵卒,早就饿死了! 他刚刚收拢的人心,刚刚立下的军纪,要是连饭都给兵卒们吃不上,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李使君。”沈溪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刚刚从大营西门过来,看到粮料院的粮仓,刚刚卸了几十车粮草,怎么会库里空了?方才我进来的时候,马军都指挥使的人,也在这里支取粮草,怎么到了我散员营,就没粮草了?” 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溪!你敢质问我?粮草怎么分配,是我三司粮料院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来指手画脚了?” “你別以为陛下给你封了个官,你就可以在大营里横衝直撞了!我告诉你,这粮草,我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找陛下去要!” 他早就得了上面人的吩咐,要给这个一步登天的沈溪,一点顏色看看。一个没根基,没资歷的毛头小子,也敢爬到他们头上?不把他拿捏住,以后还怎么管? 沈溪看著李嵩囂张的嘴脸,心里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粮草紧张,就是故意针对他。 他一个新人,没根基,没靠山,在朝堂上没有任何人脉,谁都能过来踩他一脚。 他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像李嵩说的那样,去找柴荣告状。 柴荣刚打完仗,日理万机,要整肃军纪,要处理战后事宜,他要是连这点粮草的小事,都要去找陛下,只会让柴荣觉得他无能,不堪大用。 他深深看了李嵩一眼,抱了抱拳,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李使君了。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陈虎气得脸色通红,跟在沈溪身后,低声怒道:“指挥使!这个李嵩,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我们!我们就这么算了?要不,我们去找张都指挥使,或者直接去找陛下!” “找陛下没用。”沈溪摇了摇头,脚步没停。 “他是三司的官,管著粮草,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无缘无故就处置他。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故意剋扣粮草,闹到陛下那里,只会落个不懂规矩,小题大做的名声。”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营里的弟兄们饿肚子吧?”陈虎急道。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沈溪的眼神深邃。“他李嵩想给我下马威,想让我服软,没那么容易。他扣著粮草不发,我就自己找。” 就在这时,大营外的路边,传来了一阵爭吵声。 沈溪抬头望去,就看到几个兵卒,正围著一个穿著粗布长衫,背著药箱的年轻书生,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的。 那书生看著二十出头,身形清瘦,脸色发白,却依旧梗著脖子,不肯退让,死死护著怀里的药箱,厉声喝道:“你们抢了我的药,还动手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这大营里,老子就是王法!”为首的兵卒嗤笑一声,抬手就要打那书生。 沈溪皱了皱眉,对著陈虎道:“去看看。” 陈虎应声上前,厉声喝道:“住手!殿前司的人,也敢在大营外劫掠百姓?反了你们了!” 那几个兵卒一看陈虎身上的服饰,还有身后的沈溪,瞬间怂了,连忙停了手,躬身行礼,屁都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跑了。 那书生鬆了口气,转过身,对著沈溪躬身一揖,声音清朗:“多谢大人出手相助,在下苏墨,感激不尽。” 苏墨? 沈溪心里一动,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书生。 他背著药箱,手上满是老茧,指缝里还有残留的药渍,一看就是常年行医的。 “你是游医?”沈溪问道。 “是。”苏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在下略通医术,尤其是外伤救治,大战之后,伤兵眾多,便来大营外,给伤兵们看看病,换口饭吃。没想到,遇到了兵痞,抢了我好不容易采来的药材。” 沈溪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正愁,找不到合適的人,帮他搭建散员营的医疗所,帮他处理伤兵,完善战场急救体系。眼前这个苏墨,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人才。 他对著苏墨,微微頷首,道:“苏先生,我是殿前司散员营指挥使沈溪。我营里,有不少伤兵,缺一个懂医术的先生。不知先生,可愿入我营中,担任医官?我保证,先生的药材,俸禄,一应俱全,没人敢再欺辱先生。” 苏墨猛地抬起头,看著沈溪,眼里满是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被隨手帮了一把,竟然就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他原本以为,军营里的將官,都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根本不把伤兵的死活放在眼里,更別说专门请医官,给伤兵治病了。 他犹豫了一下,看著沈溪的眼睛,问道:“大人,是真心想救那些伤兵?不是只是做做样子?” “自然是真心的。”沈溪淡淡道。“昨日,我营里二十几个重伤的兵卒,都是我亲手处理的伤口。我要在营里,建一个专门的医疗所,给伤兵治病,降低伤亡。先生要是愿意来,这个医疗所,就交给先生来管。” 苏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学医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救死扶伤,可在这乱世里,根本没有他施展的余地。现在沈溪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当即对著沈溪,深深一揖,声音鏗鏘:“大人若是真心救治伤兵,在下苏墨,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溪笑了,伸手扶起了苏墨。 他没想到,出来要粮草,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却收服了苏墨这个关键的人才。 有了苏墨,他的战场医疗体系,就能正式搭建起来了。 带著苏墨回到散员营,沈溪刚把他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和他细说医疗所的事,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御营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对著沈溪躬身道:“沈指挥使,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前往御营大帐见驾。” 沈溪的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时候,柴荣召他? 是为了散员营整顿的事?还是为了粮草的事?亦或是,有別的安排? 他压下心里的思绪,对著亲兵抱了抱拳:“有劳这位兄弟带路,我这就过去。” 转身,他对著陈虎和苏墨,低声吩咐了两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鎧甲,迈步走出了帐外。 御营大帐的方向,就在不远处,可沈溪心里清楚,这一去,他要么彻底站稳脚跟,要么,就会被捲入更深的朝堂漩涡之中。 他这个一步登天的新人,在这五代乱世的朝堂棋局里,第一次,要真正直面那位年轻的帝王了。 第6章 崭露 御营大帐之內,气氛肃然。 柴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未卸甲,眉宇间仍带著战后的疲惫,却丝毫不减锐气。 案上摊著高平战报,禁军整编名录,粮秣核算文书,堆积如山。 沈溪入帐,躬身行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沈溪,参见陛下。” “起来吧。”柴荣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散员营那边,收拾得如何了?” 沈溪直起身,不卑不亢: “回陛下,臣到任一夜,已立三规:临阵脱逃者斩,酗酒乱纪者重杖,弃伤兵不顾者同罪。原左厢都头周奎,顶撞上官,旧习难改,臣已杖责二十,降为什长,以儆效尤。” 帐內几名近臣闻言,都暗自侧目。 十九岁的少年新官,一上任就动老兵油子,还敢杖责都头,这份魄力,可不是谁都有。 柴荣眼底微亮,追问: “军心如何?” “初安。”沈溪道。“臣昨夜亲自治癒伤兵二十余人,士卒已知臣不视他们为炮灰,愿听命。但……” 他顿了顿。 “但说无妨。” “营中空额严重,帐面五百人,实到三百二十七人,缺额一百七十三,皆为空餉。粮草军械亦有短少,本月口粮至今未领,营中仅存三日之粮。” 一言既出,帐內顿时安静几分。 空餉,吃粮,剋扣军资——这是五代禁军几十年来的潜规则,人人心知肚明,却极少有人刚一上任就直接捅到皇帝面前。 柴荣手指轻轻敲击案几,面色渐冷: “你去粮料院了?” “是。”沈溪坦然。“臣见过粮料使李嵩,他以库空为由,拒发粮草。可臣亲眼所见,粮车刚入大营,马军诸部皆已领粮,唯独散员营无粮。”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不是没粮,是故意卡你。 柴荣眸中寒芒一闪。 他登基之初,正要整顿禁军,肃清朝纲,偏偏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陛下亲自提拔的人穿小鞋。 这哪里是为难沈溪,分明是不把他这个新君放在眼里。 旁边一名文臣连忙出列打圆场: “陛下,粮料院事务繁杂,或有调度迟滯,並非故意为难……” 沈溪不等柴荣开口,径直看向那文臣,平静反问: “大人可知,高平之战,右军一溃千里,根源何在?” 那文臣一噎:“自然是樊爱能,何徽畏敌怯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沈溪点头。“可他们为何敢怯战,敢溃逃?因为兵不识將,將不知兵,粮餉被贪,士卒飢疲,平时无恩无威,战时自然一鬨而散。陛下斩樊,何七十余將,是肃军纪;可若粮草依旧被剋扣,空额依旧不补,军纪再严,不过是曇花一现。” 他声音清朗,字字有力: “臣不要特例,不要偏私,只按朝廷规制,领该领的粮,发该发的餉。今日散员营的粮草被卡,明日便是其他军寨;今日臣忍了,明日士卒便会寒心。五代乱象,乱在藩镇,更乱在钱粮不清,法度不行!”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闹不跪,却把道理说透。 柴荣猛地抬眼,直视沈溪。 满朝文武,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揣摩上意,要么只会引经据典,却从没有一个年轻武將,敢把“五代乱象”的根子,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透彻。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著一股雄主意气: “好一个钱粮不清,法度不行!” 他抬手,对旁边亲卫道: “传朕口諭:令粮料使李嵩,即刻按散员营实有人数,足额拨付一月粮草。敢再迟滯,以军法论!”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帐。 柴荣又看向沈溪,语气缓和,却带著更深的审视: “沈溪,朕拔你於卒伍之间,旁人或以为你只是一战侥倖。可朕看你,不似只会衝锋陷阵的悍卒。你且说说,朕要整顿禁军,当以何为先?” 这一问,是考较。 也是真正把他,拉入了核心决策圈。 沈溪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一言,可定今后数年之路。 他没有空喊口號,只说三条,简洁如军令: “陛下,整顿禁军,三事为先: 一曰实籍,清空额,补缺员,兵將固定,不得隨意抽换; 二曰足粮,粮餉直接发到士卒手中,杜绝层层剋扣; 三曰严法,功必赏,过必罚,不避亲贵,不赦逃將。” 他顿了顿,再加一句,直击要害: “做到这三条,不必求兵敢死,兵自敢死;不必求將效忠,將自效忠。” 柴荣霍然起身。 帐內眾人皆惊。 这位新帝素来沉稳,极少如此动容。 柴荣走到沈溪面前,盯著他,一字一顿: “朕登基之前,遍问幕僚將相,无人能对得如此乾脆利落。沈溪,你这不是治军之见,是定国之论。” 他抬手,拍了拍沈溪的肩: “散员营,你儘管整顿。谁敢拦你,就是拦朕。” 沈溪躬身:“臣,谨记陛下圣諭。” “退下吧。”柴荣挥挥手,却又在他转身时补了一句。“明日早膳后,再来见朕,朕有重任,交给你。” “臣遵旨。” 沈溪退出御帐时,晨日已经破开薄雾,洒在大营之上。 他心里清楚。 刚才那一问一答,他已经彻底从“一战有功的亲兵”,变成了柴荣心中,真正可用,可谋,可托大事的心腹。 而那句“重任”二字,意味著更大的风浪,已经在等他。 晨雾散尽,朝阳铺满大营的校场,甲叶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沈溪刚走出御营大帐的辕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拦路的人身著银白明光鎧,身形挺拔,面容方正,頜下微须,手里把玩著一根盘龙铁棍,正是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 他身后跟著两个亲卫,皆是虎背熊腰的悍卒,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看到沈溪出来,赵匡胤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上前一步,抱拳道:“沈指挥使,留步。” 沈溪脚步一顿,回礼不卑不亢:“赵都虞候。” 他刻意用了旧称呼——高平之战前,赵匡胤还是殿前司都虞候,如今虽已擢升都指挥使,但军中旧人多还习惯称旧职,既显亲近,又不至於太过諂媚。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赏识,笑道:“沈指挥使倒是好口才,方才在御帐里,一番『钱粮不清,法度不行』,可是把陛下都说动了。满朝文武,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你是第一个。” 这话听著是夸讚,內里却藏著试探。 空餉,剋扣粮秣,是五代禁军几十年来的潜规则,上至节帅,下至都头,人人都在里面分一杯羹。 沈溪今日在御帐里把这事捅到了柴荣面前,不是打李嵩一个人的脸,是掀了整个禁军勛贵的桌子。 沈溪淡淡一笑,坦然道:“赵都虞侯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带兵的,手里的兵要吃饭,要打仗,总不能让弟兄们饿著肚子,替那些喝兵血的人卖命。陛下要整肃军纪,我不过是把实情说出来罢了。” “说得好。”赵匡胤点了点头,收了笑意,语气沉了几分。“只是沈指挥使要知道,这五代的浑水,积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的。你今日掀了这桌子,挡了太多人的財路,往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他在禁军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太清楚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別说沈溪一个刚提拔起来的指挥使,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动这空餉的蛋糕。 沈溪抬眼,迎上赵匡胤的目光,平静道:“路好不好走,总要走了才知道。陛下要清这浑水,我身为陛下的臣子,自然要替陛下蹚一蹚。总不能因为水浑,就任由它烂下去。” 四目相对,一个沉稳坚定,一个城府深沉。 赵匡胤看著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心里越发惊讶。 他见过太多一战成名就飘起来的年轻武將,要么鲁莽衝动,要么畏首畏尾,可沈溪不一样,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沉默片刻,赵匡胤忽然笑了,再次抱拳:“沈指挥使有这份魄力,赵某佩服。日后在殿前司,有什么难处,若是信得过赵某,尽可来找我。” “多谢赵都虞候。”沈溪回礼,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分寸。 他太清楚赵匡胤了。 这位未来的宋太祖,天生的梟雄,广结人脉,八面玲瓏,今日这番话,一半是欣赏,一半是拉拢,更是在试探他的立场。 他现在根基未稳,绝不会轻易站队,更不会把自己绑在赵匡胤的船上。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便各自別过。 看著沈溪远去的背影,赵匡胤身边的亲卫低声道:“都指挥使,这沈溪太愣了,竟敢动空餉的事,怕是活不了多久。您何必跟他走这么近?” 赵匡胤摇了摇头,看著沈溪的背影,眼神深邃:“你不懂。这大周,要变天了。陛下要整肃禁军,要革除旧弊,缺的就是沈溪这样的人——有本事,有魄力,没根基,没派系,敢冲敢打。” “他这一衝,看似是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实则是踩在了陛下的心坎上。等著看吧,用不了多久,这大周的朝堂,必有他沈溪的一席之地。” 第7章 风起 另一边,沈溪刚回到散员营的驻地,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营门口停著十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粮草,麻布,军械,几个粮料院的小吏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人卸货,为首的是粮料院的副使,看到沈溪回来,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沈指挥使,您可回来了!下官奉李使君的命令,把散员营这个月的粮草,按实有人数,足额送过来了!您点点数,要是有什么不足,下官立刻回去补!” 跟在沈溪身后的陈虎,眼睛瞬间亮了。 粮料院內,李嵩那副囂张跋扈的样子,还歷歷在目。现在屁顛屁顛地把粮草送过来了,连一句废话都不敢有。这就是陛下的圣旨,就是硬气! 营里的兵卒们,都围了过来,看著一车车的粮草,眼睛里都放著光。 他们当兵吃粮,这辈子就没足额领过几次粮草,不是被剋扣,就是被挪走,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满满当当的粮草,直接送到了营门口。 沈溪看著那副使,淡淡道:“有劳副使亲自跑一趟。粮草我会让人清点,若是数目对得上,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应该的!应该的!”副使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李使君说了,之前是他调度不周,怠慢了沈指挥使,特意让下官给您赔个不是。日后散员营的粮草,每月初一,必定准时送到,绝无半分迟滯!” 他嘴上说著赔罪,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沈溪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他心里清楚,李嵩这是服软了,但只是怕了柴荣的圣旨,不是怕了他。这笔帐,李嵩和他背后的人,肯定记在了心里,早晚要找补回来。 打发走了粮料院的人,沈溪让人把粮草清点入库,然后当著全营兵卒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从今日起,营中所有兵卒的粮餉,每月初五,直接发到每个人手里,不经过都头,什长层层转手。该给你们的,一文都不会少;谁敢剋扣半文,直接按军法处置,逐出军营!” 一句话落下,整个散员营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兵卒都愣了,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五代以来,兵卒的粮餉,从来都是先到將官手里,再层层往下发,发到他们手里的时候,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从来没有哪个將官,敢说把粮餉直接发到兵卒手里,一文不少! “指挥使大人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整个营里的兵卒,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嘶吼著喊道,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感激。 他们这些当兵的,一辈子刀口舔血,求的不过是吃饱饭,拿足餉,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 沈溪给他们的,正是他们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跪在最前面的周奎,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沙哑:“指挥使大人,之前是卑职有眼无珠,顶撞大人。从今往后,卑职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大人指哪,我打哪,绝无半分含糊!” “都起来吧。”沈溪看著一眾兵卒,声音沉稳。“我沈溪带兵,只有一个规矩:你肯卖命,我就绝不亏待你。好好练兵,好好打仗,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弟兄们。” “谨遵大人將令!” 数百人齐声嘶吼,声音震天,连营外的巡逻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虎站在沈溪身边,看著这一幕,心里热血沸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五百散员营的兵卒,是真真正正,把心交给了沈溪,成了他最忠心的嫡系。 安抚完兵卒,沈溪转身走进了营西侧的空帐篷。 这里已经被收拾了出来,成了临时的医疗所。苏墨正带著两个略懂医术的辅兵,整理著药箱和麻布,看到沈溪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躬身道:“大人。” “怎么样?这里还能用吗?”沈溪问道。 “能用!太能用了!”苏墨眼睛亮得惊人。“大人给我找了这么大的地方,还有这么多麻布和烈酒,我终於能放开手脚给伤兵们治病了!只是……药材还是不够,尤其是治疗金疮,退烧的药材,大营里很难买到。” “药材的事,我来解决。”沈溪点头道。“我已经让人去汴梁城採买了,最多三天,就能送过来。另外,我这里有一套战场急救的法子,还有伤兵护理的规矩,你看看,能不能用。” 说著,他拿起笔,在麻纸上,把现代战场急救的核心要点,清创消毒,无菌操作,骨折固定,心肺復甦,伤后护理,还有战地医疗所的搭建规范,一条条写了下来。 他没有写超出时代的东西,所有的方法,都能用现有的药材,工具实现,只是理念上的降维打击。 苏墨站在一旁,看著沈溪写的內容,眼睛越睁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学医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系统,这么精准的救治法子,里面的很多理念,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却又句句都戳中了外伤救治的要害。 比如“沸水消毒器械”,“烈酒清洗伤口防溃烂”,“伤兵要分房隔离,避免交叉染病”,这些简单的法子,却能解决他行医多年最头疼的问题——伤兵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最后活活病死。 等沈溪写完,苏墨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对著沈溪深深一拜,声音都在颤抖:“大人!您这套法子,简直是医道圣典!是救万千伤兵性命的活菩萨!在下苏墨,此生愿以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之前愿意留在营里,是感激沈溪的知遇之恩,可现在,他是彻底被沈溪的学识折服了。 在他眼里,沈溪不仅是个能征善战的將军,更是个医道通神的圣人。 沈溪连忙扶起他,笑道:“苏先生不必如此。这套法子,还要靠先生来落地,靠先生来救那些伤兵的性命。往后,这医疗所,就全靠先生了。” “大人放心!在下必定拼尽全力!”苏墨躬身道,眼里满是坚定。 把医疗所的事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 沈溪坐在主帐里,看著案上的营籍帐册,烛火映著他的脸,明暗不定。 陈虎端著水进来,看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指挥使,有句话,卑职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沈溪抬眼道。 “今日营里弟兄们都高兴,可卑职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陈虎低声道。 “您今天在御帐里,捅了空餉的事,又要把粮餉直接发到兵卒手里,这是断了太多人的財路。刚才卑职听外面的兄弟说,好多营的將官,都在骂您,说您坏了规矩,还有人说,要给您点顏色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李嵩,今天虽然服软送了粮草,可背地里指不定在憋什么坏水。咱们现在就一个散员营,无依无靠的,真要是惹了那些勛贵大佬,怕是……” 沈溪放下笔,看著陈虎,淡淡道:“你怕了?” “卑职不怕死!”陈虎立刻道。“卑职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大人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可卑职怕他们暗地里下黑手,怕大人吃亏!” “我知道。”沈溪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我从决定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时候,就知道,我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可这条路,我必须走。” 他转过身,看著陈虎,语气坚定:“陛下为什么要斩樊爱能,何徽七十余將?就是要革除五代以来的骄兵悍將陋习,要打造一支能打胜仗,忠於朝廷的铁军。可如果空餉不除,粮餉不清,兵卒永远是將官的私兵,永远不会忠於朝廷,忠於陛下。” “我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信我,我就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这条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蹚过去。” 陈虎看著沈溪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猛地一抱拳:“大人放心!卑职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护著大人!谁敢动大人,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溪就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铁甲,直奔御营大帐。 柴荣说过,早膳后,有重任交给他。 刚到御营门口,就有內侍迎了上来,躬身道:“沈指挥使,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特意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无需通传。” 沈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帐。 大帐里,柴荣已经用完了早膳,案上的文书已经收了起来,只有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屏退了所有的內侍和近臣。 看到沈溪进来,柴荣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躬身行礼。 “免礼。”柴荣看著他,嘴角带著笑意。“昨日散员营的事,朕都听说了。粮草到位,军心大振,你做得很好。” “都是陛下天威,臣不过是奉旨行事。”沈溪道。 柴荣摆了摆手,收起了笑意,语气严肃起来:“朕今日叫你过来,不是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昨日你在帐中说,整顿禁军,要先做实籍,足粮,严法三件事,说得很好,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他站起身,走到沈溪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朕想让你,把这三件事,落到实处。你敢不敢接?” 沈溪心头一凛,躬身道:“臣敢!请陛下示下!” “好!”柴荣眼中精光一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朕授你殿前司营务稽核之权,以散员营为试点,推行实籍,足粮,严法三策。试点成了,你便拿著朕的旨意,巡查殿前司所有营寨,逐营点验兵员,核对粮秣,整肃军纪!” “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无论是谁,无论是多大的官,只要敢剋扣粮餉,虚冒空额,违抗军纪,你都可以先斩后奏,直接报朕!” 一句话,石破天惊。 这相当於给了沈溪一把尚方宝剑,让他做柴荣的刀,去割整个禁军的烂疮,去动整个禁军勛贵的蛋糕! 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风险。 成了,他就是柴荣跟前第一心腹,权倾禁军;败了,他就是万劫不復,死无葬身之地。 沈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掷地有声: “臣沈溪,遵旨!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不避亲贵,不徇私情,整肃禁军,澄清积弊!若有半分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柴荣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把锋利,无畏,只忠於他的刀。 五代的烂摊子,积弊太深,满朝文武,要么明哲保身,要么盘根错节,只有沈溪,这个他从卒伍之间拔起来的年轻人,敢替他蹚这浑水,敢替他斩这荆棘。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沉声道。“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有无数人恨你,无数人想杀你。但你记住,你背后,是朕,是大周朝廷。谁敢动你,就是动朕。” “臣,谨记陛下圣諭。”沈溪躬身道。 走出御营大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 沈溪握著手里柴荣亲批的旨意,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从接下这道旨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整个禁军的既得利益者,所有靠喝兵血发財的將官,文臣,都成了他的对手。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汴梁城,在大周的朝堂之上,悄然酝酿。 而他,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8章 暗流四起 日头过了中天,巴公原大营的风里,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溪握著柴荣亲批的营务稽核旨意,刚踏入散员营的辕门,就被闻讯赶来的陈虎,周奎围了上来。 两人看著他手里明黄的旨意,眼里都带著紧张与期待——他们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这是陛下给沈溪的尚方宝剑,也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大人,陛下……”陈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溪迈步走进主帐,將旨意摊在案上,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几人,除了陈虎,周奎,还有营里仅剩的两名都头,以及刚把医疗所理顺的苏墨。 “陛下授我殿前司营务稽核之权,以散员营为试点,推实籍,足粮,严法三策。成了,便要推及整个禁军。”沈溪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咱们散员营,就是大周禁军整顿的第一个靶子。成了,弟兄们日后都是殿前司的標杆;败了,咱们所有人,都要摔得粉身碎骨。”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周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太懂这里面的凶险,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咱们弟兄的命都是您给的,您指哪我们打哪。可这空餉,粮餉的规矩,是五代几十年来传下来的,上至节帅,下至都头,人人都在里面分利。咱们这么干,等於把全禁军的勛贵大佬都得罪光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溪点头,指尖敲在案上的旨意上。 “可陛下为什么要斩樊爱能,何徽七十余將?就是因为这烂规矩,把禁军养得兵不识將,將不知兵,上了战场一触即溃。再这么下去,大周迟早要步后梁,后唐的后尘。” 他抬眼看向眾人,眼神坚定:“陛下信我,把这担子交给我,我就不能退。你们要是怕了,现在说出来,我绝不勉强,给你们安排好去处。” “大人说的什么话!”陈虎猛地一拍胸脯。“我陈虎这条命是大人救的,別说得罪几个勛贵,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跟著大人闯!” “卑职也愿追隨大人!”周奎单膝跪地,声音鏗鏘。“之前卑职浑浑噩噩,喝了半辈子兵血,到头来连弟兄们的肚子都填不饱。大人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卑职这条命,就卖给大人了!” 剩下的两名都头,还有苏墨,也纷纷躬身表態,愿全力配合。 沈溪看著眾人,心里微微一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人,就是他在这场风暴里,最坚实的依仗。 没有半分耽搁,当天下午,沈溪就带著眾人,敲定了散员营试点的三条细则,每一条都贴合时代,刀刀砍向禁军积弊: 其一曰实籍定人。 给营中每一名兵卒造册登记,籍贯,年龄,样貌,入伍时间,战功,家眷信息,一笔一划记录在案,一人一木牌,烙上散员营火印,凭牌领粮,入营,操练,杜绝冒名顶替,虚冒空额。每月初一逐营点验,少一人,便拿主官是问。 其二曰足粮直发。 每月初五,营中粮秣官按实籍名册,將粮餉,月钱直接发放到兵卒本人手中,必须兵卒亲自按手印领取,不许都头,什长层层转手代领。敢剋扣一文钱,杖责四十;剋扣一贯以上,直接斩首示眾。 其三曰严法明赏。 定《营规十八条》,细化赏罚准则:训练全优者赏,战场先登者赏,救治同袍者赏;临阵脱逃者斩,酗酒误事者重杖,劫掠百姓者斩,顶撞上官,违抗军令者,视情节轻重处置,绝不姑息。 细则一出,当天傍晚,就贴满了散员营的营墙。 整个营寨瞬间炸开了锅。 兵卒们围在告示前,看著上面的一条条规矩,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五代以来,他们当兵吃粮,从来都是被层层盘剥,发到手里的粮餉能剩一半,就要烧高香了,从来没有哪个將官,敢把“粮餉直发,足额发放”写在明面上,还定了死规矩,敢剋扣就斩首! “指挥使大人这是真的为咱们弟兄们著想啊!” “以后能拿到足额的粮餉,老子就算是把命豁出去,也跟著大人干!” “谁要是敢坏了大人的规矩,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欢呼声传遍了整个营寨,可也有人,脸色惨白,恨得牙痒痒。 右厢都头刘通,躲在自己的帐里,看著外面欢呼的兵卒,手里的酒囊被捏得变形。 他是营里资歷最老的都头之一,跟著先帝郭威打过仗,在散员营待了五年,靠著虚冒空额,剋扣粮餉,攒下了一大笔家业,光是他手里捏著的空额,就有三十多个,每个月凭空就能拿到几十贯钱,几十石粮食。 沈溪搞的实籍,直发,等於直接断了他的財路,要了他的命! “他娘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走了狗屎运被陛下看中,就敢来断老子的活路!”刘通狠狠把酒囊摔在地上,对著身边几个心腹队正咬牙切齿道。“五代以来,都是这么干的,他想一句话就改了规矩?门都没有!” 为首的队正低声道:“都头,现在营里的弟兄们都向著他,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先服个软,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服软?”刘通眼睛一瞪。 “等他把实籍造完,粮餉直发的规矩定死了,咱们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必须给他搅黄了!明天一早,造册登记的时候,咱们就带头闹,就说他这么干,是寒了老兵的心,是要把咱们这些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人都踢出去!我就不信,他还能把全营的老兵都斩了!” 几个队正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和。 他们和刘通一样,都是靠著空额,剋扣发財的,沈溪的规矩,断了他们所有人的財路,自然是同仇敌愾。 他们自以为密谋得隱秘,却不知道,周奎早就盯著他们了。 周奎之前和刘通是一路人,太清楚这些老油条的门道,当天夜里,就把刘通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溪。 陈虎听完,气得当场拔刀:“这个狗东西!大人饶了他一条狗命,他竟然敢背后捅刀子!卑职现在就去把他抓过来,一刀斩了!” “別急。”沈溪抬手拦住他,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平静得很。“他想闹,就让他闹。我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让全营的弟兄们都看看,是谁在替他们著想,是谁在喝他们的血。” 他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陈虎和周奎对视一眼,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散员营的校场上,三百二十七名兵卒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好,等著造册登记,发放身份木牌。 沈溪坐在主位上,陈虎,周奎分立两侧,手里拿著名册和笔墨,气氛肃然。 登记刚进行到一半,刘通突然带著十几个心腹队正,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往地上一跪,扯著嗓子喊道:“指挥使大人!卑职有话要说!”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兵卒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通身上。 沈溪抬眼看向他,淡淡道:“你有什么话,说。” 刘通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愤”,高声道:“大人定的规矩,卑职不敢违抗!可这实籍定人,是要把咱们这些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兵,都往死路上逼啊!咱们这些人,跟著先帝出生入死,打下了大周的江山,靠著几个空额,拿点养家餬口的钱,天经地义!大人一句话,就把咱们的活路断了,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十几个队正,也纷纷跟著喊了起来: “是啊大人!求大人开恩,给咱们这些老兵留条活路!” “五代以来都是这个规矩,大人不能说改就改啊!” 队伍里,有几个和刘通交好的老兵,也开始窃窃私语,场面瞬间有些混乱。 刘通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就是要逼沈溪让步,只要沈溪鬆了口,这规矩就等於废了,他的財路就能保住。 可他没想到,沈溪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等他喊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 “刘通,你说你跟著先帝出生入死,拿点空额天经地义?那我问你,高平之战,北汉骑兵冲阵的时候,你在哪?” 一句话,刘通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沈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刺骨的寒意:“你带著人,跟著樊爱能的溃兵,往南跑了三十里!要不是陛下打贏了,你现在已经和樊爱能他们一起,在辕门外示眾了!临阵脱逃,按大周军律,本就该斩!陛下仁慈,饶了你一条命,你不思悔改,反而靠著虚冒空额,剋扣同袍的粮餉,中饱私囊,你还有脸说什么天经地义?” “你说这是五代传下来的规矩?那我告诉你,从今日起,在我散员营,这个规矩,废了!” 沈溪猛地站起身,抬手一挥,陈虎立刻拿著一本帐册,走到队伍前面,高声念了起来: “刘通,右厢都头,名下虚冒空额三十四个,每月剋扣粮餉四十二石,月钱三十五贯,自去年至今,共贪墨粮四百余石,钱三百余贯!” “队正王三,虚冒空额八个,贪墨粮一百二十石,钱八十贯!” “队正李茂……” 一个个名字,一笔笔贪墨的数目,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 队伍里的兵卒们,瞬间炸了锅,看著刘通等人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恨意。 他们终於知道,为什么自己每个月拿到的粮餉,永远都不够数,为什么自己在战场上拼命,家里的妻儿老小却要挨饿——原来他们的卖命钱,都被这些人贪了! “狗娘养的刘通!老子在战场上拼命,你竟然贪老子的粮餉!” “杀了他!杀了这些喝兵血的狗东西!” 兵卒们群情激愤,纷纷往前涌,要不是陈虎带人拦著,当场就要把刘通等人撕碎。 刘通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溪竟然把他的底,查得这么清楚。 沈溪抬手,压下了兵卒们的怒火,看著瘫在地上的刘通,冷冷道:“刘通,剋扣军餉,贪墨空额,煽动军心,违抗军令,按大周军律,该当何罪?” 周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按律,当斩!” “拖下去,斩!”沈溪一声令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刘通,就往校场外拖。 刘通这才反应过来,拼命挣扎著嘶吼:“沈溪!你敢杀我?我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人!你不能杀我!” 沈溪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剩下的十几个队正,淡淡道:“其余人,杖责四十,逐出散员营,永不录用。” 很快,校场外传来一声惨叫,隨即没了声息。 四十军棍打完,十几个队正被打得血肉模糊,拖出了营寨。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兵卒都低著头,再也没有半分窃窃私语,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们终於明白,这位年轻的指挥使,不仅能给他们活路,更有铁腕,敢动真格的。 斩了刘通,造册登记的事,进行得异常顺利。 只用了一天时间,散员营所有兵卒的名册就造完了,身份木牌也连夜赶製出来,发到了每一个兵卒手里。 整个散员营,从上到下,面貌焕然一新。 兵卒们不用再担心粮餉被剋扣,训练起来格外卖力,军纪也严整了不少,和之前那个混乱不堪的营寨,判若两地。 可沈溪心里清楚,斩一个刘通,只是开胃小菜。 他在散员营动的这一刀,已经捅了整个禁军的马蜂窝。 短短两天时间,大营里到处都在议论沈溪,骂他“愣头青”,“陛下的疯狗”,“坏了祖宗规矩的白眼狼”,殿前司,侍卫司的各路將官,都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等著看他翻车。 就连粮料使李嵩,也在暗中摩拳擦掌,等著报之前的一箭之仇。 更让沈溪警惕的,是他的顶头上司,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 这几天,赵匡胤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有召见他,也没有对他的试点说半个字,就像完全没看到一样。 可沈溪心里清楚,这种沉默,比跳出来反对,更可怕。 赵匡胤在禁军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殿前司的十几个营寨,大半的將官都和他有交情。 他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等著他和那些老油条斗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大人,这是刚打探到的消息。”陈虎快步走进帐內,脸色凝重。 “侍卫司的李重进都虞候,还有殿前司的几个老將,今天中午聚在一起喝酒,骂了您半个时辰,说您要是敢把规矩推到他们营里,就让您横著出大营。还有李嵩那边,听说他和三司的几个官员,也在暗中串联,要给咱们使绊子。” 沈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这些。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他动了整个禁军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这些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管粮秣的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嘶吼道:“指挥使大人!不好了!粮料院刚送来的这个月的粮草,全是霉米!里面还掺了大半的沙子,根本不能吃啊!” 沈溪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对方的反击,终於来了。 第9章 反杀 散员营的粮草仓库前,围满了兵卒。 十几辆牛车停在院子里,麻袋被划开,里面倒出来的,全是发黑髮霉的稻米,里面还混著大量的沙土,石子,用手一捧,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別说给人吃,就连餵马,都怕马吃了闹肚子。 兵卒们看著这一车车霉米,脸上的兴奋劲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失望。 前几天,沈溪刚定下规矩,要给他们发足额的粮餉,他们满心欢喜,等著这个月能拿到乾净的粮食,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车车霉米。 “怎么回事?不是说足额发放吗?怎么全是霉米?” “粮料院那帮狗东西,摆明了是故意的!他们不敢跟大人硬来,就拿咱们弟兄们撒气!” “娘的!找粮料院去!跟他们拼了!” 兵卒们群情激愤,抄起身边的兵刃,就要往粮料院冲。 “都给我站住!” 沈溪一声厉喝,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他走到牛车旁,弯腰抓起一把霉米,指尖碾了碾,霉烂的米糠粘在手上,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粮料院押送小吏,冷冷道:“这粮,是谁让你送过来的?” 那小吏浑身抖得像筛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沈指挥使饶命!是……是李使君让小的送过来的!李使君说,大营里就只剩这些粮了,所有营寨都是发的这个,让小的务必送到散员营,少了半车,就要了小的命!” “所有营寨都是发的这个?”沈溪挑眉,看向身边的陈虎。“去,去殿前司控鹤营,铁骑营看看,他们今天领的粮,是不是也是这个。” “诺!”陈虎应声,带著两个人,快步跑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陈虎就回来了,脸色铁青,咬牙道:“大人!控鹤营,铁骑营今天领的,全是新米,颗粒饱满,一点沙子都没有!整个大营,就只有咱们散员营,领的是霉米!”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兵卒瞬间炸了锅,愤怒的嘶吼声再次响起。 摆明了,李嵩就是故意的! 他不敢违抗柴荣的旨意,不敢不发粮,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给散员营发霉米,故意激起兵卒的不满。 只要兵卒闹起来,譁变了,他就能倒打一耙,说沈溪御下不严,激起兵变,就算是柴荣,也保不住沈溪。 “大人!李嵩这个狗东西,摆明了是要坑咱们!卑职现在就带人去粮料院,把李嵩那个狗东西抓过来,给弟兄们一个交代!”周奎握著腰间的横刀,眼睛都红了,就要带人衝出去。 “回来。”沈溪抬手拦住他,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得像冰。“你现在带人去闹,就正中了他的下怀。他巴不得咱们闹起来,给咱们扣一个譁变的帽子,到时候,咱们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弟兄们吃这种霉米吧?”陈虎急道。 “米,自然不能吃。”沈溪放下手里的霉米,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吏。“我问你,这批霉米,是从哪个粮仓调出来的?入库的时候,是谁验收的?除了咱们营,还有没有其他营寨发了这批粮?” 那小吏早就嚇破了胆,不敢有半分隱瞒,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回大人,这批粮,是从城西的常平仓调过来的,去年收的陈米,放了一年,早就霉了,入库的时候,是李使君亲自验收的,本来是要处理掉的。整个大营,就只有给您的散员营,发了这批粮,其他营寨,全是从大营正仓调的新米。” “可有凭证?”沈溪追问。 “有!有出库单!上面有李使君的签字,还有粮仓管库的画押,小的都带来了!”小吏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张麻纸,双手递了上来。 沈溪接过出库单,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李嵩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连最关键的凭证,都送到了他的手里。 他没有立刻去找李嵩,也没有去御营找柴荣告状,而是对著陈虎吩咐道:“你去,把殿前司所有营寨的指挥使,都头,还有侍卫司的几位都虞候,全都请过来,就说我散员营出了大事,请他们过来做个见证。另外,再去把御史台的监军御史也请过来。” 陈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大人高明!卑职这就去!” 周奎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道:“大人,要不要把陛下派来的內侍也请过来?” “不用。”沈溪摇了摇头。“咱们先把证据摆实了,把道理说透了,再请陛下圣断。” 不到一个时辰,大营里的各路將官,陆陆续续地都来了。 殿前司控鹤营,铁骑营,龙捷营的指挥使,还有侍卫司的几个都虞候,一共十几个人,都是禁军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身后都跟著亲卫,浩浩荡荡地挤满了散员营的院子。 赵匡胤也来了,依旧是一身常服,带著两个亲卫,站在人群后面,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喜怒。 御史台的监军御史,也跟著来了,手里拿著笔墨,准备记录。 眾人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刺鼻的霉味,看到了一车车发霉的稻米,都愣了一下,隨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沈溪把咱们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霉米?” “还用说?肯定是李嵩故意给他穿小鞋,给他发了霉米,他咽不下这口气,想让咱们给他评理。” “评理?他断了咱们所有人的財路,咱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还给他评理?等著看热闹吧。” 李嵩也来了,他是接到消息,怕沈溪搞鬼,特意赶过来的。 他看著院子里的一车车霉米,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著一丝讥讽,走到沈溪面前,抱了抱拳,阴阳怪气道:“沈指挥使,你这是干什么?把这么多同僚都请过来,是要给我们看你散员营的粮草?怎么?对粮料院发的粮,不满意?” 沈溪看著他,冷冷道:“李使君,我问你,这批粮,是你让粮料院发给我散员营的?” “是又怎么样?”李嵩梗著脖子,高声道。“沈指挥使,你也知道,刚打完大仗,粮草紧张,库里的新米不多了,只能先给你发这批陈米。其他营寨,都是一样的,你总不能搞特殊化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將官们都嗤笑一声,却没人拆穿。 他们都巴不得李嵩给沈溪一个下马威,最好是把沈溪搞下去,他们也能鬆一口气。 “一样的?”沈溪笑了,笑声里满是寒意。“李使君,你刚才说,所有营寨发的都是这批粮?” “自然是!”李嵩拍著胸脯道。“我李某人掌管粮料院,向来一碗水端平,绝不会厚此薄彼!” “好。”沈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控鹤营指挥使张光翰,抱拳道:“张指挥使,敢问你控鹤营今日领的粮,是什么粮?” 张光翰一愣,没想到沈溪会突然问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不想得罪李嵩,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谎,犹豫了半天,只能硬著头皮道:“回沈指挥使,我控鹤营今日领的,是今年的新米。” 一句话,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嵩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沈溪又看向铁骑营指挥使慕容延釗,再次问道:“慕容指挥使,你铁骑营今日领的,是什么粮?” 慕容延釗嘆了口气,如实道:“也是新米。” 接连问了十几个营寨的主將,所有人的答案,都是新米。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嵩的身上。 李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厉声嘶吼道:“你……你们串通好了!沈溪!你故意设套害我!” “我害你?”沈溪冷笑一声,抬手把出库单扔在了他的脸上。 “李嵩,你自己看清楚!这是你亲手签字的出库单,这批霉米,是从城西常平仓调出来的,专门发给我散员营的!整个大营,就只有我散员营,领了这批连马都不吃的霉米!你还敢说你一碗水端平?” 他往前一步,盯著李嵩,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我散员营的弟兄,是大周的兵,是替陛下守江山,打天下的!高平之战,他们跟著陛下,迎著北汉的骑兵衝锋,九死一生!你李嵩,拿著朝廷的俸禄,管著全军的粮草,却故意把霉米发给前线拼命的兵卒,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是想激起兵变,毁了大周的禁军?还是想通敌叛国,帮北汉毁了陛下的江山?”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李嵩瞬间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激起兵变,通敌叛国,这两个罪名,隨便哪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不是!我没有!沈溪你血口喷人!”李嵩拼命嘶吼,却没了半点底气。 周围的將官们,看著李嵩的样子,都纷纷往后退了几步,和他划清了界限。 他们原本想看沈溪的热闹,却没想到,沈溪反手就把李嵩逼到了死路上。 这种时候,谁要是敢替李嵩说话,就等於和“激起兵变,通敌叛国”扯上关係,傻子才会蹚这浑水。 就连站在后面的赵匡胤,看著沈溪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沈溪只是个敢冲敢打的愣头青,却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縝密,反手就给李嵩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不仅破了局,还把李嵩直接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沈溪没有给李嵩半点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御史台的监军御史,抱拳道:“御史大人,李嵩身为粮料使,剋扣军粮,故意发放霉米,意图激起兵变,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御史大人如实记录,上报陛下!” 监军御史连忙躬身道:“沈指挥使放心,下官一定如实记录,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李嵩突然红了眼,猛地拔出了身边亲卫的横刀,嘶吼道:“沈溪!你毁我的活路,我跟你拼了!” 他举著刀,就朝著沈溪冲了过来。 周围的人都惊呼一声,纷纷后退。 可他刚衝出去两步,陈虎就一个箭步上前,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横刀也飞了出去。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捆了起来。 李嵩被按在地上,依旧不死心,疯狂嘶吼:“沈溪!你別得意!我是三司的官,你没资格处置我!宰相大人不会放过你的!陛下也不会因为你,就动我!” “是吗?”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柴荣一身常服,带著几个內侍和亲卫,正站在门口,脸色冰冷,眼神里满是寒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柴荣已经到了,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院子里的所有人,瞬间都慌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嵩看到柴荣,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也不敢嘶吼半个字。 柴荣迈步走进院子,看都没看地上跪著的眾人,目光落在了那一车车霉米上,脸色越来越冷。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嵩,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坚冰:“李嵩,朕刚才听你说,朕不会动你?” 李嵩拼命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颤声道:“陛下!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求陛下饶命!” “一时糊涂?”柴荣冷笑一声。 “你故意给前线拼命的兵卒发霉米,意图激起兵变,这叫一时糊涂?朕斩了樊爱能,何徽七十余將,就是要肃军纪,正朝纲,你倒好,顶风作案,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禁军的粮草!你眼里,还有朕,还有大周的法度吗?”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李嵩拖下去,斩!家產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粮料院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吏,全部拿下,从严处置!” “诺!” 几个亲卫立刻上前,拖著瘫软如泥的李嵩,就往外走。 李嵩的惨叫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外。 院子里跪著的一眾將官,都嚇得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终於明白,沈溪为什么敢这么横,敢掀整个禁军的桌子——他背后站著的,是这位铁腕帝王,是这位一心要革除积弊的陛下! 谁要是敢挡沈溪的路,就是挡陛下的路,就是和李嵩一个下场! 柴荣的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一眾將官,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朕之前就说过,禁军整顿,从粮草,实籍开始。沈溪奉旨行事,就是替朕办事。从今往后,无论是谁,敢剋扣粮餉,虚冒空额,违抗营务稽核,李嵩,就是他的下场!” “臣等遵旨!”一眾將官齐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敬畏。 柴荣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临走前,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敌意,只剩下了满满的敬畏。 就连赵匡胤,也对著沈溪抱了抱拳,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瞬间就只剩下了柴荣和沈溪几人。 柴荣走到沈溪面前,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沈溪,你做得很好。没让朕失望。” “臣不过是奉旨行事,不敢居功。”沈溪躬身道。 “你不用谦虚。”柴荣拍了拍他的肩。“朕原本以为,你要吃了这个亏,才会来找朕告状。没想到,你自己就把局破了,还把证据摆得明明白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有勇有谋,是个能成大事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散员营的试点,你做得很好,效果朕都看到了。从今日起,你拿著朕的旨意,把实籍,足粮,严法三策,推广到整个殿前司,所有营寨,逐营点验,逐营整顿。朕给你增派三百殿前司亲兵,便宜行事之权不变,无论是谁,敢违抗,先斩后奏!” 沈溪心头一凛,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臣沈溪,遵旨!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整肃禁军,澄清积弊,绝不徇私,绝不退缩!” 他心里清楚,整个殿前司十几个营寨,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勛贵,世家,朝堂势力,比散员营复杂一百倍。 更大的挑战,更凶险的风暴,已经在前方等著他了。 第10章 斩晁 巴公原大营的晨雾刚散,散员营主帐里的烛火还亮著。 沈溪坐在主位上,案上摊著殿前司十二营的兵员名册,粮秣底帐,还有柴荣亲批的营务稽核旨意,明黄的纸面墨跡未乾。 帐內站著陈虎,周奎,苏墨,还有从散员营挑出的二十名精干什长,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昨日陛下的旨意早已传遍大营,谁都清楚,沈溪如今是陛下亲封的禁军稽核使,握著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要整顿整个殿前司。 他们这些跟著沈溪从高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人,自然水涨船高,成了这场整顿的核心班底。 “都说说吧,这殿前司十二营,咱们该从哪下手。”沈溪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帐册,声音平静。 周奎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大人,依卑职看,该先易后难。先从那些兵员少,將官资歷浅的营寨入手,快速推完,攒下声势,再碰那些硬茬。如今大营里谁都知道您有陛下撑腰,小营寨的將官绝不敢硬抗。” 陈虎立刻附和:“周都头说得对!那些老油条仗著资歷老,根基深,肯定会找事,咱们先把软钉子拔了,再集中力气啃硬骨头!” 沈溪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帐册最厚的那一本上,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三个字——奉节都。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这第一站,咱们得先去奉节都。” 一句话,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周奎脸色一变,急道:“大人,万万不可!奉节都的指挥使赵晁,那是先帝郭威的从龙功臣,跟著先帝平河中,定鄴都,在禁军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不可测!他和当朝两位宰相范质,王溥都有私交,和侍卫司李重进都虞候也是过命的交情,高平之战里也有战功,是殿前司里数一数二的宿將!” “更別说,这赵晁出了名的护短贪財,奉节都额定兵员八百,是殿前司的主力营寨,里面的兵卒大半都是他的同乡,旧部,咱们去碰他,等於直接捅了马蜂窝啊!” 沈溪抬眼看向他,淡淡道:“就是因为他是领头羊,咱们才必须先拿他开刀。” 他拿起奉节都的底帐,扔给眾人:“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奉节都额定八百人,实到兵员只有四百一十二,空额三百八十八,几乎占了一半。这赵晁靠著空餉,剋扣粮餉,在汴梁城置了三处宅院,养了四房小妾,光是放给兵卒的高利贷,就逼死了十七户人家。” “这些天,大营里串联起来抵制稽核的,就是他带头。散员营的刘通,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咱们要是绕开他,先去动小营寨,他只会在背后煽风点火,让那些將官跟著他一起硬抗,到时候处处是阻力;咱们直接拿下他,杀鸡儆猴,整个殿前司,就没人再敢跟咱们对著干了。” 周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著沈溪坚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太清楚沈溪的性子了,看著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定下的事,绝不会改。 “大人,就算要拿他,咱们也得做好万全准备。”陈虎沉声道。“赵晁手下的兵卒,都是他的老家底,怕是会跟咱们动武。” “放心,我早有准备。”沈溪笑了笑。 “他赵晁能笼络住心腹,却笼络不住所有兵卒。那些底层兵卒,和之前散员营的弟兄们一样,被他剋扣粮餉,喝了十几年的兵血,早就心怀不满。咱们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足额的粮餉,他们自然会站在咱们这边。”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內侍的声音。 柴荣身边的贴身內侍王继恩,快步走了进来,对著沈溪躬身一礼,笑道:“沈指挥使,陛下让咱家给您带个口諭。” 沈溪连忙起身行礼:“臣恭听圣諭。” “陛下说,你放手去做,无论涉及到谁,只管查,只管办。天塌下来,有朕给你兜著。”王继恩笑著道。“陛下还说了,要是人手不够,御营的亲兵,你隨时可以调。” “臣谢陛下隆恩!”沈溪躬身抱拳,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他清楚,柴荣这句话,不仅是给他撑腰,更是给全大营的人递话——谁跟沈溪作对,就是跟陛下作对。 送走王继恩,沈溪当即下令:“陈虎,点两百亲兵,跟我去奉节都。周奎,你带剩下的人守好散员营,备好帐册笔墨,隨时准备接应。苏墨,你带两个辅兵跟我走,去看看奉节都的伤兵营。” “诺!”眾人齐声应道,转身各自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溪带著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浩浩荡荡地到了奉节都的营寨门口。 刚到近前,眾人就皱起了眉——营门紧闭,岗哨上的兵卒张弓搭箭,箭头正对著他们,营墙后站满了持械的兵卒,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摆明了是要给他们下马威。 “奉节都的人听著!殿前司营务稽核使沈大人,奉旨前来点验兵员,核对粮秣!立刻开门!”陈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营墙上的小校冷笑一声,高声回道:“我们赵指挥使有令,昨夜饮酒过量,尚未起身。没有他的命令,就算是陛下的圣旨,也得等他醒了再说!沈大人要是愿意等,就在营门口等著;不愿意,就请回吧!” 这话一出,沈溪身后的亲兵瞬间炸了。 “放肆!陛下的旨意,你们也敢抗?” “再不开门,我们就硬闯了!” 陈虎气得拔刀就要上前,却被沈溪伸手拦住。 沈溪抬头看向营墙上的小校,声音冷得像冰:“我给你们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后,不开门,我就以违抗圣旨,闭门拒检的罪名,破门而入。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营墙上的小校脸色一变,不敢再接话,连忙跑回帐內稟报。 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营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沈溪眼中寒芒一闪,厉声下令:“撞门!” 十几个亲兵立刻抬著提前备好的圆木,朝著营门狠狠撞了过去。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著一声,营门的木门瞬间开裂,不过几下,就听“哐当”一声巨响,营门被直接撞开。 沈溪一挥手,两百亲兵立刻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营门两侧的岗哨。 营院內,赵晁正带著十几个心腹都头,站在主帐前,身后跟著三百多名持械的兵卒,一个个面色不善,和沈溪的亲兵对峙起来。 赵晁年近五十,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道长长的刀疤,一身铁甲,手里握著一把开山斧,醉意还没散,眼神里满是桀驁和讥讽。看到沈溪进来,他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沈稽核使吗?怎么著,带著这么多人,硬闯我奉节都的营寨,是要拿我赵晁开刀?” 沈溪停下脚步,举起手里的圣旨,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营院:“奉旨稽核殿前司诸营,点验兵员,核对粮秣,整肃军纪。赵晁,接旨。” 赵晁脸色一僵,哪怕他再桀驁,也不敢抗旨不尊。只能不情不愿地带著身后的都头,跪倒在地,敷衍地行了个礼:“臣赵晁,接旨。” 起身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次恢復了那副囂张的样子,抱著胳膊道:“沈大人,旨意我接了。可我奉节都的弟兄,都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老兵,规矩都是先帝定下的。那些空额,都是给阵亡弟兄的家眷留的抚恤,你这么一搞,是要寒了老兵们的心,坏了先帝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几个心腹都头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跟著赵指挥使出生入死,拿点空餉怎么了?” “一个毛头小子,走了狗屎运被陛下看中,就敢来管我们的事?” “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们不客气!” 他们一边喊,一边煽动周围的兵卒往前围,手里的兵刃举了起来,营院內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周奎猛地往前一步,厉声喝道:“赵晁!你放屁!” 他这一声吼,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周奎盯著赵晁,眼睛通红:“我周奎也是跟著先帝打过仗的老兵,也是高平之战里活下来的!先帝定下的规矩,是让我们保家卫国,不是让我们喝弟兄们的兵血!” “高平之战,北汉骑兵直衝御驾,樊爱能带著人溃逃的时候,你赵晁带著奉节都的主力,躲在阵后三里地,不敢往前冲一步!现在你拿著先帝当幌子,剋扣弟兄们的粮餉,中饱私囊,你还有脸提先帝?” “我们散员营,之前和你们一样,粮餉被剋扣,空额一大把,伤兵躺在地上等死。可沈指挥使来了之后,给我们定了规矩,粮餉足额直发,伤兵有人管,阵亡弟兄的家眷有抚恤!现在我们散员营的弟兄,哪个不是吃饱穿暖,训练卖力?” “你赵晁拿著弟兄们的卖命钱,在汴梁买宅院,养小妾,逼得弟兄们家破人亡,还有脸说什么寒了老兵的心?你问问在场的弟兄们,他们拿到的粮餉,够不够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 周奎是禁军里出了名的老兵油子,和奉节都的大半兵卒都相熟,他这番话,字字戳心,句句在理。 周围的兵卒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兵刃,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愤怒,看向赵晁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敬畏。 沈溪適时抬手,陈虎立刻捧著厚厚的帐册上前,当眾念了起来: “赵晁,奉节都指挥使,显德元年正月至今,虚冒空额三百八十八个,贪墨粮米两千七百三十石,制钱一千八百六十贯!” “剋扣阵亡兵卒抚恤粮一百二十石,抚恤钱八十贯,放高利贷给营中兵卒,逼死兵卒十七人,逼卖妻女者九户!” “高平之战,临阵畏缩,逗留不进,按大周军律,当斩!” 一笔笔,一桩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念一句,周围兵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念完的时候,整个营院已经炸开了锅。 “狗娘养的赵晁!老子娘快饿死了,你竟然贪了老子的粮餉!” “我哥战死在高平,你连他的抚恤钱都贪!我杀了你!” “反了!弟兄们,別跟著这个狗东西了!沈指挥使给咱们活路,咱们跟著沈指挥使!” 兵卒们群情激愤,纷纷倒戈,拿著兵刃,对准了赵晁和他的几个心腹都头。 不过瞬息之间,赵晁就从眾星捧月,变成了眾叛亲离。 他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看著围上来的兵卒,又看向沈溪,厉声嘶吼:“沈溪!你敢动我?我是先帝的从龙功臣!满朝文武都是我的故旧,你动了我,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先帝定下的大周律,贪墨军餉,剋扣军粮,临阵畏缩者,斩。”沈溪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顿道。“你身为先帝旧臣,不思报国,反而监守自盗,喝兵血,害民命,你还有脸提前帝?”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把赵晁,还有这几个同谋的都头,全部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诺!” 亲兵们立刻上前,哪怕赵晁的几个心腹还想反抗,也被周围倒戈的兵卒一拥而上,按在了地上,捆得结结实实。赵晁还在嘶吼,被亲兵直接堵上了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拿下赵晁,沈溪当即登上点將台,对著奉节都所有兵卒,高声宣布: “从今日起,奉节都推行实籍,足粮,严法三策!所有兵卒,重新造册登记,一人一牌,凭牌领餉!每月初五,粮餉足额直发,不经过任何转手,一文不少,一石不缺!” “营中伤兵,全部送入医疗所救治,药费,饭食,全由营中承担!阵亡弟兄的家眷,按月发放抚恤,绝不拖欠!” “只要你们好好训练,上阵杀敌,我沈溪保证,绝不会让你们饿著肚子打仗,绝不会让你们的家人受冻挨饿!” 话音落下,整个奉节都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数百名兵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嘶吼著高呼:“谢沈指挥使!沈指挥使英明!” 他们当了十几年兵,从来没有哪个上官,给过他们这样的承诺,给过他们这样的活路。 当天,沈溪就带著人,完成了奉节都的兵员点验,造册登记。苏墨接管了奉节都的伤兵营,清理了腐坏的草药,给伤兵们清创,包扎,原本死气沉沉的伤兵营,当天就有了生气。 拿下赵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大营。 整个殿前司都震动了。 谁都没想到,沈溪真的敢动赵晁这个先帝旧臣,而且说斩就斩,半点情面都不留。 原本串联起来要抵制稽核的十几个营寨的將官,瞬间慌了神。当天下午,就有八个营的指挥使,主动跑到散员营,求沈溪去他们营里稽核,亲手奉上了帐册,態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生怕自己变成第二个赵晁。 当晚,沈溪把赵晁的罪状和铁证,整理成文书,上报给了柴荣。 柴荣看完,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下旨:赵晁贪墨军餉,违抗圣旨,斩立决,家產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同谋都头,杖责六十,逐出禁军;其余胁从者,既往不咎。 旨意一下,整个大营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陛下是铁了心要借著沈溪这把刀,整顿禁军,革除积弊。谁要是敢挡路,赵晁就是下场。 散员营的主帐里,沈溪看著各营主动交上来的帐册,嘴角微微勾起。 陈虎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帖子,躬身道:“大人,殿前司赵都指挥使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您明日午时,去他的帐中赴宴。” 沈溪接过帖子,指尖摩挲著上面“赵匡胤”三个字,眼神深邃了起来。 拿下赵晁,终究还是惊动了这位未来的宋太祖。 这场宴,是拉拢,是试探,还是鸿门宴,他都必须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收到帖子的同时,汴梁城的宰相府里,三司的几位高官,也正对著他的名字,密谋著一场针对他的风暴。 第11章 席上交锋 次日午时,赵匡胤的帐前,早已备好了迎客的亲卫。 看到沈溪带著陈虎前来,守帐的亲卫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沈指挥使,我家大人已经在帐內等候多时了。” 沈溪点了点头,让陈虎在帐外等候,独自迈步走进了帐內。 帐內没有他预想的剑拔弩张,反而布置得清雅整洁,没有半点武將帐內的粗豪之气。 案上摆著几样精致的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多余的侍从,只有赵匡胤一人,坐在主位上,看到沈溪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沈指挥使,久仰久仰。”赵匡胤抱拳笑道。“昨日你在奉节都,雷厉风行拿下赵晁,真是让赵某大开眼界。快请坐。” “赵都指挥使客气了。”沈溪回礼不卑不亢,顺势坐在了客位上。“不过是奉旨行事,替陛下整肃军纪,当不得都指挥使的夸讚。” 赵匡胤哈哈一笑,亲自给沈溪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沈指挥使太谦虚了。这禁军里的积弊,几十年了,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可没人敢像你这样,一出手就动真格的。別说那些老將,就是赵某,也佩服得很。” 他举起酒杯,道:“这一杯,赵某敬你,敬你为大周禁军,清了这蛀虫。” 沈溪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浅饮一口,放下酒杯道:“赵都指挥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执行者,真正要清蛀虫,整禁军的,是陛下。我只是奉旨办事,不敢居功。” 他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柴荣,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堵死了赵匡胤接下来的拉拢话头。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隨即恢復了笑意。他原本以为,沈溪只是个敢冲敢打的愣头青,却没想到,年纪轻轻,心思竟然这么縝密,滴水不漏。 帐內的气氛,微微有些凝滯。 赵匡胤放下酒杯,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沈指挥使今年才十九岁吧?真是年少有为。赵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是军中一个普通的副指挥使,跟著先帝在河中府拼命,跟你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赵都指挥使是当世虎將,高平之战,要不是都指挥使带著人拼死顶住了中军,陛下也难逆转战局。我这点微末功劳,跟都指挥使比起来,不值一提。”沈溪淡淡回应。 他太清楚赵匡胤的路数了。 这位未来的宋太祖,天生的梟雄,最擅长的就是广结人脉,拉拢人心,八面玲瓏,从不把话说死,也从不把事做绝。 今天这场宴,看似是示好,实则是试探,试探他的立场,试探他的野心,试探他有没有站队的心思。 果然,赵匡胤嘆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道:“沈指挥使,咱们都是殿前司的人,赵某也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禁军的浑水,积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能清的。你这次拿下赵晁,是立了大功,可也把满朝的勛贵,老將,都得罪光了。” “赵某在禁军里待了十几年,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他们明面上不敢跟陛下对著干,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给你使绊子,挖陷阱。你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有陛下撑腰,也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他往前倾了倾身,看著沈溪,语气真诚:“咱们同属殿前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事,只管跟赵某说。赵某在禁军里,还有几分薄面,能帮你的,一定帮。”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拉拢了。 他给沈溪递了个台阶,也递了个橄欖枝——只要你站到我这边,我就帮你挡下明枪暗箭,咱们一起在殿前司立足。 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沈溪抬眼,迎上赵匡胤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个眼神真诚,笑意温和,眼底却藏著深不见底的城府;一个眼神平静,不卑不亢,心里却亮如明镜。 沉默片刻,沈溪笑了笑,端起酒杯,再次敬了赵匡胤一杯,道:“多谢赵都指挥使的美意。沈溪铭记在心。” “只是,我沈溪出身卒伍,是陛下一手把我提拔起来的。我这辈子,只认一个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让我整顿禁军,我就只管把这件事做好,至於其他的明枪暗箭,我倒也不怕。” “毕竟,我背后站著的,是陛下,是大周的法度。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谁也奈何不了我。”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领了赵匡胤的情,也明確地拒绝了他的拉拢——我只忠於陛下,不站队,不结党,你也不用拉拢我。 赵匡胤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溪竟然还是油盐不进,直接把话给堵死了。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也见过太多刚直不阿的人,却从来没见过沈溪这样的——十九岁的年纪,一步登天,手握重权,却半点不飘,半点不贪,眼里只有陛下和差事,根本没有半点攀附权贵的心思。 沉默片刻,赵匡胤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再次举起酒杯:“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指挥使有这份心性,赵某佩服!是赵某唐突了,这一杯,赵某自罚!” 说罢,一饮而尽。 帐內凝滯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接下来,两人再也没提朝堂,禁军的事,只聊高平之战的凶险,聊五代以来的战事,聊军中的趣闻。 赵匡胤谈吐风趣,见识广博,沈溪对五代的歷史了如指掌,聊起来也丝毫不落下风,两人竟然越聊越投机,仿佛之前的试探和拒绝,从未发生过一样。 半个时辰后,沈溪起身告辞。 赵匡胤亲自把他送到了帐门口,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眼神深邃。 身边的亲卫低声道:“都指挥使,这沈溪油盐不进,摆明了要一条道走到黑,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您何必对他这么客气?” 赵匡胤摇了摇头,看著沈溪远去的方向,缓缓道:“你不懂。这个沈溪,不简单。有勇有谋,心思縝密,不贪权,不结党,眼里只有陛下,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种人,不能为敌,至少现在不能。他要整顿禁军,要革除积弊,就让他去闹。他闹得越凶,得罪的人越多,就越需要陛下的支持,那些旧勛贵,老將的火力,就全都会集中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意:“咱们只需要看著就好。他能成,咱们殿前司能跟著受益;他要是栽了,跟咱们也没有半点关係。记住,往后,对沈溪,以礼相待,不得刁难,也不得深交。” “卑职明白了。”亲卫躬身应道。 另一边,沈溪带著陈虎,走在回散员营的路上。 陈虎低声道:“大人,这赵匡胤,摆明了是想拉拢您。您拒绝了他,怕是他往后会给咱们使绊子。” “使绊子倒不至於。”沈溪摇了摇头。 “赵匡胤这个人,城府极深,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现在陛下铁了心要整顿禁军,我是陛下手里的刀,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我作对,更不会跟陛下对著干。他今天这场宴,不过是试探一下我的底细,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他不跟我作对,不代表別人不会。”沈溪的眼神沉了下来。“赵晁死了,可他背后牵扯的,是三司的粮秣体系,是汴梁城的那些宰相,勛贵。咱们动了赵晁,等於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內侍骑著快马,从大营门口疾驰而来,看到沈溪,立刻勒住马,翻身下马,急声道:“沈指挥使!陛下急召,让您立刻去御营大帐!汴梁城来了人,几位宰相联名上了摺子,弹劾您呢!” 沈溪心头一凛。 他猜到了汴梁城的人会动手,却没想到,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跟著內侍,直奔御营大帐。 刚走进大帐,就看到柴荣坐在主位上,脸色冰冷,案上摊著几本奏摺,帐內站著几位汴梁来的朝臣,还有王朴,范质,王溥几位宰相,一个个面色严肃。 看到沈溪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担忧。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单膝跪地,躬身行礼。 柴荣抬了抬手,声音冷得像冰:“起来吧。沈溪,你自己看看,这些摺子,都是弹劾你的。” 旁边的內侍立刻拿起奏摺,递到了沈溪手里。 沈溪接过,快速翻看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摺子,都是汴梁城的三司官员,御史台言官联名上的,弹劾他的罪名五花八门: 其一,滥用职权,擅杀大將,未经刑部审讯,就擅自拿下先帝旧臣赵晁,目无朝廷法度; 其二,煽动军心,私改军制,擅自推行粮餉直发,坏了禁军百年规矩,恐引发兵变; 其三,结党营私,培植私人势力,把散员营,奉节都变成了自己的私兵,居心叵测。 每一条罪名,都扣得极大,字字诛心,摆明了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看完摺子,沈溪放下奏摺,平静地抬起头,看向柴荣,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你说。”柴荣淡淡道,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帐內的几位宰相,都看向沈溪,等著他辩解。尤其是范质,王溥两位宰相,眉头紧锁,他们和赵晁是故旧,这次联名弹劾,他们虽然没有牵头,却也默认了。 沈溪深吸一口气,不卑不亢地开口,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大帐: “诸位大人弹劾臣的三条罪名,臣一条都不认。” “第一,说臣擅杀大將,目无法度。臣奉旨稽核禁军,有陛下亲赐的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之权。赵晁贪墨军餉,剋扣粮秣,临阵畏缩,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臣按大周军律处置,何错之有?至於说未经刑部审讯,陛下给臣的旨意,就是军法处置,禁军之事,本就该按军法来,何须刑部插手?” “第二,说臣煽动军心,私改军制。臣推行的实籍,足粮,严法三策,都是上奏陛下,陛下御批同意的,何来私改军制?粮餉足额直发,是为了杜绝层层剋扣,让兵卒们能吃饱饭,能安心打仗,能养活家人。散员营,奉节都的兵卒,无不感恩戴德,军心大振,何来煽动军心,引发兵变之说?” “第三,说臣结党营私,培植私人势力。臣从一个普通亲兵,到今天的位置,全是陛下一手提拔。臣所做的一切,都是奉旨行事,为陛下整顿禁军,为大周整肃军纪。散员营,奉节都,都是大周的禁军,都是陛下的兵,何来私兵之说?臣要是真想培植私人势力,何必把粮餉直发,收拢兵卒之心?直接学赵晁他们,把兵卒变成家奴,岂不是更方便?”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在理,把三条罪名,驳得乾乾净净。 帐內的几位言官,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半点破绽。 范质上前一步,沉声道:“沈指挥使,就算你是奉旨行事,可赵晁毕竟是先帝旧臣,有功於社稷。你不请示朝廷,就擅自將其拿下问斩,未免太过跋扈,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范相公。”沈溪转头看向他,平静反问。 “高平之战,樊爱能,何徽等七十余员將校,临阵脱逃,陛下也是当场下旨,全部斩首示眾,未曾请示朝廷。敢问范相公,陛下此举,也是跋扈,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吗?” 一句话,范质瞬间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敢说柴荣半个不字? 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柴荣坐在主位上,看著沈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沈溪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会慌了手脚,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镇定,一番话不卑不亢,把所有人都懟得哑口无言。 柴荣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內的一眾朝臣,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坚冰: “你们的摺子,朕都看了。弹劾沈溪的罪名,全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沈溪奉旨行事,整顿禁军,清贪腐,正军纪,有功无过!赵晁贪墨军餉,罪证確凿,按律当斩,沈溪何错之有?” “朕告诉你们,沈溪做的事,就是朕让他做的事。谁要是再敢上摺子,弹劾沈溪,就是跟朕作对,就是跟大周的法度作对!” “即日起,禁军营务稽核之事,全由沈溪做主,朝廷各部,不得插手!敢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一句话,掷地有声。 帐內的一眾朝臣,瞬间面如死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们终於明白,陛下对沈溪的信任,远超他们的想像。想靠几道摺子扳倒沈溪,根本不可能。 柴荣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帐內,只剩下了柴荣和沈溪两人。 柴荣走到沈溪面前,看著他,缓缓道:“你今天做得很好。没有慌,没有乱,说得很清楚。” “臣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沈溪躬身道。 “汴梁城的这些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柴荣的语气沉了下来。 “赵晁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牵扯的,是整个三司的粮秣贪腐链条,是几十年来形成的利益网。你动了赵晁,等於捅了这个马蜂窝,往后,他们还会想尽办法给你使绊子,甚至会对你下杀手。” 他抬手,拍了拍沈溪的肩,一字一顿道:“但是你记住,只要朕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放开手脚去做,把整个禁军,给朕整顿得明明白白。等大军班师回汴梁,朕还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沈溪心头一凛,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臣沈溪,定当不负陛下所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知道,这场朝堂与禁军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汴梁城的惊涛骇浪,已经在等著他了。 第12章 汴梁风雨 御营大帐的风波过后,整个巴公原大营彻底没了杂音。 之前还在观望,串联的殿前司诸营將官,彻底看清了柴荣对沈溪的信任——连先帝从龙旧臣赵晁说斩就斩,连当朝宰相联名弹劾都被陛下一口懟回,谁再敢跟稽核对著干,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不等沈溪上门,剩下的十个营寨的指挥使,当天就带著帐册,兵员名册,主动跑到散员营求见,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 连之前最桀驁的龙捷营指挥使,都亲手奉上了营中底帐,连自己私下捏著的十几个空额,都主动交代得清清楚楚,只求沈溪能从轻发落。 沈溪没有赶尽杀绝。 他定下了铁规:主动交代空额,退还贪墨粮餉者,既往不咎,只按实籍重新造册,限期补齐缺员;若是隱瞒不报,被查出来的,赵晁就是下场。 这一手恩威並施,效果远超预期。 不过短短十天,殿前司十二营全部完成兵员点验,实籍造册。原本额定兵员一万两千人,实际清点下来竟不足七千,空额超过五千,触目惊心。 沈溪把清点结果,各营空额明细,连同他亲手擬定的《禁军营务十八条细则》,一起上报给了柴荣。 细则里,他把实籍管理,粮餉直发,操练標准,军纪赏罚,伤兵抚恤,阵亡家属安置,全部做了標准化的规定,每一条都贴合五代禁军的实际,连粮餉发放的流程,木牌核验的细节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空中楼阁的內容。 柴荣看完细则,当著王朴,范质等人的面,拍案叫绝:“沈溪这十八条,不是治军细则,是我大周禁军的定海神针!” 当即下旨:《禁军营务十八条》,殿前司诸营立刻全面推行,待试点成熟后,推行至全国所有藩镇,州府驻军。 旨意一下,沈溪在禁军里的声望瞬间登顶。 之前那些不服他的老兵老將,现在也不得不服——沈溪不是只会杀人立威,他是真的拿出了一套规矩,让兵卒吃饱饭,伤兵有救治,阵亡家属有活路,让禁军真正有了禁军的样子。 三日后,柴荣亲自带著满朝文武,到殿前司校场阅军。 校场上,一万两千名兵卒按营寨列队,甲冑鲜明,队列严整,没有半分之前的散漫骄横。 隨著將官一声令下,阵型变换进退有据,喊杀声震天,连操练动作都整齐划一,和两个月前那支一触即溃的骄兵,判若两队。 更让文武百官震惊的是,当柴荣问起“每月粮餉能否足额拿到”时,上万名兵卒齐声嘶吼“能!”,声音震得校场尘土飞扬,眼里的精气神,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范质,王溥两位宰相看著眼前的景象,脸色复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忌惮。他们原本以为沈溪不过是个靠著陛下宠信的愣头青,却没想到,他真的只用两个月,就把积弊几十年的殿前司整顿得焕然一新。 阅军结束,柴荣龙顏大悦,当场下旨:擢升沈溪为殿前司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兼大周禁军总营务使,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汴梁城宅院一座。 这道封赏,让全场瞬间安静。 控鹤军是殿前司主力禁军,左厢都指挥使是正儿八经的禁军高级將领,手握四千精锐兵权;而禁军总营务使,更是意味著沈溪的稽核之权,从殿前司扩大到了整个大周禁军,包括手握重兵的侍卫司。 谁都清楚,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已经从一战成名的亲兵,一跃成为大周禁军里仅次於赵匡胤,李重进的第三號人物。 沈溪单膝跪地接过圣旨,声音鏗鏘:“臣沈溪,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陛下所託,整肃禁军,护我大周!” 身边的赵匡胤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溪,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他原本以为沈溪只是陛下手里一把临时的刀,却没想到这把刀竟这么快就长成了能和他分庭抗礼的地步。 而站在武將队列最前面的侍卫司都指挥使李重进,脸色铁青,盯著沈溪的背影冷哼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他是先帝郭威的亲外甥,跟著郭威出生入死几十年,是大周军方的定海神针,现在陛下竟让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来管他的侍卫司,在他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阅军结束的第二日,柴荣就定下了班师回朝的日期——三日后,大军拔营,返回东京汴梁。 消息传开,整个大营都沸腾了。兵卒们离家征战数月,打了大胜仗,早就盼著回家。可沈溪却没有半分轻鬆,他心里清楚,巴公原大营只是他的起点,真正的战场,是汴梁城。 这几日,他安插在汴梁的眼线,源源不断地把消息送过来: 三司的户部,度支,盐铁三部官员,几乎天天在宰相府聚会,密谋应对他的粮秣改革; 李重进提前派心腹回了汴梁府邸,召集侍卫司十几名核心將官,放话“侍卫司的事,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 赵晁,李嵩的旧部,还有被他断了財路的勛贵子弟,也在暗中串联,甚至有人放出话来,要让沈溪“活不出汴梁城”。 陈虎把这些消息一一报给沈溪,急得团团转:“大人,这些人摆明了要跟您不死不休!咱们回到汴梁人生地不熟,四面都是敌人,这可怎么办?” 沈溪坐在案前,看著汴梁城的地图,脸上依旧平静:“怕什么?在巴公原,咱们从死人堆里都爬出来了,汴梁城再凶险,还能比高平战场的刀山火海凶险?” “他们越是跳得凶,越说明他们怕了。怕咱们的规矩,怕陛下的铁腕,怕咱们断了他们喝兵血的路子。咱们只要跟著陛下的旨意走,行得正坐得端,他们就奈何不了咱们。” 话虽如此,沈溪却没有掉以轻心。 他从散员营,奉节都里挑出一百名忠心耿耿,身手过硬的老兵,组成亲卫队,由陈虎统领,日夜护卫;又让周奎提前带人赶往汴梁,接管陛下赏赐的宅院,排查隱患,摸清汴梁各方势力的底细。 三日后,大军拔营,浩浩荡荡朝著汴梁城进发。 柴荣的御驾在中军,沈溪带著控鹤军左厢负责御驾侧翼护卫,赵匡胤的殿前司主力在前,李重进的侍卫司主力断后。大军一路秋毫无犯,沿途百姓夹道相迎,看著这支军容严整的得胜之师,眼里满是敬畏。 走了整整六日,大军终於抵达汴梁城外。 沈溪骑在马上,抬头望著眼前的东京汴梁城。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护城河宽达数丈,城门处人流如织,商旅往来不绝,城楼上的大周龙旗迎风招展。和他见过的五代乱世里的残破城池不同,汴梁城已经有了几分盛世都城的繁华气象。 可沈溪心里清楚,这繁华的城墙之內,藏著多少暗流涌动,多少刀光剑影。 大军入城,举行了盛大的献俘礼。柴荣身著龙袍登上宣德门,接受百官和百姓的朝拜,北汉的俘虏被押在城下,满城百姓欢呼雷动,声震云霄。 献俘礼结束,百官散去,柴荣特意把沈溪留了下来,召进皇宫崇元殿。殿內屏退了所有內侍,只有柴荣和沈溪两人。 柴荣坐在龙椅上,看著站在殿下的沈溪,笑著道:“沈溪,汴梁城,比巴公原的大营繁华多了吧?” 沈溪躬身道:“回陛下,汴梁是我大周都城,自然繁华。只是这繁华之下,也藏著不少积弊。” “说得好。”柴荣点了点头,收起笑意,语气严肃起来。“朕在巴公原跟你说,等回到汴梁,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现在,朕就告诉你是什么事。”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站到沈溪面前,一字一顿道: “第一件,侍卫司的整顿,朕交给你。殿前司你已经整顿好了,接下来,你拿著朕的旨意,去侍卫司,把实籍,足粮,严法三策,还有《营务十八条》,全部推行下去。李重进骄横,侍卫司的积弊比殿前司更深,你敢不敢接?” 沈溪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道:“臣敢!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 “好!”柴荣眼中精光一闪,继续道。 “第二件,三司粮秣发放制度的改革,朕也交给你牵头。空餉,剋扣粮餉的根子,不在军中,而在三司的粮秣发放流程里。朕要你和王朴一起,重新制定粮秣发放,仓储,核验的规矩,从根源上杜绝喝兵血的可能。这件事牵扯到整个朝堂的官员,比整顿禁军更难,你敢不敢接?” 沈溪心头一凛。 他早就料到柴荣会让他改革粮秣制度,却没想到,柴荣会把这么大的权力直接交给他。牵头改革三司制度,等於让他这个武將,插手了朝堂最核心的財权,这在重文轻武之前的五代,是绝无仅有的事。 他很清楚,接下这件事,就等於和整个朝堂的文官集团,勛贵集团,正面开战。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掷地有声: “臣沈溪,遵旨!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革除积弊,为大周定立新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臣也绝不退缩半步!” 柴荣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溪,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无所畏惧,只忠於他的人。五代以来,朝堂积弊太深,文官集团盘根错节,勛贵世家把持財权,满朝文武要么明哲保身,要么结党营私,只有沈溪,敢替他蹚这浑水,敢替他打破这几十年的烂规矩。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沉声道。“朕知道这两件事不好做。你放心,王朴会帮你,朕会给你兜底。放开手脚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担著。” “臣谢陛下隆恩!”沈溪躬身道。 走出皇宫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汴梁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欢笑声不绝於耳,一派繁华景象。沈溪坐在马车上,手里攥著柴荣亲批的旨意,指尖微微用力。 他知道,从接下这两道旨意的这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整顿侍卫司,他要面对手握重兵,桀驁不驯的皇亲国戚李重进;改革三司制度,他要面对盘根错节,把持朝政的文官集团和勛贵世家。整个汴梁城的旧势力,都会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马车刚到陛下赏赐的宅院门口,就看到门前停著一辆华丽的马车,赵匡胤的贴身亲卫正站在门口等候。 看到沈溪下车,那亲卫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笑道:“沈指挥使,我家大人听说您回府了,特意让小的给您送来了贺礼,恭贺您高升。另外,我家大人说了,三日后,他在府中设宴,请您务必赏光赴宴。” 沈溪看著亲卫递上来的礼单,上面黄金,锦缎,宅院,商铺琳琅满目,价值不菲。 他心里清楚,这场宴,比上次在大营里的宴更难应付。赵匡胤这是再次向他递出了橄欖枝,也是再次试探他的底线——接了这份礼,赴了这场宴,就等於默认了和赵匡胤的结盟;不接,就等於彻底和赵匡胤撕破了脸。 沈溪看著礼单沉默片刻,抬起头对著亲卫笑了笑:“有劳你家大人费心了。礼,我收下了。三日后,我一定登门拜访。” 亲卫脸上一喜,连忙躬身道谢,转身离开了。 陈虎站在沈溪身边,急道:“大人!赵匡胤这份礼太重了,咱们不能收啊!收了他的礼,就等於欠了他的人情,往后他要是有什么要求,咱们就不好拒绝了!” 沈溪看著赵匡胤的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深邃,缓缓道:“礼,必须收。宴,也必须去。” “现在,咱们的对手是李重进,是整个三司的文官集团,是满朝的勛贵。咱们不能再树敌了。赵匡胤不想跟咱们作对,咱们也没必要现在就跟他撕破脸。” “只是,这汴梁城的棋局,越来越热闹了。” 他转身走进了宅院,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繁华喧囂。 宅院之內灯火通明,周奎已经带著人把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一百名亲卫日夜巡逻,戒备森严。可沈溪心里清楚,这看似安稳的宅院之外,整个汴梁城已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著他笼罩而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在这东京汴梁城,彻底爆发。 第13章 宴后遭遇 汴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沈溪的宅院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半截。 案上摊著侍卫司的明细底帐,是周奎熬了三个通宵,从汴梁城的旧人,粮料院的小吏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底细。沈溪指尖划过帐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周奎站在一旁,脸色凝重,低声道:“大人,侍卫司的烂摊子,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深。侍卫司额定兵员三万六千人,分龙捷,虎捷左右四厢,可实际点验下来,能战的兵卒不足一万八千人,空额快过半了。” “最麻烦的是李重进。”周奎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是先帝的亲外甥,跟著先帝打天下几十年,侍卫司从上到下,从厢都指挥使到营里的都头,大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同乡,旧部,跟他绑在一根绳上。他不仅靠著空餉贪墨了巨额家財,还私下里和淮南的李重勛,河东的北汉都有往来,私藏了不少甲冑军械,府里养著上千私兵。” 坐在一旁的陈虎倒吸一口凉气:“私藏军械,私通藩镇?这是谋逆的大罪啊!他就不怕陛下治他?” “怕?”沈溪放下帐册,冷笑一声。 “现在大周的禁军,一半在殿前司,一半在侍卫司。李重进手握侍卫司兵权,又是皇亲国戚,陛下刚登基,根基未稳,只要他不公开谋逆,陛下也不会轻易动他。” “更何况,他和范质,王溥两位宰相交好,朝堂上大半的文官都跟他有勾连,盘根错节,动他,等於动了半个朝堂。” 这也是柴荣为什么要把整顿侍卫司的差事交给他的原因。 满朝文武,要么是李重进的故旧,要么怕了他的兵权,没人敢碰这个马蜂窝。只有他沈溪,无门无派,只忠於柴荣,手里握著陛下给的尚方宝剑,敢跟李重进硬碰硬。 “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陈虎急道。“李重进摆明了不会让咱们碰侍卫司,咱们就这么硬闯?” “硬闯肯定不行。”沈溪摇了摇头。“咱们现在手里的筹码不够,贸然上门,只会被他顶回来,还落个跋扈的名声。得先拿到他的实据,抓住他的把柄,才能一击即中。” 话音刚落,门外的亲卫进来稟报:“大人,枢密副使王朴大人登门拜访。” 沈溪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快请。” 王朴是柴荣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朝堂上唯一一个敢跟宰相,勛贵硬刚的刚直之臣,更是这次三司改革的同路人。他登门,必然是为了改革的事而来。 片刻之后,王朴大步走了进来。 他年近四十,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一身正气,进门也不客套,直接对著沈溪抱了抱拳,开门见山:“沈指挥使,客套话我就不说了。陛下把整顿侍卫司,改革三司粮秣的差事交给你,你现在已经成了眾矢之的,朝堂上的人,都在等著看你的笑话,甚至等著要你的命。” 沈溪请他坐下,奉上茶水,笑道:“王大人说笑了,我沈溪烂命一条,能得陛下信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得把差事办好。至於那些明枪暗箭,我倒也不怕。” “不怕是一回事,能不能应付是另一回事。”王朴脸色严肃,放下茶盏道。 “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也是跟你通个气。范质,王溥两位相公,还有三司的三部官员,已经串联起来了,他们不仅要抵制粮秣改革,还在暗中给李重进递话,要联手把你拉下来。” “他们怕的不是你,是陛下的改革。”王朴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在殿前司推行的粮餉直发,实籍定人,已经断了他们的財路。要是让你把侍卫司也整顿好,把三司粮秣制度改了,他们几十年攒下的家底,就全没了。他们现在已经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早有预料。他拿起案上的侍卫司帐册,递给王朴:“王大人,这是我拿到的侍卫司底帐,空额过半,贪墨严重。可李重进根基太深,没有实打实的铁证,我动不了他。” 王朴接过帐册,快速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冷,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拿著朝廷的粮餉,养著自己的私兵,简直是目无君上!” 他抬头看向沈溪,眼神锐利:“沈指挥使,你放心,朝堂上的事,我替你盯著,三司那边的帐目,我帮你查,一定给你拿到他们贪墨的铁证。侍卫司这边,你只管放手去做,陛下那边,我替你回话。咱们俩,一文一武,一定要把陛下交代的事,办成了!” 沈溪看著王朴眼里的坚定,心里微微动容。在这盘根错节的汴梁城里,王朴是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一心只为大周,只为柴荣的人。他起身对著王朴深深一揖:“有王大人这句话,沈溪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两人又对著帐册,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定下了先拿侍卫司下面的虎捷右厢开刀,一步步蚕食,最后动李重进的策略,也敲定了三司粮秣改革的初步方案,先从禁军粮餉发放流程改起,再逐步推广到全国。 送走王朴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陈虎看著王朴远去的背影,笑道:“大人,有王大人帮忙,咱们就好办多了。” “是。”沈溪点了点头,眼神却依旧凝重。“可王朴在朝堂上树敌太多,能帮我们的有限。真正的硬仗,还是得咱们自己打。” 转眼就到了第三日,赵匡胤设宴的日子。 沈溪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常服,没有带太多人,只让陈虎带著八个亲卫,骑马前往赵匡胤的府邸。 赵匡胤的府邸在汴梁城的忠武坊,离皇宫不远,宅院巍峨,门前车水马龙,来往的都是禁军的將官,朝堂的官员,可见赵匡胤在汴梁城的人脉有多广。 看到沈溪前来,守门的亲卫立刻躬身行礼,態度恭敬得不得了,一路引著沈溪进了府內。 赵匡胤早已在府內的凉亭等候,身边只跟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正是他的弟弟赵匡义。 看到沈溪进来,赵匡胤立刻起身迎了上来,哈哈大笑:“沈指挥使,你可算来了!赵某可是盼了你一整天了!快请坐!” “赵都指挥使客气了。”沈溪抱拳回礼,顺势坐在了石凳上,目光扫过旁边的赵匡义,微微頷首。 赵匡义对著沈溪拱了拱手,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敌意,没多说一句话,安静地坐在一旁。 凉亭里早已备好了酒菜,没有歌舞,没有多余的侍从,只有他们三人,显然是赵匡胤特意安排的私密局。 赵匡胤亲自给沈溪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笑道:“沈指挥使,恭喜你高升。陛下对你的信任,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啊。” “不过是陛下抬爱,我不过是奉旨办事,当不得都指挥使的夸讚。”沈溪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浅饮一口。 赵匡胤放下酒杯,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沈指挥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陛下让你整顿侍卫司,这事不好办。李重进那个人,骄横跋扈,眼里从来没有別人,更別说你这个十九岁的后生。他已经放话了,侍卫司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你要是敢上门,他就让你横著出来。” 沈溪淡淡一笑:“我手里有陛下的圣旨,有大周的军法。他李重进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抗旨不遵吧?” “抗旨不遵?”赵匡胤嗤笑一声。 “沈指挥使,你还是太年轻了。李重进在侍卫司经营了十几年,兵卒都是他的私兵,將官都是他的心腹。他就算是明著抗旨,你能怎么办?你总不能带著控鹤军,跟侍卫司火併吧?真要是闹起来,陛下也难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看著沈溪,语气真诚:“沈指挥使,咱们同属殿前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重进不仅跟你作对,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这些年,没少在陛下面前给我穿小鞋。咱们俩,有共同的敌人。” 说罢,他抬手对著旁边的赵匡义示意了一下。 赵匡义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到了沈溪面前。 赵匡胤指著木盒,道:“沈指挥使,这里面,是李重进这些年贪墨军餉,私吞粮草,私藏军械,和藩镇私通书信的铁证。这些东西,我攒了好几年,一直没拿出来。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沈溪看著木盒,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赵匡胤竟然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这些证据,隨便拿出来一条,都够李重进喝一壶的,甚至能直接扳倒他。 他心里清楚,赵匡胤这不是好心,是把他当枪使。他拿著这些证据去动李重进,不管成不成,都会和李重进彻底撕破脸,斗个你死我活。而赵匡胤,只需要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有了这些铁证,他就有了跟李重进硬碰硬的筹码,就能完成陛下交代的整顿侍卫司的任务。 沈溪没有打开木盒,只是抬眼看向赵匡胤,平静道:“赵都指挥使,这份礼太重了。我想知道,您把它交给我,想要什么?” 赵匡胤哈哈一笑,举起酒杯:“沈指挥使果然是痛快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李重进倒台,侍卫司不再跟殿前司作对,只要大周的禁军,能安安稳稳地听陛下的號令。我知道你只忠於陛下,我也一样。咱们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沈溪看著他,沉默片刻,拿起木盒,收进了怀里,端起酒杯,对著赵匡胤一饮而尽:“多谢赵都指挥使的美意。这份情,我沈溪记下了。只是,我做事有我的规矩,我只按陛下的旨意,按大周的法度办事。其他的,我不会多做半步。” 这句话,既领了他的人情,收下了证据,也明確了自己的底线——我不会当你的枪,不会跟你结盟,我只忠於陛下。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了笑意,再次举杯:“好!沈指挥使有原则,赵某佩服!就冲你这句话,这杯酒,我敬你!” 旁边的赵匡义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敌意更浓了几分。 接下来的宴席,两人再也没提李重进,朝堂的事,只聊军中的趣事,聊高平之战的凶险,聊北伐燕云的构想。沈溪对五代歷史了如指掌,聊起北伐的路线,契丹的虚实,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让赵匡胤越发震惊,看向沈溪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忌惮。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 赵匡胤亲自把沈溪送到了府门口,看著沈溪上马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赵匡义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这沈溪油盐不进,根本不领咱们的情,您何必把这么重要的证据交给他?万一他拿著证据,在陛下面前卖了咱们怎么办?” “他不会。”赵匡胤摇了摇头,看著沈溪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沈溪这个人,心思縝密,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眼里只有陛下,没有私心。他不会拿这些证据来对付我,更不会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他要整顿侍卫司,就必须用这些证据。他和李重进,必然会斗个你死我活。咱们只需要看著就好,他贏了,咱们除了李重进这个心腹大患;他输了,跟咱们也没有半点关係。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赵匡义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大哥英明!” 另一边,沈溪带著陈虎和亲卫,骑马走在回府的路上。 汴梁城的黄昏,街道上人流如织,华灯初上,一派繁华。陈虎抱著怀里的木盒,兴奋道:“大人,有了这些证据,咱们就能直接扳倒李重进了!这下看他还怎么囂张!” 沈溪却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没那么简单。赵匡胤给的这些证据,看著厉害,实则都是双刃剑。用得好,能扳倒李重进;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更何况,赵匡胤不会平白无故给咱们这么大的好处,他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他话音刚落,街道两侧的巷子里,突然衝出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里握著明晃晃的横刀,二话不说,就朝著沈溪的马队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人厉声嘶吼:“沈溪!拿命来!” 变故突生,陈虎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拔刀,厉声喝道:“保护大人!” 八个亲卫立刻翻身下马,围成一圈,把沈溪护在中间,和衝过来的黑衣人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瞬间亮起,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打破了街道的繁华。周围的百姓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街边的商铺纷纷关门。 沈溪坐在马上,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看得很清楚,这些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却都是些亡命之徒,不是军中的精锐,显然不是李重进或者赵匡胤派来的,只能是那些被他断了財路的勛贵,赵晁和李嵩的旧部。 为首的黑衣人武功不弱,几刀就砍倒了两个亲卫,突破了防线,朝著沈溪冲了过来,手里的横刀带著风声,直劈沈溪的面门。 “大人小心!”陈虎嘶吼一声,飞身扑了过来,横刀挡住了对方的攻击,两人瞬间战在了一起。 沈溪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眼神一冷。他不是只会躲在后面的文官,高平之战里,他是提著刀在死人堆里衝出来的。 趁著那黑衣人跟陈虎缠斗的间隙,沈溪翻身下马,手腕一转,横刀精准地刺向那黑衣人的肋下。 那黑衣人没想到沈溪竟然也会武功,猝不及防,被一刀刺中,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剩下的黑衣人看到首领被放倒,瞬间慌了神,被亲卫们一阵砍杀,倒下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想跑,也被亲卫们围了起来,全部拿下。 整个廝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结束了。 街道上一片狼藉,地上躺著十几具尸体,两个亲卫受了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陈虎提著刀,走到被捆起来的三个活口面前,厉声喝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不说,老子现在就砍了你们!” 第14章 单骑闯司,硬撼皇亲 汴梁城的晨雾还没散尽,侍卫司衙门前的长街,已经被肃杀的气息填满。 沈溪身著正四品武官朝服,腰间悬著御赐的佩剑,手里捧著明黄的圣旨,身后跟著陈虎与二十名从散员营挑出的精锐亲卫,个个腰杆挺直,手按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 侍卫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排持槊的亲兵,皆是李重进的心腹死士,膀大腰圆,脸上带著悍戾之气,看到沈溪一行,立刻横槊拦路,领头的队正斜睨著沈溪,阴阳怪气地开口:“来者何人?侍卫司重地,没有我家都指挥使的手令,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別想踏进一步!” 陈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陛下亲封的大周禁军总营务使,控鹤军左厢都指挥使沈大人!奉旨前来稽核侍卫司营务,你敢拦著,就是抗旨不遵,按律当斩!” “抗旨?”那队正嗤笑一声,丝毫不让。“我们李都指挥使有令,今日不见客。陛下的圣旨,也得等我们都指挥使醒了酒再说!沈大人要是愿意等,就在门口候著;不愿意,就请回吧!” 这话一出,身后的亲卫瞬间怒了,纷纷按住刀柄,就要硬闯。 沈溪抬手拦住眾人,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缓缓举起手里的圣旨,声音不大,却带著慑人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门前:“大周皇帝圣旨在此,整顿禁军全营营务,凡殿前,侍卫两司將士,皆需听命。谁敢拦阻圣旨通行,以谋逆论处,当场格杀!”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亲卫齐刷刷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晨雾里泛著寒芒。 门前的侍卫瞬间僵住,面面相覷,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们敢仗著李重进的势刁难沈溪,却绝不敢担“抗旨谋逆”的罪名——柴荣连樊爱能,何徽七十余员临阵脱逃的將官都能当眾斩首,杀他们几个守门的亲兵,跟碾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就在他们犹豫的间隙,沈溪已经迈步上前,径直推开了虚掩的大门,大步走进了侍卫司衙门。 守门的亲兵没人敢拦,眼睁睁看著他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 正堂之內,酒气熏天。 李重进正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未卸,手里端著酒碗,身边围著侍卫司龙捷,虎捷四厢的六位厢都指挥使,还有十几名心腹都虞候,正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地上扔满了啃剩的骨头,哪里有半分禁军最高统帅衙门的样子。 看到沈溪进来,满座的喧囂瞬间停了下来。 李重进连眼皮都没抬,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不是咱们陛下跟前的大红人,沈总营务使吗?怎么著,管好了你的殿前司,还把手伸到我侍卫司来了?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沈溪站在堂下,举著圣旨,声音清朗:“李重进,接旨。”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容不得半分敷衍。 李重进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哪怕他再桀驁,再是先帝郭威的亲外甥,也不敢公然抗旨。他不情不愿地放下酒碗,带著身后的一眾將官,敷衍地跪倒在地,草草行了个礼,嘴里嘟囔著:“臣李重进,接旨。” 接完旨,李重进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沈溪!我侍卫司的营务,我自己管了十几年,用不著你来指手画脚!陛下让你整顿禁军,你管好你的殿前司就够了!別给脸不要脸,真当我李重进是好欺负的?” 身后的一眾心腹將官也纷纷附和,指著沈溪骂了起来: “就是!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走了狗屎运被陛下看中,就敢来管我们侍卫司的事?” “我们跟著先帝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襠裤呢!滚回你的殿前司去!” “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们不客气!” 帐外的亲兵听到动静,瞬间围了上来,数百名持械的兵卒把正堂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长槊对准了沈溪一行人,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火併。 陈虎瞬间拔刀,挡在沈溪身前,厉声嘶吼:“你们想干什么?想抗旨造反吗?” 沈溪带来的二十名亲卫也纷纷拔刀,围成一圈,把沈溪护在中间,哪怕对面是数百人,也没有半分退缩。 沈溪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抬手拦住了陈虎,目光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李重进,平静地开口:“李都指挥使,你口口声声说侍卫司的事你自己管,那我问你,侍卫司额定兵员三万六千人,现在实有多少?” 一句话,李重进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沈溪的声音继续响起,冷意越来越重,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正堂: “我已经查实,侍卫司四厢十二营,实有兵员不足一万八千人,空额过半!每年朝廷拨下的数十万石粮草,数百万贯军餉,大半都进了你和你心腹的口袋!你口口声声说空额是给阵亡弟兄的抚恤,可高平之战阵亡的三百一十七名侍卫司兵卒,他们的家眷,有几个拿到了足额的抚恤?” “高平之战,陛下亲冒矢石,北汉骑兵直衝御驾,樊爱能右军溃逃,全靠殿前司拼死顶住战局。你手握侍卫司三万大军,却逗留阵后三里地,迟迟不进,坐视陛下身陷险境。按大周军律,临阵畏缩,逗留不进,该当何罪,你不知道?” 一连两问,问得李重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沈溪竟然把他的底查得这么清楚,连阵亡兵卒的抚恤明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溪往前一步,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再问你,你在汴梁城置宅院十七处,商铺上百间,城外良田三千顷,这些家財,凭你一个都指挥使的俸禄,几辈子能攒下来?你府中私藏甲冑三千副,弓弩两千张,养私兵千人,暗中和河东北汉,淮南李重勛私通书信,这些事,要是上奏陛下,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李重进的心臟。 私藏军械,私通藩镇,这是谋逆的大罪!就算他是皇亲国戚,柴荣也绝不会饶他!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里杀意翻腾,死死盯著沈溪,恨不得当场把他撕碎。可他不敢动——沈溪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必然是手里握著实打实的证据,真要是闹到柴荣面前,他必死无疑。 帐內的一眾將官,也都脸色惨白,纷纷放下了手里的刀,再也不敢叫囂。 他们都是跟著李重进混的,这些贪墨的事,人人都有份,真要是查起来,谁也跑不了。 正堂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沈溪看著浑身紧绷的李重进,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李都指挥使,我今日来,不是要跟你作对,是奉旨办事。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忠於朝廷的禁军,不是一支喝兵血,中饱私囊的私兵。”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传令下去,侍卫司各营,全部配合我点验兵员,核对粮秣,推行《禁军营务十八条》,粮餉直发,实籍定人。之前的旧帐,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我可以既往不咎。” “第二,你继续抗旨不遵,阻挠稽核。那我现在就进宫,把你这些年贪墨军餉,私藏军械,私通藩镇的证据,全部上奏陛下。到时候,是斩是留,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一句话,既给了台阶,也划下了最后的底线。 李重进死死盯著沈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神里的杀意翻来覆去,却终究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太清楚柴荣的性子了,这位年轻的帝王,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连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將都能说斩就斩,更何况他这个手握重兵,本就被陛下忌惮的皇亲国戚。 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李重进终於鬆开了攥著刀柄的手,猛地一挥手,对著帐外的亲兵厉声喝道:“都给我滚下去!谁让你们围上来的?” 围在帐外的兵卒瞬间散去,帐內的紧张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一眾將官,脸色铁青地吼道:“还愣著干什么?立刻传令各营,把营册,粮帐全部交上来,配合沈大人点验稽核!谁敢阳奉阴违,违抗军令,老子先斩了他!” 一眾將官面面相覷,只能躬身应道:“诺!” 沈溪看著服软的李重进,微微頷首:“李都指挥使深明大义,沈溪佩服。” “少来这套。”李重进冷哼一声,坐回主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眼神里依旧满是敌意。 “沈溪,我配合你,是给陛下面子,不是给你面子。你別得寸进尺,要是敢借著稽核的名义,动我的人,坏我的事,我李重进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李都指挥使放心。”沈溪淡淡道。“我只按大周军律办事,按陛下的旨意办事。只要不违军纪,不贪墨军餉,我绝不会动任何人分毫。” 当天,沈溪就在侍卫司衙门扎下了根。 他带来的人手,分成六组,先从虎捷右厢开始,逐营点验兵员,造册登记,核对粮秣帐目。虎捷右厢指挥使是李重进的远房侄子,本来还想暗中刁难,看到李重进都服软了,也只能乖乖配合,不敢有半分隱瞒。 忙到黄昏时分,沈溪才带著整理好的初步帐册,离开了侍卫司。 走出衙门大门,陈虎长长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大人,刚才真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李重进真的要动手呢!您几句话就把他镇住了,真是太厉害了!” “他不是被我镇住了,是被陛下,被我手里的罪证镇住了。”沈溪摇了摇头,脸色依旧凝重。“今天只是暂时妥协,他心里恨死我了,往后一定会找机会报復。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就看到周奎骑著马,急匆匆地从长街另一头赶了过来。 他翻身下马,凑到沈溪耳边,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大人,出事了。王德用和赵信,今天一早就进了宰相府,见了范质,王溥两位相公,出来之后又去了三司衙门,和三部官员聚了一整天。他们在密谋,要在粮秣改革上给您下套,说要让您在粮餉发放上出乱子,激起兵变,让陛下罢了您的官。” 沈溪眼底寒芒一闪。 他早就料到朝堂上的文官集团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和李重进勾连到了一起,而且一出手,就是直奔他的命门。 回到宅院,王朴早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看到沈溪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手里拿著一叠文书,脸色比周奎还要难看:“沈指挥使,你可算回来了!三司那边联合范质,王溥两位相公,今天下午联名上奏陛下,说粮秣改革牵扯太大,不能贸然推行,要把试点权收归三司,还说你一个武將插手財权,不合祖制,恐生祸乱。” “不止如此。”王朴顿了顿,声音越发急切。 “他们还暗中动了手脚,下个月的禁军粮餉,三司只肯拨一半,说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剩下的一半,要等三个月后再发。这摆明了是要给你挖坑!你推行的粮餉直发,核心就是足额按时发放,现在粮餉少了一半,到时候发不下去,兵卒譁变,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你的头上,他们就能借著这个机会,把你彻底拉下来!”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五代以来,兵卒譁变,十有八九都是因为粮餉剋扣。一旦禁军因为粮餉闹事,就算柴荣再信任他,也不得不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斩首示眾。 陈虎和周奎听完,瞬间脸色惨白,急得团团转:“大人!这可怎么办?三司不拨粮,咱们总不能自己变出来粮食吧?” “要不咱们进宫去找陛下?让陛下下旨,逼三司拨粮?” 沈溪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神深邃,没有半分慌乱。 他太清楚这些人的路数了——正面硬刚不过,就玩阴的,断他的粮草,让他自乱阵脚,最后身败名裂。可他们忘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后勤粮草。 沉默片刻,沈溪抬起头,看向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们想给我挖坑,想让我栽在粮餉上,没那么容易。他们以为断了粮草,就能难住我?他们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解决粮草的问题。” 他站起身,对著王朴道:“王大人,麻烦你连夜帮我查清楚两件事:第一,汴梁城周边的常平仓,义仓,现存粮多少,歷年陈粮有多少,有没有被三司挪用;第二,汴梁城各大粮商的存粮,进价,还有他们和三司官员的往来。我要最准確的数字,天亮之前,必须拿到。” “没问题!”王朴立刻应声,他在朝堂经营多年,手里有自己的人脉,查这些事,手到擒来。 沈溪又转头看向陈虎:“你立刻去备车,我现在要进宫,面见陛下。他们想抢改革的权力,想断我的粮草,我就要当著陛下的面,把他们的阴谋拆穿,还要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诺!”陈虎立刻转身,快步出去备车。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汴梁城,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沈溪坐上马车,手里攥著侍卫司的帐册,眼神坚定。 他知道,明天的早朝,將会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朝堂上的文官集团,勛贵集团,已经联手给他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必须在早朝上破局,不然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簣。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朝著皇宫疾驰而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15章夜叩宫门,早朝定局 夜色沉沉,皇宫崇元殿的偏殿依旧灯火通明。 柴荣身著素色常服,正伏在案前批阅奏摺,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一半是各地的灾情奏报,一半是朝堂百官关于禁军整顿,粮秣改革的爭议摺子。 看到沈溪跟著內侍进来,他放下硃笔,抬眼笑道:“朕就知道,你今夜一定会来。说吧,侍卫司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沈溪躬身行礼,先將侍卫司的初步点验帐册双手奉上,沉声道:“回陛下,臣今日已奉旨进入侍卫司,李重进已服软,传令各营配合稽核。目前虎捷右厢已完成初步点验,额定兵员六千人,实到不足三千,空额过半,其余各营的明细,臣会在十日內全部清点完毕,上奏陛下。” 柴荣接过帐册,快速翻看著,眼底闪过一丝寒意,隨即又化为满意:“好。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李重进那个老东西,骄横了十几年,满朝文武没人敢碰他,也就你敢单骑闯他的侍卫司,还能让他服软,有胆有识。” 他放下帐册,看向沈溪,话锋一转:“你今夜来,不止是为了报侍卫司的喜吧?三司和范质,王溥联名上的摺子,朕已经看了。他们想收走改革的权,卡你的粮餉,给你挖坑,你是不是来跟朕告状的?” “臣不是来告状的,是来给陛下解决问题的。”沈溪抬起头,不卑不亢。 “臣知道,陛下登基未久,朝堂之上,勛贵,文官盘根错节,陛下不想因为臣,和满朝文武撕破脸。所以臣今夜来,不是求陛下下旨压三司,是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自己解决粮餉的缺口,自己把这场局破了。” 柴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有办法解决?三司说国库空虚,下个月的军餉只能拨一半,剩下的要等三个月后。这汴梁城周边的粮草,大半都攥在三司和那些世家粮商手里,你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臣变不出粮食,但臣能把被他们藏起来的粮食,拿出来。”沈溪上前一步,声音篤定。 “臣已让王朴大人连夜核查,汴梁城周边的四座常平仓,八座义仓,现存陈粮超过二十万石,都是歷年积攒下来的,再过半年就要霉烂报废,三司却一直压著不处理,反而拿著新粮去放高利贷,倒卖给粮商牟利。” “臣请陛下下旨,给臣调运常平仓陈粮的权力。下个月的禁军粮餉缺口,臣用常平仓的陈粮补足,按市价折算,既不亏空国库,也能让兵卒拿到足额的口粮,还能清理即將霉烂的陈粮,一举三得。” “除此之外,臣还有一策。”沈溪顿了顿,继续道。 “三司把持粮秣发放几十年,中间层层转手,层层剋扣,根源就在於调拨,核验,发放的权力,全攥在三司手里,军中无权过问。臣请陛下下旨,改革粮秣发放流程:今后禁军粮餉,由营务使按实籍兵员造册,陛下御批后,直接从仓储调粮,由营务使直发士卒,三司只负责核算帐目,补充仓储,不得插手发放环节。” “如此一来,从根源上杜绝了中间剋扣,贪墨的可能,也不用再看三司的脸色。臣敢保证,只要这套流程定下来,往后禁军粮餉,绝不会再出现缺额,剋扣的情况,每年还能为国库省下数十万石的粮草损耗。” 一席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又从根源上革除了积弊。 柴荣坐在椅子上,盯著沈溪,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一举三得!好一个从根源革弊!朕果然没看错你!满朝文武,要么只会哭国库空虚,要么只会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有你,能看到问题的根子,还能拿出解决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沈溪面前,一字一顿道:“朕准了!从今日起,常平仓,义仓的粮食,你有权按需调运,只需事后报备三司入帐即可。粮秣发放流程改革,按你说的办,明日早朝,你自己跟百官说,朕给你撑腰。谁敢反对,就是反对朕的改革,就是跟大周的禁军作对!” “臣谢陛下隆恩!”沈溪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起来吧。”柴荣扶起他,语气沉了几分。 “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范质,王溥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朝堂根基深厚,三司的官员盘根错节,李重进手握重兵,他们现在已经联手了,往后,他们还会给你使更多的绊子,甚至下更狠的手。” “但你记住,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执行者,是一个能替朕打破这五代烂规矩的开路先锋。放开手脚去做,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著。” “臣定当不负陛下所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沈溪躬身抱拳,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离开皇宫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汴梁城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沈溪坐在马车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明日的早朝,就是他和朝堂旧势力的正面决战,贏了,改革就能彻底落地;输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紫宸殿早朝。 文武百官按文左武右分列,朝服整齐,气氛肃然。柴荣身著龙袍,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百官,淡淡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范质立刻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启奏。禁军粮秣改革,事关国本,不可贸然行事。沈溪以武將之身,插手財权,不合祖制,且其推行的粮餉直发,实籍定人,过於激进,恐激起军中譁变,动摇国本。” “臣请陛下,將粮秣改革之权收归三司,由户部,度支,盐铁三部共同商议,稳步推行,以安朝堂,以稳军心。” 他话音刚落,王溥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范相公所言极是。” “三司掌天下財赋,本就是分內之责。沈溪年轻气盛,不懂財赋运转之道,贸然改革,恐生祸乱。且国库空虚,下个月禁军粮餉,仅能筹措半数,若强行推行足额直发,一旦粮草断供,兵卒譁变,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收回沈溪营务使之权,暂停改革!” 两位宰相带头,三司的户部尚书,度支使,盐铁使立刻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附和,一口一个“祖制不可违”,“国库空虚,不可冒进”,矛头直指站在武將队列里的沈溪。 武將队列里,李重进也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也有本启奏。” “沈溪昨日带人硬闯侍卫司,以下犯上,威逼主將,煽动兵卒,搞得侍卫司人心惶惶。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懂治军之道,只会一味激进,长此以往,禁军必乱!臣请陛下,罢黜沈溪总营务使之职,整顿禁军之事,由侍卫司,殿前司共同商议办理!” 一时间,满朝文武,大半都出列弹劾沈溪,紫宸殿內,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仿佛沈溪真的成了祸乱朝纲的罪人。 站在武將队列里的赵匡胤,垂著眼帘,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王朴站在文臣队列里,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等著沈溪开口。 柴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看著底下吵成一团的百官,没有开口制止,只是目光落在了沈溪身上,淡淡道:“沈溪,他们都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沈溪立刻出列,走到殿中,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传遍了整个紫宸殿:“臣沈溪,有话回稟陛下,也有话问诸位大人。” 他抬起头,先看向范质,王溥,平静反问:“范相公,王相公说臣以武將插手財权,不合祖制。那我想问二位相公,五代以来,藩镇割据,武將私掌財权,截留赋税,导致朝廷空虚,兵祸连连,这就是你们说的祖制?陛下推行粮秣改革,是要把財权收归朝廷,收归陛下,不是收归我沈溪手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革除藩镇旧弊,稳固大周江山,何错之有?” 一句话,问得范质,王溥瞬间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口口声声说祖制,却忘了五代的祖制,就是武將乱权,藩镇割据,正是柴荣要革除的东西。 沈溪又转头看向三司的几位官员,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诸位大人说国库空虚,下个月粮餉只能拨半数。那我想问诸位,汴梁城周边四座常平仓,八座义仓,现存陈粮二十万石,再过半年就要霉烂报废,你们为何压著不处理?” “反而拿著国库的新粮,低价卖给世家粮商,再高价回购,从中牟利;拿著朝廷的钱,放高利贷给商户,百姓,中饱私囊,这就是你们说的国库空虚?” “你们口口声声说怕兵卒譁变,可几十年来,正是你们层层剋扣粮餉,贪墨军资,才导致兵卒飢疲,临阵溃逃,譁变频发!高平之战,右军一溃千里,根源就在这里!你们不想著革除积弊,反而怕改革断了你们的財路,联手卡禁军的粮餉,你们眼里,还有陛下,还有大周的江山社稷吗?” 一番话,字字诛心,掷地有声。 三司的几位官员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他们没想到,沈溪竟然把他们的底查得这么清楚,连常平仓的存粮,倒卖粮食的勾当,都摸得一清二楚。 沈溪又看向李重进,冷笑一声:“李都指挥使说我硬闯侍卫司,煽动兵卒,搞得人心惶惶。那我想问你,侍卫司额定三万六千兵员,实到不足一万八,空额过半,每年数十万石粮草,数百万贯军餉,都进了谁的口袋?” “高平之战,陛下亲冒矢石,你手握三万大军,逗留不进,坐视陛下身陷险境,按大周军律,该当何罪?你自己治军不严,贪墨军餉,把侍卫司变成了你的私兵,还有脸说我不懂治军?” 李重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著沈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李都指挥使心里清楚。”沈溪淡淡道。“我这里有你这些年贪墨军餉,私藏军械的证据,要不要当著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条条念出来?” 李重进瞬间哑火,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他怕沈溪真的把私通藩镇的证据拿出来,那他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整个紫宸殿,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吵著弹劾沈溪的百官,此刻都闭紧了嘴,低著头,不敢再看沈溪一眼。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能联手把沈溪拉下马,却没想到,沈溪几句话,就把他们懟得哑口无言,还把他们的齷齪事,全都掀了出来。 沈溪转过身,对著柴荣躬身一礼,声音鏗鏘:“陛下,臣刚才所言,句句属实,皆有证据可查。” “关於下个月的粮餉缺口,臣已有解决方案:请陛下恩准,调运常平仓陈粮补足缺口,按市价折算,不亏空国库一分一毫。” “关於粮秣改革,臣请陛下恩准,推行新的粮餉发放流程:今后禁军粮餉,由营务使按实籍造册,陛下御批后,直接从仓储调粮,直发士卒,三司只负责核算帐目,补充仓储,不得插手发放环节。”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这套流程推行下去,不出半年,禁军粮餉剋扣之风,必能彻底杜绝;不出一年,国库每年可节省粮草数十万石,禁军战力,必能再上一个台阶!若有半分虚言,臣甘受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王朴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沈指挥使所言,利国利民,切中积弊要害!臣王朴,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沈指挥使的方案,可行!臣请陛下,准奏!”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反对。 柴荣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的百官,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紫宸殿: “准奏。” 两个字,掷地有声,容不得半分质疑。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百官,一字一顿道:“粮秣改革,按沈溪所奏推行。即日起,常平仓,义仓储粮,由沈溪按需调运,三司不得阻拦。禁军粮餉发放,按新流程执行,营务使全权负责,三司只负责帐目核算,敢有插手,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朕登基以来,一心要革除五代积弊,富国强兵,护我大周百姓。可你们呢?要么守著祖制固步自封,要么中饱私囊,视朝廷法度,江山社稷於无物!沈溪所做的事,就是朕要做的事!往后,谁再敢弹劾沈溪,阻挠改革,就是跟朕作对,就是跟大周作对!严惩不贷!” 一番话,杀气腾腾。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人再敢多说半个字,连范质,王溥都低著头,不敢再多言一句。 早朝散去,百官垂头丧气地走出紫宸殿,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敌意,只剩下了满满的敬畏。 李重进狠狠瞪了沈溪一眼,甩袖而去;范质,王溥也绕著沈溪走,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王朴走到沈溪身边,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沈指挥使,今日一战,你算是彻底在汴梁城站稳脚跟了!” 沈溪笑了笑,刚要开口,就看到柴荣身边的內侍快步走了过来,躬身道:“沈指挥使,陛下让您去崇元殿偏殿见驾,有要事相商。” 沈溪心里一动,立刻跟著內侍,朝著崇元殿走去。 他知道,陛下单独召见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夸讚他今日的表现,必然是有更重要的大事,要交给他。 而他也清楚,今日早朝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朝堂上的旧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著他。 第16章 练军定规,军械起衅 崇元殿偏殿的烛火,映著柴荣眼底的雄心。 屏退了所有內侍,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 柴荣亲手给沈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里没有了早朝时的凌厉,只剩几分推心置腹的沉定:“沈溪,今日早朝,你做得很好。满朝文武,要么畏首畏尾,要么只知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有你,敢替朕蹚这浑水,也能蹚得平。” 沈溪躬身接过茶盏,沉声道:“臣不过是奉旨行事,能得陛下信任,是臣的荣幸。” “你不用总这么拘谨。”柴荣摆了摆手,走到殿中悬掛的大周疆域图前,指尖划过燕云十六州的地界,又划过淮南,巴蜀,声音里带著难掩的壮志。 “朕登基之时,曾立过誓: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五代乱世已经持续了五十余年,中原百姓流离失所,燕云故土沦於契丹,江南,巴蜀,岭南分崩离析,朕若不能一统天下,安定黎民,死后无顏见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看向沈溪,目光灼灼:“现在,禁军空额清了,粮餉的规矩定了,可根子上的问题还没解决。五代以来的禁军,都是藩镇骄兵凑起来的,老弱充斥,军纪涣散,上阵一触即溃,真正能打硬仗的精锐,十不存一。朕要你,替朕编练一支真正的王牌野战军,能横扫藩镇,能对抗契丹铁骑,为朕日后平定天下,打下根基。” 沈溪心头一震,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鏗鏘:“臣沈溪,遵旨!定当不负陛下所託,为大周练出一支百战精锐!”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穿越而来,最擅长的就是现代陆军的正规化训练,之前的实籍定人,粮餉直发,都是为了给练军铺路。 只有练出一支纪律严明,战力强悍的精锐,才能真正改变五代骄兵悍將的格局,才能在日后北伐燕云时,对抗契丹的铁骑,弥补歷史上柴荣英年早逝,功亏一簣的遗憾。 柴荣扶起他,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意:“好!朕就知道,你敢接这个差事。朕给你全权,殿前司,侍卫司所有营寨,任你挑选精壮,裁汰老弱;兵部,三司,必须全力配合你的练军所需;无论涉及到谁,敢阻挠练军,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臣谢陛下隆恩!” 离开皇宫时,已是正午。 汴梁城的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可沈溪的心思,全在练军的章程上。回到宅院,他立刻召集了陈虎,周奎,苏墨,还有专程赶来的王朴,几人围在书房的案前,对著禁军的兵员名册,整整商议了一个下午。 最终,沈溪敲定了练军的核心章程,字字都切中五代禁军的积弊: 其一曰裁汰选锋。定选兵標准: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身高五尺以上,能挽一石弓,举三十斤石锁,无不良嗜好,无犯罪记录。殿前司,侍卫司所有兵卒,逐人核验,老弱病残,骄横不听號令者,全部裁汰,发放安家费遣返原籍;选中的精锐,单独编营,號为“殿前控鹤锐锋营”,分左,右,中,前,后五军,额定一万人,为大周禁军第一精锐。 其二曰分营定训。锐锋营按兵种拆分,步军,骑军,弓弩手,重装步兵分营训练,统一操练標准,定《禁军操练十二条》,每日晨跑练体能,午间练队列阵型,晚间练技击配合,每月一考核,考核全优者赏,连续三次不合格者,逐出锐锋营。 其三曰明赏定罚。锐锋营兵卒,月钱,粮餉翻倍,阵亡抚恤翻三倍,家眷由官府统一安置,免除赋税;训练有功,战场先登者,优先提拔,不问出身;违抗军令,训练懈怠者,按情节轻重,杖责,逐出,斩首,绝不姑息。 其四曰隨军卫勤。由苏墨牵头,建立隨军医疗所,每营配两名医官,十名辅兵,操练,出征时全程跟隨,普及战场急救知识,降低伤兵死亡率,彻底改变之前伤兵只能等死的局面。 章程一出,王朴拍案叫绝:“沈指挥使这套章程,切中要害,环环相扣!五代以来,练兵只看个人勇武,从不讲阵型配合,军纪约束,这才导致兵骄將悍,一溃即散。你这套练法,练的不仅是单兵战力,更是军纪,配合,军心,练出来的,必然是一支令行禁止的百战精锐!” 陈虎,周奎更是摩拳擦掌,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太清楚一支精锐部队意味著什么,立刻主动请缨,负责选兵,操练的具体事宜。 没有半分耽搁,第二日,沈溪就带著柴荣的圣旨,在殿前司全面推行选兵裁汰。 消息传开,整个禁军都震动了。 兵卒们听说锐锋营粮餉翻倍,抚恤优厚,一个个挤破了头来参加选拔;而那些老弱病残,靠著混日子领空餉的兵油子,却慌了神,纷纷找自己的上官哭诉,想保住自己的饭碗。 可沈溪铁面无私,选兵全程亲自盯著,身高,体能,弓马,一项项核验,半点情面不留。 只用了十天,就从殿前司七万兵卒中,选出了八千名精壮,又从汴梁周边招募了两千名退伍老兵,淳朴农户,凑齐了锐锋营一万人的额定兵员。 陈虎,周奎按著沈溪定下的操练章程,带著锐锋营在汴梁城外的校场扎营训练。队列,体能,阵型,配合,一项项练下来,不过半个月,这支新军就脱胎换骨。 之前的禁军兵卒,散漫惯了,走路都歪歪扭扭,可现在的锐锋营,哪怕是列队走路,都步伐整齐,鸦雀无声,令行禁止,眼神里都带著一股精锐的锐气。 可就在练军顺风顺水的时候,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先是侍卫司的李重进,明著不敢违抗圣旨,暗地里却阳奉阴违,不仅不许侍卫司的兵卒参加锐锋营选拔,还下令侍卫司各营,不许效仿锐锋营的操练方法,甚至暗中散布谣言,说沈溪编练锐锋营,是要培植私人势力,只认沈溪不认陛下,居心叵测。 更棘手的,是军械出了问题。 锐锋营要练出战力,必须有精良的军械——强弓,硬弩,铁甲,长枪,陌刀,缺一不可。沈溪给三司上了文书,申请拨付一万套精良军械,可等了半个月,三司胄案才慢悠悠地把军械送了过来。 可当军械卸下车,陈虎隨手拿起一张弓弩,一拉弓弦,只听“咔嚓”一声,弓臂直接断了。再拿起一件铁甲,用刀轻轻一砍,铁片直接裂开,里面竟然混著木屑和薄铁皮;长枪的枪头,用手一掰就弯了,全是劣质熟铁打造的残次品,別说上战场杀敌,就连日常操练都用不了。 “他娘的!三司这帮狗东西,简直是欺人太甚!”陈虎气得把手里的断弓狠狠摔在地上,对著沈溪嘶吼道。 “大人!这些全是残次品!別说给锐锋营用,就算是给杂役营,都嫌垃圾!他们这是摆明了要卡咱们的脖子,毁了咱们的练军大计!” 周奎也脸色铁青:“大人,我刚才去问了押送的小吏,他说三司胄案的王判官说了,国库空虚,就只有这些军械,咱们爱要不要。我还查到,这批军械,是城西的刘记作坊造的,这个刘记作坊,就是王判官的小舅子开的!” 沈溪拿起一件裂了缝的铁甲,指尖碾著里面的木屑,眼神冷得像冰。 他早就料到三司的人会报復,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军械上动手脚。军械是军队的性命,这些残次品军械,上了战场就是让兵卒去送死!他们为了报復自己,为了贪墨钱財,竟然连大周的国防根基都敢动! “大人,咱们直接进宫,找陛下告他们!把这些残次品拿给陛下看,看陛下不斩了他们!”陈虎急道。 “不急。”沈溪放下铁甲,缓缓开口。 “光凭这些残次品,最多罢了他们的官,动不了他们的根基。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给咱们送残次品,必然是早就想好了说辞,甚至和范质,王溥两位相公都通了气。咱们要做,就做绝,一次性把他们的根拔了,让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给咱们使绊子。” 他转头看向周奎,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查三件事: 第一,朝廷今年给胄案拨了多少军械製造款,款项都去了哪里; 第二,刘记作坊这些年,给三司造了多少残次品军械,好的军械都卖给了谁; 第三,王判官和三司的官员,还有哪些勾结,贪墨了多少钱財。我要全部的实据,人证物证,缺一不可,三天之內,必须查清楚。” “诺!”周奎应声,立刻转身带人去办。 沈溪又看向陈虎:“你去校场,稳住锐锋营的兵卒,告诉他们,军械的事,我会解决,让他们安心操练,不许闹事。另外,加派人手,盯紧三司胄案和刘记作坊,不许他们销毁证据,也不许相关人等离开汴梁城。” “诺!”陈虎也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溪一人,他看著案上的残次品军械,眼底寒芒翻涌。 他很清楚,这件事背后,绝不止一个小小的胄案判官。三司把持军械製造几十年,早已形成了完整的贪腐链条,从作坊到三司官员,再到朝堂上的宰辅,层层分利,早已烂到了根子上。 这次他们敢这么囂张,就是篤定了他拿不到核心证据,就算闹到陛下那里,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他们忘了,沈溪最擅长的,就是顺藤摸瓜,把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周奎不负所托,带著厚厚的帐册,人证,回到了宅院。 不仅查到了王判官贪墨军械款,勾结作坊造残次品的铁证,还查到了他把精良军械高价卖给淮南南唐,河东北汉的藩镇,牟取暴利的实证,甚至牵扯出了三司度支使,户部侍郎等高官,整个三司胄案,粮料院,几乎全员参与贪腐,触目惊心。 而就在沈溪拿到证据的同时,汴梁城的谣言也愈演愈烈。 李重进联合范质,王溥,还有十几名勛贵官员,联名上了摺子,弹劾沈溪“编练私兵,把持军械,意图不轨”,说他锐锋营的兵卒,只知有沈指挥使,不知有陛下,请求陛下立刻解散锐锋营,收回沈溪的兵权。 一时间,朝堂之上再次风波四起。 柴荣看著堆积如山的弹劾摺子,面无表情,没有表態,只是派人给沈溪带了句话:“朕信你,你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沈溪收到消息,没有半分慌乱。 第二日早朝,他抱著厚厚的证据,还有那一车残次品军械,直接进了紫宸殿。 满朝文武看著他带来的东西,都安静了下来,范质,王溥,李重进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得意——他们以为,沈溪这次是来辩解求饶的,却没想到,他是来掀桌子的。 沈溪站在殿中,先把残次品军械呈了上去,对著柴荣躬身道:“陛下,这是三司胄案拨付给锐锋营的军械,弓弩一拉就断,铁甲一砍就裂,枪头一掰就弯,全是残次品。臣请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看一看,咱们大周禁军,用的就是这样的军械,上了战场,就是让咱们的兵卒,拿著这样的东西去送死!” 柴荣让內侍把军械传下去,百官看著手里的残次品,都脸色微变,窃窃私语起来。 范质立刻出列,沉声道:“陛下,国库空虚,近年征战频繁,军械损耗巨大,胄案一时难以筹措精良军械,也是情有可原。沈指挥使不该因为这点小事,就小题大做,更何况,他编练私兵,把持兵权,才是真正的大事!” “小事?”沈溪转头看向他,冷笑一声。 “范相公,军械是军队的性命,是大周的国防根基!三司官员拿著朝廷拨的巨款,造这样的残次品,把精良军械卖给敌国藩镇,中饱私囊,你说这是小事?那我倒想问问,在你眼里,什么才是大事?” 他举起手里的帐册,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紫宸殿:“臣这里有全部的证据!” “三司胄案判官王伦,勾结其小舅子的刘记作坊,三年间,贪墨军械款一百八十万贯,造残次品军械数十万件,把精良的弓弩,甲冑,高价卖给南唐,北汉,牟取暴利!” “三司度支使,户部侍郎,还有胄案上下二十三名官员,全部参与分赃,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编练私兵,意图不轨。可我沈溪编练锐锋营,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为了日后平定天下!而你们,拿著朝廷的俸禄,贪墨国防巨款,把精良军械卖给大周的敌人,你们眼里,还有陛下,还有大周的江山社稷吗?你们才是真正的通敌叛国!”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看著三司的一眾官员,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鄙夷。 三司的户部尚书,度支使,还有王伦等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范质,王溥也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们没想到,沈溪竟然查到了这么多实据,连通敌的证据都拿到了,这一下,他们不仅没能扳倒沈溪,反而把自己也拖下了水。 李重进也愣住了,他本来想借著这件事扳倒沈溪,却没想到,沈溪反手就掀了三司的老底,他之前散布的谣言,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柴荣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三司官员,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嘶吼,声音里的杀气震得整个大殿都在颤:“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朕把军械製造交给你们,你们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贪墨巨款,通敌叛国!把朕的江山,当成你们敛財的工具!” “来人!把王伦等二十三名涉案官员,全部拿下,打入天牢,严刑审讯!家產全部抄没,家眷流放三千里!三司尚书,侍郎,监管不力,全部停职查办!范质,王溥,身为宰辅,失察之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旨意一下,殿外的御林军立刻冲了进来,把瘫软在地的王伦等人,全部拖了出去。 整个紫宸殿,鸦雀无声,没人再敢多说半个字。 柴荣的目光,扫过百官,最终落在沈溪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大周军械製造,核验,发放之权,交由禁军总营务使沈溪全权监管,兵部,三司配合。敢有阻挠,贪墨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锐锋营编练,有功无过,朕准奏,锐锋营军械,粮餉,优先供应,任何人不得阻拦!往后,再有敢散布谣言,离间君臣,弹劾沈溪者,以抗旨论处!” “臣沈溪,遵旨!谢陛下隆恩!”沈溪单膝跪地,声音鏗鏘。 满朝文武,也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遵旨,看向沈溪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只剩下了彻骨的敬畏。 他们终於明白,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仅有陛下的绝对信任,更有掀翻整个朝堂的能力。谁再敢跟他作对,就是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早朝散去,沈溪走出紫宸殿,王朴快步追了上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沈指挥使,你这一手,真是太漂亮了!不仅解决了军械的问题,还把三司这颗烂了几十年的毒瘤,给连根拔了!” 沈溪笑了笑,刚要开口,就看到赵匡胤带著亲卫,迎面走了过来。 赵匡胤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著沈溪抱了抱拳,笑道:“沈指挥使,今日一战,真是让赵某大开眼界。恭喜沈指挥使,得陛下信任,监管军械大权。” 沈溪回了一礼,客气道:“赵都指挥使客气了,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几个蛀虫而已。” 赵匡胤笑了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沈指挥使,李重进今日在朝堂上吃了瘪,心里必然不服。他在侍卫司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你往后练军,一定要多加小心。赵某这里,有一些他暗中勾结藩镇的线索,若是沈指挥使需要,赵某隨时可以给你送来。” 沈溪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赵匡胤这是再次递来了橄欖枝,也是再次把他往火上推,想让他和李重进斗个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道:“多谢赵都指挥使好意,若是有需要,我定会登门请教。” 赵匡胤也不多说,哈哈一笑,拱手告辞,带著亲卫转身离去。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王朴低声道:“沈指挥使,赵匡胤此人,城府极深,你要多加提防。他看似对你示好,实则没安好心。” “我知道。”沈溪点了点头,眼神深邃。“现在,咱们的首要任务,是把锐锋营练好,把军械监管的规矩定下来。至於他们的明枪暗箭,我接著就是了。” 他心里清楚,这次拿下军械监管权,只是又贏了一局。朝堂上的旧势力不会善罢甘休,李重进不会甘心失败,赵匡胤也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一步步做大。 而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从內侍口中得知,柴荣近日因为日夜操劳,咳疾復发,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不適。 他必须儘快练出锐锋营,儘快帮柴荣稳定江山,更要想办法,护住这位雄主的身体,绝不能让歷史上英年早逝的悲剧,再次上演。 汴梁城的风,渐渐带上了寒意。 边境传来消息,后蜀,南唐已经暗中结盟,频繁调动兵马,北汉也在契丹的支持下,不断骚扰大周边境,战爭的阴云,已经开始笼罩大周的疆土。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17章 西陲告急 显德二年春,汴梁城外的皇家讲武台,旌旗猎猎,鼓角齐鸣。 柴荣身著赭黄龙袍,端坐高台之上,身后是满朝文武,范质,王溥分列左右,赵匡胤,李重进等禁军大將按品级肃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下的开阔校场上。 辰时三刻,三通鼓罢,尘烟骤起。 沈溪一身亮银铁甲,手持长枪,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一万名锐锋军士卒,按五军阵型列成方阵,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朝著讲武台而来。 铁甲碰撞的脆响,脚步踏地的闷响,匯成一股慑人的声浪,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队伍行至台前,隨著沈溪一声令下,万人方阵骤然止步,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曾嘶鸣一声,只有猎猎作响的军旗,在春风里翻卷。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五代以来,禁军骄横散漫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是殿前司最精锐的控鹤军,列队行进也难免散乱,更別说万人止步,寂然无声的军纪。眼前这支锐锋军,不过编练了三个月,竟有如此森严的气象,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李重进握著腰间的刀柄,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铁青,嘴里冷哼一声,却挑不出半分毛病。 赵匡胤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隨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低声对身边的亲卫道:“沈溪这手练军的本事,当真是天下独一份。这支锐锋军,日后必是大周最锋利的一把刀。” 高台上的柴荣,看著台下军容严整的锐锋军,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猛地站起身,扶著栏杆高声道:“將士们辛苦了!” 台下万人齐声嘶吼,声震云霄:“为大周!为陛下!万死不辞!” 吼声落罢,沈溪长枪一挥,高声下令:“变阵!” 令旗挥动,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拆分变换,锋矢阵,雁行阵,方圆阵,一套套阵型转换行云流水,步骑配合,弓弩协同,重装步兵结阵推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如尺,哪怕是在高速移动中,阵型也丝毫不乱。 紧接著是弓弩齐射,百名弓弩手列队上前,隨著一声令下,箭雨腾空,精准地落在百步之外的靶阵上,十支箭有八支正中靶心,剩下的也都落在靶上,没有一支脱靶。 隨后是陌刀阵推进,两百名重装陌刀手,身披重甲,手持长柄陌刀,踏著整齐的步伐向前,一刀劈下,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阵型推进之处,如同铁墙碾压,无坚不摧。 整整一个时辰的操演,锐锋军將沈溪定下的操练章程,展现得淋漓尽致。单兵勇武,阵型配合,军纪號令,兵种协同,无一不精,和台下其他禁军队伍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操演结束,沈溪策马来到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臣沈溪,奉旨编练锐锋军,今日操演完毕,请陛下阅军!” 柴荣龙顏大悦,哈哈大笑,声音传遍了整个校场:“好!好一支锐锋军!沈溪,你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这支军队,当得起我大周御营精锐的名號!” 当即下旨:擢升沈溪为殿前司都虞候,兼御营锐锋军都指挥使,赏钱百万贯,绢五千匹;锐锋军全体將士,月钱再涨半成,全军赏酒肉三日。 旨意一下,台下锐锋军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高台上的文武百官,也纷纷躬身道贺,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敬畏更甚。 谁都清楚,殿前司都虞候,已是禁军核心高层,仅次於都指挥使赵匡胤,再加上手握一万精锐锐锋军,监管全国军械製造,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已经成了大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阅军礼毕,百官散去,柴荣特意把沈溪,王朴,赵匡胤,向训四人留了下来,召进了讲武台的偏殿。 刚进殿门,柴荣就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內侍连忙递上茶水,他摆了摆手,压下咳意,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沉声道:“你们几个,都是朕最信任的人。今日叫你们留下,是有大事要商议。” 他抬手一指案上的加急奏摺,声音凝重:“八百里加急,西陲来报。后蜀皇帝孟昶,派大將李廷珪,高彦儔率兵三万,攻打我秦,凤二州,已经攻破了黄牛寨等八个边防营寨,守將连连求援。更麻烦的是,孟昶已经派使者去了北汉和南唐,约定三家联手,瓜分我大周疆土。北汉刘钧已经在晋阳整兵,南唐李璟也在淮南调动兵马,三面受敌,就在眼前了。”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王朴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以为,绝不能坐以待毙。后蜀君臣昏庸,军备废弛,孟昶沉迷享乐,蜀地百姓早已怨声载道。秦,凤,成,阶四州,原本就是中原故土,百姓心向大周,只要我们派精锐出击,必能一战而定。若是放任不管,等后蜀,北汉,南唐三家合兵,我大周就会陷入三面作战的被动局面,到时候再想应对,就难了!” 王朴的话,正好说到了柴荣的心坎里。他登基以来,一直以一统天下为目標,早就想对后蜀动手,只是一直在等合適的时机。如今孟昶主动挑事,正好给了他出兵的理由。 柴荣看向眾人,问道:“你们以为,此战该如何打?谁可为將?” 话音刚落,赵匡胤立刻出列,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出征,定能收復四州,击溃蜀兵,不负陛下所託!” 他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李重进大步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臣也愿领兵出征!臣跟隨先帝征战多年,熟稔军务,定能踏平蜀地,生擒孟昶!” 两人爭相请战,心思却各不相同。赵匡胤是想借著战功,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军中的地位;李重进则是怕沈溪再立战功,压过自己的风头,更怕沈溪借著出征,把兵权越做越大。 柴荣没有立刻表態,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沈溪身上,问道:“沈溪,你怎么看?” 沈溪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王朴大人所言极是,此战必须打,而且必须速战速决。后蜀虽然国力不弱,但蜀道艰险,易守难攻,若是拖延日久,北汉,南唐再趁机出兵,我大周就会腹背受敌。” “至於领兵之將,臣以为,当以宿將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以精锐为先锋,快速突破,出奇制胜。臣愿率锐锋军为先锋,为大军开路,不破蜀兵,誓不还朝!” 他没有爭主帅之位,反而主动请为先锋,既给了老將面子,也拿到了最关键的突击权,更是精准地踩中了此战的核心——蜀道难行,常规大军推进缓慢,只有锐锋军这种机动灵活,战力强悍的精锐,才能打出奇袭的效果。 柴荣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好!朕就依你所言!以宣徽南院使向训为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总领西征大军;以赵匡胤为副都部署,分兵驻守散关,防备蜀兵偷袭;以沈溪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锐锋军为前部先锋,即刻出兵,驰援秦,凤二州!王朴坐镇汴梁,统筹粮草军械,保障大军后勤!” “臣等遵旨!”眾人齐声抱拳领命。 定下出征大计,已是黄昏时分。 沈溪辞別柴荣,刚走出讲武台,就看到赵匡胤等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立刻笑著迎了上来:“沈都虞候,恭喜你得此先锋重任。西征之路艰险,蜀兵悍勇,你可要多加小心。” “多谢赵都指挥使提醒。”沈溪回了一礼,客气道。“此番西征,还要仰仗都指挥使坐镇侧翼,我们前后配合,才能早日平定西陲。” 赵匡胤哈哈一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沈都虞候放心,赵某定当全力配合。只是有一事,我要提醒你。李重进今日没能爭到出征之权,心里必然不服,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后勤粮草,军械转运,都有他的人。你出征在外,一定要提防他在背后使绊子,断你的粮草。” 沈溪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赵匡胤这是卖他一个人情,也是想挑动他和李重进的矛盾。但他说的,也是实话。李重进嫉恨他已久,必然会趁著他出征,在背后搞鬼。 沈溪淡淡笑道:“多谢都指挥使提醒,我记下了。后勤之事,有王朴大人坐镇,还有陛下的旨意,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赵匡胤见他油盐不进,也不多说,笑著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跟在沈溪身边的陈虎低声道:“大人,赵匡胤这话,怕是没安好心。” “他安的什么心,不重要。”沈溪翻身上马,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我们此番西征,必须打贏。只有打了胜仗,拿回了秦凤四州,我们在朝中的根基,才会更稳。至於李重进的小动作,我早有防备。” 回到宅院,沈溪立刻召集了周奎,苏墨,还有锐锋军的五名指挥使,连夜部署出征事宜。 锐锋军一万將士,早已整装待发,粮草军械也提前备足了三个月的用量,根本不用等三司调拨,彻底断了李重进从中作梗的可能。 苏墨带著五十名医官,两百名辅兵,组成隨军医疗队,准备一同出征;周奎则留在汴梁,坐镇后方,盯著朝堂的动静,防备李重进等人搞鬼。 部署完毕,已是深夜。 沈溪刚要休息,王朴却登门拜访,一进门就沉声道:“沈都虞候,出事了。我刚接到消息,李重进联合三司的几个官员,以国库空虚为由,扣下了西征大军的三成粮草,说要等大军出征一个月后,再行拨付。他们摆明了是要给你挖坑,等你在前线粮草耗尽,再倒打一耙,说你劳师糜餉,作战不力。” 沈溪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笑了笑:“王大人放心,我早有预料。锐锋军自己备足了三个月的粮草,大军主力的粮草,我也提前让向训大人从周边州府的常平仓调运了,足够支撑半年之用。他扣下的这点粮草,影响不了大局。” 王朴一愣,隨即鬆了口气,笑道:“原来你早有准备,倒是我白担心了。” “不是我早有准备,是他们的路数,我早就摸透了。”沈溪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以为我出征在外,就拿他们没办法了。等我在前线打了胜仗,拿回了秦凤四州,再回来跟他们慢慢算这笔帐。” 王朴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包,递给沈溪,沉声道:“这是我托太医院的院正,给陛下配的止咳药。陛下近日咳疾越来越重,却依旧日夜操劳,不肯休息。你出征前,进宫一趟,劝劝陛下,让他务必保重身体。这天下,还等著他去平定,他的身体,不能出半点差错。” 沈溪接过药包,心里一沉。 他最担心的,就是柴荣的身体。歷史上,柴荣就是因为日夜操劳,英年早逝,才给了赵匡胤陈桥兵变的机会。他穿越而来,不仅要帮柴荣平定天下,更要护住这位雄主的性命。 第二日一早,沈溪进宫面见柴荣,把药包递了上去,再三劝说柴荣保重身体,不要过度操劳。柴荣笑著应了下来,却依旧满是雄心,拉著沈溪对著地图,商议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西征战术,反覆叮嘱他,蜀道艰险,务必小心,不求速胜,但求万全。 辞別柴荣,沈溪直奔城外的锐锋军营寨。 一万名锐锋军將士,早已披甲执锐,列队待命,战马嘶鸣,军旗猎猎。沈溪翻身上马,高举长枪,高声下令:“全军听令!目標秦州,即刻出征!” “诺!” 万人齐声嘶吼,声震天地。 沈溪一马当先,带著锐锋军,朝著西陲疾驰而去。 身后,向训率领的三万主力大军,紧隨其后。 大军一路西进,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只用了六天时间,就赶到了秦州境內的清水县。 刚到县城,就遇到了从秦州城逃出来的败兵,为首的秦州防御使,看到沈溪的先锋大军,如同看到了救星,翻身下马,跪倒在沈溪马前,哭喊道:“沈都虞候!您可算来了!蜀兵大將李廷珪,已经攻破了马岭寨,主力大军已经到了白涧,离秦州城不到五十里了!秦州城守兵不足三千,快要顶不住了!” 沈溪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蜀兵推进得这么快。白涧是秦州的门户,一旦失守,秦州城就无险可守,整个西陲都会震动。 他立刻摊开地图,对著身边的眾將,沉声道:“李廷珪主力在白涧,分兵驻守黄牛岭,马岭寨,以为犄角之势。他以为我们大军刚到,必然要休整几日,绝不会想到我们敢立刻出击。”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厉声下令:“陈虎,你率两千步军,连夜赶往黄牛岭,守住隘口,切断蜀兵的退路;周通,你率一千弓弩手,抢占白涧西侧的高地,封锁蜀兵的粮道;其余人,跟我率七千主力,连夜奔袭白涧,趁蜀兵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 眾將齐声领命,没有半分犹豫。三个月的严苛操练,早已让他们养成了令行禁止的军纪,更对沈溪有著绝对的信任。 身边的秦州防御使,嚇得脸色惨白,连忙劝道:“沈都虞候,万万不可啊!蜀兵有三万之眾,我们只有一万人,还是远道而来,疲惫不堪,主动出击,无异於以卵击石啊!” 沈溪看向他,淡淡一笑:“蜀兵虽多,却是骄兵。他们连破我军数寨,早已骄横轻敌,根本想不到我们敢连夜奔袭。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这一战,我们必贏。” 说罢,他翻身上马,长枪一挥,高声道:“全军出发!拿下白涧,击溃蜀兵,就在今夜!” 夜幕降临,西陲的群山里,一万名锐锋军將士,口衔枚,马裹蹄,借著夜色的掩护,朝著白涧方向,疾驰而去。 而白涧的蜀兵大营里,李廷珪正和眾將饮酒作乐,畅想著攻破秦州城,直取长安的美梦,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把锋利的尖刀,已经朝著他的咽喉,刺了过来。 第18章 夜袭白涧破蜀兵 夜色如墨,西陲的群山里只有山风呼啸的声响。 锐锋军一万將士口衔枚,马裹蹄,借著山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白涧蜀兵大营外三里处。 沈溪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借著月色举目望去,只见蜀兵大营连绵十余里,岗哨稀疏,营寨內外灯火昏暗,只有中军大帐的方向,还隱隱传来丝竹歌舞之声,毫无防备。 “大人,蜀兵果然毫无防备,连营外的暗哨都没设几个,真以为我们刚到清水县,至少要休整三日!”陈虎凑到沈溪身边,压著声音道,眼里满是兴奋。 沈溪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寨布局,低声下令:“按原定计划行事。第一队,隨我正面突入中军,直取李廷珪主营;第二队,由张谦率领,分拆左右两营,分割蜀兵,不许他们集结;第三队,弓弩手抢占营寨东侧高地,封锁营门,不许一人一骑逃脱。” “记住,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不许劫掠百姓,不许滥杀无辜,违令者,斩!” “诺!”眾將齐声应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三更时分,正是人最睏倦的时候。 蜀兵营寨的岗哨早已昏昏欲睡,抱著长枪靠在寨墙上打盹,丝毫没有察觉到,数十名锐锋军敢死队已经借著夜色,摸到了寨墙下。 为首的队正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搭起人梯,翻身跃上寨墙,手起刀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岗哨,隨即拉开了营门的木栓。 “杀!” 隨著沈溪一声厉喝,早已蓄势待发的锐锋军如同下山的猛虎,潮水般涌入了蜀兵大营。 前排的重装步兵手持陌刀,列阵推进,挡在前面的营帐,拒马被一刀劈开;弓弩手紧隨其后,箭雨朝著慌乱奔出营帐的蜀兵倾泻而去;骑兵分左右两路,沿著营道疾驰,分割包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撕破了白涧的夜色。 中军大帐內,李廷珪正搂著美妾,和一眾部將饮酒作乐,醉意醺醺地拍著桌子道:“柴荣那小子,派个十九岁的娃娃当先锋,真是无人可用了!等明日我率大军踏破清水县,直取长安,看陛下怎么赏我!” 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地嘶吼道:“將军!不好了!周军杀进来了!是沈溪的锐锋军,已经攻破营门了!” “什么?!”李廷珪瞬间酒醒了大半,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妾,一脚踹翻了酒案,厉声喝道。 “慌什么!周军刚到清水县,怎么可能连夜奔袭?定是小股流寇袭营,传令下去,各营立刻集结,给我打出去!” 可他的命令,已经传不出去了。 整个蜀兵营寨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蜀兵本就是骄兵,连破数寨后早已轻敌懈怠,此刻从睡梦中惊醒,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更別说结阵抵抗。 看到锐锋军列著整齐的阵型,刀光如雪,箭如雨下,早已嚇破了胆,要么四散奔逃,要么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根本组织不起半点有效的反扑。 锐锋军三个月的严苛操练,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哪怕是在夜袭乱战之中,士卒们依旧保持著阵型配合,十人一小队,百人一大队,步骑协同,弓弩掩护,推进得有条不紊。蜀兵哪怕是十倍於他们的人数,也被轻易分割,击溃,根本不堪一击。 李廷珪提著刀衝出大帐,看到的就是漫山遍野的周军,还有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部下,气得目眥欲裂,嘶吼道:“都给我站住!临阵脱逃者,斩!” 可他的嘶吼,在震天的喊杀声里,如同蚊蚋嗡鸣,根本没人理会。 身边的亲卫一把拉住他,急声道:“將军!顶不住了!周军太多了,我们快突围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廷珪看著越来越近的周军,看著自己的三万大军一触即溃,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大势已去,只能咬著牙道:“撤!往黄牛岭撤!” 说罢,带著数百名亲卫,翻身上马,朝著营寨西门狂奔而去。 可他刚衝到西门,就迎来了一阵密集的箭雨,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亲卫瞬间被射成了刺蝟。周通带著一千弓弩手,早已抢占了西门高地,封锁了所有退路。 “李廷珪,哪里跑!”周通厉声嘶吼,弓弩手再次齐射,蜀兵亲卫又倒下一片。 李廷珪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调转马头,朝著南门狂奔,好不容易衝出了营寨,却又在黄牛岭下,被陈虎率领的两千步军拦住了去路。 一场廝杀下来,李廷珪身边的数百亲卫死伤殆尽,最后只带著十几名残兵,弃了战马,翻山越岭,狼狈不堪地逃往了凤州,连帅印,佩剑都丟在了乱军之中。 天色破晓时分,战斗彻底结束。 白涧蜀兵大营里,到处都是丟弃的兵器,甲冑,跪地投降的蜀兵排起了长队,足足有一万多人。锐锋军士卒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兵,清点缴获,秩序井然,没有半分劫掠乱象。 陈虎提著李廷珪的帅印,兴冲冲地跑到沈溪面前,躬身道:“大人!大捷!此战,我们击溃蜀兵三万,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一万两千余人,缴获粮草二十万石,军械,甲冑堆积如山!李廷珪只带著十几个人逃了,连帅印都被我们缴获了!” 周围的锐锋军將士,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夜奔袭,以一万兵力击溃三万蜀兵,自身伤亡不足三百人,这在五代以来的边境战爭里,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奇蹟。就连跟在一旁的秦州防御使,看著眼前的景象,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沈溪接过帅印,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只是沉声道:“传令下去,立刻打扫战场,安抚降兵,伤兵全部交由苏墨的医疗队救治。另外,分兵一千,接管马岭寨,黄牛寨,扫清秦州外围的蜀兵残部,即刻驰援秦州城!” “诺!” 捷报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內传遍了西陲。 白涧一战,沈溪锐锋军大胜的消息,让原本惶惶不安的秦州守军瞬间军心大振,也让周边的蜀兵闻风丧胆。 驻守马岭寨,黄牛寨的蜀兵,听说李廷珪主力被击溃,嚇得连夜弃寨而逃,沈溪兵不血刃,就收復了八座被蜀兵攻破的营寨,大军直抵秦州城下。 秦州城的百姓,听说沈溪的大军来了,纷纷涌上街头,簞食壶浆,迎接王师。 秦凤四州本就是中原故土,百姓饱受后蜀苛政之苦,早已心向大周,再加上沈溪的大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和之前劫掠百姓的蜀兵形成了鲜明对比,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 沈溪入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安抚百姓,开仓放粮,賑济被蜀兵劫掠的灾民,又下令严查欺压百姓的兵卒,官吏,短短两日,秦州城的秩序就恢復了正常。 可就在沈溪在前线连战连捷的时候,汴梁城的朝堂之上,一场针对他的暗箭,已经悄然射出。 白涧大捷的捷报还没送到汴梁,李重进就先一步得到了消息,却故意压下不报,反而联合了十几名勛贵,言官,在早朝之上,联名上奏弹劾沈溪。 紫宸殿內,李重进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启奏。沈溪率锐锋军西征,刚到秦州境內,就轻敌冒进,孤军深入,连夜奔袭蜀兵三万主力大营。如今消息传来,锐锋军已全军覆没,沈溪战死沙场!秦州危在旦夕,西陲震动!”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十几名官员立刻跪倒一片,齐声附和: “陛下!沈溪年轻气盛,骄横轻敌,葬送了我大周一万精锐,罪该万死!” “西征大军危在旦夕,请陛下立刻下旨,召回向训大军,另派大將镇守西陲!” “沈溪误国,其罪当诛!还请陛下严惩其家眷,以正军法!” 范质,王溥两位宰相对视一眼,也出列躬身道:“陛下,沈溪孤军冒进,確有不妥。如今西陲局势危急,还请陛下早做定夺,以防蜀兵乘胜东进,威胁关中。” 一时间,满朝文武,大半都在弹劾沈溪,仿佛沈溪真的已经全军覆没,成了大周的罪人。 王朴站在文臣队列里,气得脸色铁青,立刻出列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李重进,你口口声声说沈溪全军覆没,可有实据?沈都虞候用兵谨慎,绝非轻敌冒进之人,锐锋军军纪严明,战力强悍,怎么可能一战全军覆没?你无凭无据,就在朝堂之上散布谣言,污衊前线將士,动摇军心,你安的是什么心?” “王大人,话可不能乱说。”李重进冷哼一声。 “我的人从西陲快马送回来的消息,还能有假?沈溪那小子,仗著陛下宠信,目中无人,刚打了几场小胜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敢以一万兵力去碰三万蜀兵主力,不是找死是什么?” “你!”王朴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不出证据反驳,只能对著柴荣躬身道。 “陛下,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都虞候绝非鲁莽之人,此战必有蹊蹺!请陛下稍等几日,等前线的正式捷报传来,再做定夺!” 柴荣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著龙案,眼底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清楚沈溪的性子,绝非轻敌冒进之人,可李重进说得有鼻子有眼,满朝文武都在附和,西陲的正式军报又迟迟未到,哪怕是他,心里也难免有几分压力。 可他终究是那位雄才大略的周世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前线军报未到,真偽难辨,此事暂且不议。再有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一句话,瞬间压下了满朝的喧囂。 李重进等人脸色一变,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只能躬身退下。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沈溪真的败了,哪怕只是小败,他们就能借著这个机会,彻底把沈溪踩死,收回他手里的兵权和军械监管之权。 早朝散去,王朴立刻赶回府中,派心腹快马赶往秦州,打探前线的真实消息。而李重进也没有閒著,再次派人赶往散关,暗中联络赵匡胤,想拉拢他一起弹劾沈溪,却被赵匡胤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 赵匡胤心里清楚,沈溪能不能打贏,现在还不好说,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下场,落井下石。贏了,他得罪沈溪和陛下;输了,他再出手也不迟。 就在汴梁城暗流涌动的时候,沈溪派出的传捷报的亲卫,已经带著李廷珪的帅印,俘虏的蜀兵將领,日夜兼程,赶到了汴梁城。 第二日早朝,那名亲卫直接衝进了紫宸殿,单膝跪地,高举捷报,高声嘶吼道:“陛下!大捷!西陲大捷!” 整个紫宸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名亲卫身上。 李重进的脸色,瞬间惨白。 亲卫高声道:“沈都虞候率锐锋军,连夜奔袭白涧蜀兵大营,以一万兵力,击溃蜀將李廷珪三万主力,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一万两千余人,缴获粮草二十万石,军械甲冑无数!李廷珪仅带十余残兵狼狈逃窜,我军已收復黄牛寨,马岭寨等八座营寨,解秦州之围!这是沈都虞候的捷报,还有李廷珪的帅印,一併呈给陛下!” 內侍连忙接过捷报和帅印,呈给柴荣。 柴荣接过捷报,快速看完,猛地一拍龙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和骄傲:“好!好一个沈溪!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以一万破三万,一夜之间击溃蜀兵主力,解秦州之围,真乃我大周的少年英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的李重进身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李重进,你不是说沈溪全军覆没,战死沙场了吗?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重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颤声道:“陛下……臣……臣是被底下的人骗了!臣一时糊涂,听信了谣言,罪该万死!求陛下饶命!” “听信谣言?”柴荣冷笑一声。“你在朝堂之上,无凭无据,就敢污衊前线浴血奋战的將士,动摇军心,险些误了军国大事!一句听信谣言,就想揭过去?” 他当即下旨:“李重进,身为侍卫司都指挥使,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罚俸两年,免去侍卫司都虞候之职,闭门思过半年!其余附和弹劾的官员,各罚俸一年,降职一级!再有敢妄议前线將士,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李重进等人面如死灰,齐声应道,却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沈溪不仅没败,反而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不仅没能扳倒他,反而把自己折了进去。 柴荣又下旨:“晋封沈溪为检校太保,兼西南面行营副都部署,赏黄金五百两,绢万匹;锐锋军全体將士,赏钱百万贯,酒肉十日;阵亡將士,抚恤翻倍,家眷由官府终身赡养!”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纷纷躬身道贺,再也没人敢说沈溪半句坏话。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明白,沈溪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哪怕他远在西陲前线,也不是朝堂上的人能轻易扳倒的。 而远在秦州的沈溪,还不知道汴梁城的这场风波。 此刻的他,正站在秦州城头,望著凤州的方向,眉头紧锁。 李廷珪逃回凤州之后,和凤州守將高彦儔合兵一处,紧闭城门,坚守不出。凤州城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秦凤四州的咽喉,只要拿下凤州,成,阶二州便会不战而降。 可高彦儔是后蜀有名的忠义之將,善於防守,早已把凤州城打造得固若金汤,城中粮草充足,兵力过万,强攻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更让沈溪忧心的是,他刚刚收到了柴荣的八百里加急密旨:南唐李璟已经派大將刘彦贞率兵十万,进驻淮河沿岸,隨时准备攻打大周淮南诸州;北汉刘钧也联合了契丹,在晋阳整兵,准备南下攻打潞州。 大周即將面临三面作战的局面,柴荣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两个月內,拿下凤州,平定西陲,回师应对南唐和北汉的威胁。 沈溪放下密旨,望著凤州的方向,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他知道,这场仗,必须速战速决。 他必须儘快拿下凤州,平定西陲,不能让大周陷入三面作战的被动局面。 而他不知道的是,高彦儔早已在凤州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他率军前来,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 第19章 奇袭,一战定凤州 秦凤大地的春风里,依旧带著刺骨的寒意。 沈溪立马於凤州城东的高地,举著单筒望远镜——这是他让汴梁军械坊按他的图纸,用水晶磨製的简易观测镜,望著眼前的凤州城,眉头紧锁。 凤州城坐落在嘉陵江畔的群山之中,依山而建,城墙顺著山势起伏,全由千斤重的条石垒砌,高达三丈,城头箭楼密布,滚木礌石堆得如同小山。 更棘手的是,高彦儔早已坚壁清野,城外十里內的村寨,水井全部焚毁,能用作攻城的木料,土石尽数运入城中,连嘉陵江的渡口都被铁链封锁,彻底断了大军水路补给的可能。 向训的三万主力大军,已在三日前抵达凤州城下,连营十余里,將凤州城团团围住。 可连续三日的试探性攻城,都被高彦儔打了回来。 城头的蜀兵弓弩犀利,配合滚木礌石,周军的云梯还没靠上城墙,就被砸得粉碎,衝车也被城头的火油烧得焦黑,三日下来,周军伤亡近千人,却连城墙的女墙都没摸到。 中军大帐內,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老將们围著案上的舆图,吵成了一团。 “高彦儔这老东西,太会守了!凤州城三面环山,一面靠江,只有东门一条平缓的攻城路,他把全部兵力都压在这里,咱们就是拿人命填,也未必填得进去!” “依我看,不如围而不打!凤州城就算粮草再多,也撑不过半年,咱们困死他!” “困?”向训一拍桌子,沉声道。“陛下八百里加急密旨,南唐十万大军已进驻淮河沿岸,北汉和契丹也在蠢蠢欲动,陛下给我们的期限,只有两个月!困半年?等我们困死高彦儔,淮南早就被南唐打穿了!”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坐在角落的沈溪身上。 白涧一战封神,如今的西征大军里,没人再敢把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將军当成只会靠运气的愣头青。所有人都清楚,能在两个月內拿下凤州,唯一的指望,就是沈溪的奇谋。 沈溪放下手里的舆图,缓缓开口:“围,时间不够;硬攻,伤亡太大,就算拿下来,锐锋军也打残了,没法回师应对南唐。唯一的办法,是断他的根。” “断根?”向训眉头一皱。“沈都虞候的意思是,断他的粮道?我们已经把凤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成都来的援军,也被赵都指挥使挡在了散关以南,粮道早就断了。” “不。”沈溪摇了摇头,指尖点在舆图上凤州城后山的位置。 “高彦儔根本没把粮草放在城里。凤州城狭小,三万大军加上百姓,存粮太多容易失火,也容易被火攻。他把主力粮草,囤积在了后山的固镇。这里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既能避开我们的围城,又能隨时给凤州城补给,就算城破了,他也能退到固镇坚守,等成都的援军。” 帐內的眾將瞬间譁然:“固镇?那地方就是个绝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我们知道粮草在那,也打不进去啊!” “就是!高彦儔肯定在固镇布了重兵,我们去攻,等於往死胡同里钻,伤亡只会比攻城更大!” 沈溪抬眼看向眾人,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正面打不进去,我们就绕进去。” 他拿出一卷手绘的地图,铺在案上:“这三天,我带著亲卫翻遍了凤州周边的群山,找到了当地的採药人,问出了一条路。固镇西侧的悬崖,看著是绝壁,实则有一条採药人踩出来的窄道,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顺著藤蔓就能下到固镇寨墙后侧。高彦儔只防了正面的大路,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从悬崖上摸进去。”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地图上那条细细的红线,脸上满是震惊。 从悬崖绝壁绕后突袭,这简直是疯了!一旦被发现,进去的人就是插翅难飞,全军覆没。 向训盯著地图看了许久,抬头看向沈溪,沉声道:“沈都虞候,这太冒险了。一旦走漏风声,或是被守军发现,你派进去的人,一个都活不下来。万一失败,我军军心必乱,这仗就更没法打了。” “向公,我们现在没有別的选择了。”沈溪的眼神无比坚定。“硬攻,我们耗不起;围困,我们等不起。这一仗,险是险了点,但只要成了,就能一战定乾坤。高彦儔所有的底气,都来自於充足的粮草,只要烧了固镇的粮仓,凤州守军的军心,瞬间就会崩。”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计划好了。” “第一,主力大军继续正面攻城,日夜不停,连攻三天,把高彦儔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东门,让他觉得我们只会硬拼,彻底放鬆后山的防备; 第二,我亲自带五百锐锋军敢死队,走悬崖小道,连夜潜入固镇,凌晨时分举火为號,突袭粮仓,烧尽粮草; 第三,陈虎率三千精锐,埋伏在固镇正面的隘口,看到火起,立刻强攻隘口,和我里应外合,拿下固镇; 第四,向公率主力大军,看到固镇火起,立刻对凤州城发动总攻,守军看到粮草被烧,必无心恋战,凤州城一鼓可下。” 一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帐內的眾將,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敬佩。他们终於明白,沈溪的胜仗,从来都不是靠运气,是靠极致的侦查,周密的计划,和敢打敢拼的魄力。 向训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好!就按沈都虞候的计划来!我信你一次!全军上下,全部听你调遣,敢有违抗军令者,斩!” “诺!”眾將齐声抱拳领命,再也没有半分质疑。 当日下午,周军的攻城战骤然升级。 东门之外,数百架云梯一字排开,衝车在盾牌的掩护下,朝著城门猛衝,弓弩手列阵向前,箭雨如同倾盆大雨,朝著城头倾泻而去。锐锋军的士卒冲在最前面,悍不畏死,哪怕被滚木礌石砸中,也依旧往前冲。 城头之上,高彦儔身披重甲,亲自坐镇指挥,看著一波波衝上来的周军,眼神冷厉,不断下令放箭,扔滚木,打退了周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身边的副將看著城下源源不断的周军,沉声道:“將军,周军这是疯了!这么打下去,伤亡太大了!沈溪这小子,难道就只会拿人命填吗?” 高彦儔冷哼一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冷笑道:“黄口小儿,不过是白涧一战侥倖贏了,就真以为自己是名將了?凤州城不是白涧,他想拿人命填,就让他填!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少人命能填进来!传令下去,各营轮班防守,不许懈怠!另外,给固镇传信,让他们加强戒备,谨防周军偷袭!” 他嘴上说得强硬,心里却也鬆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沈溪用奇谋,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鲁莽,只知道硬攻。只要他死守城池,拖上两个月,周军粮草耗尽,再加上南唐,北汉出兵,柴荣必然会下令撤军,到时候他就能不战而胜。 可他没想到,这正是沈溪想要的效果。 连续三天,周军日夜不停,轮番攻城,从清晨打到深夜,喊杀声从未停过。凤州城的守军,被拖得疲惫不堪,精神时刻紧绷,一个个熬得双眼通红,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东门的攻城战场上,对后山的固镇,防备越来越鬆懈。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正是夜袭的最佳时机。 沈溪带著五百名精心挑选的锐锋军敢死队,人人身著轻甲,不带弓弩,只带横刀,火油,引火之物,口衔枚,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固镇西侧的悬崖下。 抬头望去,绝壁如同刀削一般,直插云霄,只有一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蜿蜒向上,旁边只有零星的藤蔓可以借力,稍有不慎,就会摔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沈溪拍了拍身边队正的肩膀,沉声道:“我在前头带路,所有人跟紧,不许出声,不许打火把,摔下去的,自认倒霉,不许呼救,暴露目標者,斩!” 说罢,他第一个抓住藤蔓,踩著石缝,朝著崖顶爬去。 五百名敢死队士卒,紧隨其后,一个跟著一个,如同壁虎一般,在绝壁上缓缓移动。山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出声。三个月的严苛操练,早已把他们练成了铁打的汉子,对沈溪的绝对信任,让他们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敢跟著闯。 整整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五百人终於全部翻过了悬崖,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固镇寨墙的后侧。 固镇里的蜀兵,果然毫无防备。他们觉得固镇是天险,正面有两千重兵把守,后侧是绝壁,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过来,寨墙上的岗哨,早就抱著长枪睡著了,连巡逻的兵卒都没有。 沈溪打了个手势,五百人立刻分成十队,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寨子,解决了门口的岗哨,直奔粮仓而去。 固镇的粮仓,就在寨子中央,十几座巨大的粮仓,连绵成片,门口只有十几个守卫,还在昏昏欲睡。 沈溪眼中寒光一闪,抬手一挥,敢死队士卒瞬间冲了上去,手起刀落,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卫。隨即,眾人打开火油桶,把火油尽数泼在粮仓的粮草上,引火之物四散铺开。 沈溪看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举起手里的火把,厉声喝道:“点火!” 数十支火把同时落下,泼了火油的粮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十几座粮仓,转眼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把整个固镇照得如同白昼。 “著火了!粮仓著火了!” “周军!周军打进来了!” 寨子里的蜀兵终於反应过来,看著冲天的火光,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固镇是天险,周军是从哪里进来的? 驻守固镇的蜀將,带著兵卒冲了过来,可还没等他们靠近粮仓,就被沈溪率领的敢死队拦住了。 五百名锐锋军士卒,列成锋矢阵,如同一把尖刀,朝著慌乱的蜀兵冲了过去。他们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以一当十,再加上蜀兵军心大乱,根本不堪一击,转眼就被砍倒了一片,剩下的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就在这时,固镇正面的隘口外,陈虎看到冲天的火光,立刻厉声下令:“全军衝锋!拿下隘口!” 三千名锐锋军將士,喊杀震天,朝著隘口猛衝过去。隘口的蜀兵,看到寨子里火光冲天,早就慌了神,根本无心防守,被陈虎一鼓作气,衝破了隘口,衝进了固镇,和沈溪的敢死队里应外合,不到半个时辰,就彻底肃清了固镇的蜀兵,拿下了这个粮草重地。 固镇冲天的火光,十里之外的凤州城,看得清清楚楚。 东门城头,高彦儔看著后山的漫天火光,瞬间面如死灰,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嘴里喃喃道:“完了……粮草没了……全完了……” 身边的副將,兵卒,看著冲天的火光,也瞬间慌了神,脸上满是绝望。 粮草是守城的底气,现在粮草全烧了,就算城池再坚固,也守不了几天了。军心瞬间涣散,原本还严阵以待的兵卒,纷纷交头接耳,手里的兵器都快握不住了。 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 向训看到固镇的火光,立刻下令总攻。数万周军將士,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凤州城冲了过去,云梯搭上城墙,衝车猛撞城门,喊杀声震彻山谷。 城头的蜀兵,早已军心大乱,根本无心抵抗,周军的士卒刚爬上城头,就纷纷扔下兵器投降,根本没人拼命。 不到一个时辰,东门就被攻破,周军大军涌入了凤州城。 高彦儔身边的亲卫,纷纷劝他投降,可他却惨然一笑,捡起地上的长刀,对著成都的方向躬身一拜,悲声道:“臣无能,丟了凤州,愧对陛下,唯有以死殉国!” 说罢,横刀自刎,倒在了城头之上。 沈溪率军入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高彦儔自刎的场景。 他看著这位忠义的老將,心里生出几分敬佩,下令道:“厚葬高將军,不许惊扰他的家眷,不许劫掠百姓,敢有违抗者,斩!” 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安抚百姓,收拢降兵,凤州城的秩序,当天就恢復了正常。 凤州城破,高彦儔殉国的消息传开,成州,阶州的守將,嚇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抵抗,当即开城投降,派人送来降表。 短短十日,秦,凤,成,阶四州,全部被大周收復,西陲之乱,彻底平定。 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城。 而沈溪还没来得及休整,就接到了柴荣的六百里加急急詔:南唐大將刘彦贞率兵十万,已攻破大周滁州,和州,淮南诸州纷纷告急,命沈溪即刻率锐锋军火速班师回汴梁,隨驾亲征南唐。 沈溪放下急詔,望著东南方向,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西陲的战事刚了,淮南的烽火已经燃起。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战爭,正在等著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率军西征的这段时间,汴梁城里,赵匡胤的势力正在悄然扩张,李重进也在暗中积蓄力量,一场围绕著兵权的暗流,已经在汴梁城,悄然涌动。 第20章 班师回朝正阳捷(诸位,上元安康) 秦州城的晨露还未散尽,沈溪已完成了西征大军的善后部署。 他请旨以向训为秦凤节度使,坐镇秦州,安抚四州百姓,减免苛捐杂税,留一万步军驻守各隘口,防备后蜀反扑;又將俘虏的万余蜀兵,愿意返乡者发放路费,愿意留营者编入辅兵营,尽数安排妥当,不留半分后患。 做完这一切,他才率锐锋军一万精锐,拔营东归,班师回汴梁。 大军所过之处,沿途州县的百姓纷纷涌上路边,簞食壶浆,迎接这支收復故土,秋毫无犯的王师。秦凤四州的百姓,更是一路相送,直到队伍走出数十里,还能看到路边跪拜的身影。 陈虎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感慨:“大人,咱们打了这么多仗,还是第一次见百姓这么真心实意地送咱们。” 沈溪望著路边的百姓,语气平静却带著几分郑重:“百姓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安稳日子,不受劫掠,不被苛税逼迫。我们守住了他们的安稳,他们自然认我们这支军队。” 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不过十日,大军便抵达了汴梁城外。 让沈溪意外的是,柴荣竟亲自带著满朝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看到锐锋军的队伍远远行来,柴荣不顾身边內侍的劝阻,直接策马迎了上去。沈溪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高声道:“臣沈溪,幸不辱命,收復秦凤四州,班师回朝!参见陛下!” 身后一万锐锋军將士,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军容严整,哪怕是长途跋涉归来,將士们依旧甲冑鲜明,队列整齐,没有半分疲態。 柴荣翻身下马,亲手扶起沈溪,看著他晒得黝黑的脸庞,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拍著他的肩膀道:“好!好一个幸不辱命!朕就知道,你去了,定能给朕拿回秦凤四州!不到三个月,平定西陲,古往今来,也没几个少年將军能做到!” 说罢,他牵著沈溪的手,一同上马,並肩入城,满朝文武紧隨其后,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敬畏更甚。 入城之后,柴荣在崇元殿大宴群臣,论功行赏。下旨晋封沈溪为武信军节度使,检校太傅,仍兼殿前司都虞候,锐锋军都指挥使,食邑一千五百户,赐免死铁券。 这一封赏,震惊了整个朝堂。 节度使是五代武將的巔峰,二十岁不到的节度使,整个五代史都绝无仅有。更何况还有检校太傅的荣衔,免死铁券的殊荣,此刻的沈溪,已是大周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二人,权势直逼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 沈溪却当庭躬身辞谢,沉声道:“陛下,收復四州,是全军將士用命,是向公坐镇统筹,臣不敢独揽全功。节度使荣衔太过厚重,臣愧不敢受。臣只求陛下恩准,优先保障锐锋军军械,粮草补充,为即將到来的淮南之战做准备,臣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不贪功,不骄纵,眼里只有军务,只有家国,让柴荣更是满意,当即笑道:“你有这份心,朕甚为欣慰。封赏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锐锋军的军械,粮草,三司必须优先供应,敢有半分拖延,以抗旨论处!” 宴席之上,赵匡胤第一个端著酒杯上前,笑著道:“沈太傅,恭喜你一战定西陲,荣升节度使,真是少年英雄,赵某佩服!这一杯,我敬你!” 沈溪举杯回礼,客气道:“赵都指挥使谬讚了,不过是將士用命,陛下天威,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两人对视一笑,酒杯相碰,看似和睦,眼底却都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赵匡胤心里清楚,沈溪的崛起速度,已经远超他的预料,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在军方最大的对手;而沈溪也明白,赵匡胤的城府与布局,从来都没停过,哪怕是在西征的这三个月里,他也借著禁军调度,悄悄收拢了不少兵权。 而宴席的另一角,李重进端著酒杯,阴沉著脸,死死盯著沈溪,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咯作响。 他本就因为西陲的谣言事件被降职罚俸,心里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沈溪立下不世之功,一步登天,成了节度使,压了他一头,更是让他嫉恨得牙根发痒,却又无可奈何。 宴席刚散,沈溪还没回到府邸,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就衝进了皇宫,直接送到了柴荣的御案上。 淮南前线急报:南唐皇帝李璟,以大將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率兵十万为主力,皇甫暉,姚凤为副,率兵三万屯守清流关,滁州,已经攻破大周滁州,和州,先锋部队已抵正阳渡口,正打造浮桥,准备渡过淮河,直取寿州!寿州守將刘仁赡连连求援,淮南诸州,大半已经动摇! 整个汴梁城,瞬间被这封战报点燃了紧张的气氛。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內吵成了一团。 范质,王溥等文官纷纷出列,劝諫柴荣暂缓亲征:“陛下,西陲刚定,大军疲惫,国库尚未充盈,南唐兵势正盛,不如先派大將驰援寿州,坚守淮河防线,等来年粮草充足,再行出征不迟。” 李重进也出列附和,话里话外都带著针对:“陛下,臣以为,沈太傅刚从西陲回来,锐锋军疲惫不堪,不宜再上战场。臣愿率兵出征,定能守住淮河,击退唐兵!”他心里打的算盘很清楚,只要自己能拿下淮南之战的首功,就能压过沈溪,重新夺回军方的话语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可柴荣早已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不必再议!南唐联合后蜀,北汉,妄图三面夹击我大周,如今西陲已定,正是朕腾出手来,好好教训李璟的时候!淮河防线一旦失守,淮南尽落南唐之手,汴梁就无险可守!朕意已决,御驾亲征淮南!” 他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当即定下出征部署: 以侍卫司都指挥使李重进为前军都部署,率兵两万,即刻出发,驰援正阳渡口,挡住刘彦贞的主力; 以赵匡胤为副都部署,率兵一万五千,分兵攻取滁州侧翼,牵制皇甫暉部; 以沈溪为先锋都指挥使,率锐锋军一万为前部先锋,紧隨李重进之后,驰援正阳,统筹前军卫勤,斥候诸事; 以王朴为东京留守,坐镇汴梁,统筹粮草军械,保障大军后勤; 其余诸將,各领兵马,隨御驾亲征。 旨意一下,无人再敢多言。 李重进得了前军主將之位,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挑衅地看了沈溪一眼;而沈溪只是平静地躬身领命,没有半分爭抢。 他心里清楚,战场之上,战功从来不是靠职位抢来的,是靠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李重进想抢头功,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吃下刘彦贞的十万南唐大军。 当日下午,李重进就率前军出发,日夜兼程,直奔正阳而去。 第21章 铁骑踏破淮南烽(列位,上元再安康) 第二日一早,沈溪也率锐锋军拔营,紧隨其后。 出发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太医院,把自己根据现代医学知识整理的止咳,养身的药方,还有预防军中瘟疫的方子,交给了太医院院正,反覆叮嘱他,务必按时给陛下煎药,隨军出征时,也要时刻关注陛下的身体,绝不能让陛下过度劳累。 他最担心的,始终是柴荣的身体。歷史上柴荣就是在三征淮南之后,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英年早逝。他必须护住这位雄主,绝不能让歷史重演。 大军一路南下,不过五日,就进入了淮南境內。 沿途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哭诉著南唐兵卒的劫掠屠戮,原本富庶的淮南州县,被战火蹂躪得满目疮痍。锐锋军將士们看著这一幕,个个义愤填膺,握紧了手里的刀枪,恨不得立刻衝到前线,和南唐大军决一死战。 沈溪看著沿途的惨状,脸色越来越沉,当即下令:“全军加快速度,日夜兼程,赶赴正阳!沿途收拢难民,交给后续的辅兵营安置,不许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就在大军距离正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前方传来了急报:李重进率前军抵达正阳,和刘彦贞的南唐大军隔淮河对峙,刘彦贞依仗兵多將广,率主力渡过淮河,猛攻李重进的营寨,两军已经激战了一日一夜,李重进部伤亡惨重,营寨多处被攻破,已经快顶不住了! 更糟糕的是,刘彦贞派了两万兵马,绕到了李重进的后方,封锁了退路,前军已经陷入了南唐大军的包围之中! 陈虎听完急报,脸色大变:“大人!李重进这是疯了!刘彦贞十万大军,他只有两万人,竟然敢正面硬刚,还被人抄了后路!我们现在怎么办?” 帐內的眾將也纷纷变了脸色,前军被围,一旦溃败,南唐大军就会长驱直入,整个淮河防线都会彻底崩溃,后续的大军也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沈溪盯著案上的舆图,眼神锐利如鹰,沉默片刻,猛地抬起头,厉声下令:“李重进骄兵必败,怨不得別人,但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前军一溃,战局就全崩了!” “陈虎,你率三千锐锋军骑兵,立刻绕到正阳东侧,突袭南唐的断后部队,撕开包围圈,给李重进打开一条退路,记住,只撕开缺口,不许恋战!” “张谦,你率两千弓弩手,抢占正阳西侧的高地,封锁淮河渡口,切断南唐大军的退路,不许他们退回淮河以南!” “其余五千人,跟我正面突击南唐大军的侧翼!刘彦贞的主力全部压在了李重进的营寨上,侧翼必然空虚,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和李重进里应外合,击溃这十万唐兵!” “诺!”眾將齐声领命,没有半分犹豫。白涧,凤州两战,早已让他们对沈溪的战术指挥,有了绝对的信任。 当日黄昏,残阳如血。 刘彦贞的南唐大军,正在猛攻李重进的营寨,喊杀声震天。营寨的寨墙已经被攻破了三处,李重进亲自提著刀,带著亲卫在缺口处死战,浑身是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刘彦贞立马於阵前,看著摇摇欲坠的周军营寨,哈哈大笑,对著身边的部將道:“李重进也不过如此!等攻破营寨,斩了李重进,我们就直取汴梁,看柴荣那小子还敢不敢囂张!” 可他的笑声还没落下,身后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沈溪一马当先,率领五千锐锋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南唐大军的侧翼。锐锋军的重装陌刀手列阵在前,一刀劈下,人马俱碎,骑兵分左右两路,来回衝杀,弓弩手紧隨其后,箭雨精准地覆盖唐兵的集结点。 三个月的西征血战,再加上之前的严苛操练,锐锋军的战力,早已比当初更上一层楼。南唐的兵卒本就骄横轻敌,注意力全在正面的营寨上,根本没想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一支精锐,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大乱。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周军?!”刘彦贞脸色大变,厉声嘶吼。 “將军!是沈溪的锐锋军!是从西陲回来的那支精锐!”亲卫脸色惨白地嘶吼道。 刘彦贞心里咯噔一下,沈溪白涧一战破三万蜀兵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南北,他没想到沈溪竟然来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被围的李重进也看到了侧翼的动静,看到了锐锋军那面熟悉的军旗,瞬间精神大振,提著刀厉声嘶吼:“弟兄们!沈太傅的援军到了!杀出去!跟唐狗拼了!”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周军兵卒,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跟著李重进衝出营寨,朝著唐兵反扑过去。 而东侧的陈虎,也已经率骑兵撕开了唐兵的包围圈,和李重进的部队匯合在一起。西侧的高地,也被张谦的弓弩手抢占,箭雨封锁了淮河渡口,唐兵想退回淮河以南,已经无路可走。 战局瞬间逆转。 南唐十万大军,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境地,军心大乱,原本还在猛攻的兵卒,此刻纷纷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沈溪立马阵前,一眼就看到了阵中刘彦贞的帅旗,厉声喝道:“目標刘彦贞帅旗!擒贼先擒王!杀!”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朝著帅旗冲了过去,身边的锐锋军將士紧隨其后,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刘彦贞的中军衝去。 刘彦贞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调转马头,想往淮河渡口逃,可没跑出多远,就被衝上来的锐锋军骑兵拦住了去路。 一场廝杀下来,刘彦贞身边的亲卫死伤殆尽,他本人也被沈溪一枪挑落马下,当场阵斩。 主帅战死,南唐大军彻底崩溃了。 漫山遍野都是四散奔逃的唐兵,周军將士跟在后面追杀,喊杀声,惨叫声响彻淮河两岸。 这场大战,从黄昏一直打到深夜,才彻底结束。 十万南唐大军,被斩首两万余级,俘虏四万余人,淹死在淮河中的不计其数,只有不到一万人,趁著夜色逃到了淮河以南,粮草,军械,战船,尽数被周军缴获。正阳之围,彻底解除,淮南战局,一战逆转。 战斗结束,天已经亮了。 李重进浑身是血,走到沈溪面前,看著眼前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复杂至极。他一向看不起沈溪,觉得他不过是靠著陛下宠信的毛头小子,可这一战,若不是沈溪及时驰援,他早已战死沙场,全军覆没。 沉默了许久,他终於对著沈溪抱了抱拳,沉声道:“沈太傅,今日之恩,我李重进记下了。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沈溪低头。 沈溪回了一礼,平静道:“李都指挥使客气了,我们同是大周將士,自当同仇敌愾,互相驰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赵匡胤率部赶到了。看到战场上的景象,听到阵斩刘彦贞,击溃十万唐兵的消息,赵匡胤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隨即笑著上前道贺:“沈太傅,正阳一战,以少胜多,阵斩敌军主帅,真是惊天大捷!赵某佩服之至!” 他嘴上说著佩服,眼底却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沈溪了,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锐锋军的战力,沈溪的战术指挥,已经到了让他都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三日后,柴荣的御驾抵达正阳。 听到正阳大捷的消息,柴荣龙顏大悦,亲自出营迎接沈溪和李重进,看著阵斩刘彦贞的捷报,哈哈大笑道:“好!沈溪,你又给朕立了一件大功!有你这把尖刀在,朕何愁南唐不平,天下不定!” 当即下旨,晋封沈溪为淮南道行营副都部署,总领前军诸部,赏赐无数。 大军在正阳休整了三日,柴荣再次下令,全军乘胜进军,目標滁州。 而滁州城外的清流关,是南唐在淮南的第一道天险,由南唐名將皇甫暉,姚凤率领三万精兵驻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更让沈溪在意的是,歷史上,正是赵匡胤率军奇袭清流关,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一战成名,积累了日后兵变最重要的声望和资本。 而这一次,柴荣下旨,命沈溪与赵匡胤分兵两路,各率本部兵马,夹击清流关,先破关者,记首功。 军令一下,整个大军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溪和赵匡胤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战,不仅是大周与南唐的较量,更是大周军方两大新星的正面角逐。 清流关的天险之下,一场新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22章 三个选择(求追读!) 正阳大捷的硝烟还未散尽,淮河岸边的周军大营,却先起了乱子。 乱子出在李重进的前军残部。 正阳一战,李重进两万前军被刘彦贞十万大军围了整整一日一夜,营寨被攻破三处,兵卒战死四千余人,伤兵更是近万,剩下的残兵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军心涣散。 大捷之后,李重进只顾著向柴荣上表请罪,敘功,根本没心思整顿残营,只把溃兵丟在大营西侧的边角营寨里,连粮餉,伤药都没按时拨付。 短短三日,残营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溃兵们缺粮少药,伤兵躺在营帐里哀嚎无人管,能动的兵卒便三五成群,在大营周边劫掠逃难的百姓,甚至偷偷摸进周边的辅兵营,抢粮抢军械,闹得整个大营鸡犬不寧。 军纪处的兵卒前去弹压,反而被溃兵围起来打了一顿,连带队的都头都被打断了腿。 事情闹到柴荣的御营,柴荣正忙著处置战后事宜,接收南唐降卒,本就因咳疾休息不好,得知此事后脸色铁青,当即把这件事交给了沈溪——毕竟前军是沈溪救下来的,如今残营生乱,也只有他能压得住。 旨意传到锐锋军营寨时,沈溪正在和苏墨核对伤兵的救治名册。 陈虎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案上:“大人!李重进自己的兵,自己管不好,烂摊子反倒扔给咱们!那些溃兵骄横惯了,连军纪处的人都敢打,咱们去了,万一闹起来,反倒落个欺压友军的名声!” 沈溪放下手里的名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陛下把差事交给我,是信得过我。更何况,这些兵卒也是大周的將士,不是天生的乱兵。他们闹,一是因为李重进不管他们的死活,伤了寒了心;二是打了败仗,没了军纪约束,破罐子破摔。” 他站起身,拿起掛在架上的披风:“去看看。只带亲卫营,不用带大队人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陈虎拦都拦不住,只能连忙召集了五十名亲卫,跟著沈溪往西侧的残营而去。 刚到残营门口,就看到营门大开,地上扔满了酒罈,啃剩的骨头,几个醉醺醺的兵卒正搂著抢来的民女,在营门口嬉笑打闹,看到沈溪一行人马过来,不仅没收敛,反而斜著眼睛吹起了口哨,丝毫没把这位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沈太傅放在眼里。 “哪来的官老爷?滚远点!別耽误老子快活!”一个满脸刀疤的队正,提著酒罈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手里的横刀隨意地搭在肩上,满身的酒气熏人。 “这是侍卫司的营寨,不是你们殿前司的锐锋营,少来管閒事!” 陈虎瞬间怒了,刚要拔刀,就被沈溪抬手拦住了。 沈溪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队正,声音平静却带著慑人的威严:“我是淮南道行营副都部署沈溪,奉旨整肃军纪。你们劫掠百姓,殴打军纪处官兵,违抗军法,还敢在此喧譁?” “沈溪?”那队正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酒壮怂人胆,梗著脖子喊道。 “不就是打了个胜仗,被陛下赏了个太傅的虚衔?我们是侍卫司的兵,归李都指挥使管,就算是犯了军法,也轮不到你一个殿前司的人来管!兄弟们,给我把他赶出去!” 话音落下,营寨里瞬间衝出来上百名手持兵器的溃兵,个个满脸横肉,醉眼惺忪,把沈溪一行围在了中间,手里的刀枪对著沈溪的亲卫,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陈虎和五十名亲卫瞬间拔刀,横在沈溪身前,厉声喝道:“敢对沈太傅无礼,找死不成?!” 两边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火併。 营寨里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周边营寨的兵卒围观,连赵匡胤的亲卫都远远地站著看热闹,等著看沈溪怎么收场。 所有人都清楚,这些溃兵是李重进的人,沈溪要是动了他们,就是和李重进彻底撕破脸;要是不动,他这个副都部署的威严就荡然无存,往后在军中再也没人会听他的號令。 可沈溪依旧坐在马上,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溃兵,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打了败仗,被围了一天一夜,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可你们的主將李重进,连粮餉,伤药都不给你们,连你们的死活都不管,你们寒心,你们不服,对不对?” 一句话,让原本吵吵嚷嚷的溃兵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闹了这么久,从来没人问过他们为什么闹,要么是来弹压的,要么是来指责的,只有沈溪,一句话就说中了他们心里的委屈。 那个带头的队正,脸色也变了变,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嘴里却依旧硬邦邦的:“用不著你假好心!我们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是来管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沈溪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那队正面前,目光扫过他身上破烂的甲冑,还在渗血的伤口,声音沉了几分。 “我给你们三个选择。” “第一,继续闹下去,劫掠百姓,违抗军法,按大周军律,聚眾譁变者,斩立决。我现在就能下令,把你们全部拿下,军法处置,没人能说半个不字。” 这句话,带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围上来的溃兵瞬间脸色发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敢闹,是赌沈溪不敢真的杀了他们,可他们也清楚,沈溪连先帝从龙旧臣赵晁说斩就斩,连李重进都敢硬撼,杀他们几个溃兵,根本不算什么事。 沈溪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放下兵器,回营安分守己。我会奏请陛下,给你们拨付足额的粮餉,伤药,伤兵交给苏墨医官的医疗队救治,阵亡弟兄的抚恤,我会盯著户部,一分不少地送到你们家眷手里。愿意留在军中的,重新整编训练;不愿意留的,发放路费,遣返原籍,官府给你们分田,免三年赋税。” 这话一出,溃兵们瞬间炸开了锅,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闹了这么久,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口伤药,一句交代。 可李重进不管他们,朝堂的官老爷们只当他们是乱兵,只有沈溪,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一条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路。 第23章 辕门立威 那个带头的队正,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著,看著沈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跟著李重进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兵,高平之战就跟著,正阳一战,他身边的弟兄死了一大半,自己也受了伤,可李重进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他心里的怨气,早就攒到了极点。 沈溪看著他,继续道:“第三,要是你们觉得,跟著李重进混日子,继续打家劫舍,比安安稳稳活下去,给阵亡的弟兄们挣个名分,给家里的老小挣个活路更重要,那你们现在就可以拿起兵器,衝上来。我沈溪接著,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锐锋军的刀快。” 整个营门口,死寂一片。 围上来的溃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兵器,一个个都放了下来。 不过片刻,那个带头的队正,猛地单膝跪地,对著沈溪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沈太傅!我等知错了!我们愿意放下兵器,听凭太傅处置!只求太傅,能给我们这些弟兄,还有阵亡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一跪,身后的上百名溃兵,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手里的兵器扔了一地,齐声高呼:“我等知错了!愿听太傅处置!” 远远围观的兵卒,將官,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沈溪要么大开杀戒,要么灰头土脸地退走,却没想到,他几句话,就让这些骄横跋扈,连军纪处都敢打的溃兵,心甘情愿地放下了兵器,跪地认错。 陈虎也看傻了,他攥著刀柄的手,都忘了鬆开。 沈溪看著跪倒一片的溃兵,上前一步,扶起了那个带头的队正,沉声道:“起来吧。知错能改,就还是大周的好兵。你们放心,我说的话,句句算数。今日之內,粮餉,伤药,全部送到营里。”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虎,吩咐道:“立刻去御营后勤处,调五百石粮食,三百匹绢,全套伤药,送到残营里。再让苏墨医官带著医疗队,过来给伤兵诊治,不许耽误。” “诺!”陈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办。 沈溪又对著跪倒的溃兵道:“从今日起,残营按十人一队,百人一营重新整编,每营选一个队正,一个营头,负责约束军纪。再有劫掠百姓,违抗军纪者,斩立决;安分守己,训练刻苦者,和锐锋军一样,按月发足额粮餉,立功者,一样封赏提拔。” “谢太傅!”溃兵们再次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感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横和戾气。 沈溪在残营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挨个营帐查看伤兵,核对兵员名册,定下了整编的规矩,把原本一盘散沙的残营,梳理得井井有条。 等他离开残营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下去,淮河岸边的晚风带著凉意。 刚走出残营,就看到李重进带著亲卫,站在不远处的路口,脸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刚才就在暗处,把沈溪收服溃兵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以为,沈溪会借著这个机会,狠狠打他的脸,杀他的人,却没想到,沈溪不仅没杀一个人,还帮他把烂摊子收拾好了,还给了他的兵卒一条活路。 沉默了许久,李重进终於上前一步,对著沈溪抱了抱拳,沉声道:“沈太傅,今日之事,多谢了。是我对不住这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是我糊涂了。” 这是正阳大捷之后,他第二次真心实意地对沈溪低头。 沈溪回了一礼,平静道:“李都指挥使客气了。这些都是大周的將士,是跟著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他们要的不多,不过是一口饱饭,一份体面。你对得起他们,他们才会在战场上,替你拼命。” 李重进脸上露出几分愧色,点了点头,嘆了口气:“沈太傅说得是。往后,残营的整编,还有这些弟兄的事,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这句话,意味著李重进彻底放下了对沈溪的敌意,至少在明面上,再也不会和沈溪对著干了。 沈溪笑了笑,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著亲卫往锐锋营而去。 他心里清楚,收服这些溃兵,不是为了卖李重进人情,是为了稳住大军的军心,更是为了把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拉回正轨,变成大周真正能打仗的兵。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刚了结,新的麻烦就找上门了。 刚回到锐锋营,周奎就带著一封密信,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凑到沈溪耳边:“大人,汴梁王朴大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三司的人又搞鬼了,咱们大军下个月的粮草,被度支使扣在了汴梁,说国库空虚,只肯拨付三成,剩下的,要等打完仗再说。” “还有,范质,王溥两位相公,联合了十几名言官,给陛下上了奏摺,说您收编南唐降卒,是要培植私人势力,居心叵测。” 沈溪接过密信,拆开看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早就料到,汴梁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正阳大捷,他立下了不世之功,威望越来越高,那些人怕了,急了,又开始在背后放暗箭了。 陈虎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这帮狗东西!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卡粮草!简直是欺人太甚!大人,咱们立刻去找陛下,把这些事都告诉陛下,让陛下治他们的罪!” 沈溪放下密信,摇了摇头,缓缓坐在了案前,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早就料到,汴梁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周奎压低声音,把內情一一说明:“大人,王朴大人在信里写得明白——范质,王溥两位相公,並未將奏摺直接递到御驾前激怒陛下,而是先在朝堂中枢存档,联合三司,御史台十几名官员联衔具奏,走的是正式朝议流程。” “他们算准了,陛下正在前线督战,心思全在淮南战事上,一时无暇细究朝堂章奏,这才敢借著『制度』,『法度』的名头,悄悄把刀架过来。” 陈虎听得怒不可遏:“陛下就在御营,亲眼看著大人收降卒,整军纪,他们还敢这么泼脏水?!” 沈溪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冷冽:“他们不是要骗陛下,是要定规矩,造舆论,留后手。陛下在前线,看得见战场,却管不住朝堂的嘴。范质他们抓的,是五代最忌讳的死穴——年轻將领,未奉明詔,私纳降兵四万,兵权过重,形同自立藩镇。这话摆在檯面上,就算陛下明知我忠心,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无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著案沿:“奏章可以压下一时,却压不住悠悠之口。今天不把四万降卒的事情彻底理顺,不给朝堂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將来隨便一个由头,就能把『拥兵自重』这顶帽子,扣死在我头上。” 周奎脸色一变:“那粮草的事……” “粮草是顺带的。”沈溪淡淡道。“三司扣粮,说是国库空虚,实则是借粮餉掣肘兵权。他们想逼我进退两难——要么,养不起降卒,被迫遣散,自断臂膀;要么,强行徵用,落个『搜刮地方,目无朝廷』的罪名。好算计。” 陈虎咬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御营面君?” “还不是时候。”沈溪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陛下现在要的是军心,是战局,是拿下淮南。我现在去辩解,反倒是自乱阵脚。我要做的,不是去汴梁跟他们斗嘴,是用一场更稳,更乾净,更无可指摘的处置,把所有暗箭,全部挡回去。”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这四万降卒,就是我破局的第一步。” 第24章 降营生疑 帐內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溪指尖摩挲著那封带著汴梁城墨香的密信,信纸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皱,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怒意,只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冷意,半晌才缓缓把信折好,压在了案头的舆图之下。 帐內静得能听见帐外淮河的浪涛声,陈虎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一拍大腿,粗著嗓子开口:“大人!这帮汴梁的官老爷,简直是属蚂蟥的!咱们在前线拿命拼,他们在后方喝兵血就算了,还敢扣咱们的粮草!” “稍安勿躁。”沈溪抬眼扫了他一眼,声音平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他们要的就是我们急,就是我们在前线出乱子,好拿著把柄在陛下面前做文章。”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奎,问道:“周奎,你先说说,现在营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周奎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带著几分凝重:“回大人,咱们锐锋军自己带的粮草,省著点用还能撑二十天。可加上刚收编的侍卫司残部,还有四万南唐降卒,最多撑十天。十天之后,要是汴梁的粮草还不到,全军就得断顿。” 这话一出,帐內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站在末位的王二疤——就是之前带头闹事的那个侍卫司队正,此刻脸上满是愧色,往前迈了半步,瓮声瓮气地抱拳道:“沈太傅,都怪我们这帮没用的,给您添累赘了。要是粮草实在紧张,我们残营的弟兄,愿意把口粮减半,先紧著锐锋军和降卒弟兄们来。”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昨天下午沈溪拨下来的粮食,伤药,是他们这些残兵打了正阳一仗之后,第一次拿到足额的口粮,第一次有医官正经给他们治伤。 苏墨带著医疗队忙了整整一夜,把他胳膊上那道发炎化脓的伤口清理得乾乾净净,换了上好的伤药,连他阵亡弟兄的家眷地址,都一一登记在册,说一定会盯著户部把抚恤发下去。 就凭这几件事,王二疤这条命,就算是卖给沈溪了。 沈溪看著他,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了几分:“不用。大周的兵,没有吃半饱饭打仗的道理。你们的粮餉,一分都不会少,口粮也绝不会减半。粮草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只管做好整编训练,別再出乱子就行。” 王二疤眼圈一热,重重抱了抱拳,退了回去,再也没多说一句话。 一直没开口的苏墨,这时才轻声道:“大人,不止是粮草。伤兵营的药材也快不够了。四万降卒里,有近三千伤兵,再加上侍卫司残部的伤兵,还有咱们锐锋军的弟兄,金疮药,止血的草药,治风寒的药材,都快见底了。后勤处那边说,药材也被三司卡著,只给了不到三成的量。” 苏墨说著,把手里的药材名册递了上来,眉头紧锁:“再这么下去,轻伤拖成重伤,重伤就得丟性命。这些弟兄,不管是咱们的人,还是降卒,都是一条命,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没了。” 沈溪接过名册,快速翻了一遍,指尖在“金疮药缺额七成”那一行顿了顿,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他太清楚三司这帮人的路数了。粮草,药材,都是大军的命脉,他们卡著这些东西,就是要逼他出错。 要么他纵容兵卒劫掠百姓,落个治军不严的罪名;要么他断了粮,兵卒譁变,到时候就算是柴荣再信任他,也保不住他;要么他就只能低头,向汴梁的文官集团妥协,放弃整顿禁军,改革粮秣的主张。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沈溪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 他刚要开口说话,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掀帘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色慌张地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南唐降卒营出事了!” 沈溪眉头一皱:“慌什么?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降卒营里两个都头,为了抢今天的口粮,带著人械斗,已经砍伤了三个人!”亲卫喘著气回话,声音里满是焦急。 “更麻烦的是,营里到处都在传谣言,说咱们大周根本没打算留著他们,等粮草一到,就把他们全部坑杀在淮河边上!现在四万降卒人心惶惶,都拿著兵器围在了营门口,眼看就要譁变了!” 陈虎瞬间就炸了,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厉声喝道:“这帮南唐降狗!给脸不要脸!大人,我带锐锋军过去,把带头闹事的全砍了,我看谁还敢譁变!” “站住。”沈溪喝住了他,缓缓站起身,拿起了搭在一旁的披风。“带五十个亲卫就够了,不用带大队人马。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动刀兵。他们不是想反,是怕了,是被谣言嚇破了胆。” 周奎连忙上前拦住:“大人!不可!降卒营现在群情激愤,您只带五十个人过去,太危险了!万一真的譁变,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沈溪一边繫著披风的系带,一边平静道。“正阳一战,刘彦贞十万大军都被我们击溃了,他们四万手无寸铁,军心涣散的降卒,譁变又能怎么样?真要反,他们早就反了,不会只是围在营门口吵吵嚷嚷。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句准话,一个活下去的指望。” 他转头看向王二疤:“你跟我一起去。你是老兵,懂兵卒的心思,也知道他们怕什么。” “诺!”王二疤立刻应声,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眼神里满是坚定。“谁敢动大人一根手指头,我王二疤第一个劈了他!” 一行人出了锐锋营,直奔大营南侧的降卒营而去。 刚走到半道,就听到降卒营的方向传来吵吵嚷嚷的喧譁声,夹杂著兵器碰撞的脆响,隔著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边的营寨都关紧了营门,兵卒们都站在寨墙上远远地看热闹,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等著看沈溪笑话的意味。 陈虎骑在马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著周围,低声对沈溪道:“大人,您看,周边的营寨都看著呢,侍卫司的,赵匡胤的人都在,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转眼就能传遍整个大营,汴梁那边的人更有话说了。” “我知道。”沈溪淡淡应了一声,勒住了马韁。 眼前的降卒营门口,已经围了密密麻麻的人,四万降卒几乎都涌了出来,个个手里拿著兵器,脸上满是惶恐和戾气,把营门堵得水泄不通。 两个被砍得浑身是血的都头,还在互相指著鼻子骂,身边的人也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再打起来。 看到沈溪一行人马过来,围在营门口的降卒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溪身上,有惶恐,有警惕,有敌意,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他就是沈溪!就是他把咱们抓来的!他要坑杀咱们!”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情绪。 降卒们瞬间躁动起来,手里的兵器举了起来,吵吵嚷嚷地往前涌,眼看著就要衝上来。陈虎和五十名亲卫立刻翻身下马,把沈溪护在中间,横刀出鞘,厉声喝道:“谁敢上前!格杀勿论!” 两边剑拔弩张,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第25章 帐前辩心 王二疤往前迈了一步,提著刀厉声嘶吼:“都给我安静点!瞎嚷嚷什么!这是大周淮南道行营副都部署,沈太傅!你们的命,都是太傅留的!真要想死,就往前冲一步试试!” 他是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兵,身上的杀气极重,一声吼下去,躁动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了几分。 沈溪抬手拦住了王二疤,翻身下马,一步步穿过持刀的亲卫,走到了降卒人群的最前面。他没有带兵器,两手空空,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惶恐又狰狞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门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怕。怕大周言而无信,怕我们把你们坑杀在淮河边上,怕你们就算投降了,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降卒的心思。 五代以来,杀降是常有的事。打了胜仗,把降卒坑杀,既省了粮草,又绝了后患,是很多將领的常规操作。他们这些南唐降卒,自从被俘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时时刻刻都怕下一秒就被拉出去砍了。 人群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卒,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长枪对著沈溪,声音沙哑地问:“你说的好听!那我们问你,为什么抓了我们三天,只给了两顿稀粥?为什么外面都在传,汴梁的官老爷要杀了我们,省粮草?!” “问得好。”沈溪看著他,平静地反问。“我问你,你们被俘之后,我沈溪的人,有没有杀过一个放下兵器的降卒?有没有抢过你们身上的一件东西?有没有侮辱过你们一个人?” 老卒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確实没有。 正阳一战结束,他们放下兵器投降之后,锐锋军的兵卒没有杀一个人,没有抢他们一文钱,只是收了他们的兵器,把他们安置在营寨里,哪怕是粮食紧张,也没让他们彻底饿肚子。 换做別的將领,別说给粥喝,不把他们当奴隶使唤,就算是仁慈了。 沈溪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清晰:“粮食不够,不是我要剋扣你们的口粮,是汴梁三司的官员,扣了大军的粮草,只给了三成的量。不止是你们,就连我锐锋军的弟兄,就连侍卫司打了败仗的残兵,现在也都是按定量发粮,没有一个人能多吃一口。” “至於杀你们的谣言。”沈溪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沈溪要是想杀你们,正阳战场上,你们放下兵器的时候,我就能把你们四万全部砍了,不用费这么大的劲,把你们带回营寨,给你们粮食,给你们治伤,等著你们譁变!” “我留著你们,不是为了坑杀,是因为你们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也是拿过刀枪,上过战场的兵卒!你们原本是淮南的百姓,是被南唐朝廷逼著上战场的,不是天生的敌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全场,厉声问道:“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信了这谣言,拿起兵器譁变,跟我锐锋军拼一场。你们四万对我五十人,看起来是你们贏定了,可我告诉你们,大营周边,有大周十万精锐,只要这里刀兵一响,半个时辰之內,你们就会被团团围住,全部斩杀,连淮河都出不去。你们的爹娘妻儿,在家等著你们回去,你们就死在这里,落个反贼的名声,值不值?” 人群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手里的兵器,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他们心里清楚,沈溪说的是实话。真要是譁变,他们根本活不下去,只会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沈溪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第二,放下兵器,安分守己,接受整编。我沈溪在这里给你们承诺,从今日起,你们和大周的兵卒,拿一样的粮餉,穿一样的甲冑,立了功,一样的封赏提拔;阵亡了,一样的抚恤,你们的家眷,一样能拿到朝廷的银子,免赋税。愿意留在军中的,我一视同仁;不愿意留在军中的,等仗打完了,我给你们发路费,送你们回淮南老家,给你们分田,免三年赋税,让你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降卒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投降了,不仅能活命,还能和大周的兵卒拿一样的粮餉,甚至能平安回家。这在五代乱世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刚才那个带头问话的老卒,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猛地跪倒在地,对著沈溪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沈太傅!我等……我等信您!我们愿意放下兵器,听凭太傅处置!” 他一跪,身后的降卒们,也纷纷扔下了手里的兵器,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四万降卒,齐声高呼:“我等愿听太傅处置!谢太傅不杀之恩!”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营门口,此刻只剩下了此起彼伏的叩谢声。 远远站在寨墙上看热闹的各营將官,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他们原本以为,沈溪要么大开杀戒,要么被譁变的降卒弄得灰头土脸,却没想到,他只带了五十个人,几句话,就让四万隨时可能譁变的降卒,心甘情愿地放下了兵器,跪地臣服。 陈虎握著刀柄的手,终於鬆了下来,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对沈溪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之前总觉得,打仗靠的是刀快,是敢杀敢拼,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厉害,不是靠杀人立威,是靠一句话,就能让四万骄兵放下兵器,心甘情愿地跟著你。 沈溪看著跪倒一片的降卒,上前一步,扶起了那个鬚髮半白的老卒,沉声道:“都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大周的兵卒,我沈溪说到做到,绝不会亏待你们任何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陈虎,吩咐道:“立刻去后勤处,把咱们锐锋营储备的粮食,先拨一半过来,今日就让所有降卒,吃上一顿饱饭。再让苏墨医官带著医疗队,过来给伤兵诊治,不许耽误。” “诺!”陈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办。 沈溪又对著降卒们道:“今日之事,带头械斗的两个都头,各杖责二十,以明军纪。其余人,既往不咎。从明日起,降卒按十人一队,百人一营整编,每营选营头,队正,负责约束军纪,安排操练。安分守己者,一律按大周军规对待,绝无半分偏袒。” “我等遵令!”降卒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戾气,只剩下了满满的信服。 沈溪在降卒营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挨个营帐查看,和降卒们聊天,听他们的难处,定下了整编的规矩,把原本人心惶惶,一盘散沙的降卒营,一点点梳理得井井有条。 等他离开降卒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淮河水面染成了金红色,晚风带著水汽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 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赵匡胤的贴身亲卫,牵著马等在路边,看到沈溪过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笑著道:“沈太傅,我家大人听说您今日忙了一下午,特意备了薄酒,在营中备下了宴席,请您务必赏光,过营小坐片刻。” 沈溪看著远处赵匡胤的营寨,旗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今天收服四万降卒的事,整个大营都传遍了,赵匡胤这个时候请他过营饮酒,明著是道贺,实则是试探,是想看看他的底细,看看他收编这四万降卒,到底想干什么。 陈虎在一旁低声劝道:“大人,赵匡胤这人城府太深,这宴无好宴,咱们还是別去了。万一他有什么坏心思,怎么办?” 沈溪笑了笑,翻身上马,淡淡道:“怕什么?他既然敢请,我就敢去。躲著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了。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位赵都指挥使,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说罢,他对著那亲卫道:“前面带路。有劳你家大人费心了。” 亲卫脸上一喜,立刻躬身引路,带著沈溪一行,朝著赵匡胤的营寨而去。 夕阳的余暉里,两匹战马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淮河岸边的风,也渐渐带上了几分暗流涌动的寒意。 第26章 赵府赴宴 淮河的晚风卷著水汽,打在人脸上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沈溪骑在马上,跟著赵匡胤的贴身亲卫,沿著营寨间的土路缓缓前行。 两侧的巡营兵卒看到亲卫腰上的令牌,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沈溪身上,带著不加掩饰的敬畏与好奇。 正阳一战阵斩刘彦贞,单骑收服四万譁变降卒,不过二十岁的检校太傅,武信军节度使,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让沈溪的名字,在大周十万大军里传得神乎其神。 陈虎策马跟在沈溪身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横刀上,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动静,压低声音凑到沈溪耳边:“大人,赵匡胤这营寨布防得跟铁桶似的,明哨暗哨一层叠一层,比御营的规矩还严。这宴无好宴,您一会可千万小心,別喝他递过来的酒,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 沈溪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放心。赵匡胤想拉拢我,不是想杀我。真要动杀心,他也不会选在自己的营寨里,落人口实。一会少说话,多看多听就行。” 陈虎还想再劝,可看著沈溪平静无波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沈溪这么久,早就知道自家这位大人,看著年纪轻,心思却比谁都縝密,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赵匡胤的中军大帐外。 让沈溪略有些意外的是,赵匡胤竟亲自站在帐门口等候,身上没穿朝服,只著一身素色的锦袍,腰间悬著一柄隨身的长剑,看到沈溪下马,立刻笑著迎了上来,主动抱拳拱手:“沈太傅肯赏光,赵某这营寨,可真是蓬蓽生辉了。” 沈溪回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赵都指挥使太客气了。您相邀,沈溪岂有不来的道理。” “快请进,快请进。”赵匡胤笑著侧身引路,亲自掀了帐帘,引著沈溪往里走。 帐內的布置,和沈溪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想像中的奢华铺张,没有丝竹歌舞,甚至连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只有两个垂手站在角落的亲兵,案上摆著四样简单的军中酒菜,一坛封著泥的老酒,两副碗筷,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私密局,连多余的陪客都没有。 只有主位侧边,坐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眼神锐利,看到沈溪进来,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笑意,正是赵匡胤的亲弟弟,赵光义。 “这是二弟光义,没见过什么世面,让沈太傅见笑了。”赵匡胤笑著介绍了一句,隨即抬手示意。“沈太傅,请上座。” “赵都指挥使先请。”沈溪客气了一句,分宾主坐定,陈虎则按著刀,站在了沈溪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帐內的每一个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赵匡胤亲手拿起酒罈,拍开泥封,给沈溪面前的酒碗里斟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这才端起酒碗,笑著道: “沈太傅,这第一碗酒,赵某敬你。正阳一战,你率锐锋军驰援破局,阵斩刘彦贞,击溃南唐十万大军,解了正阳之围,救了李重进和两万前军弟兄,这份胆识,这份战功,赵某打心底里佩服。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倒过来,滴酒不剩。 赵光义坐在一旁,端著酒碗没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盯著沈溪,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敌意。 沈溪端起酒碗,浅饮了一口,没有一饮而尽,放下碗客气道:“赵都指挥使谬讚了。正阳大捷,是全军將士用命,陛下天威护佑,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分內之事罢了。更何况,若不是李都指挥使率部死守营寨,拖住了南唐主力,我也没有机会从侧翼破局。” 这话滴水不漏,既不贪功,也没接赵匡胤递过来的“人情”,更没顺著话头踩李重进一脚。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笑意,再次拿起酒罈给沈溪添酒:“沈太傅太谦虚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若不是你连夜奔袭,锐锋军一战破阵,李重进那两万兵马,早就成了刘彦贞的刀下鬼,整个淮河防线都得崩了。” “他李重进倒好,打了败仗,差点把大周的前军都折进去,到头来,还要靠你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后生救他的命,说起来,也是可笑。” 这话里带著明显的挑拨,明著是替沈溪抱不平,实则是想拉著沈溪,一起站到李重进的对立面。 沈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案上的酱牛肉,慢慢嚼著,语气平静地开口:“李都指挥使毕竟是侍卫司主帅,跟著先帝出生入死多年,对大周还是忠心的。正阳一战,他率部死守一日一夜,麾下弟兄死伤过半,也没弃营而逃,这份风骨,还是值得敬佩的。至於之前的些许摩擦,都是军中的小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一句话,既给了李重进足够的体面,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赵匡胤——我不会跟你联手针对李重进,你不用在这挑拨离间。 赵匡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沈太傅果然是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是赵某格局小了。” “来,我再敬你一碗,贺你收服四万南唐降卒,兵不血刃就化解了譁变危机。这件事,別说大周军营,就算是南唐那边,都已经传疯了,都说你沈太傅不仅会打仗,还会收人心,四万骄兵,几句话就收服得服服帖帖,古往今来,也没几个名將能做到。” 这次沈溪没有推辞,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饮了小半口,缓缓道:“赵都指挥使过誉了。那些降卒,原本都是淮南的百姓,被南唐朝廷逼著上战场的,不是天生的敌人。他们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条活路,一句不被隨意坑杀的承诺。我不过是给了他们该给的东西,算不上什么本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赵匡胤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五代以来,杀降是常事,哪有人会管降卒的死活?也就是沈太傅你,心善,还能想著给他们一条活路。可你不知道,你这份仁心,已经给你惹了大麻烦了。” 沈溪抬眼看向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哦?这话怎么说?我倒想听听,我惹了什么麻烦。” 他心里清楚,赵匡胤终於要说到正题了。 之前的敬酒,道贺,挑拨,都是铺垫,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赵匡胤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愤愤不平:“沈太傅,你在前线拼死拼活,为大周打江山,可汴梁城里的那些官老爷,可没閒著。范质,王溥两位相公,联合了三司的十几个官员,还有十几名言官,已经联名写好了奏摺,就等大军班师回朝,就递到陛下面前。” 他顿了顿,眼神紧紧盯著沈溪的脸,一字一顿道:“他们弹劾你,说你私纳四万降卒,培植私人势力,把持淮南军政,居心叵测。还说你在秦凤四州就安插心腹,把持地方赋税,如今又在淮南收编降兵,是想效仿五代藩镇,拥兵自重。甚至还有人说,你私通南唐,故意留著皇甫暉的清流关守军,养寇自重。” 这话一出,站在沈溪身后的陈虎瞬间怒了,刚要开口骂,就被沈溪抬手拦住了。 沈溪脸上没有半分怒意,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端起酒碗,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淡淡道:“多谢赵都指挥使告知。这些谣言,我倒也听过一些,只是没想到,汴梁的诸位大人,已经把奏摺都写好了。” 他心里清楚,这些事,王朴早就八百里加急送过密信,他比赵匡胤知道得更详细。 第27章 杯酒藏锋 赵匡胤此刻说出来,无非是想卖他一个人情,让他领自己的情,进而拉拢自己。 赵匡胤见他如此平静,心里更是暗暗惊讶,隨即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诚恳了几分:“沈太傅,你別不当回事。范质,王溥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在朝堂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三司,御史台,大半都是他们的人。他们真要铁了心联手对付你,就算陛下再信任你,也难免会有閒话传到陛下耳朵里。” “更何况,他们针对的,不止是你一个人。”赵匡胤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他们一直觉得,咱们武將手握兵权,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使绊子,剋扣殿前司的粮草军械,安插人进殿前司,想方设法地削我的兵权。如今你立下不世之功,权势越来越盛,他们自然就把你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溪,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沈太傅,咱们同属殿前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想把咱们一个个扳倒,咱们就不能坐以待毙。不如你我联手,一起应对汴梁的那些文官,他们想动你,就得先过我这一关;想动我,也得看看你沈太傅答不答应。咱们兄弟同心,还有谁能奈何得了咱们?” 帐內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帐外淮河的浪涛声,隱隱传进来。 赵光义坐在一旁,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目光紧紧盯著沈溪,等著他的答覆。陈虎也屏住了呼吸,手心里全是汗,生怕沈溪一时衝动,应下了这结盟的话。 所有人都清楚,赵匡胤这张牌,既是橄欖枝,也是一道坎。 接了,就等於和赵匡胤彻底绑定,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也脱不开身;不接,就等於彻底驳了赵匡胤的面子,两人之间原本就微妙的制衡,瞬间就会变成明面的对立。 沈溪端著酒碗,指尖轻轻摩挲著碗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赵匡胤,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开口道:“赵都指挥使的心意,沈溪心领了。只是沈溪性子愚钝,不懂什么朝堂派系之爭,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我这辈子,只认一个道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所有的权力,都是陛下给的,我所有的事,也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周。”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至於汴梁的那些弹劾,那些流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没有培植私人势力,有没有拥兵自重,陛下心里清楚,满朝文武也都看在眼里。他们真要上奏,我接著就是,没什么可怕的。” “只是,多谢赵都指挥使把这些事告知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了赵匡胤的人情,没有当场撕破脸,又明明白白地拒绝了结盟的提议,守住了自己“只忠於柴荣,不站队任何派系”的底线,没有半分把柄落在赵匡胤手里。 赵匡胤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几分。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放下碗的时候,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哈哈一笑道:“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太傅有这份心,陛下知道了,定然会十分欣慰。是赵某想多了,以为沈太傅初入朝堂,会被那些文官刁难,想帮衬一把。是赵某唐突了,自罚一碗!” 说罢,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再次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赵光义,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敌意更浓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沈太傅,话不是这么说的。那些文官抱团针对你,你就算再得陛下信任,双拳难敌四手,难道就真的坐以待毙?我大哥好心帮你,你怎么……” “光义!住口!”赵匡胤厉声喝断了他,沉声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沈太傅自有沈太傅的道理,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给我出去!” 赵光义脸色一僵,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逆赵匡胤的话,起身对著两人拱了拱手,冷哼一声,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二弟年轻气盛,不懂规矩,让沈太傅见笑了。”赵匡胤笑著赔了句不是,又给沈溪添了酒,岔开了话题,不再提结盟的事,只聊起了军中的趣事,高平之战的凶险,还有南唐的兵力布防,仿佛刚才的拉拢试探,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溪也顺著他的话头,从容应对,聊起淮南的地形水网,聊起南唐军队的优劣,句句都说到点子上,听得赵匡胤连连点头,看向沈溪的眼神里,敬佩和忌惮,又多了几分。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 沈溪起身告辞,赵匡胤亲自送他到了营门口,看著沈溪翻身上马,笑著道:“沈太傅,汴梁的水,比淮南的淮河深多了。往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只管派人来找我。咱们同属殿前司,本就该互相照拂。” 沈溪在马上抱了抱拳,淡淡道:“多谢赵都指挥使提点,沈溪记下了。告辞。”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著陈虎和一眾亲卫,朝著锐锋营的方向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赵匡胤站在营门口,看著沈溪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赵光义从旁边的暗影里走了出来,愤愤不平地低声道:“大哥,这沈溪简直是油盐不进!您这么低声下气地拉拢他,给他递了这么大的人情,他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还拿陛下来压您!我看他,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赵匡胤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懂什么?他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是他心里,只有陛下。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朋友,要么成为死敌,没有中间路可走。” 他顿了顿,看著沈溪消失的方向,缓缓道:“他拒绝结盟,不代表他就会跟我作对。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对手——汴梁的文官集团,还有李重进。只要这一点不变,我们就不会彻底撕破脸。” “更何况,他越是这样不站队,不结党,陛下就越信任他。他现在,已经是陛下跟前最红的人,动他,就是跟陛下作对。我现在要做的,不是逼他站队,是弄清楚,他到底想走到哪一步,他心里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赵光义皱著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个亲卫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低声道:“都指挥使,您派去清流关的人回来了。已经见到了皇甫暉將军的贴身亲隨,皇甫暉愿意暗中跟咱们接洽,只是他提了条件,要咱们保他全家性命,还要给他一个节度使的职位。” 赵匡胤眼底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答应他。只要他肯献关投降,別说节度使,就算是封个郡王,我也能在陛下面前,替他求来。” 他转头看向清流关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到边际。 沈溪拿下了正阳大捷,收服了四万降卒,风头无两。那他赵匡胤,就要拿下清流关,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用一场更大的战功,告诉全天下,谁才是大周真正的第一名將。 而另一边,沈溪策马走在回营的路上,晚风卷著淮河的水汽,吹起了他的披风。 陈虎跟在一旁,终於鬆了口气,低声道:“大人,刚才真是嚇死我了。我还以为赵匡胤要跟您翻脸呢。还好您没答应他结盟的事,这赵匡胤城府太深,跟他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 沈溪勒住马韁,抬头看向汴梁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到尽头。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结盟?他想拉著我,一起跟文官集团斗,一起分禁军的兵权,把我绑在他的战车上,替他挡箭。我怎么可能答应?” “只是,他说的没错,汴梁的那些文官,已经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了。还有清流关的皇甫暉,赵匡胤已经动手了,他想抢下攻克滁州的首功,想压过我一头。” 他顿了顿,调转马头,对著陈虎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向清流关方向进发。赵匡胤想抢首功,也要看看,我沈溪答不答应。” 陈虎眼睛一亮,立刻抱拳道:“诺!”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著锐锋营疾驰而去。 第28章 清流关前 锐锋营的中军大帐,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沈溪刚从赵匡胤的营寨回来,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就召集了麾下的核心將官,围在案前的淮南舆图前,议事到了后半夜。 案上的油灯烧得噼啪作响,灯花跳了又跳,舆图上清流关的位置,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地形,隘口,南唐守军的布防。 陈虎按著刀柄,站在舆图前,粗著嗓子道:“大人,赵匡胤这摆明了是想抢功!他前脚刚跟您示好,后脚就派人去接触皇甫暉,想暗中劝降,独吞拿下清流关,攻克滁州的首功!咱们绝不能让他得逞!明日一早,咱们就率大军直扑清流关,先把隘口抢下来,看他还怎么抢!” “急什么。”沈溪抬手按住了他,指尖划过舆图上清流关的地形,语气平静。 “清流关號称金陵锁钥,依山傍水,两侧都是悬崖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道能通关,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皇甫暉是南唐宿將,跟著李璟打了十几年仗,麾下三万兵马,都是南唐的精锐,不是刘彦贞那种草包能比的。你带著大军硬冲,就是拿弟兄们的性命往刀口上撞。” 坐在侧位的林仁肇闻言,往前探了探身,对著沈溪抱了抱拳,沉声道:“大人所言极是。” “末將早年在南唐为將时,曾隨皇甫將军驻守过清流关,对这里的地形再熟悉不过。这关隘正面硬攻,就算是十万大军,也未必能啃下来,当年契丹铁骑南下,都没能攻破这道关隘。皇甫將军治军极严,擅於防守,唯一的毛病,就是性子刚愎,看不起北军,觉得咱们中原兵马只会骑射,不懂江淮的山地攻防。” 林仁肇是沈溪前日刚收服的南唐降將,本是淮南本地人,弓马嫻熟,熟悉江淮地形水战,因被南唐朝廷排挤,才被派到刘彦贞麾下做了副將,正阳一战被俘,被沈溪的胸襟和诚意打动,真心归降。 沈溪微微頷首,看向林仁肇,语气温和了几分:“林將军,你既熟悉清流关,那你说说,这关隘,有没有別的路能绕过去?” 林仁肇闻言,手指点在舆图上清流关后山的位置,篤定道:“有。” “后山有一条採药人踩出来的古道,能绕到清流关的侧后方,直插滁州城下。只是这条道窄得很,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悬崖,大军没法走,最多只能过去几百人的轻装敢死队。当年末將驻守这里时,曾跟著採药人走过一次,凶险得很,稍有不慎,就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这话一出,帐內的眾將瞬间譁然。 “几百人?就算绕过去了,皇甫暉在关里有三万大军,几百人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就是!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这几百弟兄,一个都活不下来!” 陈虎却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道:“大人!末將愿意带敢死队走这条古道!只要能绕到关后,咱们前后夹击,就算他皇甫暉再能守,也顶不住!” 沈溪没有立刻应声,指尖依旧在舆图上缓缓摩挲,沉默了许久,才抬眼看向林仁肇:“这条古道,皇甫暉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布防?” “他知道。”林仁肇点了点头,隨即又补充道。 “只是他根本没把这条道放在眼里。他觉得这条古道是天险,没人敢走,就算有人敢走,也最多过去几十个人,翻不起什么风浪。所以只在后山隘口放了一个小队的巡防兵,连正经的营寨都没设。” “这就够了。”沈溪眼底精光一闪,终於定下了主意。“皇甫暉刚愎自用,看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只会正面硬攻,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场正面硬攻的戏。” 他抬眼看向眾將,厉声下令:“陈虎,你率三千步军,明日一早,在清流关正面扎营,打造攻城器械,日夜不停,轮番佯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皇甫暉觉得,咱们的主力全部压在了正面,把他的注意力,牢牢吸在关前。” “诺!”陈虎立刻抱拳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林仁肇,你对古道熟悉,由你带队,挑选五百名身手矫健,无恐高症的锐锋军敢死队,今夜就出发,走后山古道,绕到清流关侧后方,隱蔽待命。等三日后的凌晨,正面总攻打响,你率部突袭关后隘口,放火为號,前后夹击,一举拿下清流关。” “末將领命!定不辱使命!”林仁肇猛地站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里满是激动。他归降之后,一直想立战功证明自己,如今沈溪把这么关键的任务交给他,他心里早已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沈溪又看向掌管后勤的周奎,吩咐道:“周奎,你负责统筹全军粮草,军械,重点保障攻城器械的打造,还有敢死队的轻装装备,务必在今夜之前,全部备齐。另外,派人盯紧赵匡胤的大营,他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 “诺!”周奎立刻应声。 最后,沈溪的目光落在了苏墨身上:“苏墨,你带著医疗队,提前备好伤药,担架,大战一起,务必第一时间救治伤兵,绝不能让弟兄们因为救治不及时,丟了性命。” “大人放心,我都记下了。”苏墨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部署完毕,眾將各自领命散去,帐內只剩下沈溪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淮河的夜色沉沉,远处赵匡胤的大营灯火通明,隱隱能听到打造攻城器械的叮噹声。显然,赵匡胤也没閒著,他也想抢在沈溪之前,拿下清流关。 “大人,赵匡胤那边,咱们要不要防著点?”陈虎去而復返,站在沈溪身后,低声道。“他既然能暗中接触皇甫暉,说不定也会在咱们背后使绊子。万一咱们跟皇甫暉打得两败俱伤,他坐收渔翁之利,怎么办?” 沈溪转过身,看著陈虎,淡淡笑道:“他想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清流关不是白涧,皇甫暉也不是刘彦贞,他想轻易拿下,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让你正面佯攻,不止是骗皇甫暉,也是给赵匡胤看的。他看到咱们主力在正面硬攻,损兵折將,必然会按捺不住,抢著发起总攻,想抢头功。到时候,他只会替咱们,把皇甫暉的主力,牢牢吸在正面。” 陈虎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原来如此!大人,您这是一石二鸟啊!既骗了皇甫暉,又把赵匡胤给算进去了!” “算不上算计。”沈溪摇了摇头。“咱们都是大周的將士,目標都是拿下清流关,击溃南唐大军。只是他想抢功,我想以最小的伤亡,打贏这一仗,仅此而已。” 他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赵匡胤的野心,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殿前司都指挥使。歷史上,正是清流关一战,赵匡胤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一战成名,积累了日后陈桥兵变最重要的声望和资本。这一次,他绝不会让赵匡胤再靠著这场战功,一家独大。 夜色渐深,锐锋营里却依旧灯火通明,兵卒们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挑选出来的敢死队,也在林仁肇的带领下,整理轻装装备,检查兵器绳索,为今夜的潜行做准备。 而不远处的赵匡胤大营里,也同样是一片忙碌。 第29章 双雄暗竞(求追读!) 赵光义站在赵匡胤面前,低声道:“大哥,沈溪那边连夜打造攻城器械,看样子,是准备明日一早,就对清流关发起强攻。咱们怎么办?是跟他一起打,还是再等等?” 赵匡胤坐在案前,手里把玩著一枚棋子,看著案上的舆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急什么。” “沈溪想打,就让他先打。皇甫暉的防守有多厉害,我比他清楚。他年轻气盛,刚打了几场胜仗,就觉得天下无敌了,让他先去碰碰钉子,损兵折將之后,咱们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赵光义,吩咐道:“你派人去盯著沈溪的大营,他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另外,再派人去清流关,跟皇甫暉的亲隨接触,告诉他,只要他肯献关投降,陛下那边,我保他全家富贵,节度使的位置,稳稳妥妥的。” “大哥,皇甫暉那老东西,性子倔得很,之前咱们派人去,他直接把人赶出来了,还放话要斩了咱们的使者,您再派人去,怕是也没用啊。”赵光义皱著眉道。 “没用也要去。”赵匡胤淡淡道。 “就算劝降不成,也要让皇甫暉心里有根刺。让他知道,咱们大周不是只有沈溪一个人能打,他想投降,找我赵匡胤,比找沈溪靠谱。更何况,只要咱们的人一直在关里活动,沈溪就算想玩什么花样,也瞒不过咱们的眼睛。” “是,大哥,我这就去办。”赵光义立刻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帐內只剩下赵匡胤一人,他走到帐门口,望著沈溪大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沈溪的崛起速度,实在太快了。从高平之战的一个亲兵,不到一年时间,就爬到了检校太傅,节度使的位置,手握锐锋军一万精锐,深得柴荣的信任,已经成了他在军方最大的对手。 这一次清流关之战,他必须抢下头功,必须让全天下都知道,大周最能打的將领,是他赵匡胤,不是沈溪。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清流关前就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陈虎率领三千步军,推著云梯,衝车,在关前列阵,对著清流关发起了佯攻。弓弩手列阵向前,箭雨如同倾盆大雨,朝著城头倾泻而去,步卒们扛著云梯,喊杀震天,朝著关隘猛衝过去。 城头之上,皇甫暉一身铁甲,站在箭楼里,看著城下衝锋的周军,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对著身边的副將姚凤道:“我就说,北军都是一群有勇无谋的莽夫,除了硬冲,什么都不会。传令下去,等他们衝到关下,再放箭,扔滚木礌石,给我狠狠打!让他们知道,我清流关,不是他们想闯就能闯的!” “诺!”副將立刻应声,下去传令。 片刻之后,关下的周军衝到了城墙下,城头瞬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同冰雹一般砸了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周军兵卒,瞬间倒下了一片。 陈虎按照沈溪的吩咐,假意衝锋了几波,眼看冲不上去,立刻下令收兵,退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的攻城器械和尸体。 城头的南唐兵卒,看到周军退去,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对著城下的周军,肆意嘲讽叫骂。 皇甫暉哈哈大笑,对著身边的眾將道:“看到了吧?这就是北军的本事!连我一关都攻不下来,还想渡过淮河,直取金陵?简直是痴心妄想!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正面防守,不用管別的地方,北军只会硬冲正面,只要守住正面,他们就拿咱们没办法!” 眾將齐声领命,纷纷下去安排,把关里的主力大军,全部调到了正面的隘口防守,后山的巡防,依旧只留了一个小队,根本没放在心上。 而关下的周军大营里,陈虎退回来之后,立刻跑到沈溪面前,躬身道:“大人,都按您的吩咐办了,佯攻了三波,折损了几十个弟兄,皇甫暉果然上当了,把主力都调到了正面防守!” 沈溪站在高台上,举著单筒望远镜,看著城头的布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好。继续造攻城器械,每日轮番佯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皇甫暉和赵匡胤,都觉得咱们铁了心要正面硬攻。”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问道:“林仁肇的敢死队,出发了没有?” “回大人,昨夜三更就出发了,按时间算,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后山古道,一切顺利,没有被南唐的巡防兵发现。”亲卫立刻躬身回话。 沈溪点了点头,心里悬著的石头,稍稍放下了几分。 五百敢死队,就是他拿下清流关的关键。只要林仁肇能顺利绕到关后,三日后的凌晨,前后夹击,清流关一战可下。 可他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 当日下午,周奎急匆匆地跑到沈溪面前,脸色惨白地急声道:“大人!出事了!” “汴梁送来的粮草,被三司扣在了寿州!度支使下了手令,说国库空虚,只给咱们拨了三成的粮草,剩下的,要等班师回朝之后再发!咱们现在的粮草,最多只能撑十天了!” 陈虎瞬间就炸了,厉声嘶吼道:“又是三司这帮狗东西!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他们在后方卡咱们的脖子!大人,咱们立刻上奏陛下,让陛下治他们的罪!” 沈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紧紧攥成了拳。 他早就料到三司会搞鬼,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大战在即的关头,卡大军的粮草。十天时间,別说拿下清流关,就算是困,也能把大军困死在关前。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派去盯梢赵匡胤大营的亲卫,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急声道:“大人!不好了!赵匡胤那边有动静!他刚刚点了一万兵马,看样子,是准备明日一早,对清流关发起总攻!他想抢在咱们前面,拿下清流关!” 一时间,內有粮草危机,外有对手抢功,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帐內的眾將,都慌了神,纷纷看向沈溪,等著他拿主意。 沈溪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慌乱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眾人,厉声下令:“慌什么!粮草的事,我来解决。赵匡胤想抢功,就让他抢。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全军拔营,主力全部后撤十里,只留陈虎的三千人,继续在关前佯攻!” 眾將瞬间愣住了,陈虎急道:“大人!咱们后撤?那赵匡胤不就直接把首功抢走了吗?还有粮草,咱们撤了,粮草更没著落了啊!” 沈溪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想抢首功,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啃下皇甫暉这块硬骨头。他要打,就让他先打。咱们正好借著这个机会,解决粮草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周奎,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去周边的州县,查常平仓的存粮。我手里有陛下给的调粮圣旨,淮南各州府的常平仓,我有权先调粮后入帐。三司不给粮,咱们就自己拿!” “另外,派人去查,寿州周边的粮商,哪些是跟三司官员勾结,囤积粮食的。全部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他们嘴里的国库空虚,到底是真的空虚,还是都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诺!”周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办。 沈溪又看向眾人,沉声道:“都下去准备吧。赵匡胤要打,就让他打。等他跟皇甫暉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咱们出手,拿下清流关的时候。” 眾將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抱拳领命,下去安排。 帐內再次安静下来,沈溪走到舆图前,看著清流关的位置,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场仗,不止是和南唐打,更是和汴梁的文官集团打,和野心勃勃的赵匡胤打。 他必须贏,不仅要贏下清流关,还要贏下这场朝堂与军中的无声较量。 第30章 寿州取粮 夜色如墨,淮河岸边的旷野里,锐锋军主力正在悄无声息地后撤。 除了留在关前佯攻的三千步军,其余七千精锐,连同伤兵营,后勤营,全部借著夜色的掩护,朝著寿州方向后撤十里,在一处依山傍水的谷地扎下营寨。 营寨刚立好,陈虎就攥著刀柄,一头扎进了中军大帐,脸上满是憋闷和不解。 “大人!我实在想不通!”他往沈溪面前一站,粗著嗓子开口。 “咱们明明已经定下了前后夹击的计策,林將军带著敢死队已经进了后山古道,眼看就要到日子总攻了,您怎么反倒带著主力后撤了?这不是把唾手可得的首功,白白让给赵匡胤吗?” 帐內烛火摇曳,把沈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正坐在案前,看著周奎刚送回来的寿州常平仓明细,闻言抬了抬眼,示意陈虎坐下,又给面前的茶碗里添了热茶,推到他面前,这才缓缓开口:“你觉得,赵匡胤明日总攻,能一举拿下清流关?” 陈虎愣了一下,下意识道:“他手里有一万五千兵马,都是殿前司的精锐,还有不少高平之战的老兵。皇甫暉就算再能守,关里也就三万兵马,说不定……真能打下来?” “打不下来。”沈溪摇了摇头,指尖点在舆图上清流关的隘口位置,语气篤定。 “清流关正面窄道,宽不过两丈,一次最多能衝上去两百人,再多也施展不开。皇甫暉守著天险,以逸待劳,滚木礌石,火油弓箭备得足足的,赵匡胤就算把一万五千人全填进去,也顶多啃下关前的两道壕沟,碰不到关墙的边。”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继续道:“我让你在关前佯攻了一天,你应该最清楚,这关隘正面硬攻,伤亡有多大。你只折损了几十个弟兄,就知道难啃,赵匡胤心高气傲,觉得他的殿前司精锐比咱们锐锋军能打,必然会不计伤亡地猛攻。” “等他打红了眼,把皇甫暉的主力,耐心,火气全都耗光了,咱们再出手,才是事半功倍。” “可……可万一他真的打下来了呢?”陈虎还是不甘心。“那咱们这一趟西征,淮南打的胜仗,风头就全被他抢光了!汴梁的那些文官,本来就看您不顺眼,到时候更有话说了!” “抢不走。”沈溪放下茶碗,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皇甫暉是南唐宿將,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他就算守不住关,也绝不会向赵匡胤投降。” “更何况,咱们的刀,已经架在了皇甫暉的后脖子上。林仁肇的五百敢死队,就是咱们拿下清流关的底牌,这张牌,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才最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更何况,首功再重要,也没有弟兄们的性命重要,没有大军的粮草重要。现在三司卡著咱们的喉咙,粮草只够撑十天,赵匡胤在前面打他的仗,咱们得先把自己的后路稳住。连饭都吃不上,就算拿下了清流关,又能怎么样?” 陈虎终於听明白了,脸上的憋闷散去,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躬身道:“是属下愚钝,只想著抢功,没考虑到这么多。大人,那咱们接下来,就先去寿州拿粮草?” “没错。”沈溪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明细册。 “周奎已经查清楚了,寿州周边四座常平仓,现存陈粮八万石,新粮五万石,足够咱们大军吃半年的。三司度支使说国库空虚,全是谎话,他们是故意卡著粮草,想让咱们在前线出乱子。” “那寿州刺史王怀安,是范质的门生,向来跟三司穿一条裤子。周奎今天去调粮,他拿著三司的手令,说没有三司的批文,一粒粮食都不肯给,还把周奎赶了出来。”陈虎一听这个,火气又上来了。 “这狗官,拿著朝廷的俸禄,却帮著三司卡咱们前线大军的粮草,简直是通敌叛国!大人,咱们直接带兵围了寿州刺史府,把他抓起来,看他给不给粮!” “不可鲁莽。”沈溪抬手拦住他。 “寿州是淮南重镇,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跟地方官起衝突的。真要是带兵围了刺史府,正好落了范质,王溥的口实,他们正好能弹劾咱们拥兵自重,劫掠地方,到时候就算陛下再信任咱们,也难办。” 他站起身,拿起掛在架上的披风,系上系带:“明日一早,你带五十个亲卫,跟我去寿州城,亲自会一会这位王刺史。我倒要看看,他是真的只认三司的批文,还是不认陛下的圣旨。” “诺!”陈虎立刻应声,眼里满是兴奋。他就知道,自家大人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而此时,赵匡胤的中军大帐里,也是灯火通明。 赵光义站在案前,脸上满是诧异,对著赵匡胤急声道:“大哥!你听说了吗?沈溪带著锐锋军主力,连夜后撤了十里地!只留了三千人在关前佯攻!他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是知道咱们要总攻,怕损兵折將,主动把首功让给咱们了?”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脸上没什么笑意,眼神里满是深邃。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让?沈溪不是会把到手的功劳让出去的人。正阳一战,他抢在所有人前面破阵斩將;四万降卒譁变,他几句话就收服了人心。这种人,怎么可能主动把清流关的首功让给我?” “那他后撤干什么?”赵光义皱著眉,满脸不解。“难不成是粮草出了问题?我听说,三司把他的粮草扣在了寿州,只给了三成。” “有可能。”赵匡胤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但就算粮草紧张,也不至於把主力后撤。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后撤必然有他的道理。” “管他什么道理!”赵光义急声道。 “大哥!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沈溪主力后撤,关前只有三千老弱残兵佯攻,皇甫暉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咱们身上!咱们明日一早,率主力猛攻清流关,必定能打皇甫暉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拿下清流关,生擒皇甫暉,这淮南首功,就是大哥你的!到时候汴梁朝堂上,谁还敢跟大哥你抗衡?就算是沈溪,也只能望其项背!” 帐內的一眾心腹將官,也纷纷附和:“都指挥使!二將军说得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咱们明日就总攻,一定能拿下清流关!” “就是!沈溪那小子风头出得够多了,也该让咱们殿前司的弟兄们露露脸了!” 赵匡胤看著群情激奋的眾將,手指依旧在桌面上缓缓敲击,沉默了许久,终於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断:“好。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四更造饭,五更列阵,明日卯时,对清流关发起总攻!先登关墙者,赏钱千贯,擢升三级!敢后退者,斩立决!” “诺!”眾將齐声抱拳领命,脸上满是兴奋,转身快步下去安排了。 帐內只剩下兄弟二人,赵光义看著赵匡胤,又道:“大哥,要不要派人盯著沈溪?万一他在后头搞什么小动作,咱们也好有个防备。” “不用。”赵匡胤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想耍花样,也得等咱们拿下清流关再说。等咱们破了关,进了滁州,他就算有再多的算计,也晚了。我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到时候是认他这个靠运气起来的后生,还是认我这个跟著陛下出生入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 他心里清楚,清流关这一战,对他有多重要。 沈溪的崛起太快,已经压了他一头,他必须靠著这一战,把失去的声望和主动权,全部抢回来。 第31章 关前鏖战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清流关前就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赵匡胤亲率一万五千殿前司精锐,在关前列阵,数百架云梯,衝车一字排开,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上前,箭雨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地朝著城头倾泻而去。 隨著赵匡胤一声令下,前排的步卒扛著云梯,喊杀震天,朝著关隘猛衝过去。 城头之上,皇甫暉原本正靠在箭楼里打盹,听到震天的喊杀声,猛地站起身,走到垛口前,看著城下潮水般衝过来的周军,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对著身边的副將姚凤道:“我还以为沈溪那小子有什么新花样,原来是搬了赵匡胤来当救兵!又是这套硬冲的老路子,真是不知死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下令:“传令下去!给我狠狠打!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都给我扔下去!我倒要看看,赵匡胤的殿前司精锐,是不是比沈溪的锐锋军多一条命!” “诺!”副將立刻应声下去传令。 片刻之后,关下的周军已经衝到了关墙下,城头瞬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如同冰雹一般砸了下来,烧得滚烫的金汁顺著墙缝浇下去,冲在最前面的周军兵卒,瞬间惨叫著倒在了地上,死伤一片。 可殿前司的精锐,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哪怕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扛著云梯往前冲,悍不畏死。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了正午,赵匡胤连续发起了八次衝锋,云梯架上了关墙三次,却都被城头的南唐兵卒打了下来。 关前的空地上,堆满了周军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殿前司精锐折损了近两千人,却连关墙的女墙都没能摸上去。 中军阵中,赵匡胤看著一次次衝锋被打退,看著满地的尸体,脸色越来越难看,握著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原本以为,皇甫暉被沈溪佯攻了一天,早已懈怠,自己率精锐猛攻,必定能一鼓作气拿下关隘,却没想到,皇甫暉的防守竟然这么严密,南唐兵卒的抵抗,竟然这么顽强。 “大哥!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赵光义衝到他身边,急声道。“弟兄们伤亡太大了!皇甫暉这老东西,防守跟铁桶似的,再衝下去,咱们的人就全折在这里了!不如先收兵,再想別的办法!” 赵匡胤咬了咬牙,看著城头飘扬的南唐大旗,心里满是不甘,却也知道,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鸣金收兵!” 清脆的锣声响起,衝锋的周军兵卒,终於如蒙大赦,拖著伤兵,狼狈地退了回来。 城头的南唐兵卒,看到周军退去,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对著城下的周军肆意嘲讽叫骂,皇甫暉站在箭楼里,看著城下狼狈的周军,哈哈大笑,对著身边的眾將道:“我就说,北军都是一群莽夫!赵匡胤也不过如此!传令下去,各营加强防守,把后山的巡防队,也调到正面来!我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敢再来冲关!” “將军,后山的隘口,不留人了?”副將迟疑著问道。“万一周军从小路绕过来怎么办?” “怕什么?”皇甫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条古道,连採药人都不敢轻易走,大军根本过不来!就算过来几十个人,又能翻起什么风浪?现在正面战事吃紧,把人都调到正面来,守住这里,就什么都不怕了!” 副將不敢再多说,只能躬身领命,下去调人了。 皇甫暉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个轻敌的决定,最终会葬送整个清流关,也葬送他自己。 而此时的寿州城內,刺史府的正堂里,气氛却冷得像冰。 沈溪坐在客位上,一身常服,身后站著按刀而立的陈虎和五十名亲卫,对面的主位上,寿州刺史王怀安正端著茶碗,眼皮都不抬一下,满脸的倨傲。 王怀安年近五十,是范质的得意门生,在寿州做了三年刺史,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阴阳怪气:“沈太傅,不是下官不给您面子,实在是三司有明文规定,常平仓的粮食,没有三司度支使的批文,一粒都不能动。下官是朝廷命官,只认朝廷的规矩,不能坏了法度。” 陈虎瞬间怒了,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王怀安!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陛下亲赐的圣旨!沈太傅有淮南前线粮草调配,先斩后奏之权!三司的规矩,还能大过陛下的圣旨不成?!” 王怀安脸色一变,却依旧硬著头皮道:“陛下的圣旨,是让沈太傅统筹前线军务,没说让他隨意调动地方常平仓的粮食!三司掌天下財赋,这是祖制!就算是陛下,也不能坏了祖制!沈太傅若是强行调粮,下官只能上奏陛下,上奏范相公,弹劾你恃宠而骄,目无朝廷法度!” 他仗著有范质和三司撑腰,算准了沈溪不敢在寿州城对他怎么样,语气越发强硬。他心里清楚,只要卡著这批粮食,沈溪的大军就撑不了几天,清流关之战必然会出乱子,到时候范相公和三司的大人们,定然会重重赏他。 沈溪看著他,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慑人的寒意:“王刺史,我问你,前线大军,正在清流关跟南唐贼寇拼死搏杀,保的是谁的江山?护的是谁的百姓?” 王怀安梗著脖子道:“自然是大周的江山,大周的百姓。” “那你就该知道,军无粮则乱。”沈溪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卡著常平仓的粮食,不给前线浴血奋战的將士,是想让大军断粮譁变?是想让南唐贼寇攻破淮河防线,直取寿州?你嘴里说著法度祖制,可你做的事,跟通敌叛国,有什么区別?” “你……你血口喷人!”王怀安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溪,气得浑身发抖。 沈溪没有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奎,淡淡道:“东西,拿出来吧。” 周奎立刻上前一步,把一叠厚厚的帐册,书信,狠狠拍在了案上,厉声喝道:“王怀安!你自己看看!” “这是我们查到的,你跟三司度支使李大人的往来书信,还有你跟寿州粮商张万贯勾结的帐册!你拿著朝廷的俸禄,跟粮商勾结,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把常平仓的粮食偷偷倒卖给粮商,中饱私囊!你贪墨的银子,加起来超过十万贯!还有脸在这里跟我们谈法度?” 王怀安看著案上的帐册和书信,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他怎么也想不到,沈溪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查到了他贪墨的实据,连他跟粮商勾结的帐册,都拿到了手里。 沈溪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冷得像冰:“王刺史,你贪墨公款,倒卖官粮,阻挠前线军务,桩桩件件,按大周律,都是死罪。我现在就能凭著陛下给的先斩后奏之权,斩了你,你信不信?” “扑通”一声,王怀安再也撑不住,跪倒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声道:“沈太傅饶命!下官知错了!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开仓放粮!常平仓的十三万石粮食,全部给大军调运!求太傅饶下官一条性命!” 他终於怕了。他原本以为有范质撑腰,沈溪不敢动他,却没想到,沈溪手里握著他的死罪证据,真的敢斩了他。在性命面前,什么范相公,什么三司靠山,都成了浮云。 沈溪看著他,淡淡道:“粮食,今日午时之前,必须全部送到大军营寨,少一石,我拿你是问。至於你的罪,等打完了仗,我再跟你慢慢算。” “是是是!下官遵命!下官这就去办!午时之前,一定把粮食全部送到!”王怀安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亲自去常平仓安排调粮了。 陈虎看著他狼狈的背影,哈哈大笑:“大人!还是您厉害!几句话就把这狗官嚇破了胆!这下好了,粮草的问题解决了,咱们再也不用看三司的脸色了!” 沈溪看著窗外寿州城的街道,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心里清楚,解决了粮草,只是第一步。 赵匡胤已经跟皇甫暉交上了手,双方都已经打红了眼,现在,该轮到他出手了。 他转头看向周奎,吩咐道:“立刻派人去清流关,盯著赵匡胤和皇甫暉的动静,一有情况,立刻回报。另外,派人去后山,联繫林仁肇,告诉他,粮草已到,三日后凌晨,按原计划,发起总攻!” “诺!”周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办。 沈溪走到门口,抬头望向清流关的方向,阳光正好,却照不透那座雄关里的刀光剑影。 他知道,这场围绕清流关的较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赵匡胤打了一天,损兵折將,锐气已挫;皇甫暉打退了进攻,骄横大意,防备鬆懈。 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到了他出手的时候。 第32章 古道潜行 后山的古道里,连风都穿不透。 两侧是直插云霄的悬崖峭壁,脚下的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仁肇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攥著开山刀,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碎石,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身后的五百名锐锋军敢死队,人人背著轻装行囊,腰间只掛著横刀,火油和引火之物,嘴里衔著枚,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来。队伍像一条蛰伏的蛇,在绝壁间的窄道里缓缓前行,已经在这条不见天日的古道里走了整整两天两夜。 “將军,歇口气吧。”身后的队正凑到林仁肇身边,压著声音道。“弟兄们已经走了十二个时辰了,水囊都快空了,再走下去,怕是撑不住。前面就是鹰嘴崖,过了那道崖,就到清流关的后山隘口了。” 林仁肇停下脚步,扶著冰冷的岩壁,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名弟兄,个个脸上都带著疲惫,手上,胳膊上被碎石和藤蔓划得全是血口子,却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心里微微一热,对著队正点了点头,压著声音道:“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每人只能喝一口水,不许打火把,不许出声,轮流放哨,警惕崖上的巡防兵。” “诺!”队正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传令下去。 队伍靠著岩壁坐了下来,没人说话,只听见压抑的呼吸声和山风掠过崖壁的呼啸声。林仁肇坐在一块石头上,摸了摸怀里沈溪亲手交给他的舆图,指尖微微用力,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南唐的降將,正阳一战被俘,本以为就算不死,也会被当成炮灰,没想到沈溪不仅没杀他,还待他以诚,给了他信任,把这支敢死队,这场奇袭的关键任务,交到了他手里。这份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关隘里守著的皇甫暉。 那是他当年的老上司,一手把他从一个小兵提拔成副將,对他有提携之恩。可如今,两人各为其主,一个在关內守著天险,一个带著敢死队绕到了关后,马上就要刀兵相见。 “將军,您是不是还在想皇甫將军?”队正坐在他身边,低声问道。这队正是他当年的亲兵,跟著他一起归降的,最懂他的心思。 林仁肇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老將军一辈子忠勇,只是跟错了主子。李璟沉迷诗词歌赋,宠信奸佞,根本不管淮南百姓的死活,老將军守著这清流关,不过是替昏君卖命罢了。” “可咱们也没办法。”队正低声道。 “沈太傅待咱们恩重如山,大周的军纪,对百姓的態度,比南唐好上百倍。咱们既然降了,就只能一条路走到底。更何况,老將军刚愎自用,根本听不进劝,咱们就算想劝降,他也绝不会听的。” 林仁肇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抬手拍了拍队正的肩膀,沉声道:“你说得对。各为其主,没有两全的道理。沈太傅信得过我,把弟兄们的性命,拿下清流关的希望,都交到了我手里,我绝不能辜负他。休整结束,继续赶路,天亮之前,必须摸到后山隘口,隱蔽待命,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朝著鹰嘴崖而去。 鹰嘴崖是整条古道最凶险的一段,整段路是在悬崖上凿出来的窄道,头顶是突出的岩石,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能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仁肇第一个爬了过去,然后站在崖对面,一个个接应身后的弟兄,整整用了一个时辰,五百人才全部安全通过,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等队伍全部通过鹰嘴崖,前方已经能隱约看到清流关后山隘口的灯火了。 林仁肇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对著身边的队正低声道:“传令下去,全部隱蔽在两侧的山林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声,不许暴露。三日后凌晨,看到关前总攻的信號,立刻动手,突袭隘口,放火为號!” “诺!”队正立刻应声,悄无声息地带著队伍,分散隱蔽进了山林里。 林仁肇趴在一块岩石后,望著不远处的隘口,隘口上只有十几个南唐兵卒,正靠著墙打盹,丝毫没有察觉到,五百名精锐已经摸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他握紧了腰间的横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太傅,属下定不辱使命。 而此时,清流关前的赵匡胤大营里,气氛却压抑得像凝固的铅块。 帐內烛火摇曳,地上扔满了摔碎的酒罈和碗碟,赵匡胤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身前的案上,摆著今日的伤亡名册,整整一千八百名殿前司精锐,折损在了清流关下,却连关墙都没摸上去,这是他从军以来,少有的惨败。 赵光义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愤懣,咬牙切齿道:“大哥!皇甫暉这老东西,简直是油盐不进!咱们打了整整一天,八次衝锋,愣是没衝上去!弟兄们死伤这么多,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帐內的一眾心腹將官,也纷纷附和,个个脸上满是不甘和戾气: “都指挥使!明日咱们再冲一次!我就不信,咱们殿前司的精锐,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清流关!” “就是!咱们多调些床弩过来,对著城头猛轰,不信轰不开他的防线!” “实在不行,咱们就围起来!困他三个月,看他皇甫暉还能守多久!” “围?”赵匡胤猛地抬起头,冷冷扫了眾人一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陛下给咱们的期限,是一个月拿下滁州!咱们困他三个月?等你困死皇甫暉,淮南的仗都打完了!到时候,功劳全是沈溪的,咱们只能捡点残羹冷炙!”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我原本以为,沈溪主力后撤,是粮草出了问题,自顾不暇,咱们能抢下头功。没想到,我倒是先碰了一鼻子灰,损兵折將,成了全军营的笑柄!” 赵光义看著他,迟疑著开口道:“大哥,要不……咱们去找沈溪联手?他的锐锋军战力强悍,又有奇谋,咱们两家合兵,一起猛攻清流关,总能打下来吧?” “联手?”赵匡胤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赵匡胤打了一辈子仗,难道还要靠一个二十岁的后生?联手攻下来,首功算谁的?是算他沈溪的,还是算我的?到时候,满朝文武只会说,我赵匡胤离了沈溪,连个清流关都拿不下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溪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著那么简单。 主力后撤,绝不是因为粮草出了问题,必然是另有谋划。他越是猜不透沈溪的心思,心里就越是忌惮,越是不肯低头去找沈溪联手。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卫掀帘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都指挥使!查到了!沈溪昨日带著人去了寿州城,逼著寿州刺史王怀安开了常平仓,调了十三万石粮食!他的粮草危机,已经解了!还有,他留在关前的三千人,今天依旧在佯攻,声势不大,却一直没停!” “什么?!”赵匡胤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震惊。 “十三万石粮食?王怀安是范质的门生,竟然真的敢给他开仓放粮?” 第33章 连环计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沈溪连夜后撤,根本不是因为粮草告急,是借著这个幌子,去寿州解决粮草问题,顺便把他推到前面,跟皇甫暉硬碰硬,耗光双方的兵力和锐气,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沈溪!好一招借刀杀人!”赵匡胤咬著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怒意,却又不得不佩服沈溪的算计。 他算准了自己会抢功,算准了皇甫暉的防守能力,把自己当成了磨皇甫暉锐气的刀子。 赵光义也反应了过来,气得脸色发白:“这小子太阴险了!竟然把咱们当枪使!大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明日咱们就收兵,不打了!看他沈溪自己怎么啃这块硬骨头!” “不行。”赵匡胤猛地摇头,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咱们已经折损了这么多弟兄,要是就这么收兵,不仅会被全军营的人笑话,陛下那边也没法交代。更何况,咱们不打,岂不是正好遂了沈溪的意?” 他顿了顿,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沉默了许久,终於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明日一早,继续猛攻!把所有的床弩,衝车,投石机,全部调上来,我就不信,皇甫暉是铁打的,他能守得住一天,守得住十天半个月吗?我就算是拿人命填,也要把清流关填下来!” “大哥!”赵光义急声劝阻。“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再打,咱们殿前司的家底,就要折光了!” “折光了也得打!”赵匡胤厉声喝道。 “这一仗,不止是为了抢功,更是为了告诉全天下,我赵匡胤,才是大周最能打的將领!沈溪想坐收渔翁之利,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明日先登关墙者,赏钱五千贯,连升五级!后退一步者,斩!” 帐內的眾將看著赵匡胤决绝的神情,再也不敢多劝,齐声抱拳领命,转身下去安排了。 帐內只剩下兄弟二人,赵光义看著赵匡胤,依旧满脸不甘,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家大哥这辈子最是好强,绝不会在沈溪面前低头,更不会把到手的功劳,拱手让人。 而此时,沈溪的中军大帐里,却是一片灯火通明,气氛从容。 案上摆满了寿州送来的粮草明细,周奎站在案前,笑著道:“大人,王怀安被您嚇破了胆,今日午时之前,十三万石粮食,还有五百匹绢,三百套伤药,全部送到了营寨里,一粒都没少。弟兄们听说粮草到了,个个都高兴坏了,士气高涨,就等著您下令总攻了!” 沈溪拿起明细册,快速翻了一遍,点了点头,淡淡道:“好。传令下去,全军今日加餐,每个弟兄半斤肉,一坛酒,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著三日后的总攻。” “诺!”周奎立刻应声,转身下去安排。 陈虎站在一旁,满脸兴奋地搓著手:“大人!赵匡胤今天打了一天,折损了近两千人,愣是没摸到关墙的边!刚才探子回报,他今晚又下了命令,明日还要继续猛攻!这老小子,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正好替咱们把皇甫暉的锐气耗光!” “他也是没办法。”沈溪放下明细册,笑了笑。“他要是不打,就等於把首功让给了我,更等於承认了他不如我。以他的性子,就算是拿人命填,也会硬著头皮打下去。” “可他这么打下去,就算最后拿下了清流关,殿前司的精锐也折损大半了,得不偿失啊。”陈虎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在他眼里,功劳比弟兄们的性命重要。”沈溪的语气冷了几分。 “五代以来的武將,大多都是如此,只想著自己的战功和权势,从来不管兵卒的死活。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定下《禁军营务十八条》,为什么要练锐锋军——我要的,是一支护国安民的军队,不是將领们爭权夺利的工具。” 陈虎闻言,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咱们锐锋军的弟兄,从来都不是大人爭功的棋子,是跟著大人护大周,护百姓的弟兄!” 沈溪看著他,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看向帐內的眾將,沉声道:“好了,说回总攻的部署。三日后凌晨,寅时三刻,陈虎你率三千步军,在关前发起总攻,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把皇甫暉的主力,全部吸引到正面来。记住,只需要佯攻,不需要真的冲关,减少弟兄们的伤亡。” “诺!”陈虎立刻抱拳领命。 “周奎,你率两千弓弩手,抢占关前两侧的高地,等正面总攻打响,用箭雨压制城头的守军,掩护陈虎的佯攻部队,同时封锁隘口,不许皇甫暉的兵卒出关追击。” “诺!”周奎应声领命。 “苏墨,你带著医疗队,在关前三里处设置临时伤兵营,大战一起,第一时间救治伤兵,绝不能耽误。” “属下明白。”苏墨轻声应道。 最后,沈溪的目光落在了帐內剩下的两千精锐骑兵身上,眼神锐利如鹰:“剩下的两千锐锋军骑兵,由我亲自率领,埋伏在关前东侧的山谷里。等林仁肇在关后举火为號,皇甫暉军心大乱之时,我率骑兵直衝关隘大门,前后夹击,一举拿下清流关!” “诺!”眾將齐声抱拳,声音鏗鏘,眼里满是兴奋和篤定。 他们跟著沈溪打了这么多仗,从来没有输过。只要是沈溪定下的计策,就没有不成的。清流关这道天险,三日后,必然会被他们踩在脚下。 部署完毕,眾將各自领命散去,帐內只剩下沈溪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掀帘望去,夜色沉沉,清流关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赵匡胤的大营里,依旧传来叮叮噹噹打造攻城器械的声音,显然是准备明日继续猛攻。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卫进来稟报:“大人,赵匡胤都指挥使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您。” 沈溪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他倒是没想到,赵匡胤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是来探口风,还是来联手? 他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著锦袍的亲卫掀帘走了进来,对著沈溪躬身行礼,恭敬道:“小的见过沈太傅。我家都指挥使让小的给您带句话,明日他率部猛攻清流关正面,想请您率锐锋军,从侧翼配合,一起攻关。若是能拿下关隘,首功自然是太傅您的,我家都指挥使绝无半分怨言。” 这话听著是示弱,实则是试探。 赵匡胤想看看,沈溪到底愿不愿意出手,到底藏著什么后手。若是沈溪答应了,他就能借著锐锋军的战力,拿下清流关;若是沈溪不答应,他也能摸清沈溪的心思,知道沈溪必然另有谋划。 沈溪看著那亲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回去告诉你家都指挥使,多谢他的美意。只是我锐锋军刚从寿州回来,连日赶路,人困马乏,暂时无力配合攻关。清流关的硬仗,还要劳烦赵都指挥使多费心。等我军休整完毕,自然会出手相助。” 这话滴水不漏,既拒绝了联手的提议,又没把话说死,半点口风都没露。 那亲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沈溪会拒绝得这么干脆,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躬身道:“小的记下了,这就回去稟报我家都指挥使。” 说罢,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陈虎从帐后走了出来,急声道:“大人!赵匡胤这明显是没辙了,想拉著咱们一起打!咱们为什么不答应?正好借著他的猛攻,让皇甫暉更疲惫啊!” “答应了,就等於跟他分功,更等於暴露了咱们的谋划。”沈溪淡淡道。 “他现在就是想探我的底,我越是不接招,他心里就越没底,就越会不计伤亡地猛攻。等他把皇甫暉的兵力,锐气,耐心全都耗光了,就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清流关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想抢功,就让他抢。他抢的,不过是眼前的一场硬仗。咱们要拿的,是整个清流关,是整个淮南的主动权。” 夜色越来越深,淮河岸边的风,也越来越冷。 清流关前,赵匡胤的大营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彻夜未停;关隘之上,皇甫暉的守军,枕戈待旦,却依旧没把后山的天险放在心上;后山的山林里,林仁肇的五百敢死队,蛰伏待发,如同拉满了弦的弓箭。 第34章 將计就计 赵匡胤的中军大帐里,烛火被闯进来的夜风卷得猛地一晃,帐內眾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歪歪斜斜地扯动。 听完亲卫带回来的沈溪的回覆,赵光义当场就炸了,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厉声骂道:“这沈溪简直是不识抬举!大哥都放下身段找他联手分功,他竟然敢一口回绝,还说什么人困马乏要休整,我看他就是憋著坏,等著咱们跟皇甫暉拼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帐內的一眾心腹將官也纷纷面露不忿,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 “都指挥使,沈溪这也太过分了!咱们在前面啃硬骨头,他在后面躲清閒,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不打就算了,咱们自己打!凭咱们殿前司的弟兄,难道还拿不下这清流关?” “等咱们拿下关隘,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淮南大军面前抬头!” 赵匡胤坐在主位上,手指死死攥著腰间的双鱼玉佩,和田玉的稜角硌得指节泛白,脸上却看不出半分外露的怒意,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寒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太清楚沈溪的心思了——从正阳一战阵斩刘彦贞开始,这个年轻人就从来没按常理出过牌,看似步步稳妥,实则招招都掐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这次他主动邀约联手,本就是半试探半借力,沈溪的回绝,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直到帐內的吵嚷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才缓缓抬眼,扫过眾人,声音冷得像淮河夜里的风:“吵够了?一群人跟著二將军瞎嚷嚷,仗打了两天,连对手的路数都没摸透,还有脸在这里喊打喊杀?”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赵光义脸上的怒意也僵了僵,悻悻地闭了嘴。 赵匡胤站起身,缓步走到帐中悬掛的舆图前,指尖落在清流关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甫暉是什么人?当年跟著李存勖打过契丹,镇守边境十几年,契丹铁骑都没啃下他的防区,是南唐仅有的几个会打硬仗,懂防守的宿將。” “昨天咱们十二次衝锋,折损三千弟兄,不是咱们殿前司的弟兄不能打,是他把清流关的地利,人和都用到了极致——正面隘口窄到一次只能铺开两百人,咱们人再多,也施展不开,他只需要把精锐堆在城头,就能以逸待劳,耗死咱们。”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清流关后山的连绵山脉,继续道:“沈溪为什么不肯联手?不是他怕了皇甫暉,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面硬攻的路子。” “正阳一战,他能绕到刘彦贞侧翼破阵;收编四万降卒,他能不费一兵一卒就稳住局面,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避实击虚,用最小的代价拿最大的功劳。他主力后撤十里,只留三千人在关前佯攻,绝不是为了休整,是在布局。” “布局?”赵光义皱紧了眉,快步凑到舆图前。 “大哥的意思是,他想绕后?可清流关后山全是绝壁,只有一条採药人走的古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大军根本过不去,就算过去几百人,又能顶什么用?” “几百人,足够了。”赵匡胤转过头,眼神锐利如鹰。 “清流关的天险,全在正面。只要有几百精锐绕到关后,突袭隘口,放火烧营,关里的三万守军必然军心大乱。到时候正面咱们再全力猛攻,前后夹击,皇甫暉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守不住这道关。沈溪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帐內的眾將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的不忿变成了后怕——他们只想著正面硬冲抢功,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若是沈溪真的悄无声息绕到了关后,拿下清流关,他们殿前司这两天折损的弟兄,就全成了给沈溪铺路的垫脚石。 “那咱们怎么办?”一员副將急声问道。“要不要立刻派人去后山拦截?把沈溪的人堵在古道里?” “拦截?”赵匡胤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沈溪既然敢走这条路,必然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咱们现在派人去,人生地不熟,不仅拦不住,反倒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他反过来设伏。更何况,咱们就算拦住了他,又能怎么样?难道要跟他在这后山撕破脸,让皇甫暉看笑话,让汴梁的文官们抓把柄?” 他走回主位,端起案上的酒碗抿了一口,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算计:“明日卯时,分三队轮番出击,每队半个时辰,虚实结合。” “头两队佯攻,只以弓弩压制城头,衝到壕沟前便回撤,不许恋战;第三队给我玩真的,架云梯衝关,务必给我打上城头一次,再撤下来。” “声势造得越大越好,箭雨,喊杀声一刻都不能停,就是要让皇甫暉觉得,咱们已经打红了眼,要跟他在正面不死不休,把他手里的精锐主力,牢牢钉在正面关墙上,半步都不敢挪开。” 帐內的眾將都愣住了,面面相覷:“都指挥使,这……这不还是佯攻吗?” “是佯攻,也不是佯攻。”赵匡胤放下酒碗,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算计。 “第一,我要借著这轮番衝击,把皇甫暉的精力,守军的锐气,全耗在正面。他就算猜到咱们有诈,也不敢把主力从正面撤下来——毕竟咱们手里有一万五千精锐,真要豁出去硬冲,他一旦分兵,正面就会被咱们撕开缺口。” “第二,我要给沈溪演一场戏。让他觉得,咱们已经黔驴技穷,只会不计伤亡地硬冲,彻底放下对咱们的防备,安安心心地等著咱们跟皇甫暉拼得两败俱伤,他好从后山出手摘桃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对著身边最心腹的亲卫都虞候张琼吩咐道:“你亲自带三十个身手最好的斥候,今夜就绕到清流关后山,沿著古道两侧的山林隱蔽探查。记住,只看不动,不许暴露行踪,就算撞见沈溪的人,也不许出手。查清楚他们的人数,隱蔽位置,动手的时间,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张琼立刻躬身抱拳,声如洪钟:“诺!属下一定把后山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绝不出半点差错!” “还有。”赵匡胤补充道。 “查清楚之后,留二十个人在古道出口附近隱蔽盯著,剩下的人跟你回来。沈溪不动,咱们不动;沈溪一旦在关后动手,皇甫暉的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就是咱们总攻的机会。” “他沈溪想拿咱们当磨皇甫暉锐气的刀子,我就让他当那个先跳出来吸引火力的靶子——他几百人在关后闹得再凶,也啃不下三万守军,等他跟皇甫暉的后卫部队拼起来,咱们就集中全部精锐,一举撕开正面关墙,先一步衝进清流关。” 第35章 虚实耗敌 帐內的眾人瞬间醍醐灌顶,脸上的焦躁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敬佩。 赵光义也终於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大哥高明!咱们既不用跟皇甫暉死拼耗损家底,又能把他的主力钉在正面,还能借著沈溪的奇谋乱他的军心,最后抢下头功!到时候就算沈溪绕到了关后,也是咱们先破的关,这淮南首功,依旧是大哥你的!” “不止如此。”赵匡胤缓缓坐回主位,指尖再次摩挲起腰间的玉佩,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算沈溪真的先一步拿下了后山隘口,咱们先衝进关,首功也是咱们的。陛下要的是收復清流关,拿下滁州,谁先破城,谁就是首功。他沈溪想坐收渔翁之利,也要看看,这渔翁,到底是谁来当。” 他太懂五代的军功规则了,也太懂柴荣的心思了。奇袭绕后固然精妙,但战场上,永远是以先破城,先斩將论功。 沈溪的几百人就算能搅乱军心,也拿不下整座关隘,最终还是要靠正面的主力大军破城。他只要掐准这个时间点,就能把最大的功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夜色渐深,传令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把明日的作战命令,一一传达到位。 赵匡胤的大营里,没有了昨日的焦躁和戾气,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每一个兵卒都在打磨兵器,整理甲冑,等著明日的战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清流关前的战鼓声,就再次准时擂响,比昨日更密,更沉,震得关墙都在微微发颤。 赵匡胤的殿前司精锐,早已在关前列阵完毕。 隨著中军令旗一挥,第一队五百步卒举著盾牌,扛著云梯,喊杀震天,朝著关隘猛衝过去。身后的数百张弓弩同时激发,箭雨如同黑云压顶,朝著城头倾泻而去,把垛口打得碎石飞溅。 城头箭楼里,皇甫暉一身玄铁重甲,手里拄著丈长的马槊,面沉如水地看著城下衝过来的周军。 他身侧的副將姚凤握紧了腰间的横刀,沉声道:“將军,赵匡胤又衝上来了!要不要传令下去,放箭迎敌?” 皇甫暉没有应声,目光死死盯著冲在最前面的周军步卒。只见那些兵卒衝到关前的壕沟前,果然停住了脚步,对著城头放了一轮箭,不等城头的守军反击,就转身潮水般退了回去,连云梯都没往壕沟上架。 “佯攻。”皇甫暉冷哼一声,脸上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半分骄横不屑,只有久经沙场的冷静。 “赵匡胤昨天硬冲了一天,折损了三千精锐,知道硬冲拿不下我这清流关,今天换了路子,想靠佯攻耗咱们的精力,拖垮咱们的士气。” 姚凤鬆了口气,隨即又皱起了眉:“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跟昨天一样,轮班值守,不理会他的虚张声势?” “不理会?”皇甫暉转过头,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赵匡胤是高平之战杀出来的猛將,跟著柴荣打遍了周边诸国,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昨天敢拿人命填,今天就只会玩佯攻?这里面必然有诈。” 他抬手一指城下:“你看他的弓弩阵,分了三排,轮番上前压制,箭雨一刻都没停,这不是佯攻该有的架势;还有他列在阵后的骑兵,马不解鞍,人不卸甲,隨时都能衝上来。他这是虚实结合,想让咱们鬆懈,等咱们真的轮班休息,他就会突然来一波真冲,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音刚落,城下的第二队周军已经冲了上来,这次比第一队更猛,直接扛著云梯衝过了壕沟,架在了关墙下,兵卒们咬著刀,顺著云梯就往上爬。 “来了!”姚凤脸色一紧,厉声喝道。“放箭!滚木礌石,给我砸!” 剎那间,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顺著墙梯砸了下去,爬在云梯上的周军兵卒瞬间倒下了一片,可剩下的人依旧悍不畏死地往上冲,眼看就要摸到城头的女墙。 皇甫暉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两百名亲兵立刻提著长刀冲了上去,对著爬上来的周军一通猛砍,硬生生把人打了下去,连带著云梯都掀翻在地。 可这队周军退下去之后,第三队立刻接了上来,依旧是先弓弩压制,再步卒衝锋,一半佯攻,一半真打,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根本不给城头守军喘息的机会。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了午后,赵匡胤连续发起了八轮衝击,四轮佯攻,四轮真冲,云梯架上城头足足五次,却每一次都在即將得手的时候撤了回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把城头守军的精力,耗得乾乾净净。 关墙之上,守军兵卒们握著弓箭的手都在打颤,额头上的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流,一个个累得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姚凤看著城下依旧在列阵休整的周军,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对著皇甫暉道:“將军,赵匡胤这打法太磨人了!真真假假,根本摸不准他什么时候来真的,弟兄们绷了大半天,已经快撑不住了!” 皇甫暉的脸色也沉得厉害。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无数难缠的对手,却从没见过像赵匡胤这么会拿捏节奏的——硬冲的时候悍不畏死,佯攻的时候毫无破绽,真真假假之间,把他的守军拖入了无休止的戒备之中,比昨天一天十二次死冲,还要磨人。 他靠在箭楼的柱子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地梳理著战局:赵匡胤这么打,到底想干什么?就算耗光了守军的精力,他正面硬冲,依旧要付出惨重的代价,难道他还有別的后手?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了他的脑子里——沈溪! 从开战到现在,沈溪的锐锋军除了留三千人在关西侧偶尔佯攻两下,主力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动静,连大营都挪到了十里之外,安静得诡异。 正阳一战,沈溪就是靠著侧翼奇袭,一举击溃了刘彦贞的十万大军。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人都盯著正面战场的时候,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不好!”皇甫暉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姚凤!” “末將在!”姚凤立刻躬身应声。 “你立刻带五百精锐,去后山隘口驻守!”皇甫暉厉声下令,马槊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派两队巡防兵,沿著后山的採药古道,从隘口到山底,给我一寸一寸地查!不许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许有半点疏漏!” 姚凤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將军,后山那条古道,绝壁千仞,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別说带著兵器的兵卒,就算是常年走山路的採药人,也得挑晴好的天气才敢走。沈溪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带著人从那条道上绕过来啊?” 第3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甫暉厉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得能杀人。“北军前线看似號令不一,实则给了沈溪,赵匡胤这些人更大的自主权,他们更敢放开手脚赌一把!” “沈溪是什么人?二十岁的年纪,从一个亲兵爬到检校太傅,节度使的位置,靠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咱们能想到的天险,他未必不敢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军令:“清流关的天险,全在正面。一旦有周军精锐绕到关后,突袭隘口,放火烧营,咱们三万守军必然军心大乱,到时候正面赵匡胤再全力猛攻,咱们就是腹背受敌,插翅难飞!我守了清流关十几年,从来不会把后背露给敌人!” “还有,”皇甫暉补充道。“古道两侧的山林,也要仔细搜查。查清楚之后,隘口两侧的制高点,全部安排弓弩手驻守,隘口用拒马封死,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燃烽火报信,不许擅自出击!” 姚凤看著皇甫暉严肃到极致的神情,再也不敢有半分敷衍,立刻躬身抱拳:“诺!末將这就亲自带人去,绝不让一个周军绕到关后!” 说罢,他转身快步走下城头,点了五百精锐,朝著后山隘口疾驰而去。 皇甫暉站在箭楼里,目光先扫过关下赵匡胤的大营,又望向身后连绵的群山,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胜仗,也吃过轻敌的亏,绝不会在阴沟里翻船。 赵匡胤在正面磨他的锐气,沈溪在暗处按兵不动,柴荣回朝后北军的变数又多了几分,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住这道金陵锁钥。 而十里之外的锐锋军大营里,沈溪正站在高台上,举著单筒望远镜,看著清流关前的战况。 身边的陈虎看著赵匡胤一轮轮虚实结合的衝击,脸上的笑意早就收了起来,咂了咂舌道:“大人,赵匡胤这是开窍了啊!昨天还是个只会硬冲的莽夫,今天就玩起虚实结合了,这打法,把皇甫暉都给磨得没脾气了!” 沈溪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他本来就不是莽夫。高平之战,他能率两千亲兵硬冲北汉中军大阵,扭转战局,靠的从来不是匹夫之勇。” “昨天的死冲,是急著抢功,也是为了试探皇甫暉的底细;今天的虚实结合,是摸透了清流关的防守,想以最小的代价,耗光皇甫暉的锐气,更是在等我出手。” “等咱们出手?”陈虎愣了一下。“他知道咱们要绕后?” “猜出来了。”沈溪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匡胤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战场的敏感度,不比皇甫暉差。我主力后撤,只留三千人佯攻,他要是猜不到我想干什么,就不配当这个殿前司都指挥使了。” “那他这是……想借著咱们的奇谋,抢头功?”陈虎瞬间反应了过来,咬著牙骂了一句。“这老小子,太阴险了!咱们在后面玩命布局,他在前面等著摘桃子!” “他想摘,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沈溪的语气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算准了我会绕后,算准了我一动,皇甫暉的军心就会乱,可他没算到,皇甫暉比他想的更谨慎,更懂防守。” 他抬手指了指清流关后山的方向,继续道:“刚才探子回报,姚凤带了五百精锐,去了后山隘口驻守,还派了巡防兵沿著古道巡查。皇甫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加强了后山的防备。林仁肇那边,五百弟兄隱蔽在山林里,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陈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怎么办?原定的三日后凌晨总攻,要不要改日子?万一林將军他们暴露了,不仅奇袭不成,五百弟兄就全困在古道里了!” 沈溪刚要开口,就见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周奎骑著快马,从营寨方向疾驰而来,到了高台前翻身下马,快步跑了上来,手里拿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脸色带著几分凝重,对著沈溪躬身道:“大人,汴梁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王朴大人亲手写的!” 沈溪心里一动,立刻接过密信,拆开封口,借著午后的日光快速看了起来。 信是王朴亲笔所写,字跡刚劲,先把朝堂的变故,柴荣回朝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正阳大捷之后,柴荣在正阳御营坐镇了十八日,先是处置了刘彦贞残部,收编降卒稳住淮河防线,又分派军务: 以侍卫司都指挥使李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总领前线十万大军;以赵匡胤为先锋都部署,沈溪为副都部署,分兵进逼清流关,滁州,扫清淮南腹地。 原本柴荣打算继续坐镇前线,可十日前接连出了变故: 一是黄河沿岸春汛將至,下游河段多处堤岸出现险情,河工修缮,民夫调度急需朝廷定夺,一旦决口,中原腹地就要遭灾; 二是西征后蜀收復四州的善后事宜,淮南前线的粮草统筹,全靠汴梁中枢调度,范质,王溥接连上了三道奏摺,请陛下回朝主持朝政; 再加上柴荣连日在前线操劳,受了淮河湿寒,早年征战落下的咳疾旧疾復发,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安寢,在眾臣再三劝諫下,才最终班师回了汴梁。 临走前,柴荣特意下了两道手諭:一道给李重进,总领前线军务,战事决断可先斩后奏;另一道单独给了沈溪,淮南前线粮草,后勤,伤兵诸事,皆由沈溪全权统筹,遇紧急情况,可调取淮南各州府常平仓粮草,先动后奏。 而弹劾的风波,正是由此而起。 王朴在信里写得明白:寿州刺史王怀安本就是宰相范质的门生,当年靠著范质的举荐才坐上寿州刺史的位置,这些年靠著常平仓和本地粮商勾结,中饱私囊,赚得盆满钵满。 沈溪强开常平仓,不仅断了他的財路,还拿到了他贪墨的实据,他怀恨在心,连夜写了血书送往汴梁,顛倒黑白,弹劾沈溪“恃拥兵之威,凌辱地方命官,擅开国储,目无朝廷法度”。 范质,王溥本就是五代门阀文官的代表,歷经数朝,最忌惮的就是武將拥兵自重——五代百年乱世,哪一次改朝换代不是手握重兵的藩镇所为? 沈溪不到二十岁,就凭战功官居检校太傅,武信军节度使,手握一万锐锋军精锐,又私自收编了四万南唐降卒,在淮南一手抓兵权,一手抓財权,早已成了他们眼里最大的“藩镇隱患”。 第37章 棋局 之前柴荣坐镇正阳前线,对沈溪信重有加,他们不敢多言; 如今柴荣回了汴梁,身体不適,无法日日临朝,他们便觉得机会来了,联合三司,御史台十几名官员,以王怀安的血书为引,联名写了奏摺,不仅弹劾沈溪擅动官粮,还翻出了收编四万降卒的事,指责他“私纳降兵,培植私人势力,把持淮南军政,居心叵测”。 甚至暗中勾结了李重进——侍卫司与殿前司本就派系对立,沈溪虽属殿前司,却势力扩张太快,早已成了李重进的眼中钉,李重进便顺水推舟,递上了“沈溪所部不听侍卫司调遣,私设营伍”的所谓证据,想借著文官的手,削掉沈溪的兵权。 更让沈溪心头一沉的是,王朴在信里说,柴荣回朝之后,咳疾一直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朝堂琐事操劳,加重了几分,已经好几日没有好好临朝了。 范质等人趁著这个机会,频频在柴荣面前进言,朝堂之上对沈溪不利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王朴一边在枢密院压下不利的奏摺,一边在柴荣面前替沈溪周旋,只是范质等人势大,局面依旧被动,特意写信叮嘱沈溪,战事要紧,但也要提防汴梁的暗箭,切莫落人口实。 沈溪捏著信纸,指尖微微用力,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早就料到范质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们会算得这么准,正好趁著柴荣回朝,身体不適的节点发难。 更让他心寒的是李重进,正阳一战,他冒著箭雨救了李重进的命,可李重进终究还是因为派系之爭,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大人?出什么事了?”陈虎看著沈溪凝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汴梁那边,又出什么么蛾子了?陛下回汴梁的事,咱们早就收到消息了,难道还有別的变故?” 沈溪回过神,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脸上的凝重散去,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五代百年,藩镇作乱改朝换代的事太多了,范质这些文官,一辈子都在防著武將拥兵自重。我年纪太轻,升得太快,手里的兵权太重,早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之前陛下在前线,他们不敢动,现在陛下回了汴梁,身体不適,他们就觉得有机可乘了。” “那咱们怎么办?”陈虎急道。“要不要立刻给陛下写奏摺,自证清白?再把王怀安贪墨的帐册,一起送到汴梁去!” “现在不急。”沈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清流关,打贏淮南之战。陛下信重我,不是因为我能说会道,是因为我能打胜仗,能为大周开疆拓土。只要咱们拿下清流关,收復滁州,立下不世之功,汴梁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弹劾奏摺,就全都是废纸一张。” 他顿了顿,转头对著周奎吩咐道:“立刻回信给王朴大人,多谢他在朝中替我们周旋,告诉他,清流关三日內必下,淮南之战,我们定能打贏,绝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另外,让他务必帮我留意陛下的身体状况,把陛下的病情,太医开的药方,日常饮食起居,详细地写信告诉我,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再请他帮我带句话给陛下,臣在前线,定当鞠躬尽瘁,以大捷报陛下,唯愿陛下保重龙体,安心静养,不必为前线琐事劳心。” “诺!”周奎立刻应声,转身快步下去安排了。 陈虎看著沈溪,有些担忧地问道:“大人,陛下的身体,没事吧?之前在正阳的时候,就见陛下偶尔咳嗽,没想到回了汴梁,反倒加重了。” 沈溪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一辈子南征北战,常年在马背上操劳,身体早就亏空得厉害,加上淮南战事劳心,受了湿寒,旧疾才会復发。” “只是现在天下未定,淮南战事未平,陛下根本放不下心,没法好好静养。等拿下清流关,收復了滁州,我给陛下写个详细的摺子,附上我整理的调理方子,希望能帮陛下稳住身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柴荣的身体,是整个大周的定海神针。 按照歷史的轨跡,柴荣还有不到五年的寿命,会在北伐燕云的关键时候突发重病,英年早逝,最终让赵匡胤捡了便宜,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他穿越而来,最大的夙愿之一,就是帮柴荣调理好身体,逆天改命,终结五代乱世,绝不让歷史的悲剧重演。 安抚好陈虎,沈溪再次转头,对著身边的亲卫吩咐道:“立刻飞鸽传书给林仁肇,让他按兵不动,继续隱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行踪。姚凤带了人去后山巡查,让他带著弟兄们躲进山林深处,不许发生任何衝突。告诉他们,耐心等著,总攻的信號不变,时机到了,我会给他们消息。” “诺!”亲卫立刻躬身应声,转身快步下去安排了。 沈溪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清流关的方向。 赵匡胤在等他出手,皇甫暉在防著他的奇谋,汴梁的文官在背后捅刀子,柴荣的身体牵动著整个大周的局势。 这场围绕清流关的较量,从来都不止是战场上的刀兵相见,更是人心,算计,格局的博弈。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赵匡胤想当渔翁,皇甫暉想守住建功,汴梁的文官想削他的兵权,可这清流关的棋局,乃至整个大周天下的棋局,执子的人,只能是他沈溪。 夜色像浸了墨的厚布,严严实实地裹住了清流关后山的连绵群山。 山林深处,林仁肇贴在冰冷的岩壁后,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压到了最慢。 身侧的五百名敢死队员,全都贴著岩壁隱蔽在密林里,手里的横刀裹著麻布,嘴里衔著枚,连一丝呼吸声都不敢漏出来。 山下的小路上,姚凤派来的巡防队正举著火把,沿著古道入口一步步巡查过来,火把的光亮扫过林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为首的队正骂骂咧咧的声音,顺著风飘了上来:“都给我仔细点!將军说了,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 第38章 古道蛰伏 “队正,这黑灯瞎火的,哪有什么周军啊?”一个兵卒抱怨道。 “这后山除了石头就是树,那条古道连咱们本地人都不敢走,北军难道长了翅膀不成?將军就是太小心了,姚副將也跟著瞎紧张,害得咱们大半夜不能睡觉,来这山里餵蚊子。” “少废话!让你查你就查!”队正呵斥了一句,却也没真的往密林深处走,只是举著火把在古道入口晃了晃,踢了踢路边的石头。 “都看清楚了啊,这一片没动静,咱们去下一段看看,应付完差事赶紧回去,关內还在杀牛宰羊犒劳弟兄们呢,晚了就没酒喝了!”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了,火把的光亮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山林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林仁肇这才缓缓鬆了口气,对著身边的队正打了个手势,队正悄无声息地猫著腰凑了过来,压著声音道:“將军,巡防队走了,要不要换个隱蔽的地方?刚才他们差点就摸到咱们藏身处了。” 林仁肇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横刀,声音压得极低:“不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刚查过这里,短时间內不会再回来。刚才大人飞鸽传书,姚凤带了五百精锐守在后山隘口,隘口封了拒马,两侧制高点都有弓弩手,硬冲肯定不行。” “那怎么办?”队正皱紧了眉。“原定三日后凌晨总攻,现在隘口防守这么严,咱们就算能摸过去,也很难一下子拿下来,一旦动静闹大了,关內的援军一到,咱们五百弟兄就全困在这里了。” “大人说了,让咱们按兵不动,继续隱蔽,等他的信號。”林仁肇的眼神里满是篤定。 “大人从来不会让咱们打无准备的仗。正面赵匡胤还在跟皇甫暉耗,等皇甫暉的注意力全被正面吸走,隘口的守军鬆懈了,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想起沈溪在他出发前说的话—— “林將军,这一仗,我信你。你不仅是为大周而战,也是为淮南的百姓,为你自己正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心里的热血就一点点涌了上来。他本是南唐降將,满朝文武都对他有非议,只有沈溪力排眾议,把这支敢死队,这场奇袭的重任交到了他手里。这份信任,他就算豁出性命,也不能辜负。 “传令下去。”林仁肇对著队正低声吩咐。 “所有人轮流休息,两人一组放哨,眼睛都给我擦亮了,不许暴露行踪,不许生火,不许出声。把手里的火油,引火之物都检查好,刀刃磨快,等著总攻的信號。只要信號一响,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衝上去!” 队正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传令下去。 山林里再次恢復了寂静,五百名精锐如同蛰伏的猎豹,藏在黑暗里,耐心地等著出击的那一刻。 而此时,清流关前的赵匡胤大营里,中军大帐依旧灯火通明。 张琼一身夜行衣,身上沾著草屑和泥土,单膝跪在帐中,对著赵匡胤躬身回话:“都指挥使,属下带著弟兄们查清楚了。后山古道两侧的山林里,確实有周军活动的痕跡,我们在密林里发现了新鲜的脚印,还有啃过的乾粮残渣,人数不少,至少有几百人,就藏在古道中段的山林里,离隘口不到三里地。” “好!”赵匡胤猛地一拍桌案,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就知道,沈溪这小子,果然在玩绕后的把戏!几百人,不多不少,正好够突袭隘口,搅乱军心,跟我猜的分毫不差!” 帐內的赵光义和一眾將官,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隨即又变成了后怕——若是他们没提前探查清楚,等沈溪的人在关后动手,他们再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首功必然会被沈溪抢走。 “大哥,既然查清楚了,那咱们怎么办?”赵光义急声问道。“要不要连夜派人去后山,把沈溪的这几百人堵在古道里,断了他的念想?” “堵?堵了他们,谁来帮咱们搅乱皇甫暉的军心?”赵匡胤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沈溪费了这么大的劲,把人送到了后山,就是为了帮咱们撕开皇甫暉的防线,咱们为什么要拦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清流关的隘口位置,对著眾將道:“传令下去,接下来的两天,进攻的强度再提一倍!佯攻照旧,真冲的次数再加两轮,给我往死里压!” “就是要让皇甫暉觉得,咱们已经急了,要跟他在正面决一死战,把他手里所有的精锐,全都牢牢钉在正面关墙上,半步都不敢往后山挪!” “那沈溪那边呢?”一员副將问道。“咱们就眼睁睁看著他在后面动手?万一他先一步拿下了关隘,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拿不下。”赵匡胤语气篤定。 “皇甫暉已经派了五百精锐守在后山隘口,隘口有拒马,有制高点弓弩手,沈溪就几百人,就算能突袭得手,也不可能一下子拿下隘口,更不可能攻破关门。他能做的,就是放火烧营,製造混乱,吸引皇甫暉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等后山火起,皇甫暉军心大乱,必然会分兵去后山救援,正面的防守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咱们集中全部精锐,不计伤亡地猛攻,一定能一举撕开正面关墙,先一步衝进清流关!只要咱们先破了城,生擒了皇甫暉,就算沈溪在后山闹得天翻地覆,这首功,也依旧是咱们的!” 帐內的眾將瞬间恍然大悟,纷纷抱拳:“都指挥使英明!属下等遵命!” “张琼。”赵匡胤转头看向张琼,吩咐道。“你继续带著人,在后山盯著沈溪的队伍,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第一时间燃烟火报信。记住,只看不动,不许跟他们发生衝突,不许暴露行踪。” “诺!”张琼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快步退出了大帐。 赵光义看著赵匡胤,脸上满是敬佩:“大哥,还是你看得远!沈溪想拿咱们当刀子使,没想到咱们反过来,把他当成了破局的棋子!等拿下清流关,我看他还有什么脸跟咱们爭功!” 赵匡胤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底却没有半分轻鬆。 他太了解沈溪了,这个年轻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绕后奇袭,只是他的第一步,他必然还有后手。自己能想到的,沈溪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不在乎。 战场上,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他手里有一万五千殿前司精锐,是大周最能打的部队,只要沈溪能搅乱皇甫暉的军心,他就有把握,一举拿下清流关。 夜色渐深,赵匡胤的大营里,传令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新一轮的作战命令,很快传达到了每一个队正手里。 清流关內,刺史府的正堂里,皇甫暉正坐在案前,看著姚凤带回来的巡查匯报,眉头皱得紧紧的。 姚凤站在一旁,躬身道:“將军,属下带著人,把后山古道从头到尾查了两遍,密林里也搜了,没有发现周军的踪跡。隘口的防守已经安排好了,五百精锐分三班轮守,拒马封死了路口,两侧制高点都安排了弓弩手,只要有周军敢过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皇甫暉放下手里的匯报,抬眼看向他,沉声道:“真的一点踪跡都没发现?” “没有。”姚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將军,不是属下不尽心,是那条古道真的走不了人。绝壁千仞,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別说带著兵器的兵卒,就算是採药人,也得白天晴好的时候才敢走。沈溪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带著人从那条道上绕过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今天赵匡胤在正面打了整整一天,八轮衝击,真真假假,弟兄们已经累得快撑不住了。咱们手里一共就三万兵马,正面关墙就需要两万多人驻守,再分五百人去后山,已经是极限了。再分兵,正面的防守就真的要出问题了。” 皇甫暉沉默了许久,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脑子里飞速地权衡著。 第39章烽火寅时(求追读!)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会轻敌,可姚凤说的也是实话。正面赵匡胤的压力越来越大,守军已经疲惫不堪,若是再分兵去后山,只会让正面的防守更加薄弱。 更何况,连续两天巡查,都没有发现周军的踪跡,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关前周军大营的方向,夜色里,大营里灯火星星点点,隱隱能听到兵卒操练的声音,显然赵匡胤还在为明日的进攻做准备。 “罢了。”皇甫暉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疲惫。“后山隘口的防守,就按你安排的来。但是记住,每日的巡查不能断,白天黑夜,各查两次,不许有半点敷衍。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燃烽火报信。” “属下明白!”姚凤立刻躬身应声,鬆了口气。 “还有。”皇甫暉补充道。“传令下去,各营守军轮班值守,每班两个时辰,不许所有人都挤在城头上耗著。赵匡胤想跟咱们耗,咱们就陪他耗。我倒要看看,他带来的粮草和箭支,能跟咱们耗多久。” “诺!”姚凤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皇甫暉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他心里清楚,这场仗,不好打。柴荣虽然回了汴梁,但周军的兵力依旧占优,赵匡胤能征善战,沈溪诡计多端,这两个人,一个在正面磨他的锐气,一个在暗处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復。 可他没有退路。 清流关是金陵的北大门,一旦清流关破了,周军就能长驱直入,直取滁州,淮南腹地就会彻底暴露在周军的铁蹄之下。他守了清流关十几年,绝不能让这道雄关,毁在自己手里。 他握紧了手里的马槊,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赵匡胤和沈溪有什么算计,他都守得住这道雄关。 十里之外的锐锋军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沈溪坐在主位上,案上摆著清流关的舆图,帐內站著陈虎,周奎,苏墨等一眾心腹將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溪身上,等著他的最终部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刚刚收到林仁肇的传信,姚凤带著五百精锐守在了后山隘口,巡查很严,他们已经安全隱蔽,没有暴露。”沈溪抬眼看向眾人,语气平静。 “皇甫暉已经察觉到了后山的风险,加强了防备,咱们原定的总攻计划,要稍作调整。” “大人,那咱们还按原定的三日后凌晨总攻吗?”陈虎急声问道。“隘口防守这么严,林將军他们只有五百人,硬冲怕是要吃亏啊!” “总攻时间不变。”沈溪摇了摇头,指尖点在舆图上清流关的正面隘口。“皇甫暉加强了后山防备,正好合了我的意。他分兵去了后山,正面的防守就薄弱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陈虎,你带著关前的三千人,配合赵匡胤的进攻,加大佯攻的力度,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皇甫暉觉得,咱们两家已经联手,要跟他在正面决一死战,把他的注意力,彻底吸在正面。” “诺!”陈虎立刻抱拳领命,脸上满是兴奋。 “周奎。”沈溪转头看向周奎,吩咐道。“你带著后勤营,把所有的火油,火箭,投石机,全部送到关前阵地,三日后总攻,我要在半个时辰內,把城头的守军防御,彻底砸烂。” “还有,你立刻派人,把王怀安贪墨的所有帐册,书信,还有他跟粮商勾结的证据,全部密送给汴梁的王朴大人,让他先压著,等咱们的捷报送到汴梁的时候,再递到陛下面前。” “属下明白!”周奎立刻应声。“大人放心,证据我都整理好了,保证一丝一毫都不会漏,到时候,范质他们就算想帮王怀安说话,也没机会!” 沈溪微微頷首,又看向苏墨:“苏墨,伤兵营的准备怎么样了?总攻之后,必然会有大量伤兵,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大人放心。”苏墨轻声应道。“所有的伤药,绷带,夹板,烈酒都已经准备充足,医疗队分成了三队,总攻之时,一队跟著前锋部队,在关前设置临时救治点,两队留在大营,隨时待命。咱们之前定下的战地急救流程,所有医官和护兵都已经练熟了,能最大限度降低伤兵的死亡率。” “好。”沈溪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他穿越而来,能在大周军中站稳脚跟,除了战功,靠的就是这套现代战地医疗体系。 高平之战,他靠著这套体系,救了几百名伤兵的性命,才让柴荣对他另眼相看。这场清流关之战,也一样,他绝不会让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丟了性命。 部署完毕,眾將各自领命散去,帐內只剩下沈溪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继续给柴荣写调理身体的摺子。摺子上,不仅详细写了饮食,作息,药材的调理方法,还特意写了,让柴荣不必为前线战事劳心,他定能拿下清流关,收復淮南,不负陛下所託。 写完摺子,他放下笔,抬头望向汴梁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到尽头。 他心里清楚,汴梁的弹劾风波,就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范质,王溥这些门阀文官,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有拿下清流关,立下不世之功,他才能彻底破局,才能让柴荣更加信重他,才能堵住那些文官的嘴。 更重要的是,只有儘快平定淮南,才能让柴荣少些操劳,好好调理身体,才能改变他英年早逝的命运,才能阻止陈桥兵变的悲剧,终结五代百年的乱世。 他拿起案上的横刀,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三日后的总攻,他必须贏。 接下来的两天,清流关前的战事,打得越来越烈。 赵匡胤的殿前司精锐,如同疯了一般,每天从清晨打到日落,一轮接一轮的衝击,虚实结合,一波比一波猛,有时候甚至打到深夜,都不肯收兵。关前的空地上,尸体越堆越多,箭支插得像芦苇盪一样,双方的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沈溪的三千锐锋军,也配合著赵匡胤的进攻,每天从西侧发起佯攻,喊杀震天,箭雨一刻不停,虽然没有真的硬冲关墙,却也牢牢牵制住了城头的一部分守军。 城头之上,皇甫暉的神经,时时刻刻都绷得紧紧的。 赵匡胤的进攻越来越凶,沈溪的佯攻也越来越密,他根本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哪一次是假的,只能让守军时时刻刻守在城头,不敢有半分鬆懈。 两天下来,守军兵卒们早已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握著兵器的手都在打颤,连吃饭睡觉都在城头上,精神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更让皇甫暉心力交瘁的是,连续两天,后山的巡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姚凤和一眾將官,都渐渐放鬆了警惕,纷纷劝他,说沈溪根本就不敢绕后,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就连他自己,也渐渐开始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不知道,黑暗之中,林仁肇的五百敢死队,已经在山林里蛰伏了整整四天,如同拉满了弦的弓箭,只等著最后一刻,射出致命的一箭。 赵匡胤的大营里,也早已蓄势待发。所有的攻城器械,云梯,衝车,都已经准备完毕,一万五千精锐,磨刀霍霍,只等著后山的信號,发起最后的总攻。 汴梁的皇城之中,范质,王溥依旧在频频上奏,弹劾沈溪,病榻上的柴荣,却只是沉默著,看著窗外的南方,等著前线的消息。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决定淮南战局的凌晨。 第三日凌晨,寅时三刻,夜色最沉,人最困的时候。 清流关的城头之上,守了一夜的兵卒们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靠在垛口上打著瞌睡,连放哨的兵卒,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关后的隘口,值守的兵卒也早已昏昏欲睡,靠著岩壁打盹,丝毫没有察觉到,黑暗之中,数百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隘口前。 林仁肇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横刀已经出鞘,刀刃在夜色里闪著寒芒。他对著身后的敢死队员打了个手势,五十名身手最好的兵卒,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手起刀落,瞬间解决了隘口前的岗哨,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解决了岗哨,林仁肇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动手!” 剩余的敢死队员瞬间从黑暗里冲了出来,如同下山的猛虎,朝著隘口猛衝过去。隘口里的南唐守军瞬间惊醒,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衝上来的锐锋军砍翻在地。 “放箭!快放箭!”守隘口的南唐队正厉声嘶吼,可已经晚了。 林仁肇一马当先,手里的开山刀左右劈砍,瞬间砍翻了两个弓弩手,身后的敢死队员蜂拥而上,对著昏昏欲睡的南唐守军一通猛砍。隘口里的五百南唐守军,本就困得迷迷糊糊,根本没料到周军会突然杀出来,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一片。 不到一刻钟,后山隘口就被彻底拿下。 林仁肇一把夺过身边兵卒手里的火把,狠狠扔向了隘口旁的草料堆,乾燥的草料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火光冲天,把整个后山都照得通红。 紧接著,三支响箭,带著尖锐的破空声,衝上了夜空,在黑暗里炸开了三道刺眼的火花。 总攻的信號,终於响了! 第40章 火照雄关 三支响箭的尖啸还没在夜空中散尽,后山冲天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把清流关厚重的关墙,照得如同白昼。 关前的周军大营,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赵匡胤的中军大营里,他早已披甲持剑,立马在阵前,听到响箭,看到火光的瞬间,眼底瞬间爆发出灼热的精光,手中长剑直指清流关,厉声嘶吼:“总攻!全军出击!先登城头者,赏万贯,官升三级!率先破城者,本將亲自向陛下为他请封节度使!敢退后者,斩!” 蓄势待发了整整三天的一万两千殿前司精锐,如同憋足了劲的猛虎,瞬间脱笼而出! 衝车在地面上碾出沉闷的轰鸣,上百架云梯被兵卒们扛在肩上,喊杀声如同惊雷炸响,潮水般朝著正面关墙猛衝过去。 身后的床弩,投石机同时发威,粗壮的弩箭带著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砸向城头,磨盘大的石弹呼啸著飞过,把城头的垛口砸得粉碎,碎石和守军的尸体混在一起,从城墙上滚落下来。 几乎是同时,十里之外的锐锋军大营,沈溪也早已一身银甲,站在阵前的高台上。 看到后山的火光和响箭,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对著身边的陈虎,语气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传令下去,总攻开始。第一,第二营,隨陈虎猛攻西侧关墙,用班组战术,弓弩手全程压制,梯次推进,不许硬冲送死。第三营,隨我坐镇中军,隨时准备接应。周奎,后勤营跟进,伤兵救治,军械补给,一刻不能停。” “诺!”陈虎早就按捺不住,一把抄起身边的长柄陌刀,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三千锐锋军精锐振臂高呼。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隨我冲!拿下清流关,让殿前司的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周精锐!” 喊杀声起,锐锋军的阵型丝毫不乱,三百名弓弩手分成三排,轮番上前,精准的箭雨如同长了眼睛,死死压制住西侧城头的守军,给衝锋的步卒留出了安全的通道。 步卒们三人一组,盾牌手在前掩护,云梯手居中跟进,长矛手在后补位,动作行云流水,比殿前司的部队更有章法,朝著西侧关墙快速推进。 城头之上,皇甫暉瞬间就红了眼。 他刚才在箭楼里靠著柱子打盹,刚闭上眼,就被后山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杀声惊醒,衝到垛口一看,后山火光冲天,关里已经乱成了一团,正面和西侧的周军,如同潮水般扑了过来,瞬间就衝到了关下。 “將军!不好了!周军从后山绕过来了!隘口失守了!”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到他面前,脸色惨白,嘶吼著报信。 “慌什么!”皇甫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怒吼,手里的马槊重重顿在地上。“姚凤!” “末將在!”姚凤提著刀冲了过来,脸上也满是惊慌。 “你立刻带一千精锐,回防后山!给我死死堵住衝进来的周军,不许他们往前一步!就算是死,也要给我钉死在那里!”皇甫暉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军令。“我在这里守正面,只要正面关墙不破,他们就算进来几百人,也翻不了天!” “可是將军,正面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赵匡胤的主力全压上来了,咱们的弟兄已经熬了三天三夜,根本顶不住啊!”姚凤急声喊道。 “顶不住也得顶!”皇甫暉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劈碎了身边的箭垛,厉声嘶吼。“传令下去!全军死守!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赦!家眷都在金陵,清流关破了,咱们谁都活不了!给我杀!” 说罢,他提著刀,亲自衝到了正面关墙最凶险的位置,对著衝上来的周军猛砍过去。他毕竟是沙场宿將,一身武艺极为悍勇,一刀下去,就把爬上来的三个周军兵卒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满脸都是。 原本已经慌了神的守军,看到主將亲自上阵搏杀,也只能咬著牙,硬著头皮死守。 滚木礌石如同冰雹般砸下去,沸腾的火油顺著墙缝浇落,关下瞬间燃起一片火海,冲在最前面的周军兵卒,成片地倒下,可后面的人依旧踩著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打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关內,后山隘口通往关城的山道上,林仁肇正率领著五百敢死队,一路猛衝。 拿下隘口后,他根本没有半分停留,带著弟兄们就往关里冲,手里的开山刀左右劈砍,沿途的南唐守军岗哨,根本不堪一击,瞬间就被砍得七零八落。 他一边冲,一边让弟兄们到处放火,路边的营房,草料堆,被火把一一点燃,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浓烟滚滚,整个关內都乱成了一锅粥。 “將军!前面有南唐的援军过来了,至少有一千人!”前锋的斥候快步跑回来,急声稟报。 林仁肇猛地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只见姚凤带著一千南唐精锐,正从关城方向疾驰而来,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喊杀声震天。 身后的队正脸色一变,急声道:“將军,咱们只有五百人,他们一千人,硬拼怕是吃亏啊!要不要先守住隘口,等大部队破城了再往里冲?” “等?等不了了!”林仁肇眼神一厉,手里的开山刀往前一指,厉声喝道。 “咱们的任务,就是搅乱关內,拖住他们的援军,让皇甫暉首尾不能相顾!现在退了,之前的所有布置就全白费了!弟兄们,大人把奇袭的重任交给咱们,咱们不能辜负大人的信任!不怕死的,跟我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拿下清流关,咱们都是首功!” “杀!”五百敢死队员齐声嘶吼,眼里全是悍不畏死的光。 他们大多是之前收编的南唐降卒,在沈溪的部队里,第一次拿到了足额的军餉,第一次被当人看,第一次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早就憋著一股劲,要为沈溪,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林仁肇一马当先,率先冲了上去,开山刀舞得虎虎生风,迎面衝过来的南唐兵卒,瞬间就被他砍倒了三个。五百敢死队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姚凤带来的一千援军里。 狭路相逢,勇者胜。 姚凤带来的兵卒,本就是被临时抽调过来的,心里早就慌了,又被后山的火光和喊杀声嚇破了胆,面对如同疯虎一般的敢死队,根本没多少抵抗的心思。刚一交手,前排的兵卒就成片地倒下,阵型瞬间就被冲乱了。 姚凤气得目眥欲裂,提著刀就朝著林仁肇冲了过来,厉声骂道:“降贼!竟敢背叛南唐,助紂为虐!我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林仁肇冷笑一声,挥刀迎了上去。两人刀来刀往,在火光里战在了一起。姚凤也是南唐军中的老將,武艺不弱,可他心里慌乱,又被林仁肇的悍勇压制,打了不到十个回合,就渐渐落了下风。 “鐺!”一声脆响,林仁肇的开山刀狠狠劈在姚凤的刀杆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姚凤虎口开裂,长刀脱手而出。 没等他反应过来,林仁肇反手一刀,直接劈在了他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姚凤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当场气绝。 第41章 破城 主將战死,剩下的南唐兵卒瞬间就崩了,纷纷扔掉兵器,转身就往关城方向跑。 林仁肇哪里肯放,带著弟兄们一路追杀,砍得溃兵哭爹喊娘,沿途的营房,粮仓,被他们一把火接著一把火点燃,整个清流关的后方,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正面关墙,廝杀已经到了白热化。 赵匡胤亲自策马衝到了壕沟前,手里的长剑不断挥舞,厉声督战,身边的亲卫都全部派了上去,加入了登城的廝杀。殿前司的精锐,毕竟是大周最核心的野战部队,哪怕伤亡惨重,依旧悍不畏死,一架架云梯架上城头,兵卒们前赴后继地往上爬。 皇甫暉带著亲兵,在城头来回衝杀,哪里的缺口危险,就衝到哪里堵。他身上的鎧甲已经被鲜血浸透,不知道砍杀了多少周军兵卒,可周军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著一波,根本杀不完。 更让他心焦的是,关內的喊杀声和火光越来越近,派去堵截的姚凤,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回来,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將军!西侧顶不住了!沈溪的锐锋军登上城头了!”一个传令兵疯了一样衝过来,对著皇甫暉嘶吼。 皇甫暉心里猛地一沉,猛地转头看向西侧关墙,只见那里已经插上了大周的军旗,锐锋军的兵卒源源不断地登上城头,对著守军展开了屠杀,西侧的防线,已经彻底崩了。 原来,陈虎带著锐锋军,靠著精准的弓弩压制和灵活的班组战术,硬生生把西侧城头的守军压得抬不起头。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锐锋军的兵卒登上了城头,死死守住了一个垛口,后续的兵卒源源不断地跟上来,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十几丈宽的缺口,城头的守军根本挡不住训练有素的锐锋军,节节败退。 西侧一破,整个关墙的防守体系,瞬间就垮了。 城头的守军,本就疲惫不堪,军心涣散,看到西侧被破,再也没有了死守的心思,纷纷扔掉兵器,转身就往关下跑,任凭皇甫暉怎么砍杀逃兵,都止不住溃逃的势头。 “给我回来!不许跑!”皇甫暉红著眼,一刀砍翻了两个逃跑的兵卒,可更多的兵卒从他身边跑过,根本没人听他的军令。 就在这时,正面的云梯上,赵匡胤的亲卫都虞候张琼,光著膀子,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硬生生顶著箭雨滚上了城头,一声怒吼,连著砍翻了三个守军,硬生生打开了一个缺口。 身后的殿前司精锐,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城头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破了!关墙破了!” 周军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越来越多的兵卒登上城头,南唐守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当场斩杀,厚重的关门,很快就被里面的周军兵卒从里面打开。 “冲!衝进关去!生擒皇甫暉!” 赵匡胤策马扬鞭,第一个衝过了关门,身后的殿前司精锐蜂拥而入,朝著关內衝杀过去。西侧的陈虎,也带著锐锋军衝下了城头,两路大军,如同两把尖刀,彻底撕碎了清流关的防守。 皇甫暉站在城头,看著遍地的尸体,看著潮水般涌进来的周军,看著关內四处燃起的大火,听著震耳的喊杀声和溃兵的惨叫,脸上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守了十几年的清流关,这道號称金陵锁钥的天险,终究还是破了。 “將军!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身边仅剩的几个亲兵,围在他身边,急声劝道。“周军已经衝进来了,咱们守不住了,赶紧往滁州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皇甫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不甘和狠厉。他猛地挥刀,砍断了身边的大周军旗,厉声喝道:“走!撤往滁州!” 说罢,他带著仅剩的几百亲兵,衝下城头,从南门突围而出,快马加鞭,朝著滁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天光大亮的时候,清流关的廝杀,终於彻底平息了。 关墙之上,关內街巷,到处都是尸体和破损的兵器,鲜血把青石板路都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四处燃烧的营房,还在冒著滚滚浓烟,投降的南唐守军,被周军兵卒押著,蹲在空地上,一个个面如死灰。 林仁肇带著剩下的三百多敢死队员,守在关內的街口,身上的鎧甲全是血污,脸上也沾满了血,看到沈溪带著亲卫走进关来,立刻单膝跪地,朗声稟报:“大人!末將幸不辱命!拿下后山隘口,击溃姚凤所部一千援军,阵斩姚凤,搅乱关內守军,配合大军破城!” 沈溪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讚许:“林將军,辛苦了。这一仗,你居功至伟。我会把你的功劳,一字不差地写在捷报里,上奏陛下,为你请功。” 林仁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再次躬身抱拳:“末將能有今日,全靠大人提携!为大人效力,万死不辞!” 沈溪微微頷首,转头看向身边的周奎,吩咐道:“立刻安排人,清点伤亡,缴获,安抚降卒,扑灭余火,接管关隘防务。让苏墨带著医疗队,全力救治伤兵,不管是咱们的弟兄,还是投降的南唐伤兵,都要救。” “诺!”周奎立刻应声,转身下去安排了。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传来了马蹄声。赵匡胤带著赵光义和一眾亲卫,策马而来,看到沈溪,勒住了马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个带著梟雄的锐利,一个带著沉稳的平静,空气中瞬间瀰漫起一丝微妙的张力。 赵匡胤翻身下马,脸上带著几分笑意,对著沈溪抱了抱拳:“沈副都部署,恭喜啊。这一仗,你派奇兵绕后,奇袭隘口,搅乱了皇甫暉的军心,当居首功。” 他嘴上说著首功,眼底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谁都清楚,清流关一战,沈溪的绕后奇袭是破局的关键,可他赵匡胤的殿前司主力,在正面硬扛了三天,牵制了皇甫暉的绝大部分兵力,最终也是他的部队率先攻破了正面关门,真要论起首功,还真不好说。 沈溪淡淡一笑,回了一礼:“赵都部署说笑了。这一仗,全靠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赵都部署率领殿前司弟兄,在正面猛攻三天,牵制了皇甫暉的主力,劳苦功高,没有你在正面磨掉守军的锐气,我的奇袭,也不可能成功。” 两人互相客套著,心里却都门儿清。 清流关破了,接下来就是滁州城。皇甫暉带著残兵逃去了滁州,只要拿下滁州,生擒皇甫暉,那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赵匡胤笑了笑,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沈副都部署,皇甫暉带著残兵逃去了滁州,咱们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我打算,今日休整一日,明日一早,率领大军直奔滁州,一鼓作气拿下滁州城,生擒皇甫暉。不知沈副都部署,意下如何?” 沈溪心里清楚,赵匡胤急著去打滁州,就是想抢下生擒皇甫暉的头功,把淮南之战的最大功劳,牢牢攥在手里。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静:“赵都部署所言极是。兵贵神速,自然不能给皇甫暉重整旗鼓的机会。不过,清流关刚破,降卒,伤兵都需要安置,粮草,军械也需要清点补充,我的锐锋军,今日就在清流关休整,明日一早,我会率领主力,前往滁州与你匯合。”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巴不得沈溪慢一步。只要沈溪晚走一步,他就能带著殿前司精锐,先一步赶到滁州,抢下头功。 他立刻笑著道:“好!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先带著先锋部队出发,去滁州城下等著沈副都部署。” 说罢,他对著沈溪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著一眾亲卫,转身朝著关门外走去,显然是急著回去安排部队,准备明日奔袭滁州。 看著赵匡胤远去的背影,陈虎忍不住啐了一口,对著沈溪道:“大人,这赵匡胤也太心急了吧?摆明了就是想抢功!清流关一战,要不是咱们派林將军绕后奇袭,他到现在还在关下啃硬骨头呢!现在倒好,急著去滁州抢功了!” 沈溪笑了笑,语气平淡:“他想抢,就让他去抢。皇甫暉虽然败了,可手里还有几千残兵,滁州城高墙厚,不是那么好打的。赵匡胤急著去抢功,只会碰一鼻子灰。” 他太了解歷史了,歷史上赵匡胤清流关破了之后,连夜奔袭滁州,在滁州城外的滁河,再次击溃皇甫暉,生擒了这位南唐宿將,一战成名。 可现在,歷史已经变了。皇甫暉提前知道了他和赵匡胤的存在,必然会有所防备,滁州城的防守,也绝不会像歷史上那么空虚。赵匡胤急著去抢功,只会栽跟头。 “传令下去。”沈溪转头对著眾將吩咐道。“今日全军休整,清点缴获,救治伤兵,安抚降卒。林仁肇,你带著你的人,好好休整,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咱们全军出发,直奔滁州。” “诺!”眾將齐声抱拳领命。 沈溪抬头望向滁州的方向,阳光穿透浓烟,洒在他的脸上。 清流关破了,只是淮南之战的第一步。拿下滁州,生擒皇甫暉,才能彻底打开淮南的门户,才能让汴梁的那些弹劾奏摺,彻底变成废纸。 他转身,朝著关內的刺史府走去,他要立刻写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汴梁,送到柴荣的手里。 他要用这场大捷,告诉汴梁的那些文官,告诉病榻上的柴荣,他沈溪,从来不会辜负信任。 第42章 倍道疾行 清流关的硝烟还没散尽,赵匡胤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日午后,沈溪还在安排降卒整编,伤兵救治,关隘防务,关门外就传来了马蹄轰鸣——赵匡胤竟连一夜都不愿等,只留了两千人看守清流关的缴获,亲自带著一万殿前司精锐,轻装简从,人衔枚马裹蹄,直奔滁州城而去。 消息传到锐锋军大营时,陈虎当场就急了,把手里的陌刀往地上一顿,怒道:“大人!赵匡胤这也太不要脸了!清流关一战,要不是林將军绕后破局,他现在还在关下啃硬骨头!” “现在倒好,关刚破,他就带著人抢滁州的功劳去了!咱们也赶紧拔营吧,再晚一步,生擒皇甫暉的大功,就全成他的了!” 帐內的一眾將官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焦急。 五代乱世,军功就是立身之本,一场生擒敌方主將的大功,足以让一个小兵一步登天,更何况是皇甫暉这种南唐镇守边境的宿將,这功劳拿下来,陛下降赏,必然是连升几级。 沈溪却依旧坐在案前,手里拿著刚清点出来的清流关粮草帐册,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很:“急什么?他要去,就让他去。滁州不是清流关,皇甫暉也不是只会死守的莽夫,他吃了清流关奇袭的亏,逃到滁州,必然会做万全的防备,赵匡胤想靠著急行军捡便宜,没那么容易。” “可万一他真的一鼓作气拿下滁州,生擒了皇甫暉呢?”陈虎还是急。“咱们辛辛苦苦布局,最后大头的功劳都被他抢了,弟兄们也不甘心啊!” “他拿不下。”沈溪放下帐册,抬眼看向眾人,指尖点在案上的舆图上。 “清流关到滁州,近百里路,中间隔著一条滁河,那是滁州城的最后一道天险。皇甫暉是沙场老將,就算败了,也绝不会忘了把滁河的浮桥拆了,凭河固守。赵匡胤带著人急行军,不带攻城器械,不带足够的粮草和医官,就算赶到了滁河边,也只能望河兴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篤定:“咱们打仗,从来不是靠抢,靠的是步步为营,万无一失。清流关刚破,降卒数千,伤兵满营,若是咱们也跟著拔营走了,后方不稳,万一出了乱子,前面就算打贏了,也是无根之木。” “传令下去,全军按原计划休整,今日把所有善后事宜处置妥当,明日一早,全军拔营,奔赴滁州。” “诺!”眾人见沈溪胸有成竹,心里的焦躁也散了大半,纷纷抱拳领命。 待眾人散去,沈溪才拿起笔,铺开麻纸,给柴荣写捷报。 他落笔沉稳,先把清流关一战的始末写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率殿前司精锐正面猛攻三日,牵制皇甫暉主力,劳苦功高;林仁肇率五百敢死队绕后奇袭,阵斩姚凤,破隘口乱军心,居功至伟;陈虎率部先登西侧城头,撕开防线,功不可没。没有贪墨任何人的功劳,却也把自己居中调度,定下奇袭之策的关键作用,写得明明白白。 捷报末尾,他只简单提了一句,此前强开寿州常平仓,实属前线军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所有粮草出入,皆有帐册可查,后续会一併送呈枢密院核验。 顺带附上了早已整理好的,给柴荣的身体调理方子,从药材配伍到饮食禁忌,再到作息调理,写得细致入微,比太医署的方子还要周全。 写完捷报,他把王怀安贪墨的帐册,与粮商勾结的书信证据一併封好,叫来周奎,沉声道:“你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亲兵,八百里加急,把捷报,调理方子和这些证据,一併送往汴梁,亲手交到王朴大人手里,让他呈给陛下。” “另外,让送信的弟兄带话给王朴大人,前线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掛心,汴梁那边,有劳他多费心。” “属下明白!”周奎接过封好的信函,立刻躬身退下,不敢耽误半分。 帐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片暗红。沈溪走到帐门口,望著滁州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他比谁都清楚,赵匡胤为什么这么急。高平之战后,赵匡胤在柴荣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可自己的横空出世,硬生生分走了大半的圣宠,从西征后蜀到正阳大捷,再到这次清流关破局,自己的功劳一次比一次大,升得也一次比一次快。 赵匡胤心里必然是急了,他需要一场实打实的,独一份的大功,来稳住自己在大周军方的位置。 可歷史的轨跡,早已因为他的到来,发生了偏移。歷史上赵匡胤能连夜奔袭拿下滁州,是因为皇甫暉从清流关败逃之后,惊魂未定,根本没来得及做有效的防守,才被赵匡胤钻了空子。 可现在,皇甫暉提前见识了奇袭的厉害,又丟了副將姚凤,必然会百倍警惕,绝不会给赵匡胤留任何捷径。 另一边,赵匡胤率领的一万精锐,正在连夜奔袭。 淮河沿岸的土路崎嶇不平,夜里的风带著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赵匡胤丝毫没有放慢速度,手里的马鞭不断抽打马臀,眼里只有一个目標——滁州城。 “大哥,慢一点吧!”赵光义催马跟在他身边,脸上满是担忧。“弟兄们连著打了三天仗,本来就疲惫不堪,现在又连夜奔袭百里,人困马乏,就算赶到了滁州,也没力气攻城了!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赶路也不迟啊!” “休整?”赵匡胤头都没回,冷笑一声。 “等你休整好了,沈溪的人也到了!清流关的功劳,已经跟他掰扯不清了,这次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的大功,必须攥在咱们手里!兵贵神速,皇甫暉刚吃了败仗,魂都嚇飞了,咱们现在赶过去,正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等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仗对他有多重要。沈溪升得太快了,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武信军节度使,检校太傅,跟他平起平坐,甚至在柴荣心里的分量,隱隱有超过他的势头。 若是这次再让沈溪抢了拿下滁州的头功,那以后在淮南战场上,他就只能被沈溪压一头了。 帐下的一眾將官,虽然也疲惫不堪,可也知道抢功的重要性,没人敢多说什么,只能咬著牙,跟著大军连夜赶路。 一夜疾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赵匡胤的大军,终於赶到了滁河北岸。 可眼前的景象,瞬间给他们浇了一盆冷水。宽阔的滁河横在眼前,河面上空空荡荡,別说浮桥了,连一条渡船都看不到。 南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修满了拒马,鹿砦,箭楼,营寨一座挨著一座,南唐的军旗插得遍地都是,手持弓弩的守军,早已在南岸列阵以待,刀枪在晨光里闪著寒芒。 箭楼之上,一身血污的皇甫暉,正扶著垛口,冷冷地看著北岸的周军。 看到赵匡胤的旗號,他猛地啐了一口,厉声喝道:“赵匡胤!你以为老夫还会吃轻敌的亏吗?清流关是老夫一时不慎,才让你们钻了空子!现在有这滁河天险在,你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有本事,就游过来试试,老夫让你有来无回!” 赵匡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著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甫暉竟然这么快就稳住了阵脚,不仅拆光了滁河上所有的浮桥和渡船,还在南岸布下了这么严密的防线。 “大哥,怎么办?”赵光义的脸色也很难看。“浮桥全被拆了,咱们没带渡河的器材,河对岸防守这么严,硬冲肯定要吃亏啊!” 赵匡胤咬了咬牙,眼神里满是不甘,可事已至此,退是不可能退的。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水性好的,出列!给我衝过河去,撕开一道口子!后续部队跟进,先登南岸者,赏钱千贯!敢后退者,斩!” 军令一下,立刻有三百名水性好的兵卒,脱了鎧甲,拿著盾牌和横刀,跳进了冰冷的滁河里,朝著对岸游去。 可他们刚游到河中央,南岸的南唐守军就动了,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朝著河里倾泻而下,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染红,不少兵卒当场中箭,沉进了河底。少数游到岸边的,也被守在河滩上的南唐兵卒,用长矛捅死在了水里。 一轮衝锋下来,三百人折损了大半,连南岸的滩头都没摸到。 赵匡胤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不肯认输,再次下令,让弓弩手到岸边压制,组织第二波衝锋,还特意让张琼亲自带队。 可皇甫暉早有准备,南岸的床弩,投石机一起发动,不仅把河里的兵卒砸得死伤惨重,连北岸的弓弩阵都被砸乱了。 从清晨一直打到午后,赵匡胤连续发起了六波衝锋,折损了近千名精锐,却连南岸的滩头都没衝上去。 殿前司的兵卒,本来就连夜奔袭,疲惫不堪,连番受挫之后,士气更是一落千丈,一个个垂头丧气,连喊杀声都没了力气。 更麻烦的是,他们轻装急行,带的粮草不多,医官和伤药更是带得极少,受伤的兵卒躺在岸边,疼得哀嚎不止,却得不到有效的救治,营地里怨气渐生。 第43章 凭河固守 “大哥,不能再打了!”赵光义拉著赵匡胤的胳膊,急得嗓子都哑了。 “弟兄们已经撑不住了!再打下去,只是白白折损弟兄,根本冲不过去!皇甫暉这是铁了心要凭河固守,咱们没渡河器材,没攻城器械,根本拿他没办法!” 张琼也一身泥水地走了过来,单膝跪地,沉声道:“都指挥使,弟兄们真的顶不住了。水里太冷了,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对岸的箭又密,根本冲不过去。再打下去,只是徒增伤亡啊!” 赵匡胤看著河里漂浮的尸体,看著岸边哀嚎的伤兵,看著垂头丧气的眾將,胸口的怒火翻涌,却又不得不承认,赵光义说得对。 他太急了,急著抢功,却低估了皇甫暉的老道,把自己逼进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压了下去,只剩下不甘和烦躁,咬牙道:“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就地扎营!安排人警戒,再派斥候,沿著河岸上下游探查,看看有没有別的渡河点!” 可他心里清楚,滁河沿岸的渡口,浅滩,皇甫暉必然都派人守了,想找到能大军渡河的地方,难如登天。 营寨扎起来了,可愁云却笼罩在整个大营上空。 连续两天,赵匡胤派出去的斥候,沿著河岸上下游跑了几十里,带回来的全是坏消息——所有能渡河的渡口,都有南唐的重兵把守,浅滩要么水势太急,要么对岸有守军严防死守,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期间赵匡胤又组织了两次衝锋,依旧是损兵折將,毫无进展。带来的粮草已经快见底了,伤兵越来越多,军心越来越涣散,赵匡胤急得满嘴起泡,在中军大帐里来回踱步,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卫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稟报:“都指挥使!探马回报,沈溪率领锐锋军主力,已经到了滁河北岸,在咱们大营西侧十里处扎营了!” 赵匡胤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尷尬,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光义立刻凑了上来,低声道:“大哥,沈溪来了。要不……咱们去一趟他的大营,跟他商议商议破敌的办法?沈溪这个人,最擅长这种奇谋破局,还有林仁肇这个南唐降將跟著,他对滁州周边的地形熟悉,说不定有办法。”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他当初急吼吼地拋下沈溪,独自带著人来抢功,现在碰了壁,再去求人家帮忙,面子上实在掛不住。 可眼下的局面,他自己实在是无计可施,再耗下去,不仅拿不下滁州,反而会把手里的精锐耗光,到时候更没法跟柴荣交代。 “罢了。”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备马,去沈溪的大营。” 十里之外,锐锋军的大营扎得井井有条,营寨,壕沟,箭楼,瞭望台,一应俱全,哪怕是临时扎营,也没有半分敷衍。 中军大帐里,沈溪正听著林仁肇的匯报。 “大人,属下已经探查清楚了。皇甫暉把滁河上的浮桥,渡船全毁了,沿岸所有的渡口,都派了重兵把守,主力就屯在滁州城外的大营里,跟南岸的防线互为犄角。”林仁肇指著舆图,沉声道。 “皇甫暉在清流关吃了奇袭的亏,这次变得极为谨慎,连夜里的巡防都加了三倍,想再玩绕后的把戏,不容易。” 陈虎在一旁哼了一声:“活该赵匡胤碰壁,急著抢功,现在好了,撞了南墙,进退两难了。刚才探马来报,他这两天强攻,折损了一千多人,连滩头都没摸到,粮草都快断了。” 沈溪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对著林仁肇问道:“你在南唐多年,对这滁河一带熟悉,有没有什么偏僻的渡河点,是皇甫暉没注意到的?” 林仁肇沉吟了片刻,眼睛一亮,指著舆图上滁河上游的位置,道:“有!上游十里处,有一处叫白狼渡的地方,看著河面宽,实则水下有一道浅滩,最深处也就到胸口,枯水期的时候,当地人都能徒步过河。” “只是那地方两岸都是密林,路特別难走,大军很难展开,所以皇甫暉只派了几十个兵卒守著,没当回事。咱们要是派精锐轻装绕过去,从那里渡河,绝对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沈溪顺著他指的位置看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好。只要能渡河,就有破局的办法。” 话音刚落,帐外的亲卫进来稟报:“大人,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带著亲卫来了,说要见您。” 陈虎撇了撇嘴:“说曹操曹操到,这肯定是没辙了,来求咱们帮忙了。” 沈溪站起身,淡淡道:“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赵匡胤带著赵光义,大步走进了大帐。一进门,赵匡胤就对著沈溪抱了抱拳,脸上带著几分不自然的笑意:“沈副都部署,別来无恙啊。” “赵都部署客气了。”沈溪回了一礼,笑著请他坐下。“听闻赵都部署这两天在滁河前线鏖战,辛苦了。怎么有空到我这小营里来?” 赵匡胤脸上的尷尬更浓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沈副都部署,我也不跟你藏著掖著。这次是我轻敌了,急著奔袭过来,没想到皇甫暉早有防备,凭河固守,我连续攻了两天,损兵折將,也没能过河。知道你足智多谋,特意过来,想跟你商议商议,看看有没有什么破敌的良策。”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要能拿下滁州,生擒皇甫暉,破敌的首功,自然是沈副都部署你的。” 沈溪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平静:“赵都部署言重了。咱们都是为陛下效力,为大周开疆拓土,分什么首功次功。我正好跟林將军商议出了一个破局的法子,正想派人去跟你商议。” 说罢,他侧身让开,指著案上的舆图,把林仁肇发现的白狼渡浅滩,和前后夹击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赵都部署,你率领殿前司主力,继续在正面佯攻,把皇甫暉的主力,牢牢吸在南岸的主防线上,让他以为咱们还要从正面强攻,放鬆对上游的防备。” “我让林仁肇带五百精锐,连夜绕到白狼渡,渡河之后,绕到皇甫暉大营的后方,凌晨时分举火为號,突袭他的后营,搅乱他的军心。只要他的大营乱了,咱们两面夹击,他的滁河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赵匡胤看著舆图,听著沈溪的计策,眼睛越来越亮,心里的不甘和尷尬,瞬间变成了敬佩。他带著人在这里耗了两天,一点办法都没有,沈溪刚到,就找到了破局的关键,这份眼光和谋略,確实比他强。 “好!太好了!”赵匡胤猛地一拍大腿,朗声笑道。“沈副都部署果然妙计!就按你说的办!正面佯攻的事,交给我了!我保证,把皇甫暉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面,绝不让他察觉上游的动静!” 他心里清楚,这个计策,沈溪完全可以自己单独执行,拿下破局的全功。可沈溪还是把他拉了进来,把正面牵制的功劳分给了他,这份格局,让他既佩服,又更加忌惮。 商议已定,赵匡胤也不多留,立刻起身告辞,回营安排明日的佯攻事宜去了。 看著赵匡胤远去的背影,陈虎忍不住道:“大人,咱们明明可以自己拿下这个功劳,为什么要分给他?他之前那么急著抢功,现在就让他在一边看著好了!” 沈溪摇了摇头,淡淡道:“第一,皇甫暉手里还有近两万兵马,就算咱们绕后成功,他也有足够的兵力反扑,需要赵匡胤的主力在正面牵制,强攻,才能最快地击溃他,减少咱们的伤亡。” “第二,淮南之战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无数的硬仗要打,咱们和殿前司,终究是同属大周军队,没必要把关係闹得太僵,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太了解赵匡胤了,这个人野心极大,若是这次把他彻底晾在一边,让他一点功劳都拿不到,只会让他更加记恨,在背后搞更多的小动作。 现在分他一部分功劳,既是给柴荣看,彰显自己的格局,也是暂时稳住赵匡胤,避免在前线就爆发內訌,给南唐可乘之机。 “传令下去。”沈溪转头看向林仁肇。“你立刻带著人,去白狼渡附近探查清楚,確认守军布防和浅滩情况,今夜三更,准时出发,带足火油,引火之物,务必一击得手,搅乱皇甫暉的后营。” “诺!末將定不辱使命!”林仁肇立刻抱拳领命,转身下去准备了。 夜色再次笼罩了滁河两岸,北岸的周军大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赵匡胤的大营里,正在为明日的佯攻做著准备,而沈溪的锐锋军,也在为今夜的奇袭,做著最后的部署。 南岸的南唐大营里,皇甫暉正带著亲兵巡营,看著北岸周军的动静,脸上满是警惕。 他知道,赵匡胤攻了两天没攻下来,沈溪又带著援军到了,周军必然会有新的动作。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严防死守的滁河防线,最终会栽在一个不起眼的偏僻浅滩上。 第44章 夜渡浅滩 三更刚过,滁河上游的密林里,连虫鸣都静了下去。 林仁肇按著腰间的横刀,猫著腰走在队伍最前面,脚下的碎石被夜露打湿,滑得厉害,他却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身后五百名敢死队员,人人嘴里衔枚,马蹄裹了厚麻布,连兵器都用布缠得严严实实,五百人的队伍,除了偶尔的枝叶摩擦声,竟听不到半分多余的动静。 从大营到白狼渡,十几里路,全是荒无人烟的密林陡坡,连正经的路都没有。 初春的夜里,风带著河水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子,可队伍里没有一个人叫苦,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兵器,眼里只有一个目標——绕到滁河南岸,捅进皇甫暉的软肋。 “將军,前面就是白狼渡了。”尖兵悄无声息地折回来,压著声音稟报。“南岸渡口只有一个岗哨,大概三十多个守兵,都在窝棚里烤火,没什么防备。” 林仁肇眼睛一眯,抬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身后的队伍瞬间停下,纹丝不动。他对著身边的两个队正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会意,各带二十名身手最好的兵卒,如同狸猫一般,贴著河岸的灌木丛,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渡口的岗哨。 窝棚里,南唐的守兵正围著篝火喝酒骂娘,丝毫没察觉到死神已经逼近。 “將军也太小心了,这破地方连路都没有,周军怎么可能从这儿过来?放著好好的渡口不守,让咱们来这鬼地方喝西北风。” “就是,皇甫將军在正面防得跟铁桶似的,赵匡胤打了两天都没过来,更別说这破浅滩了,咱们就是来凑数的……” 话音未落,窝棚的门帘突然被掀开,几道黑影闪电般冲了进来,手里的横刀寒光一闪,还没等守兵们反应过来,就已经抹了他们的脖子。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渡口的三十多名守兵被清理得乾乾净净,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林仁肇快步走到河边,伸手探了探河水,冰冷的河水瞬间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回头看向队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兄们,水凉,咬咬牙就过去了!过了河,就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机会!记住,过河之后,先隱蔽,等正面战鼓一响,咱们就直衝皇甫暉的中军大营,放火为號,搅乱他的军心!都听明白了吗?” 眾人纷纷点头,眼里全是悍然的光。 林仁肇不再多言,第一个脱掉了外层的鎧甲,把兵器和火油顶在头上,率先踏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初春的滁河水,刚化了冰,冷得刺骨,刚走几步,腿就冻得发麻,可他咬著牙,一步步朝著对岸走去。身后的五百敢死队员,也纷纷跟著下水,排成一条长龙,悄无声息地朝著南岸蹚去。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人全员渡河,没有一人掉队,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林仁肇重新披好鎧甲,检查了一遍火油和引火之物,对著队伍打了个手势,五百人迅速钻进了南岸的密林里,朝著皇甫暉的中军大营摸去,如同蛰伏的狼群,只等著天亮时分,发出致命一击。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滁河北岸,赵匡胤的大营里,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早已蓄势待发的殿前司精锐,瞬间列阵而出,弓弩手衝到河岸最前沿,上万支箭矢如同黑云压顶,朝著南岸的南唐防线倾泻而去。衝车,云梯被推到河边,兵卒们喊杀震天,做出了要强渡强攻的架势,比前两日的任何一次进攻都要猛烈。 南岸防线的箭楼里,皇甫暉瞬间就被战鼓声惊醒,一把抓过身边的马槊,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周军又攻过来了?” “將军!赵匡胤带著主力全线进攻了,箭雨太密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进来稟报。 皇甫暉快步衝到箭楼边,借著晨光,只见北岸的周军如同潮水般涌到河边,无数的竹筏,木盆被推下水,兵卒们喊杀震天,一副要豁出性命强渡的架势。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赵匡胤这是急了!想趁著天没亮搞突袭?传令下去,所有弓弩手就位,给我狠狠打!把他们全射进河里餵鱼!敢登岸的,格杀勿论!” 他根本没多想,前两日赵匡胤连续强攻,早就把他的注意力牢牢锁在了正面主防线。他手里的一万五千精锐,有一万两千人都布在了正面河岸,只留了三千人守著后营和滁州城的通道,在他看来,只要守住正面,周军就插翅难飞。 战鼓声,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混在一起,整个滁河正面,打成了一锅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赵匡胤亲自策马站在河岸督战,一轮接一轮的佯攻,一波比一波猛,看似要拼命强渡,实则每次衝到河边,放一轮箭就退回来,根本没真的下水,却把南岸的南唐守军,死死地钉在了防线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皇甫暉在箭楼里督战了半个时辰,看著周军一次次衝锋,又一次次退回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里隱隱觉得不对劲——赵匡胤这打法,看著凶,却根本没有强渡的决心,难道是在虚张声势? 就在他心里犯嘀咕的时候,身后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紧接著,冲天的火光猛地亮了起来,把半边夜空都照得通红! “將军!不好了!后营起火了!有周军从后面杀过来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衝破了营门!”一个传令兵疯了一样从后面衝过来,脸色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 皇甫暉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马槊差点没握住。他猛地转过身,看著后方大营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他千防万防,还是被周军绕后了! “怎么可能?!”他厉声嘶吼,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后山全是密林,滁河上下游的渡口都有守军,他们是从哪飞过来的?!” 可现在根本容不得他多想,后营被袭,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防线,原本还在死守河岸的南唐守军,瞬间就慌了神,一个个频频回头,手里的弓箭都握不稳了。军心一乱,防线立刻就出现了鬆动。 北岸的高台上,沈溪一直举著望远镜,看著南岸的动静。看到后营火光亮起的瞬间,他放下望远镜,对著身边的陈虎,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强渡!第一梯队,弓弩手掩护,步卒乘竹筏强渡,拿下滩头阵地!第二梯队跟进,撕开南唐的防线!” “诺!”陈虎早就按捺不住,振臂高呼一声,早已准备就绪的锐锋军,瞬间动了起来。 三百名弓弩手率先衝到河边,精准的箭雨朝著南岸守军倾泻而去,死死压制住了城头的火力。身后的兵卒们推著早已扎好的竹筏,浮桥组件,衝进了河水里,朝著南岸快速推进。 与此同时,赵匡胤也看到了南岸的火光,眼底精光一闪,再也不装佯攻了,长剑往前一指,厉声嘶吼:“总攻!全军强渡!先登南岸者,赏万贯!拿下滁州城,生擒皇甫暉者,首功!给我冲!” 憋了两天的殿前司精锐,瞬间如同出笼的猛虎,竹筏,木船齐出,冒著箭雨,朝著南岸猛衝过去。 原本就因为后营被袭而军心大乱的南唐守军,哪里顶得住周军两路大军的同时强攻? 正面防线瞬间就被撕开了口子,锐锋军的先头部队率先登上了滩头,班组战术配合默契,盾牌手在前掩护,长矛手突刺杀敌,很快就清理出了一片登陆场,后续的部队源源不断地衝上岸。 赵匡胤的殿前司精锐,也很快突破了防线,登上了南岸。两路周军如同两把尖刀,一路朝著南唐的防线纵深衝杀,一路朝著皇甫暉的中军大营包抄过去。 南岸的南唐军队,彻底崩了。 前有周军主力强攻,后有敢死队突袭营寨,前后夹击,腹背受敌,兵卒们再也没有了死守的心思,纷纷扔掉兵器,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转身就往滁州城的方向跑,任凭皇甫暉怎么砍杀逃兵,都止不住溃逃的势头。 “稳住!不许跑!回头!给我打回去!”皇甫暉红著眼,手里的马槊左右劈砍,接连砍翻了几个逃跑的兵卒,可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他的亲兵也被衝散了大半。 林仁肇带著五百敢死队,已经从后营杀了过来,远远就看到了皇甫暉的旗號,眼睛一亮,振臂高呼:“皇甫暉在那!弟兄们,生擒皇甫暉,就在今日!杀啊!” 五百敢死队员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瞬间就把皇甫暉和他身边的几百亲兵围了起来。 皇甫暉看著围上来的周军,又看了看全线崩溃的防线,脸上露出了绝望,隨即又被滔天的怒意取代。 他猛地一拍马腹,手里的马槊带著风声,朝著林仁肇直衝过来,厉声嘶吼:“降贼!都是你坏了老夫的大事!老夫今天非杀了你不可!” 第45章 兵破滁州 林仁肇丝毫不惧,催马迎了上去,手里的开山刀横劈而出,和马槊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两人马打盘旋,在乱军之中战在了一起。 皇甫暉虽然是沙场宿將,可接连吃了两场败仗,早已心力交瘁,又惊又怒,加上年纪大了,体力早就跟不上了。 而林仁肇正值壮年,悍勇无比,又是以逸待劳,打了不到二十个回合,皇甫暉就渐渐落了下风,一个不留神,被林仁肇一刀劈在马背上,战马吃痛,人立而起,把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没等皇甫暉爬起来,周围的锐锋军兵卒瞬间蜂拥而上,长矛顶在了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反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老夫乃大唐奉化军节度使!你们敢绑我?!”皇甫暉挣扎著嘶吼,满脸的不甘和屈辱,他守了一辈子边境,打过契丹,挡过中原大军,没想到今天竟然栽在了一个年轻后生手里,还被自己曾经的南唐同僚生擒,简直是奇耻大辱。 林仁肇勒住马韁,看著被捆起来的皇甫暉,冷笑一声:“皇甫將军,大势已去,你还是安分点吧。你为李璟卖命,可李璟昏庸,朝政腐败,淮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大周统一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你负隅顽抗,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张琼带著赵匡胤的亲卫骑兵冲了过来,看到被捆在地上的皇甫暉,脸色瞬间变了,可也没办法,只能勒住马韁,对著林仁肇抱了抱拳,转身回去给赵匡胤报信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滁河南岸的廝杀就彻底平息了。 南唐的守军,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一万五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周军大获全胜,押著数千名降卒,朝著滁州城进发。 滁州城的守军,早就听说了清流关失守,滁河防线崩溃的消息,皇甫暉被生擒的消息一传过来,守城的兵卒瞬间就散了,连城门都没关,直接弃城而逃。 赵匡胤带著殿前司精锐,一马当先衝进了滁州城,直奔刺史府而去,想要先接管城防,拿下首功的名头。可他刚到刺史府门口,就发现锐锋军的兵卒,已经守住了刺史府的大门,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沿街的商铺民居,没有一家被惊扰。 沈溪一身银甲,正从刺史府里走出来,看到赵匡胤,笑著抱了抱拳:“赵都部署,你来了。滁州城已经拿下了,我已经安排人接管了四门防务,封存了府库,粮仓,安抚了城內百姓,就等你过来了。” 赵匡胤看著沈溪,心里五味杂陈。 他急著奔袭滁州,结果在滁河边碰了一鼻子灰,最后破局的计策是沈溪出的,绕后奇袭是沈溪的人干的,连生擒皇甫暉,先一步接管滁州城,都是沈溪的人快了一步。这场仗,他从头到尾,都成了陪衬。 可他脸上还是挤出了笑意,回了一礼:“沈副都部署运筹帷幄,一战破敌,生擒皇甫暉,拿下滁州,当居首功。赵某佩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赵都部署客气了。”沈溪淡淡一笑。 “没有你在正面牵制了皇甫暉三天,又在今日佯攻吸引了他的全部主力,我的奇袭也不可能成功。这场大捷,是两军將士同心协力的结果,功劳是全军弟兄的。” 两人互相客套著,可身边的亲卫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较劲。 就在这时,周奎快步走了过来,对著沈溪躬身稟报:“大人,府库,粮仓都已经清点封存完毕,降卒也都安置好了,苏医官带著医疗队,正在救治伤兵。还有,皇甫暉被押过来了,还有滁州刺史,也被弟兄们抓住了。” 沈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赵匡胤:“赵都部署,皇甫暉是南唐的主將,还有滁州的一眾官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自然。”赵匡胤点了点头,跟著沈溪一起,朝著府衙的大堂走去。 大堂里,皇甫暉被押著跪在地上,依旧梗著脖子,满脸的桀驁,不肯低头。滁州刺史早就嚇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沈溪走到皇甫暉面前,看著他,缓缓道:“皇甫將军,你也是一代名將,何苦为了昏庸的李璟,死守这残破的淮南,白白送了性命?大周陛下雄才大略,志在统一天下,还百姓一个太平,你若是归降,陛下必然会重用你。” 皇甫暉猛地抬起头,瞪著沈溪,厉声喝道:“老夫世代食唐禄,岂会投降你们这些北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说废话!” 沈溪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將军何必如此固执。你守清流关,守滁州,是为了南唐,可南唐朝廷给了你什么?你在前线拼死拼活,金陵城里的权贵们,却还在爭权夺利,连援军都迟迟不到。这样的朝廷,值得你以死相殉吗?” 皇甫暉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沈溪说的是实话。清流关被围的时候,他就接连给金陵送了八道求援的奏摺,可李璟只知道和文臣们商议,援军迟迟不动,不然他也不会落得兵败被擒的下场。 沈溪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吩咐道:“把皇甫將军和一眾降官,都带下去妥善安置,不许苛待,好吃好喝招待著,等后续陛下的旨意,再做处置。” “诺!”亲兵立刻应声,把皇甫暉等人押了下去。 处置完降官,沈溪和赵匡胤商议了防务,赵匡胤的殿前司主力,驻扎在滁州城东,沈溪的锐锋军,驻扎在城西,四门防务,两军各守两门,降卒和缴获,两军平分,算是暂时达成了平衡。 滁州大捷的捷报,连同清流关的捷报一起,被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汴梁。 三日之后,捷报就送到了汴梁皇城,送到了柴荣的病榻前。 柴荣这段时间,被咳疾折磨得寢食难安,朝堂上范质,王溥等人又天天上奏弹劾沈溪,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当他看到捷报上写著,沈溪定计奇袭,赵匡胤协同作战,一举攻破清流关,滁州城,阵斩姚凤,生擒南唐宿將皇甫暉,收復淮南两州之地,斩杀,收降南唐大军三万余人,瞬间龙顏大悦,猛地从病榻上坐了起来,连声叫好。 “好!好一个沈溪!好一个锐锋军!”柴荣拿著捷报,脸上的病容都散了大半,眼里满是兴奋。“朕就知道,沈溪绝不会让朕失望!清流天险,滁州重镇,一战而下,淮南的门户,彻底打开了!” 站在一旁的王朴,也鬆了口气,笑著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沈大人果然不负陛下所託,一战定淮南大局。有此大捷,前线军心大振,南唐李璟,怕是要坐不住了。” 柴荣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捷报后面,沈溪附上的调理方子,还有那句“唯愿陛下保重龙体,安心静养,前线战事,臣等定当鞠躬尽瘁,不负圣恩”,心里一阵暖意。 他挥了挥手,对著身边的內侍道:“传朕旨意,清流关,滁州一战,有功將士,尽数封赏。沈溪运筹帷幄,奇袭破敌,居功至伟,擢升殿前司都指挥使,加检校太保,赐钱五十万贯,绢五千匹。” “赵匡胤协同作战,力克强敌,加封同平章事,赐钱三十万贯。林仁肇奇袭有功,授淮南道行营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其余有功將士,让枢密院和兵部,儘快拿出封赏方案,报给朕。” 內侍立刻躬身领命,下去擬旨了。 柴荣又看向王朴,把范质等人之前弹劾沈溪的奏摺,扔到了一边,冷声道:“你看看,范质他们天天在朕耳边说,沈溪擅动官粮,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可结果呢?沈溪在前线拿命拼,为大周开疆拓土,他们在后方只会耍嘴皮子,搬弄是非!” 王朴躬身道:“陛下息怒。范相他们,也是受了王怀安的蒙蔽,加上五代以来,藩镇之祸的前车之鑑,才会对沈大人有所忌惮。如今沈大人立下如此大功,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了。” 柴荣冷哼一声,沉声道:“传朕的话,王怀安贪墨常平仓粮草,构陷朝廷命官,立刻革职查办,抄没家產,三司,御史台,立刻去寿州,把他给朕押回汴梁审问!还有那些跟著范质联名弹劾沈溪的官员,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 “臣遵旨。”王朴躬身应声,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他就怕范质等人趁著柴荣生病,在背后搞小动作,动摇沈溪在前线的军心,现在好了,一场大捷,所有的弹劾都成了笑话,沈溪的圣宠,只会更胜从前。 柴荣靠在床榻上,手里拿著沈溪写的调理方子,又看向窗外南方的方向,眼底满是期许。 他知道,有沈溪在,淮南之战,他贏定了。收復淮南,之后就是北伐契丹,收復燕云十六州,他毕生的夙愿,终於有了实现的希望。 而此时的滁州城里,沈溪也收到了王朴从汴梁送来的密信,知道了朝堂上的风波已经平息,柴荣下旨封赏,查办了王怀安,悬著的心,也终於放了下来。 陈虎拿著圣旨的抄件,笑得合不拢嘴:“大人!陛下升您做殿前司都指挥使了!这下好了,赵匡胤之前跟您平起平坐,现在您成了殿前司的主官,他以后见了您,都得行礼!范质那帮老东西,也终於闭嘴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在背后捅刀子!” 沈溪看著密信,脸上却没有太多的笑意,只是淡淡道:“升了官,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拿下滁州,只是淮南之战的第一步,李璟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派大军反扑,后面的硬仗,还多著呢。” 他心里清楚,歷史上柴荣三征淮南,打了整整三年,才彻底拿下淮南十四州。现在虽然开局顺利,拿下了清流关和滁州,可南唐的国力还在,主力大军还没动,后面的战事,绝不会轻鬆。 更重要的是,赵匡胤虽然这次被他压了一头,可柴荣也加封了他同平章事,声望和权势依旧在涨,这个人的野心,绝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收敛。 汴梁的文官集团,这次虽然吃了瘪,可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跳出来找麻烦。 还有柴荣的身体,虽然这次大捷让他心情大好,可旧疾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北伐燕云的重担,还在后面,他必须儘快帮柴荣把身体调理好,才能真正逆天改命。 沈溪放下密信,走到窗边,望著南方金陵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淮南的烽火,才刚刚点燃。他要做的,不仅是打贏这场战爭,更是要借著这场战爭,积攒足够的实力,彻底终结五代的乱世,打造一个远胜大宋的强盛王朝。 第46章 旌旆归汴梁 滁州城的春寒还没散尽,沈溪的行装已经收拾妥当。 淮南大捷的捷报送出去半月,汴梁的封赏圣旨刚到,柴荣的手諭也跟著来了——前线防务交接妥当,可先行回京復命,滁州,清流关一线的驻守事宜,可自行定夺。 这大半年,从正阳大捷到奇袭清流关,再到强渡滁河生擒皇甫暉,沈溪的锐锋军打遍了江淮腹地,如今淮南东线已定,剩下的就是西线李重进围困的寿州孤城,和长江沿线的零星州县,用不著他一直钉在滁州。 “大人,都安排好了。”陈虎大步走进刺史府,躬身回话。 “林將军带著八千锐锋军驻守滁州,管控周边来安,全椒诸县,防务,民政都按您的吩咐交代下去了;降卒整编也完了,愿意留下的编入辅兵营,不愿意的发了路费遣散回乡;府库封存的粮草,军械,留了三成给林將军,剩下的都安排人分批运往正阳大营,接济李重进的围城部队了。” 沈溪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淮南州县舆图,问道:“赵匡胤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匡胤昨天就拔营了,带著殿前司的主力往扬州方向去了,说是要收復扬州,泰州,走之前派人递了话,跟您道个別。”陈虎撇了撇嘴。 “他倒是会挑地方,淮南东线的硬骨头咱们啃下来了,他去捡那些望风而降的州县,抢功劳倒是快。” 沈溪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赵匡胤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滁州一战的首功被自己牢牢攥在手里,赵匡胤必然要去別的战场找补战功,稳住自己在军中的位置。 扬州,泰州的南唐守军,早就被清流关的惨败嚇破了胆,几乎是不设防的状態,去了就能白捡战功,换做是谁,都会动这个心思。 “隨他去。”沈溪淡淡道。“淮南的战局,核心在寿州,不在几座空城池。他愿意去收復州县,也是替大周稳固战线,没什么不好的。” 他顿了顿,起身拿起掛在架上的披风:“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拔营,回汴梁。亲卫营隨行,其余人马,都留给林仁肇。” “诺!” 半个时辰后,滁州北门外,沈溪翻身上马,只带了三百亲卫,轻车简从,朝著汴梁的方向而去。 林仁肇带著一眾將官,送到了十里外,躬身抱拳:“大人放心,滁州的防务,属下一定守得严严实实,绝不让南唐有可乘之机。您在汴梁,也多保重。” 沈溪勒住马韁,对著他点了点头:“滁州和淮南东线,就交给你了。记住,稳守为主,不要贸然出击,安抚好流民,管好军纪,有事八百里加急报给我,也报给汴梁的枢密院。” “属下谨记大人吩咐!” 马蹄声起,一行人马捲起轻尘,消失在淮北的官道上。 从滁州到汴梁,千里路途,沈溪一行走得不快。 沿途经过的州县,大多是刚从南唐手里收復的,经歷了战火,不少地方还是残垣断壁,可但凡他之前安排过人手安抚,推行安民措施的地方,已经有流民返乡,田里能看到春耕的百姓,市集上也渐渐有了烟火气。 路过寿州外围时,他特意绕路去了李重进的围城大营。 正阳一战的救命之恩,加上之前李重进在汴梁弹劾他的旧事,两人的关係一直微妙。 可如今李重进十万大军围著寿州,打了大半年都没啃下刘仁赡的硬骨头,反而被南唐援军逼得捉襟见肘,见到沈溪亲自过来,李重进难得放下了身段,亲自出营迎接。 大营里,看著帐外疲惫不堪的兵卒,听著李重进吐槽寿州城防的坚固,刘仁赡的难缠,还有粮草转运的难处,伤兵救治的困境,沈溪没有提之前弹劾的旧怨,只耐心听著,临走前留下了苏墨带出来的一队医官,还有一批隨军带来的伤药,绷带,又把自己摸索出来的围城工事改良方案,细细跟李重进说了一遍。 “李都指挥使,寿州是淮南的核心,急不得。”临走前,沈溪对著李重进道。“刘仁赡死守孤城,等的是南唐的援军,只要咱们围死了,断了他的外援和粮道,寿州城破是早晚的事。攻城不急,先稳住自己的营盘,减少弟兄们的伤亡,才是最要紧的。” 李重进看著他留下的医官和药品,脸上满是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抱了抱拳:“沈都指挥使,这份人情,我李重进记下了。之前汴梁的事,是我糊涂,对不住了。” 沈溪笑了笑,回了一礼,没再多说,翻身上马,继续往汴梁而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李重进的道歉,而是淮南战局的稳定。寿州不破,南唐就还有翻盘的希望,周军在淮南的所有战果,都可能不稳。帮李重进,就是帮大周,也是帮他自己。 三月中旬,沈溪一行终於抵达了汴梁城外。 刚到南薰门,就看到城门边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都等著看这位一战破清流,生擒皇甫暉,定了淮南东线的少年將军。看到沈溪的人马过来,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捧著水酒,有人拿著刚蒸好的炊饼,一个劲地往亲卫手里塞。 “是沈將军!打贏南唐的沈將军!” “多亏了沈將军,淮南打了胜仗,咱们汴梁的粮价都降了!” “將军少年英雄,真是咱们大周的福气啊!” 沈溪一路勒著马韁,放缓了速度,对著两边的百姓频频拱手致意,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 他穿越到这个乱世,在尸山血海里拼杀,辅佐柴荣南征北战,为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眼前这一张张带著笑意的脸,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烟火。 好不容易进了城,沿著御街往府邸走,沿途的商铺百姓也纷纷涌到街边看热闹,连酒楼里的酒客都趴在栏杆上往下望,欢呼声一路没停。 骑在马上的陈虎,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凑到沈溪身边低声道:“大人,您看这汴梁的百姓,多敬重您!之前赵匡胤西征回来,都没这阵仗!” 沈溪微微摇头,低声道:“百姓敬的,是大周的军队,是能给他们安稳日子的人。別得意,越是这样,越要谨言慎行,管好自己,管好底下的弟兄。” 他心里清楚,这满城的声望,是荣耀,也是悬在头顶的剑。汴梁城里,盯著他的人太多了,范质那些文官,本就忌惮他拥兵自重,如今他在民间声望这么高,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忌惮。 不多时,队伍就到了位於景明坊的府邸门前。符锦娘早就带著府里的管家,僕役等在门口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站在春日的风里,眉眼温柔。 看到沈溪翻身下马,她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披风,轻声道:“一路辛苦了,热水,饭菜都备好了,先进屋歇歇吧。” 一年未见,她清瘦了些,眼底的温柔却没变。沈溪看著她,心里那根在战场上绷了大半年的弦,彻底鬆了下来,点了点头,跟著她走进了府邸。 府里的一切都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打理得乾乾净净,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都按他的习惯摆著,连他之前没写完的笔记,都好好地收在案头,连灰尘都没有。 进了內院,洗去一身风尘,换上舒適的常服,坐到饭桌前,桌上全是他往日爱吃的菜,还有一盅燉得软烂的药膳,是按著他之前留下的方子做的,暖身养气,最適合长途奔波之后补身子。 饭间,符锦娘轻声说著这大半年汴梁的事,语气平和,却把该说的信息都带到了: “陛下的咳疾,一直时好时坏,冬天的时候重了些,入了春才稍稍缓过来,可还是常常熬夜批奏摺,太医署劝了多少次,都不听。我按著你留下的方子,给宫里送过几次药膳和润肺的膏方,陛下用著说还好,就是太忙,总记不住按时用。” “王怀安被革职抄家,三司审出了一大串贪腐的官员,连带著范相都被陛下说了几句,这段时间,范相和王相他们,在朝堂上都低调了不少,只是私下里,还是常常议论武將拥兵的事。” “赵匡胤的家眷,年前就搬到了曹彬家隔壁,他弟弟赵光义,还有赵普,这段时间,常常和禁军里的几位都指挥使来往,宴饮就没断过。” “还有你之前安排的,给退伍伤兵建的医馆,我按著你说的,一直在打理,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弟兄,有个头疼脑热,旧伤復发,都能去看,府里的医官,每隔三日就去坐诊。” 沈溪静静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夹一筷子菜,心里熨帖得很。 他在前线打仗,后方的这些琐事,符锦娘都帮他打理得妥妥噹噹,连他记掛的伤兵医馆,柴荣的身体调理,都放在心上,这份妥帖,是他在这个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辛苦你了。”沈溪放下筷子,看著她,轻声道。“我不在的这大半年,府里里外外,都靠你撑著。” 符锦娘抬眸看他,眼里带著笑意,摇了摇头:“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我该做的。你在前线拿命拼,我能做的,也就是帮你守好这个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对了,你回来的消息,王朴大人昨天就派人来问过了,说等你安顿好了,他再过来拜访。” 沈溪嗯了一声:“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聊。朝堂上的事,还有寿州那边的战局,得跟他好好合计合计。” 一顿饭吃得暖意融融,没有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有家常的饭菜,和温柔的閒话,是他穿越三年来,少有的轻鬆时刻。 第47章 春风入私邸 第二日一早,沈溪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入宫覲见。 他本以为柴荣会在崇元殿见他,没想到內侍直接把他领到了御花园的水榭里。 春日正好,水榭边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柴荣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奏摺,时不时低声咳两声。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柴荣立刻放下奏摺,脸上露出笑意,抬手道:“免礼免礼,快坐。一路奔波,辛苦了。” 待沈溪坐下,柴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道:“瘦了些,也黑了,淮南这大半年,不容易啊。清流关,滁州两场仗,打得漂亮,朕接到捷报的时候,连著好几天都睡了个安稳觉。满朝文武,谁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拿下清流天险,生擒皇甫暉,把淮南东线给彻底打穿了。” “都是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沈溪谦辞道,“若非赵都部署在正面牵制皇甫暉的主力,臣的奇袭,也未必能成。” 柴荣摆了摆手,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征战多年,自然看得懂战报里的门道,谁是破局的关键,谁是辅助,心里一清二楚。 他给沈溪倒了杯热茶,道:“功劳就是功劳,不必谦让。朕给你的封赏,你都收到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儘管跟朕说。” “谢陛下隆恩,臣已经收到了,臣惶恐,不敢再有他求。”沈溪躬身谢恩。 柴荣笑了笑,话题一转,就落到了淮南的战局上:“你去寿州大营见了李重进,寿州那边的情况,你怎么看?他围著寿州大半年了,一直没拿下来,朕心里,也一直悬著。” 沈溪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寿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刘仁赡又是南唐少有的忠勇宿將,守城的本事极强,硬攻確实难啃。李重进的打法,太急了,一味强攻,损兵折將不说,还磨掉了弟兄们的锐气。依臣之见,寿州急不得,只能围,困死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已经让隨行的医官和伤药,都留在了寿州大营,也跟李重进说了,先稳营盘,减少伤亡,再切断寿州和外界的所有联繫,等南唐的援军彻底没了指望,城里的粮草耗光了,寿州不攻自破。当务之急,不是攻城,是挡住南唐派来的援军,別让他们打通和寿州的联繫。” 柴荣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讚许:“你说得对,跟朕想的一样。李重进就是太急了,总想著一口吃下寿州,结果屡屡受挫。朕已经下了旨意,让他稳扎稳打,不许再贸然强攻了。” 君臣二人聊著淮南的战局,聊著收復州县的安民措施,聊著南唐的动向,没有朝堂上的严肃刻板,更像是知己閒谈,气氛轻鬆得很。 聊完了军务,沈溪从怀里拿出了重新修订好的调理方子,双手递了过去,认真道:“陛下,这是臣根据王朴大人送来的病情记录,重新调整的方子,分了內服的汤药,和外用的药膳,膏方,还有日常的饮食禁忌,作息调理,都写得清清楚楚。龙体安康,是天下之根本,淮南的战事再急,也比不上陛下的身体要紧。” 柴荣接过方子,一页页翻看著。 上面不仅写了药方,连什么时辰吃药,什么季节该吃什么,每天该走多少步,熬夜之后怎么补养,都写得细致入微,连太医署的太医,都从来没写得这么周全过。 他抬起头,看著沈溪,眼底满是暖意,嘆了口气道:“满朝文武,天天跟朕说开疆拓土,说江山社稷,只有你,次次都把朕的身体,放在最前面。朕知道,你是真心替朕著想。” “陛下是天下之主,您的身体,关乎著整个大周的安稳,关乎著天下百姓的太平。”沈溪轻声道。 “臣最大的心愿,就是陪著陛下,收復燕云,扫平天下,让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这一切,都需要陛下保重龙体,才能一步步实现。” “好,好。”柴荣笑著,把方子递给身边的內侍,吩咐道。“都收好了,以后太医署,御膳房,都按著沈大人这个方子来,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朕听你的,好好养身体。” 內侍躬身领命,小心翼翼地捧著方子退了下去。 柴荣看著水榭外的春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溪,朕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十年之內,扫平天下,收復燕云,结束这百年的乱世,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淮南这一步,咱们走得很顺,等拿下寿州,平定整个淮南,下一步,朕就要北伐契丹,拿回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王朝的屏障,一日不拿回来,中原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寧。” 沈溪的眼神也郑重起来,躬身道:“臣定当鞠躬尽瘁,为陛下先锋,收復燕云,洗雪百年耻辱,万死不辞。” 柴荣看著他,眼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信你。这满朝文武,能懂朕的心愿,能陪朕走完这条路的,你是第一个。” 春日的风拂过水麵,带著桃花的香气,吹起两人的衣袂。没有君臣之间的尊卑隔阂,只有两个想要终结乱世,收復河山的人,对著未来的期许,和无需多言的默契。 从宫里出来,已经是午后了。 沈溪刚回府邸,还没歇口气,门房就来报,说王朴大人来了。 沈溪立刻起身迎了出去,王朴正站在院子里,看著院墙边刚栽的桃树,看到沈溪进来,笑著拱手道:“沈大人,恭喜凯旋啊。淮南一战,你可是一战定乾坤,把南唐的脊梁骨都给打断了。” “王大人说笑了,都是托陛下的福,將士们用命。”沈溪笑著回礼,把他让进了书房。“我刚从宫里回来,正想著明日去拜访你,你倒先过来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僕役奉上茶,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朴喝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你回来就好。你不在汴梁的这大半年,朝堂上可是不太平。范质他们,一开始拿著王怀安的事大做文章,天天在陛下面前弹劾你,要不是陛下信重你,压著摺子,怕是早就闹翻天了。” 沈溪笑了笑:“我知道,王朴大人在朝中,替我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你我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王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 “不过有件事,你得留意。赵匡胤这段时间,在汴梁动作不小。借著之前西征和清流关的战功,四处拉拢禁军的將领,赵普又在他身边出谋划策,连不少文官,都跟他们家有了来往。” “陛下那边,没什么动静?”沈溪问道。 “陛下心里清楚,只是现在淮南战事未平,正是用人之际,不会多说什么。”王朴道。 “还有,范相他们,虽然这次因为王怀安的事栽了跟头,可对武將的忌惮,一点都没少。你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声望又这么高,他们心里,怕是更容不下你了,以后在朝堂上,免不了要给你使绊子。” 沈溪点点头,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五代百年,藩镇作乱,武將夺权的事,发生得太多了。范质这些歷经数朝的文官,骨子里就刻著对武將的忌惮,他年纪轻轻,战功赫赫,手握兵权,又得陛下信重,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沈溪淡淡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所有的战功,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所有的举措,都是为了大周,为了陛下,他们想找我的把柄,也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现在最重要的,是淮南的战事,是平定江南,是未来的北伐,这些朝堂上的小动作,我还没放在眼里。” 王朴看著他从容篤定的样子,鬆了口气,笑著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对了,陛下已经下了旨意,下个月,要在讲武殿校阅禁军,你现在是殿前司都指挥使,这事儿,主要得你来操持。” 沈溪愣了一下,隨即瞭然。 柴荣校阅禁军,一来是为了提振军心,为后续的战事做准备;二来,也是为了整顿禁军,裁汰老弱,提升战力,更是为了看看,禁军的掌控力,到底在谁手里。这既是给他的权力,也是对他的考验。 “我知道了,多谢王大人提醒。”沈溪拱手道。“这几日,我就去殿前司衙门,把这事好好理一理,绝不让陛下失望。” 两人又聊了许久,从淮南的后续部署,到朝堂的局势,再到未来的改革规划,越聊越投机,直到夕阳西下,王朴才起身告辞。 送走王朴,沈溪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落日余暉,春日的晚风带著暖意,却吹不散他心里的思绪。 汴梁的繁华之下,藏著太多的暗流。柴荣的身体,赵匡胤的野心,文官集团的忌惮,还有淮南未平的战事,未来北伐的重担,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高平战场握过刀,在前线大营画过舆图,在滁州城定过安民之策,也给柴荣写过调理的方子。穿越到这个乱世三年,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大周的殿前司都指挥使,离他改写歷史的目標,越来越近了。 “大人,晚膳备好了,要不要现在用?”僕役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躬身问道。 沈溪回过神,点了点头,转身往內院走去。 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多少硬仗要打,至少此刻,汴梁的春风是暖的,府邸里的灯火是亮的,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实现的理想,脚步只会越来越稳。 第48章 汴河春水生 夕阳已经斜斜地漫过了府邸的院墙,把院里的桃枝影子拉得老长。 沈溪刚转回正厅,就见符锦娘端著一碗刚温好的杏仁酪走了进来,眉眼弯弯地放在他面前:“刚从宫里回来,又跟王大人说了一下午的公务,歇歇吧。看你眉头都没松过,在前线绷了大半年,回了汴梁,也別总把军务掛在心上。” 沈溪接过瓷碗,温热的甜香漫进鼻腔,一路从朝堂,军务里绷紧的神经,瞬间鬆了大半。 他舀了一勺杏仁酪,入口绵密温润,笑著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在淮南待久了,天天不是沙盘就是战报,倒忘了汴梁的春日,是什么样子了。” “可不是嘛。”符锦娘坐在他对面,给他添了杯热茶。 “你走的时候还是深秋,这都开春了,汴河的冰早就化了,漕船都通了半个月了,南薰门內外的市集热闹得不行。你天天闷在府里,宫里,也该出去走走,看看汴梁的街景,散散身上的杀伐气。” 她说著,又笑著补了一句:“正好,前几日我去医馆,路过西水门那边,河边上的酒肆都支起了棚子,卖新捞的河鲜,还有坊间的小食,比府里的多几分烟火气。明日天气好,咱们换上便服,出去逛逛?” 沈溪心里一动。 穿越到这个乱世三年,他不是在战场上廝杀,就是在军营,朝堂里周旋,哪怕住在汴梁,也多是在府邸和衙门之间奔波,竟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 后世的他,只在史书里读过,北宋的汴京是何等繁华,却忘了,这繁华的底子,是后周柴荣打下的。 如今的汴梁,虽没有后来《清明上河图》里的鼎盛气象,却也早已是中原第一大城,漕运四通八达,商贾云集,是这乱世里难得的烟火人间。 “好啊。”他放下碗,笑著应了。“正好,也去看看咱们开的那间伤兵医馆,还有城外的屯田,顺道走走看看,解解乏。” 旁边跟著伺候的陈虎,一听要出去逛,眼睛都亮了,连忙凑上来:“大人,带上我唄!我跟著您在淮南打了大半年仗,天天不是攻城就是守营,早就憋坏了,也想去汴梁的街上,吃两口热乎的胡饼,喝两盏好酒!” 沈溪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行,明日一起去,多带两个弟兄,便服跟著,別惹事就行。” “哎!您放心!我肯定守规矩!”陈虎喜滋滋地应了,转身就去安排明日的行装了。 第二日天朗气清,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暖融融的。 沈溪换了一身素色的圆领袍,没有穿官服,腰间只系了一块普通的玉佩,看著就像个寻常的书香世家子弟;符锦娘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丽温婉;陈虎和四个亲卫也都换了寻常的劲装,远远跟著,不扎眼,却也能护住周全。 几人从景明坊的侧门出来,没走几步,就匯入了汴梁的街巷人流里。 景明坊多是官员府邸,出了坊门,就是御街的侧巷,沿街早已开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清晨的街巷最是热闹,卖早食的摊子支在路边,蒸笼冒著白腾腾的热气,胡饼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香气飘了半条街。 “炊饼!刚蒸好的热炊饼!” “饊子!香酥的饊子!” “冷淘!槐叶冷淘,解腻爽口!” 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有挎著篮子买菜的妇人,有赶著去上工的工匠,有背著书篋的学子,还有牵著骆驼的西域胡商,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跟商铺的掌柜討价还价。 路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孩子围著斗草,嬉笑声脆生生的,旁边卖糖画的老翁,手里的勺子一转,就拉出一条晶莹的糖丝,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溪放慢了脚步,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满是感慨。 这就是他拼命想守护的东西。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赫赫战功,是这街边冒著热气的炊饼,是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闹,是寻常百姓能安稳度日的烟火气。在五代这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里,这样的安稳,太难得,也太脆弱了。 “你看,那边的染坊,还是去年新开的。”符锦娘挽著他的胳膊,轻声指著街边的铺子。 “之前淮南打仗,漕运不通,染料运不过来,好多铺子都关了,这阵子淮南东线定了,漕船通了,铺子都重新开起来了,街上的人也多了不少。” 沈溪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染坊的门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布帛,几个工匠正忙著晾晒,门口还有客商在跟掌柜谈价钱,一派热闹景象。 旁边的布庄门口,掌柜的正跟客人笑著说:“……放心,这江南来的锦缎,之前兵荒马乱的,根本运不过来,如今沈將军在淮南打了胜仗,水路通了,这批新货,可是头一批运到汴梁的!” 客人笑著应和:“可不是嘛,多亏了周军能打,不然咱们哪能买到这么好的料子。听说那沈將军,才二十岁,就带著兵把南唐的十万大军打垮了,真是少年英雄!” 沈溪和符锦娘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脚步没停,慢慢往前走,没人认出,这个穿著素色常服的年轻人,就是他们口中的少年英雄。 往前走了不远,就到了汴河边上。 春日的汴河,冰消雪融,河水涨了不少,碧波荡漾,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漕船,首尾相接,从西水门一直绵延到远处,一眼望不到头。 船上的船工喊著號子,码头上的脚夫扛著粮袋,货箱,来来往往,號子声,吆喝声,船桨击水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汴梁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全靠这汴河漕运,连通江淮,匯聚天下的粮草,財货,撑起这座都城的命脉。柴荣登基之后,疏通汴河,修整漕运,就是为了南征北伐,能有充足的粮草保障。 沈溪站在河岸边的柳树下,看著河面上的漕船,不少船上都插著漕运司的旗號,装的都是运往禁军大营的粮草。 他心里清楚,二征淮南,未来北伐,打的不仅是兵,更是粮草和后勤。淮南之战能打得顺,靠的就是汴梁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而寿州久攻不下,也是因为刘仁赡攥著淮河的漕运要道。 “在想军务?”符锦娘看他望著河面出神,轻声问道。“不是说好出来散心的吗?” 沈溪回过神,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没什么,就是看著这漕船,想起了淮南的粮草转运。走吧,沿著河边走走,去医馆看看。” 沿著汴河的堤岸往前走,河边的空地上,支著不少酒肆,茶坊,都搭著遮阳的棚子,不少客人坐在棚子里,喝茶吃酒,看著河上的风景,聊著天。有卖河鲜的小贩,拎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虾,挨家酒肆兜售,热闹得很。 路过一个茶坊的时候,里面传来说书先生醒木一拍的声响,引得不少人围过去听。 只听那先生朗声道:“上回咱们说到,正阳城下,刘彦贞十万南唐大军,兵临淮河,来势汹汹!咱们大周的沈將军,只带了一万锐锋军,临危不乱,先是绕后奇袭,再是正面破阵,一战阵斩刘彦贞,杀得南唐大军丟盔弃甲,血流成河……” 围听的百姓们阵阵惊呼,纷纷叫好,有人大声问:“先生!那后来的清流关之战呢?听说沈將军带著几百人,翻过后山的绝壁,直接抄了皇甫暉的后路,是不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说书先生醒木再一拍,声音更高了。 “那清流关,號称金陵锁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皇甫暉带著三万南唐精锐死守,赵都指挥使打了三天三夜,都没打下来,折损了不少弟兄。最后还是沈將军定下奇计,让林將军带著五百敢死队,翻了那鸟都飞不过去的后山,前后夹击,一举破了清流关,生擒了皇甫暉那老贼!这一战,打得南唐君臣闻风丧胆,连金陵城的城门,都日夜关紧了!” 叫好声,鼓掌声此起彼伏,棚子里的客人,连茶都忘了喝,听得津津有味。 陈虎跟在后面,听得满脸得意,凑到沈溪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大人,您看,这汴梁城里,都把您的事跡编成书说了!” 第49章 巷陌烟火浓 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著符锦娘往前走了,没去凑那个热闹。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穿越而来,在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战功,会变成市井坊间的传奇。只是听著百姓们的讚嘆,心里更清楚,这份声望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 沿著汴河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们开的那间伤兵医馆。 医馆就在街边,门脸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掛著“济世医馆”的牌子,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看病的百姓,也有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 刚进门,坐堂的医官就认出了他们,连忙起身迎上来,躬身行礼:“大人,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不用多礼,忙你们的就行。”沈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束。 医馆里分了前后两进,前院是看诊的大堂,摆著几张桌椅,药柜沿著墙摆了满满一面,药香浓郁;后院是换药,养病的地方,还有几间病房,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伤兵住著。 符锦娘熟门熟路地去了药柜那边,跟抓药的伙计问起了药材的储备,还有之前定下的伤药炮製情况,时不时叮嘱几句。她懂医理,这医馆能办起来,全靠她一手打理,医官和伙计们都敬她。 沈溪则走到后院,看到几个拄著拐杖的老兵,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著天。 其中一个老兵,是高平之战下来的,断了一条腿,之前在军营里,是沈溪亲手给他做的截肢,救了他的命,如今在医馆里帮著打打杂,管管药材的晾晒。 看到沈溪进来,几个老兵连忙要起身行礼,沈溪快步上前按住他们:“別起来,坐著就好,就是过来看看你们,身体都还好?旧伤没再犯吧?” “托大人的福,好得很!”那断腿的老兵红著眼眶道。“要不是大人,我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废人,早就饿死街头了。如今在医馆里,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还能帮著干点活,日子过得踏实得很!” 旁边另一个老兵也跟著道:“是啊大人,不光是我们,周边不少退伍的弟兄,有个头疼脑热,旧伤復发的,都来这里看,医馆的先生们都尽心,药钱也便宜,大家都念著大人和夫人的好呢。” 沈溪看著他们,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这些兵卒,跟著大周南征北战,把命都豁出去了,落下一身残疾,能有个安稳的著落,是最基本的事。 他轻声道:“你们为大周拼过命,朝廷和我,就不能让你们流血又流泪。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医馆的先生说,或者让人去府里找我,別客气。” 跟老兵们聊了好一阵子,问了医馆的运营情况,知道药材储备充足,来看病的百姓和伤兵都照料得过来,沈溪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当初办这个医馆,一来是为了安置退伍的伤兵,二来也是想把战地急救的法子,慢慢推广到民间,没想到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从医馆出来,已经是正午了。 陈虎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凑过来道:“大人,前面不远就是汴梁有名的八仙楼,咱们去那里吃口饭吧?听说他家的黄河鲤鱼,糟鱼,做得一绝,还有新酿的春酒,味道好得很!” 沈溪笑著点头:“行,就去八仙楼,今天我做东,让你们好好吃一顿。” 八仙楼就在汴河边上,是汴梁城里数得上的酒楼,临著河的二楼,正好能看到汴河的风景。几人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隔间坐下,点了店里的招牌菜,又要了几壶春酒,几碟小菜。 不多时,酒菜就上齐了。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得外焦里嫩,糟鱼咸香入味,还有春季的时令菜,春笋,薺菜,清新鲜嫩,比起军营里的乾粮,大锅饭,自然是天差地別。 陈虎端著酒杯,一口酒一口肉,吃得不亦乐乎,嘴里还念叨著:“还是汴梁好啊,在淮南前线,天天不是乾粮就是醃肉,哪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沈溪喝了一口酒,看著窗外汴河的春光,身边是温柔相伴的符锦娘,耳边是市井的喧闹,还有弟兄们轻鬆的笑谈,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在这春日的烟火气里,散得乾乾净净。 他穿越三年,见惯了尸横遍野,民不聊生,见惯了五代乱世的人命如草芥,才更懂得眼前这寻常的安稳,有多珍贵。 吃过午饭,几人没坐马车,沿著街巷慢慢溜达。 从汴河边上拐进西大街,就是汴梁最热闹的商业区,金银铺,彩帛铺,铁器铺,杂货铺,一家挨著一家,琳琅满目。还有不少西域来的胡商,开著香料铺,珠宝铺,带著异域风情的香料味,飘得满街都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路过一家军械铺子,沈溪脚步顿了顿。不是官营的作坊,是民间的铁匠铺,门口摆著不少刀枪,农具,几个铁匠正光著膀子,在炉子边打铁,火星四溅。 他走进去,不是为了买兵器,是想看看民间的冶铁手艺。铺子的掌柜见他衣著不俗,连忙上来招呼,沈溪笑著跟他聊了起来,问起铁料的成色,打制兵器的工艺,还有农具的打造。 掌柜的也是个实在人,知无不言,还拿起一把刚打好的横刀,给沈溪看刀刃的钢口:“客官您看,咱们这铺子,祖传的手艺,夹钢的法子,打出来的刀,砍铁不捲刃,不少禁军的弟兄,都来咱们这里定製隨身的短刀。” 沈溪接过横刀,指尖拂过刀刃,心里暗暗点头。 民间的铁匠手艺,確实有独到之处,不少细节,连官营的军械作坊都未必能做到。他心里有了个念头,后续改良军械,或许可以把民间的好手艺人,请到官营作坊里去,提升大周军械的质量,不管是对淮南战事,还是未来的北伐,都大有好处。 从铁匠铺出来,又逛了逛旁边的书坊,笔墨铺,符锦娘挑了几支好的狼毫,还有炮製药材的石臼,沈溪则找了几本五代以来的地方志,还有关於契丹,燕云地理的书籍,都收了起来。 逛到午后,几人又去了城外的屯田营。 之前西征后蜀,高平之战下来,有不少退伍的兵卒,没地方去,沈溪就跟柴荣请了旨,在汴梁城外划了一片荒地,让这些兵卒屯田,免了三年的赋税,既能安置退伍兵卒,也能多產些粮食,补充军粮。 春日里,田地里全是忙著春耕的人,不少都是退伍的老兵,带著家人,赶著牛耕地,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绿芽,一片生机勃勃的样子。 看到沈溪过来,不少老兵都认得他,纷纷放下手里的农具,过来打招呼,脸上满是感激。他们之前在战场上落下了残疾,没法再上阵打仗,如今有了自己的田地,能安安稳稳种地养家,全靠沈溪当初的提议。 沈溪跟他们聊了聊春耕的情况,问了种子,农具够不够,赋税有没有人刁难,得知一切都顺顺利利,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心里很是欣慰。 军屯,民屯,是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粮草储备的关键。后续他想把这套屯田的法子,推广到收復的淮南各州,让饱受战火的淮南,能儘快恢復元气,也能让前线的大军,不用全靠汴梁的漕运补给。 等从城外回到汴梁城里,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落日把汴河的水面染成了金红色,归航的漕船落了帆,河边的酒肆里,灯火渐渐亮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夜市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准备迎接夜里的热闹。 几人沿著御街慢慢往回走,陈虎和几个亲卫,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买的吃食,有给营里弟兄带的玩意儿,一个个脸上都带著笑意,逛了一天,身上的那股战场里的戾气,都散了不少。 符锦娘看著沈溪舒展的眉头,轻声笑道:“怎么样?出来逛了一天,是不是心里鬆快多了?” “嗯。”沈溪点点头,看著街边亮起的灯火,听著耳边的市井喧闹,轻声道。“以前总觉得,要打胜仗,要拿战功,才能辅佐陛下平定天下。今天逛了一天才觉得,我们拼命打仗,为的就是眼前这些东西。” 为了街边冒著热气的炊饼,为了田地里春耕的百姓,为了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闹,为了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的人间烟火。 符锦娘靠在他身边,温柔地笑了:“会的。有陛下的雄才大略,有你在前线拼杀,这乱世,总会结束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沈溪握紧了她的手,望著远处皇宫的方向,又望向南方淮南的地界,眼底的温柔里,多了几分坚定。 这汴梁的春光再好,市井的烟火再暖,他也清楚,淮南的战事还没结束,寿州还在刘仁赡手里,南唐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北方的契丹,还占著燕云十六州。 这短暂的休閒,是为了更好地出发。 休整好了,才能继续往前走,陪著柴荣,一步步收復河山,终结乱世,把这眼前的安稳,带给天下所有的百姓。 晚风拂过,带著春日的暖意和街边的食香,两人並肩走著,身影渐渐融进了汴梁的万家灯火里。 第50章 校场练锐卒 回府时,暮色已经漫过了汴梁的坊墙,府里的僕役早已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暖黄的光顺著檐角落下来,驱散了春日夜里的微凉。 陈虎几人把拎著的东西送进后厨,嬉笑著告退去休息了,沈溪和符锦娘慢慢踱进內院,洗漱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著院外月色下的桃枝,都没什么睡意。 “今天逛了一天,累不累?”符锦娘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蜜水,轻声问道。“我看你在屯田营的时候,跟那些老兵聊了许久,是不是又在想屯田推广的事?” 沈溪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暖融融的。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半是,一半也不是。看著那些老兵能安稳种地养家,比打一场胜仗还让人踏实。只是淮南刚收復的那些州县,遭了战火,百姓流离失所,荒地多的是,等彻底平定了淮南,也得把这屯田的法子推过去,百姓安了,地方才能稳。” 符锦娘靠在他身边,轻声道:“急不来的。你这大半年在前线,已经够累了,回了汴梁,好歹歇一阵子。就算要筹备后面的战事,也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总不能一直绷著那根弦。” “知道。”沈溪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这不是听你的,出来逛了一天,鬆快多了。明日得去殿前司衙门点个卯,陛下下了旨,下个月要校阅禁军,我这个新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总不能对底下的人马两眼一抹黑。” 他虽顶著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头衔,可大半年都在淮南前线,殿前司的日常事务,大多是副指挥使和各司將领打理。 如今回了汴梁,整顿禁军,提升战力,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不管是接下来的二征淮南,还是日后的北伐燕云,一支能打硬仗,军纪严明的禁军,都是最根本的底气。 符锦娘没再多说,只起身给他拿来了乾净的常服,细细熨平了衣角:“明日去衙门,穿这身就好,不扎眼,也不失规矩。我让厨房给你备了早食,早些起,也不用赶得太急。” 月色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没有战场上的生死一瞬,没有朝堂上的步步为营,只有枕边人的温声细语,和满院的春日静謐。 第二日一早,沈溪吃过早食,换了官服,带著陈虎和几个亲卫,往殿前司衙门去。 殿前司和侍卫司,是大周禁军的两大支柱,高平之战后,柴荣痛定思痛,裁汰禁军老弱,精选精锐,殿前司的地位水涨船高,麾下的控鹤军,铁骑军,锐锋军,都是大周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衙门里的眾將,早就听说了沈溪的威名,从高平之战的逆势护驾,到西征后蜀的后勤定局,再到淮南一战的奇袭破局,这位不到二十岁的都指挥使,早已用实打实的战功,镇住了殿前司的骄兵悍將。 听闻他今日到衙,各司的指挥使,都虞候,早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属下等,参见都指挥使!”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没有半分敷衍。 沈溪快步上前,抬手虚扶了一把:“诸位將军不必多礼,我在淮南前线大半年,衙里的事务,多劳诸位费心了。” 进了正厅,眾人分主次坐下,沈溪也没摆上官的架子,先听各司將领匯报了日常值守,兵员操练,军械损耗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 没有急著下什么新规矩,只笑著道:“陛下有旨,下月要在讲武殿校阅禁军,诸位也都知道。淮南战事未平,日后北伐燕云,也都要靠殿前司的弟兄们打头阵。从今日起,各营的操练,要抓得更紧些,別在陛下跟前失了殿前司的脸面。” “属下等遵命!”眾將齐声应道。 他们心里都清楚,沈溪不仅是陛下跟前最信重的红人,更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拼出来的,论打仗,论练兵,都有实打实的本事,没人敢阳奉阴违。 散了衙內的议事,沈溪没回府,带著陈虎直接去了城外的殿前司大营。 春日的校场上,喊杀声震天,禁军各部正在操练,步卒的方阵,骑兵的冲阵,弓弩手的齐射,看得人眼花繚乱。可沈溪站在点將台上,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五代的禁军操练,大多还是老路子:练个人的武艺,练大阵的衝杀,讲究的是单兵勇猛,阵型严整,可对於小队配合,战场急救,多兵种协同,几乎是一片空白。真到了战场上,一旦大阵被衝散,兵卒们就成了各自为战的散兵,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大人,怎么了?弟兄们操练得不行吗?”陈虎看著他皱眉,小声问道。 “不是不行,是不够细。”沈溪摇了摇头,指著校场上的步卒方阵。 “你看,他们练的都是百人,千人的大阵,可真到了攻城,守隘口,山林作战,大阵展不开,三五人的小队,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只会各自为战。之前在淮南,锐锋军能以少胜多,靠的不是单兵多勇猛,是班组配合,互相掩护,进退有序。” 他在高平之战后,就给自己的锐锋军推行了现代班组战术,可锐锋军终究只有万余人,整个殿前司十几万禁军,用的还是老一套的操练法子。 陈虎瞬间就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把咱们锐锋军的操练法子,推广到整个殿前司?” “对。”沈溪点点头,眼神篤定。 “大周要平定天下,要跟契丹的铁骑硬碰硬,光靠兵多,靠个人勇猛不够,得让每一个小队,都能打,能守,能配合,哪怕大阵乱了,小队伍也能稳住阵脚。还有,战场急救的法子,也得推下去,让每个营都有懂急救的兵卒,能在战场上第一时间止血,包扎,少死几个弟兄。” 说干就干,沈溪当天就留在了大营里,把殿前司各营的带队將官都叫了过来,亲自给他们讲班组战术的核心,拆分成三人组,五人组的配合方式,怎么掩护,怎么突进,怎么交替防守,讲得明明白白。 这些带兵的將领,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一听就懂这里面的门道,眼睛越听越亮。之前他们只觉得,锐锋军打仗总是章法奇巧,伤亡也比別的部队少得多,原来根子在这里。 接下来的十几天,沈溪大半的时间,都泡在殿前司的大营里。 他不是坐在点將台上发號施令,常常亲自下场,带著兵卒们练小队配合,纠正他们的动作,甚至带著医官,给各营的兵卒讲战场急救的基本知识,怎么止血,怎么固定骨折,怎么防伤口感染,连最基础的勤洗手,伤口要用烈酒消毒,都一遍遍叮嘱。 一开始,还有些老兵油子不服气,觉得这些花架子没用,不如把刀练快点,把弓拉满点实在。 沈溪也不生气,直接让他们挑了五个最勇猛的老兵,跟自己带的五个锐锋军老兵比试,不用真刀真枪,用木刀木盾,只比配合。 结果不出意料,五个单打独斗个个厉害的老兵,被锐锋军的五人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阵亡”了。 这下,再也没人敢有异议了。 整个殿前司的大营,都开始照著新的法子操练,校场上的喊杀声里,多了不少小队配合的口令,原本粗放的禁军操练,渐渐变得精细起来。 第51章 御苑话桑麻 除了练兵,沈溪也没忘了抓军纪。 五代的禁军,骄兵悍將多,劫掠百姓,欺压平民的事,时有发生。 沈溪借著这次整顿操练的机会,重新定了军纪,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劫掠百姓者斩,欺压平民者重罚,酗酒滋事,貽误操练者,按军规处置,半点情面不讲。 有个控鹤军的小校,仗著自己是老將,跟著赵匡胤打过不少仗,酗酒之后在街上打了百姓,被沈溪的巡防队抓了。 沈溪半点没含糊,当著殿前司所有將领的面,按军规打了四十军棍,革了职位,贬去了輜重营。 这一下,整个殿前司都震住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都指挥使,不仅能打仗,管起军纪来,更是铁面无私,再也没人敢肆意妄为。 日子就在每日的大营操练,衙內理事里,过得飞快。 每天从大营回来,符锦娘总会备好温热的饭菜和汤水,听他说今日练兵的趣事,说哪个营的兵卒学得快,说哪个老將军虽然一开始不服,后来比谁都上心。 夜里,沈溪就在书房里,整理操练的细则,还有后续军械改良的想法,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身上那股战场里带出来的杀伐气,也渐渐沉淀了下来。 这日午后,沈溪刚从大营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宫里的內侍就来了,传柴荣的口諭,让他去御苑见驾,没说什么事,只说让他轻装过去,不用穿官服。 沈溪换了身常服,跟著內侍进了宫,没去崇元殿,直接往御苑的方向去了。 春日的御苑,百花盛开,柳丝垂岸,柴荣没在殿里,正蹲在一片新开垦的田埂边,身边跟著几个户部的农官,正低头看著田里的秧苗。 “臣沈溪,参见陛下。”沈溪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柴荣立刻直起身,笑著摆了摆手:“免礼免礼,过来看看。这是户部从江南寻来的早稻种,说一年能两熟,朕让他们在御苑里试种几分地,要是成了,就往淮北,淮南推广,百姓就能多打些粮食了。” 沈溪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田里的秧苗刚插下去,绿油油的一片,长得很精神。 他心里一阵感慨,歷史上的柴荣,不仅是能征善战的雄主,更是真真切切把民生放在心上的君主,五代的帝王里,少有像他这样,亲自盯著稻种试种,关心百姓口粮的。 “陛下有心了。”沈溪笑著道。“民以食为天,粮食多了,百姓才能安稳,国库才能充足,不管是打仗还是修养生息,都有底气。” “可不是嘛。”柴荣嘆了口气,沿著田埂慢慢往前走,身边的內侍和农官都远远跟著,不打扰两人说话。 “这五代乱了快百年了,年年打仗,人口少了,荒地多了,百姓过得苦啊。朕扫平天下,不光是要开疆拓土,更是要让老百姓,能有口安稳饭吃,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转头看向沈溪,眼里满是笑意:“你之前在汴梁城外搞的屯田,就很好。安置了不少退伍的伤兵,还能多打粮食,朕已经让户部照著你的法子,在中原各州推广了。等拿下整个淮南,那片鱼米之乡,好好经营起来,大周的国库,就能更充裕了。” “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主要还是陛下的旨意推行得顺。”沈溪谦辞道,顺势提起了自己的想法。 “臣这次从淮南回来,沿途看了,刚收復的州县,荒地很多,流民也不少。等寿州拿下来,淮南彻底平定了,臣想把屯田的法子,在淮南全面推开,免几年赋税,让流民返乡耕种,既能安抚百姓,也能给前线的大军,就近补充粮草,不用全靠汴梁漕运千里迢迢送过去。” “好!”柴荣眼睛一亮,当即就应了。“这事你放手去做,户部,地方州县,谁敢不配合,你直接报给朕。安民固土,是长远之计,比打几场胜仗还重要。” 两人沿著田埂慢慢走,聊著屯田,聊著民生,聊著淮南战后的安抚,没聊半句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没聊剑拔弩张的战事,就像两个盼著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的人,说著最实在的话。 走到河边的水榭里,內侍早就备好了茶点。 柴荣坐下,喝了口茶,看著沈溪,笑著道:“朕听说,你这大半个月,天天泡在殿前司的大营里,把禁军的操练法子都改了?连军规也重新定了,不少老將跟朕说,你管得严,却管得好,现在殿前司的兵卒,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沈溪笑了笑:“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禁军是大周的根本,不管是接下来打淮南,还是日后北伐契丹,都要靠他们。练得扎实一点,战场上就能少死几个弟兄,打胜仗的把握也大一点。” “你说得对。”柴荣点点头,眼底满是讚许。 “满朝武將,大多只想著怎么打胜仗,怎么立战功,只有你,时时刻刻想著怎么减少弟兄们的伤亡,想著战后的百姓安顿。这一点,別说禁军里的將领,就是朝中的文臣,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他说著,忍不住咳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沈溪立刻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轻声道:“陛下,慢点说。臣给您的方子,一直按时用著吗?这春日里,乍暖还寒,最容易犯咳疾,別总熬夜批奏摺,多歇歇。” 柴荣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顺了气,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就你天天念叨著朕的身体。太医署的太医,都没你这么细心。方子一直用著,你给的药膳,御膳房也天天做著,比去年冬天好多了,就是偶尔批奏摺晚了,会咳几声。” “江山再大,战事再急,也不如陛下的龙体要紧。”沈溪认真道。“平定天下不是一日之功,得慢慢来,您把身体养好了,咱们才能一步步收復燕云,扫平天下,看著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两人在水榭里坐了一下午,从屯田聊到漕运,从禁军操练聊到军械改良,从淮南的战局,聊到日后北伐的规划。春日的风拂过水麵,带著花香,君臣二人,没有尊卑隔阂,只有对未来的期许,和无需多言的默契。 等沈溪从宫里出来,夕阳已经快落了。他坐在马车上,看著街边的市井烟火,心里格外踏实。他穿越而来,最幸运的事,莫过於遇到了柴荣这样的君主,有雄才大略,也有仁民爱物之心,让他想做的事,都能一步步落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汴梁的春光越来越浓,转眼就到了寒食,清明前后。 汴梁城里的百姓,都忙著准备寒食的吃食,禁火三日,家家户户都提前做好了饊子,冷食,街头巷尾,都飘著麦面的香气。不少人家都出城去扫墓祭祖,城外的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沈溪也带著府里的人,准备了祭品,去了汴梁城外的忠魂祠。那是他跟柴荣请旨建的,里面供奉著高平之战,西征后蜀,淮南之战里,阵亡的大周將士的牌位。 清明这天,天朗气清,沈溪带著陈虎,符锦娘,还有府里的亲卫,提著祭品,往忠魂祠去。刚到门口,就看到不少退伍的老兵,也提著祭品过来祭拜,还有阵亡將士的家眷,在牌位前哭著烧纸钱。 进了祠里,看著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沈溪心里沉甸甸的。这些人,大多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有的倒在了高平的战场上,有的葬在了淮南的土地里,没能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他亲手摆上祭品,点燃了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身边的陈虎,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眼眶也红了,这些弟兄,大多是跟他一起从高平战场走过来的,如今阴阳两隔。 祭拜完,从忠魂祠出来,遇到了不少退伍的老兵,看到沈溪,都纷纷上前行礼,嘴里念著沈大人的好。沈溪一一跟他们打招呼,问著他们的近况,得知他们日子都过得安稳,才放下心来。 回去的路上,符锦娘看著他沉默的样子,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没多说什么。她知道,他看著这些牌位,心里不好受。 沈溪反手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总想著,练更好的兵,想更好的法子,让弟兄们少死几个。可打仗,总免不了死人。只能更拼命一点,早点结束这乱世,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经歷这些生离死別。” 符锦娘点点头,温柔道:“会的。你和陛下,都在往这个方向走。” 清明过后,汴梁的天气渐渐暖了起来,离柴荣定下的禁军校阅,也越来越近了。 沈溪依旧天天往大营跑,盯著各营的操练,看著殿前司的禁军,从原本的粗放阵型,渐渐练熟了小队配合,战场急救的知识也普及到了各营,整支军队的风貌,都焕然一新。 期间,王朴来找过他两次,一次是聊淮南屯田的规划,一次是给他带了寿州前线的消息——李重进依旧围著寿州,跟刘仁赡僵持著,没什么大的进展,南唐的援军,正在往寿州方向集结,大战怕是不远了。 沈溪心里清楚,这短暂的汴梁日常,终究是暂时的。淮南的战火还没熄,寿州还在南唐手里,平定天下的路,才走了一小半。 可他也格外珍惜这段安稳的日子。在汴梁的春风里,陪著想陪的人,做著该做的事,练兵,安民,筹备粮草军械,把每一步都走得扎扎实实,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日傍晚,他从大营回来,刚进府邸,就看到周奎拿著一封密信,在院子里等著他。 “大人,淮南来的八百里加急,林將军送来的。”周奎快步上前,把密信递了过来。 沈溪接过密信,拆开一看,是林仁肇写的,说南唐李景达带著十万大军,从金陵出发,往寿州方向去了,先锋部队已经到了紫金山,正在修建甬道,准备给寿州城里的刘仁赡送粮。 他捏著信纸,抬头望向南方,眼底的閒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锐利。 他知道,这汴梁的安稳日子,快要告一段落了。寿州的决战,已经近在眼前,二征淮南的號角,很快就要吹响了。 第52章 战前动员 密信的麻纸被沈溪捏得微微发皱,窗外的春日暖风透过窗欞吹进来,却吹不散他眼底骤然凝起的锐利。 李景达十万大军西进,先锋已抵紫金山,正在依山扎营,修建甬道——这几个字,字字都戳在淮南战局的命门上。 “大人?”周奎看著他凝重的脸色,心里一紧,低声问道。“是不是淮南出大事了?” 沈溪回过神,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脸上的閒適尽数敛去,只剩下临事的沉稳果决,语速极快地吩咐:“陈虎,立刻去殿前司大营传令,各营停止操练,全员整装,检查军械,粮草,做好出征准备,半个时辰內,我要看到各营主將的备战名册。” “周奎,备马,我要即刻入宫见陛下。另外,派人去枢密院,请王朴大人立刻进宫,商议淮南军情。” “诺!”两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快步冲了出去,府里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鬆弛,切换成了战前的紧绷。 符锦娘听到动静,从內院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沈溪正在解下常服,换上官服,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轻声问道:“淮南那边,出事了?” “嗯。”沈溪点头,动作不停。“南唐李景达带了十万大军驰援寿州,先锋已经到了紫金山,再晚一步,让他们打通了和寿州城的粮道,之前的仗就白打了。我得立刻入宫见陛下,怕是要提前结束这汴梁的安稳日子,再去淮南一趟了。” 符锦娘没多说什么,上前帮他理好官服的腰带,把腰间的鱼袋系好,指尖带著微凉的暖意,轻声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宫里,府里的行装我立刻让人准备,常用的药材,伤药,还有你之前修订的淮南舆图,战术笔记,我都给你收拾好。” “前线不比汴梁,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別总往前冲,记得按时吃药膳,还有……多留意陛下的身体。”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怨,只有妥帖的叮嘱和藏不住的担忧。 沈溪心里一暖,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我心里有数。寿州这一仗,是淮南的关键,打完这一仗,淮南就能定了,到时候就能回来好好陪你。” 说罢,他戴好官帽,转身快步出了府邸,翻身上马,带著亲卫,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春日的汴梁街道上,行人熙攘,骏马疾驰带起的风,掀动了街边的酒旗,路人纷纷避让,看著这一行快马,都猜到怕是前线有了紧急军情,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皇宫里,柴荣刚和户部的官员议完各州屯田的事,正靠在软榻上,看著手里的农书,时不时咳两声。听到內侍急报,说沈溪有淮南紧急军情求见,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沉声道:“快让他进来!” 沈溪快步走进偏殿,躬身行礼:“陛下,淮南八百里加急急报,出事了。” “怎么回事?”柴荣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是不是寿州那边有动静?” “是。”沈溪把林仁肇的密信递了上去,沉声道。 “南唐皇帝李璟,以皇弟李景达为兵马大元帅,率十万大军,从金陵出发,沿长江西进,先锋许文稹,边镐部,已经到了寿州城南的紫金山,正在扎营修寨,还沿著山修建甬道,打算往寿州城里运粮。” 柴荣接过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手指重重地敲在桌案上,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好个李璟,之前被打怕了,缩在金陵不敢动,现在倒是敢派十万大军出来,是觉得李重进围著寿州大半年,师老兵疲,好欺负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寿州之所以久攻不下,全靠城里粮草充足,刘仁赡才能死守不降。一旦让南唐的援军打通了粮道,把粮草送进寿州城,刘仁赡更是有恃无恐,这围城战,就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了。 更別说李景达带来的是十万南唐精锐,一旦和寿州城里的守军里外夹击,李重进的十万围城大军,怕是要腹背受敌,甚至有崩盘的风险。 “陛下,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急。”沈溪沉声道。 “紫金山离寿州城只有十几里地,南唐的援军依山扎营,易守难攻,一旦甬道修成,咱们之前围了大半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李重进的主力都在围城,能抽调出来打援的兵力不多,怕是顶不住李景达的十万大军。” 柴荣点了点头,站起身,在殿里来回踱了几步,眼神越来越坚定:“不能等了。寿州是淮南的核心,绝不能出半点差错。传朕旨意,紧急召集群臣,到崇元殿议事!” 不到半个时辰,汴梁的文武百官,就被紧急召进了皇宫。崇元殿里,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的柴荣身上。 柴荣把淮南的军情简单说了一遍,殿內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宰相范质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寿州围城已近一年,我军將士早已疲惫,粮草消耗也极大。如今南唐十万大军来援,不可轻敌。” “依臣之见,不如先下旨,让李重进收缩防线,先稳住营盘,不要贸然与援军交战,再缓缓调兵驰援,稳妥为上。” “稳妥?”侍卫司的一员老將立刻出列,急声道。 “范相,等你慢慢调兵,南唐的甬道早就修到寿州城下了!到时候城里城外的南唐兵合在一处,咱们就更难打了!依末將看,应该立刻派大军南下,驰援寿州,先打垮李景达的援军,再专心攻城!” 殿內瞬间分成了两派,文官们大多主张稳妥,怕贸然出兵再出变故,毕竟之前柴荣亲征,刚回汴梁没多久,陛下的身体也才刚好一些;武將们则纷纷请战,主张立刻出兵,不能给南唐喘息的机会。 柴荣坐在御座上,听著眾人的爭论,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將前列的沈溪身上,沉声道:“沈溪,你在淮南待了大半年,最清楚那边的情况,你说说,这一仗,该怎么打?” 沈溪立刻出列,躬身朗声回话,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陛下,臣以为,范相说的稳,和诸位將军说的急,都要兼顾,但核心只有一个——绝不能让李景达的援军,和寿州城里的刘仁赡匯合。” 第53章 先锋出征 他上前一步,指著殿中悬掛的淮南舆图,继续道:“第一,立刻下旨给李重进,命他死守围城大营,分兵守住淮河要道,绝不能让刘仁赡率部出城,和援军接应。哪怕放缓攻城,也要先把寿州城死死困住。” “第二,急令驻守扬州的赵匡胤,立刻率所部精锐,西进六合,守住东线,防止李景达分兵偷袭,同时牵制南唐的侧翼兵力,让他不能全力往紫金山增兵。”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立刻派精锐先锋,火速南下,赶在南唐的甬道修成之前,抵达寿州前线,先盯住紫金山的援军,不让他们轻易往前推进。后续主力大军,紧隨其后,毕其功於一役,先吃掉李景达的十万援军,寿州城就成了孤城,不攻自破。” 一番话,殿內的爭论声瞬间停了下来,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將,都纷纷点头,觉得沈溪说得句句在理。 柴荣眼里闪过一丝讚许,猛地一拍御案,下定了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朕意已决,再次御驾亲征淮南!” 这话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惊。范质连忙上前,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您的龙体刚有好转,咳疾还没痊癒,怎么能再御驾亲征,去淮南前线受那份苦?淮南湿寒,对您的身体不利啊!不如派一员大將为主帅,统领大军南下,陛下坐镇汴梁,居中调度即可!” “是啊陛下!”王溥也跟著出列劝諫。“龙体为重,前线有沈都指挥使,李都部署他们,足以应对南唐的援军,您不必亲自涉险。” 柴荣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们不必再劝。寿州一战,关乎整个淮南的归属,是平定江南的关键,朕必须去。朕不去,前线十几万將士,心里的底气就少了三分。更何况,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有沈溪在,还有太医跟著,出不了什么大事。” 他看向沈溪,直接下令:“沈溪听旨!朕命你为淮南道行营先锋都部署,率殿前司两万精锐,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赴寿州前线,先稳住战局,盯住紫金山的南唐援军,不许他们前进一步!朕隨后率御营主力,即刻南下,与你匯合!” 沈溪心头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朗声接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必死死盯住李景达的大军,绝不让他们打通和寿州的联繫,等陛下主力抵达,一举破敌!” 柴荣又接连下旨,命王朴为淮南行营转运使,统筹全军粮草,军械后勤,保障前线补给;命侍卫司副都指挥使韩通,率部驻守正阳,守住淮河漕运要道,確保粮道畅通;其余各军,三日內完成集结,隨御营南下亲征。 一道道旨意下去,整个汴梁的国家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原本还沉浸在春日安稳里的都城,瞬间被战前的紧张气氛笼罩,枢密院,兵部,三司,漕运司,所有相关的衙门,都连夜灯火通明,为大军南下做著准备。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把汴梁的宫墙染成了金红色,沈溪骑著马,沿著御街往府邸走,街边的商铺已经亮起了灯笼,可路上的行人,都在议论著大军即將南下的消息,连叫卖声都少了几分。 刚到府邸门口,就看到王朴的马车停在那里。王朴正站在门房边等著他,看到他回来,快步迎了上来:“沈大人,宫里的议事定了?陛下要御驾亲征,让你做先锋?” “嗯。”沈溪翻身下马,和他一起往里走。“定了,我带两万殿前司精锐,明日一早就出发,星夜南下,先去寿州前线稳住局面。后勤粮草的事,就要劳烦你了。” “这是分內之事,你放心。”王朴沉声道。“粮草,军械,药材,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保证你的先锋部队出发时,带足所需,后续的补给,也会沿著淮河漕运,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绝不会让前线的弟兄们断了粮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只是陛下的身体,你得多费心。范相他们劝的没错,陛下的咳疾还没好利索,淮南前线湿寒,又要操劳战事,怕是对身体不利。你在前线,一定要多盯著点,別让陛下太过劳累。” “我知道。”沈溪点点头。“我会安排苏墨带著最好的医疗队,跟著御营一起走,隨时照看陛下的身体。药方我也会再调整一下,带著路上用。” 两人又进了书房,对著舆图,细细商议了先锋部队的行军路线,粮草转运的节点,淮河沿线的防务安排,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一一敲定,確保万无一失。 等王朴告辞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沈溪回到內院,符锦娘已经把出征的行装都收拾妥当了。两个大箱子,里面放著换洗衣物,甲冑,常用的药材,还有他的舆图,笔记,分门別类,收拾得整整齐齐。桌边还温著夜宵,是他爱吃的几样小菜,还有一碗温热的药膳。 “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我再给你添上。”符锦娘帮他脱下官服,轻声道。 “苏墨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他会带著医疗队,跟著你的先锋部队先走,伤药,绷带,手术的器械,都已经备足了,够前线用一阵子的。” 沈溪看著她眼底的红血丝,知道她一下午都在忙著收拾,连歇都没歇,心里又是暖又是歉疚,把她揽进怀里,轻声道:“辛苦你了。刚回汴梁陪了你一个月,又要走了。” “跟我说什么辛苦。”符锦娘靠在他怀里,声音温柔。 “你在前线打仗,保的是大周的江山,也是这天下百姓的安稳,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守好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你只要记得,照顾好自己,別硬冲,按时吃饭吃药,我在汴梁,等你平安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陛下的身体,你多盯著点,別让他太操劳。战场上的事,你多担待一些。” “我都记著。”沈溪低头,看著她温柔的眉眼,心里的那股战前的紧绷,都散了大半。 这乱世里,刀光剑影,尸山血海,可只要想到汴梁的这座府邸里,有个人在等他回来,他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底气。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汴梁城外的殿前司大营,已经是人山人海,旌旗猎猎。 两万殿前司精锐,早已整装待发,一个个盔甲鲜明,兵器鋥亮,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操练,这支禁军的风貌焕然一新,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骄惰,只剩下精锐部队的肃杀和沉稳。 沈溪一身亮银铁甲,翻身上马,站在队伍的最前列。陈虎,周奎等人,都披甲持刃,立在他身后。王朴,符彦卿等一眾官员,都来城外送行。 “沈大人,一路保重!前线的事,就拜託你了!”王朴上前,对著他拱手道。 “王大人放心,后方的粮草后勤,就劳烦你多费心了。”沈溪在马上抱拳回礼。 他勒住马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汴梁城,晨曦里,都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府邸就在那坊墙之內。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南方淮南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马鞭,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出发!目標寿州,全速前进!” “诺!” 两万將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惊飞了路边林子里的飞鸟。 马蹄声起,大军开拔,长长的队伍,沿著官道,朝著南方疾驰而去。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铁甲和旌旗上,映出一片凛凛寒光。 沈溪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迎著春日的晨风,心里清楚。 这一去,寿州城下,就是决定淮南归属的决战。李景达的十万大军,死守孤城的刘仁赡,还有虎视眈眈的赵匡胤,这场仗,绝不会比清流关一战轻鬆。 但他更清楚,只有打贏了这一仗,才能彻底平定淮南,才能让柴荣少些操劳,才能离终结乱世的目標,再近一步。 马蹄踏过官道,捲起一路尘土,朝著烽火连天的淮南前线,疾驰而去。 第54章雨夜行军 汴梁到寿州,千里官道,沈溪的先锋部队,几乎是踩著星辰赶路。 春日的南方,本就多雨,队伍刚过潁州,就遇上了连绵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裹著寒意,打湿了將士们的铁甲,官道被马蹄车轮碾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比平日里费上数倍的力气。 “大人,雨越下越大了,前面的路更难走,要不要让弟兄们找个镇子歇一晚,等雨停了再走?”陈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策马凑到沈溪身边,大声喊道。雨幕里,连说话的声音都被打散了不少。 沈溪勒住马韁,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雨丝密密麻麻,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两万將士,虽然浑身湿透,脚步沉重,却依旧保持著整齐的队列,没有半分散乱,连旗帜都依旧举得笔直。 这一个多月的操练,终究是没白费。若是换了以前的禁军,遇上这样的鬼天气,怕是早就炸了营,逃兵都得跑出不少。 “不能停。”沈溪摇了摇头,声音沉稳,穿透雨幕。 “寿州那边,多等一天,李景达的甬道就多往前修一里,李重进的压力就大一分。传令下去,全军再坚持坚持,前面三十里就是正阳关,过了淮河,就能到寿州大营了。” “让伙头营加快脚步,提前在前面的避风处烧好热汤,队伍到了,每人先喝一碗热薑汤暖身子,再换身乾的號服,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诺!”陈虎立刻应声,转身策马往后队传令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沈溪走在队伍的侧面,时不时停下来,扶一把滑倒的兵卒,帮著推一把陷在泥里的粮草车。有个年轻的兵卒,脚崴了,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著走,沈溪看到了,直接让亲卫把自己的备用马牵过来,让那兵卒骑上。 那兵卒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大人,这怎么行!小的就是崴了脚,能走,不能耽误大人的马!” “让你骑你就骑。”沈溪的语气不容置疑。“到了寿州,有的是要你们拼命的时候,现在把脚废了,到时候怎么上阵杀敌?” 兵卒红著眼眶,千恩万谢地骑上了马,看著沈溪依旧踩著泥泞,步行跟著队伍往前走,心里又暖又敬。整个先锋部队,从上到下,没人抱怨一句苦,没人喊一句累,哪怕浑身泥泞,脚步也没慢下半分。 沿途路过的州县,村镇,百姓们一开始看到大军过境,都嚇得关紧了门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可看著这支队伍,哪怕淋著雨,饿著肚子,也不进村子扰民,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甚至连路边的庄稼,都小心翼翼地绕著走,渐渐的,有人敢开了门,端著热水,炊饼,站在路边,递给路过的士兵。 有个白髮苍苍的老丈,捧著一篮子刚蒸好的麦饼,塞给路过的兵卒,嘴里念叨著:“好孩子,喝口热水,吃口饼吧。你们是去打南唐兵的,是保护咱们的,辛苦了!” 兵卒们连连摆手,不敢接,直到沈溪点头示意,才恭恭敬敬地接过,对著老丈躬身道谢,才揣著麦饼,继续赶路。 沈溪看著这一幕,心里满是感慨。百姓的要求从来都不高,不过是一支不扰民的军队,一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世道。他穿越三年,在尸山血海里拼杀,为的,不就是这份不被辜负的信任吗? 一路急行军,原本需要七八天的路程,沈溪带著先锋部队,只用了四天,就赶到了正阳关。 驻守正阳的韩通,早就接到了消息,带著人在淮河码头等著了。 看到沈溪带著队伍冒雨赶来,將士们虽然浑身泥泞,却个个眼神锐利,队列严整,忍不住在心里暗赞:难怪沈溪年纪轻轻就能坐到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 “沈大人,一路辛苦了!”韩通快步上前,对著沈溪拱手行礼。“我早就给弟兄们准备好了营房,热饭,乾柴,还有薑汤,快让弟兄们歇歇脚,暖暖身子!” “韩大人客气了。”沈溪翻身下马,回了一礼。“多谢你提前准备。我们不多歇,弟兄们喝口热汤,吃口热饭,换身乾衣服,两个时辰后,就渡淮河,直奔寿州大营。” 韩通一愣,连忙道:“大人,弟兄们赶了四天路,又是风又是雨的,早就累坏了,好歹歇一晚,明日再渡河也不迟啊!不差这一晚的功夫!” “差得就是这一晚。”沈溪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前几日的军报你也知道,李景达的甬道,已经快修到寿州城下了,多拖一晚,就多一分变数。弟兄们辛苦点,等稳住了寿州的战局,有的是时间歇。” 他说著,又问道:“粮草转运的事,怎么样了?陛下的御营主力,到哪了?” “粮草你放心,王朴大人亲自盯著,淮河上的漕船就没断过,粮食,军械,药材,源源不断地往寿州送,绝不会断了前线的补给。”韩通立刻回话。 “陛下的御营,比你们晚出发一日,脚程也快,估计再有三天,就能到正阳关了。” 沈溪鬆了口气。后勤无虞,主力也在赶来,他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两个时辰后,先锋部队的將士们,喝了热汤,吃了热饭,换了乾的號服,疲惫消了大半,精神头也提了起来。沈溪一声令下,大军分批登上早已备好的渡船,横渡淮河。 春雨里的淮河,水势涨了不少,波涛滚滚,渡船破开波浪,朝著南岸驶去。 沈溪站在船头,望著南方烟雨朦朧的方向,寿州城就在那片烟雨里,已经打了近一年的围城战,依旧是中原和南唐爭夺的核心。 身边的林仁肇,是之前沈溪留在淮南,盯著南唐援军动向的,接到消息,特意赶到正阳来接他。 此刻看著沈溪,沉声道:“大人,您可算来了。这半个月,寿州的局势越来越紧了。” “说说具体情况。”沈溪转头看向他,问道。 “李重进都部署带著十万大军,围著寿州快一年了,城里的刘仁赡是块硬骨头,软硬不吃,几次攻城,都被打了回来,弟兄们折损不少,早就师老兵疲了。”林仁肇嘆了口气,继续道。 “李景达的十万援军到了紫金山之后,依山扎了十几个营寨,和寿州城隔得极近,日夜不停修甬道,想把粮草送进城去。李都部署几次派兵去破坏,都被南唐的援军打了回来,反而折了不少人。现在营里的士气,很低落,不少弟兄都怕了南唐的援军,怕被里外夹击。” 沈溪点点头,眉头微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李重进是宿將,打仗勇猛,可论起灵活应变,终究是差了些,对著依山扎营的南唐援军,硬是没占到半点便宜。 “刘仁赡那边,有什么动静?”沈溪又问。 “刘仁赡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依旧死守城池,只是最近城里的粮草,怕是快见底了,守城的兵卒,脸上都见了菜色。不然李景达也不会这么急著修甬道送粮。”林仁肇道。 “只是刘仁赡治军极严,哪怕粮草快没了,寿州城的防守,依旧没有半点鬆懈,连个內应都找不到。” 沈溪没再说话,转头望向淮河的南岸。雨还在下,可他心里的计划,已经渐渐清晰了。不管怎么样,先到寿州大营,稳住军心,再想办法打断南唐的甬道,绝不能让李景达和刘仁赡匯合。 第55章 寿州前线 渡船靠了南岸,大军上岸之后,整好队伍,继续朝著寿州城的方向进发。 越往寿州走,战场的气息就越浓。路边的田地,早就荒芜了,到处都是废弃的营寨,折断的兵器,还有被战火焚毁的村落,偶尔能看到路边的荒坟,和散落的白骨,和汴梁城里的烟火人间,判若两个世界。 將士们看著眼前的景象,原本还有些鬆弛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他们大多是第一次来淮南前线,之前只听说过淮南打得苦,可亲眼看到这满目疮痍,才真正明白,这场仗,有多惨烈。 傍晚时分,雨终於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染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远处的寿州城,还有城南连绵的紫金山。 寿州城的城墙,高大厚重,可墙面上,到处都是攻城留下的痕跡,箭痕,炮石砸出的坑洞,被火烧黑的印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城外,是周军连绵的营寨,围著整座寿州城,壕沟一道连著一道,拒马,鹿砦,层层叠叠,打了近一年的围城战,这里早已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 城南的方向,十几里外的紫金山上,南唐的营寨旌旗密布,一眼望不到头,和寿州城遥遥相对。正在修建的甬道,像一条土黄色的长蛇,从紫金山下,一点点朝著寿州城的南门延伸,已经修了快一半的路程。 李重进早就接到了沈溪抵达的消息,带著侍卫司的一眾將领,在大营门口等著。这位镇守边疆多年的宿將,头髮都白了不少,脸上满是风霜,眼底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看到沈溪带著先锋部队到来,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沈大人,你可算来了!”李重进对著沈溪重重拱手。“我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李都部署客气了。”沈溪回礼道。“末將奉陛下旨意,带先锋部队前来驰援,听候都部署调遣。” “哎,什么调遣不调遣的。”李重进摆了摆手,拉著沈溪的手,往大营里走。 “陛下让你做先锋都部署,咱们都是为了打贏这一仗,有什么话,咱们进帐里慢慢说。这大半年,我是被这寿州城,还有紫金山的南唐援军,熬得头都大了。” 进了中军大帐,李重进立刻让人给沈溪和隨行的將领倒了热茶,又把这大半年的围城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从最开始的强攻,到后来的长期围困,再到刘仁赡几次出城偷袭,折损了多少人马,还有李景达援军到来之后的几次交锋,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隱瞒。 “不瞒沈大人说,我这辈子打了无数仗,从没遇到过刘仁赡这么硬的骨头。”李重进嘆了口气,满脸无奈。 “寿州城城高墙厚,粮草原本就充足,刘仁赡治军又严,守城的法子一套一套的,我们用尽了办法,又是填壕沟,又是造云梯衝车,硬是攻不进去。这大半年下来,十万大军,战死的,病死的,受伤的,减员快三成了,弟兄们早就打疲了。” “现在李景达的十万援军来了,在紫金山扎了营,天天修甬道,我派了三次人去偷袭,每次都被他们打回来,反而折损了上千弟兄。现在营里的弟兄们,人心惶惶的,都怕被城里城外的南唐兵夹击,我是真怕再这么下去,没等援军打过来,咱们自己的军心先散了。” 沈溪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等李重进说完,才开口道:“李都部署辛苦了。刘仁赡是南唐少有的名將,寿州又是淮南的门户,他肯定会死守到底,打不下来,不丟人。” 他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语气诚恳,李重进听著,心里更是熨帖。他原本还担心,沈溪年纪轻轻,立下这么多战功,会年少气盛,看不起他久攻不下,没想到沈溪这么谦逊,半点架子都没有。 “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沈溪指著帐中悬掛的寿州舆图,沉声道。 “第一,继续死死围住寿州城,绝不能让刘仁赡率部出城,和李景达的援军匯合。哪怕不攻城,也要把他困死在城里,断了他和外界的联繫。” “第二,就是打断李景达修甬道的节奏。他想给城里送粮,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甬道修到哪,我们就毁到哪,拖也要拖到陛下的御营主力到来。等主力一到,咱们再集中兵力,先吃掉紫金山的十万援军,寿州城就成了孤城,破城是早晚的事。” 李重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之前就是太急了,总想一下子把甬道全毁了,结果每次都中了南唐兵的埋伏,损兵折將。沈大人,你有什么好法子,只管说,我这边的人马,全听你的调遣!” 帐里其他的侍卫司將领,也纷纷附和。他们早就听说过沈溪的威名,正阳,清流关,滁州,哪一场不是以少胜多的漂亮仗?现在他来了,就像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原本悬著的心,都落了地。 沈溪也没客气,当下就和李重进,眾將一起,对著舆图,细细商议起来。怎么分兵,怎么守住围城的防线,怎么骚扰南唐的甬道施工,怎么应对南唐援军的反扑,一条条,都商议得明明白白。 等军议结束,已经是深夜了。 沈溪带著自己的先锋部队,在城南扎了营,正好对著紫金山的方向,替李重进挡住了南唐援军的正面。营 寨刚扎好,沈溪就带著陈虎和几个亲卫,连夜巡营,检查岗哨,防御工事,还有將士们的住宿情况,確保没有半点疏漏。 春雨过后的夜里,带著淮河的湿寒,吹在人身上,凉颼颼的。 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照亮了士兵们的脸庞。 不少刚从汴梁过来的士兵,看著远处寿州城的灯火,还有紫金山上连绵的南唐营寨,脸上带著紧张。 沈溪走到一堆篝火边,坐了下来,和围著火堆烤火的几个老兵聊了起来。 “第一次来淮南前线?怕不怕?”沈溪笑著问道,拿起一根柴火,拨了拨火堆。 几个兵卒连忙要起身行礼,被沈溪按住了。一个老兵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说不怕是假的,毕竟听了太多寿州的恶战。不过有大人您带著我们,我们就不怕!之前在汴梁大营,您教我们的本事,正好拿出来,跟南唐兵练练!” 另一个年轻的兵卒也跟著道:“是啊大人!我们都听说了,您带著锐锋军,打南唐兵跟砍瓜切菜一样,跟著您,肯定能打胜仗!” 沈溪笑了笑,拍了拍年轻兵卒的肩膀:“好样的。记住,上了战场,別慌,照著平时练的,跟身边的弟兄配合好,就能少受伤,就能打胜仗。等打完了这一仗,平定了淮南,咱们就能回汴梁,过安稳日子了。” 围著篝火的兵卒们,纷纷点头,眼里的紧张散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坚定。 第56章 甬道攻防 沈溪在营里转了大半夜,把整个营寨都巡查了一遍,確认所有的防御都布置妥当,將士们也都安顿好了,才回到自己的中军帐。 帐里的灯还亮著,亲卫早就把舆图铺好了,烛火摇曳,映著寿州和紫金山的地形。沈溪坐在案前,看著舆图,手指在甬道的位置点了点。 他心里清楚,李景达不是傻子,甬道是他的命根子,肯定派了重兵把守,想要破坏,不是容易的事。 硬拼肯定不行,得用巧劲,一点点磨,一点点拆,既不能让甬道往前推进,又不能折损太多兵力,拖到柴荣的主力到来。他对著舆图,琢磨了半宿,终於定下了计策。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溪就带著林仁肇,陈虎,还有几个亲卫,换上了普通兵卒的號服,悄悄出了营寨,往城南的方向去,要亲自去看看甬道的情况,还有南唐的布防。 几人沿著壕沟,悄悄摸到了离甬道不远的一处土坡后面,远远望去,只见南唐的甬道,是用夯土和砖石垒起来的,两边都有护墙,上面盖著木板,既能防箭,又能挡炮石,兵卒和运粮的民夫,就在甬道里往来,根本不怕周军的远程攻击。 甬道的两侧,每隔几十步,就修了一个堡垒,里面驻守著南唐的兵卒,架著弓弩,日夜把守。 正在施工的前段,更是有数千南唐的精锐,拿著兵器守著,民夫们在前面挖土垒墙,兵卒们在后面盯著,一旦周军过来,立刻就能迎上去。 “大人,你看,南唐兵防守得太严了,这甬道跟个乌龟壳一样,硬冲肯定不行。”陈虎压低声音道。“之前李都部署的人,冲了好几次,都被堡垒里的弓弩手射回来了,伤亡太大了。” 沈溪没说话,拿著望远镜,仔仔细细地看著。这望远镜,是他让汴梁的工匠,用水晶磨出来的,虽然精度不算太高,却能把远处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好一阵子,把南唐的布防,堡垒的位置,换防的时间,都一一记在心里。 “硬冲当然不行。”沈溪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们不是把甬道当乌龟壳吗?咱们不用砸开乌龟壳,只要让他们没法往前修,再把已经修好的,一点点给它拆了就行。” 他转头对著林仁肇和陈虎,低声吩咐道:“仁肇,你回去之后,挑五百个擅长射箭,臂力好的神射手,分成三队,日夜轮著,就盯著甬道的施工段,民夫一出来施工,就给我放箭,不求杀多少人,就让他们没法安心干活。” “陈虎,你带锐锋军的弟兄,准备好火箭,火油,还有撬棍,锄头,夜里去偷袭。他们白天修,咱们夜里拆,他们修一段,咱们拆一段。记住,不用恋战,拆完就走,別中了他们的埋伏。” “另外,让工兵营的弟兄,连夜赶製一批投石机,不用太大,能打两百步就行,就架在咱们的营寨前面,日夜对著甬道的施工段砸,我看他们怎么修!” 两人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溪的意思。这法子,不跟南唐兵正面硬拼,就是零敲碎打,骚扰,破坏,让他们修不下去,又抓不到周军的主力,活活把他们拖死。 “好法子!”陈虎兴奋地压低声音。“就这么干!我看南唐兵能撑多久!” 几人悄悄退了回去,回到营寨,立刻就开始安排。 当天上午,五百名神射手就到位了,分成三队,躲在壕沟里,土坡后面,只要南唐的民夫出来修甬道,箭雨就立刻射过去,逼得民夫们根本不敢露头。 南唐的兵卒想衝过来,又被周军的弓弩手压了回去,只能缩在堡垒里,对著外面放箭,根本伤不到人。 下午,工兵营赶製的十几架小型投石机也到位了,架在营寨前面,对著甬道的施工段,日夜不停的拋射石弹。石弹呼啸著砸过去,要么把刚垒起来的土墙砸塌,要么把护板砸得粉碎,逼得施工的民夫,连头都不敢露。 到了夜里,陈虎带著锐锋军的敢死队,悄悄摸了过去,先是用火箭射燃了堆在旁边的木料,工具,再衝上去,用锄头,撬棍,把刚修好的一段甬道,拆了个七零八落。 等南唐的援军从营寨里赶过来,陈虎早就带著弟兄们撤回来了,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白天,弓弩手骚扰,投石机轰炸;夜里,敢死队偷袭拆墙,烧物料。李景达的十万大军,明明兵力是沈溪的数倍,却被这零敲碎打的法子,弄得焦头烂额。 甬道不仅没往前再修一寸,反而被拆毁了好几段,施工的民夫,死的伤的,跑的,越来越少,连监工的南唐將领,都不敢再往前线靠。 紫金山的南唐大营里,李景达气得暴跳如雷,把帐里的茶杯都摔了,对著手下的將领怒吼:“沈溪小儿!欺人太甚!他就带了两万人,就敢这么囂张!天天来骚扰,这甬道还怎么修?!” 帐里的许文稹,边镐等將领,都是一脸愁容。他们早就听说过沈溪的厉害,可没想到,这人这么难缠,不跟你正面决战,就用这些阴损的法子,活活拖得你动弹不得。 “元帅,沈溪这是想拖住我们,等柴荣的主力来了,再跟我们决战。”许文稹沉声道。 “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了,得想办法,跟他们打一场,把沈溪的先锋部队打垮,不然这甬道,永远也修不成,寿州城也救不了。” “打?怎么打?”李景达怒道。“沈溪的营寨扎得跟铁桶一样,我们几次去挑战,他都缩在营里不出来,我们要是强攻,他的投石机,弓弩手,正好等著我们,岂不是白白折损兵力?” 一眾將领面面相覷,都没了主意。打又打不著,防又防不住,一时间,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周军的大营里,士气却是一天比一天高。 原本因为久攻不下,援军逼近而低落的军心,被沈溪这几天的骚操作,彻底提了起来。侍卫司的兵卒们,看著殿前司的弟兄们,天天把南唐兵耍得团团转,拆了甬道还能全身而退,一个个都来了精神,纷纷请战,也要去露一手。 李重进看著每天送来的战报,笑得合不拢嘴,对著身边的將领道:“你看看,人家沈大人,就是有办法!咱们之前硬冲硬打,损兵折將,人家就用这点法子,就把南唐十万大军弄得没脾气,不服不行啊!” 沈溪却没有半点鬆懈。他心里清楚,这些骚扰,只能拖延时间,伤不到南唐援军的根本。真正的决战,要等柴荣的御营主力到了,才能打响。 这日午后,快马从正阳关传来消息:陛下的御营主力,已经渡过淮河,不日就能抵达寿州大营! 消息传开,整个周军大营,瞬间沸腾了。將士们振臂欢呼,声震原野,连寿州城里的南唐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溪站在营寨的望楼上,望著北方的官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拖延的日子结束了。寿州城下的决战,终於要来了。 第57章 鑾驾临淮上(求追读!) 御营主力抵达寿州的消息,像一阵风,短短半日就传遍了周军连营。 原本就日渐高涨的士气,此刻更是被彻底点燃,营寨里到处都是擦拭兵器,整顿甲冑的將士,连之前因久战而生的疲態,都被御驾亲征的振奋冲得一乾二净。 沈溪与李重进带著殿前司,侍卫司两路的统兵將领,早早出了大营北门,沿著官道列队等候。 没过多久,就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龙旗招展,玄甲铁骑簇拥著御驾,浩浩荡荡而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哪怕隔著数里地,也能感受到那股慑人的军威。 为首的正是大周皇帝郭荣,他一身玄色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虽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旅途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是慑人的锐利与果决,丝毫不见病气。看到路边列队相迎的眾將,他勒住马韁,抬手示意免礼。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溪带头,眾將齐齐单膝跪地,声震旷野。 “都起来吧。”郭荣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先扶起了沈溪,又拍了拍李重进的胳膊,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 “诸位將军在寿州苦战近一年,辛苦了。朕来了,这淮南的仗,也该到了结的时候了。” 一句话,说得眾將心头火热。李重进眼眶微红,躬身道:“臣等无能,久围寿州不下,劳烦陛下御驾亲征,臣罪该万死。” “罪不在你。”郭荣摆了摆手,语气坦荡。 “刘仁赡是南唐第一良將,寿州又是淮南第一坚城,久攻不下,非战之过。朕既然来了,咱们君臣合力,就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没有打不垮的敌军。” 他说著,目光转向沈溪,眼里带著讚许:“沈溪,你带先锋军星夜驰援,短短数日就稳住了局面,搅得李景达的十万大军动弹不得,做得好。” “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沈溪躬身回话。“陛下,营寨已经备好,您一路劳顿,先入营歇息片刻?” “不急。”郭荣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朕既然来了,总得先看看咱们的对手,是什么样子。备马,去城南,朕要亲眼看看紫金山的南唐营寨,还有那修了一半的甬道。” 眾將都愣了一下,范质,王溥等隨行的文官连忙上前劝阻:“陛下,不可!前线离南唐营寨太近,万一有流矢偷袭,太危险了!不如先入营歇息,明日再看也不迟!” “怕什么?”郭荣眉头一挑,语气里带著久经沙场的豪气。 “朕戎马半生,什么样的战场没见过?连敌人的营寨都不敢看,还打什么仗?沈溪,你陪朕去,其他人不必跟著。” 沈溪知道郭荣的性子,说一不二,也不劝阻,立刻翻身上马,带著陈虎和数十名精锐亲卫,护在郭荣身侧,朝著城南的前线而去。李重进也连忙跟上,几人快马加鞭,不多时就到了之前沈溪查看甬道的土坡附近。 此时天色尚早,春日的阳光洒在淮上大地,远处的寿州城,紫金山,还有那半截甬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郭荣拿著沈溪递过来的望远镜,仔仔细细地看著,先是看了寿州城的城防,又看了紫金山下南唐连营十几里的寨柵,最后目光落在了那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甬道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你个沈溪,这零敲碎打的法子,倒是把李景达给治得死死的。”郭荣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沈溪。 “朕在来的路上,就听军报说,你把南唐的十万大军弄得焦头烂额,甬道修了快一个月,愣是没往前再走一步,果然不假。” “陛下谬讚。”沈溪笑著回话。“臣这点小伎俩,不过是拖延时间,等陛下主力到来。真正的决战,还是要靠陛下定夺。” 郭荣没再说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好一阵子,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他戎马多年,一眼就看出了南唐营寨的破绽,沉声道:“李景达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根本不会打仗。连营十几里,看似声势浩大,实则首尾难顾,把兵力都铺开来,没有重点。” “把营寨扎在山上,甬道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一旦断了甬道,再封了他们下山的路,这十万大军,就是瓮中之鱉。” 沈溪心里暗赞,郭荣的战场嗅觉,果然敏锐。他点头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李景达麾下的十万大军,看似人多,实则军心不齐,將领之间互相掣肘。” “他们的粮草,都要从金陵沿长江,淮河转运,只要咱们先拿下他们的先锋营寨,切断甬道,再分兵守住淮河渡口,断了他们的退路和粮道,这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说得对。”郭荣点了点头,勒住马韁。 “走,回营。召集所有统兵將领,中军大帐议事,咱们定好计策,一举打垮李景达的援军,彻底了结这淮南的战事。” 回到大营,郭荣只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常服,就立刻召集眾將,在中军大帐议事。 帐內灯火通明,淮南舆图掛在正中,郭荣坐在主位上,下方文臣武將分列两侧,范质,王朴,李重进,沈溪,韩通,还有从六合前线赶回来的赵匡胤,以及他身边的赵匡义,都赫然在列。 赵匡胤是接到郭荣的旨意,留下部分兵力守扬州,六合,自己带著精锐主力,星夜赶来寿州匯合的。他刚进帐,就对著沈溪笑著拱了拱手,眼里带著几分惺惺相惜的笑意。沈溪也点头回礼,两人没多说话,各自站定。 郭荣先让李重进匯报了寿州围城的近况,又让沈溪说了紫金山南唐援军的布防情况,最后沉声道:“诸位,情况都清楚了。寿州打了近一年,能不能彻底拿下淮南,关键就在这一仗。咱们的目標很明確,先吃掉紫金山的李景达十万援军,再拿下寿州城,淮南之地,就尽归大周所有。”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马鞭,指著紫金山的位置,朗声道:“朕意已决,三日后,对紫金山南唐营寨,发起总攻!具体部署,听朕號令!”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荣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重进听旨!” “臣在!”李重进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朕命你,率侍卫司五万主力,继续围困寿州城,死死盯住刘仁赡。总攻打响之后,无论紫金山那边打得有多热闹,你都不许分兵,绝不能让刘仁赡率部突围,更不能让他派出一兵一卒,和李景达匯合。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寿州城给朕困死!”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若刘仁赡飞出一只鸟,臣提头来见!”李重进朗声接旨,语气斩钉截铁。 “赵匡胤听旨!” “臣在!”赵匡胤大步出列,抱拳躬身。 “朕命你,率所部两万精锐,绕至紫金山东侧,攻占南唐的东山营寨,切断他们的粮道,堵住他们往金陵方向撤退的路。记住,不求你歼敌多少,只要把口子扎紧,不让一个南唐兵跑掉,就是首功!” “臣遵旨!必不辱使命!”赵匡胤应声领命,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韩通听旨!” “臣在!”韩通出列领命。 “朕命你,率本部兵马,守住淮河沿线的各个渡口,收缴所有船只,防止南唐水军沿淮河增援,同时拦截溃逃的敌军,绝不能让李景达的残兵,从水路跑了!” “臣遵旨!” 郭荣一条条指令下去,条理清晰,分工明確,把外围的防线,围城的部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帐內眾將,无不屏息凝神,认真听著自己的任务,没有半分异议。 最后,郭荣的目光落在了沈溪身上,语气也重了几分:“沈溪听旨!” 第58章 决战紫金山 “臣在!”沈溪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这一仗的关键,就在正面。朕命你,为前敌总指挥,率殿前司三万精锐,还有你麾下的锐锋军,正面强攻紫金山下的南唐先锋营寨,先彻底摧毁他们的甬道,再一鼓作气,拿下紫金山的主寨,直捣李景达的中军大营!朕的御营亲军,也归你节制,务必一战破敌!” 这话一出,帐內眾人都有些惊讶。御营亲军,是郭荣身边最精锐的护卫部队,竟然全都交给沈溪指挥,这份信任,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沈溪心头也是一凛,立刻单膝跪地,朗声接旨:“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三日內,必破紫金山南唐大营,取李景达首级,献於陛下帐前!” 郭荣上前一步,扶起沈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沈溪,这一仗的胜负,就看你的了。朕就在大营里,等著你的捷报。” “臣,万死不辞!”沈溪抬眼,对上郭荣信任的目光,语气坚定。 部署已定,眾將各自领命,散去准备。帐內的文臣们,也各司其职,王朴忙著统筹粮草,军械,確保总攻之时,补给无虞;范质则带著人,准备战后的安民,受降事宜,整个大周的战爭机器,彻底运转到了极致。 军议散后,沈溪没有回自己的营寨,直接带著亲卫,去了殿前司各营,检查总攻前的准备情况。 各营的將士们,早就听说了陛下的部署,知道沈溪要带他们打主攻,一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看到沈溪过来,纷纷围上来,一个个拍著胸脯保证,上阵之后,绝不含糊,一定冲在最前面,打垮南唐兵。 沈溪一边巡查,一边叮嘱各营將领,总攻的战术要点,小队配合的细节,攻城器械的准备,还有战场急救的安排,事无巨细,一一確认。他太清楚了,战场上,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可能导致弟兄们白白送命。 从步军营出来,迎面遇上了赵匡胤,带著赵匡义,正从旁边的营寨里出来。 “沈大人。”赵匡胤笑著迎了上来,拱手道。“正要去找你,没想到在这遇上了。” “赵將军。”沈溪回礼。 “不必多礼。”沈溪点了点头,没多寒暄,转头看向赵匡胤。“赵將军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赵匡胤笑了笑。“就是想跟你聊聊,这紫金山的仗,你打算怎么打?李景达的十万大军,连营十几里,正面强攻,怕是伤亡不会小。” 沈溪也不藏私,带著他走到路边的土坡上,指著远处的紫金山,低声道:“李景达的营寨,看著声势大,实则外强中乾。他把主力分成了十几座营寨,沿著山铺开,甬道是他们的核心,也是他们的软肋。” “我打算,总攻之时,先集中所有的投石机,床弩,对著甬道和最前面的先锋营寨,全力轰击,撕开一个口子。然后用锐锋军为先锋,沿著口子往里突,先分割开他们的先锋营和主寨,再逐个击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將军你从东侧迂迴,断了他们的粮道和退路,他们军心必乱。到时候,咱们前后夹击,就算他有十万大军,也撑不住。” 赵匡胤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计策!就该这么打!李景达那廝,根本不懂用兵,把兵力铺得这么开,就是给咱们分割包围的机会。你放心,我这边一定把东侧的口子扎得死死的,绝不让一个南唐兵跑掉。” 两人又聊了几句战术细节,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將,对战场的判断不谋而合,聊起来也格外投机。旁边的赵匡义,站在一旁,默默听著,时不时抬眼看看沈溪,眼里带著几分敬佩,也藏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聊罢,赵匡胤带著赵匡义告辞,去巡查自己的营寨了。沈溪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多想,转头继续去巡查各营的准备情况了。 三日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周军大营里,日夜都在忙碌,投石机,床弩,衝车,云梯,各种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运到城南的前线;各营的將士们,反覆演练著进攻的阵型,小队配合的战术;粮草,箭矢,伤药,也都一一分发到位,万事俱备,只等总攻的號角。 而紫金山的南唐大营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李景达早就知道了郭荣御驾亲征的消息,嚇得日夜不安,接连召集眾將议事,却拿不出半点应对的法子。 许文稹提议,趁著周军刚到,立足未稳,先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却被监军陈觉一口否决,说什么陛下有旨,要坚守营寨,保住甬道,不能贸然出战,万一折损了兵力,没法向金陵交代。 边镐又提议,不如放弃紫金山,率大军退到濠州,保存实力,再图后计,李景达又不敢,怕李璟怪罪他不救寿州,丟了皇弟的脸面。 一来二去,三天时间,就这么白白浪费了,除了加派了人手守营寨,什么应对措施都没定下来,营里的將士们,看著山下周军日夜不停的准备,军心一天比一天涣散。 寿州城里,更是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围城近一年,城里的粮草早就见底了,先是杀马充军粮,马杀完了,就只能吃树皮,草根,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守城的兵卒,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拿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全靠著刘仁赡的严令,才勉强撑著。 刘仁赡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望著远处紫金山的南唐营寨,又看看城外连绵的周军大营,满脸风霜,眼底满是绝望。 他守了近一年,盼了近一年的援军,终於来了,却被周军堵在紫金山,连寿州城的边都摸不到。郭荣御驾亲征,周军主力齐聚,这一仗,南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身边的亲卫连忙扶住他,急声道:“將军,您身子不好,快回府歇息吧。” 刘仁赡摆了摆手,扶著城垛,望著北方,长长地嘆了口气。他尽了全力,尽了忠,可南唐朝廷昏庸,援军无能,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攻之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寿州城外,万籟俱寂,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沈溪一身亮银铁甲,站在最前线的指挥台后,身边的传令兵,旗牌官,早已各就各位,身后的三万精锐,列著整齐的阵型,鸦雀无声,只有兵器碰撞的轻微脆响,和將士们压抑的呼吸声。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朝阳,刺破了晨雾,洒在了淮上的战场之上。 沈溪抬起手,看著朝阳升起的方向,猛地挥下手臂,厉声喝道:“传令!总攻开始!投石机,床弩,全力轰击!” “诺!” 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早已就位的上百架投石机,数十架床弩,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石弹,破甲弩箭,如同雨点一般,呼啸著划破长空,朝著南唐的先锋营寨,还有那半截甬道,狠狠砸了过去。 一瞬间,地动山摇,烟尘冲天。南唐的营寨寨墙,被石弹砸得轰然坍塌,堡垒被轰得粉碎,鹿角,拒马,瞬间被碾成了木屑。 营寨里的南唐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石弹砸得血肉模糊,哭喊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三轮轰击过后,南唐的先锋营寨,已经被炸得千疮百孔,寨墙塌了好几处大缺口,原本严密的防线,成了一片废墟。 沈溪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直指前方的紫金山,厉声大喝:“锐锋军在前,全军衝锋!破敌!” “杀!杀!杀!” 三万將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如同潮水一般,朝著南唐的营寨,冲了过去。 陈虎一马当先,带著锐锋军的敢死队,举著盾牌,踩著碎石和壕沟,第一个衝进了炸开的寨墙缺口,手里的横刀挥舞,把惊魂未定的南唐兵,砍得人仰马翻。 身后的周军將士,如同潮水般涌入,沿著撕开的口子,往营寨深处衝杀过去。 紫金山的决战,在这一刻,彻底打响。 第59章 连破十八寨 晨雾尚未散尽,战场上的烟尘已经遮天蔽日。 锐锋军的敢死队撕开寨墙缺口的瞬间,后续的周军將士如同决堤的潮水,源源不断地涌入。 不同於以往五代军队破寨后的一窝蜂衝杀,沈溪练出的殿前司精锐,三人成组,五人成队,盾牌手在前护住两翼,长枪手居中突进,弓弩手在后压阵,互相掩护著往前推进,哪怕衝进了混乱的营寨,阵型也丝毫不乱。 南唐的兵卒本就被之前的石弹轰击嚇破了胆,此刻见周军衝进来,只知道各自为战,举著刀乱砍乱杀,可刚一露头,就被配合默契的周军小队放倒。 往往三五个周军兵卒,就能追著十几个南唐兵砍杀,营寨里到处都是溃兵的惨叫和求饶声,原本严密的防线,短短一刻钟就彻底崩了。 “大人!先锋营已经拿下!南唐军残兵往两侧的营寨溃逃了!”陈虎浑身是血,提著一把卷了刃的横刀,策马衝到沈溪面前,声音里满是兴奋。 沈溪站在刚夺下的寨墙之上,举著望远镜,快速扫过整个战场。 紫金山下,南唐依山建起的十八座连营,此刻已经被撕开了最核心的口子,甬道被衝进来的周军彻底砸毁,夯土垒成的墙垣塌成了碎土,散落的粮草,军械扔得到处都是。 “传令下去,不要贪功追溃兵!”沈溪的声音沉稳,透过战场上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传令兵耳中。 “命林仁肇率左翼一万兵马,沿著山脚往西打,逐个拔除西侧的营寨,把南唐军往山上逼,绝不让他们绕到我们侧翼;” “陈虎带锐锋军主力,继续往前突,直扑李景达的中军大营,把他们的指挥体系打烂;” “弓弩营,投石机营,立刻前移阵地,对著山上的南唐营寨继续轰击,掩护步卒推进!” “诺!” 传令兵们立刻挥动令旗,骑著快马朝著各队飞奔而去。 原本如同潮水般的衝锋队伍,瞬间拆分出几支队伍,如同精准的刀锋,朝著不同的方向切了过去,没有半分混乱。 西侧的营寨里,南唐的將领还在组织兵卒反扑,想把缺口堵上。可他们刚集结起队伍,就被林仁肇带的左翼部队迎头撞上。 林仁肇本就是南唐降將,最清楚南唐军的打法,带著兵卒直接衝垮了他们的集结阵型,小队配合著往前推,弓弩手先一轮齐射打乱阵型,步卒再衝上去近身搏杀,不到半个时辰,就连破两座营寨。 守寨的南唐兵要么被斩杀,要么扔下兵器跪地投降,要么往山上的主寨溃逃。 东侧的战线,更是推进神速。 赵匡胤带著所部精锐,天不亮就绕到了紫金山东侧,总攻的號角一响,就对著东山的南唐营寨发起了猛攻。 他麾下的兵马,也是跟著他常年征战的精锐,悍勇无比,赵匡义更是一身铁甲,带著敢死队第一个衝上寨墙,手刃了十几个南唐兵,硬生生把东山营寨的防线撕开了口子。 “大哥!寨墙破了!”赵匡义回头大喊,手里的长枪还滴著血,眼里满是亢奋。 赵匡胤一挥手,厉声喝道:“全军突进!拿下营寨,立刻封死山口,绝不让一个南唐兵从东边跑掉!” 周军將士吶喊著衝进营寨,驻守东山的南唐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哪里挡得住这如狼似虎的猛攻,不到一个时辰,东山营寨就彻底易手。 赵匡胤没给残兵任何喘息的机会,立刻分兵守住了往金陵方向的山口和淮河渡口,把李景达大军东撤的路,死死堵死了。 捷报快马不停,源源不断地送到郭荣的御营大帐。 “陛下!沈都指挥使已破南唐先锋大营,甬道尽数被毁,目前正率军直扑李景达中军大营,连破南唐五座营寨!” “陛下!赵將军拿下东山营寨,已封住南唐东撤的山口,正在往南推进,切断南唐水军的接应路线!” “陛下!李都部署传来消息,寿州城內刘仁赡数次派兵想出城接应,都被我军打了回去,城內毫无动静!” 郭荣坐在案前,听著一封封捷报,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对著传讯的兵卒沉声道:“传朕旨意,告诉前线眾將,穷寇莫追,稳扎稳打,务必把紫金山的每一处营寨都清乾净,別给南唐军留任何反扑的机会。再令韩通,把淮河沿线的渡口守死,哪怕是一只木筏,也不许放去南唐地界!” “臣遵旨!”传讯兵躬身领命,转身又策马冲回了前线。 站在一旁的范质,王朴等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从清晨总攻开始,不过三个时辰,战局就已经彻底明朗,李景达的十万大军,已经成了瓮中之鱉,这淮南的仗,终於要见分晓了。 紫金山上,李景达的中军大营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元帅!不好了!先锋大营被周军破了!周军已经衝进来了,西侧的三座营寨都丟了!” “元帅!东山那边传来消息,赵匡胤攻破了东山营寨,把咱们往东的路堵死了!” “元帅!周军的主力快打到中军大营门口了,许將军让您赶紧派兵增援,不然挡不住了!” 一个个败报传来,李景达脸色惨白,坐在帅位上,浑身都在发抖,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十万大军依山扎营,寨柵坚固,就算守不住,也能撑个十天半月,没想到周军一个上午,就把他的连营冲得七零八落。 “慌什么!慌什么!”旁边的监军陈觉,也是一脸惊慌,却还强装镇定,对著报信的兵卒怒吼。 “我们还有几万兵马,山上还有这么多营寨,怕什么?传令下去,让各营死守,谁敢弃寨后退,立斩不赦!” “死守?怎么守?”边镐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头盔都丟了,气急败坏地吼道。 “周军跟疯了一样,锐不可当!我们的营寨一座接一座被破,兵卒们都溃了,根本拦不住!沈溪的兵马已经快到中军寨门口了,再不走,我们都要被周军活捉了!” 许文稹也跟著冲了进来,身上的甲冑都被砍裂了,沉声道:“元帅,顶不住了!周军正面有沈溪猛攻,侧翼有赵匡胤堵路,山下还有李重进的围城大军,再不走,就彻底被围死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赶紧往南撤,从淮河水路回金陵,再晚就来不及了!” 李景达看著帐里慌乱的眾將,彻底没了主意,嘴唇哆嗦著:“撤?可……可寿州城还在里面,刘仁赡还在死守,我们撤了,寿州就完了……” “寿州完不了,我们先完了!”边镐急得直跺脚。 “现在连我们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寿州?再不撤,全军都要葬送在这紫金山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还有石弹砸在寨墙上的轰鸣,亲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元帅!不好了!周军攻破了中军大营的前寨,已经衝进来了!快走吧!” 李景达嚇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援军,寿州,猛地站起来,颤声道:“走!快撤!往南走,去淮河边上,找水军的船!” 一群人连帅印,文书都顾不上收拾,慌慌张张地翻身上马,带著身边的数千亲卫,丟下大营里的残兵,往南边的淮河渡口狂奔而去。 主帅一跑,整个南唐大军彻底崩了。 山上山下的营寨,兵卒们没了指挥,要么扔下兵器跪地投降,要么跟著往南溃逃,根本没人再组织抵抗。 周军將士势如破竹,沿著山路往上冲,一座座营寨接连易手,漫山遍野,都是举著兵器投降的南唐兵,还有丟盔弃甲的溃兵。 第60章 瓮中捉鱉 午后时分,沈溪带著兵马,拿下了李景达空无一人的中军大营。 帅帐里,案几上的茶水还温著,散落的文书,地图扔得到处都是,连李景达的帅旗都被丟在了地上。 陈虎带著人搜了一圈,回来稟报:“大人,李景达跑了!半个时辰前,带著几千亲卫往南边的淮河渡口跑了,许文稹,边镐,陈觉都跟著跑了!” “跑了?”沈溪皱了皱眉,隨即冷笑一声。 “跑得了吗?赵匡胤已经封死了东边的山口,韩通守住了淮河渡口,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淮上之地。” 他立刻下令:“传令,林仁肇,立刻率骑兵往南追,咬住李景达的溃兵,別让他们跑到淮河边上。再派人给赵匡胤传令,让他分兵堵住南边的路口,务必把李景达给我拦住!” “诺!” 传令兵刚要走,帐外又传来快马的声音,一个兵卒衝进来稟报:“大人,赵將军那边传来消息,他已经派赵匡义带骑兵往南拦截了,李景达的溃兵刚跑到山口,就被堵住了,正在激战!” 沈溪鬆了口气,点了点头。赵匡胤果然靠谱,不用他吩咐,就已经把口子扎紧了。 他转身走出帅帐,站在紫金山的半山腰,往下望去。 整个战场尽收眼底,原本连绵十几里的南唐营寨,此刻都插上了大周的旗帜,周军的將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收拢降卒,押解俘虏,漫山遍野,都是投降的南唐兵。 从清晨总攻开始,到午后不过四个时辰,李景达引以为傲的十万援军,就彻底土崩瓦解了。十八座连营尽数被破,战死的,投降的,溃散的,不计其数,连主帅都丟下大军仓皇逃窜。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您看,寿州城那边。”身边的亲卫低声提醒,指了指北边的寿州城。 沈溪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寿州城的城墙就在几里之外,城楼上的南唐旗帜,还在风里飘著,却显得格外萧瑟。 他能想像到,刘仁赡站在城楼上,看著紫金山这边的战局,该是何等的绝望。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各营,清剿残兵,收拢降卒,加固占领的营寨,防止南唐军反扑。另外,把伤兵都集中起来,让医疗队赶紧救治,不得延误。” 这场仗,打得虽然顺利,可也不是没有伤亡。沈溪最在意的,就是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南边的山口处,李景达的溃兵,正被赵匡义带的骑兵堵得死死的。 李景达带著几千亲卫,慌不择路地跑到山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周军骑兵拦住了去路。 赵匡义一马当先,带著骑兵直衝过来,手里的长枪挥舞,把南唐的亲卫挑落马下,厉声喝道:“李景达哪里跑!早早下马投降,饶你不死!” 李景达嚇得魂都没了,哪里敢应战,拨转马头就往西边跑,嘴里喊著:“快!挡住他们!快挡住!” 身边的亲卫硬著头皮衝上去,可哪里是周军骑兵的对手,几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降的降。 许文稹带著几百人护著李景达,沿著山路往西跑,想找小路绕去淮河,可没跑多远,就被林仁肇带的骑兵追上了。 前后夹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李景达看著围上来的周军骑兵,面如死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许文稹咬了咬牙,对著身边的亲卫道:“护著元帅突围,我来断后!” 说罢,他带著残兵冲了上去,可没坚持多久,就被林仁肇一枪挑落马下,当场被生擒。 边镐更惨,跟著李景达跑了没多远,马被流矢射中,摔在地上,被衝上来的周军兵卒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只有监军陈觉,趁著混乱,换了身兵卒的衣服,带著几个亲卫,钻进了山里的小路,侥倖逃了出去。 李景达看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围上来的周军越来越多,彻底绝望了。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想自刎了事,可手哆嗦著,连剑都握不稳,被身边的亲卫一把拦住。 就在这时,林仁肇策马衝过来,一鞭子抽掉了他手里的剑,厉声喝道:“拿下!” 几个周军骑兵立刻衝上去,把李景达从马背上拖下来,捆得严严实实。这位南唐的兵马大元帅,皇帝的亲弟弟,带著十万大军驰援寿州,最终还是成了大周的阶下囚。 日暮时分,夕阳染红了紫金山的峰峦,战场渐渐平息了下来。 沈溪正在帐里清点战果,陈虎和赵匡义一起,押著被捆成粽子的李景达,边镐,许文稹等人,走了进来,大声道:“大人!李景达抓到了!还有南唐的几员大將,全都生擒了!” 沈溪抬眼,看著面如死灰的李景达,冷冷道:“李景达,你带著十万大军来援寿州,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李景达低著头,一言不发,满脸的羞愧和绝望,连头都不敢抬。 “先押下去,严加看管,別让他自尽了,等陛下处置。”沈溪挥了挥手,示意亲卫把人带下去。 等帐里安静下来,赵匡义对著沈溪拱手,笑著道:“沈都指挥使,今日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四个时辰就破了南唐十万大军,末將真是佩服。” “赵校尉客气了。”沈溪微微点头。“能生擒李景达,你和赵將军居功至伟,堵住了退路,他们插翅难飞。” 正说著,帐外传来通报,说御营的內侍来了,传陛下的口諭,让沈溪即刻去御营,匯报战果。沈溪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甲冑,带著战报,往郭荣的御营而去。 御营大帐里,灯火通明。 郭荣坐在主位上,听著沈溪的战果匯报,脸上终於露出了难掩的笑意。 “好!好啊!”郭荣猛地一拍案几,朗声道。 “一战破敌十万,生擒李景达,斩敌三万余,收降卒四万多,缴获的军械,粮草堆积如山,这一仗,打得漂亮!沈溪,你居功至伟!” “臣不敢居功。”沈溪躬身道。 “全靠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才能一战破敌。若非赵將军堵住了敌军退路,李都部署死死困住寿州,王大人保障后勤无虞,也不会有今日的大胜。” “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谦让。”郭荣摆了摆手,沉声道。 “李景达的十万大军没了,紫金山拿下来了,寿州城里的刘仁赡,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鱉,没了任何指望。接下来,就是拿下寿州城,彻底平定淮南。” 他顿了顿,看向沈溪:“你觉得,寿州城,该怎么打?” 沈溪沉吟片刻,回道:“陛下,寿州城已经被围了近一年,粮草早已耗尽,兵卒疲弱,百姓困苦。如今援军被我们全歼,刘仁赡就算再忠勇,也撑不了多久了。” “强攻不是不行,可寿州城高墙厚,刘仁赡治军极严,必然会拼死抵抗,就算能打下来,我军也会有不小的伤亡,城里的百姓,也要遭难。” “不如,先围而不攻,把李景达兵败被俘的消息,传到城里去,瓦解他们的军心。再派人去劝降,晓以利害,若是刘仁赡能开城投降,既能保全城中百姓,也能让弟兄们少些伤亡。” 郭荣闻言,点了点头。他不是嗜杀之人,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最好的。更何况,寿州打了近一年,他也不想在最后关头,让將士们再白白送命。 “好,就按你说的办。”郭荣沉声道。 “朕明日就派人,带著李景达的佩剑,去城里劝降刘仁赡。若是他肯降,朕既往不咎,还会给他高官厚禄,保全城中军民。若是他执意死守,那朕也只能下令攻城,让他玉石俱焚。” 商议已定,沈溪告退而出。 走出御营大帐,夜色已经深了,春夜的风带著战场的血腥味,吹在脸上。远处的寿州城,灯火稀疏,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巨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势。 沈溪抬头望了望夜空,星辰寥落。他知道,紫金山这一战,彻底奠定了淮南战局的胜局。南唐最精锐的十万大军没了,寿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平定淮南,已经近在眼前了。 可他也清楚,拿下淮南,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北边的契丹,占据著燕云十六州,还有南边的后蜀,南汉,吴越,这乱世,还等著他们一步步去终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营寨走去。 接下来,还有寿州城的事要处理,还有淮南战后的安民,屯田,还有日后的北伐,还有很多事,等著他去做。 第61章 孤城终落锁 紫金山大捷的消息,不过一夜功夫,就像潮水般漫过了淮河两岸,也狠狠拍在了寿州城头。 第二日天刚亮,周军的箭矢就密密麻麻地射进了寿州城,箭杆上绑著的,不仅有郭荣的劝降文告,还有紫金山一战的详情——十万援军全军覆没,主帅李景达及麾下大將尽数被擒,连南唐赖以支撑的甬道,都被周军彻底踏平。 被俘的南唐低级兵卒,也被周军放了几个回城,逢人便说紫金山的战况,说周军如何锐不可当,十万大军如何半日便土崩瓦解。 寿州城里,本就被近一年围城磨到极致的军心民心,瞬间就崩了。 守城的兵卒原本还靠著“援军將至”的念想硬撑,如今最后一点指望碎了,不少人手里的兵器都握不稳,靠在城垛上望著城外连绵的周军营寨,满脸绝望。 街巷里的百姓更是哭声连片,家家户户早已断粮多日,树皮草根都快被挖尽,如今连最后一点盼头都没了,整座城池都浸在死寂的绝望里。 州衙后院的臥房里,药气瀰漫。刘仁赡臥在病榻上,早已形容枯槁。 这近一年的死守,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加上城中粮草断绝,他与兵卒同食粗粮,同守城头,早已积劳成疾,前几日更是接连咳血,连起身都难。 当亲卫跌跌撞撞扑进来,抖著声音把紫金山的败讯说完,刘仁赡猛地睁大眼睛,一口气没上来,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染红了身前的被褥,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府里的家眷,亲卫瞬间慌作一团,郎中连夜赶来,施针餵药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把人救醒。 刘仁赡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望著帐顶,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天亡唐国……非我之过啊……” 帐內眾人无不垂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都知道,刘仁赡已经尽了全力。围城近一年,他数次打退周军的猛攻,斩了临阵退缩的將领,连自己想出城投降的小儿子刘崇諫,都被他以叛国之罪下令腰斩,哪怕夫人哭求也未曾鬆口,硬生生凭著一座孤城,拖住了大周十万大军近一年。 可他守得住城池,挡得住周军,却挡不住金陵朝廷的昏庸,挡不住援军的不堪一击。 自刘仁赡这一病,便大多时候昏迷不醒,偶尔清醒也说不出几句话,城中的军政要务,尽数落到了监军使周廷构,营田副使孙羽手里。 两人看著城中惨状,心里清楚,寿州已经撑不下去了——粮草最多再撑三日,兵卒早已没了斗志,百姓饿死者十之三四,再守下去,只有全城玉石俱焚一条路。 当夜,周廷构与孙羽屏退左右,相对而坐,皆是满脸苦涩。 “周监军,事到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孙羽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刘將军臥病不起,援军全灭,金陵那边再也派不出一兵一卒了,难道真要陪著这座城,一起死吗?” 周廷构嘆了口气,指尖攥得发白:“咱们守了近一年,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唐国了。再守下去,不仅咱们活不了,满城军民都要给咱们陪葬。刘將军忠烈,寧死不降,可咱们不能看著全城百姓,都落得个饿死,战死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开城?”孙羽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又有一丝释然。 “除了开城投降,没有第二条路了。”周廷构沉声道。 “郭荣素有雄主之名,连刘將军这样的死敌,他都敬佩不已,绝不会为难城中百姓。咱们降了,既能保全满城性命,也不算辱没了这身官服。”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敢去跟昏迷的刘仁赡稟报,当夜便以刘仁赡的名义,写好了降表,天不亮就派人送出城,直奔郭荣的御营。 御营大帐里,郭荣拿著降表,反覆看了两遍,悬了近一年的心,终於落了地。 他抬头看向帐下文武,朗声道:“寿州开城了!困了近一年的坚城,终於不战而下,这是淮南百姓的福气,也是我大周將士的福气!” 帐內眾將无不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道贺。李重进更是满脸释然,他围著寿州打了近一年,折损了无数弟兄,如今终於能拿下这座城,心里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陛下,寿州虽降,城中怕是早已残破不堪。”沈溪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请命,先带锐锋军入城,接管四门防务,封存府库粮仓,严申军纪,严禁將士劫掠扰民,惊扰百姓。另外,城中饥民甚多,需立刻开仓放粮,设粥棚賑济,先稳住民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好,就按你说的办。”郭荣立刻点头。“朕命你为入城安抚使,全权处置城中事宜,凡有敢违令扰民者,无论官职高低,先斩后奏!” “臣遵旨!” 当日辰时,寿州的南城门缓缓打开。 周廷构,孙羽带著城中残存的文武官员,皆身著素服,跪在城门口,双手捧著寿州的府库印信,户籍簿册,垂首等候。 城门两侧,守城的南唐兵卒早已放下了兵器,面黄肌瘦地站著,眼神麻木。 沈溪一身铁甲,带著锐锋军列队入城,先令亲兵接管了四门,府库,粮仓,又在城中各街巷张贴告示,明言大周军秋毫无犯,凡劫掠百姓,擅闯民居者,立斩不赦。 隨后立刻下令,从军中转出应急粮草,在城中设了八处粥棚,从当日午时起,便给饥民施粥救命。 跟著大军入城的周军將士,都严守军纪,列队走在街道中央,没人去碰路边的百姓,没人闯进空置的民居,连百姓递过来的水,都没人敢接。 城中的百姓原本躲在家里,提心弔胆,怕周军入城劫掠,见此情景,才渐渐放下心来,有人敢推开家门,站在门口张望了。 沈溪骑著马,沿著寿州的主街慢慢走,看著眼前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 曾经淮南最繁华的州城,如今满目疮痍,沿街的房屋大半塌毁,路边隨处可见饿死的白骨,偶尔遇到的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近一年的围城战,把这座江淮重镇,熬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传令下去,粥棚的粥,必须管够,先让百姓能喝上口热的。”沈溪沉声吩咐身边的亲卫。 “再派人去周边的州县,调集粮草过来,寿州城里的百姓,要先活下来。另外,找郎中过来,给生病的百姓,伤兵诊治,药材不够,就从军中调。” “诺!”亲卫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郭荣在范质,王朴,李重进,赵匡胤等人的簇拥下,进了寿州城。 他没有去州衙坐堂,先问清了刘仁赡的住处,便直接策马过去。 第62章 忠烈照淮水 臥房里药气浓重,刘仁赡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眼,见一群人簇拥著一个身著龙袍的人进来,便知道是大周皇帝郭荣来了。 他咬著牙,想撑著起身行礼,可浑身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只能重重喘著气,又重重躺了回去。 郭荣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刘將军不必多礼,躺著就好。你为唐国坚守孤城,尽忠职守,近一年时间,数次挫我大军,忠勇可嘉。朕不怪你,更敬你。” 刘仁赡看著郭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不甘,有绝望,也有一丝释然。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微微摇了摇头,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朕知道你一生忠烈,绝不逼你。”郭荣放缓了语气。 “朕封你为天平军节度使,兼中书令,你安心养病,无论你愿不愿意归顺大周,这份官职俸禄,朕都给你留著。你的家人族人,朕也会妥善安置,绝不为难。” 刘仁赡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郭荣嘆了口气,嘱咐身边的郎中好生医治,便带著眾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院落,郭荣对著身边的眾臣沉声道:“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就是这样的忠烈之臣。若是南唐的君臣,都有刘仁赡一半的忠勇,何至於落到今日的地步。” 沈溪站在一旁,心里也满是感慨。他穿越而来,自然知道刘仁赡的结局,这位五代时期少有的忠烈之將,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一关。 果然,就在当日夜里,寿州城內传来消息,刘仁赡病逝於府中,享年五十八岁。 消息传到御营,郭荣唏嘘不已,对著眾將道:“刘仁赡,真忠臣也。五代以来,朝代更迭如走马灯,像这样寧死不屈,死守臣节的將领,太少了。” 他当即下令,追封刘仁赡为彭城郡王,以王侯之礼厚葬於寿州城外,命全军將士轮番前往祭拜,又下令妥善安置刘仁赡的族人子弟,不许任何人惊扰。 寿州的百姓听闻刘仁赡去世,无不痛哭失声,不少百姓自发在路边设了灵位,祭拜这位死守城池,护了他们近一年的將军。 寿州城破,刘仁赡身死,淮南的战局便再无悬念。 南唐在江淮的主力,早已在紫金山一战中全军覆没,剩下的州县,守將要么弃城逃回江南,要么直接派人送来降表,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郭荣顺势下令,兵分几路,扫平淮南残余州县。 赵匡胤率所部精锐东进,连下濠州,泗州,楚州,兵锋直抵长江北岸;韩通率军西进,收復光州,黄州,所向披靡;林仁肇带著兵马南下,安抚州县,收拢降兵,所到之处,南唐守將望风而降。 不过两个月的功夫,南唐在长江以北的淮南十四州,六十余县,尽数归入大周版图。长江天险,从此与南唐共有,金陵城就在大周水军的眼皮底下,再也无险可守。 南唐国主李璟,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金陵城里,人人自危,连宫里的宦官宫女,都在收拾行装,怕周军渡江打过来。 李璟再也没了之前的傲气,连忙派宰相冯延巳,户部尚书王崇质,带著国书和重礼,渡江北上,赶到郭荣的御营求和。 冯延巳见到郭荣,连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地献上国书,言辞卑微至极。 国书里,李璟主动提出,愿將淮南江北所有剩余州县,尽数割让给大周,两国以长江为界;南唐去帝號,改称“江南国主”,对大周奉正朔,称臣纳贡;每年向大周进贡岁银十万两,绢帛十万匹,只求大周罢兵,不要再渡江攻打金陵。 郭荣召集文武眾臣,商议和议之事。 范质率先出列道:“陛下,我军南征近两载,將士们久战疲惫,国库粮草消耗甚巨。如今淮南十四州尽入我大周版图,已达成战前目標,江南李璟已俯首称臣,不如应允和议,班师回朝,休养生息为上。” 王朴也附和道:“范相所言极是。淮南新定,百姓流离,需得花大力气安抚流民,恢復生產,推行屯田,方能把淮南的鱼米之乡,变成我大周的粮仓。” “更何况,我大周的心腹大患,从来不是偏安江南的南唐,而是北方占据燕云十六州的契丹。如今江南已定,当班师回朝,整顿兵马,操练水军,积攒国力,为日后北伐做准备。” 郭荣的目光落在沈溪身上,问道:“沈溪,你怎么看?” 沈溪躬身回道:“陛下,臣赞同两位大人的意见。此次南征,我们拿下了淮南,既拓宽了疆域,充实了国库,也把防线推到了长江北岸,南唐再也无力对我大周构成威胁,已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淮南的局面,安顿百姓,恢復生產,让淮南的土地,能真正为我大周所用。” “同时,大军久战疲惫,也需回汴梁休整,陛下的龙体,也需好生调养。至於江南,等日后我们国力强盛,练出精锐水军,渡江灭唐,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里,幽燕一日不復,中原便一日无险可守。我们拿下淮南,无后顾之忧,正好可以专心筹备北伐,收復故土,这才是千秋大业。” 一番话,正好说到了郭荣的心坎里。他南征淮南,从来不是为了偏安江南的南唐,而是为了扫清后顾之忧,能专心对付北方的契丹,收復被石敬瑭割让出去的燕云十六州。 郭荣点了点头,朗声道:“好!朕便应允李璟的求和。传朕旨意,与江南定下和议,两国以长江为界,江南奉我大周正朔,每年按约定纳贡。淮南各州,即刻安排官员接任,安抚百姓,恢復生產。” 和议既定,绵延近两年的淮南之战,终於彻底落下帷幕。 大周以全胜之姿,拿下淮南十四州,拓地千里,国力大增,彻底奠定了中原霸主的地位,江南,吴越,南汉,后蜀等割据势力,无不震恐,纷纷遣使朝贡,不敢再有半分异心。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郭荣都留在寿州,安排淮南的善后事宜。 他任命了淮南各州的知州,县令,定下了淮南的赋税政策,免淮南百姓三年赋税,流民返乡耕种者,由官府发给种子,耕牛。 而淮南的屯田,安民事宜,郭荣尽数交给了沈溪总领——从汴梁城外的屯田营,到西征后蜀的后勤调度,再到淮南的安民规划,没人比沈溪更懂这些事。 沈溪也没辜负郭荣的信任,带著人走遍了淮南各州,查看荒地,安抚流民,把在中原推行的屯田之法,因地制宜地在淮南推广开来。 针对淮南水网密布,水田眾多的特点,他又改良了农具,推广了江南的早稻良种,组织百姓修缮水利,疏通河道,让饱受战火摧残的淮南大地,一点点恢復了生机。 期间,李璟又数次派人送来贡品,书信,言辞愈发恭敬,甚至提出要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汴梁做人质,郭荣都婉言拒绝了——如今的南唐,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根本用不著人质来约束。 这年八月,秋高气爽,淮南的善后事宜已基本安排妥当,秋收也有了著落。 郭荣下令,留下部分兵马驻守淮南各州要塞,自己带著御营主力,与沈溪,李重进,赵匡胤等一眾文武,班师回朝,返回汴梁。 大军沿著淮河一路北上,旌旗猎猎,士气高昂。將士们带著南征的战功,带著缴获的战利品,人人脸上都带著得胜的荣光。 沈溪骑在马上,看著路边渐渐恢復了生机的田野,看著返乡的百姓牵著耕牛走在田埂上,心里满是踏实。 从高平之战到现在,三年多的时间,他跟著郭荣,西征后蜀收取四州,南征淮南拓地千里,大周的版图越来越大,离终结乱世,天下太平的目標,也越来越近了。 他抬眼望向队伍前方的御驾,心里却又隱隱泛起一丝担忧。 第63章 班师 这两年的征战,郭荣几乎是连轴转,在前线日夜操劳,批阅奏摺,调度军务,常常熬到深夜,原本就不算康健的身体,早已亏空了不少。 哪怕是在寿州的这几个月,他也常常咳疾反覆,却依旧不肯歇息,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沈溪心里清楚,歷史上的郭荣,在位不过六年,便英年早逝,留下了未竟的大业,也留下了陈桥兵变的隱患。 他穿越而来,陪著这位雄主打下了这片江山,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护住郭荣的身体,陪著他一起,收復燕云,平定天下,给这乱世,画上一个真正的句號。 秋风拂过淮河水面,带著稻穀的清香。 北上的大军,浩浩荡荡,朝著汴梁的方向而去,也朝著一个全新的时代,稳步前行。 显德四年十月,秋高气爽,汴梁城的百姓,早已等在了官道两侧,翘首以盼南征大军的归来。 自郭荣御驾亲征淮南,先是拿下寿州坚城,再是全歼南唐十万援军,最终逼得南唐国主李璟割地称臣,尽献江北淮南十四州。 大周拓地千里,威震南北,这份赫赫战功,足以让汴梁的百姓为之沸腾。 当玄甲铁骑簇拥著御驾,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沿街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万岁!”“大周万胜!”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百姓捧著热水,炊饼,往路过的將士手里塞,眼里满是崇敬与欢喜。 郭荣骑在马上,一身铁甲还带著征尘,看著沿街欢呼的百姓,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频频抬手示意。 他身后的沈溪,李重进,赵匡胤等一眾將领,皆是一身戎装,身姿挺拔,接受著百姓的敬意。 大军入城,先往太庙祭拜,告慰先祖,献上淮南大捷的捷报,隨后才回宫歇息。 第二日一早,郭荣便在崇元殿大封功臣,淮南之战,沈溪居功至伟,从战前的谋划,到先锋驰援稳住战局,再到紫金山一战大破南唐十万大军,战后又安抚淮南,安顿百姓,桩桩件件,皆是首功。 郭荣下旨,晋升沈溪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赐良田,宅邸,金帛无数。这份封赏,已是大周武將的顶点,同平章事的加衔,更是让沈溪有了宰相的名分,位高权重,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隨后,李重进,赵匡胤,韩通,林仁肇等一眾將领,也各有封赏,加官进爵,皆大欢喜。 封赏过后,朝堂的重心,很快就从南征的战功,转向了战后的休养生息。连续的南征,虽然大获全胜,可大周的国库也消耗巨大,中原,淮南的百姓,饱受战火之苦,流离失所者眾多。 更重要的是,郭荣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长江,看向了北方——被契丹占据的燕云十六州,那是中原王朝永远的痛,也是他毕生要收復的故土。 这日散朝后,郭荣特意把沈溪,王朴,范质三人,留了下来,在偏殿议事。 “淮南已定,江南不足为惧,可燕云未復,契丹虎视眈眈,中原终究无险可守。”郭荣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著案几,语气坚定。 “朕想趁著如今兵锋正盛,早日筹备北伐,收復燕云。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想要北伐,就得先把家底攒厚实了。你们几个,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范质率先躬身回话:“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淮南新定,百姓流离,当务之急,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鼓励农桑,先把粮食產量提上来,让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库才能充盈,北伐才有根基。” 王朴也附和道:“范相所言,切中要害。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北伐契丹,非淮南之战可比,契丹拥铁骑数十万,燕云城池坚固,想要一战功成,必须要有充足的粮草,军械,战马储备,还要有稳固的后方。” “臣以为,未来一年,当以固根本,攒实力为核心,农桑,水利,財政,军械,样样都要抓,样样都要实,待来年国力充盈,再举兵北伐,方为万全之策。” 郭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沈溪:“沈溪,你怎么看?这一年的筹备,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沈溪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完全赞同两位大人的意见。淮南之战,我们胜在兵锋锐利,可也暴露了不少问题——国库粮草储备不足,全靠漕运日夜转运,才撑住了前线;冶铁產能不足,军械,农具的供应,始终捉襟见肘;战马短缺,骑兵战力不足,面对南唐的步兵尚可,日后对上契丹的铁骑,便是致命短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未来一年,我们要做的,就是六件事——兴农桑,多打粮,让百姓吃饱,国库有足够的粮草储备;” “兴工坊,提產能,冶铁,造船,军械,都要上一个台阶,补足短板;通商贸,活財政,废除苛捐杂税,让货物流通起来,拓宽国库收入来源;” “整禁军,固边防,练强兵,补战马,完善边防体系,为北伐做好军事准备;整吏治,清积弊,让政令能通到州县,落到实处,不辜负百姓;安民生,稳人心,让流民有地种,百姓有房住,无后顾之忧,后方才能稳固。” 这六件事,正好对应了他之前擬定的全年规划,每一件都直指大周的短板,也都是北伐必须解决的问题。 郭荣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朗声道:“说得好!这六件事,件件都说到了点子上!朕要的,就是这样实实在在的谋划,不是空泛的口號。” 他看著沈溪,语气郑重:“沈溪,这几件事,朕想交给你牵头总领。范相,王相,协助你统筹政务,財政,各部寺官员,皆受你节制,凡有推諉扯皮,阻挠政令者,你可先斩后奏!” “朕给你全权,只要是为了大周国力强盛,为了北伐筹备,你儘管放手去做,朕给你撑腰!” 第64章 定策 这话一出,范质和王朴都愣了一下,隨即也躬身道:“臣等,定当全力配合沈大人,辅佐陛下,固好国本,筹备北伐。” 二人都是务实的能臣,虽然和沈溪的理念偶有分歧,但在“强国,北伐,安天下”的大目標上,是完全一致的,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沈溪心头一凛,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领命:“臣,谢陛下信任!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年內,必为陛下筑牢国本,攒足北伐家底,不负陛下所託,不负大周百姓!” 郭荣快步上前,扶起沈溪,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信任与期许:“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朕等著看,一年之后,大周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新气象。” 领了旨意,沈溪没有半分耽搁。 回府之后,他连封赏的宅邸,金帛都没顾得上看,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带著几个心腹幕僚,熬了整整三个通宵。 把未来一年的规划,拆成了一个个可落地的条目,明確了每一件事的负责部门,完成时限,考核標准,细到开春要推广多少农具,多少良种,要修哪几条灌溉渠,冶铁工坊要扩多少產能,商税要怎么规范,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四日一早,沈溪便把擬定好的《显德五年固本筹备总纲》,呈给了郭荣。 郭荣拿著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满意,里面的內容,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实打实的举措,连可能遇到的问题,对应的解决办法,都提前想到了。 “好!太好了!”郭荣合上册子,忍不住讚嘆。 “沈溪,你这心思,真是縝密到了极致。有这个总纲在,下面的人,就知道该干什么,该怎么干了。朕准了!立刻明发全国,各州县,各部寺,必须严格按照总纲执行,谁敢阳奉阴违,严惩不贷!” 当日,郭荣便下旨,將这份总纲明发全国,同时任命沈溪为总领固本筹备使,全权负责总纲的落地执行,范质,王朴协助调度,全国文武官员,皆受其节制。 旨意一下,满朝震动。所有人都清楚,陛下这是把大周未来一年的国运,交到了沈溪手里。 有人羡慕,有人敬佩,也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沈溪权柄太重,可没人敢站出来反对——一来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二来淮南之战沈溪的战功摆在那里,能力有目共睹,没人能挑出毛病。 而沈溪,没有心思理会朝堂上的议论,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开春的第一件大事上——春耕。 一年之计在於春,想要多打粮,想要安流民,开春的春耕,就是重中之重,半点都耽误不得。 他先是带著户部,工部的官员,跑遍了汴梁周边的州县,查看田地情况,水利设施,还有返乡流民的安置情况。 连续半个月,他天天泡在乡下,踩著田埂,和种地的老农聊天,问他们今年想种什么,缺什么农具,缺多少种子,地里的灌溉有没有问题,把最真实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回到汴梁,他立刻下令,工部的农具工坊,日夜赶工,打造改良版的曲辕犁,耬车,水车,优先供给流民多,拋荒地多的州县。 从淮南的屯田区,调出提前培育好的早稻良种,还有从江南引进的占城稻种,下发到各州,先在官田,屯田区试种,再逐步推广。 命各州统计拋荒田地数量,优先分给返乡流民,种子,耕牛,农具,由官府先借予,秋收之后再还,不收利息。 同时,他牵头成立了水利司,专门负责全国的水利修缮工程,先把汴梁周边,淮南地区的灌溉渠,陂塘,优先修缮起来,確保开春灌溉能用上。 组建的水利营,也开始集结,以厢军为主,招募愿意做工的流民,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既解决了水利工程的人手问题,又安置了一部分流民。 汴梁的工坊里,炉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改良的农具,一批接一批地造出来,装上马车,运往全国各地的州县。 粮仓里,去年的存粮,还有淮南缴获的粮食,也陆续调往各州,作为春耕的种子粮,还有賑济流民的口粮。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显德五年的正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场瑞雪落下,覆盖了汴梁城,也覆盖了中原的千里沃野。瑞雪兆丰年,看著这场大雪,沈溪悬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过年期间,他也没閒著,除了按规矩进宫拜年,处理公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农师,工匠,负责水利的官员商议,敲定开春后的各项细节,確保一开春,所有的工作都能立刻铺开,不耽误农时。 大年初七,年还没过完,郭荣就下旨,取消了上元节的庆典,所有官员提前归位,全力筹备春耕事宜。 整个大周的官场,都被带动了起来,从汴梁的各部寺,到地方的州县官,都知道陛下和沈大人盯著春耕这件事,没人敢懈怠,纷纷提前下乡,查看田地情况,安排春耕事宜。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汴梁城里没有往年的张灯结彩,可城外的田埂上,已经有百姓开始翻地,修水渠了。工部赶製的第一批农具,已经送到了百姓手里,官府借的种子,也陆续发到了农户家中。 沈溪站在汴梁城外的田埂上,看著田里拿著新犁翻地的百姓,看著旁边修缮水渠的水利营兵卒,看著远处田地里,农师正在教农户选种,堆肥,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乱世,终究要一点点变好。 他要做的,就是陪著郭荣,带著这天下的百姓,一步步走出战乱的阴霾,种出满仓的粮食,造出锋利的军械,练出精锐的大军,然后挥师北上,收復燕云,把契丹人赶回草原,给中原百姓,一个安稳的天下。 春风,已经在瑞雪下悄悄酝酿。这註定要忙碌,也註定要收穫的一年,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65章 巡农 显德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些。汴梁城外的冻土刚化开,田间地头就已经满是忙碌的身影。 往年这个时候,农户们还在为凑不齐种子,修不好犁具犯愁,今年却大不一样——官府提前下发的改良犁具早已送到了各家各户,借出去的谷种也都入了仓,连村里的里正,都跟著官府派来的农师,天天泡在田里,教大伙堆肥,选种的法子。 可新东西的推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沈溪带著人下乡巡查的时候,就在陈留县的田埂上,遇上了不肯用新犁的老农。 那老农耕了一辈子地,抱著祖传的直辕犁,死活不肯换工部造的曲辕犁,嘴里念叨著:“祖祖辈辈都用这个犁,哪能说换就换?这新犁看著花里胡哨的,耕出来的地不壮实,秋后收不上粮,官府能赔俺?” 旁边的县官急得满头汗,劝了半天也没用,见沈溪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一脸窘迫。 沈溪摆了摆手,没让县官说话,笑著走到老农面前,蹲下身,摸了摸那把磨得发亮的直辕犁,又看了看旁边放著的新曲辕犁,温声道:“老丈,您不信这新犁好用?” 老农见他气度不凡,身后跟著一堆官员,也不敢太放肆,只是梗著脖子道:“不是不信,是种地的事,不能瞎折腾。这新犁两头牛才能拉,俺家就一头牛,用不了。” “老丈,您这就误会了。”沈溪笑了笑,起身招呼身后的农师。 “来,给老丈演示演示,这新犁,一头牛就能拉,还比您那老犁耕得深,耕得快。” 农师立刻应声,套上一头黄牛,扶著曲辕犁就下了田。只见黄牛拉著犁走得稳稳噹噹,犁鏵扎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又深又匀,比直辕犁省力得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耕完了半亩地。 老农看得眼睛都直了,凑到田边,蹲下来摸了摸刚耕好的地,又看了看那头气都没喘几口的黄牛,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丈,您看,这新犁不仅省牛力,还省人力,一个人就能扶著操作,比您那老犁,一天能多耕两倍的地。”沈溪蹲在他身边,继续道。 “这犁是工部照著咱们中原的田地改的,试了快一年了,绝不会出问题。您要是用著不好,秋后少收了粮,我按往年最高的收成,赔给您,行不行?” 老农脸一红,连忙站起身,对著沈溪躬身作揖:“大人,是俺老糊涂了,不识好东西!这犁太好用了,俺用,俺这就换!” 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农户们,也都炸开了锅,原本还犹豫要不要换新犁的,此刻都纷纷围上来,围著农师问这问那,都要赶紧把新犁用上。 沈溪看著这一幕,心里鬆了口气。他就知道,百姓不是不肯接受新东西,只是怕折腾,怕吃亏,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好处,不用官府强推,自己就会抢著用。 这一趟下乡,他连著走了汴梁周边的六个县,遇到的问题五花八门:有农户不信新的稻种,怕种出来不收成;有村里的水源被豪强霸占,百姓浇不上地;有县里的小吏剋扣农具,种子,中饱私囊。 沈溪一路走,一路解决。 不信良种的,就让农师拿出试种的记录,划出试验田,让农户自己对比著种;豪强霸占水源的,直接下令严查,该罚的罚,该收的收,谁敢阻挠,直接交给刑部处置;剋扣物资的小吏,一经查实,立刻罢官下狱,绝不姑息。 半个月下来,汴梁周边的春耕彻底步入了正轨,新犁,良种,堆肥技术,都实实在在地落到了田间地头。 沈溪把巡查的情况整理成奏摺,呈给郭荣,同时下令,让各州都效仿汴梁周边的做法,派农师下乡,现场演示,手把手教,绝不能把农具,种子往县里一扔就完事。 郭荣看著奏摺,连连点头,对著身边的內侍道:“你看看,沈溪做事,就是这么扎实。朕让他总领这事,他不是坐在汴梁城里发號施令,而是亲自下乡,踩著田埂解决问题,难怪百姓认他,政令能落地。” 他当即下旨,把沈溪巡查的经验明发全国,严令各州县长官,春耕期间必须下乡,亲自盯著农事,凡有坐在衙门里敷衍了事,耽误农时的,立刻罢免。 田间的春耕热火朝天,水利工程的工地,更是日夜不停。 沈溪定下的水利规划,分南北两大片区:中原片区,以疏浚汴河,加固黄河堤防,修復关中与中原的灌溉渠网为主;淮南片区,以修復战乱损毁的陂塘,圩田,疏通淮河支流的灌溉水係为核心。 开春之后,各地的水利工程就陆续开工了。负责水利的官员,带著提前画好的图纸,领著水利营的厢军,还有招募来的流民,百姓,分段施工。 官府管吃管住,干一天活,给一天的工钱,还管两顿饱饭,不少没分到田地的流民,都主动跑来做工,既赚了钱,又有了活路,工地秩序井然,进度飞快。 可麻烦也隨之而来。 汴河疏浚的工程,到了宋州地界,就被当地的世家豪强给拦住了。 原来,汴河沿岸的不少堤岸,滩涂,都被当地的大族占了,改成了自家的田地,如今要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就要占了这些地,拆了他们建的堰坝。 这些大族在当地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连州府的官员都让他们三分,不仅不肯拆堰坝,让田地,还煽动佃户闹事,阻拦施工,说官府占了百姓的田地,是害民。 负责工程的官员压不住,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了汴梁。 沈溪接到消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水利是农桑的根本,汴河更是大周的漕运命脉,这些豪强为了自家的私利,竟敢阻拦国家工程,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当即就带著人,亲自赶往宋州。郭荣得知消息,直接下旨,命沈溪全权处置,凡有阻挠水利工程者,无论身份高低,先抓后奏,绝不姑息。 宋州的那些大族,原本以为沈溪最多派个官员来,他们上下打点一下,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没想到沈溪亲自来了,还带著陛下的圣旨,瞬间就慌了。 为首的几家大族,连忙带著厚礼上门求见,想求沈溪通融一下,说愿意捐些钱粮,只求保留自家的田地和堰坝。 沈溪直接闭门不见,当著宋州文武官员的面,冷声道:“汴河疏浚,利在漕运,利在两岸百万百姓的灌溉,岂是他们几家的私利能比的?” “圣旨在此,凡阻挠工程者,严惩不贷。三日之內,占了河道,堤岸的田地,自行清退,私建的堰坝,自行拆除。逾期不办的,以抗旨论处,抄家下狱,绝不留情!” 这话一出,宋州的官员们都噤若寒蝉,那些大族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原本仗著自己族里有人在朝中做官,有恃无恐,可如今沈溪拿著陛下的圣旨,態度强硬到了极致,连面都不见,哪里还敢硬抗? 不到三日,各家就乖乖拆了堰坝,退了占的田地,再也没人敢闹事。汴河疏浚的工程,顺利推进,再也没遇到阻碍。 第66章 功过是非 消息传开,全国各地的豪强都收敛了不少。 原本还有些地方,有人仗著势力霸占水源,阻挠水利施工,如今见宋州的大族都栽了,再也不敢造次,各地的水利工程,都顺顺利利地往前赶。 到了三月底,中原片区的灌溉渠网修復,已经完成了大半,汴河疏浚工程进度过半;淮南的圩田,陂塘修復,也已经初见成效,不少原本荒废的水田,都重新引上了水,等著插秧种稻。 更重要的是,水利工程前后招募了近十万流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没出现流民闹事,饿死人的情况,反而让这些流离失所的人,靠著做工,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春荒,等到了秋收的希望。 田间和工地忙得热火朝天,汴梁的工坊里,更是日夜不停,炉火不熄。 沈溪定下的工坊升级计划,核心就是冶铁。铁是农具的根本,也是军械的根本,只有铁的產量提上去,质量提上来,后面的事才有根基。 开春之后,他就把工部的冶铁工坊,从汴梁城里迁到了城外的煤矿附近,全力推广煤炭炼铁,同时把復原改良的水力鼓风水排,全面铺开。 一开始,工坊里的老工匠们,都不信煤炭能炼出好铁,更不信水排比人力鼓风好用。毕竟祖祖辈辈都是用木炭炼铁,用皮囊鼓风,突然换了法子,谁都没底。 沈溪也不强迫,专门划出了两座炼铁炉,让工匠们按新法子试,他亲自盯著,和工匠们一起调整炉温,改进工艺。 试炉的那天,汴梁的文武官员,不少都来了看热闹,连郭荣都微服来了工坊,想亲眼看看,这新法子到底有多厉害。 结果,两座新炉,一天炼出来的生铁,比过去四座老炉炼的还要多,炼出来的铁水,杂质更少,质量更好,成本却降了近一半。 更別说水排靠著水力,日夜不停鼓风,不用几十个工匠轮流扯皮囊,省了大量的人力。 老工匠们看著出炉的铁锭,一个个目瞪口呆,围著水排看了半天,对著沈溪连连拱手,满脸的敬佩:“沈大人,真是神了!俺们炼了一辈子铁,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省事,这么高效的法子!” 郭荣也看得连连讚嘆,对著身边的王朴道:“难怪沈溪说,冶铁是强国之本,这铁產量翻了倍,农具,军械就都有了著落,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强国之道!” 试炉成功之后,新的炼铁法,立刻在全国的官营冶铁工坊推广开来。沈溪又上奏郭荣,放开民营冶铁的限制,只要官府登记备案,不私造军械,就允许百姓开炉炼铁,官府只收税,不干涉经营。 旨意一下,不少商人,富户,都纷纷投资开矿炼铁,短短几个月,太行山沿线,汴梁周边,淮南的铁矿,都陆续开了新炉,大周的铁產量,几乎是每个月都在涨。 铁多了,价格自然就降了。过去一把犁,要农户攒大半年的钱才能买得起,如今新犁造得多了,价格降了近一半,官府再补贴一点,普通农户都能买得起了。 军械工坊那边,也有了足够的好铁,改良床弩,打造甲冑,锻造兵器,进度飞快,为北伐的军械储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除了冶铁,煤炭,造船,纺织,造纸的工坊,也都陆续有了进展。 汴梁周边的煤矿,改进了採煤的支护和排水技术,產量翻了倍,不仅供应冶铁工坊,还造出了改良的煤炉,往民间推广。 过去百姓冬天靠柴薪取暖,不仅贵,还烧不暖,如今煤价便宜,家家户户都能用得起,连做饭都能用,大大节省了百姓的开支。 造船工坊里,优化了水密隔舱技术,造出的漕船,载重更大,更安全,漕运效率提升了不少,淮南的粮食,江南的货物,沿著淮河,汴河运到汴梁,时间缩短了近三分之一。 造纸工坊改进了工艺,用竹子,秸秆造纸,成本降了一大截,纸价越来越便宜,不仅官府的公文,农书能大量印刷,连普通的读书人,也能买得起纸了,雕版印刷的工坊,也跟著热闹了起来。 沈溪还特意上奏郭荣,设立了“技奖”,不管是工匠,农夫,还是读书人,只要能改良农具,改进工艺,提升生產效率,有实实在在的成果,就给赏钱,给荣誉,甚至给官职,打破了“士农工商”的等级壁垒。 旨意一下,民间的工匠,农师们,都来了劲头。 有老工匠改良了水车,让灌溉效率更高;有农师优化了育秧技术,让稻苗成活率更高;有织工改良了纺织机,织布的速度快了一倍。 沈溪都一一兑现了奖励,该赏钱的赏钱,该封官的封官,在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务实改进的风气。 朝堂之上,却不是一直风平浪静。 沈溪推行的这些新政,尤其是放开民营冶铁,废除苛捐杂税,规范商税,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五代以来,地方州县私设苛捐杂税,早已成了惯例,官员们靠著这些杂税,中饱私囊,如今被一刀切废除,断了他们的財路,自然是怨声载道。 还有那些世家大族,靠著垄断商路,经营工坊,兼併土地获利,沈溪的新政,规范了商税,打击了垄断,放开了民营经营,让他们再也不能隨意盘剥百姓,独占利益,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 一开始,这些人还不敢明著反对,毕竟郭荣对沈溪的信任,满朝皆知,淮南之战的战功摆在那里,没人敢轻易触霉头。 可隨著新政一步步推进,触及的利益越来越多,朝堂上的弹劾奏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御史弹劾沈溪“重农商,轻儒道,捨本逐末,动摇国本”,说自古以来都是重农抑商,沈溪放开商业,鼓励工坊,是违背祖制,会带坏民风。 有地方官上奏,说沈溪推行的新犁,良种,“扰民过甚”,让地方官不得安寧,不如让百姓按老法子种地,顺其自然。 还有人暗中散布流言,说沈溪权柄太重,总领农桑,水利,工坊,商税,军政一把抓,权势滔天,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这些流言和弹劾,很快就传到了郭荣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沈溪的耳中。 这日散朝后,郭荣把沈溪,范质,王朴都留了下来,把一摞弹劾的奏摺,推到了他们面前,沉声道:“你们都看看,这些日子,弹劾你的奏摺,快堆成山了。说你捨本逐末,说你扰民,说你权柄过重,你们都怎么看?” 范质先躬身开口,他是传统的文臣,骨子里確实有重农抑商的想法,可这几个月,他看著新政的效果,心里也有了数,缓缓道:“陛下,臣以为,这些奏摺里的话,多是偏颇之词。沈大人推行的农桑,水利新政,实实在在地让百姓得了好处,春耕的成效,有目共睹,绝非扰民。” “至於农商之事,臣之前也以为,商为末业,可如今商路通了,商税涨了,百姓的粮食,桑麻能卖上好价钱,反而促进了农桑,並非捨本逐末。”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於说沈大人权柄过重,更是无稽之谈。沈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的国本,为了陛下的北伐大业,日夜操劳,毫无私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这些弹劾的人,要么是被断了財路,要么是墨守成规,看不到新政的好处,不足为信。” 王朴更是直接,冷声道:“陛下,这些人,要么是尸位素餐的庸官,要么是中饱私囊的蠹虫。新政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就跳出来污衊沈大人,简直是无耻!” “臣以为,不仅不能理会,还要严查这些人,看看他们背后,有没有私设苛捐杂税,贪赃枉法的事,查到了,严惩不贷!” 沈溪看著两位宰辅的话,心里也有些意外,隨即躬身道:“陛下,臣推行新政,难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引来非议,臣早有预料。臣不敢说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完美无缺,可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周的百姓能吃饱饭,让国库能充盈起来,让北伐的家底能厚实起来,绝无半分私心。” 他抬眼看向郭荣,语气坚定:“若是新政有不妥之处,臣愿意改,可若是有人因为私利,阻挠新政,污衊臣,臣也绝不会退让。毕竟,这新政关係到大周的国运,关係到北伐的成败,不能因为几个人的非议,就半途而废。” 郭荣看著三人,哈哈大笑起来,起身把那些奏摺,全都推到了一边,朗声道:“朕留你们下来,不是让你们来辩解的,是要告诉你们,朕对沈溪,信之不疑!这些弹劾的奏摺,朕看都懒得看,全都是废话!” 第67章 待到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郑重:“朕要的,是仓廩实,甲兵足,是收復燕云,平定天下,不是墨守成规,守著旧摊子混日子。” “沈溪的新政,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国库有钱粮,能让咱们的大军有足够的军械,这就是对的!” “谁再敢拿这些空话弹劾沈溪,阻挠新政,朕就罢了他的官,治他的罪!”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打消了朝堂上的非议。 郭荣不仅把所有弹劾的奏摺都留中不发,还下旨,把几个带头弹劾,暗中阻挠新政的官员,罢官的罢官,贬斥的贬斥,杀鸡儆猴。 满朝文武,再也没人敢公开非议新政了。 原本阳奉阴违的地方官,也都不敢再懈怠,老老实实跟著新政的步子走,全国各地的政策落地,速度更快了。 春去夏来,转眼就到了四月。 中原大地上,去年冬小麦种下的麦子,已经抽穗扬花,一望无际的麦田里,麦浪翻滚,长势喜人。春播的粟米,豆子,也都长出了绿油油的苗子,在田里长得正旺。 淮南那边,早稻已经插完了秧,水田一片碧绿,引水灌溉的渠网,源源不断地把水送到田里,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沈溪带著人,又下乡巡查了一遍,看著田里的长势,心里彻底踏实了。只要接下来不闹大的天灾,今年夏粮丰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更让他欣慰的是,各地的流民,基本都得到了安置。要么分到了田地,成了农户,要么进了水利营,工坊,有了活计,有了活路。往年春天常见的流民潮,饿死人的情况,今年几乎没有出现,各地的治安,也安稳了不少。 民间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国库的状况,也在慢慢好转。 商税规范之后,虽然税率降了,可商路通了,做生意的人多了,商税总额,反而比去年翻了近一倍。 盐铁官营加上民营徵税,盐铁税也涨了不少。再加上淮南新定的州县,今年的赋税也能收上来,国库再也不是之前南征时捉襟见肘的样子了。 军事上的筹备,也和民生发展同步推进,半点没落下。 沈溪和赵匡胤,李重进等將领一起,完成了禁军的整编,裁汰了老弱病残,补充了精锐的兵源,把殿前司的训练標准,推广到了全军。 全军上下,都在按照新的训练规范,日夜操练,步军的阵型配合,弓弩手的精准度,骑兵的骑射战术,都有了不小的提升。 北境的边防,也在一步步加固。郭荣派韩通坐镇沧州,赵匡胤巡查定州,镇州沿线,全面加固城防,修缮堡垒,完善烽燧预警体系,边境的军屯也全面铺开,驻军一边训练,一边种地,既减轻了后勤压力,又稳固了边防。 更重要的战马缺口,也在慢慢补齐。沈溪上奏郭荣,规范了和党项,定难军的边境互市,用丝绸,茶叶,铁器,换来了大量的战马。 同时,在中原,淮南设立了多处官营马场,培育良种战马,扩充骑兵部队。短短几个月,禁军的骑兵,就扩充了近两万人,虽然和契丹的数十万铁骑比,还有差距,可已经比之前强了太多。 这日傍晚,沈溪从城外的工坊巡查回来,刚进府门,宫里的內侍就来了,传郭荣的口諭,让他进宫赴宴,没別的事,就是君臣二人,隨便喝两杯,说说话。 沈溪换了身常服,立刻跟著內侍进了宫。皇宫的偏殿里,郭荣已经备好了酒菜,没有其他的大臣,就他一个人等著。 “陛下。”沈溪躬身行礼。 “免了,坐吧。”郭荣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別的事,就是看你这几个月,天天泡在乡下,工坊里,忙得脚不沾地,辛苦了,叫你过来,喝两杯,歇一歇。” 沈溪坐下,看著郭荣的脸色,比去年南征回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心里也鬆了口气。 这几个月,他一直盯著郭荣的作息,劝他少熬夜,少批奏摺,把一些政务分流给范质,王朴,还让御膳房按著食疗的方子,给郭荣调理饮食,郭荣也听劝,慢慢改了之前熬夜操劳的习惯,身体確实好了不少。 “臣不辛苦,能为陛下分忧,为大周做事,是臣的本分。”沈溪道。 郭荣给他倒了杯酒,嘆道:“朕心里清楚,这几个月,新政能推得这么顺,全靠你一力承担。朝堂上的非议,地方上的阻碍,都是你在扛。朕虽然给你撑腰,可具体的事,都是你在做,朕都看在眼里。” 他端起酒杯,和沈溪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继续道:“前几日,朕派去契丹的细作回来了,带来了消息。契丹的皇帝耶律璟,还是那个样子,天天喝酒打猎,不理朝政,杀了不少大臣,契丹內部,人心惶惶。这对咱们来说,是天赐良机啊。” 沈溪点了点头:“陛下,耶律璟昏庸残暴,契丹朝政混乱,確实是北伐的好机会。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契丹的铁骑,战力依旧强悍,燕云的城池,也都坚固得很。” “咱们还是要按部就班,把粮草,军械,战马都筹备充足,把所有的准备都做足,才能一战功成,绝不能冒进。” “你说得对。”郭荣深以为然。 “朕就是跟你说一声,心里有个数。咱们不急,今年就踏踏实实攒家底,等今年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了,明年开春,咱们就挥师北上,收復燕云!” 他说著,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对故土的执念,是对一统天下的渴望。 沈溪举起酒杯,郑重道:“臣,定当为陛下筹备好一切,陪陛下挥师北上,收復燕云,终结这乱世!” 两杯酒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是君臣二人共同的期许,也是中原百姓,盼了数十年的太平希望。 殿外,初夏的晚风轻轻吹过,带著田间麦浪的清香。 这忙碌的春天,已经结出了累累的硕果,而这充满希望的一年,才刚刚走过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