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超凡可太得劲儿了》 第1章 「聚贤厅」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赵令仪轻声念著,指尖从泛黄脆弱的纸页上抚过,那几近碎烂的边缘诉说著无声的岁月。 他整个人深深陷进宽大的黑色斜背椅中,仿佛被时光包裹,坠入了数百年前某个辉煌而苍凉的黄昏。 这本《诗经》是滨城图书馆珍藏的孤本,真正属於“旧年”时代的老古董。在如今光屏闪烁、信息如潮的时代,除了他这种“发烧到骨子里的专业人士”,以及少数几位鬢髮皆白、学究气深入骨髓的老教授,几乎再无人会去触碰这些行將就木的纸页。 它们的生命虽如风中残烛,却仍是重点保护的文物。若非借著“洛姨”的深厚关係,这等镇馆之宝,是绝无可能被带出看管森严的图书馆的。 此刻,赵令仪正身处滨城中央郊区落阳山山脚下的“聚贤庄”。只是今日,这风雅之名已被一条刺目的横幅覆盖——“沉痛悼念赵景行教授,愿先生精神长存!” 时值晌午,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横幅上淡金色的字体,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庄內主厅——原先是“聚贤厅”的辉煌大门前,此刻已是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低沉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唏嘘嘆息,与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花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赵令仪分不清,今天这场合,究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悲剧,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只觉得一种深刻的疏离感攫住了自己,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稳步走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身上那套黑色西装似乎与他惯常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刚健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赵令仪的舅舅——黄海歇。 他走近,用一种复杂而关切的眼神看著倚在椅中的外甥,嘴唇嚅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嘆:“令仪,这个时候就別再看书了。先起来吧,我带你去见见你父亲生前的几位朋友和同事。” 十六岁的赵令仪身段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的身子即使端正地坐在高脚椅上,也仿佛被宽大的椅背包裹吞噬。 他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然而,那不经意的眉梢一挑,眼角微扬间,竟天生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像极了其父赵景行特有的那种“名士风度”。 无论如何——他都与这满厅的悲戚与喧囂格格不入。 “好。”出口的只是一个平淡到近乎縹緲的音节。 赵令仪合上书页,那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合拢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站起身。 黄海歇看著外甥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改了主意。眼下这情势波譎云诡,或许让令仪暂且远离这漩涡中心才是更好的选择。其他的风雨,就由自己这个舅舅先替他挡下。 “罢了,”黄海歇放缓了语气,拍了拍赵令仪略显单薄的肩膀,“你还是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別走远。外面的事,有舅舅应付。等这阵忙乱过去,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他认真地叮嘱著,目光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 赵令仪没有作声,只是默然將视线投向远处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身著黑衣的人们,口中念著悼词,脸上掛著悲戚,却连赵景行独生子的模样都认不出。 一股冰冷的嘲讽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世界上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针不扎在自己身上,別人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 厅堂另一侧,人流相对稀疏些的地方。 “赵教授是享誉整个东洲二十三城的旧文研究泰斗,他的意外离去,我们研究院上下同仁都感到万分悲痛和遗憾。同时,我们也感到肩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挺拔、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他面向黄海歇,语气沉痛,措辞严谨。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位更加年轻的女子。因场合庄重,她未施粉黛,却恰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袭乌黑长髮利落地束成单马尾,恰好垂至肩颈。本该显得严肃刻板的黑色西装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老气,反而更衬出几分青春的俏丽与挺拔。 此刻,她脸上也满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与哀伤。 黄海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於赵景行这位妹夫,他的感情本就复杂难言。 但是至亲之人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眼前这些所谓的“同事”此前素未谋面,却携著一份语焉不详的“官方讣告”匆匆而来,急不可耐地操办起这场追悼会……这让他內心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和深深的疑虑。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镜片后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一男一女。 他们自称是东洲旧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是赵景行此次西华州之行的同行者。 男子自称叶沐程,女子名叫欧阳蔓菁。除了他们,今日这场纪念会还“邀请”了眾多社会名流,其中確有几位赵景行真正的故交,但也不乏许多仅仅因为颇具声望而被拉来充场面的陌生面孔。 黄海歇凭藉自己的渠道,在接到通知后已儘可能调查了主导此事的二人。 奈何地域阻隔,信息有限,他只查到他们走通了滨城议政厅的关係,並联合了本地一些颇有势力的帮会,才能如此迅速地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於此。 叶姓常见,难以追溯,但“欧阳”这个姓氏却不多见,这不禁让黄海歇內心深处泛起一些模糊的联想和警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纪念厅。这处原名“聚贤庄”的场所,占地足有近两公顷,三十四面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幕墙,將內外的空间模糊了界限。 每扇窗都擦拭得光可鑑人,映照著厅內略显荒诞的喧囂。每个角落、每张桌几上,都精心装饰著今早才新鲜採摘来的水仙花,簇簇洁白的花朵散发著清冷的幽香,与庄重排布的座椅一起,营造出一种近乎刻意的、標准化的哀荣场景。 如此排场,的確配得上赵景行生前显赫的声名。 然而,这过分的“完美”与“周全”,反而更让黄海歇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演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一盆摇曳生姿的水仙,思绪却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仿佛看到了妹妹黄海清年轻时明媚的笑靨,继而,赵景行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疏离与执拗的脸庞也浮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站在叶沐程身旁的那位年轻姑娘——欧阳蔓菁,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瞬间將黄海歇从回忆中惊醒: “黄先生,除了向您告知赵教授的噩耗,我们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她的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庄园的某个方向猛然传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厅內所有虚偽的客套与压抑的悲声! 巨大的声浪撞击著四周的玻璃窗,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嗡鸣。 剎那间,整个聚贤厅內所有的交谈、唏嘘、甚至细微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2章 雨下迈巴赫 “那个暴雨倾盆的高架桥上,叼著雪茄、灌下威士忌的守望者父亲怒让少年快逃!可他不知道再快的那台迈巴赫也冲不破那片死寂高架路。”——江南《龙族》 ...... 时间到了下午,五月份的滨城已经吹起了凉爽的风,风儿吹起门前落叶打著旋飞,明明马上要到一年最炎热的天气此时竟是意外的寒冷。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赵令仪喃喃自语,“三月不见,那要多少个秋天?” 三个月前,父亲开著他那辆特別定製的迈巴赫带他在滨城中央区那號称“东部之最”的跨海大桥上奔驰沸腾,时速一度超过200千米每小时。泛著金属光泽的车身撕开时空,只有在这样的时机,赵令仪才会生出超越时空、超越一切的束缚的自由感觉。想必父亲也有同样的感觉,否则一向温和稳重的他也不会將车速飈到如此之快。 “令仪,最近生活上还舒心吗?” “还好”,古井无波的声音。父亲的声音顿了顿,才接著响起,“嗯,那就好,我接到研究院的通知,明天需要去西华州出个差。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就告诉你姑父和你洛姨。”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赵令仪低怂著头车內昏暗的氛围恰好掩饰住他眼中熊熊烈火,潜藏在黑暗里的骑士注怀著孤愤独自走向命定的结局。就是因为你这样妈妈才…… “说起来,你马上就要上大学了,真是白驹过隙啊!有件事我还是正好要告诉你,滨城大学的图书馆里有一本奉若珍宝的旧文典籍——我没记错的话,好像叫做《诗经》来著,是当年你爷爷捐的,如今也是时候该你拿回来了。” 赵景行的话似有深意,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於是车內一时无言。他漫不经心地打开车內自带的音乐,悠扬的歌声隨机响起。 “您是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代我向那里的一个人问好 她曾经是我真心深爱的姑娘 您是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请让她为我做一件麻布的衣裳 没有接缝也找不到针脚 她就將成为我心爱的姑娘 ……” “这歌还是西华州那边传过来的,听说是旧年时候就有的老歌了。”良久赵景行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旧年、旧年!真是讽刺,进入天启以来人们是如此疯狂地追逐来自旧年的一切,仿佛这二字背后藏著足以顛覆世界的宝藏。赵令仪想到,明明人们无时无刻不被“旧年”所包围——就连他们现在坐的车都跟旧年脱不开干係。 赵景行的这辆迈巴赫“超凡”系列是洛麟集团最早推出的型號之一,时至今日几经改造其性能竟仍然跟得上时代,不可谓不是奇蹟了。 至於“洛麟集团”,这是足以称的上世界级的重工巨企,其分部之一就坐落於滨城中央区,其触角触及整个滨城的医疗、建筑、机械等各行各业。洛麟集团旗下推出的高奢品牌迈巴赫在眾多名车爱好者的圈子里可谓如雷贯耳、炽手可热。早年甚至流传著一个笑话:如果你有一台迈巴赫,你甚至可以在下雨天的高架桥上跑过四条腿的奥丁。 滨城的天气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大小姐,上一秒还是万里无云,下一刻便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下雨了”,赵景行打开雨刷,雨滴滴在车窗上编织出名为雨下的交响曲。黄昏下钢铁骑士不知尽头地奔跑,全长36公里的滨城跨海大桥好像永无止境就这样直至黑夜…… ———— 三个月后,赵景行出差没有如期归来,等来的只有同事所言失踪未归,以及今天的追悼纪念会。 噢,还要加上那辆停在辉煌会馆门前的超凡迈巴赫。 赵令仪坐著的位置正对著聚贤厅的落地透明玻璃,恰好看到那台剽悍的猛兽。 至於它为什么会停在这里,赵令仪也不太清楚。赵景行离开时似乎曾托“哪都通”——一家货运公司拖运过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赵令仪內心微微一动,要赌一把吗? ...... 黄海歇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听到迈巴赫发动机引擎启动的標誌性声浪后,立马跑出大厅。 周围人群中出现一阵骚动,也有人好奇跟著一起走出去。叶沐程与欧阳蔓菁互相对视一眼,同时迈出脚步。 刚刚跨出大门,就听到黄海歇带著焦急的喊叫,“令仪,你要去哪里?” ...... 所有的迈巴赫系列在出厂前都会安装当时最先进的声音控制系统,但出於安全考虑,声音识別录入仅仅支持三人。 赵令仪没有车钥匙,赵景行也从未说过他的声音能够通过內部语音识別,但他就是有这么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一定能驾驭这头桀驁不驯的猛兽! 车门重重关上,將外界的一切呼喊与嘈杂隔绝。车內瀰漫著皮革与木质香氛混合的熟悉气味,像是赵景行留下的无声拥抱。赵令仪握上方向盘,指尖触到冰凉的刻痕——那是某次赵景行修车时不慎留下的划痕,如今成了父子之间唯一的接触。 “启动。”他低声说。 寂静。只有雨点敲击车窗的节奏逐渐密集。 就在他以为猜测落空时,中控屏忽然亮起,泛著幽蓝的光。一个清亮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声纹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小迈已等候您108天。”屏幕自动导航地图上,一条路线蜿蜒著指向滨城跨海大桥——那个三个月前他们一同驰骋的地方。“正在规划前往滨城跨海大桥的路线,建议开启自动导航,全程约3小时。” 果然。父亲早已將答案藏在这场冒险中。 这个不省心的老爸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接下来只要按照车內预设好的路线前往目的地真相就能水落石出。而赵景行把目的地设在跨海大桥令他感觉意外却又觉得確实是那神秘老爸的风格。 “令仪!令仪!” 车外传来黄海歇拍打车窗的呼喊,人影在雨中模糊成片。赵令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轻声说:“出发。” “请您系好安全带,確保车內环境安全,小迈已开启自动驾驶,预计3小时后上桥。小迈正式出发!” 引擎低吼如甦醒的野兽,轮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黑色的车身如离弦之箭衝破雨幕,將聚贤庄的灯火与人影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窗外乌云压顶,雷声滚过天际,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孤独的奔赴擂鼓。 黑色的闪电刺破萎靡,转瞬间已经裊裊无踪。方才尚且万里无云突然之间乌云压顶,风捲残云,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之中。 欧阳蔓菁是最早反应过来的几人之一,她站在聚贤庄前高耸的台阶上目睹了一切。看著远处依稀可见的黑影,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就是赵老师的孩子吗,是叫赵令仪对吧。”欧阳蔓菁对著身旁的叶沐程说到。 叶沐程静立无言,同样遥遥望著群山万壑。此时群山也会感觉孤独吗? 细雨如银丝飘落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溅起透明泡沫,凉风渗入每个人的衣领。人们陆续走回大堂,黄海歇始终站在原地好似沉默的画家,沉默地勾勒著即將来临的黑夜。 欧阳蔓菁伸出双手,那双手宛如初雪覆盖下的松枝,既白皙,又充满韧性;雨珠滴落其上就是独一无二的点缀,神圣且高洁。 “下雨嘍”,她轻声呢喃。 …… …… 第3章 令仪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小雅·湛露》 …… ——名字不只是一个代號,更是一道咒。它以最隱秘的方式,註定了人的一生。 “岂弟君子,莫不令仪。” 这八个字出自《小雅·湛露》,意为和乐平易的君子,无不拥有优雅的风度。赵景行为儿子取名“令仪”,所寄託的,正是这般厚重如山的期望——期望他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內心都能保有一份从容不迫的威仪与修养。 在东洲,稍有底蕴的家族为新生儿取名,是一项极为郑重的仪式。必得延请深諳旧学的先生,焚香静心,查阅古籍,再辅以玄妙的“望气”之术,推演八字,方能择定最能护佑孩子一生顺遂的佳名。 滨城、春城等地,此风尤盛。而赵景行本人便是东洲首屈一指的旧学泰斗,由他亲自择定的“令仪”二字,其间的深邃灵韵,也唯有真正通晓旧学之人,方能窥见一二,体会其良苦用心。 名为“令仪”的赵令仪,生就一副极具迷惑性的相貌。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细腻得即使在晦暗处,也泛著如玉瓷般温润的光泽。眉眼如霜刃精心雕琢,线条清晰利落;脖颈纤细,线条流畅地没入衣领,连接著清晰的锁骨。尤其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垂眸时犹如蝶翼棲息,在眼下投映出一小片阴影,平添几分独特的稚气。正是这一丝挥之不去的稚气,常让人误判他的年龄,总將他当作尚未长成的初中生。 一次拜访陌生长辈的经歷,至今仍是家族笑谈。那位长者初见他,竟脱口赞道:“好个秀气的女娃娃!”一旁的赵景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开怀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对眾人说:“这孩子,神態像极了他母亲。”一时间,满室皆是其乐融融的氛围,却也將在少年心中投下一道微妙的涟漪。 ——————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世界在阴天中变得朦朧神秘,距离赵令仪离开纪念厅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期间舅舅黄海歇给他打了两次电话,他没有接,最后他收到一条简讯写著“注意安全,记得回家”。 赵令仪熄灭手机屏幕,心想应该差不多了要是猜错了回头可不好跟舅舅交代。 透过车窗看见的只有钢铁森林,在滨城这样的巨型都市圈高楼与高楼之间多以磁轨、天桥、生態长廊连结,夜晚仍旧由霓虹、街灯点缀涂抹这一点倒是始终未变。 隨著时间推移,迈巴赫终於驶入了跨海大桥。突然车內叮铃一声,让毫无准备的赵令仪好一阵惊慌,紧接著响起熟悉的声音却让他迅速安定下来。“令仪,当你听到这个声音时想必我已经发生了意外。” 仅仅只是开头便已经让赵令仪心神紧绷,“自从天启之变,曾经那辉煌的时代也被称作旧年。我们视以为常的知识如今也成了所谓『旧学』,这无疑是我们的悲哀。” “可奇怪的是天启灾变让旧年所有人文社科的典籍知识七零八落,而作为社会基石的物理等自然科学生產资料却大多完整保存下来。” “我毕生所愿就是想要重现旧日之辉煌!” “但是,我发现这些过去辉煌的知识现在之所以被埋葬——便是因为有人不想它们重现於世!这所有的一切背后都有一个推手,我已经抓住这个人的蛛丝马跡。” 赵令仪正想凝神倾听没想赵景行语锋一转,“令仪,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滨城大学图书馆里的那篇诗经,等你拿到后用雷击木燃烧的紫火烧掉它便会真正理解它的价值。”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副驾,赵令仪上车时顺手放下那本价值千金的诗经残篇——原来烧掉才是古籍的真正用法吗? “接下来我要说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赵景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赵令仪从未听他这么严肃地说话过。 “这个世界上是真正存在著超凡力量的,无论是天启还是旧年均是如此。我考证了大量古籍旧文,请教了不计其数的同行,同时对东洲乃至北大洋古老遗蹟进行多年探索。” “我成功了”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低沉,“我得到了一个秘密与一份力量。我已经將这份力量留给了你,至於秘密我却不能告诉你因为它的干係实在太过巨大。”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可是此时此刻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当语言苍白,愿你的沉默如诗。 “你是我的孩子,我一直引你为傲。虽然事发突然,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接受。最后……” “我爱你!” 车內重归寂静,这是一段提前录製好的音频,这段录音被触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这辆世上独一无二的迈巴赫、赵令仪的语音激活以及行驶到规划路线也就是这架跨海大桥。 车流在高架桥上穿梭,如同血液在城市的血管中流淌;桥墩坚实似巨人,又托举起城市的繁华与梦想。此时已经整个大桥36公里已经行驶过半,再长的路程也终有尽头,人生亦是如此。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赵令仪垂下眼帘,多希望我只是个孩子,给颗糖就笑,摔倒了就哭;他现在也是个孩子,嘴在逞强,心在投降。明明很在乎,却装作无所谓。 …… 轰隆巨响响彻云霄,大地先是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身,隨即猛地剧烈摇晃起来。高速路上的高架桥如同巨浪中的绳索般扭曲颤抖,桥墩与桥面连接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行波效应的影响下承受著不同步的剧烈振动。 桥面上正在行驶的车辆突然失控般地上下顛簸,方向盘在司机手中疯狂跳动难以掌控。刺耳的急剎车声此起彼伏,所有车辆都被迫停下,人们紧抓方向盘或车內扶手,惊恐地望著窗外扭曲的桥面。有人试图打开车门逃生,却发现桥面晃动得太厉害,根本无法站稳。 桥墩终於支撑不住。中央桥段首先崩塌,中部钢架廊道像被巨人掰断的树枝般轰然断裂。多跨梁体如多米诺骨牌般连续坠落,混凝土碎块和钢筋碎片如雨点般砸向地面。几辆来不及撤退的车辆隨著断裂的桥面一起坠落,在漫天尘土中消失不见。 …… 第4章 畸变种 断裂的桥面在重力作用下扭曲变形,有些梁板整块砸向地面激起漫天尘土,有些则斜插进土里形成诡异的夹角。当最后一跨桥面带著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塌时,扬起的灰尘如同浓雾般笼罩了整片区域。 倖存的人们被困在尚未完全坍塌的桥段上,惊恐万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救援。 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直到车內自警赵令仪才反应过来。 倘若从远处看,此时迈巴赫正处於大桥的后半程,距离中央断裂处大约几百米远,因此几乎完好无损。 赵令仪十分冷静,他没有贸然下车,像是早有预演般按下车內自带紧急安全呼叫按钮,按照经验一般最慢半小时就会有相应救援人员赶到。 他不紧不慢地打开车身全方位影像显示仪。 如此重大的安全事故定然会轰动全城,最先到来更有可能是滨城护卫军,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確保安全等待救援。 透过车內显像仪可以看见迈巴赫周围方圆五米形成了一个真空区,五米之外是一堆扭曲的钢铁和混凝土以及翻倒的车辆。 不得不说,“小迈”能够完好无损除了其优秀防震性能外,多少也是有运气成分的。 时间仿佛静止住。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从方才开始始终有一座大山压在赵令仪头上,哪怕他再如何冷静终究不可能心如止水。 这出乎意料的灾难反而给了他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显像仪显示后方突然一闪而过黑影,赵令仪恍惚间以为是错觉,不对,那是什么?他放大画面,仔细观察,当黑影再次出现赵令仪终於看清了全貌,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肌肉裸露如暗红纤维,覆盖黄色脂肪层,利爪可撕裂石板,牙齿细密如仙人掌球刺,完美符合人类对怪物的刻板印象。 畸变种!!! 如今大眾对畸变种的记忆普遍停留在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茹毛饮血的野兽印象上。 彼时东州各个大型都市城尚处於初创阶段,尚未连结形成如今经典巨型都市圈格局,东州二十三城几乎每座城市都有层出不尽的灾变异象。 滨城当然也不例外。 莫非初代城主横空出世,廓清寰宇,使得全城百废俱兴——这种异常活跃的类人形怪物“畸变种”今天只怕都能在闹市区百无禁忌地横行了。 当然,如今在滨城这般大型都市圈体系中,畸变种已是完全绝跡。只是在底层市井中留有传言,例如某些上层人士满足特殊癖好会偷偷豢养一些危险性低的畸变种、邪教徒拐卖外城人口餵给荒原上游荡的畸变种以作资粮......凡斯种种,真假难辨。 像眼前这样凶恶气息扑面而来的史前恶兽绝不是那些只会在笼子里嗷嗷低吼的杂交牲畜。 如今恐怕只有在远离中心都市的“荒原地带”及少数禁地里才能孕育这样“原汁原味”的畸变种。 赵令仪瞳孔微缩,一瞬间他想到了许多,比如大桥坍塌是否有父亲所言超自然因素、如此危险的畸变种绝不可能出现在都市中心必是有人蓄意为之、救援尚要多久赶到……以及最重要的——眼下这辆“老傢伙”能不能扛得住畸变种的肆意“玩弄”?如果不能,那他目前状况可是很不妙了。 眼睁睁看著畸变种以极快速度离他越来越近,赵令仪抓紧“诗经”做好隨时弃车的准备。 50米、25米、10米、3米……从显示仪中可以清楚看见近在咫尺无比凶狠的利爪,无规则的巨口流出腐蚀性唾液…… 深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带著煌煌天威精准命中畸变怪物的胸口,细看之下竟是一把长枪被紫电环绕。由於惯性畸变种被拖行足足十米有余最终长枪將其狠狠钉在残破废墟之上。 飘逸四散的银髮、凌然不可侵犯的容顏,银甲如星河倾泻,覆於她身。並非笨重铁壳,而是无数精心打磨的银甲片层层叠叠,宛若龙鳞,冷冽光芒在甲片边缘流动,每一处弯折与纹理都似蕴含著无尽力量与坚毅。 如天神般的女子静立於虚空,俯视大地尘埃,毫无疑问方才长枪正是她投掷而出。 赵令仪不再犹豫跑下车,恰好看到这震撼一幕。紫电再度绽放附著於银髮女子鎧甲之上,她俯衝而下眨眼便出现於畸变种前方,握紧长枪,紫电翻涌將其裹挟一同飞向大桥中央断裂处,最终彻底消失在赵令仪的视野。 因为高速移动產生的强烈气流吹得赵令仪睁不开眼,当一切平静下来时,映入眼帘依旧是空荡废墟,刚才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独独留下赵令仪在风中凌乱。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想到“正事”,正当他想是继续原地等待还是积极活动时,天空传来轰隆响声。 “这里是滨城治安管理救援队,请各位倖存者不要慌乱,请待在原处等待救援。”亮黄色涂层与流线型机身,单主旋翼加尾桨经典“飞翼”系列救援直升机处於赵令仪头上,通过其外扩音器发出救援信息。 …… 这是架大型救援直升机,有8副担架,赵令仪披掛著宽大外套安静地坐在舱內一角,外套的夹层里塞著视若珍宝的古籍。 他上来后医护人员进行了基础医疗检查確保他没有大碍,之后便没有他的事了。直升救援还在持续,陆续发现倖存者,后面上来的倖存者却没有他这么好运,有伤势明显严重的中年男人、陷入昏迷的妇女甚至还有站在那里的小女孩,不哭不闹双眼无光,真是令人心痛。 救援机满员后將满机的伤员送往歷下区中心医院,赵令仪隨后又被医院安排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全程像提线木偶一样指哪坐哪。 当一切结束赵令仪竟有了鬆了一口气的感觉,明明他是最不需要担心伤势的——此刻他感觉自己能打死一头牛。 也许是命运不想让他这么快歇息。 赵令仪原本被安排在等候室里,刚坐下屁股还没捂热乎就进来了两位治安官。 一位明显稚气未脱眼里带著清澈的愚蠢、一位面容老熟却带著股吊儿郎当的气质。 这两人均身穿治安局制服。 首先映入两位治安官眼帘的是一双弯弯眉眼,开合之间竟有说不出的神采,尤其是那经歷风霜略显疲惫后楚楚可怜的神態让见多识广的两人也一阵失神。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 “你好,这位小姐,我们是中央区治安分局的警员。我们了解到你是本次事故的亲歷者,因此我们想请你去分局做一个简单的笔录。”面容成熟的治安官率先开口说道。 “放心,只是做个笔录,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相较之下显得异常青涩的年轻人接著补充道。 赵令仪“小姐”面无表情。 …… 第5章 广牵连 “姓名?” “赵令仪。” “年龄?” “16周岁。” “性別?” “男。” 坐在电脑后的年轻治安官不由抬起头看了赵令仪一眼,气氛似乎有些尷尬。 “咳,职业?” “滨城大学一年级生。” “果然是高材生,前途无量啊。”年轻治安官哈哈一笑,“好了,笔录已经完成,我们马上通知你的监护人来接你回去,这段时间你先在外面坐一会。” 赵令仪平淡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而且你们应该联繫不到他。” 年轻的治安官挑了挑眉,接著操作电脑,通过治安的中央系统搜索信息查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过了一会,他迟疑地说道:“这样吧,现在外面可能比较乱,你说一下住址我们派值班警员送你回去。” 赵令仪摇了摇头,“不必,我能负责自己安全你们可以录音。” “好吧,我给你一个治安局急联繫的號码,路上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刻拨打这个號码。”年轻治安员无奈说道。 赵令仪手腕上的智能手錶收到一条標红信息,只要拨打这个號码就能快速定位,中央系统会自动通知距离最近的治安局出动警力。 …… 等到赵令仪走后,另一位面容老熟的治安官推门走进审讯室,“怎么样小凉,这漂亮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年轻治安官无奈一笑,“王哥,这少年可不简单,他的社会信息保密级別很高,咱们的中央光脑都只能查询到他的基本信息。我本来想查他的监护人信息,结果系统差点蹦出警告来!” “但是刚才我撇到了他监护人的名字,好像叫——赵景行。” “赵景行......”,被称为“王哥”的成熟治安官皱了皱眉。“我好像有些印象,算了,这次可是史无前例的巨大恶性事件,波及几个权贵也很正常,只要確认没什么关联就够了。” 说罢他揉了揉眉心。距离滨城跨海大桥坍塌已经过去18个小时,此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要知道,滨城与距离最近的花满城主要战略连接要道就是这座大桥,一个处理不好可就是重大外交事件! 整个滨城特別是中央区,下至所有治安所、消防管理局、各大慈善组织;上到城主府、议政厅、各政府部门、乃至联合会常驻滨城分会......全部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不停,甚至连传言中的……都被惊动参与进来。 “嘿,这次又不知道要掉多少脑袋嘍,咱们城主的天又要塌一回了!”老熟治安官颇有些幸灾乐祸说道。 名为徐志凉的年轻治安官被嚇了一跳,?“王哥,小心隔墙有耳,这可还在局里呢。” “王哥”摆了摆手,嘆了口气,说道:“行了,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著,只要这段时间別惹事把眼睛擦亮点,这火就烧不到咱们头上。” “继续工作吧,今天需要做的笔录可不少。” 徐志凉点点头,看著电脑旁边堆积如山的文件,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 赵令仪走出治安所的大门,八九点的阳光或许先经过道旁树木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时,已化作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他眯了眯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温暖正一寸寸地切进肌体,向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一夜积攒的微凉与倦意。 一种被温暖包裹的幸福感油然而生,仿佛昨夜所见所闻皆为梦幻泡影。 如果没有那积攒在心底深层的深沉,他或许会不自觉地伸一个懒腰,像一只慵懒舒適的猫,尽情享受这份安寧与愜意。 赵令仪並不熟悉附近路况,於是他熟练地打开手錶地图搜索附近方位。 眼下倒是不妨先走一段路,顺便整理已经凌乱不堪的思绪。 他想到了赵景行的那辆迈巴赫,此刻恐怕还停留在大桥废墟之上,能否完好送归都是两说吶;车內赵景行提前录製好的音频是一次性播放完毕並刪除的,倒也不怕別人误听到。 最重要的物品,赵景行留下的那本蕴含莫大秘密的“诗经”则一直藏在他的外套內侧,始终未曾离身。 以赵令仪的视角来看,整个连环事件的开始是在落阳山聚贤厅,从他猜想到赵景行暗示线索並果断行动;再到他行驶至滨城跨海大桥触发那段录音,得到一份惊天大秘;紧接著就是惊心动魄的大坍塌,连在都市圈近乎绝跡的畸变种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加上从天而降又匆匆消失的“女武神”…… 赵令仪敏锐意识到这所有一切存在某种联繫,且必定事关重大;因为赵景行的缘故他也不可能从中摘除来。 前途莫测,所以方才做笔录时有关於“超凡”的因素他一句未提,只是把自己塑造成正常行驶却无辜被波及的可怜路人。 赵令仪发现了一座地下铁轨,几经转站,终於到了一片復古居民区。 所谓“復古居民区”就是沿袭旧年时代平房建筑风格,多为低矮四方平院、少量中型现代独栋別墅,治安质量也是参差不一。但因为政府力量介入,这片某些人眼中的“乐土”才始终没有被取缔。 他按下手錶,熟练地登录“地標”网站,查阅了附近地標信息,根据网上评价,这里的治安状况可不太美妙。 —————— 远处房屋彼此交错投下的阴影中,三个人並列站立。 “大哥,咱们还等什么,这人一看就是那种富家公子,多半是离家出走,你看他始终孤身一人。”三人中处於左边位置,穿喇叭裤、歪带帽子的年轻人说道。 “大哥,我们跟了不少时间,这片是我们的地盘,周围不太可能藏著保鏢或者治安官。做不做这一单还是你来决定。”处於右边,另一个戴眼镜、穿著相对简单的年轻人接住话茬。 被此人称作“大哥”、居於正中的年轻人是个非主流,飞扬的眉毛隱藏在墨镜之后,手部有少量纹身,从远处看,倒也是一枚痞帅的帅哥。 “大哥”听完二人所言想了想、一咬牙。 “干了,大不了咱们再出去避避风头;记住,咱们只求財,不要他的命!” 此时远处赵令仪恰好走进一处小巷...... “好机会!” —————— 赵令仪被三个人堵在巷子里,他不慌不忙地將三人打量了个遍,嗯,一眼断定为本地的小混混、层次绝不会太高,最多也就在当地有些势力,可以放心下手。 “近处看竟然还是个小妞,大哥,怎么说?” “歪帽子”桀然一笑,如此问道。 “別多事,咱们只求財,不要命。”痞帅男扬了扬眉毛。 “放心吧小姑娘,把身上值钱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不要想著耍小心思,我手上傢伙可不会怜香惜玉。”说罢他示意手上匕首並挽了个刀花。 见赵令仪始终没有反应,痞帅男衝著旁边戴眼睛的男子说道:“阿秀,你去搜搜她的身上,我在这里看著小心点。” 眼镜男点了点头,伸手准备去脱赵令仪的外套。 赵令仪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 眼看著那双手越来越近…… “住手!!!” 第6章 美救英雄 “拿开你的脏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晶莹玉手驀地攥住眼镜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失声痛呼。手的主人顺势贴近,只一靠一掀,眼镜男便被重重撂倒在地。 变故来得突然,剩下的人——包括赵令仪在內,一时都怔在原地。 出手的是个高挑明艷的姑娘。 白色高帮帆布鞋,黑色修身牛仔裤,白色小背心外罩一件偏棕的长袖外套。酒红色长髮被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鸭舌帽压住。 她看起来更適合穿著洁白的长裙,奔跑在午后的空旷庭院,而非出现在这条狭窄的居民巷弄里。 “歪帽子”最先反应过来。他左脚前踏,右脚蹬地,拧腰送肩,一记直拳直奔对方面门。 女孩却不硬接,左掌精准向右下方推格其腕背,劲力一触即化,同时侧身微闪,让拳锋擦著胸前掠过。 “歪帽子”一拳落空,重心前倾。女孩瞬间抓住破绽,左手下压缠裹其臂,限制活动的同时,右脚迅疾切入对方中线,右手自下而上,一记凌厉的右上勾拳猛击下頜。 “砰!” “歪帽子”闷哼一声,头部后仰,眼前发黑,最后一个念头是“好重的拳头”,隨即彻底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扑通一声,旁边的痞帅男直接跪了下来,喊得毫不含糊:“女侠饶命!” 这份果断与“坦荡”,让旁观的赵令仪暗自嘆服。 女孩的拳头恰停在痞帅男鼻尖前。她冷哼一声:“身上值钱的,全拿出来。然后滚。” 痞帅男忙不迭掏兜翻袋,掏出一堆东西:联合会发行的联邦幣、滨城本地发行过期的城幣,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嗯?”女孩眉头一挑。 痞帅男嚇得一哆嗦,又摸出不少物件。 赵令仪目光一凝,落在几块漆黑中隱透暗红的不规则木头上——那是“雷击木”。 “行了,滚吧。”女孩不耐地摆摆手。 “谢谢女侠!谢谢女侠!”痞帅男如蒙大赦,拽起刚刚爬起的眼镜男,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歪帽子”,踉蹌著消失在巷口。 待他们走远,女孩才转向赵令仪:“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幸好今天碰上我。”她语气爽利,“我叫皎皎,『月出皎兮』的皎。外面不安全,赶紧回家。我还有事,先走了,有缘再见!” 没给赵令仪开口解释的机会,她挥挥手,拐出巷子,身影很快没入街角,如同捉摸不定的风。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赵令仪低声念了一句。 这姑娘,究竟什么来头? 他摇摇头,看向地上那堆杂七杂八的“战利品”。皎皎“敲诈”了这么多,走时却瞧都未瞧一眼,出身想必非富即贵。 赵令仪有些好笑地回想:痞帅男衣服並不宽大,也不知怎么塞下这许多东西。 他首先收起所有纸幣。这是如今全球流通最广的实物货幣,正面青山沃水,背映天穹冠冕,加之联合政府特製的水印与材质,极难仿造,幣值也相对稳定。由联合政府发行的“联邦幣”,其公信力与购买力,在东洲远胜各城自行发行的货幣。 滨城的货幣体系则有些特殊:实物货幣完全依託於“联邦幣体系”;而信用货幣“信用点”,则由滨城独立发行,以其综合城力、税收与政局为信用根基,流通甚广,幣值亦算平稳。 赵令仪的目光移向其他物品,最先留意的是那几块雷击木。 此木多產於极光城的极光森林,与特定引料接触便会燃起幽蓝火焰,因便於携带、热值又高,成了某些人“善后”的首选。赵景行在录音中特意叮嘱,要用雷击木的火来“烧”那本尚完好的《诗经》残卷,其中必有深意。 这几个混混身上带著它,多半也是为了事后抹痕。这倒省了赵令仪一番功夫——雷击木属管制物品,正常渠道购买须经报备,颇为麻烦。 其余多是些瓶罐和小工具。赵令仪挑了几样可能用得上的,体积过大或用途不明的便弃之不顾。他没有继续“钓鱼”的打算,抬腕在手錶上重新规划了最短路径。 眼下,先回家再说。 …… 赵景行名下资產不少,其中最好也最常住的一套,位於滨城中央区。这栋別墅在赵令仪刚满十六岁时就已过户到他名下,只等他成年,便可正式拥有转让、拍卖及其他处置权。 眼前是一片名为“风月无边”的別墅群。赵令仪名下的那一栋,就隱在簇簇青松与修竹之后。建筑轮廓以简洁大气的线条勾勒,没有多余的装饰,只追求几何形的纯粹美感——这风格倒很符合赵景行本人的性格。地段不算最繁华,甚至略显空旷,总体造价在滨城也只属中上。但当年赵景行几经勘察,最终仍选定此处。 “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他曾不无自豪地对赵令仪说,昔年孟母三迁,择邻而居;而他选中的,是这一方天地。 青松郁成坞,修竹盈尺围。 吟风起天籟,蔽日无炎威。 赵令仪站在大门前,不过短短两天,却恍如隔世。此刻面对这片熟悉的山水,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別墅共三层。面容识別通过后,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二层房间,將隨身带回的“战利品”简单安置。 仍不能休息。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 一小时后。 赵令仪掛断通讯,揉了揉眉心。与舅舅黄海歇这番交谈,竟比这几日的奔波更耗心神。他费尽唇舌,做出诸多保证,才勉强“脱身”。 舅舅黄海歇起初接听时,那声音里压不住的微颤,並非错觉。隨即而来的滔天怒火与后怕的斥责,虽在意料之中,却也让他颇感疲惫。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他任由思绪缓缓飘散,渐渐抽离了现实的边界…… 第7章 筑基大药 永恆的冰冷雾气笼罩著一切,幽暗的气息仿佛永不会消散。可若细看,雾气深处又似有五色斑斕的光晕流动,黑暗与光明对立交织,构成一片不可思议的奇景。 赵令仪处在一种玄妙的状態中,似睡非睡,似醒未醒。脚下仿佛踏著实地,却又如飘零无依。他望著眼前流动的迷彩,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好奇——如同婴儿第一次伸手触摸世界。 於是他伸出了手,接著是身子,最后是整个自己向下坠去。 坠落之中,他瞥见孤独流淌的冥河、光芒万丈的巍峨山峦、头顶王冠的五色麋鹿,乃至通体被黑暗裹挟的巨人…… —————— 赵令仪猛然睁眼。 眸中似有月光流转,虚室生白,满屋为之一亮,许久才渐渐沉寂。 是梦吗? 他瞥了一眼时间,竟已过去九个小时。此刻他精神饱满,毫无久睡后的昏沉头痛。 目光转向床边——那捲《诗经》残篇正在黑暗的臥室里散发出莹莹微光。 果然如此。 他立即起身拿起书册。除了笼著淡淡光晕,內容並无变化。赵令仪不再犹豫,转身下楼,从客厅那堆“战利品”中翻出两块雷击木与打火机,又快步返回臥室。 火苗躥起,雷击木漆黑的端头燃起幽蓝火焰,在夜里静默摇曳,恍如鬼火。赵令仪的脸在光中明暗不定。他顿了顿,终於將火焰凑近古书。 刚一接触,书页便无风自燃。 赵令仪静看著蓝焰吞没纸张。火熄之后,厚厚一本《诗经》已消失不见,只剩两页金箔静静落在灰烬之中。 他拾起它们。手感竟与普通纸张无异,试著撕扯一角,却纹丝不动——仿佛这东西已被赋予某种不可损毁的特性。 此刻赵令仪才真正看向內容。两页金箔上密密麻麻,皆以旧文书写。得益於赵景行从小对他的培养,旧文解读对他来说不算陌生。 但他並未急著破译。仔细检查確认再无遗漏后,他迅速清理痕跡,隨即直奔三楼——赵景行的书房。 赵景行有个只有赵令仪才知道的习惯:总是把最近读过的书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下次再找总要费一番周折。按他的说法,“这样才懂得知识得来不易,况且,在书海里摸索本身不就是乐趣么?” 赵令仪一直不明白,为何非要把书房弄得像座小型图书馆,大到一个人一生也未必能读完。但现在他有些懂了——有些东西,仅仅拥有本身就能带来满足,正如欲望永无尽头。 他快步穿行於一排排书架之间,目光扫过书脊,直至倒数第三排。停步,望向右上角一道不起眼的记號。 从中抽出一本无署名的厚册:《旧文流传学研究》。 书厚近十五厘米。赵令仪单手托起,迅速翻至所需部分——“旧文常见与特殊词语古今对照表”。 事不宜迟。他摒除杂念,夹起厚重的辞典,全心投入翻译。 …… 这一坐,就是六个小时。 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虽然藉助光脑的信息处理节省了不少时间,但这样的效率,从前的他绝难做到。 终於完成枯燥的对照工作。赵令仪闭目养神十分钟,这才重新睁眼,连贯阅读译毕的內容。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穀,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风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第一页金箔开篇如是写道。描绘的是一位长生不老、乘云御风的仙人。此类说法在天启早年曾盛行一时,面对残酷的生存环境,先民寧愿相信有至高神明终会降临。据传,当时確有学者尝试进行所谓的“成仙”实验,酿成诸多惨剧。 接下来的內容却耐人寻味。金箔记载了若干“仙跡”:如歷经数朝、寿八百的彭祖;善吹簫、骑鹤登天的王子乔……並阐述了飞升之道的四重境界: 第一重,炼精化气,如攀山初行,需强健筋骨; 第二重,炼气化神,似登至半途,气息绵长; 第三重,炼神还虚,如临顶远眺,心神澄明; 至第四重,炼虚合道,方可羽化登仙。 言之凿凿,却全是赵令仪此前从未听闻的说法。 继续往下,文中著重详解了第一境“炼精化气”的修炼法门。 此境亦称“百日筑基”。“百日”仅为虚指,目的在於打通任督二脉,使气血如炉,气脉畅通。金箔指出,今时不同往日,在“绝天地通”的当下,常规修炼已难走通,若想真正踏上道途,除日常修持外,还需“筑基大药”辅助,方能一举功成。 第二页金箔,记载的正是“筑基大药”的配方与一套呼吸修持法。 至此,金箔內容全部显现。 赵令仪迅速瀏览药方:“白花草两钱,黄精三两,冬虫夏草五两……”多数药材名虽古今有异,但均可辨认,且不算极度珍稀,只是凑齐颇为麻烦。 唯有一味—— 金骨羚羊的双角。 此物如其名,通体骨骼金黄,昔年棲於北极城雪落山谷。其双角蕴藏精华,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然而据说这一物种,早在十年前就已绝跡。 赵令仪指节轻叩纸面,忽然想起一个渠道。 或许……那里能有办法。 第8章 神灵界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黄庭坚《水调歌头·游览》 ...... 既然“筑基大药”一时难以凑齐,赵令仪只能先尝试修炼那篇记载於金箔上的“无名呼吸法”。 金箔明確提示,在服食筑基大药之前,必须先將此法修至纯熟。而修炼的首要前提,是“心神澄澈,慾念不扰”。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这段旧文心诀,赵令仪並不陌生。呼吸法以“周天”为基,一百零八次呼吸为小周天,三百六十次为大周天,三小周天合为一大循环,继而练己、產药、採药、通三关……若非那本《旧文流传学研究》中对这些术语有详尽的注释,加之他自幼打下的旧文功底,换作常人恐怕连门径都难以窥见。 他收敛杂念,盘膝静坐,逐步调整呼吸的节奏与深度,意念隨气流下沉丹田,再引其缓缓上升。 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脱离身体的束缚,仿佛不断向上飘升,直至以一种俯瞰的视角“看见”自己静坐的身形,甚至能听见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在虚无中迴响。 形神能化道,物我尽通融。 在不断的抬升中,他再次抵达了那片梦中曾惊鸿一瞥的奇蹟之地——但与上次被动坠入的梦境不同,这一次,他是以清醒的灵知主动降临。 整个世界的意识仿佛都在欢呼雀跃,为“新王”的诞生而吶喊庆祝。无尽的彩虹之光环绕簇拥著他,在这里,他似乎拥有执掌一切的权能,仿佛手握日月、摘取星辰也不过是寻常之事。 同时,一个名字如同本能般浮现在他心间——神灵界! 在这里,时间与空间的概念被顛覆,常理是最无用的枷锁。他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看到了一座巍峨而压抑的血色祭坛。 五十六根刻满符文的血色石柱,如牢笼般镇压著中心一团模糊而强大的存在。 祭坛中央的红色图腾明灭不定,勉强映照出那神秘生物的真实形貌——九条赤色狐尾的尾尖如流星般在虚空中摇曳,一双赤金色的竖瞳宛如熔融的黄金,眸底深处,似乎烙印著能够洞悉万物奥秘的星图纹路。 那头被禁錮的九尾赤狐似乎察觉到了窥视,发出了一声微弱而哀戚的低吟。 赵令仪心头莫名一紧,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直觉强烈地告诉他:此刻救下它,日后必將获得难以想像的回报。 他沉吟片刻,集中全部精神,想像自己化出一只无形巨手,用力拔起那祭坛上的石柱。 意念中传来巨大的阻力,仿佛在拖拽整个山岳,但终究还是被他一点点撼动。 现实中的赵令仪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而神灵界內,血色祭坛剧烈震盪,一根根石柱被无形的力量接连拔起、拋飞。 当最后一根石柱离地,赵令仪也感觉自己的精力消耗殆尽,意识如流星般下坠。最后一瞥,他只看见那头赤色九尾狐仰天长啸,挣脱所有束缚…… 轰—— 巨大的能量波动在神灵界的高维层面扭曲、扩散,具象为有形的惊涛骇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势必在整个灵界引发震动。 ———— 几乎在同一时间,距无峰城外三百里的黑渊禁地深处,一个浑厚的声音带著讶异响起:“灵界何处传来如此剧烈的波动?是哪位超凡种在施展大神通?” “管他是谁!”另一个空灵些的声音接口,带著不耐烦,“你我如今自身难保,还有閒心管別人的事?” “也罢……外界想必已是风起云涌,我等还是儘快从此地脱身才是正理。” 被称为绝秘之地的黑渊,重归死寂。 ———— 赵令仪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掏空了,灵魂和身体都要燃烧殆尽。他勉强支撑著半躺下来,嘴唇乾裂,艰难地小口抿著清水,过了许久,那种濒临猝死般的虚弱感才稍稍缓解。 神灵界……超凡力量果然存在! 那么,留下这两页金箔的究竟是谁?如果是父亲赵景行,他必然也掌握了这种力量,又为何会离奇失踪?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等等……这是什么? 他的思绪被脚下柔软的触感打断。低头一看,竟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嚇了他一跳。 他谨慎地將其拎起,对上一双迷迷糊糊的赤金色眼瞳——正是神灵界中那只庞大九尾狐的迷你版! 此刻它体长不过三十厘米,仅有一条尾巴,正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赵令仪试探著问。 小狐狸:“嗷嗷……” “原来你叫『嗷嗷』?我还以为是网上说的『嚶嚶怪』呢。既然如此,就叫你『嗷天狐』吧!”小狐狸闻言,竟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怎么来到现实的?神灵界和现实维度的关係是什么?其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除了我,还有別人能进入灵界吗?”赵令仪像是在问狐,又像是自问。 小狐狸只是静静看著他,眼中金轮缓缓流转,仿佛映照著无穷未来的碎片。它又“嗷嗷”叫了两声,赵令仪竟莫名理解了它的意思—— “饿了。” 赵令仪一时语塞。理论上狐狸是杂食动物,人工饲养可餵食混合饲料,但这只来自神灵界的“嗷天狐”……它真的需要吃东西吗? 半小时后,看著半个身子都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吃著高级熟牛肉的小狐狸,赵令仪嘆了口气。事实证明,再神秘的生物,饿急了也一样。 他收敛心神,回到现实。当务之急是处理后续的“善后”事宜:如何隱藏自己刚刚获得的力量?如何应对舅舅、舅妈及亲友的关切?如何防范那场追悼会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学业。十几天前,他刚作为新生踏入滨城大学的校门,玫瑰色的大学生活还没开始几天,就因父亲的“失踪”和这场仓促的追悼会而被迫请假返家。 滨城大学,创建於天启264年,百年学府,在东洲学术圈地位举足轻重。其机械工程与新古建筑研究专业声名远播,但真正让它享誉全球的,却是旧文语言文学专业——而赵令仪,正是这一专业的大一新生。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隨后被初升的朝阳染成粉橘色。黑夜悄然闭眼,白昼如期而至。 “天亮了。” 赵令仪轻声道,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9章 神秘学社团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续侄溥赏酴醾劝酒二首》 ...... 三日后,星期五。 滨城大学占地四百公顷,以纵横两条主干道为界,划出规整如“田”字的四方格局。西区是西华州的圆顶尖塔与玻璃幕墙交织的现代建筑群,东区则保留著旧时代的东方古典园林与四方院落,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树丛中,仿佛时光在此停驻。 赵令仪沿南北主干道缓行,道旁杨树已枝叶参天,交织成一道天然绿廊。即便校外细雨斜织,廊內也只漏下零星水汽,拂在脸上带著草木的清冷。他抬眼望向远处灰墙黛瓦的建筑群,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通讯器。 “洛姨,我到学校了。” 光屏那端传来带笑的声音:“好,你先安顿,再来我办公室。”语气轻快,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滨城大学奉行导师制,尤以“旧文语言文学”此类冷门专业为甚。 赵令仪的导师洛轻云,取“髣髽兮若轻云之蔽月”之名,亦是其母的闺中密友。虽年长他十余岁,却因容顏停滯於少女模样,常被误认为在校生。 她办公室所在的凤鸣楼,外表是爬满藤蔓的古典主义建筑,內里却藏著一套全天候智能调控系统,堪称传统与现代的荒诞结合。 不得不承认滨城大学的建筑师全都是鬼才。 赵令仪轻车熟路地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知性“美少女”,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內搭简洁的白色衬衫,下身长度適中的黑色修身裤,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办公方桌前。看见赵令仪进来,她翘起双腿,戏謔地说道:“吆,大忙人终於忙完了,捨得来我这里了。” ——这般戏謔,是独属於两人的默契。 赵令仪推断过,洛轻云今年也应当有三十多岁了,可看起来就是一个刚上大学的青春女大学生,心態也年轻得过分,甚至称得上“没心没肺”,在这人均怨念深重的“社畜”时代,她完完全全就是一朵“白莲花”了。 而且平日里她总是以“青梅竹马”自居,还总是要求叫她“姐姐”,赵令仪也不知道这是她保持青春的秘诀,亦或者只是单纯想享受养成的乐趣。 玩笑过后,她神色渐凝:“你父亲的事,我查过了。是西极洲访问团联繫不上他,单方面判定失踪。”她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我推测,是他主动切断联繫的。” 见赵令仪垂眸不语,她放柔声音:“早年我替他卜过一卦,命硬得很。说不定过几天,他就灰头土脸溜回来了。” “但愿如此。”赵令仪轻声道,“多谢洛姨。” “叫姐姐!”她伸手揉乱他头髮,又嘆,“跟你洛姐姐还客气什么,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赵令仪不动声色地挣脱魔爪,“我有重要的事要姐姐帮忙——我需要一些药材。”说罢他拿出一张清单。 “药材?” “我记得你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別痴迷药学,现在想重新拾起来了?” 洛轻云接过清单,大致扫了一眼,挑眉说道:“金骨羚羊角、蚀心草……小子,你这是要炼禁药?” “你可真会给姐姐出难题,这里面有的药材我没看错的话可是列入管制名单的。你这是要做什么实验?等等,你就这么確定我能给你搞到这些东西。” “洛姐姐你神通广大而且人美心善,一定会帮我的!”儘管开口前已经有了心理预期,但话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有种莫名的羞耻感。 洛轻云揉捏他的脸颊,“哼哼,连这种话都说出口来,你是吃定我了是吧小令仪。” 她指尖点著纸面,“別的倒也罢了,金骨羚羊十年前就已灭绝,你让我上哪儿变去?”她话锋一转,“不过也巧了,前些年学校那个神秘学社团——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当时为了搞个劳什子的祈星仪式,花大价钱採买一对金骨羚羊角。 “那群疯子烧钱如流水,东西肯定还在仓库吃灰。” 滨城大学的社团制度备受整个东洲学界关注。不同於一般大学社团,滨大社团具有相当程度自主权,整个学校超过三百家註册学生社团,素来有“城中之城”的荣誉。 这些社团虽然大多数活动开展仍要依靠校董会与实际管理委员会的经费审批;但一些社团通过外联赞助和一些其他渠道获得经费,並不怎么鸟校董会——因而他们的活动多少有些肆无忌惮。而在这些社团中,神秘学社团可谓如雷贯耳,当然,在某些人眼里应当是臭名远扬。 “正好有个能帮你的学生欠了我个人情,我让她联繫你,过几天她带你混进去先打探能不能轻鬆搞到手。要是事不可为......”洛轻云挤了挤眼,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赵令仪若有所思,“洛姨果真手眼通天!”洛轻云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小子,事情办好后就不叫姐姐了。” “好了,你就安心等消息吧。话说自己找的公寓没问题吗?真的不跟姐姐住在一起吗?校外公寓哪有姐姐家舒服!” 严格算来赵令仪只是在开学报导时待了两天,之后便因为“意外”不得不回去。也因此没有入住学生宿舍,加之他现在及以后想必都有不少秘密,乾脆在校外租住公寓了事。至於为什么不回“风月无边”,距离遥远通勤不便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许是怕睹物思人吧。 赵令仪摇了摇头,“我已经找好住处了。”他需一个远离“风月无边”別墅的容身之所——既怕触景生情,亦为隱藏即將掀起的波澜 “行吧,你一向有主意,我也不问你要这么多药材干什么。哼,总得让你在外面吃了亏才能念叨姐姐的好!” 说罢她也没等赵令仪反应,隨著一声略带娇气的“臭小子”——赵令仪便被推出门外。 ...... 雨势渐大,绿廊尽头水雾氤氳。赵令仪踏出凤鸣楼,掌心悄然攥紧。清单上的药材、像名字一样神秘的神秘学社、父亲失踪的谜团……如同绿廊外扑朔的雨丝,织成一张无声的网。 第10章 我的美少女房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柳永《望海潮》 …… 亮眼的招牌与各色人流交织在一起。 三五成群的学生,穿著文化衫的社团招新人员,亲密依偎的情侣,以及在其中穿梭不停的外卖员。gg牌上,“考研衝刺”的励志標语与最新电影的宣传海报並肩而立。 因为是白天,周边大型商业综合体的玻璃幕墙连绵如折射阳光的水晶簇,巨大的品牌logo耀目生辉,仿佛要攫取行人全部的注意力。 繁华如一卷现代诗篇铺展,每个角落都闪烁著物质与梦想交错的光泽。 即便已穿过整个中央区最繁华的街道,人流依旧不见稀疏。身处如此规模的现代化都市之中,任谁都会油然升起一种参与时代的自豪,同时心生感慨。 根据《东洲各都市联合管理法》的规定,经济总量达到特定规模的大型都市商业圈核心区禁止铺设高架云轨。因此,若想快速穿过这片人海,地下铁轨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滨城大学紧邻中央区商业中心,堪称產学研一体化社区建设的典范。周边商圈的业態也高度贴合学生需求,如此繁华的大型商业综合体,对困於象牙塔內的年轻人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站在地铁车厢里隨意一瞥,总能发现许多打扮得青春靚丽的身影。 ———— 赵令仪此行的目的地,大致处於核心商业圈与辐射圈的过渡地带。再远些难免通勤不便,而这里,恰好卡在他心理预期的底线上。 远处,一栋公寓楼安静地佇立在街角。 它不像周边那些包裹著玻璃幕墙的庞然建筑般冰冷夺目,只有四层高,米白色的外墙看得出些年代感,但墙体上爬藤植物点缀得恰到好处,反而衬出一份乾净的寧静。 楼前有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园,不算宽敞,却足够雅致。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入口,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与几丛应季的鲜花。可以想见,若是傍晚时分,柔和的地灯亮起,会晕染出多么安寧的归家氛围。 单凭外观,这栋公寓楼已远远超出赵令仪的预期。他缓步走进花园,注意到大门旁装有电子呼叫器。按下按键后,那边传来一道带著明显睡意、略显慵懒的女声:“哪位?” 赵令仪迟疑一瞬,报出约定好的暗號:“我不吃牛肉?” 听筒那边同样停顿了片刻,才接上:“天下英雄……莫不令仪?” 对上了。 “天下英雄莫不令仪”是他小学六年级时给自己起的网名。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对自己这份“才华”多么满意,如今想来,只余下几分掩面扶额的羞耻。而“我不吃牛肉”则是他中学时玩《征服》认识的网友,两人一直很聊得来。 《征服》全称《征服之战》,由万象原子公司开发,是时下最火爆的全球性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 网络社交的常识是:网友最好只局限於网络。即便再投缘,也儘量避免涉及现实个人信息。 但大约一个月前,赵令仪閒来无事上线打了一局《征服》,“我不吃牛肉”恰好也在。两人甜蜜双排连胜后,开始天南地北地閒聊。 赵令仪无意间提到升入大学后打算搬出学校居住,对方顺口接话,说自己经营著一栋小公寓,或许可以考虑。他们以往游戏同城匹配,因而彼此知道对方都在滨城。 几天前,赵令仪抱著“有枣没枣打一桿子”的心態,在通讯软体“飞鸽”上留言询问。没想到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附带清晰的產权证明照片,直言价格好商量。这番坦率让赵令仪颇为惊讶,几经考虑,最终约定了今日看房。 “你等一会儿啊,我马上下来!”呼叫器里传出噼里啪啦的杂音,像是碰倒了什么。 等待的间隙,赵令仪的视线落回小花园。砖缝是深深的峡谷,蚂蚁军团正在其间远征;浑圆的鹅卵石像散落的星球,一只蜗牛正背著壳,宛如慢吞吞的移动城堡。这方寸之地,自成一个生机勃勃的微缩宇宙。 “嗒”的一声轻响,公寓大门被从內推开。 走出来的是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女。 她踩著人字拖,睡裙外隨意罩了件松垮的男士衬衫,似乎完全忘记了今日的预约。她不经意地抬头,露出一张素净的、残存著睡意的脸。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清透的浅褐色,让人恍惚想起被午后阳光晒暖的、澄澈的蜂蜜。 “哎呀呀,闻名不如见面啊老铁!”少女——也即“我不吃牛肉”——非常热情地一把抓住赵令仪的手晃了晃,“你看起来年纪好小,真的已经是大学生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在游戏里,通过偶尔的语音交流(中性偏男的声线,想来用了变声器)和文字风格,赵令仪便判断出她是个开朗豪爽的人,俗称“自来熟”。现实看来,这份判断倒很准確。 “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给我的感觉,是那种喜欢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人。通常不会接受我这种……嗯,来路不明的租房信息。” “对了,我姓萧,萧凝安。应该比你大几岁,你要不介意,叫我一声萧姐,以后姐罩著你!”她拍了拍胸脯,很是仗义的模样。 “萧姐。”赵令仪从善如流。 “哈哈,爽快!就冲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有你这声姐,”萧凝安笑眯眯地领著他往里走,“等会儿你要是看中了房子,第一个月房租,直接给你减半!” 踏入公寓內部的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重天地。 视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环形壁炉,材质似是用整块深色实木或天然玉石雕琢而成,或许只是装饰;壁炉前,错落有致地环绕著几组设计各异但风格协调的沙发、单人椅和矮榻,它们被质感高级的天鹅绒、羊毛毯与皮革包裹,自然而然地圈出几个舒適愜意的谈话区域。 这个开阔的公共空间,被巧妙地用高及天花板的书架、生机盎然的绿植墙以及半高的艺术隔断区分出不同功能区,丝毫没有普通现代公寓的冷硬感,反而瀰漫著一种“家”特有的温暖与慵懒气息。 “这整栋楼都是我的。我不做对外公开招租,只看眼缘和缘分。”萧凝安一边引著他走上復古风格的旋转楼梯,一边解释,“除了你,现在还有几位租客,不过今天碰巧都不在。都是人品可靠、挺好相处的人,咱们这儿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难怪。赵令仪心下恍然,若非如此,以这样的地段和条件,房子恐怕早已抢手到无需在网上寻觅租客了。 “二楼剩下的房间里,这间布局最好,价钱都一样。”萧凝安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看看满不满意吧,老铁。” 门后是经典的开放式布局,但尺度堪称奢侈。客厅、餐厅、厨房流畅地融为一体,没有任何承重墙的遮挡,视野开阔,光线充沛,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小阳台。 赵令仪仔细看了一圈。房间整洁,基本家具齐全,装修风格简约舒適,窗外视野也不错。已经不能再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转向萧凝安:“萧姐,房子很好。不过,还有一件事……” 第11章 地下黑市 赵令仪打开一直背著的双肩包,一团白绒绒的东西顿时冒了出来。光是视线触及,某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仿佛就已扑面而来。 萧凝安眼睛瞪大,惊呼出声:“哇!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宝可梦大师兼神奇宝贝训练家吗,老铁!” “……不,其实我是怪物赏金猎人。”赵令仪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萧凝安先是一愣,隨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甚至笑出了眼泪:“哈哈哈你这人还挺有梗!” 那团白绒绒的生物——一只外形似狐的小傢伙——正蛄蛹著从背包里彻底钻出来。 它通体皮毛以皎洁的白色为底,其间却流动著火焰般深浅不一的赤色纹路,仿佛月光凝结后又染上了霞光。 它仰起头,似乎想像征性地“嗷”两声彰显威风,可惜奶声奶气,毫无威慑力,下一秒就被萧凝安一把抱起。 “这是狐狸吧?这皮毛……白里透赤,有点像书里说的月光狐,可真是少见啊!”萧凝安左捏捏右戳戳,爱不释手,小傢伙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却也没真挣扎。 “它住这里我倒是没意见,其他人应该也不会介意,”萧凝安rua著小狐狸的脑袋,对赵令仪说,“只要它別乱拆家、別乱跑就行。对了,它叫啥?” “嗷天狐。”赵令仪答道。 “嗷天狐?好名字!行了,准了!” 几乎不可能找到比这更通情达理的房东了。 二人当即签订合同,起租两个月,赵令仪当场支付了三千联邦幣现金——这笔“启动资金”,还得感谢某位热情过头的痞帅男子。 事情敲定,萧凝安打著哈欠递给他两把钥匙,说要再睡个回笼觉,其他琐事晚点再说,让他自便,便瀟洒地转身上了三楼。 房间乾净整洁,基本家具一应俱全,几乎无需额外收拾。 况且赵令仪本也不是正式搬家,时间充裕,他总归要回“风月无边”那个家的。 他在客厅中央站定,沉吟片刻。洛轻云虽答应会帮忙搞定药材,但“筑基大药”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必须做两手准备。 稍作安顿后,他走到房间中央的实木桌前,放下电脑,插入特製的威光型防毒u盘,又用便利贴仔细贴住摄像头,消音棉覆住音响孔。接著,他熟练地掛上多层跳转的代理,输入一个冗长而复杂的网址。 儘管深知在真正精通计算机的高阶追踪者面前,这些操作不过是掩耳盗铃。 想要完全屏蔽ip、堵死所有瀏览器漏洞、防范流量分析与嗅探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但必要的安全措施仍是进入那个世界的门票。 网页跳转,整体呈暗黑基调,排版却异常精美,功能齐全。最关键是它那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检索能力。这个名为“赫尔墨斯”的网站只在特定圈子隱秘流传,多年来歷经风雨却始终屹立,其安全性有著公认的口碑。 赵令仪在搜索框输入关键词:“滨城”、“交易”、“地下黑市”。系统沉默地检索了大约三十秒,隨后,数个带有时间、地点编码的条目悄然浮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逐一点开瀏览,目光微微一凝——就在今天,就在附近区域,竟真有一场地下黑市开市,且信息旁附有一个小小的、代表“有信誉中间人背书”的徽记。 事不宜迟。赵令仪合上电脑,立刻有了决断。 ———— 空气里混杂著极其复杂的味道:劣质香菸的呛人气、隔夜熟食的油腻味、隱约的金属与机油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只有在大量现金快速而隱蔽地流转时,才会滋生出的、混合著欲望与汗液的微妙气味。 抬头,一块巨大的白底红字招牌——“红星农贸批发市场b区”——高悬在上,让这一切光怪陆离又奇异地合理起来。 赵令仪反覆对照了三次终端上的坐標与眼前的景象,终於確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此时的他,一身不起眼的黑色长风衣掩盖了身形,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头髮被头套紧紧包裹,双手戴著贴合的手套,甚至用特製无痕胶在指缝间做了加固,以防意外脱落。 他略显紧绷地站在菜市场那灯火通明入口的阴影里,前方,通往b区的通道一片昏暗,仿佛巨兽沉默张开的口。 没有犹豫,他迈步走进那片“黑暗”。光线瞬间被吞噬,真正的黑夜降临。 赵令仪保持匀速直行,心中默数步数。大约两百步后,前方隱约透出光亮。 靠近了看,是一扇泛著老旧黄光的木製小门,门边左右各立著一位戴著统一制式无脸面具、身材魁梧的守卫,如同两尊冰冷的雕塑。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小门。整个过程,两名守卫纹丝不动,既无盘问,也未搜身,唯有面具眼孔后似乎有审视的目光一闪而过。 一步跨出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与外面菜市场的规整截然不同,这里是一个被隱藏起来的、宽广而嘈杂的空间。 一个个摊位上方悬掛著充电式led灯管,散发出冷白或昏黄的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喧囂声浪扑面而来,討价还价、低声密谈、不甚清晰的吆喝,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却又奇异地维持著某种秩序。 人流如暗河般在摊位间流动,粗略估算,场內不下百人。 这些人的装扮各异:有的如赵令仪般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有的只是简单用口罩、兜帽遮掩面容;还有的则似乎毫不在意,素麵朝天,神情自若地穿梭其中。 摊位上铺著的,甚至是白天隔壁摊贩卖菜用的那种破旧红绒布。但上面摆的东西,却与蔬菜禽肉毫无关係。 赵令仪悄然匯入人流。起初只是跟隨大流移动,目光快速扫过两旁。很快,他便適应了这里的节奏,走走停停,不时在一个摊位前蹲下,佯装查看。 这里的摊位果然都暗藏玄机。比如旁边那个叼著菸斗、眯眼假寐的老头,他的摊面上摆著各式扳手、钳子和几台崭新的角磨机,看起来像个五金贩子。但方才有人蹲下,熟门熟路地敲了敲他摊下那个上了锁的工具箱。 老头摸出钥匙打开第一层,是普通钻头;再打开一层暗格,里面赫然是几套结构精巧、一看便知用途特殊的开锁工具,以及几把没有序列號的“金属玩具”,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哑光。 赵令仪的目標明確。他找到一个专卖各类药材、原料甚至些瓶瓶罐罐的摊位。 摊主用一块灰扑扑的麻布將脑袋缠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 赵令仪蹲下,隨手拨弄了一下摊上几株品相普通的草药,压低嗓音,发出经过偽装的、粗糙的男中音:“你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摊主抬头,迅速扫了他一眼,声音同样沙哑难辨:“新来的?”他顿了顿,似乎懒得废话,用下巴朝市场更深处努了努,“顺著这条路一直往里走,走到头,有家店铺。你要的『特殊』玩意,那里或许有。”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摆弄起手边几块奇特的矿石,不再理会。 赵令仪站起身,依言向里走去。越往深处,摊位越稀少,人流也变得稀稀拉拉,但往来之人行色更为匆匆,气质也愈发沉凝。终於,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栋风格迥异的建筑。 那是一栋三层的中式楼阁,飞檐翘角,在周围简陋混乱的环境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建筑正中央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筋骨錚錚的大字:聚宝阁。 他推门而入。室內光线明亮了许多,布置得古色古香,与外面的阴暗嘈杂恍如两个世界。柜檯后,坐著一位戴著金丝眼镜、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正捧著一卷泛黄的书册阅读。 听到动静,中年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令仪身上,带著审视,却也谈不上锐利。 赵令仪走上前,沉声问道:“老板,你这里,都做些什么买卖?” 中年男人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平和:“看来是新客。小店名唤『聚宝阁』,取的是物华天宝之意。多宝如山不可攀,珍奇满目画中看。但凡世人所求之『奇物』,无论是精巧机关、特殊器械,还是……那些不太方便在阳光下流通的药品原料,只要客人出得起价,大抵都能想想办法。” 果然是大隱隱於市。 赵令仪不再绕弯,试探性地报出了两种炼製“筑基大药”所需的、颇为冷僻的药材名称。 中年男人略一沉吟,指尖在柜檯下的某个隱晦处轻轻点按了几下,似乎在查询什么。 片刻后,他看向赵令仪:“阁下要的这几味,眼下店里正好缺货。不过我『聚宝阁』的生意网络遍布东洲,可从其他分號调运。阁下若诚心要,不妨等下次开市再来,届时应当能有消息。” 赵令仪本意就是踩点探路,並无立即购买的打算。他点了点头,与中年男人约定了下次开市的时间、接头的暗记,以及所需药材的大致要求和定金。 “阁下从这门出去,右拐直行,自会有人引路,送阁下『出去』。”中年男人客气地拱手,语气意味深长,“近来生意不好做,还望阁下日后多多捧场。” 赵令仪心中一凛。这老板看似客气寻常,但最后那句话,以及那洞悉般的目光,让他隱隱生出一种感觉——对方恐怕早已看出他此行“只看不买”的探路意图,甚至可能窥见了他平静外表下的些许急切。 这个“聚宝阁”的老板,绝不简单。 他不动声色地頷首回礼,转身按指示走出了店铺。 门外,昏暗的通道里,果然已无声地立著一位引路人,静候著他。 第12章 药师晴空 废弃小镇笼罩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枯草在砖缝间摇曳,乌鸦的啼叫划破凝固般的寂静。 赵令仪自黑市的隱秘出口踏出,便直面这片荒芜。 他从风衣內层取出系统重装过的智能手錶,屏幕上的定位信號依旧是一片杂乱的雪花——黑市內部布置的大功率干扰装置效果仍在持续。 他收起手錶,只得依靠直觉选择了一个方向。 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啪嗒声;褪色的海报残片簌簌抖动,停摆的时钟指针永远指向某个被遗忘的时刻。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小镇一场仓促的撤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在挎包里的嗷天狐,发出了近乎振动的低沉喉音。 赵令仪后背骤然绷紧,一种被无形目光舔舐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 药师晴空诞生於十万大山最深沉的雨雾之中,但他降生那一刻,群山竟沐浴在罕见的澄澈阳光之下,故得名“晴空”。 而“药师”,则是他那一族世代承袭的名號,守护著古老晦涩的技艺。 他天生能“嗅”到常人无法感知的气味——生命的浓度、灵性的质地,乃至命运的趋向。族老称之为天赐,而八岁那年突然出现的“老师”,则道破了真相:这是命定的“才能”,是用於捕捉“极致灵性”的工具。 庸常乏味的气息令他厌倦,唯有找到那传说中能令灵魂颤慄的“大药”,生命才算真正燃烧。 为此,他跟隨老师跋涉万里,从楼城到花满城,最终流落至滨城黑市,以摆摊为幌,实则如蛰伏的捕手,等待那份独一无二的“气味”出现。 直到今日,当那个身著黑袍的身影在他的摊位前短暂停驻时,一股璀璨、浓烈到令人战慄的芬芳,瞬间攥住了他所有的感知。 绝不会错!是“大药”的气息!这个人要么接触过“大药”,要么就是身上藏著足以媲美“大药”的至宝! 狂热与冷静同时冰灼著他的神经。 他迅速判断:对方极有可能是超凡者,但灵光尚未圆融內敛,绝非筑基得道、浑然一体的高阶超凡者。 境界或许相近,甚至可能不如自己,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 眼下跟踪的黑袍人似乎察觉了窥视,身影一闪,没入错综的街巷。 药师晴空不再隱藏,足尖轻点,身如狸猫般掠向一旁约十四米高的土坯房。 超凡者的素质在此展现——无需复杂攀爬,两次精准的借力蹬踏,手指便扣住二楼窗沿,腰腹发力,人已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 他轻叩眉心,视野顿时褪去色彩,唯有无形的灵性光辉在感知中如灯塔般显眼。 屏息疾奔,在连绵的屋脊上纵跃如飞,迅速拉近著距离。 对方实力性別一概不知,贸然近身肉搏是最不明智的选择,所幸自己今天带了“傢伙”! 手中臂张弩已然就位,弩身铭刻著简单的聚灵纹路,在灵力灌注下微微发烫。目光锁死下方巷中那道若隱若现的黑影,晴空扣动了悬刀。 “嘣——!” 弓弦震动声被灵力包裹、压抑。离弦的箭矢並非笔直疾射,而是缠绕著一层淡薄的灵光,轨跡更飘忽,速度却更快,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尖啸,宛若一道银色毒蛇,直噬目標后心! 然而,就在箭矢即將命中前的剎那,一股狂暴凶戾的精神衝击,毫无徵兆地撞进了药师晴空的灵性感知!恍惚中,似有一头庞然巨兽对著他的灵魂发出怒吼。 他闷哼一声,七窍瞬间渗出鲜血,凝聚的灵视骤然破碎,身形失衡,从屋顶直直栽落。 下方,赵令仪在嗷天狐发出无声咆哮的瞬间,已如猎豹般前冲。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失去大半准头、斜插在地的弩箭,反手抽出费尔科斯格斗匕首,寒芒划向刚从坠落眩晕中挣扎起身的药师晴空。 药师晴空只觉头痛欲裂,形与神的结构在刚才的衝击下近乎紊乱,灵力在经络中横衝直撞。 眼见寒光斜刺而至,他只能凭藉超凡体质赋予的反射神经,竭力拧身闪躲。 “撕拉——!” 刀刃未能刺入內臟,却凌厉地划开了他腰侧的衣物,连同那里用绷带固定的一只陈旧挎包的系带一同割断。 挎包应声落地。 剧痛让药师晴空清醒了半分,他不敢有丝毫恋战,甚至顾不上武器和挎包,借著躲避的势头全力向后蹬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眨眼间已窜出十几米。 速度之快,远超常人极限。 赵令仪立刻疾追,但对方哪怕受伤,爆发性的奔跑速度依然令人绝望。 短短十余秒,距离已被拉开百米以上,且对方专挑复杂狭窄的巷道,转眼就要脱离视线。 “不能陷入对方的节奏。”赵令仪果断停步,剧烈喘息。 刚上手的无名呼吸法自动运转,帮助平復沸腾的气血和狂跳的心臟。 从药师晴空的突然出现,到其败退逃跑——这一切仿佛兔起鹤落。赵令仪的肾上腺素极限飆升,此时才感到后怕。 方才惊鸿一瞥,他认出了袭击他的正是黑市中一开始为他指路的药摊摊主!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竟然真的遇到了只有在小说中才会出现的黑吃黑! 一念至此,他折返回来,迅速捡起地上的挎包,目光一扫,又在不远处墙根找到了那把造型古朴的臂张弩。 確认没有其他遗漏,他毫不迟疑,选择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去。 …… 市区的嘈杂声浪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死寂与凶险。 赵令仪坐在一家名为“好运来咖啡馆”的窗边,任由咖啡的香气和人群的喧闹包裹自己。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虚脱感和各处肌肉的酸痛才清晰袭来,持匕的虎口仍在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睛,按照无名呼吸法的独特韵律,深深吸气,缓缓呼出。几次循环后,心跳趋於平稳,肢体的颤抖也逐渐抑制。思维如同被擦拭过的水晶,清晰映照出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黑市的药摊摊主……是认出了我是新人,还是我无意中流露了对某些东西的特別关注,才引来覬覦?』他冷静復盘。『地下世界的规则,果然比预想得更直接、更危险。』 喝了一口咖啡压压惊。 “那个人绝对不正常!那夸张的身体动作......也不知道顶尖的专业运动员能不能做出来——难道说......他就是『赫尔墨斯』网站中流传的『超凡者』!” 在世界的阴暗面,关於超凡力量存在的流言从未中断过,例如很多草根出身的名流权贵都曾被质疑掌握著常人根本无法接触的资源。正是在这种力量的帮助下,他们才能迅速崛起,攫取了大量利益,成为掌控无数人命运的资本势力。 不知从何时起,一个叫作“超凡者”的热词在暗地里广为流传。 他面色凝重,联想到父亲赵景行的录音,以及前日从天而降的“女武神”,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让我碰到了一个? 说回来,此次能惊退对方,关键在於嗷天狐。 小傢伙不仅提前预警,更是在关键时刻发出了那一声直接衝击灵性的低吼,瞬间重创了那人。 这能力似乎对灵魂、精神或感知敏锐者格外有效。只是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受到影响,赵令仪猜测也许是自己把它从那“神灵界”带回来的原因。 而他自己,得益於呼吸法带来的体能提升和思维清明,才能在遭遇突袭时保持冷静,做出最有效的反击和止损。 但差距也很明显——对方最后的逃逸速度,绝非自己目前可比。 超凡者的基础体质,是巨大的鸿沟。 他面前摊开的纸上,笔尖缓缓移动,记录下关键信息:“药师打扮,擅追踪,用弩,疑似超凡者……惧精神衝击。体质强,速极快。目標明確,似为我身某物而来、可恶的黑吃黑……” 字跡平稳,与他此刻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一样,与咖啡店周围那些洋溢著轻鬆懵懂气息的学生並无二致。 只有桌下偶尔轻颤一下的指尖,暗示著不久前那场短暂而凶险的超凡遭遇。 第13章 战利品与日记 “正经人谁会写日记啊?” ...... 不管怎样,这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终究是他撑到了最后。 那么,享受战利品便是应得的权利。 那身用於混跡黑市的显眼黑色行头,连同缴获的那把威力惊人的手弩,已被他暂时安置在一个临时的秘密据点,作为中转。 此刻他身上只带著从那个“药摊摊主”身上割下的褐色挎包。 赵令仪大致检查了挎包內的物品:许多用途不明的瓶罐,散发著各异气味的乾枯草药,几件零碎古怪的工具。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本外皮陈旧、手感厚实的日记。 他確实感到意外。一个混跡於黑市、手段狠辣的超凡者,竟会有书写日记的习惯,甚至隨身携带? 这矛盾的行为本身,就暗示著这本日记或许非同寻常。 没有在现场过多翻阅,他將日记收起,把其他可能留有追踪痕跡的物品留在据点,便迅速离开那片野蛮的荒芜,重新匯入代表文明的都市中心。 直到踏入商业街,被明亮的灯火与喧闹的人声包围,那根自战斗起便紧绷的神经才稍稍鬆弛。 一股混杂著疲惫、后怕与兴奋的情绪涌上,他需要找个地方,理清思绪。 於是,他走进了这家咖啡馆。 ———— 猜测毫无意义,答案或许就在手中。 赵令仪翻开那本皮质封面的日记。 日记的开头部分似乎被粗暴地撕去了数页,中间亦有大量涂改和墨渍,真正连贯且清晰的记录始於后半部分。 “公正世界假设:人们潜意识需要相信世界是公平的,善有善报。但现实充满不公——出身、运气、制度。然而,超凡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构建了一个『终极公正』的幻影。在这里,力量本身,即为最高的『正义』。残酷,但直接。” “社会认同理论:个体通过群体身份获取认同与自尊,因而倾向维护『我群』,贬低『他群』。超凡者协会深諳此道。他们將世界割裂为『里』与『表』,树立绝对壁垒,固然有维持表世界秩序稳定的考量,但此举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极端的、傲慢的『绝地天通』?” 看到这里,赵令仪目光微凝。 “绝地天通……古早的神话记载。传说远古时,天地有梯,建木相连,人神杂居,家家皆可通神,导致神意泛滥,秩序大乱。直至帝王顓頊令重、黎二神分掌天地,断绝通路,使人神不扰,各得其序。超凡者协会如今划下超凡与凡俗的鸿沟,与这古老神话的用意,何其相似。” “协会的初衷或许是『有序』,但谁又能想到,他们为此推行的一系列遍布全球的隱秘协议、收容条例与认知屏蔽措施,其规模与影响力本身,竟在无意间构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撬动深层灵界力量的『法仪』……” 日记的字跡在这里有些激动地潦草。 “於是,沉眠的『神灵』被惊动了。或许並非具体的某个存在,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注视』,投向了现世。如同人类观察蚁穴,这注视本身並无善恶,但其『存在』,便足以引发剧变。最直接的证据:天启97年,全球范围內同时观测到第三次灵力潮汐峰值。此后百年,立於超凡顶点的『超凡种』们相继诞生,世界格局由此彻底改写。 当权者们狂喜而又战慄。他们视之为『君权神授』的终极证明,亦是对新时代的加冕。然而,权力与愚昧相伴。当世俗权柄在真正伟力前显得可笑时,恐慌的统治者们便试图用最古老的仪式——盛大而血腥的祭祀,来与『神明』沟通,巩固权威。由此酿成的惨剧,罄竹难书。 超凡之力是最大的变量,其存在必然导向力量对弱者的支配。根据“控制感理论”,普通人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超凡者时,那种深刻的失控感会引发两种极端反应: 一是“神格化”。將超凡者,尤其是其中的至强者,捧上神坛,形成新型宗教崇拜。如今世界范围內势力最大的三个正统教会便是明证,尤其是將『原初』奉为唯一至高的原初教会……” 笔跡在这里变得格外凝重,甚至透著一丝讥讽与寒意。 “超凡第二定律:信仰匯聚,可铸神明。於是,在灵界深处,依託亿万信念,『原初之神』自虚无中诞生……灵性大规模定向匯聚引发的失控……(此处有大段被浓墨涂抹的痕跡,完全无法辨认)……他们失败了,或者说,部分失败了。” 赵令仪的眉头紧紧皱起,这段被刻意抹去的信息,似乎触及了某个惊人的核心秘密。 “……另一种基於失控感的反应,则是『妖魔化』。通过贬低、排斥、恐惧乃至猎杀超凡者,来重新获取心理上的控制感与安全感。这是弱者面对不可抗力时,可悲的防御机制。 悲剧由此滋生。 天启30年代初,灵气復甦不过数年,超凡者的地位极为尷尬。 彼时灵界尚未完全『甦醒』,能窥探灵性、踏上此道者终究是少数。最顶尖者,恐怕也不过刚刚『铸就道基』。这个阶段的超凡者,远未形成能够自保的阶层。 离群索居的超凡者,被打为『异端』,处境堪比中世纪被猎杀的女巫。甚至更为悽惨——因为他们遭遇的不仅是火刑,更有对灵性本源的掠夺与榨取。” 中世纪?似乎是歷史记载中某个蒙昧的时代。“巫女”……这个称呼也令人在意。 “当时权贵阶层暗中流传一门邪恶法门,能通过特定仪式,將超凡者的『灵性』强行抽取、转嫁予施法者。这使得毫无天赋的普通人,也能一步登天,踏入超凡之门。当然,此法代价巨大,以此晋升者將被灵界『厌弃』,后续修行事倍功半,近乎断绝前路。 这门邪法,名为——《北冥神功》。” “无论创造者初衷为何,此术几近扼杀超凡体系於萌芽。创法者才情之高、用心之险,思之令人悚然。 但此法终究被有识之士以莫大决心遏制住,逐渐埋葬於歷史的尘埃之中...... 而第三次灵力潮汐的到来,也標誌著至暗时刻的终结。属於『超凡种们』的时代,即將来临……”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赵令仪缓缓合上日记,后背不知何时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咖啡馆的喧闹、音乐,此刻仿佛隔著一层厚重的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 日记中蕴含的信息太过惊人,如同冰山一角,其下潜藏的是顛覆认知的宏大乃至恐怖的真相。 其真偽需极度谨慎地甄別,而这本日记的来歷,恐怕也远非那个“药师”所能拥有。此人背后的牵扯,以及他对自己那份诡异的执著,依旧是个巨大的隱患。 “你、你好,请、请问……能加一下你的联繫方式吗?小姐姐。” 一个因紧张而略显磕巴的年轻男声,將赵令仪从翻腾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满脸通红的男大学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不远处的一桌年轻人,正朝著这边投来善意的、看热闹般的轻笑。 第14章 陈玥皎 赵令仪走出这家名为“好运来”的咖啡馆。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仿佛为这即將切换的感官场景奏响了提示音。 方才將他紧紧包裹的、馥郁而沉闷的咖啡香气,瞬间被门外清新微暖的气流衝破、取代。这气流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毯子,將他轻轻裹住。 阳光是一位慷慨的画家,毫不吝惜地泼洒著金色的顏料。光芒如瀑倾泻,不仅照亮了街道的每一处细节,更带来一种透彻的、近乎洗涤的温暖。 他融入人群中,步伐不疾不徐。微风拂过面颊,捎来远处花坛里某种花朵的淡雅甜香。 街道上,行人步履从容,车流的低鸣、隱隱的谈笑,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白噪音,不显嘈杂,反倒让眼前的世界显得越发真实、生动。 缓步走出商业街的辐射范围,又步行了近三公里,滨城大学那標誌性的“二道门”终於再次映入眼帘。 恰在此时,悠扬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屏幕闪烁,来电备註显示著“洛姐姐”。 赵令仪眉梢微动,按下接听。 “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给你找的帮手到了,可是位相当出眾的姑娘。哼哼,要是来晚了……后果你懂的!” 没给赵令仪任何回应或询问的间隙,听筒里已传来忙音。 赵令仪抬眼扫视周围,儘是进出校门、三两成群、笑语晏晏的学生。 有时他真怀疑洛轻云是否在他身上装了定位。否则时机怎能抓得如此刁钻,恰在他踏回校门的这一刻。 略一思忖,赵令仪加快了脚步。刷卡通过门禁,绕过景色宜人的“大明湖”,穿过几栋气势恢宏的教学楼与实验楼,径直走向那座名为“凤鸣楼”的行政楼。 …… 赵令仪信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目光首先被沙发上的少女吸引。 她內著简约的白色运动衬衣,一件深褐色外套隨意地斜搭在肩头;下身是细格纹阔腿裤,却依旧勾勒出流畅的腿部线条,脚上一双黑色潮流小皮鞋的鞋尖正百无聊赖地轻轻点著。打扮简约,却透著一股不拘小节的大气。 一头秀丽的暗红色长髮束成利落的单马尾,又被一顶鸭舌帽巧妙地压住,风格时髦而略带叛逆。她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单手托腮,坐在沙发上望著窗外出神。 听见开门声,少女转过头,看到赵令仪的瞬间明显一怔,隨即略带疑惑地望向办公桌后那位姿態悠閒的女人。 “洛老师,您说的赵……学弟,就是他?” “没错,如假包换。” 少女抬手揉了揉眉心,轻轻嘆了口气,低声自语:“原来是学弟啊……这下可真是。” 赵令仪同样认出了她。 这正是几天前如惊鸿乍现、轻易化解危局的那位“女侠”。他依稀记得,她似乎说过自己的名字……是叫“皎皎”? 此时,少女已站起身,颇为隨意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走到赵令仪面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赵学弟,又见面了。上次情况特殊,没好好认识。我叫陈玥皎,目前大三。洛老师说你是新生,那叫我学姐就好。当然,叫我皎皎也行。” “学姐好。”赵令仪从善如流。 洛轻云从刚才起就笑吟吟地看著两人互动,此时拍了拍手:“原来你们认识?那就更好,省去磨合的功夫了。” “也不算熟络……洛老师,您答应我的事,可要算数。”陈玥皎看向洛轻云。 “放心,你父亲那边,我会出面。就算他向校董会施压,我也能保证你不会被退学。”洛轻云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让人安心的篤定。 “希望最好不用走到那一步。”陈玥皎点点头。 洛轻云拿起桌上的教材,走到赵令仪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事宜,你们年轻人自己沟通吧。我还有课,可比不得你们这般『清閒』。” 她走到门边,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陈玥皎嫣然一笑:“皎皎,小令仪我就交给你了。他可是老实孩子,你多担待,別太欺负他哦。” 陈玥皎摆了摆手,示意明白。 “嗒”的一声轻响,门被带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片刻沉默后,陈玥皎率先开口。 “好了,学弟,客套话免了,我们直入正题——听说你想进『神秘学社』?” 赵令仪点头:“是,我需要里面的一样……东西。” “明白了。但在那之前,我觉得有必要给你打个预防针。”陈玥皎重新坐回沙发,姿態放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神秘学社』虽然顶著一个社团的名头,但本质上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小圈子,有校外资本和关係的影子。里面真对神秘学感兴趣的人凤毛麟角,大多是一群无所事事、精力过剩的二代——物以类聚罢了。” “这些人多是家族里被边缘化或放任自流的角色,聚在一起能做的正事有限。喝酒、飆车、寻衅滋事、玩弄感情……听说个別底线更低的,还会碰些不该碰的东西——比如上癮性的毒品。”她顿了顿,目光在赵令仪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多了点罕见的迟疑,“我是怕你被卷进去,沾了那些习气。” 赵令仪若有所思,旋即目光坚定:“谢谢学姐提醒。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行,那我就不多劝了。”陈玥皎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並不意外,“总之,那个圈子极其排外。你想正常被接纳、甚至接触到核心,唯一的途径就是『和光同尘』,先成为他们眼中的『自己人』。况且,他们接纳外人也有门槛——即便是圈养的宠物,也分个血统贵贱、惹人喜爱与否呢。” “不过,你运气不错,找对了人。”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空茶杯,在指间转了转。 赵令仪会意,拿起茶壶为她斟上七分满的温水。 陈玥皎接过,抿了一口,嘴角微扬:“挺有眼力见嘛,小学弟。我看好你哦!” “那么第一步,”她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你需要先加入学生会。” 滨城大学的学生会歷史悠久,自建校之初即宣告成立,最初仅是学生与校方之间的沟通桥樑。 隨著时间推移,其结构不断膨胀,职能也日益复杂,早已超越了一般学生组织的范畴。 滨大学生会长的身份颇具分量,享有一定行政级別待遇。歷任会长毕业后,大多顺利进入议政厅、城主府等核心机构,也不乏步入更广阔行政体系者,前途普遍被看好。 学生会下设七大职能部门,会长之下,设有四名副会长,分管不同部门,既辅佐会长,亦在权力结构中形成制衡。副会长手握实权,各部长、副部长层级分明,架构森严,儼然一个小型行政实体。 “滨大所有正式註册的学生社团,名义上都归学生会统一管理监督。” “学生会需要准確掌握各社团的財务状况、活动轨跡、成员构成等信息。为了確保这些信息真实可靠,每年,学生会都会向每个社团派遣一名学生干部,作为『常驻社员』参与该社团的日常活动——这既是一种服务,更是一种隱性的监督。” “而我,恰好是四位副会长之一。”陈玥皎指了指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你成功加入学生会,我就能通过合理流程进行操作,將你以『常驻监督社员』的名义,安排进神秘学社。” “最关键的是,”她向前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却字字清晰,“作为学生会派驻的常驻社员,你理论上拥有监督乃至核查社团资產与財务情况的权力与义务。” “在日常监督过程中,若是不小心『发现』该社团的某些贵重物品因管理不善而『遗失』……只要操作得当,也完全在『合理』的解释范围之內,不是吗?” ... ... 第15章 论腹黑 在权力的游戏中,你不当贏家,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中间地带。——瑟曦?兰尼斯特 …… 在赵令仪过往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自然地与他商討——或者说,“谋划”——一件本该隱藏在规则阴影下的操作。 在遥远的旧日年代,有位著名的诗人“泰戈尔”在其著作《飞鸟集》中写过:“我们的欲望把彩虹的顏色,借给那只不过是云雾的人生。” 在此之前,赵令仪一直觉得这类诗句朦朧而晦涩,难以触及真意。 此刻,他却仿佛触摸到一丝边缘。 欲望是驱动生命的燃料,但方向决定了它究竟是照亮前路的灯,还是焚儘自身的火。 轻柔的风或许能暂时抚慰冰冷的心弦,却终究撼动不了山岳的沉静与深渊的幽邃。 “学姐的计划听起来確实有可行性。”赵令仪略作停顿,问出关键一点,“但,你如何能確保我一定进得了学生会?” 陈玥皎没有立刻打包票,反而沉吟了片刻。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世间事但凡牵扯到『人』,就总有变数。”她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进入解说状態,“下周就是学生会统一纳新面试,七大部门同时开放招新。我主管的部门是组织部——你只管在志愿表上填组织部。届时无论面试结果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把你『捞』进来。” “但这里有个问题。”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茶几,“学生会干事的最终人选,需在面试当天当场议定,並且原则上后期不能隨意更换。决定权掌握在四位副会长以及各部正部长手中,需要共同商议表决。” “我在学生会里,有个不大对付的『熟人』。”陈玥皎撇了撇嘴,“虽然我觉得是她单方面想太多,但她对於任何能给我添堵的事情,向来乐此不疲。” “面试后,主事方会整理出一份初选通过名单,供我们副会长审阅。如果你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而我却执意要你,就属於『破格捞人』。” 她揉了揉眉心,略显无奈。 “一旦我表態,我那『熟人』多半会借题发挥。要么直接反对,要么更麻烦——她会提议把你调去她主管的部门。那样的话,后续安排你进神秘学社的计划就难以保证了。” “所以,”她看向赵令仪,目光认真起来,“最理想的状况是,你在面试中表现出色,凭实力进入那份初选名单。这样我再提名你,就名正言顺,她即便想反对,也缺乏足够有力的理由。” “我明白了。”赵令仪总结道,“学姐您是我的『保底』。但若我自己能触及门槛,事情会顺利很多,也能减少您那边的压力和变数。” 陈玥皎脸上露出“一点就透”的讚赏神色。 “没错。以我的观察,你只要正常发挥,进入初选名单问题不大。至少在我主管的部门,选拔的基本公平还是能保证的。”她语气里带著一丝傲然。 赵令仪点了点头,接著提出另一个顾虑。 “假设一切顺利,我进入了学生会,也被成功派驻到神秘学社,並且……接触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如果我『监守自盗』,必然会导致社团资產出现缺口。这件事如果被捅到学校层面,调查介入之下,恐怕难以收场。即便我主动上报偽装成失窃,恐怕也很难完全撇清嫌疑吧?” “考虑得很周全嘛。”陈玥皎眼中讚赏更浓,隨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但我有办法,可以让这件事根本闹不到学校那里,反而能让神秘学社团那帮混子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什么办法?” “山人自有妙计。”陈玥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不过具体细节嘛,暂时保密。知道太多,对你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恰在此时,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响起。 陈玥皎看了一眼屏幕,接通电话,並顺手按了免提。 “皎皎,你们谈得怎么样了?”洛轻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刚下课。 “大体框架已经敲定了,洛老师。”陈玥皎回道。 “那就好。我刚下课,还有点教学事务要处理,六点前是回不去了。天色不早,你们要是聊完了就各自回去吧。先这样,拜拜!” “嘟——”电话掛得乾脆利落。 陈玥皎收起手机,看向赵令仪。 “要交代的基本就是这些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准备下周的学生会面试。”她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加一下飞鸽吧,方便联繫。” “飞鸽(pigeon chat)”是当下最主流的社交应用,拥有庞大的用户基数,几乎成了学生和上班族线上沟通的首选。 两人拿出手机,互相添加了好友。赵令仪的暱称是一个古体字“仪”,头像是一只卡通风格的小狮子;陈玥皎的暱称就是“皎皎”,头像是她在海边夜色中的一张侧身自拍,笑容明媚。 “对了,友情提示一下。”陈玥皎一边操作手机,一边像是隨口提起,“你的专业是洛老师带的『旧语言文学』对吧?应该还没开始上课。” “这个专业在哪儿都是冷门。一般大学开了这专业,就不会再额外安排太多通识课。但滨大不一样——”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同情,“除了你们的专业核心课,你们照样要上『高等数学理论』、『基础物理通识与实验』,还有『进阶工业机械设计製造及自动化』这些硬核的数理工程课。” “往届很多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都卡在这些课的学分上,最后不得不拼命选修別的课来补足毕业要求。你的专业能力我是不担心,但这些课程,尤其是开学第一课,可得打起精神。大学里的玫瑰色幻想,可別一开始就被枯燥的公式和图纸给冲没了哦。”她话里带著善意的调侃。 “多谢学姐提醒,我会留意的。”赵令仪认真点头。 “跟你说话挺省心的。”陈玥皎笑了笑,將手机收进口袋,“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飞鸽上找我。” …… 与陈玥皎在“二道门”分开后,赵令仪重新回到了刚租下不久的公寓楼。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刚打开,就看见萧凝安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逗弄著那只“白色糰子”。 “嗷呜。” 嗷天狐敏锐地察觉到主人归来,立刻挣脱了那双“魔爪”,轻盈地跃上赵令仪的肩头,熟练地窝成一团,仿佛终於回到了安稳的港湾。 萧凝安收回手,笑道:“回来啦,老铁。我跟小白玩得可开心了。”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促狭,“对了,你知道吗?我刚才仔细看了看,小白居然是位小公主呢。” 话音刚落,原本安安静静趴在赵令仪肩头的嗷天狐瞬间炸毛,发出不满的咕嚕声,身体也绷紧了。 赵令仪连忙伸手顺了顺它的毛,岔开话题:“萧姐,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好像没有固定的工作?” 小傢伙刚刚立了大功,可不能亏待了它。 萧凝安耸了耸肩,轻轻嘆了口气,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轻鬆。 “我懂你的意思。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以前呢,也算是个富家小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死、挥金如土、酒池肉林。可惜啊,天有不测风云,家里突然就垮了。那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亲戚,见有机可乘,一拥而上,把我家的產业瓜分得乾乾净净。”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然后,在一个下雨天,我就被『请』出了家门。好在,家里还偷偷给我留了这么一栋房子,位置偏,那些亲戚谁也不知道。” “我现在啊,早就没什么雄心壮志了,就靠著收点房租,偶尔接点游戏代打的单子,凑合过日子。当个轻轻鬆鬆、人畜无害的『社会蛀虫』,我觉得也挺好。” 赵令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显得苍白,追问更是徒增尷尬。有些伤口,唯有时间与沉默才能覆盖。 “好啦好啦,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不提也罢。” 萧凝安自己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点低沉的情绪扫开,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算算时间,她们也该回来了——” 她的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和青年人特有的、活力十足的脚步声。 “——你的室友们。” 第16章 新室友 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便是神灵。 ——亚里士多德 ...... “算算时间,他们也应该回来了——你的新室友们。” 萧凝安笑盈盈地说道,仿佛刚才话语中提及的“悲剧性”的当事人並不是她自己。 “新室友?” “没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其他几位租客。放心,她们人都很好,特別好相处。” 萧凝安边说边掏出手机,动作利落地將赵令仪拉进一个群聊。 群名赫然写著“相亲相爱一家人”。 算上他俩,群里一共七人。 恰在此时,房门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钥匙转动,有人推门而入。 “说曹操曹操到,让我看看是谁先回来了。”萧凝安脸上笑意更盛,一把拉起赵令仪就朝玄关走去。 来人大约二十三四岁,穿著简单利落:上身一件白衬衫,下身是条偏褐色的运动长裤。他留著干练的寸头,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背厚,一看便知经常锻炼,面容带著运动特有的坚毅之气。 他刚踏进公寓,迎面看见站在玄关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赵令仪身上停留片刻,才有些不確定地开口:“萧姐姐,这位就是你之前说的新租客?原来是位小姑娘啊?” “噗——哈哈哈……”萧凝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一下子没绷住,竟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姿態十分夸张,“不好意思,哈哈……我真没忍住。” 她这反应让来者更加摸不著头脑,表情茫然。 萧凝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泪花,一手亲昵地揽过赵令仪的肩膀,朗声道:“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兄弟,他叫赵令仪,是如假包换的男孩子!” 她特意在“男孩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对面的大个子顿时露出惊愕的神情,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赧然,连忙道歉:“原来是男生?实在对不住啊,小兄弟。你长得……嗯,挺清秀的。”他似乎一时找不到更合適的词,憋出了这么一句。 萧凝安又闷笑了两声,这才转向赵令仪,正式介绍道:“这位是尚家宏,也是你们滨城大学的学生,读大二,论起来算是你学长。” 尚家宏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当不得当不得,我是体育生,粗人一个。赵同学一看就是文化人,我这学长可不够格。” “你哪儿都好,就是太谦虚。”萧凝安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著?『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你这样反而显得骄傲啦。” “行了,咱们也別都堵在门口。”她拍拍手,“先进来坐,边等边聊,其他人估计也快回了。” …… 晚上七点,天色已完全暗下,公寓客厅却暖意融融。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矮几旁,中间一只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恰到好处。 炭火安静地散发著持续的热力,偶尔迸出一两声极清脆的“噼啪”,细小的火星向上躥起一瞬,又悄然熄灭。 跃动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侧脸与眼眸里,將轮廓描上一层流动的、毛茸茸的暖金色,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柔和缓慢。 矮几上,一个三层点心架摆得满满当当,宛如微缩的甜蜜花园。骨瓷盘碟光洁,盛著各色精巧茶点:马卡龙泛著柔和的粉色光泽,顶层的奶油蛋糕蓬鬆绵软,巧克力慕斯在火光下流淌著诱人的丝滑质感,几块司康饼微微冒著热气,旁边还配了凝脂奶油和果酱。 “好啦,各位!”萧凝安拍了拍手,吸引大家注意,脸上带著主持仪式般的笑意,“现在,让我们热烈欢迎我们的新家人——赵令仪同学!掌声响起来!” “哗啦啦——”掌声顿时热烈地响起,在温暖的客厅里迴荡。 赵令仪確实不太適应这般热闹又直白的欢迎仪式。像这样一群人围坐,如同家人朋友般毫无隔阂地聚餐谈笑,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经验。 感受到眾人匯聚过来的、带著善意的目光,他依言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意。 掌声愈发响亮,还夹杂著夏瑶光一声带著笑意的“欢迎”。 “好啦,接下来由我给大家一一介绍。”萧凝安向前挪了挪椅子,开始主持。 在座的除了萧凝安、赵令仪和尚家宏,还有四人。 “这位是尚家宏,你们第一个认识的,基本情况都知道了,我就不多囉嗦啦。”尚家宏闻言,笑著朝眾人点了点头。 坐在尚家宏左手边的,是一对容貌极为出眾的姐妹花。 两人拥有相似的高挑骨架,目测身高都在168公分左右,体態匀称优美。 她们都生著一张漂亮的鹅蛋脸,肌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瓷器。眉眼如画,眼睛大而明亮,眼波流转间似含著一泓清澈泉水;鼻樑挺翘,唇形饱满,天然透著健康的红润。 不同的是气质与装扮。一人穿著天蓝色的针织开衫,內搭简约的米白衬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周身散发著沉静的书卷气。另一人则是活泼俏皮的风格,鹅黄色的卫衣搭配浅色牛仔裤,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时尚而动感,眼神也显得更为灵动。 “想必你也看出来啦,”萧凝安指著姐妹俩,“这两位漂亮姐姐是孪生姐妹。姐姐叫夏琼华,妹妹叫夏瑶光。她们都是滨城大学艺术系的高材生,目前读大三。”书卷气浓的是姐姐夏琼华,俏皮灵动的是妹妹夏瑶光。 姐妹俩闻言,相视一笑,同时朝赵令仪挥了挥手,齐声道:“赵同学,欢迎哦。”她们笑起来时唇角上扬的弧度都极为相似,果真如一双並蒂莲,各有风姿,又相映生辉。 萧凝安的手指向最后一位租客——那是一位气质卓然的知性女性。 她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外套,內搭丝质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九分西裤,线条流畅利落,毫无拖沓。这身装扮不仅完美优化了身材比例,更散发出一种果断、高效且沉稳的专业气息。 配饰是品味的延伸。一条纤细的铂金锁骨链若隱若现,腕间一块錶盘简约的手錶,颈间隨意繫著一条与外套色彩协调的桑蚕丝丝巾。 这些细节瞬间提升了整体造型的精致度,完全符合赵令仪对“都市精英”和“职场丽人”的想像。 这位面容精致的大姐姐未等萧凝安介绍,便主动向前微微倾身,露出得体而亲切的微笑,向赵令仪伸出手:“你好,小同学。我姓郑,郑语桐。很高兴认识你。不介意的话,以后叫我郑姐或者语桐姐都行。”她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赵令仪也连忙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手乾燥温暖,力度適中。 “语桐姐可是滨城女子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虽然才工作两年,已经是业界小有名气的策划了,跟我们绝对是同辈人,別觉得有代沟。”尚家宏在一旁笑著补充,语气熟稔。 郑语桐眼风轻轻扫过他,笑骂道:“就你话多,生怕別人不知道我那点陈年履歷。安静吃你的点心吧,这么好吃的蛋糕还堵不上你的嘴?” 眾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 …… “原来是这样,”尚家宏点了点头,將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学弟你是因为家里有事,才延迟了快一个月报到,错过了开学典礼。” 赵令仪“嗯”了一声:“所以很多学校的事情,之后可能真要麻烦尚学长多指点。” “放心吧学弟,”尚家宏拍了下胸脯,笑容爽朗,“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后在学校里,无论是选课、找场馆还是其他杂事,有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还有我和姐姐呢!”坐在对面的夏瑶光忍不住插话,俏皮地皱了皱鼻子,“小尚学长才大二,我跟姐姐都大三啦,他知道的,未必有我们多哦!”她旁边的夏琼华也微笑著点头,表示赞同。 “说起来,令仪弟弟才16岁吧?”郑语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眼中带著欣赏,“真是了不起。我16岁的时候刚上高中,对未来还懵懵懂懂,整天就知道埋头读书,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考上什么大学。” “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参加了滨城大学之前的暑期营,加上……嗯,在『旧文』方面有点特长,拿了点加分,才勉强够上线。”赵令仪解释道。 实际上,以他的家庭背景,即便没有这些加持,进入滨城大学也绝非难事。 “旧文特长?”夏瑶光惊呼出声,眼睛瞪得圆圆的,“学弟你走的是那个特別难的『旧文字遗產研究与保护』专项计划?太厉害了吧!我和姐姐看到那些曲里拐弯的古文字就头疼,跟看天书似的。” 夏琼华轻轻用手肘碰了下妹妹,优雅地撩了下头髮,故作矜持道:“可別带上我,我好歹还是能认一些的。毕竟,我可是才华与美貌兼备的美少女。”她语气一本正经,却惹得眾人再次笑开。 萧凝安不知何时已喝光了两杯果酒,脸颊微红,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她托著腮,哼哼道:“哼哼……这都得……多亏了我……是我把他带来的……不然你们哪能……嗝……捡到这么个宝贝小弟……”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小小的酒嗝。 郑语桐见状,像哄孩子般柔声附和:“是是是,多亏了你,大功臣。好了,少喝点。” 她话音刚落,萧凝安便“咚”一声,脑袋直接磕在了柔软的桌垫上,呼吸变得绵长,竟是醉得睡过去了。 郑语桐无奈地摇头笑了笑,站起身,小心地扶起软绵绵的萧凝安:“我先送这位『大功臣』回房休息。你们继续。” 尚家宏目送她们上楼,又转回头问赵令仪:“对了学弟,既然已经报到了,那你明天就去上课吗?” 赵令仪眨了眨眼,摇头道:“明天还不行,我需要先去处理一些私事,可能还得耽搁一两天。” …… 这场温馨的欢迎聚会,直到夜里十一点才渐渐散场。 炉火已弱,余温犹在。 点心已被消灭大半,空了的茶杯隨意散放著。欢声笑语仿佛还残留在温暖的空气里。 眾人互相道了晚安,带著饜足与微醺的懒意,陆续上楼歇息。 人人尽欢,一夜好眠。 第17章 亲情(4K)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薛道衡《人日思归》 …… 早晨七点,黎明的光线是第一位访客。 它透过米白色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悄然潜入房间,將原本昏暗的空间染成一片朦朧而温暖的金黄。 那光先是小心翼翼地爬上窗台,然后便大胆起来,从两帘柔软的布料之间溜进来,化作一道窄窄的、明亮的光带,斜斜地印在木地板上,最终蔓延到床沿,轻轻覆上熟睡者的眼帘。 那感觉暖洋洋的,又带著一丝细微的、羽毛般的痒意,仿佛在用一种无声却执著的韵律呼唤著:该醒来了。 赵令仪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他静静躺了几秒,听著窗外依稀传来的、属於清晨的稀疏声响,然后坐起身,推开了窗。 一股凉爽而新鲜的晨风立刻涌入,裹挟著远处泥土湿润的芬芳、隱约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宛如大地在一夜沉睡后舒展的呼吸。 他深深吸了一口,回头看了眼床头。毛茸茸的嗷天狐將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球,窝在枕头边,小肚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依旧睡得香甜。 他没有打扰小傢伙,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上乾净的衣服——一件简单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收拾停当,便悄声走出房间。 下到一楼客厅,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顿。 昨夜聚会后的杯盘狼藉、隨意放置的坐垫靠枕,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地板光洁,茶几如新,连那红泥小火炉都被擦拭得乾乾净净,摆回了原位。 空气里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好闻的清洁剂香气,混合著昨日糕点留下的隱约甜香。 『应该是郑语桐收拾的。』赵令仪想。 虽然昨晚与几人也不过是初见,但他在心里有了判断——以萧凝安那大咧咧的性子怕是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清醒,此外那对艺术家姐妹花大概率不沾阳春水,也只有那位早起的职场精英,会在出门前將一切归位。 唯一说不准的就是尚家宏。 整个公寓静悄悄的,楼上没有任何动静,其他人显然还在梦乡。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轻带上公寓大门,走入晨光熹微的街道。在主路上站定,用手机定好目的地,一辆计程车很快停在他面前。 …… 大约半小时后,计程车减速停下。 赵令仪推门下车,第一眼便望见了那座气象恢弘的建筑——滨城博物馆。 它静静矗立在开阔的广场后方,的確是传统风骨与现代肌理结合的典范。 矩形的主体展厅外覆盖著温暖的原木色格柵幕墙,勾勒出东方式的简约与沉静;一侧倾斜的椭圆形专题展厅则被有著细密纹饰的青铜板包裹,造型颇具动感,仿佛一件珍贵的文物正破开歷史的土层,向现世展露容顏。青铜的厚重、木材的温润与大片玻璃幕墙的通透並置在一起,无声地诉说著歷史与未来之间绵长而深刻的对话。 熟悉的景象勾起了更熟悉的记忆。 赵令仪依稀记得,三四岁光景,每个周末,父亲赵景行只要在滨城,总会牵著他的手来到这里。那时他个子矮,看什么都需极力仰头,父亲便耐心地蹲下身,指著展柜里的玉琮、铜鼎,用他能听懂的语言讲述那些遥远的故事。 后来,这样的周末渐渐少了,“出差”成了父亲口中越来越频繁的词。算起来,竟已有好些年未曾踏足此地。 赵令仪凝视著博物馆庄严的入口,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今天不是怀旧的时候,他有更重要、也更现实的事情必须完成。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著博物馆前的宽阔主干道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两公里,拐过三个路口,周遭的景致从城市的开阔规整,逐渐过渡到一种更为静謐、也更具生活气息的氛围。 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出现在眼前。 区入口设有岗亭,身著笔挺军装的武装安保人员正在巡护。 他们四人一组,步伐一致,交替站岗,每人腰间的枪套清晰可见,神情严肃而专注。这里的管理显然非同一般。 赵令仪上前,出示证件,核验身份。安保人员仔细查看后,向他敬了个礼,予以放行。 漫步走进区內,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格外眷顾的角落。 一排排楼房整齐划一,多是三四层高的苏式风格建筑,方正、敦实,红砖墙面在上午逐渐明朗的阳光下泛著温润而旧旧的光泽,像是被无数个日日夜夜反覆摩挲过。 楼体上常可见到鬱鬱葱葱的爬山虎,春日里绿意盎然。一种独特的、安静而秩序井然的感觉瀰漫在空气里。 笔直的主干道两旁,栽种著高大的法国梧桐。此时枝叶尚未完全丰茂,但枝干舒展,到了夏日必是浓荫蔽日。树与树之间,偶尔拉著细细的晾衣绳,洗得发白的床单、孩童色彩鲜艷的衣裳在微风中轻轻飘荡,散发出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乾净温暖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有的人家阳台是封起来的,样式不一,绿色的老式铁皮窗,或是不锈钢的防盗网。阳台上大多摆著些花盆,常见的茉莉、梔子,或是生命力顽强的绿萝、仙人掌,为这朴素的建筑添上一抹生动的色彩。 再往里,建筑密度似乎更低,环境也愈发幽静。路的尽头,绿树掩映之下,竟是一栋独立的四合院。 朱漆大门有些年头了,顏色沉淀得厚重,门上的铜环衔在兽首铜铺首里,被岁月摩挲得泛著幽暗的光泽。两扇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缝隙。 赵令仪在门前驻足,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熟悉的、混合了植物与旧木的气味,让他心跳微微加快。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悠长而清晰的轻响,仿佛一道时间的闸门被缓缓拉开。 门內並非直接便是院落,迎面先是一道磨砖对缝、做工考究的影壁,壁心浮雕著“松鹤延年”的图案,只是边角处已生了些斑驳的苔痕,无声地为这宅院落下了第一笔岁月的註脚。他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宽敞的青砖院落朗然在目,砖缝间点缀著茸茸的、耐寒的青苔。院中植著两棵树。 一株是高大的西府海棠,花期已过,满树绿叶亭亭如盖,枝叶间已隱约可见小青果的雏形。 另一株则是有些年岁的石榴树,此刻正逢花期,一朵朵石榴花像一簇簇小火苗,燃烧在碧绿的叶片之间,红得炽烈,与海棠的沉静绿意相映成趣。 “是令仪吗?你终於来了,快进来坐!” 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响起。赵令仪循声望去,只见舅母柏青芝正站在石榴树旁,手里拎著个青瓷洒水壶,显然刚才在给花草浇水。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棉麻衣裙,外罩米色开衫,一眼看见赵令仪,脸上立刻漾开惊喜的笑容,那喜悦之情真切而温暖,瞬间盈满了整个庭院。 “你舅舅知道你今天要来,特地跟队里领导告了假。”柏青芝放下水壶,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拉起赵令仪的手,掌心温暖乾燥,“今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呢,忙活了一上午。” 她一边引著赵令仪往正房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些促狭的笑意:“你舅舅那个人啊,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用你们年轻人的话说,是不是叫『口嫌体正直』?刚才估摸著你快到了,他亲自下厨张罗好了午饭,这会儿啊,又绷著个脸躲回书房去了,还嘴硬说『就算那小子来了,我现在也不想见他』。” 赵令仪听著,张了张嘴,喉咙里似乎哽著什么,许多话在舌尖转了转,最终却只是化为一个略显侷促的微笑,沉默地跟著舅母的步伐。 书房位於东厢房,雕花木格扇门敞开著。 从庭院望去,能看见舅舅黄海歇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侧影挺直,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其中,对院里的动静充耳不闻。 柏青芝在赵令仪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赵令仪定了定神,迈步走进书房,在书桌前站定,轻声唤道:“舅舅。” 黄海歇仿佛没听见,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粘在文件上,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舅舅。”赵令仪稍稍提高了音量,又叫了一次。 黄海歇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做样子的老花镜,抬起眼。他的目光在赵令仪脸上停留了两秒,隨即微微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舅舅?还要我三顾茅庐请你过来?这样下去,怕不是过两年,就得换我叫你舅舅了!” 话虽带著责备,但那双与赵令仪母亲依稀相似的眼里,並无真正的怒意。 赵令仪立刻微微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晚辈撒娇意味的赔笑:“这怎么敢呢,舅舅。您始终是我最亲最敬的长辈。” 黄海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压下去。他站起身,背著手绕过书桌,语气放缓了些:“还算你有点良心。行了,既然来了,就先去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 舅舅黄海歇与舅母柏青芝育有一子一女。 长子黄咏乐刚上初中,就读於寄宿制学校,今日不在家中。幼女柏淮希还在上小学,此刻正乖乖坐在餐桌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许久未见的表哥。 “表哥好。”小姑娘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很清晰,说完还学著大人的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令仪心下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头髮:“小淮希好。表哥有段时间没见你了,最近在学校开心吗?” 柏淮希立刻皱起了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老气横秋地道:“唉,表哥你这话问的,上了学哪还有开心的呀。”那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小模样,逗得旁边的柏青芝哭笑不得。 “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比她哥哥小时候还要机灵古怪。”柏青芝笑著摇头,眼里满是宠溺。 黄海歇咳嗽了两声,拿起筷子,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好了,先吃饭,有什么话边吃边说。菜要凉了。”说完,率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西兰花。 长方形的餐桌上,菜餚不算奢华,却样样透著家的用心。中央是一盘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汤汁浓郁。旁边搭配著翠绿清爽的清炒西兰花。 一条清蒸鱸鱼臥在长盘中,身上铺著细细的葱丝和薑丝,淋过热油后,越发衬得鱼肉雪白细腻,香气扑鼻。 还有一道番茄蛋花汤,飘著几点翠绿的葱花。 柏青芝拿起公筷,將鱼腹上最肥美、刺最少的一大块肉仔细夹起,放到赵令仪碗里,语气满是心疼:“令仪,你从小身子就不算壮实,这些天……肯定也累坏了。我看著你好像比上次见又瘦了点。来,多吃点鱼,补补身子,这是你舅舅一早去挑的,很新鲜。” 坐在赵令仪旁边的小淮希见状,眨巴著眼睛,也有样学样,用她的小筷子有些费力地夹起一块稍小些的鱼肉,努力伸长胳膊,颤巍巍地放进赵令仪碗里,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啊表哥,你多吃点,你都瘦了。” 童言稚语,配上那努力模仿大人关怀神態的小脸,让餐桌上所有人都忍俊不禁,连一向严肃的黄海歇眼里也掠过一丝笑意。 这顿午饭,便在这样一种久违的、轻鬆而温暖的氛围中进行著。 柏青芝不时说起舅舅年轻时的一些趣事或糗事,说到精彩处,黄海歇不免老脸微红,佯装咳嗽,试图用“食不言寢不语”或者询问赵令仪学校情况来转移话题。小淮希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听著,偶尔点头,发出“哦——”的长音,模样可爱极了。 碗筷轻碰,笑语低回。窗外是四合院一方安静的天地,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砖地上洒下细碎跳动的光斑。 赵令仪安静地吃著饭,听著,感受著这份毫无隔阂的亲切与热闹。 碗里饭菜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某个角落。这与他自己那个常年空旷、冷清,即便父亲在家也往往瀰漫著沉默与距离感的家,是如此不同。 一种真切而陌生的暖流,悄然包裹了他。 第18章 心扉 人长大了,总要和这个世界和解。 ——江南《龙族》 …… 一桌丰盛的家常菜被一扫而光,杯盘间只余些许油光与残香。 柏青芝利落地將碗筷叠起,端著走向厨房,小淮希也乖巧地抱著自己的碗筷跟了过去,不一会儿,西厢便传来她稚嫩的背书声。 整洁的榆木饭桌上,只剩下舅甥二人。 一把紫砂壶,三只白瓷杯,茶水新沏,热气裊裊,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拉出朦朧的细丝。 黄海歇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老舅我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他將茶杯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脆响,“这桃香茶是你舅母老家那边的山头独有,她平常藏得跟什么似的,我想偷摸泡一点都难。也就你来了,她才捨得拿出来。” “舅舅,我……”赵令仪放下一直摩挲著的温热的杯壁,抬起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黄海歇打断了他,脸上的閒適淡去,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盛放的石榴,眼神却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花叶,看到了別处。 “你父亲赵景行,他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真出了意外——”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像是回忆起了某些极不愉快的画面,声音沉缓下去,“老实说,我不知道。” 赵令仪的心微微一沉,但並未感到意外。父亲赵景行身处的世界,显然早已超出了寻常“出差”甚至“危险任务”的范畴。 “昨天,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黄海歇转回视线,看向外甥,目光复杂,“应该是你父亲出发前设置的定时发送。大意是,他对此行……並无十足把握。若他未能按时返回,便委託我,做你的临时监护人。”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確认,也像是在消化这份沉重的託付,“他嘱咐我,务必照顾好你。” 赵令仪一时无言。因为那枚神秘金箔和父亲留言的存在,在某些方面,他知道的远比舅舅此刻透露的要多,也更惊心动魄。 然而那些涉及超凡、涉及不可知存在与危险传承的事,太过玄奇,干係也太大,近乎本能地,他將所有秘密紧紧压在了心底。 此刻听闻父亲竟留有如此“常规”且周全的后手,他心底反而微微鬆了口气——至少,父亲並非毫无准备地踏入那片黑暗。 一念至此,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反倒不易察觉地鬆弛了一分。 见外甥沉默,黄海歇只当他仍在消化这突来的消息,沉浸在对父亲下落的茫然与隱痛中。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用力拍了拍赵令仪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放得更缓,带著长辈特有的、试图抚慰的力度:“別太担心。你父亲……他不是一般人。吉人自有天相。他这件事,我已经在托人打听了,有些方向,只是需要时间核实。一有確切消息,我第一个告诉你。” 他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而且要向前看。你已经考上了滨城大学,我跟你舅母,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 放下茶杯,黄海歇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沉淀著中年人的审慎与不得不为之的现实感。“令仪,不管你心里有没有完全接受现在的情况,有些现实的问题,舅舅必须跟你交代清楚。” 赵令仪坐直了身体:“您说。” “你父亲走之前,安排得很妥当。他在中央区民政局有位信得过的老朋友,那人找到了我,履行了景行的嘱託。”黄海歇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你父亲名下的主要財產、股权、一些固定资產,目前已经通过合法合规的程序,暂时掛靠到了我的名下。” 他直视著赵令仪的眼睛,没有任何闪烁:“由我暂时替你保管、经营。等你年满十八周岁,正式成年,这些会逐步、完整地交还到你手里。相关的法律文件、公证手续,都在这里,”他指了指书房方向,“你隨时可以看,有任何疑问,也可以直接问我,或者我带你去找律师。” 赵令仪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坦然:“我明白。辛苦舅舅了。爸爸的遗產由您来保管和打理,我最放心不过。” 黄海歇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丝,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你能理解,那就最好。” 他再度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瓷壁,话锋却微微一转,“舅舅知道,你从小就很有主见,心里有自己的章程……这点,跟你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提到早逝的妹妹,他声音有一瞬的低哑,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稳,“但现在情况特殊。你父亲不在,你一个人住在外头,我实在放不下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直接道:“我跟你舅母商量过了,在你成年之前,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这里房间一直给你留著,也热闹,彼此有个照应。” 赵令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摇了摇头。“舅舅,舅母,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还是想自己住。” 他语速平稳,理由早已在心头盘桓过数遍。 神秘的金箔、悄然改变的身体、需要隱秘修炼的呼吸法、尚未完全摸清的“筑基”前路,还有那只绝不能暴露於常人前的嗷天狐……与舅舅一家同住,意味著无数双关切的眼睛日夜相对,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放大,风险实在太大。 学校宿舍同样人多眼杂,並非理想选择。 黄海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外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小淮希断断续续的诵读声。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带著某种无声的重量。 这时,柏青芝端著一小碟新炒的、喷香的南瓜子走了进来,动作轻巧地放在桌上,又给二人的茶杯续上七八分满的茶水。 她將手轻轻搭在丈夫肩上,温柔地拍了拍,对赵令仪笑道:“瞧你舅舅,又犯倔。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孩子大了,总要有自己的空间。令仪想自己歷练歷练,是好事。就算不住家里,住在学校宿舍也挺好,同学多,也热闹。” 她的话像一阵柔和的风,悄然吹散了那一点凝滯。 黄海歇看看妻子,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外甥,终究是又嘆了一口气,那嘆息里多了几分妥协与无奈。“行吧,我说不过你们娘俩。”他摇了摇头,语气却郑重起来,“一个人住可以,但必须保证安全。定期过来吃饭,让我和你舅母看看你。还有,遇到任何困难,任何事,不许瞒著,第一时间打电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舅舅。”赵令仪郑重应下,心底滑过一丝暖流,又混著一丝隱瞒的愧疚。 他没敢提自己早已在校外租了房子,更没提那公寓里昨晚刚刚多出的、五位性格各异的“家人”。 “还有件事,”黄海歇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你父亲留下的那辆迈巴赫,我走了点关係,帮你从治安局那边提回来了。手续都办妥了,车就停在后面车棚,钥匙在门口的抽屉里。” 他顿了顿,看著赵令仪,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下次,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无论什么情况,安全第一。” 赵令仪愣住了。他没想到舅舅连这件事都知晓,並且不声不响地处理妥当。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衝上鼻腔,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他迅速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將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 …… 从舅舅家离开时,暮色已浓。回到“归途”公寓楼下,已是晚上十点。楼內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晕染出来,与清冷的夜色划分出截然不同的疆域。 推开房门,声浪与光影便温柔地拥抱上来。 “hi, boy!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夏瑶光清脆的声音率先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雀跃。 她正抱著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糰子窝在长沙发里——正是本该在赵令仪臥室的嗷天狐。 此刻,客厅沙发上堪称“群芳薈萃”。夏瑶光搂著小狐狸,夏琼华优雅地斜倚在另一侧翻著杂誌,郑语桐端著一杯花果茶坐在单人沙发里,萧凝安则独占一张短绒沙发,翘著二郎腿,抱著一袋薯片,吃得正悠閒。 而被夏瑶光紧紧搂在胸口“蹂躪”的小狐狸,那张天生自带三分委屈的萌萌狐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生无可恋”、“狐生绝望”的擬人化表情,黑溜溜的眼珠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任由少女的馨香和柔软的挤压將它淹没。 “中午想叫你一起吃饭来著,”萧凝安“咔嚓”咬碎一片薯片,腮帮子微鼓,含糊地说,“去你屋里一看,人没在,就猜你出门了。顺便嘛,就把咱们的小寿星公带下来餵点好吃的,结果——” 她朝小狐狸的方向努努嘴,眼中满是笑意,“就被扣押啦,看来很得姐姐们欢心嘛。” 赵令仪看著小狐狸那副“救命”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歉意:“去了趟亲戚家,倒是把它给忘了。谢谢萧姐照顾。” “嗨,客气啥,”萧凝安摆摆手,“大家喜欢它还来不及呢。” 果然,小狐狸很快从夏瑶光的“魔爪”被转移到了夏琼华併拢的腿上。 夏琼华用手指轻轻梳理著它背上光泽的毛髮,动作温柔。郑语桐也凑过来,用指尖逗弄著小狐狸的下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乖乖,昨天都没见到你,还怕生呢?到姐姐这边来好不好?” 看著小狐狸在一双双玉手中“辗转”,那副逆来顺受又生无可恋的小模样,赵令仪忍不住弯起嘴角。他环视一圈,问道:“怎么没见尚哥?” “他呀,通常都得十一点往后才回来。”夏瑶光头也不抬,继续用手指戳著小狐狸软乎乎的肚子,“这个点,估计正跟他的 crew在什么地方 battle或者练习吧。” “跳舞?” “学弟你还不知道吧?”夏瑶光总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小尚可是专攻 breaking的 b-boy,听说在咱们滨城这片儿的街舞圈子里,还挺有名气的呢!” breaking,也就是常说的霹雳舞或地板舞,强调个人风格与高难度技巧。 赵令仪脑海中浮现出尚家宏那高大健壮、充满力量感的身形,倒是与那种需要极强爆发力、核心控制力的舞种颇为相称。 萧凝安也笑著补充:“超酷的。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地板动作,但每次看他跳舞,那股子投入和衝击力,都让人觉得特別新鲜,特別有生命力。” 赵令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萧凝安旁边的沙发空位坐下。“几位姐姐……也是刚回来吗?”他隨口问道。 “『几位姐姐』?嗯,用词妙,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谁也没落下。”夏琼华从杂誌上抬起眼,捂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著戏謔。 此言一出,赵令仪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称呼在眼前的“姐姐阵”中似乎有些微妙的歧义,耳根不由一热,脸上也跟著有些发烫。 眾人见他这窘迫的模样,先是一静,隨即尽皆笑开。 连一向矜持的郑语桐也忍俊不禁,萧凝安更是差点被薯片呛到,咳著笑出声。 “我是早上最早走的,没想到倒是晚上回来最早的。”郑语桐止住笑,端起茶杯,语气略带无奈,“工作之后,好像就没了你们年轻人这种……隨时隨地都能鲜活起来的劲儿。有时还挺羡慕你们这种自由自在的状態。” 夏瑶光立刻笑嘻嘻地接口:“郑姐姐,你也是正青春的年轻人呀,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为了帮你重拾年轻心態,这个周末放假,咱们一起去逛商场吧!我知道新开了一家超级大的综合体……” 郑语桐含笑瞟她一眼:“我陪你去倒没问题。不过,你就不怕你亲姐姐吃醋吗?” 夏瑶光“哎呀”一声,连忙丟掉小狐狸,一把抱住旁边夏琼华的胳膊,晃著撒娇:“姐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一起去,带上郑姐姐!” 夏琼华被妹妹晃得杂誌都拿不稳,只得笑著用指尖点她额头:“你这丫头……” 赵令仪看著眼前笑闹成一团的景象,身心不自觉彻底放鬆下来。他转向旁边的萧凝安,玩笑道:“萧姐,你不会……真一天都没出门吧?” “扎心了啊老铁!”萧凝安夸张地捂住心口,隨即又理直气壮地瘫回沙发,“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中央区我早八百年就逛腻了,现在最吸引我的,就是我这张温暖舒適的沙发,和我这温馨的小窝。人生嘛,舒服最重要。” “你呀!”郑语桐闻言,隔著空气虚点了点她,摇头失笑。 几人又隨意聊了些琐事,夜渐深,除了宣称要“守夜”刷剧的萧凝安,其余人都陆续道了晚安,上楼休息。 ……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隱约的电视声。嗷天狐不知何时已溜了回来,跳上床尾,將自己团好,很快发出细微的呼嚕声。 赵令仪没有开大灯,只拧亮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他仰面躺下,双手垫在脑后,望著天花板模糊的光晕。 一天的画面和信息,纷至沓来。 舅舅眉间的沉重与欲言又止,父亲那封充满不祥预感的邮件,关於財產冷静克制的交接,以及那句“下次別再做那么危险的事了”背后深藏的关切;公寓里毫无芥蒂的笑闹,小狐狸“悲惨”的遭遇,姐姐们鲜活各异的性情,还有那看似寻常却似乎每个人都藏著一段故事的日常…… 超凡的光辉在血脉深处无声流转,带来截然不同的感知与世界。而人间的一切——责任、牵掛、温情、琐碎、甚至小小的窘迫与玩笑——依然如常运转,將他包裹。 他就在这两重世界的缝隙间,在这一片温暖的、具体的、喧囂的寧静里,不知不觉沉入了黑甜的睡乡。 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彻底的松驰。 第19章 第一堂课 人的活动如果没有理想的鼓舞,就会变得空虚而渺小。 ——车尔尼雪夫斯基 ...... 灵界的天空,是一幅流动的、斑斕到令人失语的画卷。光华来源於悬浮於空中的巨大发光体,它们仿佛是拥有呼吸的生命宝石,倾泻下柔和而变幻莫测的光晕,將整个世界浸染在迷离的梦境里。 光晕如极薄的纱綃缓缓飘拂,明灭之间,甚至能听闻细微的嗡鸣,伸手触及,能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意渗入灵髓。 有时,天穹又被一种诡异的绿光完全笼罩,不见日月星辰,那光线带著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脚下的大地也非同寻常。並非寻常的土壤岩层,而是一种散发著温润微光的晶体物质,行走其上,会发出清越的脆响,仿佛在叩击一首来自太古的神秘乐章。 山峦亦非静止,有岛屿凭空悬浮,其上生著叶片如羽的奇异灵树。而地表崎嶇之处,黑色的泥土则散发出腐败刺鼻的气息。 一束纯白的光,刺破了混沌。 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最终如镜面般片片碎裂。 赵令仪从清晨的薄光中醒来。 …… “道学,是旧日学研究里至关重要的一支。” “那场大灾变,让曾经一度辉耀世间的道教跌坠尘埃。自天启元年以来,这个神秘的教派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其是否已彻底湮灭,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 “同样,与之紧密相依的道家学说,也散佚零落,难成体系。所幸,依靠一代代旧日学者与考古者焚膏继晷的努力,『道学』这张庞大的拼图,正在被一点点找回、拼接。” “今天这堂课,我们要触碰的,便是这幅拼图中最核心、也最庞大的一块——老子。” 粉笔灰如同时间的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束中缓缓浮沉。 发已花白的老教授立於讲台之后,静默如一株根系深植於天启之前思想沃土的古松。 当他开始讲述那些玄之又玄的智慧时,整间阶梯教室便沉入一种幽深而寧静的氛围。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自然者,乃是『自己如此』、『本来如是』。它是对『道』之状態与作为的描述,並非在『道』之外,另有一个叫作『自然』的实体。『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万物依其本性而生发,万事顺其规律而运作,这便是道的本性,亦是老子思想的精髓所在。” “《道德经》有载: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在老子那里,『道』已然超越了世俗社会的伦常秩序,更接近於统御万物的自然法则。因为天地万物皆始於『道』,由道而生一,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因此,老子以『玄之又玄』来描述『道』的超越性与深奥性。但老子所言之『道』並非远离人间,此处他只是用『玄』来强调其道与世间常道的根本不同,並阐明其道的超越性与本源性。” 满室闃静。 阳光穿过古老的窗欞,將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它们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仿佛宇宙初开时最原初、最安静的舞蹈。书架上的线装典籍,墙壁上悬掛的“太极图”教具,乃至老教授鬢角那几缕银丝,都在这一片沉静中,焕发出一种异样的清晰与庄严。 …… “我明白,选择我们这个专业的同学,未必都怀揣著『復兴旧日荣光』那般崇高的理想。只是,在座的诸位,无论你们是否愿意接受,是否愿意承认——旧日学的传承之火,未来的光芒,註定要在你们这一代人的手中,被重新擦亮。” “恰巧,我们滨城,便走出一位享誉东洲的旧日学泰斗,他为整个世界的旧日研究,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因此,你们每个人都与有荣焉。” “现在,下课!” “叮铃铃——”下课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年过六旬的老教授步伐稳健,收拾起讲台上的笔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方才还一片沉静的阶梯教室,瞬间活络、喧腾起来。 “每次听老刘的课,都觉得肩上沉甸甸的……话说,这年头,真还有人抱著那种『復兴旧日』的念头,几十年如一日地钻在这些故纸堆里吗?” “也许吧。反正我是不打算把一辈子搭进这看不到头的行当里。选这专业,主要是家里安排,混个像样的文凭罢了。” 近处两个同学低声交谈著,教室里的人已开始陆续离开,他俩也隨著人流走了出去。 “看不到头么?这第一堂课,倒真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赵令仪整理好桌上的笔记,也隨之起身。 “请问,赵令仪同学在吗?赵令仪同学走了吗?我是一班的班长,麻烦留步。”这时,前排站起一个模样清秀的男生,转身向后排望来。 赵令仪挑了挑眉,恰好也已收拾妥当,便走上前去:“你好,我是赵令仪。” 男生看见赵令仪的面容,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笑容温和:“你好,赵同学。我是咱们班的班长,张文轩。很高兴认识你。你的事情,导员大概向我提过。” “这次叫住你,主要是想先认识一下。因为你算是正式插班进来,之前强调过的一些事项可能不太清楚,导员委託我帮你儘快熟悉校园生活。方便的话,我们加个wins好友吧?” 赵令仪点头表示明白,取出手机,两人很快互加了好友。 清秀男生笑了笑,语气诚恳:“无论是日常琐事,还是课业上的问题,以后都可以多交流。不过也不必著急,慢慢来就好。” “好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既是同窗,往后的日子还长——愿岁並谢,与长友兮。” 说完,张文轩也不多作寒暄,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向赵令仪点头道別,便离开了教室。 “倒是个妙人。” …… 公寓,私人房间內。 赵令仪端坐於床榻之上,腰背自然挺直,坐骨均匀承力,姿態是標准的五心向天。双目轻闔,神情静穆。 吸气时,腹部微微內收,似將天地清气纳入丹田深处;呼气时,腹部自然外鼓,如將体內浊垢缓缓推出。这独特的韵律,能更深地按摩內腑,激发潜藏的真机。 一呼一吸,皆暗合某种周天定数。 意念轻轻附著於下丹田之处,似守非守,若存若亡。谨记“先存后忘,知而不守”之诀,逐渐沉入一种恍惚杳冥的定境——此谓“意守”。 以內息为引,导引那缕微不可察的內气沿经脉缓缓运行。 吸气时,存想清灵之气自百会灌入,沿任脉徐徐沉降,归於气海;呼气时,意想温暖內气由丹田氤氳扩散,滋润四肢百骸——此谓“意导”。 功行將毕,赵令仪开始收束心神,放鬆意念。隨后搓热双手,以掌心温熨面颊,按摩数处关窍,再缓缓收势,徐徐起身,活动手足,令气血精神渐次回归平常。 自他练习这“无名呼吸法”至今,满打满算不足半月,身体的变化却已深刻可感。 目力变得更为清明,耳中声音也愈发层次分明。最重要的是,对自身肢体的掌控力有了显著的提升。最简单的例子便是反应——常人在极限下的反应时间约为零点二秒,而他,远比这更短。 一些常人需刻苦练习方能完成的动作,如深度的下腰、高难度的搬腿、长时间的倒立,如今做来已是轻鬆自如。 就好似……那些光影故事里,超越凡俗的存在。 第20章 约会 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 ——尼采 …… 无论如何,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总归是好事。 只是……这与频繁神游那方光怪陆离的灵界,是否有所关联? 赵令仪漫步下楼。 今日客厅格外冷清,沙发上只坐著夏瑶光一人。其他人不好说,但萧凝安定然是窝在自己房间里。 夏瑶光原本正托著腮,对著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一见是他,眼睛倏地亮了。 她笑盈盈地招手:“来,学弟,这边坐。” 等赵令仪在侧边沙发坐下,她才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学弟,明天就是周末了,有什么安排吗?” 赵令仪略一迟疑:“谈不上安排,只是想趁这两天,稍微补一下落下的课程。” “哎呀,专业课什么时候都能补。”夏瑶光身体前倾,眸子里闪著期待的光,“姐姐这儿有个好机会——明天陪我去逛街,怎么样?” “就……我和学姐两个人?”赵令仪微愕。 “这也是没办法嘛。”夏瑶光掰著手指,一脸认真地数起来,“琼华姐还在画室赶稿子交作业,顺带接的商稿也得完成,今晚回不回来都不一定。” “郑姐姐临时有急事,回老家去了。萧姐就更不用提了,让她出门比什么都难。” “小尚正带著她的舞蹈队闷头排练呢,也是个指望不上的。想来想去,就只剩学弟你最合適啦。” 她凑近一些,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怎么样,小弟弟?这可是跟姐姐我『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哦。” “这……不太好吧?”赵令仪仍有些犹豫。 “求求你啦,学弟——”夏瑶光双手合十,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眨呀眨,刻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一个人逛街,很无聊的。” 面对这般“攻势”,赵令仪著实有些招架不住。 “好吧。不过我没什么经验,要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学姐不开心……” “不会啦不会啦!”夏瑶光立刻笑逐顏开,打断他的顾虑,“小令仪一看就是很贴心的人。时间和要去的地方我都计划好了,你只需要跟著我,放鬆玩就行。” 赵令仪唯有苦笑。对他的称呼从“学弟”变成了“小令仪”,这大概是关係拉近的证明?算是好事吧。 “那就这么说定啦!今晚记得早点睡,不许胡思乱想。明天上午,我会准时来叫你的!” 说完,夏瑶光冲他挥挥手,心情雀跃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一夜无话。 …… 早晨八点,赵令仪准时醒来,快速洗漱完毕,將蜷在窝里的小白也轻轻唤醒。 他开了一罐新鲜的牛肉罐头,用微波炉稍稍加热,放到小傢伙面前。 隨后,他立於窗前,双脚与肩同宽,双膝微曲,脊柱自然挺直,双臂隨著呼吸的深长节奏缓缓开合。 一整套呼吸法练习下来,整整用了半个小时,方才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恰在此时,礼貌的敲门声响起,“咚咚”两声,伴隨著轻快悦耳的语调:“起床了吗,学弟?” 赵令仪拉开房门,眼前正是神采奕奕的夏瑶光。 她內搭一件短款修身t恤,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线。 外罩宽鬆的奶油色卫衣,舒適又减龄,微微露出內搭的边角,增添层次感;下身是一条面料垂顺的米白色休閒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 整套搭配在隨性中透著精心打理过的时髦,即便以赵令仪这般对时尚不甚敏感的“外行”眼光,也能看出其中不俗的质感与设计心思,价值显然不菲。 夏瑶光看到已穿戴整齐的赵令仪,略显惊讶:“学弟起这么早?看来也很期待嘛!哈哈哈,开个玩笑。不过这样倒是能省下不少时间。” 她目光上下打量赵令仪一番,点点头又摇摇头:“学弟这身乾净清爽,底子是好极了。不过嘛,还差那么点意思。走吧,姐姐先带你去焕然一新。” 赵令仪怔了怔:“这没必要吧?今天学姐你才是主角……”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非常有必要。”夏瑶光语气篤定,笑意盈盈,“况且,小令仪你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这么好的条件,不稍加雕琢,岂不是暴殄天物?” 赵令仪张口还想推拒,夏瑶光已抢先一步,挽住他的胳膊便往外走:“好了,说好了今天听我安排的。小令仪,你可不能反悔哦。” 不容分说,她便拉著赵令仪下了楼。 …… 秋日阳光为城市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滤镜,道旁梧桐叶已染上些许淡金,偶尔飘落一两片,轻轻拂过夏瑶光米白色风衣的衣摆。 她耳根透著浅浅的粉,发梢隨风扬起,掠过一丝清淡好闻的梔子花香气。 走了几步,她回头,对稍稍落在后面的赵令仪展顏一笑,示意他快些跟上。 …… 他们並未前往寻常的购物中心,而是拐进一条植满法桐的安静小街,最终停在一家橱窗极简、仅悬掛著一个低调外语招牌“ysy studio”的店铺门前。 店內灯光是恰到好处的柔和,仅陈列著寥寥数件剪裁利落如雕塑的西装与外套,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面料特有的气息,混合著一缕沉静的檀木清香。 刚踏入店內,一位身著合体黑色套装、气质干练的女士便迎了上来,微笑頷首:“夏小姐,欢迎。” “艾米,”夏瑶光显然是熟客,態度自然,“麻烦帮我这位学弟看看,需要几身能应对不同场合的行头。” 被称作艾米的女士转向赵令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位先生气质出眾。请隨我来,我会为您提供详尽的服务。” 赵令仪有些侷促地站在宽大的试衣镜前。 艾米手持软尺,开始为他进行专业的量身。 冰凉的指尖与柔软的皮尺依次划过他的肩线、臂长、腰围、背宽……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轻柔,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赵令仪身体起初略显僵硬,但在艾米温和清晰的指令与夏瑶光一旁鼓励的微笑注视下,渐渐放鬆下来。 他听到艾米与夏瑶光低声交流著一些术语:“肩线可以再处理得挺括一些,优化头身比例”、“这款scabal的深灰面料,光泽度很收敛,適合年轻学生”……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件未经雕琢的璞玉,正被注入关於得体与优雅的初步定义。 量体完毕,艾米递上几册厚重如典籍的面料样本。 夏瑶光纤长的手指在不同质感、不同顏色的布料小样上轻轻滑过,时而捻动感受其肌理,最终选定了一款zegna trofeo羊毛面料用於定製一套西装,以及一件loro piana羊绒混纺的休閒夹克。 赵令仪並非传统意义上的“富家子弟”——得益於良好的家教,他不仅没有那些挥金如土的习气,在吃穿用度上也一向崇尚简约。 但这绝不意味著他是“穷小子”。恰恰相反,父亲赵景行虽时常出差,足跡遍布世界各地,却从未在物质上短过他,每月定时匯入的生活费,他常常根本用不完。 更早一些,大约十二岁时,赵令仪偶然接触股市,在运气与一点敏锐直觉的加持下,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其后几次审慎的尝试,虽只是浅尝輒止,也累积了颇为可观的数字。 因此,赵令仪从小便不曾为钱財困扰,从某种意义而言,亦可被划入“对金钱缺乏具体概念”的那类人之中。 可即便如此,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面料册內侧某个不起眼位置的价签时,仍是下意识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第21章 试衣 女孩子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生物,她们的性格如同天气一般,瞬息万变。 ...... 赵令仪站在夏瑶光身侧,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低声道:“学姐,这太破费了……” “嘘——”夏瑶光侧过头,纤白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她眼中含著笑,那笑意温柔,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听我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得体的衣著不是虚荣,是武器,也是鎧甲。” 此刻的她,仿佛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活泼跳脱、略带玩世不恭意味的少女,而是一位披上温软战袍、即將步入自己战场的女武神,眉宇间是柔中带刚的坚定,誓要征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疆域。 赵令仪將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这时,艾米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夏小姐,赵先生的尺寸已经详细记录好了。我们爭取在一周內完成製作。您看是届时来店试穿取货,还是我们安排送到府上?” “老规矩,送到住处就好。”夏瑶光笑道,“那套西装和夹克不急穿。今天还得麻烦你,先给我弟弟挑一套现成的休閒装,我们等下还要去逛逛呢。” “明白了,夏小姐。”艾米微微欠身,转向赵令仪,“赵先生,请隨我来,我为您推荐几款。请看,这是我们工作室的独家设计系列,在时尚感与舒適度之间做了很好的平衡……” …… 试衣间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乾净的手轻轻拨开。 先探出的是一抹清爽的白色衣角。 少年略显迟疑地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仿佛还在適应这身崭新的“外壳”。 他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纯白色圆领卫衣,宽鬆而富有垂感的剪裁,恰好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不显单薄的骨架。下身搭配浅灰色休閒长裤,流畅的线条更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 这一身休閒装扮,洗脱了先前旧t恤带来的些许稚气,宛如一阵清冽的晨风,將他身上那种乾净剔透、又带著些许疏离感的气质,毫无保留地烘托出来。 柔软的衣料熨帖著年轻的肢体,行动间流露出一丝不自知的优雅。卫衣的抽绳隨意垂在两侧,隨著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仅仅是换了一身行头,他却像一块被悄然拭去浮尘的美玉,骤然焕发出內蕴的、不容忽视的光华。 原本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的两位女子,闻声抬头。 夏瑶光指尖的动作瞬间停滯。膝上的杂誌滑落也浑然未觉,她的眼眸像被星子点亮,清晰地倒映出少年此刻的身影。 她精心描绘过的唇瓣微微张开,一时竟未能发出声音,那惊讶中混杂著无可掩饰的惊艷目光,已然诉说了全部。 而一旁阅歷丰富、早已见惯各色美人佳公子的艾米,此刻也失却了惯常的从容。 她本欲递上搭配的棒球帽,手却悬在半空,脸上標准化的职业微笑被真实的讚嘆取代,化作一句轻柔的低语:“赵先生……这身衣服,简直像是为您而生。”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少年,从头到脚,如同鑑赏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心底甚至掠过一丝是否该邀请他担任品牌静態模样的念头——这上身效果,胜过任何精心策划的gg大片。 这时,夏瑶光终於回过神。她起身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为他理了理后领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微皱,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温热的颈侧皮肤,动作轻柔而细致。 她端详著镜中並肩而立的身影,声音里含著笑意,又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很好看。很適合你。”这句话,既是对少年的讚赏,也像是对自己眼光的无声確认。 店內柔和的光线,勾勒著少年精致如玉的侧脸轮廓。 这一刻,他仿若一位偶然踏入尘世、不諳世事却难掩绝俗风采的仙君,让周遭精心布置的一切,都悄然沦为了他的陪衬。 “实在太感谢了,艾米。刷我的卡吧,那套西装和夹克也麻烦师傅们费心赶一赶工了。” 艾米微笑著接过那张质地沉厚的黑卡:“能亲眼见证这样的美丽,已是我的荣幸。我会亲自叮嘱师傅们的。” 赵令仪连忙开口:“怎么能让学姐破费,我自己来就好。” 同样是那根纤细的食指,这次却轻轻点在了赵令仪的唇上,阻住了他后面的话。指 尖传来的温度与淡淡的梔子花香一同袭来。 “你想让我在朋友面前丟份儿吗,小学弟?”夏瑶光微微偏头,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混合著那缕熟悉的清香,赵令仪的耳根不自觉地泛起薄红。 “哈哈哈……”夏瑶光忽然鬆开手,毫无形象地捧腹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动,“抱歉抱歉,小令仪你反应实在太有趣了,我没忍住。” 她仿佛瞬间又从那个气场微妙的“女武神”,变回了日常同居中活泼俏丽的女生,笑声清脆。 赵令仪反倒暗自鬆了口气。这时艾米已办理完毕,將黑卡恭敬地递还给夏瑶光。 夏瑶光接过后,隨手放进印著lv老花標誌的手提包里。“那我们就先走啦,艾米。” “欢迎两位下次光临。” …… 中央星华百货广场,堪称整个中央区——乃至滨城最繁华的商业心臟。 电梯匀速上升,如同穿越一层无声的结界。 当镜面门扉悄然滑开,拜占庭风格的巨型鎏金雕花穹顶骤然闯入视野,光线经过无数金色肋骨的切割与折射,洒下如蜂蜜般醇厚温暖的光辉。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合的香氛,由名贵皮革、稀有木材基底,与若隱若现的顶级香水尾调交织而成,仿佛是金钱、欲望与精致梦想共同蒸馏出的气息。 他们穿行於店铺之间,如同游弋在寂静而汹涌的物慾之海。 夏瑶光的脚步下意识地放缓,她的目光掠过那些静默如艺术品的橱窗……每一个橱窗都仿佛一个无声而坚固的阶层符號。 赵令仪安静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他的视线则更多地流连於空间本身:自动扶梯下方极具设计感的金属雕塑,挑高穹顶上需要仰望才能看清的繁复壁画,以及那些看似隨意摆放、实则颇具匠心的艺术陈设。 这一切共同营造出一种超越单纯购物的、近乎殿堂式的氛围。 夏瑶光此刻的表现,倒真像初次进城的姑娘,对一切都充满了克制的好奇。 她的指尖偶尔会极轻地拂过一件悬掛著的香奈儿斜纹软呢外套的袖口,或是在一款经典法棍包前短暂驻足。只是她的欣赏带著审慎的距离感——她深知这些物品所承载的,远不止於美感,更是一套复杂的社会密码与身份语言。 此时的赵令仪,则又展现出他作为观察者的特质。 他留意到店员们训练有素的微笑如何隨著顾客的衣著、气度乃至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而微妙调整弧度;他也感受到,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艺术摆设,如何在不经意间烘托並提升著整个空间的奢华格调。 赵令仪注意到,夏瑶光在一家名为“葆蝶家(bottega veneta)”的店铺橱窗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了些。他靠近两步,顺著她的目光,看到橱窗內陈列著一款设计极为简约大气、质感出眾的皮革手袋。 他侧过头,在夏瑶光耳边轻声说道:“学姐今天为我破费良多,我总该投桃报李。这款包,就让我买来送给学姐,略表心意吧!” 第22章 杨易晟 保护一个受侮辱的女孩是每一个男人的天职。——列夫托尔斯泰 …… “哎呀~”夏瑶光拖长了调子,眼中漾开明媚的笑意,“学弟,你可太有绅士风度啦。不过咱们得先说好,不许打肿脸充胖子,姐姐我其实……也没那么想要这款包的。” 赵令仪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言,转身便径直走进了那家店。 很快便有妆容精致的店员迎上前,他低声对店员说了几句,又向橱窗方向示意。店员会意点头,不多时便取来那款包,仔细打包。 赵令仪使用信用点付款,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不过几分钟,便提著印有品牌標誌的精致纸袋走了出来。 夏瑶光一直倚在店门外静静看著,见他出来,轻轻鼓起掌,眼底笑意粲然:“小令仪,你刚才的样子,帅呆了。姐姐我简直要爱上你了。” 赵令仪觉得自己的脸颊一定又烧了起来。 “好啦,接下来呢,学弟你可不许再插手了。”夏瑶光俏皮地挽了挽本不存在的袖子,一副元气满满的模样,“我要开始进行『疯狂购物』的伟大征程了!” …… 事实证明,越是漂亮的女子,说起话来,有时越是“不可全信”。 赵令仪並非没有“插手”,而是他已经“无手可插”了。 他左手提著为郑语桐代购的高档梵克雅宝情人桥腕錶,以及替夏琼华看中的最新款女式劳力士,纸袋上低调的logo在商场流光下无声诉说著价值。 右手则抱著沉甸甸的rtx5090显卡盒,以及一双足以在野球场上戏耍对手、演绎“疯狂空中接力”的and1 mix tape新款球鞋——它们未来的主人分別是萧凝安与尚家宏。 至於赵令仪赠送的那只葆蝶家限量手袋,则被夏瑶光自己提在手中。用她的话说——“最心爱之物,须臾不可离手”。 在商场璀璨如星河的穹顶之下,这两道身影的出现,仿佛瞬间为周遭环境按下了静音键。 目光的轨跡在空中无声交织成网:擦肩而过的一对中年夫妇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妻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丈夫,视线却仍黏著在那对身影上。 二楼围栏边,举著冰淇淋的小孩突然愣住,融化的粉色奶油滴落在光洁的玻璃上,宛如一幕被定格的童话。 一种寂静的骚动在空气中瀰漫:珠宝店的导购忘了继续介绍產品,香氛柜檯的试香纸凝在半空,连中庭钢琴师流畅的琶音,也出现了半拍不易察觉的迟疑——所有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聚焦於这对仿佛自带光晕的行走画卷。 当他们行至三层通往四层的电动扶梯口时,熙攘的人流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通路。 抱著文件袋的商务精英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正在直播的网红悄悄调整镜头角度,试图將二人纳入背景,而坐在休息区长椅上的老人推了推金边老花镜,浑浊的眼瞳里泛起一丝对遥远青春的追忆。 赵令仪感到些许不自在。以往他並非没独自来过此地,那时的氛围寻常普通,绝非今日这般如同置身聚光灯下的瞩目。 夏瑶光侧过头看著他。 商场顶灯的光线为他浓密的睫毛投下蝶翼般的阴影,而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她容光焕发的面容。 她轻声嘆道:“学弟,你实在太美了。” 赵令仪心想,这台词似乎说反了,而且用“美”来形容他,似乎也有些……不太对劲。 对夏瑶光而言,今天本该是轻鬆愉悦、完美无瑕的一天——如果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插曲”的话。 “呦,这不是我们的夏大校花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一个略显油滑浮夸的嗓音,像钝刀划破丝绸,骤然撕裂了周遭和谐的气氛。 赵令仪清晰地感觉到,夏瑶光原本轻轻挽著他手臂的指尖,瞬间僵硬了一下,隨后缓缓鬆开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看似隨意、实则价值不菲的休閒装扮,腕间名表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臂弯里,紧紧依偎著一个妆容精致、衣著时髦到近乎妖嬈的女子,正用一种打量货品般的挑剔目光,扫视著夏瑶光和赵令仪。 “杨易晟,好久不见。”夏瑶光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哎哟,天地良心,我可是日思夜想想见夏大美女你啊,只是你总不给我这个机会嘛!”名为杨易晟的男子拖著夸张的腔调,他身旁的妖嬈女子也隨之掩口轻笑,目光在夏瑶光和赵令仪身上来回逡巡。“要不是这次偶遇,你打算躲我一辈子吗?” “杨公子误会了,我从未躲著任何人。也请你自重。”夏瑶光蹙起了眉头。 “真是让人伤心啊,”杨易晟故作姿態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却倏地转向赵令仪,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佻,“这位是……尚未请教,旁边这位小美人是?” 夏瑶光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挡在赵令仪身前:“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杨易晟摆了摆手,笑容不变,眼神却更沉了几分:“误会,误会。我杨某人虽说爱欣赏美人,可也不是那等见一个爱一个的。我对夏小姐你,那可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鑑。对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刻意放缓,“琼华姐,最近还好吗?” “杨易晟!”夏瑶光再也抑制不住怒意,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厉色,“你给我住口!” “哟哟,一段时间不见,夏小姐的火气见长啊,”杨易晟故作无辜地摊摊手,“小心气大伤身,这么漂亮的脸蛋,气坏了多可惜。” 他身旁的妖嬈女子也娇声附和,语调阴阳怪气:“是呀妹妹,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妆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夏瑶光气得呼吸微促,正要反唇相讥,赵令仪却已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重新站到了她前面,將她挡在身后。 “学弟,这事你別管,我能处理……”夏瑶光焦急地低声劝阻。赵令仪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向后,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指。 “这位朋友,”赵令仪开口,声音清朗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话语內容却精准如手术刀,“您身边这位女伴的裙子很別致,是今年dior的早春系列吧?不过,我印象中,正品这款的领口蝴蝶结,系法应该是向右的。仿版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难得了。” 妖嬈女子脸色“唰”地白了,笑容僵在脸上,手下意识地捂向自己领口。 “至於我学姐,自然不劳您费心掛念。”赵令仪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淡,“倒是您,似乎对『过去式』格外执著。只是,在公共场合对已经明確表示拒绝的人纠缠不休,还提及无关的第三人,似乎……有点不太体面。” 杨易晟眼睛眯了眯,脸上笑容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小美人倒是生了一张利嘴。不过,你跟小夏走得这么近,不会也是滨城大学的学弟吧?来,让哥哥好好瞧瞧,认认脸。” 说罢,他竟伸出手,那只戴著名表的手,似慢实快,径直朝著赵令仪的脸颊探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凝滯。商场四周无数的镜面与玻璃,折射出眾生百態的静止帧——赵令仪面色平静地看著那只逼近的手,计算著距离,只等再近半寸,便可拧身错步,以柔术巧劲让对方尝尝狗啃泥的滋味。 他身后的夏瑶光眼中懊恼与焦急交织,却已不及阻止。 妖嬈女子眼中则流露出混合著报復快意与期待好戏的兴奋光芒。 周遭注意到这一幕的行人驻足旁观,神情各异,却无一人上前。 时间继续流淌。 那只手,在距离赵令仪面颊仅有一公分之处,驀地停滯,再无法前进分毫。 一只骨节分明、洁白修长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杨易晟的手腕。 第23章 再救英雄 让我们泰然自若,与自己的时代狭路相逢。 ——莎士比亚 …… 那只骨节分明、洁白修长的手,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杨易晟的手腕。 “一个大男人,光天化日,在这种地方,欺负两个女孩子。你还要脸吗?” 平淡的语调,却带著毫不留情的冷冽,从来人口中吐出。 她背对著赵令仪与夏瑶光,身形挺直,直面脸色微变的杨易晟。 旁边的妖嬈女子又惊又怒,尖声道:“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说话要负责任,谁欺负她们了?我告诉你赶紧鬆手,不然……” 她上前想掰开那只紧扣的手,然而不等她碰到,来人已自行鬆开。 杨易晟被那骤然撤回的力道带得踉蹌后退两步。 妖嬈女子急忙扶住他,脸上掛不住,声音更尖利了几分:“你个贱人!赶紧道歉!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你……”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所有未尽的叫囂。 妖嬈女子捂住瞬间浮现出鲜红掌印的脸颊,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动手的人——竟是杨易晟。 杨易晟深吸一口气,完全无视了身旁女伴,脸上迅速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容,对著来人点头哈腰:“陈姐?是您吗?哎呦,您怎么在这儿?误会,天大的误会!是我没管教好身边人,让您看笑话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我確实是看了场不怎么样的笑话。”被称为“陈姐”的女子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另外,別叫得这么熟。我跟你,不熟。” 杨易晟脸上赔笑,腰却弯得更低了些,全无之前的囂张气焰:“陈姐,是我,杨家的杨易晟,一直在三少手底下办事。之前有次聚会,有幸远远见过您一面,您可能不记得了……” 整个滨城,能被称作“三少”且让他如此忌惮的,只有那一位。 他自信,即便眼前这位主儿,听到那名头,多少也得卖几分薄面。 陈玥皎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倒是越活越回去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手底下划拉。老话说,『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看来,他离栽跟头也不远了。” 这话诛心,杨易晟听得冷汗都快下来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干笑著,额角渗出细汗。 陈玥皎瞥了一眼旁边捂著脸、惊魂未定的妖艷女子,懒得再多费唇舌,只吐出一个字:“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易晟,补充道:“带上你的人,立刻。还有,这两个姑娘,”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赵令仪和夏瑶光,“我罩的。別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她们面前。” “是是是!明白,明白!”杨易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女伴,几乎是拖著她,仓皇离开。 自始至终,没敢再往赵令仪他们那边多瞧一眼。 待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赵令仪才带著几分不確定,轻声唤道:“皎皎姐?” “嗯哼。”陈玥皎这才转过身,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著赵令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玩味,“行啊小子,士別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这身行头,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的目光隨即落到一直躲在赵令仪身后、此刻才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夏瑶光脸上。 夏瑶光眨了眨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与陈玥皎的视线对上。 陈玥皎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点评了一句:“果然是红顏祸水。”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扫了一眼四周。不知何时,周围已悄悄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甚至有人举著手机在拍照录像,窃窃私语声不绝於耳。 “拍戏呢这是?动静不小啊。” “不知道,刚那男的真打啊,那声脆响,听著都疼。” “是商场请的模特吧?还是明星?长得可真俊……” “妈妈,那几个姐姐好漂亮,我长大了也能这么漂亮吗?” 陈玥皎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赵令仪的手腕。 赵令仪会意,反手握住身旁夏瑶光的手。 三人以一种奇特的串联阵型,迅速分开人群,拐入一旁的安全通道,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视线和议论声中。 …… 与此同时,星华大道上,一辆疾驰的黑色豪华轿车內。 刚刚经歷了堪称奇耻大辱一幕的杨易晟坐在后排,脸色阴沉不定。越想,越觉得心头那股邪火混杂著不安,灼烧得他难受。 旁边,脸上指印未消的妖艷女子,怯生生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杨少,刚才那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啊?您怎么……” “闭嘴!”杨易晟冷冷瞥她一眼,目光中的寒意让她瞬间噤声,瑟缩著退到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杨易晟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烦躁,几经犹豫,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出乎意料地很快被接通。 “你好,哪位?”对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调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 杨易晟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上十二分的恭敬:“关少,您好您好!冒昧打扰,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杨家的杨易晟,之前在一次聚会上,有幸见过您一面。” 对面似乎思索了片刻:“杨易晟……哦,好像有点印象。你……是三哥手底下的人吧?找我有事?” “关少您日理万机还能记得小人,真是小人的荣幸!是这么回事……” “我一会儿还有个会,有事不妨直说。”对面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透著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杨易晟不敢再绕弯子,连忙道:“是是是,关少,是这样,今天我在星华广场这边,偶然遇见了陈姐。”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皎皎?你遇到她了?” “哎呦,关少您误会了,就是偶遇,偶遇!我哪有那个福分结识陈姐。” 杨易晟赶紧將刚才商场里发生的事,掐头去尾、添油加醋地敘述了一遍。在他口中,自己成了一个对夏瑶光苦苦追求、却不幸被“横插一脚”的痴情人,而陈玥皎的出现,则成了颇为霸道的“阻拦”。 “两个女孩子?一个是你正在追的,另一个……不认识?”关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对对!而且看陈姐的样子,跟那两个女孩好像早就认识,关係……还挺亲密。”杨易晟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諂媚和若有似无的暗示,“关少,您说……陈姐的交际圈子,是不是有点特別?这性取向方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隨即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低笑:“你倒是……敢想敢说。” 杨易晟心里一突,连忙道:“小人多嘴,小人多嘴!我就是……就是替关少您多留意一下。” “好了。”关少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和,甚至带著点淡淡的疏离,“皎皎虽然是我的未婚妻,但交朋友是她的自由,我还不至於事事过问。你既然是三哥手下的人,安心替他办事就好。该给你的,关家自然不会亏待。” “是是是,多谢关少!多谢关少!我一定好好为三少办事,绝不辜负您的期望!”杨易晟对著空气连连点头,语气恭敬至极。 电话掛断。 车厢內恢復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杨易晟慢慢放下手机,脸上的恭敬神色褪去,变得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真皮座椅。 今天这通电话,到底是打对了,还是……打错了? 整个滨城上层圈子里,谁不知道关家那位小少爷,早已將陈家大小姐陈玥皎视为禁臠,不容他人覬覦半分。自己这番“告密”,按理说该是投其所好…… 可对方最后那平淡甚至有些冷淡的態度,又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而且,自己绕过顶头上司“三少”,直接联繫关小少爷这事,若是让三少知道了…… 杨易晟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从怀中摸出一支大卫杜夫雪茄,狠狠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在车厢內瀰漫开来。 旁边的妖艷女子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跟了杨易晟也有些日子,何曾见过他如此卑躬屈膝、又如此阴沉算计的模样?此刻只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第24章 交心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梵谷 …… 星华中心商场,一层,“好运来”连锁咖啡店內。 空气里瀰漫著现磨咖啡豆的醇厚焦香,与刚出炉的黄油可颂的甜腻气息交织。三种音色各异的轻笑——清脆的、温软的、略带一丝沙哑质感的——像不同材质的风铃,偶尔在温暖的空气里碰撞,漾开细小的涟漪。 赵令仪与夏瑶光並肩坐在卡座一侧,陈玥皎独自坐在对面。 陈玥皎的穿著与几天前初见时相差无几,经典款的白色运动內搭,外罩一件深褐色工装外套,最显眼的仍是那顶压得略低的浅黑色鸭舌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说说吧,具体怎么回事?”她啜饮一口浮著绵密奶泡的卡布奇诺,抬眸,语气平淡。 “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把你们牵扯进来,实在抱歉。”夏瑶光低下头,率先诚恳地道了歉。 “那个人叫杨易晟,是杨家家主的私生子。学弟你可能不太清楚杨家,但诺威重工这个名头,大概听说过——那就是杨家的独资產业。” “呵,那条疯狗。”陈玥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有点印象。是关家养的一条还算得用的狗,专替关老三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手脚利落,才得了主子的青眼。” 夏瑶光苦笑了一下:“杨家內部的弯弯绕绕,我也不甚清楚。” “我认识他,是在大二那年。那时我因为接一些商业画稿,在圈內小有名气,受邀参加一位退休老教授举办的私人艺术沙龙。就是在那个沙龙上,第一次遇见他。当时他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自称对我一见倾心,言辞热烈……我没有理会。” “回去后没过几天,他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到了我的联繫方式。接下来,就是各种昂贵奢侈品的狂轰滥炸——项炼、手鐲、限量款包包……典型的金钱攻势。” “当然,我一件都没有收。”她说著,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赵令仪,补充道。 “很快,他不满足於此,正式向我表白了。” “我拒绝了他。” “没想到,被我明確拒绝后,他彻底撕下了那层偽善的皮。”夏瑶光说起这段,仍忍不住咬了咬下唇,“我不答应,他便软硬兼施。僱人在学校里散播关於我的不实谣言,挑唆同学孤立排挤我……甚至,还找到了我姐姐那里。” 赵令仪確实有些惊讶。这些手段,他更多是在小说或影视剧里看到,现实中如此明目张胆,倒是少见。“琼华姐……没被他矇骗吧?” “当然没有。”夏瑶光摇摇头,语气篤定,“他一开始確实想用花言巧语迷惑姐姐。但姐姐第一眼就觉得他心术不正,回头立刻就找我问清楚了原委。” “姐姐又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爸爸非常生气,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这件事交给他来解决。” “然后呢?”陈玥皎又喝了一口咖啡,指尖轻轻敲著杯壁,“看刚才那情形,你父亲……似乎没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夏瑶光嘆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无奈与黯然:“爸爸私下调查后,才知道他是杨家的私生子。更麻烦的是,爸爸生意上的某些环节,竟与杨家有些牵扯……” “但爸爸还是通过关係,派人严厉警告了杨易晟。也多亏於此,他终於有所收敛,不敢再使那些下作手段,我的学习和生活才渐渐恢復平静。” “只是姐姐对这样的结果非常不满意。那天晚上,姐姐罕见地和爸爸大吵了一架,爸爸也动了怒……” “姐姐一气之下,拉著我从家里搬了出来。这还要感谢凝安——要不是她当时收留了我们,我和姐姐恐怕也没机会遇见你们,更不可能有后来这些……快乐的日子。”夏瑶光说著,看了一眼赵令仪,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唔,你姐姐倒是个有眼光、有魄力的。”陈玥皎微微頷首,语气里带上一丝欣赏,“倒也不必过分责怪你父亲。杨家在滨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能量不容小覷。” “那个杨易晟虽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但毕竟顶著杨家的姓氏。你父亲有所顾忌,也是常情。” “他敢顶著你父亲和杨家內部可能的压力继续纠缠,无非是自以为抱上了关家的大腿,拿著鸡毛当令箭——典型的狐假虎威,小人得志。” 夏瑶光轻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爸爸投鼠忌器了。这次还连累了学姐你和学弟,我真不知道他之后还会做出什么来……” “这你就想岔了。”陈玥皎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眼睛掠过一丝冷然又篤定的光,“有了我今天当眾的警告,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碰你分毫。杨家那条老狗,最懂看主人眼色。” “啊!”夏瑶光联想到之前杨易晟在陈玥皎面前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心中一动,忍不住试探著问,“学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你是……四大家族里……” 陈玥皎没有回答,只是將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咖啡饮尽。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大多保持沉默的赵令仪。 “小姑娘的事说完了。现在,该谈谈你的事了,学弟。” “没想到我隨便出来逛逛,就又撞上你——这算是第二次,把你从麻烦里拎出来了吧?” 赵令仪坐直身体,態度恭敬:“学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哈哈,”陈玥皎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了,摆摆手,“言重了,学弟。就算今天没遇上,后天咱们也得见面。” “后天是学生会面向全校纳新的日子。我猜,你们明天的班会上也会重点强调。” 她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明確的指向性: “我只强调三点。第一,申请入会的表格上,第一志愿,必须填『组织部』。” “第二,面试的时候,尽全力表现,爭取所有能爭取的加分项。” “第三,即便一切顺利,成功入会后,也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赵令仪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学姐。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陈玥皎神色稍缓,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好了,没我什么事了。你们两个……估计还有话要聊。” 她利落地起身,將外套隨意搭在臂弯,对两人摆了摆手,算是道別。 推开玻璃门时带起的风,拂动了门口悬掛的铜製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空灵的“叮铃”声。座位上,只剩下赵令仪与夏瑶光两人,隔著氤氳的咖啡热气,安静对坐。 …… “所以,夏学姐,你和琼华姐……一直都没打算搬回家住吗?” 窗外的光线悄然流转,从明亮的午后金黄,渐变为油画般浓郁温暖的蜜色。当夕阳最后一缕余暉为他们的侧影勾勒出柔和的金边,这个跌宕的下午,也如同杯中渐渐冷却的咖啡,在无限的回味与微涩中,悄然走向尾声。 推开咖啡馆厚重的玻璃门,晚风带著凉意拂面而来。他们並肩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影子在身后被夕阳拉得很长。 “其实,我和姐姐刚搬出来没多久,爸爸就后悔了。他不止一次地想接我们回去。” “可姐姐的態度一直很强硬,爸爸没办法,后来也就……由著我们了。慢慢的,我觉得,就这样和姐姐,还有和你们大家,过这种平静又热闹的日子,真的很好。” 时间悄然滑向傍晚五点半。世界被浸泡在一片暖橙与暗紫交织的暮色里。 他们路过一段老城区边缘废弃的铁轨,锈跡斑斑的月台静静躺在荒草中,苔蘚在砖缝间蔓延,像是被急速向前的时代偶然遗忘的角落,透著颓唐又倔强的美。 “可是我知道的,”夏瑶光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生活啊,就像这捉摸不定的大风。有时候急骤如千军万马奔腾,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沙。有时候又舒缓如林间溪流,只温柔地拂动岸边的垂柳……起起落落,变幻莫测,或许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迟早有一天,姐姐会接过爸爸肩上的担子,去撑起那个家族。你们也会毕业,各奔前程,也许只能在朋友圈里,看著彼此遥远又渐渐模糊的生活。而我呢……”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道路尽头那片熟悉的居民楼灯火,“也许会嫁人,也许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也许……不是。如果有可能,我希望——” 远处,公寓的窗口已经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像星子落入凡间,安静地等待著晚归的人。 夏瑶光忽然加快了脚步,小跑著向前,一直跑到前方路灯的光晕之下。 她转过身,面向赵令仪,微微张口。甜美的暮色如同流淌的蜜糖,將她笼罩,仿佛有某种珍贵而轻盈的东西,正隨著渐浓的夜色静静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铁轨的方向,传来沉闷如大地低吼的声响。 起初只是隱约的震动,顺著路面传来,攀上脚踝。隨即,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著钢铁巨兽独有的、压倒一切的存在感,碾过空气,碾过暮色,碾过所有的静謐。 一列老式的有轨电车,正从轨道的另一端驶来。 这一刻,世界仿佛被这纯粹、原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充满。视线中,只有那庞然大物拖著长长的身躯,亮著昏黄的车灯,坚定地、缓慢地切割开暮色。 赵令仪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滨城老城区的市政设施確实有待更新,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边缘,还保留著这样的老式电车,也算是一种带著时光痕跡的“奇蹟”了。 十几秒的时间,在巨大的声浪中被拉扯得格外漫长。电车终於拖著略显疲惫的身躯,完全驶过月台,消失在另一侧的建筑群后。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中嗡嗡的余韵,能听见晚风吹拂道旁丛生野草的沙沙声。空气中,还残留著电车经过后特有的、微焦的电气味道和淡淡的铁锈气息。 “学弟!你走得太慢啦!” 清脆的呼唤打破了这片突如其来的寧静。 夏瑶光站在前方十几步外的路灯下,用力挥舞著手臂。暖黄的光从她头顶洒落,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在万籟渐寂的暮色里,她像是唯一跃动的精灵,鲜活,明亮。 “马上就到家了!快一点呀!还得把『战利品』分给大家呢,这可是我们共同的劳动成果!” 赵令仪望著她,望著她身后那片熟悉的、温暖的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轻声说道,声音散在重新流动起来的晚风里: “嗯,真美啊。” 第25章 纳新 谁若游戏人生,他就一事无成;谁不能主宰自己,就永远是一个奴隶。——歌德 …… 滨城大学,自然是整个滨城当之无愧的最高学府,即便放眼辽阔东洲,亦是顶尖名校之一。但这並不意味著滨城仅有这一所大学。 单是中央区,便林立著滨城大学、滨城职业大学、滨城女子大学、中央开放大学四所高等学府。 若论及这些大学的学生会,多数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缩微官场”。学生群体並非生活在真空之中,必然与社会千丝万缕地交织,社会上的一些“官本位”思想与不良风气,也难免侵蚀象牙塔內的角落。 按尚家宏等人的说法,实际情况大抵如此。 滨城大学的学生会,远非单纯的学生自治组织,它更像一个微缩而凝练的名利场与角力台,匯聚了家族的期许、个人的野心,以及来自校园外部的、错综复杂的资源与力量。 学生会中的重要职务,多由家境显赫的世家子弟担任。他们往往將父辈圈层中某些鲜明的官僚习气带入其中,讲究论资排辈,层级森严。更有甚者,对普通学生或下属干事颐指气使,姿態倨傲。 “学生会內部,其实充斥著大量隱形的『潜规则』。 例如在竞选部长乃至会长时,会有『需承诺拉来不少於x家企业赞助,金额不低於某个数目』的不成文规定,这实质上將社会上的资源竞爭与利益交换,赤裸裸地提前引入了校园。 “这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便是,许多平民家庭出身、仅有热情与能力的学生,最终很可能只是竹篮打水,白费力气。”陈玥皎在飞鸽上如此对赵令仪剖析道。 “不过没关係,”她隨即补充,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篤定,“只要你进了组织部,我就会公开罩著你——料想,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对你摆官威、使绊子。” …… 今日的滨城大学校园,格外喧腾。隨处可见臂戴“志愿服务”袖章的学生穿梭忙碌。 “每年都来这么一出!这狗日的学生会纳新就纳新,偏要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当免费劳力——老子的志愿服务学时早就修满了!”紧邻教学楼的小操场边缘,一名微胖的学长扯了扯箍在臂上、略显紧巴的袖章,低声抱怨。 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位学生身材高瘦,闻言嚇了一跳,赶忙四下张望,確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谁愿意来这儿晒太阳?年年不都这样?不来?不来就得被那帮孙子扣帽子,什么『不服从学生会整体工作安排』,『缺乏集体荣誉感』……他们自己怎么不来!” 微胖学长似乎被勾起了火气,声音不由得高了一丝:“自从那姓关的当了学生会主席,咱们消停过几天?开学典礼那回也是,他在校领导面前露足了脸,咱们呢?跑前跑后累成狗,最后屁好处没捞著!”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高瘦学生又紧张地看了看周围,“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鸟。好在如今他也毕业滚蛋了。熬过纳新这几天,总能鬆快些。” “哼,我看未必。”微胖学长冷笑,脸上愤懣未消,“下届会长,八成还是他的『嫡系』,不就那几个人里头选么?哪个是省油的灯?” 正说著,一个身影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高瘦学生率先察觉,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 来人穿著剪裁合体的休閒外套与修身长裤,未见明显品牌標识,脚上一双nike经典款白色运动鞋倒是清爽。髮型是微分碎盖,略显蓬鬆,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 五官精致得近乎中性,皮肤是那种不见毛孔的冷白。乍一看,竟一时难以立刻分辨性別。 “两位学长,打扰一下。”声音清越,语调礼貌,“学生会的面试场地,是这栋教学楼吗?” 高瘦学生怔了怔,迅速打量一番,迟疑著回答:“呃,你好,学……学妹。面试就在旁边这栋楼,上二楼左转,最里面的阶梯教室就是。” “谢谢学长。”赵令仪微微頷首致谢,隨即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教学楼入口走去。 目送那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內,微胖学长才回过神,咂了咂嘴:“乖乖,咱们学校……还有这么颯的『学妹』?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高瘦学生摸著下巴,也有些不確定:“多半是新生吧。而且……”他顿了顿,自言自语般嘀咕,“应该是学妹……吧?” …… 赵令仪依照指示,很快找到了学生会面试的教室。门外走廊已聚集了不少等候的学生,气氛略显紧绷。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分。通知上写明九点正式开始。既来之,则安之,静候便是。 等待间隙,他听到前方两个男生正压低声音交谈。 “兄弟,你第一志愿填的哪个部?我报了权益部,听说事儿少。” “我选的纪律部,名头听著比较威风。不过说真的,这学生会面试阵仗够大的,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聊几句就完事了。” “唉,这你就不懂了。別的大学,哪怕中央开放大学那样的名校,它们的学生会也就是个学生组织的样子。唯独咱们滨大不一样——全滨城、乃至东洲学术圈的门面,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学生会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別的先不说,光是学校每年財政的倾斜力度,还有听说连城主府都有专项资金支持,那就完全不是一般大学学生会能比的了。” 先前发问的男生显然有些吃惊:“你知道得可真多!我就是跟风来试试。照这么说,这面试……还挺难?” “这个嘛,”先前解释的男生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老成,“说难也不难,问的问题大多比较常规。关键啊,恐怕还得看你中等学校时的履歷和表现,那才是硬通货。” “原来如此,受教了兄弟。还未请教……” 话音未落,原本紧闭的阶梯教室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身著熨帖西装、戴著金丝边眼镜的男生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份名单,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上的人群。 “王佳琪同学在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略显嘈杂的走廊。 “在!我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个穿著连衣裙、面容略显紧张的女生连忙举手。 “王佳琪同学,你是第一位。请进。”眼镜男生侧身让开门,隨即目光转向其他人,语气公式化地补充,“其他同学请耐心等候,面试將按顺序依次进行。保持安静。” 名叫王佳琪的女生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了教室。眼镜男生紧隨其后,將教室门重新关上。 门外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声议论,学生们交换著眼神,气氛似乎更凝重了些。 大约五分钟后,教室门再次打开。 王佳琪走了出来。她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著,眼神有些飘忽,低著头,匆匆穿过人群,径直朝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转角。 那名眼镜男生再次出现在门口,目光落在名单上,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杨凯旋同学。” 第26章 功成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 一个个名字被叫到,一个个身影推门而入,又带著各异的神情推门而出。 走廊上等候的人群如同潮水,隨著点名声规律地进退、更迭。 时机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下一位,赵令仪。” 当自己的名字被清晰念出,赵令仪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襟,抬手,推开那扇厚重的阶梯教室大门。 门轴转动声未落,他踏入教室的瞬间,分明感到室內流动的空气为之一滯,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剎那聚焦於身。 他步伐未停,目光已迅疾而沉稳地扫过全场。 这是一间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大型阶梯教室。 最前方,横向摆放的长桌后,端坐著五名身著正式西装、胸前別著学生会徽章的学生,他们是今日的主面试官。 中间几排座位上,散坐著十余名男女,大多神情严肃,面前放著笔记本——他们是学生会各职能部门的部长与副部长,负有监督与覆核之责。 而教室最高、最后的一排,视野最开阔的位置,只稀疏坐著四个人。 陈玥皎赫然在列,坐於靠窗一侧。她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支银白色的钢笔,帽檐下的目光平淡地掠过刚进门的赵令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的陌生人,唯有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带著一丝惯有的、睥睨般的隨意。 赵令仪步履稳健,走向教室中央那把孤零零摆放的椅子。站定,转身,面向全场,尤其是第一排的面试官,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各位学长,学姐,下午好。”声音清越平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教室每个角落都清晰听闻,既不显怯懦,也无丝毫张扬。 礼毕,坦然入座。腰背自然挺直,如松如竹,双手平稳置於膝上,目光澄澈,坦然迎向正前方那五道审视的视线,无半分闪躲游移。 位於主位正中、戴细边眼镜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赵令仪同学,你好。你的入学成绩与过往履歷非常出色,是本届新生中备受瞩目的佼佼者。客套话不多说,接下来我们会提出三到五个问题,请你依据自身理解,如实回答即可。” 赵令仪微微頷首,示意明白。 “第一个问题,”眼镜男生推了推镜架,“假设你成功加入组织部,你的部长交给你一项紧要任务,但其完成时限,恰好与另一部门的一项重点工作严重衝突。对方部长態度坚决,要求你优先配合他们。此时,你会如何应对?” 问题直指现实工作中常见的部门协作与资源衝突。 赵令仪並未急於给出是非分明的答案,他略作沉吟,似在梳理思路,旋即开口,语调依旧平稳:“我认为,时间衝突是表象。关键在於釐清两项任务的核心目標,以及它们最终服务於何种共同的上级规划或整体利益。我会首先尝试与对方部长进行坦诚、高效的沟通,清晰阐明各自任务的关键节点与最终目的,寻找双方目標的『最大公约数』。”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会工作,本质上是为了服务同学、完善校园,並非零和博弈。充分的尊重、有效的倾听,以及对共同目標的確认,往往能將看似对立的『衝突』,转化为寻求『协同』与『双贏』的契机。当然,若沟通后仍无法调和,我会依据任务优先级、影响范围及上级指导,形成清晰报告,向我的部长及更上级说明情况,请求协调或决策。” 他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或激昂的表態,而是展现了一种基於理性分析、寻求系统解决方案的思维路径,以及恰如其分的沟通意识与层级观念。 前排五位面试官不动声色,低头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快速记录著。 “第二个问题。”这次发问的是坐在最右侧的一位齐耳短髮的女生,她的问题更为深入,触及个人与集体的价值权衡,“假设你需要负责组织一次非常重要的校级活动,但这將不可避免地与你已经规划许久、且对你个人意义重大的一项计划,產生严重衝突,甚至需要你做出较大牺牲。这种情况下,你会如何选择与处理?” 这个问题更微妙,考验著责任担当与个人规划的平衡智慧。 赵令仪的神情依旧沉静,他思忖片刻,缓缓答道:“我会首先冷静评估。评估的核心有两方面:一是这项活动是否真的『至关重要』,且是否真的『非我不可』;二是我个人的计划,其不可替代性与时间弹性究竟如何。” “我认为,真正的责任感,包含对集体事务的担当,也包含对自身合理规划与需求的尊重。若活动確实意义重大,且我在其中扮演关键、难以替代的角色,我会尝试与相关负责人沟通,看能否通过优化流程、寻求团队內其他成员支援、或调整我个人计划中非核心部分的方式,来寻求平衡,而非简单粗暴地要求『牺牲一方』。” “我相信,一个良性运作的组织,应当尊重並儘量协调成员的合理个人发展需求。唯有如此,才能激发成员长久、真诚的投入与创造力,而非一时的透支或忍耐。”他的回答既表明了以大局为重的潜在意愿,也强调了对个体价值的理性维护,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教室最后一排,靠左侧坐著一名相貌周正、身形略显瘦削的男生。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人压低声音笑道:“我说杨维林,这位学弟是哪个专业培养出来的?这一套应答下来,逻辑清晰,立场稳妥,简直有点无懈可击的意思。嘖,是块进组织部的料子。” 他旁边的男生戴著黑框眼镜,神情严肃,闻言目不斜视,同样低声回道:“刘思青,认真点,面试呢。” 刘思青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扩大了些:“老杨,你就是太一板一眼了。不过嘛,我就欣赏你这股子正经劲儿。” 杨维林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更低:“我对『基情』没兴趣,你找別人发挥去。” “冤枉啊!”刘思青做出一副夸张的委屈表情,声音却控制得刚好让旁边另一人听到,“我可没那意思,是你自己思想复杂!千语,你来评评理,老杨是不是欺负人?” 他將“战火”引向了坐在杨维林另一侧的一名女生。 那是一位拥有惊人美貌的女子。標准的鹅蛋脸,线条柔润完美。眉不画而翠,如远山含黛,天然一段风流。肌肤胜雪,晶莹剔透,在教室顶灯的光线下流转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仿佛吹弹可破。 一头乌黑长髮如最上等的绸缎,柔顺地披散肩头,隨著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漾开丝绸般的质感与淡淡幽香,静立时已觉美不胜收,稍有动態,更添难以言喻的优雅风致。 孙千语闻言,抬起縴手,虚掩著唇,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这么正式的场合,討论这么……私密的话题也就罢了,还要拉我一个女生来评理?这我可没法评。” 她声音柔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意,眼波流转,却看向了最右侧,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靠著窗、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身影。 “皎皎,”孙千语声音放得更柔,带著明显的试探,“你觉得这位赵令仪学弟怎么样?他的履歷在新生的確耀眼,第一志愿填的又是你的组织部呢。” 陈玥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气慵懒又带著点惯常的冷感:“没什么感觉。回答得挺標准,也挺没劲。估计又是个一板一眼、不懂变通的傢伙,不討喜。” “哦?你不喜欢他呀?”孙千语眸中闪过一抹微光,笑容加深,“不会是因为我多问了两句,你才这么说的吧?我可对这位小学弟……很是欣赏呢。你要是不想要,不如让给我们权益部?我正好缺个得力又养眼的干事。” 陈玥皎终於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目光淡淡地扫过孙千语明媚的笑脸,吐出几个字:“隨你。你想要,就捡走好了。” 孙千语笑容不变,依旧柔声细语:“我跟陈姐姐开玩笑呢。我们学生会纳新,最尊重同学们的个人意愿了。况且,我怎么能横刀夺爱,从姐姐手里抢人呢?” 最后排,刘思青和杨维林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对某种无形硝烟的敬畏。 前排,面试官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赵令仪同学,在面试的最后,你还有什么想对在座的学长学姐们说的吗?或者,对自己未来的学生会工作,有什么样的期待?” 赵令仪静默了两秒。教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隨著他的沉默,变得凝滯了些许。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正,缓缓开口,念出了两句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清朗的声音在阶梯教室上空迴荡,带著一种奇特的、穿越时空的韵律与力量。 “哗——”教室里瞬间掀起一片压抑的低声骚动。许多学生面露惊讶、思索、或不解。 后排,刘思青一脸茫然,用气声问杨维林:“这……这说的啥?我咋没听懂?” 杨维林也微蹙著眉,努力回忆,不確定地低语:“好像是……旧日时期的一首诗?大概是借大鹏鸟乘风高飞,来表达……志向高远、等待时机一展抱负的意思?” 刘思青恍然,竖起大拇指,低声赞道:“文化人!绝对是文化人!我就佩服他们这些懂旧文的,一开口就让人觉得高深莫测,不明觉厉!” 杨维林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而孙千语望向教室中央那道身影的目光,则异彩连连,兴趣更浓。窗边,陈玥皎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好的,感谢赵令仪同学的回答。”主位的眼镜男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宣布,“你的面试环节到此结束。请先回去休息,面试最终结果將於本周五统一公示。感谢你的参与。” 赵令仪起身,再次面向全场,行了一礼。姿態从容,不见丝毫紧张后的鬆懈或得意。 隨即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教室门口,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门缝之后。 门外走廊上,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探究、好奇、羡慕、审视……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有些刺目地涌来。 他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微微眯了眯眼。 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完成了又一项既定步骤。他径直下楼,穿过略显喧闹的小操场,向著宿舍区方向走去。 刚走到林荫道转角,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一条来自陈玥皎的飞鸽上新消息,静静地躺在通知栏。 只有简洁利落的四个字: 马到功成。 赵令仪看著那四个字,清晨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眼底跃动。 他收起手机,继续向前走去,嘴角浮现出一抹清淡而篤定的笑意。 第27章 內幕 狮子从不关心绵羊的意见。 ———泰温·兰尼斯特《权利的游戏》 …… 回到公寓,已是下午时分。赵令仪刚推开自己房门,一道雪白的身影便如闪电般扑入怀中。 “嗷呜——”小狐狸亲昵地蹭著他的脖颈,蓬鬆柔软的尾巴欢快地扫过他的手臂。 赵令仪笑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这几日忙碌,倒是有些冷落这小傢伙了。 与小狐狸嬉闹片刻,他正想坐下休息,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打开门,门外並肩站著的,正是夏家姐妹——夏琼华与夏瑶光。 “学弟,打扰了。”开口的是姐姐夏琼华。 她今日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束起,穿著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与卡其色长裤,气质温婉中透著一股干练。 她目光诚挚地看向赵令仪,微微躬身:“昨天的事,瑶光都告诉我了。真的要谢谢你,在那种情况下挺身而出,护著瑶光。同时,也因为我家的这些麻烦牵连到你,我必须郑重向你道歉。” 她的姿態放得很低,態度极为诚恳。赵令仪前天晚上与夏瑶光回来时,夏琼华因学校事务未归,昨日也整日未见。 赵令仪料想夏瑶光会將商场风波告知姐姐,却未想到夏琼华会亲自登门,且一见面便是如此郑重的致谢与致歉。 赵令仪侧身避开她这一礼,摇头道:“琼华姐言重了。前天我其实並未真正帮上忙,最终化解局面的,是陈学姐。真要谢,也该谢她。” 夏琼华直起身,微微一笑,眼中带著瞭然:“那位陈小姐愿意出手,恐怕……多少是看了学弟你的情面。这份情,我们夏家记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令仪身后简洁的房间,语气柔和下来,“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站在门口说话,总不是待客之道。” 一旁的夏瑶光也眨眨眼,略带不好意思地笑道:“就是呀学弟,我们都到门口啦!” 赵令仪失笑,让开身:“是我疏忽了,两位学姐,请进。” 夏瑶光率先走进房间,好奇地四下打量。房间陈设极其简单,但收拾得整洁有序,窗明几净。 她的目光很快被蜷在床角、假装睡觉实则偷瞄这边的小狐狸吸引,顿时低呼一声,欢喜地扑过去將它搂进怀里,不顾小傢伙故作矜持的轻微挣扎。“哎呀,小白!好久没抱你啦,想不想我?” “刚搬来不久,也没怎么布置,让两位学姐见笑了。”赵令仪解释道。 夏琼华在书桌旁的椅子上优雅落座,闻言温声道:“学弟这里简洁清爽,井井有条,比瑶光那间总是需要我帮忙收拾的屋子,可要整齐多了。” “姐——!”夏瑶光抱著小白,不满地拖长了音调抗议,脸颊微红。 赵令仪笑了笑,为夏琼华倒了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地开口:“琼华姐今天过来,除了道谢,应该……还有別的事吧?” 夏琼华接过水杯,指尖在杯壁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眸看向赵令仪,目光清澈而坦率:“学弟敏锐。確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有些唐突,还望学弟勿怪。” 她放下水杯,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姿態郑重:“我和瑶光的父亲,是夏家目前的掌舵人。而我作为长女,未来需要从他手中接过家族企业的担子。有些长远的规划和人际网络,现在就需要开始搭建和经营。” 她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我想恳请学弟,能否在我与那位陈小姐之间,帮忙牵线搭桥?其一,自然是希望能当面向陈小姐表达最诚挚的谢意;其二……也是希望能有机会,结识陈小姐这样的人。” 她的语气诚恳至极,没有丝毫遮掩或虚偽:“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甚至有些强人所难,毕竟这是你的人情。无论学弟是否愿意帮忙,我和瑶光,以及夏家,都真心感谢你前日的相助。我们也准备了一份小小的谢礼,绝非酬劳,只是聊表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夏瑶光闻言,也紧张地看向赵令仪,又看看姐姐。来之前,姐姐並未跟她提过这个请求。 赵令仪没有立刻答应或拒绝。他沉吟片刻,反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在回答之前,我有些疑惑,想先请教学姐,不知是否方便?” “学弟但问无妨,我知无不言。”夏琼华点头。 “我想了解一下,如今滨城顶层的势力格局,究竟是怎样一幅图景?以及……”赵令仪顿了顿,目光微凝,“陈学姐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夏琼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学弟不知道陈小姐的身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妹妹,见夏瑶光也摇头,才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便详细说一说,也好让学弟心里有数。” “有劳琼华姐。”赵令仪頷首。 夏琼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謐的房间里显得清晰而沉稳: “整个滨城,真正的豪门权贵,只分三个档次。其余那些所谓的『富商』、『学阀』,不过是有些產业的体面人家,在真正的掌权者眼中,根本无足轻重,掀不起风浪。至於那些跨城巨企在滨城的分支或代表,是另一套体系,暂且不表。” “我详细说说这三个档次。” “最低一档,是近几十年乃至十几年才崛起的新贵家族。或因抓住时代机遇一夜暴富,或因得到上层势力的提携扶持而崭露头角。” “比如我们夏家,便属於此类,自我祖父白手起家,到父亲这一代才真正算是挤进了所谓的『上流社会』的门槛。”她语气平静,带著理性的剖析,“这类家族崛起太快,往往底蕴浅薄,缺少真正能定鼎乾坤的、代代传承的『根基』与『依仗』。在风波中,也最易摇摆,甚至倾覆。” 赵令仪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第二档,是以杨家、黄家等为代表的几家老牌世家。它们建族歷史绵长,底蕴深厚,几乎代代都有才俊辈出,在政、商、学界盘根错节,影响力渗透到滨城的方方面面。虽然近些年可能显出些许颓势,或因內部纷爭损耗,但其积累的能量和潜在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覷。”夏琼华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凝重了些。 赵令仪心中微动,想到了杨易晟,但依旧保持沉默。 “而这最高一档——”夏琼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敘述重大秘密般的郑重,“也是真正能左右滨城命运走向的势力,只有五个!” “关、陈、孙、刘,这四大家族,与代表官方意志的城主府,共同撑起了滨城的整片天空。” “四大家族的触角,早已深入滨城的每一条毛细血管。民生、医疗、教育、地產、法律、能源……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关键领域,都有它们庞大而隱秘的影子。” “一个滨城人,从出生到死亡,很难完全避开与四大家族的关联。早年在我们这些新兴家族圈子里,甚至流传著一种说法:政府高官与议会议员中,一半的人拿著四大家族的钱办事,另一半,则在帮四大家族数钱。” 她的比喻略显尖锐,却生动勾勒出那无形的庞然大物。 “四大家族之间的关係,也复杂微妙至极。既有世代联姻、利益捆绑的合作,也有暗流汹涌、你死我活的竞爭。大体而言,关家与孙家是紧密的同盟,同进同退;而陈家,则与刘家关係深厚,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只是近来,有一个传言在高层圈子里悄然扩散——陈家的定海神针,那位据说已经年过百岁的老祖宗陈俊风,恐怕……寿元將尽,时日无多了。” “因此,陈家近来似乎在积极谋求后路,与关家联姻,便是其中关键的一步。关家四公子与陈家大小姐订婚的消息,在顶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赵令仪脸上,一字一句道: “而学弟你认识的那位陈玥皎学姐,便是陈家这一代的大小姐——陈家家主陈岩鐸的独生女儿,真正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小狐狸偶尔发出的、舒服的咕嚕声。 夏琼华一口气说完,才恍觉自己透露了多少常人难以触及的秘辛,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平復心绪。 赵令仪因这庞大的信息量而微微蹙眉,沉默消化了许久,才缓缓舒展开。他之前虽猜测陈玥皎来歷不凡,却未想到竟显赫至此。 而夏瑶光早已听得呆住,此刻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姐姐,忍不住问道:“姐……这些事,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夏琼华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疼惜,苦笑道:“瑶光,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都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做个快乐单纯的大小姐。家族里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这些需要算计权衡的阴暗面,有姐姐在前面挡著,替你看著,就够了。” 夏瑶光眼眶驀地一红,鼻尖发酸,她別过脸,声音闷闷的:“你和爸爸……总是这样。算了,回去再跟你们算帐……”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带著些许沉重与温情交织的复杂。 良久,赵令仪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夏琼华,目光清明:“多谢琼华姐解惑,情况我大致明白了。至於牵线之事……我不能替陈学姐做任何承诺,但帮忙询问一下她的意愿,转达琼华姐的谢意与结识之心,我想还是可以的。” 夏琼华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她立刻起身,再次郑重欠身:“已经非常感激了,学弟!无论成与不成,这份人情,夏家都铭记於心。” 夏瑶光也调整好情绪,抱著小白凑过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对赵令仪叮嘱道:“学弟,你可千万別勉强自己哦!我虽然只见过陈小姐两面,但感觉她是个骨子里非常骄傲、很有主见的人,多半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你好好跟她说就行啦。” 赵令仪想起陈玥皎那慵懒中带著睥睨、偶尔又流露出锋利一面的模样,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夏琼华从隨身携带的精致手袋中,取出一个包装简约却难掩高档的深蓝色礼盒,双手递到赵令仪面前:“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既是感谢学弟前日的相助,也算是对学弟乔迁新居的祝贺。请一定不要推辞。” 赵令仪见她態度坚决,便不再矫情,双手接过:“那就多谢琼华姐,瑶光姐了。” 见赵令仪收下礼物,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气氛轻鬆了不少。又简单聊了几句,她们便起身告辞,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內重新恢復寧静。 赵令仪將礼盒放在书桌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夏琼华方才的话语。 滨城的天,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象。 而陈玥皎……竟是站在那云端最高处的人之一。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无论前方是何等天地,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唯有步步向前。 第28章 涉猎 寂寞又怎么样?礁石都不说话,但是水流过去之后,礁石留下。——江南隨笔《我有一个朋友》 …… 赵令仪缓缓呼出一口气。这几日修习那“无名呼吸法”,进展似乎终於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身体素质不再像最初那般显著飞跃,而是进入了一种缓慢沉淀、反覆打磨的阶段。 他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驱散心头一丝隱约的躁意。 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只尚未拆开的深蓝色礼盒上。他顺手將其打开。 礼盒內部是极简的黑色丝绒衬垫,中央静静嵌著一只智能手錶。錶盘设计极具未来感与机械美学,金属表壳泛著冷冽的哑光。 赵令仪辨认了片刻,认出这是洛麟集团旗下顶级系列“传奇大师ultimate design”的最新款。他记得官方售价接近五万联邦幣——这诚意,確实远超寻常谢礼的分量。他之前在星华广场为夏瑶光买的那只葆蝶家手袋,不过三千信用点出头。 將手錶暂且放在一旁,他感觉呼吸法运行数个周天后,体內微热,出了一层薄汗,便起身下楼,想去厨房接杯水。 没想到,刚走到一楼客厅,便看见尚家宏正对著手机屏幕,神情专注地舞动。 他跳的是一段rock(摇滚步),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快速而精准地移动、切换、点踏,配合著肩颈与手臂自然而富有弹性的律动,明明只是基础步伐,却被他演绎出一种乾净利落又隨性不羈的美感。每一个定格,每一个转身,都仿佛踩在无声却澎湃的节奏点上。 赵令仪没有出声打扰,倚在楼梯扶手边,安静地看著。 直到尚家宏以一个利落的滑步收势,微微喘息著抬头,才猛然发现赵令仪的存在,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抓了抓头髮:“学弟?你、你看了多久了?我以为你们都还没回来,就隨便活动一下……” “刚下来不久。”赵令仪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好奇问道,“尚哥,你刚才跳的,就是街舞?” “对,让你见笑了。”尚家宏平復了呼吸,笑道,“刚才那段是rock,也叫摇滚步,属於breaking(霹雳舞)里的基本直立舞步,主要用来开场,找感觉,跟音乐『打招呼』。” “很厉害,”赵令仪由衷赞道,眼神清澈,“我一个完全的外行,也能感觉到那种……力量和节奏的张力。” 尚家宏心中微微一动。他看著赵令仪清瘦挺拔的身形,那双专注时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眸,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说起来,学弟你还没加入社团吧?社团活动可是大学生活挺重要的一部分。”尚家宏语气热络起来,带著点推销自家宝贝的意味,“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街舞社看看?我现在算是社里的代理社长。业余学学街舞,挺酷的,也能锻炼身体,释放压力。” 赵令仪本想说自己的意向是神秘学社团,但转念一想,滨城大学对学生加入社团的数量並无限制,全凭个人精力。多尝试一种可能性,似乎也非坏事? 见他似在思索,尚家宏兴致更高,趁热打铁道:“嗐,先別急著决定!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我先教你几个breaking最基础的元素,你试试感觉?要是觉得有意思,再系统学也不迟。” 赵令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学长了。” 尚家宏是个行动派,闻言立刻清开客厅中央一小块区域,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 “breaking不只是炫技,更是身体和音乐的对话。咱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他边说边播放了一首音乐——是那首经典的《apache》,標誌性的鼓点和节奏鲜明的放克旋律瞬间充满了空间。 “先感受节奏。这是摇滚步,breaking的起点,找到音乐的『脉搏』。”尚家宏隨著音乐开始示范基础的toprock步伐。他的身体隨著节奏自然晃动,脚步移动间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鬆弛感,仿佛不是刻意在跳,而是被音乐牵引著流动。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赵令仪点点头,目光紧紧跟隨尚家宏的脚步和身体律动,眼神专注得惊人。 尚家宏示范了几遍,便让开位置:“来,试试。放鬆,跟著感觉走,错了也没关係。” 赵令仪稍作迟疑,隨即踏入那片无形的节奏之网。 他迈出脚步——起初略显生涩,但不过几个八拍,他的动作不仅迅速抓住了节奏,甚至近乎完美地復刻了尚家宏方才的步伐,更在细微处加入了一种独特的、贴合自身气质的轻盈律动。 仿佛他不是在笨拙地模仿,而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语言,重新詮释那段节奏。 尚家宏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但没多说,继续教学:“很好!来,试试这个——six-step(六步),这是排腿(footwork)的基础,用手支撑,用腿『行走』。”他俯身,双手撑地,示范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六步排腿,双腿在手臂支撑下快速而有序地划动、交叉、点地。 赵令仪观察片刻,也俯身尝试。起初手臂支撑和腿部的协调略显彆扭,但仅仅两三遍之后,他的动作便迅速流畅起来。 最让尚家宏吃惊的是赵令仪的核心控制力与手臂力量——明明看起来是偏清瘦的体型,支撑却异常稳定,排腿的动作不仅標准,甚至透出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尚家宏忍不住问道:“学弟,你以前……真没接触过街舞,或者类似的运动?你这核心和手臂力量,还有对身体的控制……不太像新手。” 赵令仪直起身,摇了摇头,表情依旧平静坦诚——这自然是长期修习呼吸法带来的身体掌控力提升。“只看別人跳过。” 尚家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异,决定教一个稍具挑战性的动作——backspin(背旋)。 他详细讲解要领:“身体蜷缩,双手抱住膝盖或小腿,用肩膀和背部接触地面作为旋转轴心。关键是收紧核心,利用初始的推力获得旋转惯性,保持身体团紧。” 他示范了一次,背部贴地,流畅地旋转了三圈才缓缓停下。 “来,试试。注意保护后颈,感觉不对就立刻鬆劲。”尚家宏让开位置,心里已做好对方会失败多次的准备。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呼吸几乎停滯。 赵令仪依言俯身,团身,推地——他的身体如同被注入精確程序的陀螺,贴著地面高速旋转起来!旋转速度明显快於尚家宏的示范,圈数也更多。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旋转力將尽未尽的剎那,他並未任由身体自然停下,而是凭藉强大的腰腹力量和身体控制,顺势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定格(freeze)——单臂支撑,整个身体悬空水平伸展,另一只手和双腿摆出富有张力的姿態,如同骤然凝固的时钟指针,又像一尊充满力量美的现代雕塑。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的定格中被拉长、凝固。只有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微尘,见证了这近乎违背常识的流畅衔接与完美控制。 尚家宏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学习backspin的经歷——数周的摸索,无数次摔打、调整重心、寻找发力感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才终於能歪歪扭扭地转上一两圈。 而眼前这个“新手”学弟,在短短几分钟內,不仅完美復现,甚至……超越了他苦练数月的成果。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攥住了他。那並非嫉妒,也非挫败,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震颤——当你亲眼目睹某种天赋以如此直观、如此轻盈的方式展现时,灵魂会先於理智感到战慄。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穷尽力气也未必能望见的起点。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冰水浇头般的清醒,仿佛终於看懂了命运地图上那真实不虚的、残酷又迷人的距离標尺。 ———— “大清早的就这么吵!你们两个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统统给我好好反省!” 一个带著浓浓睡意、含糊不满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萧凝安揉著眼睛,顶著一头略显凌乱的长髮,穿著一身印有卡通猫爪的珊瑚绒家居服,趿拉著毛绒拖鞋走了下来,表情是標准的“起床气”模式。 “凝安姐,你才该好好反省呢!”夏瑶光清脆带笑的声音从二楼栏杆处传来,她和夏琼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出来的。 夏瑶光倚著栏杆,笑眯眯地补充:“现在都中午啦,太阳晒屁股嘍!要不是我们吵醒你,你怕是要一觉睡到吃晚饭。” 尚家宏这才从那种被“天赋震撼”的恍惚中彻底回过神来,脸上顿时露出大写的尷尬。 “行了行了,本宫宽宏大量,原谅你们了。”萧凝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挥挥手,一副“朕赦免你们”的大气模样,“小尚啊,下次带小学弟『嚯嚯』的时候,记得去外面空地,或者去你们社团活动室。客厅地板挺贵的。” “对了,老铁,”她转向赵令仪,睡眼惺忪地问,“你不是说今天学生会有面试吗?情况咋样,没被那些装模作样的傢伙刁难吧?” 赵令仪笑了笑,语气平和:“还算顺利,劳萧姐姐掛心了。” 被萧凝安这么一打岔,客厅里那种因“天赋碾压”而產生的微妙凝滯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尚家宏也甩甩头,从那种“被命运轻轻拷打”的恍惚感中挣脱出来,苦笑一下,顺势加入了话题。 …… 青涩的年华,正如同窗外的日光与流水,静静淌过,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与不经意间绽放的、令人惊异的微光。 第29章 药师 机会来的时候像闪电一般短促,全靠你不假思索地利用。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 药师晴空近来心绪不寧,如同被无形之手攥住,日渐焦灼。 先是“老师”已近三月杳无音讯,事先约定的所有紧急联络方式都石沉大海,这让他如同断线的风箏,困守在这所陌生的大学校园里,进退维谷。 而半月前那场意外,更是雪上加霜。 他不过是照例去附近的地下黑市踩点,顺便出手些用不上的边角料药材,换点零用。 谁能料到,竟会撞见一个身上缠绕著“大药”气息的低阶超凡者!更糟糕的是,他失手了。不仅赔上了一件珍贵的防护法器,连那本记载著诸多隱秘的古朴“日记”,也一併遗失。 不安如同藤蔓,缠著心臟日夜收紧。而连日积压的烦躁,更是在胸腔里闷烧成一股无名火。 偏生此刻,讲台上那位年轻的数学教授,还在不厌其烦地剖析著复杂数阵系统中关於“hprss序列如何决定bms(鸟之数阵)演化时『坏根』被复製与扩展次数”的原理——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讲了快半小时,底下的学生竟无一人面露不耐或提出质疑! 那日果然不该隨身带著那本“日记”!他心底再次掠过这个悔恨的念头。 好在,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自己身份的东西丟失。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庆幸之处。 ———— “叮铃铃——” 古老而经典的下课铃声终於刺破沉闷的空气。 药师晴空隨著人流挤出宽敞的阶梯教室,肩膀不时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学生碰撞,衣料摩擦的细微触感、他人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都让他觉得分外不適。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耳中:零碎的谈笑、急促奔向下一堂课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还有校园广播里若有若无的钢琴曲……所有这些杂音混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带来生气,反而加剧了他心头的烦乱。 走廊墙壁上那些色彩斑斕的社团海报、学术讲座通知,如同快速翻动的无字天书,在视野边缘模糊地掠过,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机械地挪动脚步,思考著接下来的出路,是继续被动等待,还是该冒险採取些非常手段? “哟,这不是我们那位英雄救美的『药师』同学吗?” 一个油滑中带著明显恶意的声音,突兀地截断了他的思绪。 药师晴空抬眼。拦住他去路的是三个人。 为首者是个年轻男子,髮型夸张,全身上下贴满了醒目的大牌logo,仿佛一个人形gg牌,正是那討人厌的高奕言。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著两个身材魁梧、肌肉賁张的壮汉,眼神不善,一看便知非校內学生,更像是专门雇来的打手。 此处已接近校园与旁边小公园接壤的僻静路段,行人稀少。偶尔有学生路过,瞥见这阵仗,也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生怕惹上麻烦。 药师晴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奕言,一个標准的、肤浅的富二代,名字起得文雅,行事却与“高明”二字毫不沾边。两人结怨,起因不过是一桩无聊小事。 大约一周前,深夜。他在校內著名的情侣幽会地“未央湖”畔的林间小径散步,偶然撞见高奕言正將一个模样清秀的女生逼到树下,动手动脚,言语不堪。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本不想理会,也没那份多余的同情心。 可那女生瞧见他,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不管不顾地朝他这边衝来,躲到了他身后。 高奕言当时便恼羞成怒,指著他破口大骂。 那天药师晴空本就因“老师”失联和“日记”遗失而心气极度不顺,对方又撞到枪口上,他便顺手“教训”了对方一下——也没下重手,只是让高奕言疼了几天,丟了点面子。 显然,高奕言將这笔帐牢牢记下了,並且选择了今天,带著人,在这里堵他。 药师晴空皱了皱眉。眼下这情形,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老师”失踪,“日记”遗失,自身处境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盘算著,或许能用话搪塞过去,或者找个空隙脱身。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矇混过关的机会。 “你那天晚上不是很能打吗?来啊!”高奕言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著恨意与快意的狞笑,对身旁两个壮汉一挥手,“给我上!照狠了打!谁打断他一条腿,我付双倍!” 两个肌肉男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拿钱办事”的漠然,慢慢朝药师晴空逼近,形成夹击之势。 “对不住了,小哥。”左边那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忍一忍,很快。” 看著对方步步紧逼,再想到连日来的憋闷与此刻的侮辱,药师晴空只觉得一股邪火“轰”地一下直衝顶门! 什么任务,什么潜伏,什么谨慎行事,通通见鬼去吧!先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再说! 他额角青筋隱现,脸上反而缓缓绽开一个与高奕言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冰冷的狞笑,眼神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森然: “螻蚁……就该有螻蚁的自觉。撞到我手里,算你们八字犯冲,命里有此一劫。下辈子投胎,记得把招子放亮点。” 两个打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和话语弄得一愣,面面相覷,心里嘀咕:这小白脸该不是嚇疯了吧?开始说胡话了? 药师晴空不再废话,五指微蜷,正要给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凡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突然! 他全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所有的狞笑、怒意、杀气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不是因为眼前这三个废物。 而是因为,他又一次闻到了——不,是感知到了!那股独属於“大药”的、令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悸动的特殊气息! 绝不会有错!这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似有似无,如同风中的一丝游丝,但那种铭刻在灵性深处的颤慄感,与半月前在黑市遭遇那人时一模一样! 他!就在附近! 巨大的惊愕与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情绪。 药师晴空再也顾不得眼前的高奕言和那两个打手,甚至顾不上思考对方为何会出现在大学校园附近。 他猛地扭转头,循著那冥冥中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灵性指引,朝著与高奕言等人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身影便已消失在林荫道拐角,只留下扬起的细微尘埃。 原地,高奕言和两个打手呆若木鸡,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他跑了?”高奕言眨眨眼,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好像……是跑了?”一个打手不確定地说。 “废物!一群废物!”高奕言终於回过神,气得跳脚,指著药师晴空消失的方向尖声叫骂,“还愣著干什么!给我追啊!他跑了!快追!!” …… 距离学生会面试结束,已过去三日。 期间陈玥皎发来过一条简短消息,大意是学生会內部擬定的录取名单已定,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事情十拿九稳,只需静待周五的正式公示即可。 赵令仪对此並无意外。倒不如说,在陈玥皎明確表態且暗中操作的情况下,若他还未能入选,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偶尔,他也会想起“公平”二字。年少时或许篤信不疑,隨著年岁渐长,见识过一些人与事后,便知这两个字重若千钧,也虚幻如镜花水月。 世间运转,自有其复杂晦暗的肌理。对绝大多数渺小如尘的个体而言,“和光同尘”或许才是最现实、也最无奈的生存智慧。 强者低语,声入人心;弱者吶喊,无人倾听。 世情冷暖,大抵如此。 他正沿著校园旁的林荫道不疾不徐地走著,心中思绪翩躚。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蜷缩在他背包里的嗷天狐,忽然动了动,轻轻“呜”了一声。 一股清凉而奇异的灵性力量,如同水波般自背包內荡漾开来,悄然漫过赵令仪的全身。 剎那间,他的感知被一分为二,却又奇妙地融为一体。 他依然保有自己正常的、局限於肉身的第一视角,能看到前方的道路、两侧的树木、偶尔经过的行人。但与此同时,另一幅清晰得不可思议的“画面”,直接在他脑海深处铺展开来——那是一幅半径约五百米的、近乎全知般的立体俯览图! 道路、建筑、树木、行人、飞鸟、甚至草丛中窸窣爬过的小虫……万事万物的轮廓、位置、乃至细微的动態,都以一种超越常规视觉的方式,巨细无遗地呈现在他的“心湖”之中。就仿佛他拥有了一个悬浮於高空、洞察一切的“上帝之眼”。 这便是小狐狸——嗷天狐赋予他的独特灵性加持。在黑市那夜,他正是凭藉这神奇的能力,提前洞察了药师晴空的埋伏与攻击意图,从而成功反击並脱身。 赵令仪很清楚,这能力多半源於“神灵界”生物的特殊性,且无法持久维持,消耗的是小狐狸的“灵性”或者“精神”一类。 因此,若非必要或身处他觉得可能需要警惕的环境,他並不会轻易动用。 而此刻,带著小狐狸同行,这份谨慎似乎再次得到了回报。 在“上帝视角”的俯瞰下,一切隱藏都无所遁形。 赵令仪“看”得清清楚楚:有两个身影,正以一种明显异於常人的专注与节奏,在后方不同距离、不同路径上移动。 其中一人,似乎是在刻意地、隱蔽地跟踪著他。 而另一人……动作更加迅捷、气息更加诡异,他追踪的目標,赫然是前面那个跟踪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令仪脚步丝毫未乱,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思索的模样。 然而,他的行走路线,已经在无人察觉的细微之处,悄然发生了改变。 第30章 谁是黄雀?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黄雀啄螳,不知弹丸在其下也。”——《说苑·正諫》 ...... 午后的商业街,人流熙攘。 赵令仪閒庭信步般混在人群中,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橱窗,心底却如明镜高悬,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牢牢锁定著身后那两条无声无息的“尾巴”。 他脚步看似隨意,节奏却在不经意间调整。 行至一面巨大的gg镜前,他停下,佯装整理衣领,镜面清晰地映出身后来往的人潮,也让他精准捕捉到了那个穿著灰色连帽衫、刻意低著头的跟踪者。 对方保持著约三十米的“安全”距离,巧妙地利用行人、灯柱、报亭作为遮挡,身形时隱时现,但那份如影隨形的窥伺感,却始终粘在赵令仪的背脊上。 “上帝视角”无声展开。那个被赵令仪標记为“螳螂”的跟踪者,是一个外表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称得上俊朗,但赵令仪在记忆中搜索,確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前方不远处,一家大型连锁书店的招牌映入眼帘。店內书架林立,层叠如迷宫,正是摆脱跟踪或观察局势的绝佳场所。 赵令仪脚步一转,自然地匯入进出书店的人流。 穿过自动感应门,旧纸张的乾燥气息与新书油墨的锐利味道扑面而来。 他快速穿过热闹的文学畅销区,在一个转角处忽然蹲下,慢条斯理地系起本就不松的鞋带。 这个姿態完美地掩饰了他真正的意图——將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那位更远处、更隱秘的“黄雀”身上。 与略显青涩的“螳螂”相比,“黄雀”的段位显然高出不止一筹。 那是一个戴著金丝边眼镜、年约三十许的男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质沉稳,像极了某个高级写字楼里的精英或青年企业家。 他此刻正站在书店外的十字路口,与人群一同等待著绿灯,姿態放鬆,偶尔低头查看腕錶,仿佛只是一个赶时间的普通路人。 然而,行动轨跡不会说谎。赵令仪已带著“螳螂”迂迴绕过了四个路口,而这位“精英”,每一次都“恰巧”选择了相同的转向,並且始终將自己与“螳螂”之间的距离,精確地维持在一百米左右。 这份对距离和节奏的掌控,已近乎艺术。 初步判断:“螳螂”的目標,大概率是自己这只“蝉”。此人年轻,跟踪技术虽有章法,但火候稍欠,情绪似乎更容易被调动。 而“黄雀”的目標,则是“螳螂”无疑。他年纪更长,经验老辣,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更重要的是,其行动中隱隱透出的那种非人的精准与从容,让赵令仪高度怀疑——此人极可能是传闻中的“超凡者”。 系好鞋带,赵令仪起身,像一尾感知到危险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书店深处高耸密集的书架丛林。 脚下柔软的地毯吞噬了脚步声,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最敏感的弦,紧绷著,捕捉著身后空气最细微的流动与变化。 书店特有的混杂气味,似乎对依赖某种感官的“螳螂”造成了些许干扰。 赵令仪能“看”到对方在文学区入口处略一停顿,皱了皱眉,但隨即还是跟了进来,依旧保持著那种不即不离的追踪节奏。他的脚步声时而清晰,时而在某个书架后消失,如同耐心的猎人,在林木间与猎物周旋。 赵令仪在一个t字形转角骤然停步,身体紧贴书架,侧头,目光从两排哲学巨著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射回去。 几乎同时,他瞥见“螳螂”在另一端的缝隙后迅速低头的侧影——对方也在用同样的方法確认他的方位。 一场在寂静文字森林中的无声角力。空气仿佛因这两道交织的视线而微微凝滯。 赵令仪心下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有点想笑。这场面,倒像是精心排演过一般。 但戏已开场,便需唱完。 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脚下步伐陡然加快,穿过几个区域,身形一闪,没入了光线相对昏暗、读者也更为稀少的“哲学与宗教”区。 这里的书架更加高大厚重,排列紧密,形成了一条条幽深、寂静、仿佛与世隔绝的巷道。 他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存在与虚无》,假意翻阅,眼角的余光却如鹰隼般锁死了来路。 数息之后,“螳螂”的身影果然在巷道口谨慎地浮现。他似乎因目標的短暂消失而有一丝迟疑,目光快速扫过几条幽深的巷道,身体微微前倾,透露出全神贯注的搜索姿態。 就在“螳螂”的注意力被赵令仪可能藏身的几条巷道完全吸引的剎那,那位“黄雀”,也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哲学与宗教”区的另一个入口。 他並未看向赵令仪可能藏身的方位,而是將那双镜片后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牢牢锁定了“螳螂”的背影。 他在观察,观察“螳螂”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那因专注而绷紧的肩线,那在口袋中无意识摩挲的手指所泄露的些微焦躁,以及那顶始终未曾抬起的帽檐下,偶尔如刀锋般快速扫视四周的锐利眼神。 这是一位极有耐心的猎人,正在评估猎物的状態,寻找最佳的切入时机。 赵令仪利用这短暂的空隙,身体如一道轻烟,向区域更深处、更昏暗的角落无声退去。 他注意到,在巷道尽头,墙壁上有一扇漆成绿色、標示著“安全出口”的侧门。门外,是书店后院用来装卸货物的小巷,僻静,人跡罕至。 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尝试彻底摆脱。但同时,这也意味著更大的风险——脱离了公共场所的掩护,对方若真有歹意,动手將再无顾忌。 赌,还是不赌? 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推桿。 就在这一瞬! 始终静观其变的“黄雀”,动了。 他不再隱藏,脚步陡然加快,却不是奔向赵令仪,而是划出一道简洁犀利的直线,径直切向“螳螂”的身后!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没有多余的声音,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螳螂”全神贯注的跟踪节奏。 “螳螂”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脊椎,直衝天灵盖! 肾上腺素在剎那间飆升到极致,蛰伏的灵性力量近乎本能地轰然迸发!他连头都来不及回,凭藉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脚下一错,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向侧后方硬生生挪开半尺! “嗤——!” 一缕尖锐的破空声,几乎是贴著他的耳畔掠过,击打在身后的书架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孔洞。 “黄雀”的逼近並非简单的物理移动,在他动的瞬间,一股无形力场已悄然张开,如同阴影收束,將“螳螂”前后左右所有可能闪避或反击的路线隱隱封死。 两人之间原本相隔数米,中间尚有书架阻隔,但这一刻,空气陡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凝固的胶体。远处书店的嘈杂人声、近处书页翻动的微响,顷刻间被隔绝在外,形成一个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领域。 “螳螂”终於彻底转身,帽檐下的阴影中,两点寒芒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之眼,骤然亮起,杀意凛然。 他没有丝毫废话——在这种时刻,废话即是破绽。右手並指如刀,指尖之上,空气诡异地高频震颤、扭曲,凝聚成肉眼可见的苍白波纹,悄无声息地向前一划! 这一击,並非攻向“黄雀”,而是斩向两人之间那排厚重的橡木书架! “嗤——!”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坚实的木质书架连同其上摆放的数十本精装典籍,如同被一柄无形却灼热到极点的利刃划过,断面光滑如镜,上半部分沿著平滑的切口,缓缓向下滑落。 然而,这足以引发恐慌的断裂与坍塌,所有的声响与震动,都被死死限制在那无形的寂静领域之內,门外喧囂依旧,恍若未觉。 几乎在“螳螂”出手斩断书架的同一微秒,“黄雀”也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撼那诡异的高频震盪波,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空气中留下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真身已藉助正在倒塌的书架作为掩护,欺近至“螳螂”左侧一步之遥!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捕捉极限,右手五指如鉤,骤然探出,掌心之中,一抹淡蓝色、氤氳著电弧的灵气微光无声绽放——並非追求杀伤,却透著极强的束缚与神经麻痹之意,直取“螳螂”颈侧要害! “螳螂”虽视线被倒塌的书架干扰,但左侧空气异常的流动与那细微的灵力波动未能逃过他的感知。 左臂以一种有违常理的角度反关节向上抬起,小臂处皮肤瞬间泛起金属光泽,並覆盖上一层漆黑如甲壳的角质物质! “嘭!” 一声沉闷如重锤击打湿革的响声,在寂静领域中盪开。两人一触即分,脚下未动,但汹涌的暗劲已通过这次交锋猛烈碰撞。 “黄雀”只觉得掌心传来的反震之力冰冷、坚硬、滑不留手,仿佛击中了一块万载玄冰;“螳螂”则感到左臂一阵强烈的酸麻刺痛,那淡蓝色灵力竟然能穿透他坚硬的“黑甲”,直透筋髓! “掌心雷?!” “螳螂”低喝出声,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变调。 他眼中寒光暴涨,知道已到生死关头,再不能有丝毫保留。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盪,双手在胸前急速合十,隨即向外狠狠一分! “嘶啦——” 掌心之间,竟被他凭空“拉”出一道跳跃不定、色泽暗红、却散发出恐怖高温的灵气流!这灵气流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线为之扭曲,连那寂静领域都开始微微波动——它仿佛在贪婪地吞噬著声音与光线,散发出焚尽万物的寂灭之意。 “黄雀”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认出了这招的厉害,但脸上並无慌乱之色,周身灵气隱然提聚,似要施展更强力的术法一举定鼎。 然而,“螳螂”根本没有给他从容应对的时间! 在“黄雀”术法將发未发之际,他毫不犹豫地將手中那令人心悸的“寂灭之火”,向著四周书架、窗帘、木质装饰等一切可燃之物,猛地甩出! “嗖!嗖!嗖!” 数十道细若髮丝、却快如闪电的暗红火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射向四面八方! “呼——!” 这一次,火焰终於发出了声音。却並非寻常燃烧的噼啪作响,而是一种低沉、粘稠、仿佛无数细小生物在同时啃噬吞噬的诡异声响! 书籍、木质书架、布质窗帘……任何被那暗红火线触及之物,並非燃烧,而是在顷刻间直接汽化、碳化,化为漫天飘飞的黑色灰烬! 寂静领域,在这狂暴而混乱的灵能爆发与物质湮灭中,剧烈震盪,摇摇欲坠! 第31章 李宗明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老子《道德经》 …… 浓烟与黑色的飞灰如同不祥的帷幕,在寂静领域崩溃的剎那汹涌瀰漫,严重阻碍了视线。 “黄雀”被这突如其来、不计代价的范围性攻击阻了一阻,不得不分心催动灵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淡蓝色的光晕,抵御那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与四处溢散的狂暴灵能。 待他穿过翻腾的烟尘,视线所及,“螳螂”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安全通道那扇绿门微微晃动的残影,以及门外小巷隱约传来的、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黄雀”並未选择立刻追击。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的“寂灭之火”仍在书架的残骸与飘飞的纸灰上无声蔓延,所过之处,物质並非燃烧,而是直接化为更细微的尘埃,仿佛被某种规则强行“抹除”。 书店刺耳的火灾警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尖啸起来,远处传来店员惊恐的呼喊和顾客们慌乱的奔跑声、碰撞声,嘈杂的人声正迅速向这片区域匯聚。 “螳螂”利用精心製造的火灾与混乱,险之又险地逃脱了。 “黄雀”很清楚,这场追踪与猎杀的游戏,刚刚拉开序幕。而那能够“吞噬”声音的诡异火焰,其背后所代表的未知传承或危险力量,更意味著他今晚撞上的,绝非寻常散修,其背后可能牵扯著更深的秘密与更大的威胁。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赵令仪在“黄雀”现身、两人交锋的第一时间,便凭藉“上帝视角”的洞察,悄然退至哲学区最深处一个被巨大书架与承重柱形成的视觉死角。 他屏住呼吸,收敛一切气息,如同融入阴影,从而“幸运”地成为了这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超凡之战的唯一旁观者。 可惜,这场较量层级太高,过程又过於电光火石,根本没给他任何介入甚至理解的余地——他甚至没看清“螳螂”具体是如何脱身的,当然,即便看清,以当时那令人窒息的灵压与诡异的火焰,他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当赵令仪从目睹超凡之力的震撼与深度思考中缓缓回神,试图理清头绪时,一个身影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藏身的书架之外。 戴著黑框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正是那位“黄雀”。 他似乎並不意外赵令仪藏在这里,也不急於说话,好整以暇地从西装內侧口袋掏出一只银质的復古打火机,和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软烟盒。 指节分明、修剪乾净的手指轻巧地弹开盒盖,拈出一支烟,利落地叼在唇角。 “咔噠。” 打火机迸出一簇幽蓝的火苗,凑近菸头。猩红的光点瞬间亮起,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以及下頜清晰利落的线条。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微抿的唇间缓缓溢出,繚绕升腾,將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笼在一片淡青色的薄雾里。 隨即,他微微仰头,吐出一串近乎完美的灰白色烟圈。 烟圈悠悠上升,扩散,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变形,仿佛將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与刚刚结束战斗的肃杀,也一同揉成了某种具象而飘渺的弧线。 他似乎被这口烟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声音带著点事后的鬆快:“咳…每次干完活儿,都得来上这么一根。嘖,这感觉…快活似神仙吶。” 他弹了弹並不存在的菸灰,目光透过薄雾,落在了赵令仪身上,语气变得平淡而直接: “那么,小朋友,躲也躲够了,看也看够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 依然是那家名为“好运来”的连锁咖啡馆。 午后阳光斜照,空气里浮动著熟悉的咖啡醇香与糕点甜腻。只是这一次,坐在赵令仪对面的,换成了李宗明。 那位制服整洁的漂亮店员小姐姐似乎对赵令仪印象颇深,目光不时好奇地飘向这个角落,尤其在看到他对面坐著的是一位气场迥异、西装笔挺的成熟男性时,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几分。 “和你这样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我仿佛也跟著年轻了几岁,回到了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李宗明抿了口黑咖啡,似乎觉得太苦,皱了皱眉,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吧檯方向,语气带著点玩世不恭的自嘲。 “只是嘛,人得服老。在吧檯后面那位小姐姐眼里,我恐怕已经成了专骗小朋友的怪大叔了——所以她老往这儿瞅。” 赵令仪看著李宗明指间那支明明灭灭的香菸,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您在室內吸菸,她才一直看您?” 话音未落,一位穿著西装马甲、年约四十、表情严肃的店长便快步走了过来,停在桌边,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先生,非常抱歉。本店是禁菸场所,为了其他客人的舒適与健康,室內严禁吸菸。而且,您对面还坐著一位……未成年的客人。” “如果您不將香菸熄灭,我们只能请您移步店外了。请您配合,谢谢。” 李宗明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立刻从善如流地掐灭了菸头,按在菸灰缸里,对店长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著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一时习惯,忘了规矩。这就灭,这就灭。” 看著店长转身离开的、略显僵硬的背影,李宗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咕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咖啡馆都不让抽菸了,这叫什么道理……” 赵令仪有些无奈:“公共场所禁止吸菸,是很多年的规定了,咖啡馆一直都不允许。” “嘖,”李宗明撇撇嘴,看向赵令仪,眼神里带著点“你这小子真不可爱”的意味,“年纪不大,教训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长大了还得了?”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目光转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了片刻,又转回头,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收敛。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变得平静而专注,直接切入正题: “赵令仪,滨城大学新生,对吧?我们开门见山。你知道……『超凡者协会』吗?” 赵令仪心臟微微一跳,但脸上保持著適度的茫然与谨慎,摇了摇头,选择暂时隱瞒自己从“日记”和金箔中获得的信息。 李宗明似乎並不意外,点了点头,用平稳的、如同介绍某个普通机构的语气说道: “『超凡者协会』,最早是由旧世界政府牵头设立,旨在管理、服务並约束全球超凡者的核心机构。后来,世界政府解体,东西两洲关係变迁,一系列动盪之下,协会也逐渐从台前转向幕后,但其职能与架构大体保留了下来。如今,协会的总部位於西华州。而在我们滨城,也设有一个分会。”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第一,这是城主府与滨城各方势力经过多次博弈与权衡后的结果,协会的活跃范围被限定在『里世界』,隱於公眾视野之外。” “第二,这也与协会秉持的某些理念有关。协会推崇的治理哲学,倾向於『顺其自然,无为而治』,非必要不介入,非邀请不现身。” 他顿了顿,看著赵令仪的眼睛,清晰地说道:“而我,李宗明,就是滨城超凡者协会的一名『执行官』。” 空气似乎隨著他这句话微微凝滯。咖啡馆的背景音仿佛被调低,阳光下的浮尘也舞动得慢了些。 李宗明继续道,语气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正式感: “根据《两洲超凡者共治公约》及《超凡者协会紧急事务处理办法》的相关条款,我们协会作为第一发现方,有义务对你这样——明確接触过超凡事件,且经由初步观察,判定为具有『显著灵性潜力』的非超凡者当事人——採取相应的接触、评估与后续安排措施。” “简单说,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选择加入我们滨城超凡者协会。从此,你的名字將在协会档案中正式记录,接受协会的规章约束,同时也享有协会成员相应的权利与资源。第二,由我將你移交给城主府相关部门。依据《滨城潜在超凡者引导与安置办法》,城主府对於你这样的『潜力股』,也会提供系统的培养和一条……嗯,算是前途光明的道路。” 他收回手指,身体靠回椅背,给赵令仪思考的时间,但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必须提醒你,城主府的培养体系更侧重於『秩序』与『服从』,且与世俗权力结合得更紧密。而协会,相对更……自由散漫一些,也更专注於超凡力量本身。” 赵令仪几乎没有犹豫,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片刻沉默后,便开口道:“我选一。加入协会。” 李宗明挑了挑眉,似乎对他如此迅速的决断有些意外,確认道:“不再多考虑考虑?城主府的资源,可是实打实的丰厚。” “我考虑好了。”赵令仪的声音平静而肯定。 “很好。”李宗明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著讚许的笑意,轻轻鼓了鼓掌, “恭喜你,做出了一个……在我看来相当明智的选择。既然以后算是自己人了,有些事情,也就可以和你敞开聊聊了。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拋了出来,问题直指核心:“超凡者的力量,具体是如何划分层次的?还有,我听说过『灵界』……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看来你也不是对里世界一无所知。”李宗明点点头,对於赵令仪能问出这些问题並不太惊讶,他斟酌著词句,开始解释: “目前通行的超凡者阶位,从低到高,大致划分为四个大阶段:窥灵、练气、筑基、金丹。” “一个普通人,其灵魂能够自然承载和积累的灵性是有天然上限的。” “当灵性积累达到这个极限,並通过某种契机——可能是外力刺激,也可能是自身顿悟——实现质变,从而得以初步『窥见』並引动世界的灵性层面,这便是『窥灵期』。这个阶段的超凡者,刚刚入门,只能施展一些较为简单、消耗不大的基础灵术,灵力也相对稀薄。” “窥灵之后,便是『练气期』。此阶段重在『采炼』,逐步吸纳、炼化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不断纯化、壮大自身的灵力,並开始尝试凝练独属於自身的『本命神通』或构建核心术法模型。这是一个灵力与技巧同步积累的漫长过程。” “若能突破练气期的桎梏,有幸『铸就道基』,便是踏入了『筑基期』。达到此境的超凡者,灵力发生质变,生命层次得到跃迁,寿元大增,对灵力的掌控与对规则的感悟都不可同日而语。” “在里世界,筑基期修士通常被尊称为——『真人』。” 李宗明的语气到这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敬畏与嚮往: “而『金丹期』……那是真正站在超凡之路顶端的强者。他们已將自身的『道』与磅礴灵力凝结成一颗不朽的『金丹』,拥有移山填海、影响一地天象的恐怖伟力。” “这个层次的存在,有一个统一的尊称——『超凡种』。每一位,都是能够影响一方格局的战略性力量,神龙见首不见尾。” 即便以赵令仪沉静的心性,听到这番清晰的力量体系阐述,尤其是“金丹”、“超凡种”这样的词汇时,心中也不由泛起巨大波澜。他想到了那页神秘的金箔,想到了“日记”中可能记载的、超越凡俗的知识与路径。 李宗明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介绍协会的福利,语气带著点“安利”的味道: “协会对於尚未正式踏入窥灵期的新人,也就是所谓的『潜力者』,有相应的扶持政策。” “比如,提供针对性的灵性引导训练,或酌情配给一些有助於温和增长灵性的基础灵物,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由高阶成员辅助,进行安全的、初步的『灵界感知』体验……以帮助新人更快、更稳妥地跨过那道门槛,正式成为窥灵期修士。” “这可比那些毫无跟脚、全凭自己摸索,往往险象环生还进步缓慢的『散修』强太多了。” “散修?”赵令仪捕捉到这个新名词。 “哦,里世界一般將那些不受各大官方或半官方超凡组织约束和管理的超凡者群体,统称为『散修』。” 李宗明解释道。 “这里面成分复杂。既有完全靠自己机缘巧合踏入此道、自行摸索的『野孤禪』;也包括曾经加入过某些势力,后因各种原因脱离,成为独行者的。今天跟踪你的那个傢伙,大概率就是个散修,而且看起来不像善茬。”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告诫:“散修群体两极分化很严重。一种通常比较……『宅』,与世无爭,只求自己修行,危害性不大。” “但另一种,则是典型的『孤狼』思维,行事只凭自身好恶与利益驱动,为了资源或进阶,往往不择手段,践踏规则。犯下骇人听闻事件的散修,歷史上可不在少数。” 第32章 过渡 谋成於密而败於泄,三军之事莫重於密。——庄子 …… 至此为止,两人之间存在著一种微妙的默契。 李宗明有问必答,耐心解惑,却唯独对最关键的一点——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並盯上“螳螂”——缄口不言。 回想事件的开端,是“螳螂”先盯上了赵令仪,继而触发嗷天狐的灵性示警,赵令仪才得以反向察觉“螳螂”的存在,並顺藤摸瓜,发现了李宗明这只更隱蔽的“黄雀”。 李宗明的目標是“螳螂”,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他究竟是何时、何地开始追踪“螳螂”的?“螳螂”真的只是一个毫无背景、偶然盯上自己的普通散修吗? 赵令仪心中存疑,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將这个疑问问出口。 更有意思的是,李宗明竟然没有逼迫赵令仪交代“螳螂”为何要跟踪他。 按照常理推断,一个超凡者大费周章、甚至准备在公共场合对一个普通学生动手,只能说明这个学生身上,必然有某种令其垂涎、且价值不菲的东西。 在赵令仪的预想中,超凡者世界弱肉强食,利益为先。 既然“螳螂”已逃脱,那么从自己这个“源头”入手,逼问出自身所怀的“价值”,既能作为继续追查“螳螂”的线索,或许还能从中分一杯羹——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甚至可称“高效”的做法。 然而,李宗明没有。 所以,要相信眼前这个人吗?在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赵令仪清楚,自己其实並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对方展现出的姿態,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善意”或“规矩”了。 “里世界的常识、规矩、潜在的危险……太多太杂,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我现在既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份閒工夫给你从头补课。” 李宗明说著,抬手向吧檯方向示意,那位一直留意这边的店员小姐姐立刻走了过来。他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麻烦,借支笔,再给张便签纸,谢谢。” 小姐姐脸颊微红,很快取来了纸笔,离开时眼神在赵令仪和李宗明之间又转了个来回,表情依旧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李宗明接过,低头,笔尖在纸上刷刷游走,字跡凌厉潦草,却自有一股筋骨。 写罢,他將那张便签纸推到赵令仪面前。 “就这个周末,抽空去纸上的地址。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接待你。提我的名字,或者说……是『菸鬼』介绍你来的,对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会带你完成入会的初步流程。” 赵令仪垂眸看去。便签上写著一个地址:“滨城中央区晏子路与西南大道交叉口东南角,滨江大厦a座”,下面还有一串手机號码。 “行了,小朋友。”李宗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左手捶了捶右肩,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协会的『待审查潜力者』。这段时间,安分一点,別惹是生非,更不要因为好奇,去贸然接触其他不明身份的超凡者,那只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赵令仪身侧,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年轻人沉静的侧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前辈审视后辈的复杂感慨: “在我接触过的所有新人里……你的灵性强度,是最突出的,甚至强到了有些『异常』的地步。毫无疑问,你拥有罕见的『才能』。所以……” 他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別浪费了它。”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咖啡馆门口,推开玻璃门,融入门外流动的人潮与光线中。临走时,没忘记顺手拿起桌上那包香菸。 “哦,对了,”他的声音仿佛隔空传来,带著点隨意,“这杯咖啡,算我请你的。还有,今天书店里发生的事,以及我们见面的事,你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 霓虹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次第点亮,交织成一张光怪陆离、欲望流淌的巨网。而这间位於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私人会员制会所,正是这张网上最耀眼、也最迷离的一个节点。 厚重的专业级隔音门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內,经过精心调製的喧囂音乐以恰到好处的音量鼓动著耳膜,既不显得吵闹,又能轻易点燃情绪。 空气里瀰漫著顶级雪茄醇厚的焦香、名贵香水交织出的曖昧气息,以及酒精微醺后特有的甜腻。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琥珀色的、温暖又迷离的光晕,如水银般倾泻在深红色天鹅绒沙发、光可鑑人的黑曜石茶几,以及那些衣著光鲜、姿態慵懒的男男女女身上。 杨易晟深陷在宽大的意式真皮沙发中央,像一头暂时收敛爪牙、享受贡品的豹。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手中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壁,发出清脆细微的嗒嗒声。 他是这个小圈子里毋庸置疑的中心,周围簇拥著的男男女女,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是他的“朝臣”。 旁边的小弟们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小心翼翼地为他斟满醒到恰好的红酒,搜肠刮肚地讲述著听来的各种趣闻軼事,只为博他一丝笑意或一个漫不经心的点头。 他享受这种被簇拥、被奉承的感觉,並且发自內心地认为,生命就该如此挥霍、如此尽兴才算不枉。 他端起酒杯,透过那猩红如血的液体,望向落地窗外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城市夜景,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家族老宅里那些散发著陈旧檀木与灰尘混合气味的沉重家具、那些刻板到令人窒息的族规家训,以及那些所谓的“嫡系”堂兄弟们。 明明骨子里与他流著相似的血,却总爱摆出一副清高矜持、与他划清界限的虚偽嘴脸。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从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在他眼中,那些守著祖上余荫、靠著“百年世家”的陈旧荣光装点门面的嫡系子弟,以及家族里那些思想僵化的老古董,不过是“裹著锦绣绸缎的腐朽木头”。 他们私下里玩的花样未必比自己少,却总能摆出道貌岸然的姿態,指责他“行事荒唐”、“败坏门风”,甚至动輒以將他“赶出家族”相威胁——哈,无非是揪著他“私生子”这个原罪不放罢了!就因为他身上流著的血,来自一个“不够体面”的母亲! “咔嚓!” 一声脆响,捏在指尖的高脚杯竟被他生生捏碎!锋利的玻璃碎片割破掌心,猩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与杯中暗红色的酒液混在一起,顺著指缝蜿蜒滴落,在黑色茶几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湿痕。 血色与酒色交融,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虚幻。 原本包厢內正沉浸在各自欢愉中、搂著女伴调笑嬉闹的小弟们瞬间噤声,音乐声仿佛也突兀地停顿了半拍。 所有人屏住呼吸,惊恐地看向沙发中央的杨易晟,连怀中的女伴都僵住了身体,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了几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良久,杨易晟面无表情地鬆开手,任由沾染血酒的玻璃残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抽出胸前口袋里的真丝方巾,慢条斯理、甚至堪称优雅地擦拭著掌心的血跡与酒液,动作平静得仿佛刚才捏碎杯子的不是他自己。 “都愣著干什么?”他抬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音乐別停啊,接著奏乐,接著玩。別扫了大家的兴。” 仿佛按下播放键,包厢內凝滯的空气瞬间重新流动。 音乐恢復,嬉笑声、碰杯声再度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几分,试图用喧囂掩盖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插曲。只是每个人眼角余光,都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道坐在中央的身影。 旁边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小弟早已悄然取来了会所常备的紧急医药箱,此时弓著身凑上前,动作熟练地为杨易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绷带缠绕在掌心,透出淡淡的药味。 “这里的包厢,连专业的医药箱都备著,”杨易晟任由对方处理,目光扫过那个印著红十字的小箱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以前没少出过『意外』啊。” 那小弟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不敢去擦,赔著万分小心道:“杨少您明鑑……这种私密性强的娱乐场所,早年確实……嗯,出过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他们老板也是吃一堑长一智,考虑得周全些,有备无患嘛。” 杨易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屏幕,点开了当下最热门的短视频流媒体平台。 光怪陆离的影像、嘈杂夸张的音效、千篇一律的网红脸、毫无营养的搞笑段子……快速滑动的手指透露著主人內心的烦闷与不耐。这些东西如同嚼蜡,索然无味。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中央,自动播放著一个时长约三分钟的短视频。画面背景像是一间教室,镜头稳定,画质清晰。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端坐在椅子上,正对著前方几人侃侃而谈,回答著什么问题。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清晰,沉稳,条理分明。 视频的热度显然不低,点讚和转发数都很可观。评论区更是清一色的惊嘆与讚美,偶尔夹杂著“这是哪个学校的神仙学长/学姐”、“顏值与才华並存”之类的感慨。 杨易晟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张脸……他记得。印象无比深刻。 自从那日在星华广场,被陈家那位大小姐陈玥皎当眾警告、灰头土脸地离开后,他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对夏瑶光的心思。 然而,当日挡在夏瑶光身前、那个被他轻佻地称作“小美人”的身影,却如同一点烧红的烙印,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混合著被当眾折辱的羞愤与一种扭曲的、难以言说的执念,让他“念念不忘”。 他竟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看到“他”? 视频里的“他”,穿著得体,神情专注,在某种正式场合下游刃有余,散发著一种与那日商场中略显被动的模样截然不同的、內敛而耀眼的光彩。 杨易晟罕见地陷入了犹豫。招惹陈家大小姐明確警告过的人,无疑是在玩火。 但那股混合著报復欲、征服欲以及某种阴暗探究心理的衝动,如同毒藤,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臟。 旁边一直暗中观察他神色的小弟,见他盯著手机屏幕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杨少,这视频……看背景和內容,好像是滨城大学学生会內部面试流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拍了传上网的。您……认识这位?” 杨易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视频又看了几秒,仿佛要將其中的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然后,他退出视频,迅速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带著些许意外和恭敬的年轻男声:“杨少?您找我?有什么吩咐?” 杨易晟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你是在滨城大学的学生会里,没错吧?” 对面略微一顿,隨即语气更加恭顺:“是,杨少。不过就是掛个名,跟著玩玩,混点资歷。您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帮我查一个人。我要她的详细资料。”杨易晟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名字我不知道,但我有一段她最近出现在滨大的视频,现在发给你。儘快给我结果。” “滨大的学生?还有视频?”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但立刻应承下来,“没问题,杨少。视频您发过来,我马上找人去核实。既然是最近出现在滨大的,又有视频,范围就小很多,应该很快能有消息。” “很好。”杨易晟嘴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许下承诺,“这件事办得漂亮,等你毕业,我可以在公司里,给你运作一个像样的职位。” 电话那头的声音里立刻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喜意:“多谢杨少!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通话结束。杨易晟將那段短视频转发过去,隨后將手机扔回茶几上,身体重新陷入柔软的沙发里。他抬起被绷带包裹的右手,对著头顶迷离的灯光看了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包厢內,音乐依旧喧囂,男女依旧调笑,夜生活正渐入高潮。 …… 今夜的月光,清冷如霜,像一位沉默而犀利的诗人,將那褪去所有温情的、带著金属质感的诗行,无声地铺满了沉睡与未眠的大地。 在这片月光下,城市另一端的狂欢依然在继续,构成一幅流动的、欲望横流的浮世绘。 街上的人群仿佛披著银白与霓虹交织的虚幻纱衣,身影在炫目的光污染中被拉扯、变形、模糊。他们的笑声、呼喊、碰杯声与震耳的音乐顽强地撕裂著夜的寂静,尽情释放著白日里被理性与规则禁錮的躁动与渴求。这媚惑的夜晚,以流光溢彩为粉黛,以醉人笙歌为环佩,引诱著每一双不愿闭合、乐於沉溺的眼眸。 然而,浮华之下,暗流已生。一个针对月光下另一处寧静天地的窥探与算计,如同悄然结网的蜘蛛,已然开始无声地运作。 夜,渐深。 天际的浮云不知何时已彻底散开,月光变得愈加澄澈,却也愈加冷冽,仿佛能穿透一切华丽的表象,照见其下滋生的阴影与蠢动的谋划。它静默地注视著一切的起始、发展,与尚未可知的终结。 狂欢的潮水终有退去之时,当杯盘狼藉取代了觥筹交错,当冰冷的寂静吞噬了最后的余音,这清辉便会悄然沉淀下来,將所有的喧囂、欲望、算计与短暂的欢愉,都凝固成一声悠长而无言的嘆息。 轻轻揉进即將被黎明稀释的、最深沉的黑暗里。 第33章 街舞 没有疯狂性格的人,绝没有庞大的天才。——亚里士多德 …… 滨城大学公共练舞室。 巨大的镜面墙忠实地倒映著十余名舞者跃动、腾挪的身影。音响流淌出节奏强劲、鼓点分明的嘻哈音乐,充斥整个空间,震动著地板与胸腔。 尚家宏站在队伍最前方,带领著街舞社的成员们练习一套新编排的团体齐舞。 他的动作精准而富有爆发力,每一个定点、每一次wave(电流)、每一个力道的收放都乾净利落,与音乐节拍严丝合缝,引得后面跟练的社员们眼中异彩连连。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柵,投射在光洁的pvc舞蹈地胶上,隨著舞者们脚步的移动、身体的旋转而不断变幻、流淌。 此刻的练舞室,仿佛一座被音乐与汗水构筑的、充满朝气与热血的乌托邦。 一组高强度的连续动作结束,音乐暂歇。 尚家宏喊了暂停,让大家休息调整。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微凉的地胶上,抓起旁边的水瓶,仰头大口灌著水,汗珠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滚落。 “家宏!”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传来,同时一只手臂从背后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差点让尚家宏把水呛进气管。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扭头瞪向罪魁祸首,没好气地笑骂:“老徐!你丫是不是蓄谋已久了?就等著朕呛驾崩了,好顺利黄袍加身,接手咱这社长宝座?哎,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总有刁民想害朕!” “我靠!这都被你看穿了?!”徐泽宇作大惊失色状,隨即两人对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练舞室的门口传来响动,一男一女並肩走了进来。 戴著黑色平沿帽、一身宽鬆酷帅打扮的女生付瑾云笑著打趣:“大老远就听见你俩在这『激情互动』了。看起来大家练得挺投入啊,我刚才在门外看了会儿,好些人的动作质感比上周强多了。” 坐在地上的尚家宏抹了把汗,笑道:“没办法,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心里都憋著股劲儿呢,都是为了两个月后的那场硬仗。” 旁边那个髮型隨意却透著瀟洒劲儿的男生方仲凯接口,语气带著感慨:“三城联合街舞大赛啊……这恐怕是咱们在校期间能参加的最高级別、也最权威的赛事了。算算日子,满打满算,正好还剩两个月。” 三城街舞联合大赛,由滨城、楼城、无锋城这三座东洲重要的中心城市联合主办,是面向青少年舞者的、规则相对开放的高水平综合性街舞赛事,分为团体赛和个人赛两大类別,在街舞圈內享有极高的声誉和含金量。 上一次大赛,正是在当时那位传奇社长的带领下,滨城大学街舞社一路过关斩將,最终夺得了团体组季军的辉煌成绩。 那块沉甸甸的奖牌,至今仍被珍藏在社团活动室的荣誉柜里,是每一届社员为之奋斗的精神图腾,也是支撑“滨大街舞社”偌大声名的基石。 徐泽宇活动了一下肩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两个月,时间充裕得很!以咱们现在的阵容和状態,好好打磨,绝对有戏。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东道主的『保送』名额托底吗?” 今年的大赛,主办权恰好轮值到滨城。按照惯例,东道主在团体组和个人组各享有一个直通决赛阶段的“保送”名额,可以免去残酷的海选淘汰赛,直接躋身最终十强之列。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方仲凯却摇了摇头,显得更谨慎些:“话是这么说,但这个名额最终花落谁家,还没完全定论。舞协和学校那边还要综合评估。万一没落到咱们头上,该打的海选,一场也少不了。” 付瑾云闻言,撇了撇嘴,语气篤定:“不给我们还能给谁?个人组暂且不论,单论团体赛的歷史成绩和当前实力,整个滨城,还有哪家高校社团或者社会舞团,能稳压我们一头?” 四人都是街舞社的元老和顶樑柱,相识多年,彼此熟稔。此刻围坐在地板上,一边放鬆著酸痛的肌肉,一边隨意閒聊,气氛轻鬆。 …… “哐当!” 一声粗暴的推门巨响,猛然撕裂了练舞室內和谐的气氛! 刺耳的噪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音乐不知被谁下意识地按了暂停。 门口,鱼贯走进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神色倨傲、脖颈侧面露出一角狰狞蛇形纹身的青年。他身后跟著的四人,也个个眼神不善,姿態囂张,隱隱以他为首。 纹身青年——张锐,目光轻蔑地扫过练舞室內略显错愕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他迈著外八字的步子,走到场地中央那个播放音乐的蓝牙音箱旁,毫无徵兆地抬脚,一脚將其踹翻在地! “砰!”音箱与地面碰撞,发出闷响。 “嘖,”张锐掏了掏耳朵,仿佛在掸去什么脏东西,声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我说,你们滨城大学街舞社,平时就练这?软绵绵的,跟没吃饭似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尚家宏脸色一沉,霍然起身,挡在社员们前面,厉声道:“张锐!谁让你进来的?这里不欢迎你们!立刻带著你的人,出去!” 其他社员也纷纷站起,围拢过来,目光警惕而愤怒地瞪著这五个不速之客。 “火气別这么大嘛,尚社长。”张锐摊开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眼神却更加挑衅,“我们职大街舞社,今天可是抱著友好交流、共同进步的心態来的。你们滨大就这么对待『友校』的同好?未免太失风度了吧?” 站在尚家宏身旁的徐泽宇冷笑一声,抢先开口:“张锐,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是来交流的,还是来找茬的,当谁看不出来?怎么,之前输给尚哥,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求饶的事儿,这么快就忘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这话显然戳中了张锐的痛处。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隨即又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输?我承认,上次是输了。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如毒蛇般盯住尚家宏,“贏的手段光不光彩,可就只有某些人自己心里清楚了。” “你放屁!”付瑾云气得柳眉倒竖,上前一步,指著张锐的鼻子骂道,“尚哥是堂堂正正在裁判和所有人面前贏的你!是你自己最后关头动作失误炸了,凭什么血口喷人?我看你们职业大学教出来的,不光舞跳得烂,人品更是烂到根了!” “女人懂什么街舞?”张锐歪著嘴,不屑地嗤笑,“跳了几年,连个像样的地板大招都玩不转吧?也就勉强能入围的水平,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他身后的四人配合地发出一阵鬨笑,极尽羞辱之能事。 尚家宏伸出一只手臂,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衝上去理论的付瑾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再次重复:“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们立刻离开。否则,我马上通知学校安保处和负责社团工作的老师。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张锐眯起了眼睛,像毒蛇打量猎物般上下扫视著尚家宏,忽然咧嘴一笑:“行啊,尚家宏。我就佩服你这点,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装出这副正义凛然、顾全大局的死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赤裸裸的挑衅,响彻整个骤然安静的练舞室: “敢不敢,用最地下的方式,堂堂正正比一场?五对五,车轮斗舞(cypher),五局三胜!输的一方……”他刻意放缓语速,一字一顿,“跪地认怂!並且,自动放弃今年三城联赛的团体赛『保送名额』,拱手相让!敢吗?!” “哗——!” 如同冷水泼进热油锅,练舞室內瞬间炸开了锅!社员们面面相覷,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放你娘的狗屁!”徐泽宇第一个跳出来,怒极反笑,“你们倒是打得好算盘!今年的保送名额,本来就大概率是我们滨大的!你们贏了,凭空捡个大便宜,少了我们这最强对手;输了,屁损失没有,一句『跪地认怂』就想抵一个直通决赛的名额?” “你们的脸皮是城墙做的?还是觉得我们滨大所有人的智商都跟你一样感人?” 张锐对徐泽宇的怒骂不以为意,反而抱著胳膊,阴阳怪气道:“怎么,怕了?不敢比就直说嘛。只要你们滨大街舞社当著大家的面,承认自己不如我们职大街舞社,承认你们是路边一条,见了我们得绕道走……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怎么样,很划算吧?” “家宏,別上当,他在激你。”方仲凯凑到尚家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道,“他们明显有备而来,这时候应战太不理智。” 尚家宏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义愤填膺的社员,又看向对面一脸胜券在握的张锐五人,心中飞速权衡。 片刻,他抬起头,迎上张锐挑衅的目光,声音清晰地迴荡在练舞室: “要比,可以。” “但,是以我个人,以及我找来的朋友的名义,与你们比。不代表滨大街舞社全体,更与学校官方无关。纯粹的私下交流,私人恩怨。” “赌注也要改。输的一方,公开向对方道歉,承认技不如人。但联赛的保送名额,与此无关,那是舞协和学校根据规则和实力评定的事情,轮不到我们私下用比赛来决定。” 他上前一步,与张锐对视,眼神锐利:“这个条件,你敢接吗?” 张锐盯著尚家宏看了几秒,忽然拍手大笑:“好!有胆色!不愧是尚家宏,死到临头还要维持你那点可怜的『原则』。行,私人恩怨就私人恩怨,道歉就道歉!” 他话锋一转,露出狡猾的笑容:“不过,五对五,你现在……能凑齐五个人吗?可別到时候找些阿猫阿狗来凑数,那也太难看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付瑾云冷声道,“管好你们自己的人,別到时候输了又找藉口。准备好到时候怎么磕头道歉吧!” “痛快!”张锐一挥手,仿佛大局已定,“那就这么说定了!给你们两天时间准备,地点你们定,免得说我们占主场便宜。至於裁判和见证人……越多越好,越公开越好!到时候,咱们舞协的几位资深老师面前,直播镜头底下,好好分个高下!” 他带著肆意的笑容,最后扫了一眼练舞室內神色各异的滨大眾人,这才领著四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砰!”门被重重摔上。 练舞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尚未平復的心跳。 其他社员面面相覷,欲言又止。尚家宏对他们挥了挥手,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家先回去吧,今天暂时不练了。具体的事,我和瑾云、仲凯、泽宇商量。放心,没事。” 社员们带著担忧和气愤,低声议论著,陆续离开了练舞室。 很快,空旷的练舞室里,只剩下尚家宏、付瑾云、方仲凯、徐泽宇四人。 “尚哥,张锐这王八蛋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故意挑咱们人齐的时候上门挑衅。”徐泽宇一拳砸在旁边把杆上,发出闷响。 “我怀疑他后面还有阴招。答应跟他比,是不是有点衝动了?” 尚家宏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张锐一行人囂张离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但他把话说到那个份上,当著所有社员的面,如果我们今天缩了,不敢应战……消息传出去,在圈子里我们会成为笑柄。” “要是传到舞协和学校领导耳朵里,他们甚至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心虚、是不是真的实力不济。到时候,那个保送名额,恐怕就真的悬了。” 付瑾云抱著胳膊,眉头紧锁:“可五对五……我们现在就四个人。张锐敢提这个,肯定找了外援,而且不会弱。我们从社里临时拉一个水平足够的顶上,不是不行,但磨合和默契是个大问题,时间太紧了。” 方仲凯点头:“而且张锐这个人,为了贏可以不择手段。我担心他会在裁判、场地甚至比赛规则上耍花样。” “场地我们来定,他做不了太大手脚。裁判按他说的,请舞协三位资深的职业舞者,全程直播,眾目睽睽之下,偏袒的可能性也会降到最低。” 尚家宏冷静地分析,“说到底,最后还是硬实力的比拼。我对我们四个有信心。至於第五个人……” 他转过身,看向三位並肩作战多年的好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混合著篤定与期待的笑容: “我倒是有一个绝佳的人选。只是……可能需要一点运气,也需要你们相信我的判断。 第34章 独白 有些路你和某人一起走,就长得离谱,你和另外一些人走,就短得让人捨不得迈开脚步。 ——江南 …… 当尚家宏敲响赵令仪的房门时,赵令仪正处於一种思绪飘忽、神游天外的状態。 仔细算来,从父亲赵景行確认失踪至今,已近两月。 可以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著,跌跌撞撞地闯入了一个与过往十六年认知截然不同的全新世界。 在世俗的轨道上,他看似正沿著一条標准的“优秀”路径前行:踏入顶尖学府,半只脚迈入成人社会,渐渐褪去中学时代的青涩。他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同行者,学校里有关照他的“小姨”指引方向,学生会有背景深厚的学姐庇护,公寓里与四位姿容出眾的女生和一位爽朗的学长同住…… 这若放在某些校园题材的轻小说或漫画里,儼然是標准的、“玫瑰色青春”男主角的开局配置。 按照此类作品的一贯套路,后续大抵会有不长眼的富家子弟、官僚之后作为反派跳出来製造衝突,最终被正义的主角轻鬆摆平,成就一段佳话。 赵令仪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杨易晟身上——此人倒是个颇为称职的“反派”模板。 邪恶强势的豪门私生子,覬覦无辜美丽的学姐,正当其欲行不轨之际,英姿颯爽的陈家大小姐如神兵天降,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光速打脸,救他与夏瑶光於水火之中……等等,这个剧情走向,怎么感觉陈玥皎才像是拿了大女主剧本的那位?而自己,反倒成了推动情节发展的那个……工具人龙套? 今天的思绪,如同脱韁的野马,格外地天马行空,不受控制。 赵令仪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將这些无稽的联想甩出脑海,將脱韁的思维拉回正轨。 他想,倘若一切如常,世界线未曾偏折,他或许会平静地度过大学四年,毕业后投身於故纸堆中,从事旧日学研究。 或许会在某个合適的时机,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姑娘,经歷一段或平淡或热烈的感情,最终在亲友的祝福下步入婚姻,孕育后代,而后在琐碎与温情中慢慢走过一生,直至白髮苍苍…… 可是,没有“倘若”。 是赵景行,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將他从那条看似平坦的轨道上猛然拽下,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神秘莫测又危机四伏的全新维度。 或许,这种“闯入”要更早,早到他第一次坐上那辆沉默的迈巴赫,早到他在图书馆寂静的角落偶然抽出一本特殊的《诗经》,早到他从那位疑似“超凡者”的袭击中侥倖逃生……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编织、收紧。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静静躺著李宗明交给他的纸条。 只要他不去那个地址,只要他將赵景行失踪的真相连同“超凡者”的存在,一股脑地告诉舅舅黄海歇——直觉隱隱告诉他,那位深不可测的舅舅,一定有办法將他从这场正在匯聚、即將將他彻底吞没的漩涡边缘拉回来,让他重回“正常”的世界。 旧日古希腊的神话里,命运三女神执掌眾生祸福:克洛托纺织生命之线,拉克西丝丈量其长短,阿特洛波斯手持利剪,冷酷地將其切断。 命运在出生时便已註定——神话如此诉说。 但赵令仪不信命。 即便此刻,他真切地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清晰感知到前方迷雾中可能隱藏的万丈深渊。向左,或是向右,一步踏错,或许便是万劫不復。 要逃吗?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这句流传自旧时代某个国度的俗语,在某种程度上,恰是赵令仪过去十六年人生的一种隱秘写照。 友情需要迁就与包容,而他曾经歷过背叛,於是下意识选择保持距离,渐渐成了习惯。 少年慕艾本是天性,但“伴侣”一词背后意味著责任与现实的琐碎,让他敬而远之。 亲情本该是港湾,可那份爱有时太过浓烈也太过复杂,他害怕这温暖如镜花水月,恐惧失去的寒意反而让他从源头上选择了疏离。 一味地逃避是懦夫,而有选择、有策略的“迴避”,在许多人眼中或许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智慧。 他知道,这並不討喜。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打著他的手背,一个柔软的怀抱拥住了他的脑袋。那是一种他从未切实体验过的、足以让人卸下所有心防、甘愿彻底沉溺的温暖与安寧…… 但这温暖来得突然,去得也飘渺,只剩心头一片空落落的冰凉。 —————— “咚咚。” 敲门声將赵令仪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门外的尚家宏此刻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认可这位学弟惊人的身体天赋与学习能力,但毕竟对方接触街舞的时间太短,甚至没有一次完整的、公开的表演经验。 自己一时衝动,將如此重要的赌约胜负压一部分在对方身上,是不是太过草率、太过强人所难了? 房门打开。 尚家宏看著门后的人,嚇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卡了壳,小心试探地问:“学弟?你……没事吧?怎么搞成这样?” 眼前的赵令仪,眼眶微微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头髮有些凌乱,未曾仔细打理,身上的外套隨意披著,带著明显的褶皱。 整个人透出一股与平日清冷整洁截然不同的、略显颓唐的气息。 “我没事。”赵令仪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那双带著血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亮得惊人,“相反,现在……状態前所未有地好。” 尚家宏將信將疑地跟著走进房间,四下略一打量,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学弟,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斟酌著开口,语气认真,“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或者有困难,千万別勉强,就当哥没提过这茬。” 接著,他將张锐上门挑衅、立下赌约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赵令仪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答应了。” “呃……”这下轮到尚家宏愣住了,他准备好的劝说、鼓励、分析利弊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学弟,你……不再考虑考虑?就这么爽快答应了?” 他原以为,这位性格有些內敛的学弟多半会以经验不足、实力不够等理由推拒一番,然后他再耐心鼓励,分析利害,最终激发对方的斗志,认识到自身天赋的可贵,从此彻底爱上街舞,成为社团未来的王牌……剧本他都想好了。 “尚哥你来找我,不就是认可我的实力,相信我能帮上忙吗?”赵令仪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既然是五局三胜,我会拿下一局的。” “唔,其实……”尚家宏挠了挠头,心里那点“利用天才”的愧疚感又冒了出来,连忙道,“也不用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享受过程。前四局我们几个先上,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根本轮不到学弟你出场呢。” 他试图用轻鬆的语气缓解可能存在的压力。 “不过,”他正色道,“大后天晚上,比赛就正式开始了。时间很紧,这几天恐怕没法系统带你练习,只能靠学弟你自己多琢磨了。我还得去协调场地、联繫舞协的裁判和安排直播这些杂事。” “放心吧尚哥。”赵令仪看著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有我兜底,你们一定会贏的。” 听到这话,尚家宏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好!有志气!那这次,学长们可就指望你了!等咱们干翻张锐那帮孙子,我请你吃大餐,地方隨你挑!” —————— 送走尚家宏,关上房门,赵令仪轻轻摇了摇头。他方才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但尚家宏恐怕只当那是少年人不服输的意气,或是不想让他有负担的玩笑。 这份邀请,多半是希望让他有参与感,並未真正將胜负的压力寄託於他这个“新手”身上。 赵令仪的目光,转向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睡得正香、对一切毫无所觉的雪白毛团。 是啊,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他如今已被呼吸法锤炼得今非昔比的身体素质与超凡感官,更不知道嗷天狐所赋予的那神奇“上帝视角”。 对於街舞这种极度依赖身体控制、节奏感知、空间定位与动作精准度的竞技性运动而言,后者简直是堪称“作弊”般的存在。 在那种全知般的俯瞰视角下,对手的节奏、自身的动作偏差、最佳的发力时机……一切都將无所遁形,清晰如掌上观纹。 既然命运的馈赠已悄然置於手中,既然退路仍在却已不想再选,那么,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徘徊不前,甘当命运的提线木偶,或是他人故事里无足轻重的配角? 深渊在前,我亦前行。 这一次,他不逃了。 第35章 爭锋 所谓山一样的气势,便是他静默佇立,却让你无法忽视,更不敢生出撼动分毫的妄念。 ——江南《龙族》 …… 命运这类东西,生来便是要被踩在脚下的。若你暂无反抗之力,只需怀揣勇气,静待时机。 当年那人这样对尚家宏说,也是因了那人,他才真正爱上了街舞。 “要用你热爱的东西去改变命运!”尚家宏铭记於心,也確实这样做了。 那人离开后,他近乎疯狂地练舞。无师可教,便自己琢磨;无专业场地,便四处寻觅。家与学校周边大大小小的野舞场,他几乎踏遍。 七八月三伏酷暑,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遍布著他练功留下的淤青。城市的边缘,废弃工厂的角落,唯一的光源是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满是碎石与裂缝的水泥地,斑驳陆离的涂鸦墙,便是他的专属练舞场。 那时的音乐,是从隔壁修车店討来的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甚至盖过了音乐声;工厂外车辆的喇叭声,仿佛是为他伴奏的鼓点,风吹过铁皮的呼啸声,成了天然的和声。 一个动作不满意,便练到满意为止;一个节奏把握不准,便反覆听上百遍。 伤痕是男人的勋章,唯有歷经磨难、克服疼痛所练就的惊人技艺,才能带来发自肺腑的喜悦。 一同练舞的伙伴觉得他太过疯狂,简直是玩命;关係正常的同学朋友无法理解他的偏执,渐渐没了共同语言。这时他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与“正常人”之间,已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尚家宏不在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短暂忘却伤痛,才不会被继续伤害。他不缺努力,又有所谓的“天赋”,出头是必然的。 幸运的是,他终究遇到了“贵人”。在贵人的指导下,他开始参加各种比赛,真正踏入街舞圈子,也渐渐打响了自己的名號——圈內许多知名舞者都知道,出了这样一个后起之秀。后来,他考取了原本可能一生无缘的滨城大学霹雳舞专业方向,从破败老旧、发展停滯的家乡小镇,来到耀眼夺目的发达都市、整个滨城的核心区。 那天,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流泪。他发誓,这也会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 后来,他学会了收敛锋芒。但偏执没有消失,只是被他藏进了更深处、更深处…… —————— 全场吶喊声此起彼伏,整个剧场仿佛要被欢呼声掀翻屋顶。 滨城大剧场中央的木质地板被阳光浸染成蜜色,空气中浮动著尘埃的碎金。音响中流淌出incredible bongo band的《bongo rock》——那標誌性的鼓点如雨打芭蕉,急促的邦戈鼓与铜管乐交织成一片热带风暴般的节奏网。 尚家宏左脚轻轻点地打拍,身体隨节奏微微晃动,仿佛一艘蓄势待发的帆船,在潮汐中调整风帆。 当萨克斯风撕裂般躥升时,他突然动了。摇滚步在他脚下不再是基础步伐,而成了一种肢体语言的诗篇:右脚后撤划出半弧,双臂如指挥家般舒展摆动,肩颈的律动与鼓槌敲击的每一拍严丝合缝。 他的脚跟与脚尖交替叩击地板,发出轻快的嗒嗒声,恰似邦戈鼓的滚奏在现实中投下的影子。 最精妙的是他对音乐断奏与连奏的解读——当《bongo rock》的鼓点骤停,仅余贝斯低吟时,他的动作瞬间化为电影慢镜头:一个滑步凝滯在光影分割线,左手悬空定格,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而当铜管齐鸣爆破的瞬间,他又骤然迸发,连续三个交叉步旋转,发梢甩出的汗珠在斜照里绽成微型彩虹。 场中欢呼更上一层楼,不仅要掀翻屋顶,更要捅破天。 “这还是几个年轻人上头斗舞吗?说这是职业级公开比赛,甚至是演唱会我都信!也不知道前面坐著那三位,坐不坐得住。” 此时观眾席后半位置上,两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正在交谈。 “这几个年轻人的面子还真不小,打眼一看就有舞协不少熟面孔。看那边,是老薑吧。”其中一个男子伸手指道。 “閒著也是閒著嘛,体验一下年轻人的青春有什么不好。说起来,那两波都是大学生吧,好像都是大学街舞社团的。” 观眾席的左右两排座位涇渭分明,左边是滨城职业大学舞社团成员,右边则是滨城大学街舞社及许多慕名而来的学生。至於中间长排坐著的,都是社会人士,既有原计划来滨城大剧院看演出的中老年人,也有一些听闻风声的业余舞者与舞协专业舞者。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朝气蓬勃的新鲜面孔,突然感觉自己老得不成样子了。”另一个男子开玩笑道。 场上歌曲进入著名的双鼓对决段落,尚家宏的脚步竟能同时模擬主鼓的沉稳与副鼓的花俏——左脚踩准强拍,如锚定风暴中心,右脚却以趾尖跳起踢踏,仿佛两个鼓手在他肢体中爭夺主导权。 “话说回来,这两个年轻人可不简单。这个叫尚家宏的是圈里有名的bboy,动作难度高,对音乐的理解与把控也到了化境。” 尚家宏跳完最后一段,之后轮到张锐。他衝著尚家宏摆出了挑衅的手势。 今天的张锐像一阵自由不羈的风,悄然立在舞台另一侧。 他的装束透出不经意的潮流感——宽鬆的白色抽绳运动裤利落垂坠,上身简单的黑色背心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一顶靛蓝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与一抹似笑非笑的嘴角。 音乐转换的瞬间,他便融入了节奏。house舞蹈特有的轻快、复杂步伐在他脚下如呼吸般自然流淌,脚步高频踩踏、交叉滑动,仿佛在与地板进行一场亲密私语。 他的动作汲取了拉丁舞的扭腰、非洲舞的肢体抖动,甚至融入了武术的灵动与踢踏舞的清脆节奏感,整个人如同被音符牵引的磁石,在律动中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与举重若轻的控制力。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舞姿中洋溢的即兴与欢愉感。 他不刻意追求炸场效果,而是沉浸在音乐的韵律中,时而如提线木偶般戏謔地摆动关节,时而又展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空间,脸上始终带著一抹沉浸而享受的微笑。 这种发自內心的快乐极具感染力,与尚家宏注重力量、技巧与框架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位识货的观眾低声议论,点出他招牌的“lofting”动作——身体如失重般倾斜悬浮,以及迅捷无比的“skates”滑步,这些都是house舞者功底深厚的体现。 “这明显是嘻哈舞者,他跳的还是小眾的浩室舞,是叫张锐对吧。不论技巧,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本身还是比较吃亏啊!”开始那名男子点评道。 “真是精彩!就看裁判怎么评了,不过要我的话,还是会投尚家宏一票。” ———— 音乐彻底结束,隨著场控一声“裁判投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三位裁判一齐將手伸向尚家宏的方向。 场中欢呼震天。 第36章 胜负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张擬《棋经十三篇》 …… 尚家宏刚一回到台下,一群人便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正是徐泽宇。 徐泽宇毫不客气地一拳捶在尚家宏的胸膛上,咧嘴笑道:“好样的,尚哥!你刚才简直把张锐那孙子给打趴下了!” 方仲凯也附和道:“尚哥和小徐你们各贏了一场,这场就交给我吧。只要我贏了,这场比赛咱们就是大获全胜,看那鱉孙以后还敢不敢囂张,见了我们职大的人,都得绕路走!”旁边有人跟著附和大笑。 “行,仲凯,別大意,正常发挥就好。”尚家宏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叮嘱道。 此时,舞台另一边的女生付瑾云拍了拍赵令仪的肩膀,笑道:“倒是委屈我们的小学弟了,白跑一趟,哈哈哈。” 眾人都笑了起来。 赵令仪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学长们能贏是最好的事情,我就当来涨涨见识、开开眼界。” “好,接下来就看仲凯发挥了。”尚家宏適时打断,大家的目光隨之转向舞台中央。 —————— 舞台另一边。 张锐刚一下台,周围便立刻挤满了人,眼力见儿的小弟立马递过水杯和毛巾。 他一把接过毛巾,顺手擦了擦脸,旋即冷笑道:“尚家宏他们现在一定很得意,以为自己贏定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人群中的一人,周围人的视线也隨之转移。 “宋振鐸,你上。这一场,只许胜,不许败。”张锐的语气理所当然,奇怪的是,周围竟无人提出异议,仿佛对这个名为“宋振鐸”的人有著绝对的信心。 宋振鐸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吐出三个字:“交给我。” 这又是奇怪的一幕,按张锐那强硬的性格和旺盛的掌控欲,绝不允许有人如此云淡风轻地表態。 可此时张锐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展现出有別於以往的包容性。他沉声说道:“只要这场你贏了,答应过你的事,我就一定会做到。” “最好如此。”宋振鐸说完,没留给眾人反应的时间,径直走上舞台。 ...... “接下来,诸位见证的是第三场对决!在我右手边的,是来自滨城大学街舞社团、大家熟知的霹雳舞者——方仲凯!” 舞台中央,场控拿著话筒,面向观眾席大声介绍。 “在我左手边的,则是职业大学街舞社的新人——宋振鐸!” 即便刚刚见证了精彩绝伦的斗舞,此时在场观眾的热情仍然没有丝毫消解,反而更加激烈。 “这无疑是一场动人心魄的街舞对决!倘若方仲凯贏了,那么滨城大学將以大满贯的比分压倒性获胜。反之,如果我们的新人宋振鐸获胜,那么这场比赛的胜负,犹有悬念!”场控声嘶力竭地吶喊。 “现在,让我们一起欣赏这场斗舞!” 方仲凯看向对方,他此前从未见过职大街舞社有这么一个新人,看来这就是张锐的杀手鐧了。不过,这张王牌想逆转局面,得先看他答不答应! 宋振鐸从上台之后就一直面无表情,教人看不出深浅。 音乐乍起——一首糅合了老派放克节拍与新派电子音效的曲子。 两人都没有动,任由节拍流淌。 “两位选手都选择按兵不动,那么我们就开始转瓶。”场控主持说道。 此时宋振鐸突然伸手示意,场控立马会意:“好!第一段,嘻哈舞者宋振鐸!” 慢慢地踏入圈中,宋振鐸的舞步如同呼吸般自然。 他没有急於炫耀高难度技巧,而是用身体精准地咀嚼著每一个鼓点,肩膀、胸膛、腰胯的分离与联动展现出惊人的控制力。他的动作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慵懒,仿佛在诉说一个街头故事,自由而充满生命力,瞬间將观眾带入他的节奏磁场。 方仲凯眼光一凝,这是高手! 坦白地说,宋振鐸的开局並不炫技,而是用细腻的身体隔离(isolation)和波浪(wave)精准捕捉音乐中那些微妙的电子颗粒感。当经典的放克节奏段落响起时,他的脚步变得轻盈而富有弹性,配合著肩膀和胸部的律动,展现出深厚的疯克(funk)舞底,巧妙地將老派的韵味与新潮的肢体控制结合在一起。 他在舞台边缘来回走动,不断观察对方动作並给其施加压力。 “第二段,霹雳舞者方仲凯!” 方仲凯看准音乐中的一个强拍,如炮弹般射入舞池中心。 他的摇滚步(toprock)步伐稳健,充满挑衅的张力,紧接著一个利落的排腿(footwork)切入地面,双腿在光影中快速扫动,划出令人眼花繚乱的几何图形。 观眾发出一阵惊呼,这是他们熟悉且期待的硬核力量。 紧接著,力量爆发,进入大地板(power-move)环节。他的身体如风车般以肩背为轴心高速旋转,双腿在空中劈开,带动整个身体在光影中划出银色的圆弧。或许还会接上头转(headspin),以头顶为支点,身体倒立旋转,双手起初辅助,隨后大胆地收拢胸前,完全依靠核心肌群维持平衡与转速。 最后,他以一个单臂支撑、身体与地面完全平行的动作定格,另一只手臂指向天空,全身肌肉紧绷,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 跳完这首音乐,两人都不免有些气喘。方仲凯看到对方冲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同样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第二回合,方仲凯先攻。” ...... 音乐彻底停止,场中仍旧残留著激情的余韵。 方仲凯平静地对著围上来的眾人说道:“我输了。” 尚家宏对著他竖起大拇指,沉声道:“你尽力了,兄弟。” 徐泽宇更加直接,一把搂住方仲凯的脖子:“可以啊,凯子!你快赶上尚哥了。咱哥俩pk的时候你要是拿出今天这实力,哥们高低得给你磕一个。” 他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突然被方仲凯打断:“这个宋振鐸我有印象——好像是我们滨大的学生!没错,我在学生会里见过他!” 眾人大吃一惊,“你没认错吧?这也说不通啊!张锐那孙子还有本事拉咱们学校的人?” “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確定了,只是確实有些眼熟。”方仲凯皱著眉头说道。 “行了行了,接下来该我上场了,看姐们怎么给你报仇吧,小凯子。”付瑾云拍了拍方仲凯的肩膀,戴好帽子。 赵令仪言简意賅,只说了一句:“加油!” 付瑾云摆了摆手,刚想上去,又被尚家宏叫住。 “瑾云,量力而为,不要做没有把握的高难度动作。” “安了安了,我又不是新手,怎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目前双方比分为2:1,这真是一场焦灼的battle。让我们尽情欣赏接下来两位选手的精彩比赛吧。”场控的声音再次响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舞台。 第37章 扭转(高能预警4K!) 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於既倒。——韩愈 ...... 付瑾云刚一下台,便气鼓鼓地摊开双手:“我尽力了!这绝对有黑幕!我跳得明明那么好,裁判凭什么不投我?” 徐泽宇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我的好付姐姐,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能不能別急著给自己找台阶下啊。” “我有什么办法!”付瑾云依旧愤愤不平。 尚家宏在一旁客观地补充道:“瑾云,你刚才確实有几个动作失误变形,对音乐的把控也略差一些,裁判的结果倒也说得过去。” 方仲凯迟疑地看向赵令仪,顿了顿,语气沉重:“那这最后一场,岂不是要靠这位学弟了?” 真正与人battle过乃至参加过正式赛事的专业舞者,与仅將其作为爱好的业余舞者,有著天壤之別。 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刚上台,脑袋里只会一片空白,更別提即兴编舞了。所谓天赋,也需通过时间这一媒介发挥作用。 除非——他开了掛? 尚家宏的目光转向赵令仪,带著一丝歉意:“抱歉学弟,我也没想到张锐他们会突然找来一个高手,导致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你觉得有压力的话……” 赵令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道歉?学长你找我来,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兜底吗?你的策略很成功啊。” “额……嗯……是这样没错……”尚家宏一时语塞。 “哈哈哈,我不行了!”付瑾云捧腹大笑,“实在太有意思了!” 徐泽宇同样笑道:“这局就靠你了学弟,加油啊!” 赵令仪点了点头,將隨身携带的双肩包递给尚家宏:“麻烦你了尚哥,一定帮我保管好。” 尚家宏还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接过包:“嗯好,没问题。”转眼间,赵令仪已走上舞台。 另一边,张锐正对著刚刚得胜归来的小弟大加称讚,周围小弟们不时附和。 唯有宋振鐸依旧冷漠,与周围格格不入。 看到赵令仪站在台上,宋振鐸不由诧异,向左右询问:“有谁认识这个人?我不记得滨大街舞社有这么一號厉害人物。” 左右小弟面面相覷,其中一人说道:“锐哥,我也没见过,多半是新人吧。” “新人?”张锐嗤笑一声,“看来尚家宏是黔驴技穷了,竟然让一个新人上场!”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那帮人不甘不愿跪地认输的样子了!哈哈哈!”另一个小弟隨声附和。 张锐眯了眯眼,神色严肃:“不能大意,他们搞不好跟我们想的一样,把此人作为胜负手出场。”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有云:“今以君之下駟与彼上駟,取君上駟与彼中駟,取君中駟与彼下駟。”此乃竞胜之法。 那么,此人究竟是上駟,还是下駟? 想到此处,张锐对即將上场的小弟叮嘱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待会上去不要轻敌。要是因你大意输了比赛,我饶不了你!”说到最后,他声色俱厉。 小弟明显被嚇了一跳,连忙立下军令状:“锐哥放心,要是拿不下这局,我孙浩以后也没脸再见您了!” 张锐脸色稍缓,拍了拍孙浩的肩膀,语气平和:“放心大胆地跳,你能理解我的用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等我毕业后,咱们职大街舞社就靠你们了!” 孙浩受宠若惊,连连点头称是。 在旁目睹全过程的宋振鐸,突然想起哲学家维根斯坦的一句话:“身体是人的灵魂最好的图画。” 这位思想上的“清道夫”与“治疗师”,穷极半生探索如何过一种正直、清晰的生活。他暗示了人类身体的状態与行为,是其內在灵魂的外在映射,身体的拘谨与灵魂的束缚互为表里。 换句话说,一个在日常行为中表现出奴性的人,无论如何標榜自我,都掩盖不了灵魂的匱乏。 宋振鐸不由嗤笑一声,张锐只当作没听见。 “领域展开!” 赵令仪內心默念。 下一刻,正被尚家宏提在手中的背包里,一直藏著的嗷天狐人性化地翻了个白眼。 一股隱形的灵性力量覆盖大半个剧院,无所不包,无人察觉。 在这一刻,赵令仪清晰地“看”到了背靠舞台坐著的三名裁判肢体中所有细微的预备跡象和力量流动,精准预测出他们下一步的动作。 “全域视觉”——一种超越物理限制的感知能力。他能像从高空俯瞰般,360度无死角地洞察自身、对手乃至整个赛场的每一个细节。 但这並非没有代价。 隨著全域视觉的持续展开,赵令仪的“灵性力量”在不断消耗。第一次与药师晴空遭遇时,意外展开全域视觉后,他感到发自灵魂的疲惫与无力,甚至短时间內失去方向感。 此时孙浩刚好上台,趁著音乐未响,他做出挑衅动作,走近赵令仪。当二人距离不足一尺时,孙浩压低声线:“小子,你最好趁现在认输,不然待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输得体无完肤,可就不好了。” 赵令仪面无表情,既不退缩也不激动,只是后退一步。 孙浩视线一空,本能地向前跟进。 这时赵令仪再度斜身向右后撤併伸出左脚——孙浩立刻摔了个踉蹌。 “唔,两位选手尚未正式开场,火气就已经如此激烈。”场控適时插话,语气亢奋。 “好,很好!小子,等著跪地求饶吧!”孙浩稳住身体,勃然大怒。 在赵令仪眼中,赛场不再是平面的圆形,而成了一个立体的、透明的模型。 他能同时看到孙浩脸上不屑的微表情,也能看到后台裁判交头接耳的动作;能听到左侧观眾席女孩的尖叫、台下尚家宏等人的低声交流,也能感知到头顶灯光设备细微的晃动。时间流速仿佛减缓,音乐的重拍被拉长成可触摸的波纹。 dj隨机抽选的音乐响起——一首混合了传统鼓点和未来贝斯的breakbeat。 孙浩率先出击,滑步接连续头转,动作標准如教科书,引来一片尖叫。 赵令仪却一动不动。 “嚇傻了吧!”职大舞社的座位中传来鬨笑。 观眾席中也有议论声。专业舞者们坐得住,但今天还有很多纯粹看热闹的中老年人,他们根本不懂街舞这种“潮流”,听到旁边有人贬低,便也跟著议论两句。 孙浩完成一套高难度的大地板动作后,故意朝赵令仪做了个“请”的手势,嘲讽意味十足。 台下的付瑾云担心地说道:“他不会被孙浩的气势嚇到吧,这个人实在太討厌了!” “孙浩是老手了,他在干扰学弟的节奏。”尚家宏沉声说道,“很多舞者在这种情况下精神会紧绷,听觉被分散,导致编舞失误乃至卡不上音乐!” “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学弟!相信我们的战友!”尚家宏眼底深处同样浮现出担忧。 “孙浩的表现很好,该踩的强拍全都踩住,就他一贯水平来说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张锐称讚道。 “现在看对面那小子的状態,確实像个新人,完全没有舞者的攻击性。难道尚家宏真是隨便找了个陪跑的?” 一直沉默的宋振鐸突然说道:“我看未必。” 张锐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眼神不一样。” “什么眼神?” “那不是被驯养的温润的羊该有的眼神。”宋振鐸看著舞台中央静立的赵令仪,目光幽深,“他的眼神里藏著一头狮子!” “下一段,霹雳舞者赵令仪!”场控声嘶力竭。 音乐持续,赵令仪依旧未动。 观眾席中有人窃窃私语:“怎么回事,还不开始吗?” “这个舞者很年轻啊,就是戴著帽子看不清脸。” “滨大这人不会真是嚇傻了吧,我看著都著急!” 方仲凯对尚家宏说道:“对他来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其实我们直接认输也无妨——要是给人留下阴影就不好了。” 尚家宏摇了摇头,声音鏗鏘有力:“学弟他没有问题。” 凡人不会理解天才的世界。真正的天赋带来的震惊,是一次认知的洗礼,它只会让人惊嘆於人类潜能的无限可能。 曾经有位天才画家史蒂芬·威尔夏,他只需乘坐直升机在城市上空飞行一圈,就能凭藉记忆绘製出极为精准的城市全景图,细节丰富,仿佛脑海中有一台活体照相机。金·皮克,能一字不差地背诵至少9000本书的內容,並且精通多个学科,其大脑被形容为一台“超级电脑”。德雷克·帕拉维奇尼天生失明並患有自闭症,却拥有非凡的音乐才能,无论多高难度的旋律听一遍就能丝毫不差地在钢琴上復奏出来…… 从那一天起直到这一刻,尚家宏认为赵令仪就是这样的天才——他们的出现註定要打破常规。 就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达到高潮之际,赵令仪动了! 他不是从常见的摇滚步开始,而是一个近乎静止的婴儿冻结,隨后身体如流水般展开。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音乐最微小的缝隙里,不是跟隨节奏,而是解构节奏。 当音乐出现一个罕见的半拍休止时,他恰好以一个单手指尖倒立定格,仿佛音乐是因他而停顿。 观眾席渐渐安静下来。 孙浩的笑容有些僵硬。 “第二回合,孙浩先攻!”场控的声音恰时响起。 漂亮的鞍马旋转接空中定格!孙浩不信邪,这是他的王牌动作,今天运用得无比嫻熟——眼前这討人厌的臭小鬼绝不可能胜过他! 掌声和口哨再次炸响。 赵令仪从容不迫。 在全域视觉下,他看到了孙浩的完美连贯,也看到了那微小的不协调:旋转角度比標准偏差了3度,落地时膝盖有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音乐下一步的走向——dj即將混入一段古箏採样。 动了,动了! 这一次,他的舞蹈不再只是技巧展示,而是变成了一个故事:孤独的舞者在数字迷宫中寻找出路。他的脚步看似凌乱,却在地面上划出无形的几何图形。 他的旋转不快,但每个角度都精確得令人髮指。当那段古箏採样突然切入时,他恰好以一个背旋呼应琴弦的拨动,仿佛音乐是为他伴奏。 “这……不可能……”张锐喃喃自语,“这是在……预判音乐?” 宋振鐸目光愈加幽深。 观眾席出现了诡异的分化——一部分人仍为孙浩叫好,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紧盯赵令仪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什么。 有观眾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试图看清这个年轻人如何创造出这种“仿佛能预知未来”的舞蹈。 “决赛轮,孙浩攻!” 孙浩深吸一口气,只有用出那招了。 “这动作,是『空中萤光』吗!” 高速旋转后腾空,身体平行地面旋转三周半。然而在落地时,孙浩一个踉蹌,虽然勉强站稳,但破绽已出。 机会来了。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將全域视觉开启到最大。世界几乎静止,音乐变成缓慢流淌的银河。他看到了三十七种结束方案,最终选择了一种最简单也最困难的。 他没有做任何高难度大招,而是隨著一个清脆的电子音效,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完美復刻了孙浩开场时的滑步接头转,但每一个细节都更加精准,更加举重若轻。 隨后,他加入一个微妙的变化——手腕轻轻一转,仿佛將什么东西拋还给了对方。 沉默。然后是爆发。 “他……他在用孙浩最擅长的动作击败他!”付瑾云捂住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叫什么来著……扮猪吃老虎啊!尚哥,你和这位学弟藏得好深。”徐泽宇喃喃道。 尚家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们……贏了!” 全场爆发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欢呼! 第38章 超凡者协会 “人生没有所谓的极限,只有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界限。” ——李嘉诚 …… 评委席上,三位资深裁判之一忽然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事耳语:“这已经不是在跳舞了,他是在解构舞蹈,甚至是在解构整个比赛的规则。” 孙浩僵立原地,脸上那副惯常的傲慢如冰层崩裂,碎了一地,只剩下无法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他死死盯著赵令仪,仿佛眼前站著的並非一个同龄学生,而是什么超出了他认知范畴的恐怖存在。 赵令仪缓缓收势,以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立定姿態结束了整套动作。 他微微喘息,眼底那抹奇异的银光悄然褪去,周遭的世界隨之恢復了原本的色彩与流速。 他没有去看裁判,也没有去理会沸腾的观眾,只是遥遥地,对著尚家宏的方向,轻轻頷首。 胜负已分。 当裁判高高举起赵令仪的手臂时,整个剧院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那些曾对他冷嘲热讽的观眾,此刻正疯狂地嘶吼著他的名字。街舞社原本只是来捧场的社员们,此刻如潮水般涌向舞台中央。 尚家宏第一个跳上台,给了赵令仪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好傢伙,学弟!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付瑾云、方仲凯和徐泽宇紧隨其后,几人之间少不了几句打趣与调侃。 然而,还没来得及多做寒暄,尚家宏那些校內外的熟人便已围拢上来,以他们五人为圆心,堵得水泄不通。 此时,连场上的裁判都寸步难行。场控人员不得不拿著扩音器大喊:“都別挤!別挤!让我先出去!” …… 张锐远远望著那处眾星捧月的喧囂,脸色铁青。孙浩垂手立在他身旁,面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废物!”张锐咬牙切齿,“这本是我们扬名立万、博取进身之阶的绝佳机会,全被你毁了!” 可恨!不仅白费一番心血,好处没捞到,连面子也要丟尽了。 事已至此,纵然再愤怒也无济於事。 张锐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环视四周,沉声问向身边的小弟:“宋振鐸呢?他跑哪去了?” “就……就在快要输的时候,宋振鐸就先出去了……”一个小弟小心翼翼地回答。 张锐皱了皱眉,冷哼一声:“算了,不必管他。终究不是一路人。”顿了顿,他又道,“我们先走,我可不想看见尚家那张耀武扬威的脸。” 说罢,他带著一眾小弟灰溜溜地退出了剧院。 当然,此时此刻,已没多少人会在意这群“丧家之犬”了。 …… 当赵令仪跳出第一段舞步时,宋振鐸便已断定,孙浩的败局已定。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舞台上的对决牢牢吸住,他悄然溜出剧场大厅,寻到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 电话拨通时的“嘟嘟”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看来,他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宋振鐸自嘲地笑了笑。 “嘟——”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轻佻而慵懒的声音,“嗯?是宋振鐸吧,又有什么事?” “杨少,我见到您上次让我调查的人了。”宋振鐸开门见山。 这句话显然触动了电话那头的“杨少”,声音里的轻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听不出喜怒的探究:“哦?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宋振鐸不敢怠慢,將方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这还真是巧。”杨易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阴冷,“我刚让你去查他,你就遇上了。跳街舞?你的爱好还是这么不入流。” “杨少教训的是。”宋振鐸语气恭敬,面色却平静如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咬牙切齿的低吼:“终日打雁,反倒让燕啄瞎了眼!这个叫赵令仪的,他么的竟然是个男的!” 紧接著,语气变得更加阴毒:“还有夏瑶光那个贱人,竟敢背著我找这么个小白脸——迟早有一天,我要让她跪在我胯下求我!” 宋振鐸沉默不语。他深知此刻最好別开口。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杨易晟是个“笑面虎”,翻脸不认人是常態。听说他最近刚把搞上手的一个女人“沉了海”,也不知道这和正在调查的赵令仪有没有关係。 杨易晟显然也在权衡。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可若要顶著陈家大小姐的压力对赵令仪动手,他一个杨家私生子,確实也没那个胆量。 片刻后,电话里的声音转为一种诡异的平和:“你加的那个学生会,看来还挺有用,好好干,就当积累经验了。” 话锋一转,他叮嘱道:“至於这个叫赵令仪的小子,你先別动手。想办法弄清楚他的具体信息,特別是他平时认识哪些人,跟谁走得近……我在集团总部为你预留了一个副总监的位置,等今年毕业后,就来跟著我吧。” “多谢杨少!您的知遇之恩,振鐸没齿难忘。”宋振鐸深深弯下腰,儘管电话那头看不见。 “哈哈哈,我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你著实识趣,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豪爽却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声。 …… 宋振鐸放下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在这些二代手下办事,可真不是件轻鬆的差事,一个比一个难伺候。杨易晟不过是杨家家主的私生子,在杨家扮演著类似“黑手套”的角色,手里竟能有如此大的权力,甚至能插手集团事务、决定人员任命! 杨家也好,所谓的四大家族也罢,对他这样的平民子弟来说,都是横压在滨城上空的天。宋振鐸很早便认清了一个现实:即便他按部就班,从滨城大学毕业,再幸运地进入洛麟集团这类巨型企业,兢兢业业干到头,也不过混个主管的位置。 老老实实当一辈子社畜,为滨城的gdp增长贡献力量,最终也不过是变相地为四大家族和城主府打工。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攀附上这些权贵?脏活也好,累活也罢,宋振鐸没那么多选择,只要能让他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一切都值得。 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思维短暂地发散著。 一阵接一阵的喧闹声將他拉回现实。伴隨著激烈的议论,陆续有人走出剧院大厅。 “今天真是来值了!我本来听说只是几个学生闹著玩,没想到搞得这么正式!就是把场地选在剧院,多少有点意思。” “谁说不是?你注意到没?那几个学生的水平了不得,好几个都有打进城际联赛的水准——尤其是最后那个孩子,卡拍子简直绝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对,江山代有才人出!” …… 宋振鐸侧耳听了一阵,大致明白赵令仪贏了孙浩。这倒不出他所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水平竟高到了这种地步。 余光瞥到张锐一行人走出来,他藏好身形,心中暗道:“张锐此人志大才疏,但还有利用价值,后续不妨继续用他。” 等一行人彻底走远,大厅门口依旧有人断断续续地走出,只是他等待的目標始终没有出现。 “来了!”宋振鐸精神一振。 尚家宏等人簇拥著赵令仪,如同簇拥著他们的英雄。 付瑾云猛拍赵令仪的肩膀:“实在太厉害了,学弟!明明有这么高的技术,我之前竟然从没听说过你,未免也太低调了吧!” 一旁的尚家宏冷汗都快出来了,连忙圆场:“这是因为学弟从没参加过街舞赛事,自然也就没有打出名声。” 付瑾云不疑有他,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现在这年头,出名要趁早,不过现在也不晚——三城联赛就是个好时机。” “这个嘛,还得看学弟的意见,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 这时,背著双肩包的赵令仪目光闪了闪,出声说道:“各位师兄师姐,我还有些事要办。这次斗舞结果很完美,我就先失陪了。” 徐泽宇问道:“学弟有什么急事吗?难得大胜凯旋,不如一起去庆祝庆祝?” 赵令仪摇了摇头:“我確实有些事要处理,学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吧。” “大家也都很累了,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適的馆子。这样吧,后天我来做东,请大家一起庆祝!”尚家宏笑道。 “这感情好,看来必须得狠狠宰尚哥一顿了!” 几人哈哈大笑,肆无忌惮地展现著青春的活力。 …… 在宋振鐸的视角里,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到半途,赵令仪突然脱离队伍,独自走向另一个方向。 虽然听不到具体交流,但这无疑是个机会。 宋振鐸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至少得先摸清楚对方的住处。 比斗结束时差不多是傍晚四点,天光渐沉,江风裹挟著潮湿的凉意,吹拂著滨江路旁摇曳的梧桐。 赵令仪不紧不慢地走著,黑色外套的领子微微竖起,背影在渐次亮起的霓虹中显得格外挺拔。他並未回头,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清晰,仿佛在无声地丈量著某种既定的轨跡。 在他身后约五十米处,宋振鐸借著一辆停靠的货车阴影,迅速缩回了探出的半个身子。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作响。 他有些想不通,这个触怒了杨少的神秘学弟,为何在这个时间不回家,反而独自来到这座明显不同寻常的大厦?这其中一定藏著大秘密。 眼前这栋大厦在寸土寸金、高楼林立的中央区地段,只能算中等规模。它通体覆盖著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暮色中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冰晶,与周围繁华的商业区格格不入。 地图上显示,这栋楼的名称为“中央区223號滨江大厦”。宋振鐸暗自琢磨,他在滨城待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这座用途不明的大厦——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眼看赵令仪已经穿过宽阔豪华的大门,彻底进入大厦,他也犹豫起来。 里面状况不明,且像这种装修豪华的高楼,多半都装有实时监控,贸然跟进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一念至此,宋振鐸便不再冒险,而是隱藏在原地,耐心等待。 …… 门內,灯火通明。 离门口不远处的前台处,站著一位身著职业套装的女子。 这位前台接待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头流金般的长髮。它们並非呆板地束起,而是巧妙地编成一条鬆软的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微卷,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她肌肤胜雪,鼻樑高挺,一双碧蓝的眼眸宛如两泓清泉,当她微笑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流露出真诚的暖意,这种迷人的微笑往往会给人极佳的第一印象。 她身著合体的西式制服——一件剪裁利落的马甲和一条过膝的黑色长裙,將她的身段衬托得更加挺拔。 “外城人?还是西华州人?看五官,有点像欧罗巴合眾国中部地区的高加索人种。”赵令仪心中暗自思忖。 这可不太寻常。滨城作为世界性开放大都市,是东洲二十三城中经济体量最大的城市之一,每年都有大量外城乃至外州游客入境。城主府对这些外邦人一向持欢迎態度,甚至鼓励他们定居。自从三城一体化综合都市圈形成后,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虽然放在三十年前完全不可想像。 但本地人,特別是滨城中央区的生意人,虽然喜欢用这些“廉价劳动力”,却很少会让外邦人从事前台等核心接待任务,更多是让他们从事体力劳动与后勤工作。 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著冷冽的光,仿佛能映照人心。 “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的吗?先生。”她的口音是纯正的官话。 赵令仪走到前台,儘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无波:“我是『菸鬼』介绍来的。” 听到“菸鬼”这个名號,眼前这位“金髮洋妞”脸上职业性的微笑丝毫未变,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原来您就是赵先生。李先生已经向协会报备,並提前嘱咐过我。请您跟我来。” 赵令仪点头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楼的电梯厅。 …… 上行的电梯间里。 狭窄的空间內只有二人。 赵令仪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赵先生,您可以叫我苏菲婭。我专门负责协会新人的引导工作。趁著这个时间,我来简单为您介绍一下协会。” 这位“金髮洋妞”,也就是苏菲婭,语气平静地说道。 “协会的根本宗旨,是维护表世界现世的稳定、抵御超自然威胁与管理超凡现象。我们滨城超凡者协会分部,严格意义上是从属於总部的,並且不得干预驻地的实质性权力纷爭。当然,这只是理想情况下的章程。” “实际上,世界各地的超凡者协会分会情况大相逕庭。在有的都市,分会能很好地履行职责,定期与总部联络,获得支援;但在有的地方,分会早已名存实亡,甚至改头换面,听调不听宣,完全脱离了建立的初衷。” 赵令仪没有问滨城分会属於哪种情况,苏菲婭也同样没有说。 “至於协会的权力框架,倒也並不复杂。最高层自然是会长、副会长,其下是各位长老及供奉长老,再往下是特派专员、执行专员等一线人员。” “而我们分会……有些特殊……” 第39章 这超凡有点得劲 宋振鐸心头疑云密布。眼前这栋大厦既不似酒店,也无半分商业楼宇的喧囂,透著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在外面已逡巡了十分钟。此处地段蹊蹺,行人罕至,除了赵令仪,这阵子竟再无一人踏入那栋大楼。 “这位先生,请问您找谁?”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宋振鐸浑身一僵,缓缓转身。一名身著保安制服、身形精干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立於身后,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让宋振鐸心底发寒的,是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装,直抵內心深处。 “我……我来找个朋友,可能走错地方了。”宋振鐸强作镇定,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此地绝非善壤。 保安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振鐸方才窥探的方向:“滨江大厦管理严格,非请勿入。您的朋友……恐怕不在此处。” 他侧身让出后路,语气依旧温和,“这一带偏僻,您或许不熟路,需要我送您一程吗?”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宋振鐸几乎喘不过气。他毫不怀疑,若再逗留或试图探查,必將招致极不愉快的后果。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谢谢,我大概记错地址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在保安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快步离开。 回头望去,那座深蓝色玻璃幕墙的大厦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將所有秘密都吞没在冰冷的反光之中。 一口气跑出半公里,宋振鐸停下脚步,心有余悸。 可没等他缓过神,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就在他即將栽倒在地的瞬间,一双手从身后的小巷阴影中伸出,及时托住他的两肋,隨即一同缓缓消失在黑暗深处。 …… 这是一部需特定密钥才能启动的青铜镶边电梯。 门无声滑开,內部空间宽敞得反常。轿厢壁並非普通金属,而是某种暗色调的流动木质纹理,散发著极淡、却令人心神寧静的幽香。 电梯运行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唯有楼层指示符无声跳动,最终停在一个標有特殊符文的位置。 苏菲婭继续介绍道:“我们分会有些特殊,会长常年游歷在外,如今会內实际做主的是副会长与长老议团。而长老议团又將权力下放,使得我们的一线专员拥有了极大的自主权——包括自行吸纳新人为班底、財务报销夹带私货、外出任务先斩后奏……” 听到这里,赵令仪挑了挑眉。前面尚算正常,可后面这些內容…… “扯远了。”苏菲婭轻咳两声,接著说道,“您是由李先生引介入会。李先生是协会资深专员,代號『菸鬼』。您走的是正规程序,协会规定的新人福利待遇您都能享受到。” 电梯终於上行至顶。 赵令仪心神一动,他感到自己仿佛穿过一层薄薄的膜,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门开,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初访者屏息。这便是协会总部真正的核心区域之一——名为“静謐厅堂”的会客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穹顶与开阔的空间。穹顶並非实体,而是一片流动的暗色能量云,其中仿佛有细碎星尘缓缓旋转,洒下柔和如月辉的光芒,让整个厅堂沐浴在一种非日非夜的神秘光晕中。 空气凉爽清新,带著雨后森林的湿润感,以及古老书卷与陈年木材混合的醇厚气息。 厅堂主色调为深灰、暗赭与古铜色。地面铺著厚重的暗色地毯,其上纹路复杂抽象,行走其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墙壁由巨大的不规则石材垒砌而成,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映照著顶部的“星辉”。石材天然纹理中,偶尔可见嵌入的金属细丝,构成了某种持续运转、难以理解的巨大符阵的一部分。 “每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为之震惊。”苏菲婭笑著引路,“这里的物件、壁画、地板皆由珍贵灵石打造,整体风格由著名建筑大师傅清泉设计。別说滨城,即便放眼整个东州,也是独一份。” 厅堂的核心区域並非传统座椅,而是数个由整块深色暖玉雕琢而成的平台,上面隨意放置著厚实舒適的暗色靠垫。 这些平台看似隨意摆放,实则隱隱构成环状,围绕著中央一处微微下陷的区域。 那里並非篝火,而是一丛从地面自然“生长”出的、散发著柔和白光的晶簇。光线如水波般在晶簇间流转,无声无息,却成为整个空间能量与视觉的焦点。 “这一区域遍布著独特的灵力场域,需筑基期超凡者定期施展法术维护,每年的维护成本高得嚇人。” 苏菲婭领著赵令仪落座。他好奇地摸了摸地板,又注意到另一侧靠墙的位置。 那里是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材质与电梯內壁相似的流动暗木,里面塞满了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书籍与捲轴,书架旁还设有可移动的梯子。除了书卷,架子上也摆放著一些被玻璃罩小心保护起来的奇异物品:一块內部仿佛有火焰燃烧的红色矿石、一个雕刻著无数只眼睛的黑色石球、一柄锈跡斑斑却仍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短剑。 一侧的整面墙被设计成巨大的立体窗——或者说,是一面巨大的水幕。 水流无声地沿光滑壁面淌下,后面似乎有发光的鱼类生物悠然游过,將晃动的、柔和的水光投射到厅堂內。 整个空间极其安静,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与呼吸声,某种强大的静音法阵確保了此地的绝对私密。 “我现在向您简要介绍一下协会內部制度。”苏菲婭递给赵令仪一个外观特殊的平板,“协会內部以贡献点为標准流通物,取代联邦幣,可用於兑换各类超凡资源。” “至於贡献点的来源,主要有三个渠道。” “一是完成协会发布的各类任务。这些任务有难有易,有长有短,获得的贡献点自然也有多有少,这无疑需要协会成员量力而行。当然,协会对高危任务设有权限解锁机制,不会让成员枉送性命。” 赵令仪滑动手中的平板,似乎连接的是协会內部网络,上面发布了琳琅满目的任务。 他大体扫了一眼,內容包罗万象:帮助单亲家庭找回失踪的狗狗、调查婚內出轨搜集证据、邀请职业道士作法驱邪——这一类勉强算正常范畴;诚招上门女婿车房齐全、借种生娃头胎三十万、招聘老板充当法人背锅——这一类略微超脱世俗;护送一批军火到乌托尔城倒卖、协助城防军清扫荒野畸变种、参与生命树科技有限公司活体实验样本——这一类……著实有些生猛。 赵令仪看了半晌,终於憋出一句:“我们协会……果然人才济济!” 苏菲婭理解地笑了笑:“我们低阶超凡者平日所能接触到的对象,大多都是凡人中的富豪富商、走私犯、各地武装力量、作案团伙以及一些中低层政府官员。至於筑基期乃至金丹期等高阶超凡者——他们接触到的,才真正是另一个世界。” 第40章 新世界的大门为你敞开 如果世界不喜欢你,那世界就是我的敌人了。 ——江南《龙族》 …… 赵令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脑海中不断迴荡著苏菲婭的话语。 “严格来说,未踏入窥灵期者皆属凡人范畴,仅能作为协会编外人员存在。” “因此,协会为具备『才能』的超凡种子大开方便之门。针对您这样的新人,通常会安排精神侧顶尖练气期超凡者施展导引术,助您破开灵性之昧,完成原始积累,正式踏入超凡行列。” “但接下来才是重点——”苏菲婭神色骤然严肃。 “协会並非善堂,窥灵期超凡者成为正式会员后首月內,必须参与由资深专员领队的b级任务。” 所谓资深专员,皆是练气期中的强者。任务等级自s至e共分六级。 “莫要小看b级任务的凶险,即便有练气强者压阵,装备精良、素质上乘的小队亦常有伤亡。” 苏菲婭再度强调,“除非甘愿永为编外人员,否则此任务无可规避。” “当然,窥灵成功后,协会不会立即让新人参与任务,而是会提供至少半个月的专项技能培训。”说到此处,她眼中竟流露出羡慕与缅怀之色,“当年我们哪有这般条件!” 赵令仪心想,这腔调活脱脱是土生土长的本城人,倒是白瞎了这副金髮蓝眼。 “赵先生,您还需考虑吗?若您同意协会规定,我即刻通报上层,预计三至五日內便有引灵使接手任务。” 事已至此,已无选择余地。超凡者协会既非善堂,便意味著他本就无从抉择。 “那便请签字吧。” 苏菲婭走向墙侧书架,取出一页褐色纸张。 纸上以黑色字跡载明加入协会的权责,与方才所述大体一致。 赵令仪凝视著末尾空白的签名处,莫名生出一种直觉——一旦签下姓名,契约便不可违背。 苏菲婭察觉其迟疑,目光微闪。果然是天生灵窍饱满、灵性充沛的有才之人。 “此纸以灵界生物『斯芬克斯』之皮製成,人称『贞洁纸』,顾名思义,对契约双方有极强约束力。” 赵令仪提笔签下姓名,笔画落定之际,似与冥冥中某物產生联繫,转瞬即逝。 恍惚间,他仿佛握住了权与利,將整个世界攥於掌心。如临绝顶,俯瞰群山,呼吸天地,逆者皆亡。 深吸一口气,赵令仪將“贞洁纸”交予苏菲婭,待她妥善收好后,方才问道: “尚未请教,何为灵界生物?” 任务顺利完成,贡献点已入帐的苏菲婭笑道:“您可问住我了。此问题若深究,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与其问我,不如从书本中寻答案。” …… 夜幕下的滨江新区,超凡者协会总部的玻璃幕墙折射著冷峻星光。与之隔街相望的,却是另一个世界——一片流淌著温暖烟火气的夜市。赵令仪步出滨江大厦,仿佛踏过某种结界,从秩序的边界坠入人间的喧闹海洋。 与来时不同,他怀中多了三本书:《超凡者协会基准守则》《里世界见闻录》《超凡者境界概述》,可谓满载而归。 本欲直奔回公寓,却未料白日空旷的街道,入夜竟化作摩肩接踵的夜市。此路乃归途必经,他只能硬著头皮闯入人潮,同时紧紧护住怀中书籍。 在这片光影与气味的交响中,人群自成韵律。 他如一叶扁舟,隨熙攘人流缓缓漂移。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吆喝:“羊肉串!新鲜的羊肉串!”“炒河粉,加蛋加肉!”,是铁锅与铲碰撞的“哐当”声,是情侣的浅笑低语,和孩童围聚游戏机的欢呼。 他的目光掠过一个个生动角落:老艺人舞动翻飞的扇子,动作如舞;麵点师傅手指翻飞,將麵团揉成圆润汤圆,浮於清水中,宛若盛开的白玫瑰。 此时,一个小小的摊位引起他的注意,令他生出奇妙之感。 摊主是一位身著灰素色棉麻长衫、留著长白须的算命老者,整个摊位在夜市中形成独特气场。 声音上,它是闹中取静——外圈是爆炒滋啦声、人群喧譁、促销喇叭声匯成的声浪海洋。內圈,则是摊主低沉磁性的解读声,偶尔夹杂铜钱落卦盘的清脆“叮噹”声,以及求卜者释然的轻嘆或倒吸凉气之声。 气味上,烤串孜然香、隔壁臭豆腐浓烈气息,与卦摊旧纸张、竹木、香火的淡淡味道交织,构成奇异嗅觉体验。 光影下,昏黄灯光不仅照亮卦摊,更在求卜者脸上投下摇曳光影,放大著他们每一丝细微表情。 “多半是偽装成道士的职业骗子,靠算卦谋生。”赵令仪如此判断,摇头欲绕开摊位。 “通晓三才六甲,明堂玉匱之数,趋吉避凶,一算便知!” “小友,你我一见如故,定是有缘,可愿让我为你算上一卦?” 算命老者叫住途经的赵令仪,轻捻长须,眯眼笑道。 眉头微挑,往常他或许会感兴趣一试,如今却只想儘快回公寓消化“里世界”的常识。 但算卦老者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改变了主意:“小友既已是超凡脱俗之人,难道还会惧怕此等命势玄学之说不成?” 赵令仪缓缓坐下。 第41章 夜市(3k) “儘管世界冷得全是铅一般的顏色,却总会有灿烂如阳光的人。” ——今何在 …… 夜市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赵令仪坐了下来。 “敢问老先生可是道家中人?” 算卦老者笑著捻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赵令仪“哦”了一声,追问道:“老先生既属道家流派,不知是正一还是全真?內丹还是外丹?” 算卦老者笑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赵令仪“嗯”了一声,又问:“老先生所学渊博,可通梅花易数、奇门遁甲、紫薇斗数等命理之法?” 算卦老者捻须不语:“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赵令仪好奇:“那老先生如何为我起卦?” 算卦老者不答,闭目凝神片刻,用铜盆中的清水缓缓净手,拭乾后,从一只小瓷瓶中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投入摊位小香炉中。炉火“噼啪”轻响,腾起一缕青烟,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这才將三枚油亮的通宝纳入龟甲。 双手捧起龟甲,置於胸前,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並非咒语,而是一段低沉绵长的韵律,仿佛在与某种古老存在沟通。 约一分钟后,他开始轻柔而有节奏地摇动龟甲,铜钱在內撞击龟壳,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清脆空灵,奇异地滤去了周围的嘈杂。 摇卦六次,老者轻轻倒出铜钱。赵令仪认出,此乃“地天泰卦”。 趁著赵令仪凝视卦象,算卦老者连忙用竹钳夹起一枚已备好的“三一丸”燃料,在灯上引燃,凑近龟甲腹甲上预先钻凿的小孔。 火焰舔舐龟甲,青烟裊裊,空气中瀰漫开混合松柏与特殊矿物的气息。 突然,“噼啪”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是千年龟甲在灵火考验下独有的生命回音。 老者屏息凝神,將龟甲移至眼前,就著灯光审视。只见灼烧处,一道裂纹如灵蛇蜿蜒,主纹清晰粗壮,缓缓上升,是为“首仰”。 裂纹整体通畅,略有曲折却不显凌乱,是为“身正”。 末端开叉,如燕尾微张,是为“足辟”。 更奇妙的是,主纹旁伴生数道细纹,枝枝相连,脉络分明。 原本紧抿的嘴角渐渐鬆弛,最终化为一个舒展的笑容,眼中放出光来。他轻抚龟甲上的裂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激动:“泰卦显现,龟兆呈祥!” “求卜者近期所谋之事,非但可成,且有大兴之象。”老者看著卦象,声音沉稳而肯定,“运势如这夏日之火,光明磊落,顺势而上。只需持守正道,勇猛精进,自有贵人相助,机缘迭现。” “小友,你马上就要有一场大机缘!” 赵令仪不由挑眉。眼前老者所言非假,只是词藻未免夸张。 “地天泰”卦本就象徵天地交泰、亨通顺利。更难得的是,灼甲所得兆纹,首仰足辟,身正枝荣,完全符合古法中所载的“大成之兆”。 他有些琢磨不准这人到底是不是江湖骗子。 “多谢老先生为我卜卦,不知所需费用几何?” “唉,我与小友一见如故,谈钱实在伤感情。”算卦老者抚须笑道,“不如就当小友欠我一个人情如何?” 赵令仪笑了笑,抽出手扫摊桌上的二维码,付了三千联邦幣过去:“怎能劳烦老先生为我费心,只是浅薄心意,不成敬礼。” “在下这就告辞了。” 看著赵令仪离去的背影,算卦老者的眼中似有深意。 —————— 赵令仪继续往夜市深处前行,附近光影迷离,人潮更显稠密。 他小心地抱著怀里的三本书,正打算绕过香气最浓、烟火气最盛的烧烤区,却冷不防侧面一股大力猛地撞来! 空间实在太过狭窄,此时若闪躲便会失衡压倒旁边的小孩。赵令仪只能与这股大力硬碰硬。 他整个人顿时失衡,“砰”的一声闷响,结实摔在地上,怀中三本大书应声脱手,散落在被踩踏得有些油腻的地面上—— 撞他的人是个穿著花哨衬衫、头髮染成刺眼黄色的年轻男子,小混混模样,手里还攥著半罐啤酒。 他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因啤酒洒了些在衣服上,立刻横眉竖眼起来:“操!走路不长眼睛啊?老子新买的衣服!” 赵令仪皱了下眉,默不作声地撑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弯腰去捡那三本书。 手指刚碰到《里世界见闻录》的封面,一只脏兮兮的球鞋就“啪”地踩在了书皮上。 “让你捡了吗?”小混混啐了一口,脸上带著寻衅的狞笑,“撞了人,弄脏老子衣服,就想这么算了?赔钱!” 周围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像退潮般“唰”地散开,瞬间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將赵令仪、小混混和那几本可怜的书围在中央。 人们或好奇,或麻木,或带著几分看热闹的兴奋张望著,却无人上前。 夜市喧囂的背景音在这一小片空地上陡然降低了分贝,只有远处摊贩的吆喝和近处锅里滋啦的油响,衬得此处的对峙格外清晰。 赵令仪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对方踩著自己书的脚上,眼神微冷。 他並非软弱之人,此时他距离真正成为超凡者只差一步,呼吸法提升的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对付眼前这个虚张声势的小混混,想必不会费太多力气。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里人多眼杂,需考虑影响……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带著不容置疑气势的女声穿透了围观者的低语: “把你的脚,从他书上拿开。” 人群边缘分开一条缝隙,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扎著利落的马尾,五官明丽,眼神却锐利如鹰。 她穿著简洁的黑色运动服,衬得身姿挺拔,行动间带著一股训练有素的乾脆利落。 她看也没看那小混混,径直走到赵令仪身边,目光落在地上的书上,流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笑意。 小混混先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气势镇得一怔,隨即看清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色厉內荏的劲头又上来了:“你他妈谁啊?少管閒……”“事”字还没出口,女子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她已近身,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小混混踩书那只脚踝往上一掀! 小混混“哎呦”一声失去平衡,另一只手胡乱挥舞著想保持稳定,女子右手顺势一带一压,擒住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同时膝盖在他腿弯处轻轻一顶。 “砰!”小混混以一个极其彆扭的姿势被按跪在地上,脸差点贴到油腻的地面,疼得齜牙咧嘴,嘴里“哎哎”的痛呼再也发不出狠话。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乾净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嘆。 欧阳蔓菁这才鬆开手,冷声道:“滚。” 小混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不敢看那女子和赵令仪一眼,仓皇地挤进人群,转眼消失不见。 欧阳蔓菁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弯腰,小心地避开被踩脏的地方,將三本书一一捡起,轻轻掸去浮尘,这才递给赵令仪。 “你的书。”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冷冽,多了些……或许是好奇? 赵令仪接过书,触手温热,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力度。“谢谢。”他顿了顿,看向对方,“你……” “碰巧路过,我叫欧阳蔓菁。”欧阳蔓菁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和怀里的书上又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书不错,抱稳了,这里人多。” “多谢相助,不如……我们加一个ins好友吧。”赵令仪有些迟疑,“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谢意!” “要是想给我转钱就不必了,我可不缺不要你的钱——”欧阳蔓菁笑眯眯地说,“至於飞鸽好友……倒是可以加一下!” 说罢她伸出右手食指,作势去抬起赵令仪的下巴。 赵令仪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隨后二人交换了好友位。 再度向眼前的女人道谢后,他在周围群眾好奇的眼光中朝著公寓方向快步回家——所幸这次没再出现什么岔子。 ———— 隨著赵令仪的离开,围观人群重新回归摩肩接踵的状態,吆喝声、哭闹声、欢笑声共同构成人间烟火气。 欧阳蔓菁站在街道外少有的空旷地区,负手而立,淡然地看向方才赵令仪跌倒的位置。 这时,一个道貌岸然的老者挣扎著从人群中挤出,气喘吁吁地来到欧阳蔓菁身边——正是夜市中那位摆摊的算卦老者。 他好不容易捋顺了气,摸著雪白鬍鬚,笑著开口:“姑奶奶,您看我刚才的演技好吧,那个小年轻一下子就被我给唬住了。有了所谓『机缘』之说,再加上您英雄救美的颯爽英姿,他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对您產生好感——后续只需略施小计,轻轻鬆鬆就可以泡到手。” 欧阳蔓菁斜撇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我欧阳蔓菁想要得到一个人,又何必用下三滥的手段!” “呸!那又是谁非得设计这么个俗套的剧情,难道是我吗?”算卦老者內心吐槽,面上满是恭维之色,“那是那是,姑奶奶是何等人物,看上这小子,那是他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欧阳蔓菁不置可否,突然说道:“对了,我不希望那个小混混说出一些破坏感情的话。” “姑奶奶放心,那个混混不过是一个当地帮派里微不足道的打手,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都不一定呢。” 欧阳蔓菁点点头:“如此就好,走吧,顺道去协会看看。” —————— 第42章 灵界生物 凡可说的,皆可清楚言说;凡不可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维根斯坦《逻辑哲学论》 …… 赵令仪回到公寓时,夜已深沉,整个大厅静悄悄的,眾人皆已入梦。 他轻步走上二楼,第一眼便瞧见嗷天狐正趴在背包上呼呼大睡。在滨城大剧院分別时,他曾拜託尚家宏將其带回,如今看来,这无疑是个明智的选择。 超凡者协会对“灵界生物”的態度尚不明確,贸然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绝非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他抽出那本《里世界见闻录》,指尖划过目录,停留在“神灵界篇”。 此书的作者是协会一位名为“苍坤上人”的前辈。在“灵界篇”中,不仅记录了对灵界起源的种种猜想,更有对千姿百態的灵界生物的见闻实录。 “关於灵界的起源,自天地灾变、灵气復甦以来,越来越多的凡人得以窥见灵界的一隅。无数学者试图揭开这神秘世界的面纱,关於其诞生的假说层出不穷。大浪淘金后,当今里世界,主流学说有三。” “其一,量子时空论。此派认为,灵界本质上是一个高维度的『信息场』,或称『虚数时空』,与我们所处的『实数时空』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复数时空。 超凡者的修炼,便是提升意识的量子相干性,使灵魂——这一强大的意识集合体——能够稳定存在於虚数时空,从而调用其中的高维信息,实现『意到法到』。 而灵界中那些莫测瑰丽的生物——统称为『灵界生物』——则可被理解为虚数时空中存在的高智能信息聚合体。它们或许通过粒子自旋形成的『微型虫洞』与现实世界互动。 至於筑基期以上才能熟练掌握的法术,便是超凡者以自身意识(虚数)引导灵界信息,通过量子纠缠影响现实世界(实数)物质概率波的结果。” “其二,超膜引力波论。此派从宇宙最基本结构入手,认为灵界是构成万物的超膜与超弦振动所形成的本源能量场。 根据超弦理论,宇宙的基本单元是振动著的微小『能量弦』,不同的振动模式產生了各种基本粒子与四种基本力。这些能量弦源於宇宙大爆炸后產生的『超膜』。 我们所感知的时空与引力,实质上是宏观超膜因物质存在而弯曲產生的『涟漪』,即引力波。 灵界,便可被理解为这张宇宙超膜本身,或是其更深层的振动维度。 所谓『超凡』,便是不断纯化並提升自身生命场能结构(灵体)的振动频率,从杂乱的『量子態』逐步提升至有序的『超弦態』,乃至与宇宙本源融合的『超膜態』。 依此理论,协会至今发现的某些『灵气充沛』的秘境福地,极可能是宇宙超膜存在天然褶皱或交匯点的区域,能量弦的振动更为活跃,故而更容易触及高维能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至於最后一种理论,则更偏向玄学范畴——高维平行论。 此派视角宏大,认为灵界並非自然衍生,而是高於我们宇宙的高维空间,甚至可能是某个远古高等文明有意创造或干预的结果。 该理论认为,我们所处的宇宙,或许只是眾多『玄宇宙』或平行维度之一。 一些远超人类想像的存在——例如三大教会一直鼓吹的『公正之神』『原初魔女』『法则之主』——这类传说中的神明,可能为了某种目的,播撒了『非凡特性』或设定了物理法则,从而在地球上催生了灵界这一特殊维度。 我们整个超凡体系的晋升过程,或许便是解锁体內被远古文明设定的『基因锁』或『信息密钥』的过程,从而逐步获得访问高维空间——即灵界——的权限。 此派学者相信,看似与现世物理法则相悖的灵界,其內部也必然存在著某种特殊的秩序,儘管这种秩序可能並非自然生成。” 赵令仪合上书页,稍作喘息,接著往后翻阅,来到了具体讲述灵界生物的部分。 “假设灵界与现实世界是叠加或相邻的维度,那么高阶灵界生物应能自由穿梭或投影干涉现实,低阶生物则可能仅在特定时空节点显现。 但事实恰恰相反。越是强大的灵界生物,跨界降临现世反而越困难;反倒是那些较为弱小、姿態匱乏的生物,更容易误入现世。 研究发现,在一年中的特定时段,两界壁障会变得无比薄弱,不少灵界生灵便会误入『裂隙』,从而降临现世。 於是问题隨之而来。在划分里世界与外世界格局的现世地球,这些奇形怪状的生灵若不加掩饰地出现在大眾眼前,无疑会动摇现有秩序。针对这一局面,大型都市圈的联合防御体系便起著至关重要的作用。 都市生態圈的物理屏障,使灵界生物无法降临都市中心,只会出现在没有法仪连接的外城区与广阔无际的荒野地带。协会的职责之一,便是定期清理、收容这些意外降临的灵界生物。” “协会根据灵界生物的不同特性表徵,將其分为妖、魔、精、灵四大类別。经长期接触经验表明,妖与魔基本无法进行有效交流,且大都具有极强攻击性,唯有极少数真灵对人类族群抱有善意,並能保持基本沟通。” 赵令仪接著往后翻,找到了名为“灵界生物基本图鑑”的部分,上面记载了一些已被发现並证实的灵界生物。 例如有一种名为“姑获鸟”的“妖”,具有无法化解的强大执念,能够製造幻象,將目標拉入幻境,使其体会內心最恐惧的事物。被拉入幻境者若不能及时勘破,灵性便会不断被姑获鸟吞噬,最终耗尽灵力。 此妖最早出现於无锋城下城区的一间荒废庭院附近,造成当地居民极大恐慌,流言四起。最终被无锋城超凡者协会的一名资深专员察觉。 据书中记载,当时协会出动了一支由十名练气期组成的精英团队,付出了七亡一伤的惨痛代价,才將其活捉。 正是因为这件事,无锋城的超凡者分会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直到如今已是名存实亡。 灵界生物的危险性,由此可见一斑! 当然,既然有妖魔这般危害性、不可控性强的“鹰派”,自然也有“鸽派”的灵界生物。 上面还记载了一种被称作“巫族”的灵界类人族群,其身体构造与人类有七成相似,语言系统也与人类最为接近。 赵令仪皱了皱眉,灵界生物中,竟还有类人族群? 他接著看下去,“巫族”最早出现於欧罗巴联邦边境內一座名为阿克萨斯坦的小镇。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名雄性“巫族”被发现前,竟完美地融入了当地镇民的生活,与正常人类一同生活了近十年! 这名巫族被发现后,立刻被移交超凡者协会总部。至於其如何暴露、后续发展及所造成的影响,《里世界见闻录》中並无记录。 赵令仪合上书,长出了一口气。 第43章 黑夜(4k)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並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藉著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东野圭吾《白夜行》 …… 滨城是一座灯红酒绿、娱乐至死的都市。 这样说或许並不准確。听说在与贫穷落后画上等號的外城区,依旧路有冻死骨,遍地是穷人。但至少在中央区的富人街,纸醉金迷是唯一的真理。 诱惑无处不在,所有欲望都被无限放大。 一家名为“livehouse”的酒吧,如同一座被光影切割的欲望迷宫。穹顶垂落的水晶灯折射出暗金色流光,与墙壁上镶嵌的鎏金浮雕交织成一片浮华之景。 空气里混杂著雪茄的焦香、昂贵香水的尾调,以及若有若无的甜腻药味——那是某些顾客私下交易的“幻梦散”残留的气息。 卡座深处,西装革履的男人將指尖一撮白色粉末弹入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细密气泡,又迅速归於平静,仿佛从未被玷污。 而卡座边,一个衣著暴露、举止放肆的女子饮下药酒,眼眸逐渐涣散。 旁边的西装男子趁机搂住女子,用著不要钱的甜言蜜语加以迷醉。 吧檯一侧,清晰目睹这一幕的调酒师擦拭著琉璃杯,摇了摇头。目光接著瞥向角落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坐在高脚凳上,右额一道疤痕从眉骨蜿蜒至颧骨,像断裂的瓷器被粗糙黏合。 风衣领口竖著,掩住半张脸,但疤痕仍如烙印般刺眼。 “龙舌兰,加冰。”风衣男子叩了叩台面,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调酒师推过酒杯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背的旧伤:“刀疤,三年没见,你还是只喝最烈的酒。” “刀疤”轻笑,疤痕隨之扭曲:“你这儿倒是没变——酒里掺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目光同样扫过远处卡座,那个穿丝绒西装的男人正搂住旁边女子的肩膀,眼见就要得手。 “生意难做啊。”调酒师俯身,像是自言自语,“可惜总有人自愿踏进陷阱,他们就像割不完的杂草,今年好不容易没了尖,明年趁著风就又长出来。” 他朝丝绒西装男抬了抬下巴。 “那人是林家旁支,专挑独自买醉的富家女下手……在这里没有人会多管閒事,包括那个女人,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她就应该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刀疤”嗤笑一声,“最近林家的手伸得太长了些,教里今年新进来的那批货就被执法队里林家的人给扣下来了。” “就当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吧。”说罢,刀疤站起身来。 远处西装男子的手越来越放肆,已经不满足於表面裸露的肌肤,而是往更深处探寻…… 突然一大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视野。西装男子手中动作一停,抬起头本想大声怒斥,一眼就看到了一张布满疤痕的狰狞面孔。 他张口欲言,可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是乾笑道:“老兄,你也看上这妞了?好眼光,这妞就送你了!那个什么,我就先走了……” “刀疤”笑了笑,显得愈发狰狞:“別急著走,林公子。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 西装男子下意识地看向“刀疤”的眼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好像充满了魔力,神情不由恍惚。本能的,他只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他最亲近的人,情愿为其付出生命。 “刀疤”递给他一把刀,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现在回到家里,用这把刀刺向你第一个见到的人,然后自裁。” 西装男子目光呆滯地听完,隨后一言不发走出酒吧,只留下原地趴在桌台上、昏迷不醒的暴露女子。 “刀疤”重新坐回吧檯,手里摇晃著那杯尚未喝完的龙舌兰。 调酒师一直平静地擦拭手里的空酒杯,此时说道:“那个人不过是林家二房的旁支,有没有他都无关大局,你这样做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刀疤將杯中辛辣液体一饮而尽,“就当作我小小的任性吧。你也知道,从无锋城到滨城,好不容易穿过荒原回归美丽的都市文明,总要找点调味剂。” “荒原上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毫无生气的灰空、挣扎生存的流民、四处游荡的畸变种,运气不好的话,甚至会遇到要命的妖魔……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刀疤抿了抿嘴巴,像是意犹未尽。 调酒师沉默了一会,终於说到了正题:“没想到上面竟然会派你过来。”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副教主那一毛不拔的老傢伙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倘若事情办成了,不仅让我重回总教——还允诺我参悟『公正之碑』与《天律金册》!” 刀疤再次咂了咂嘴,“多半不是什么能轻鬆办成的事。” 调酒师惊讶地看向刀疤,“怪不得以你的性子也会愿意来,这已经是候补圣子的待遇了!” “行了,別墨跡了,说正事吧。” 调酒师脸色一肃,说道:“你知道大主教茨威格的首席弟子吗?” 刀疤想了想说道:“有点印象,是个东州人,那个叫……『乌鸦』的对吧。” “没错,乌鸦的老家就是滨城。” 刀疤脸上略有惊讶,茨威格那老古董是收个东州弟子也就算了,怎么还是滨城人? “大概半年前,乌鸦向教里报备回滨城省亲,原本一切正常。没想到的是,就在外城区的贫民窟突然出现一座秘境福地。” 所谓秘境福地,是一个基於灵气浓度、资源丰度、规则完整性以及主宰者位阶的等级化生態体系。 它是依附於现世主世界、却拥有独立空间结构的小世界,甚至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小灵界”。 目前世界上已经出现、有准確记载的秘境福地足足有三十六座,其中灵气匯聚,资源丰富,某些福地甚至孕育出了生灵。 “什么!秘境福地?一座完整的秘境福地足以牵扯到庞大的利益,甚至吸引整个里世界的目光!”刀疤喃喃自语,隨即目光一凝。 “目前消息传播仅局限於滨城各大势力的高层以及我们公正教会——乌鸦就是第一批进入福地的人。” 刀疤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下文,“然后呢,福地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调酒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乌鸦是那批人中唯一从里面活著出来的人,並且带出来一样事物。” “什么事物?” “一本日记。”调酒师如此说道。 刀疤挑了挑眉毛,“一本日记?里面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日记上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日记本身。” “这话怎么说?” 调酒师不急不慢地说道:“就在差不多两个月前,滨城中央区的跨海大桥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这场地震过后,外城区的那座福地的入口就关闭了,任凭滨城几大势力如何努力也无法再度打开——听说城主大人都曾亲自下场看过,可依旧毫无办法。” “福地入口突然关闭,还有地震?之前那些福地显世,可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事。另外,竟然连超凡种都没办法重新打开入口嘛。”刀疤神情凝重,显得更加狰狞。 “因此副教主大人推测,想要再次打开福地入口,需要福地本身產出的事物作为媒介,除此之外就只能硬来了。” 刀疤立刻意识到了重点,脱口而出道:“日记!乌鸦带出来的那本日记就是打开福地的钥匙!” 调酒师点了点头,“没错!按照正常的情况,福地毕竟出现於滨城又不可能移动,而我们公正教会的基本盘却在欧罗巴联邦,即使抢占先机也註定不可能摘取绝大部分利益。” “但现在不同,福地入口意外关闭,滨城本地的超凡势力无法强行打开入口,大家就都在同一起跑线上。只要我们抢先拿到那本日记,就有了与当地势力谈判的资格,甚至夺取最大利益!” 刀疤若有所思,又迅速抓住了重点,“原来如此,那么只要找到乌鸦、拿到日记,教会就是最大贏家——可偏偏又大老远地把我叫过来。”他顿了顿,接著说道。 “这么说,乌鸦叛变了吗?那確实比较棘手。” 调酒师摇了摇头,说道:“乌鸦死了。” 刀疤感觉今天听到的都是重磅消息,接连打破他的认知。 “乌鸦从福地出来后,第一时间通过特殊渠道將消息告知总教。可没等总教派人接应,乌鸦就死在了滨城超凡者分会一个代號『菸鬼』的资深专员手里。” “这个叫『菸鬼』的人是什么境界实力?”刀疤皱眉问道。 “不太清楚,此人在协会的声望很高,任务完成率也是数一数数,可偏偏就是没有太多战绩可供查询,公开的境界资料也是不详。但他竟然能杀死乌鸦,至少也是练气十层的水准,甚至……可能与你一样触摸到了极境!” 刀疤咧嘴一笑,竟然感觉到了久违的兴奋,极境吗?没想到滨城这地方还有如此天骄。 也好,这样的对手才值得我出手! “既然如此,那本日记就是落到了『菸鬼』手里了。只要干掉他,再从这里的分会拿到钥匙,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调酒师却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滨城的超凡者分会可不是你之前所在的无锋城能比的,分会高手如云,不仅有三名筑基期长老、一名筑基期副会长,分会会长欧阳寻更是和教主同级別的超凡种!” “儘管其常年游歷在外,但有和没有超凡种支持的势力完全是两个概念。” “菸鬼要是拿到了日记,滨城分会决对有办法重新打开福地入口,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所以目前有两种可能:一是菸鬼拿到了日记,但不知出於什么原因没有上交给超凡者协会;二是菸鬼同样没有拿到那本日记,甚至不知道日记的存在。” 刀疤之前从未到过滨城,对滨城的超凡势力格局也是一知半解,此时听闻调酒师的话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 “若是第一种情况倒是好说,至少目標明確,只需在协会察觉到关键前,想办法干掉『菸鬼』並拷问出笔记的下落——他总不能一直缩在协会里头。” “第二种情况可就是大海捞针无从下手了,天知道乌鸦把一本日记藏在哪里。” 刀疤耸了耸肩,嘆气道。 “依据我安插在超凡者协会暗线的观察,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居多,『菸鬼』应该並不知晓日记的存在。” “据茨威格大主教所言,乌鸦曾经私下收过一个弟子,但並非我教教眾。这个弟子应当是隨他一起来到滨城,倘若乌鸦没有隨身携带日记,那就极有可能將日记交给他的弟子保管。” “由於乌鸦的弟子没有接受过『日光洗礼』,和乌鸦又是保持单线联繫,我们也无法確定他的具体位置,只能隱约猜到他並没有跑出滨城。” 刀疤扯了扯嘴角,“你给我的惊喜还真是层出不穷……现在的局面果然是复杂得很啊——那至少知道乌鸦弟子的名字吧。” “他叫药师晴空,最多初入练气的水准,甚至可能仅有窥灵期。” 刀疤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行,我差不多明白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那个『菸鬼』的嫌疑吧。” “上层既然派我过来,就是要我把控局面,尽最大努力找回日记,为教会攫取最大利益。既然现在你的渠道陷入了瓶颈,那就试试我的法子吧!”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宽大风衣。 调酒师有些紧张道:“你可別乱来,城主府和超凡者协会自不必说,滨城本地的四大家族也是实打实的地头蛇,每家都有筑基坐镇——这还只是浮在表面上的,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势力在滨城布局落子。” “即便你是练气极境,若是惹出筑基真人来,照样没有好果子吃!” 刀疤从风衣口袋內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隨即摆摆手。 “安心了,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和那些筑基期老怪物们掰掰手腕。” “我只是,有点忍不住、见猎心喜而已。” 走出酒馆,“livehouse”巨大的萤光招牌在身后闪烁。此时明月高悬,已是深夜。 富人街道两旁的名品店橱窗,即使打烊也依然灯火通明,像一个个持续展示財富的圣坛。 这些建筑外观低调,但內部別有洞天,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芒,镀金的装饰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香水的气息,令人沉醉。 “刀疤”哈哈大笑,那是放肆地笑,充满快活地笑。 直到笑够了,他才直起身,仿佛自言自语。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並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藉著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吗?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尽情取悦我吧,黑夜!” 第44章 花语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唐]刘禹锡《赏牡丹》 …… 清晨的阳光刚刚漫过窗台,赵令仪就被手机震动声吵醒。 陈玥皎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顶端:“恭喜上岸!下午三点半,综合教学楼开动员大会,別迟到。” 紧接著,班长张文轩在班级大群里甩出了一份红头文件格式的录取名单。赵令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是周二,全校公休,学生会那帮人挑时间倒是精准得让人牙痒。 “叮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他下意识以为是尚家宏专程来感谢昨天的帮忙,结果拉开门,撞见的却是萧凝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怎么?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萧凝安毫不客气地挤进门,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在等瑶光?听说你们刚『约会』回来?嘖嘖,现在的年轻人玩得挺花啊,作为铁子,我得提醒你一句——节制!” 赵令仪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那是正经事。倒是你,明明住在楼上,硬是能宅成失踪人口。” “真的不是约会?”萧凝安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可我听说,你们连『定情信物』都互换了。” 眼看赵令仪脸色渐沉,她突然笑出声:“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有空吗?帮姐个忙。” “下午学校有事,上午还行。” “那正好。”萧凝安塞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列著牙刷、毛巾、洗髮水,末尾却突兀地写著一行字:一束牡丹花。 赵令仪愣住了。九月的滨城,早已过了牡丹花期,野生的更是天方夜谭。他刚想发问,萧凝安就指了指纸条背面的地址:“花我订好了,在『繁星里』地下商场,你直接去取就行。” “买花干嘛?”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萧凝安摆摆手,又恢復了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总之,这事只有你能办。” 赵令仪无奈点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他换了身衣服出门,临走前还听见萧凝安在屋里喊:“等你回来,姐就正式出山,帮你把夏瑶光和夏琼华一起拿下!” …… 上午九点半,地下商场“繁星里”人声鼎沸。 赵令仪顺著自动扶梯下行,两侧店铺琳琅满目,空气里混著烘焙坊的甜腻和咖啡店的醇厚。按照地址指引,他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绕了两圈,终於在b2层东南角的绿植墙后,找到了那家名为“棲花间”的小店。 招牌是深绿木牌,手写著店名,爬满常春藤的门框透著几分禪意。玻璃门擦得鋥亮,暖黄色灯光下,各色鲜花在铁艺架上肆意绽放,吊篮里的绿萝垂著藤蔓,安静得像个世外桃源。 推开门,风铃轻响。 扑面而来的不是商场里的人造香精味,而是几十种鲜花混合的自然芬芳——玫瑰的馥郁、百合的清雅、洋桔梗的淡雅,还夹杂著泥土的湿润和草茎的青涩。 柜檯后的老板娘约莫四十岁,繫著墨绿色围裙,正低头修剪一束白色鳶尾。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隨便看,有需要叫我。” 赵令仪刚要开口,视线却被旁边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个年轻女人,背对著他站在淡紫色鬱金香旁。她穿著米白色羊绒大衣,栗色长髮微卷,发梢几乎及腰,身形高挑挺拔。她微微倾身,正仔细端详著老板娘手中的花束。 “这批弗朗花的花期能保持多久?”她的声音清澈柔和,语速不疾不徐。 “正常养护,避开直射光和风口,一周没问题。”老板娘把粉色弗朗花递过去,“今早刚从昆城运来的,你看这花瓣,饱满得很。” 女人接过花,纤细的手指轻轻托起一朵,指尖白皙修长。她检查得极仔细——花瓣的完整度、茎叶的鲜绿程度,甚至连花蕊的状態都不放过。 赵令仪收回目光,开始在店里转悠。他想著萧凝安的交代,目光掠过一排排花桶:红玫瑰太浓烈,向日葵太活泼,百合又怕香气太重…… 这时,老板娘朝他走来:“客人,想买什么类型的花?” “我是来取预定的花,萧凝安订的,牡丹。”赵令仪答道。 “哦!是小安的朋友啊!”老板娘眼睛一亮,“花已经包好了,你稍等。” 那边的女人听到对话,忽然回过头。 她很美,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精致得近乎完美的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像是工笔画家细细描摹过——眉形细长自然,眼眸是清澈的浅褐色,鼻樑挺直,唇色淡粉。最让人难忘的是她周身那种沉静从容的气质,像是自幼浸润在优渥环境里养成的从容。 赵令仪愣了愣,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旧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带著几分探究,仿佛在確认什么。 “如果是商务场合,建议別选香气太浓的花。” 女人忽然开口,声音柔和却带著篤定,“很多人在封闭空间里会对浓香不適。白色鬱金香或淡紫色绣球都不错,搭配银叶菊或尤加利叶,既专业又不失温度。” 赵令仪有些意外,顺势问道:“鬱金香这个季节好吗?我对花不太懂。” “这是昆城进口的冬鬱金香,花期比春季的短些,但品相很好。”女人走到右侧花架,从淡紫色鬱金香里抽出一支递给他,“你看,茎秆挺直,花瓣没有瘀伤或焦边,顏色也均匀。” 赵令仪接过花。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著乳白,触感如丝绸般柔滑,花茎翠绿饱满,切口新鲜。 “你对花很了解。” “只是耳濡目染。”她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却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家里有些花卉生意,懂点皮毛。” 赵令仪若有所思:“所以,选鬱金香?” “鬱金香的花语是『永恆的爱』和『高雅』,用在商务场合可能有些私人化。”女人从旁边的花桶里抽出一支银叶菊,灰绿色的叶片覆著银白绒毛,在灯光下泛著细腻光泽,“但搭配银叶菊——它的花语是『收穫』——就能中和,更贴合商务主题。” “你还研究花语?” “花语就像无声的语言。”她耐心解释,“每种花、每种顏色、甚至数量都有寓意。旧时代人们用花束传递不便明言的情愫,现在虽然没那么多讲究,但选花时了解寓意,至少不会闹笑话——比如用黄玫瑰祝贺开业。” “黄玫瑰不是象徵友谊吗?” “普通语境下是,但在细致的花语体系里,它也暗示『逝去的爱』或『歉意』,不適合喜庆场合。”女人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鬱金香上,“而牡丹被誉为『花中之王』,花型宽厚,寓意圆满、雍容华贵,象徵財富和尊贵,用在喜庆祝贺场合最合適。” 赵令仪点头:“受教了。不过我朋友要花的场合,我也不清楚。” “爱好不能强求。”女人摆摆手,毫不在意。 这时,老板娘捧著包扎好的花束走来。层层叠叠的花瓣如锦缎般柔软丰腴,红如烈焰,白似冰雪,粉若云霞。风儿拂过,花枝轻颤,仿佛佳人含笑,既有“雍容华贵展芳华”的端庄,也不乏“娇欲语,巧相扶”的灵动。 “这是小安要的定製款,费了我不少功夫。”老板娘把花递给赵令仪,又认真叮嘱,“帮我跟小安说,她的情意我一直记著,有需要儘管开口。” 赵令仪点头:“一定带到。” 旁边的孙千语颇有深意地看著这一幕,忽然开口:“我正好要回去,你拿花不方便,要不要让司机顺路带你一程?” 老板娘有些惊讶。她知道这位孙大小姐看似亲和,实则眼高於顶,对普通人向来不咸不淡,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男生如此热情? 赵令仪也有些意外,婉拒道:“谢谢,我还要买些东西,住得也不远。” “既然这样……”孙千语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我有预感,我们很快会再见。” 说完,她跟老板娘道別,转身走出玻璃门,风铃再次响起。 赵令仪看著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 大多数人的一面之缘,终究会溺於茫茫人海,往后余生,不得相见。 第45章 衝突 “思想在达到自我了解之前必先经过內訌。” ——奥尔德斯·赫胥黎 ...... 赵令仪回到公寓时已经到了1点多,和萧凝安交接完成並获得这位祖传“galgame大师”的绝佳讚赏与承诺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滨城大学。 先乘坐地下铁轨到了富人街,接著坐空中扶梯到二仙桥,过桥后到了中央密水大街,步行穿过几个路口到达目的地。 —————— 学生活动中心的会议室。 赵令仪走进通知集合的地点,放眼望去。 主席台上,大喇叭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台下早已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宣传部的几个同学正踮著脚,把一叠叠海报往墙上贴,海报边角哗啦啦作响。纪检部的几个“铁面无私”的干部,一边核对名单,一边大声维持秩序:“別挤別挤,按部门站好!” 除了较为靠前的忙碌的干事们,后排无事可乾的新老成员却涇渭分明地坐著。空气中有种粘稠的压抑感,仿佛暴雨前的闷热。 新生基本都坐在最后一排,有男有女,大多都在活泼地彼此交流。 他正想入乡隨俗,从后排找一个无人的座位落座,目光却落在前方那个被训斥的男生身上。 “这份活动策划书,简直就是垃圾。”王猛——学生会纪律部部长,用指尖敲打著桌面,每一声都像鞭子抽打在在场每个新人的心上。他身材高大,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青涩的新生们,带著明显的轻蔑。 被其训斥的男生正低著头,脖颈泛起羞耻的红色,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赵令仪对这个男生有点印象,好像是面试那天问过路的瘦高学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瑞,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被选进学生会的,但这里的標准,可不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达標的。”王猛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原本吵闹的会议室,慢慢地安静下来。 后排有几个老成员窃笑起来,而新生们也不免正襟危坐,聚精会神地看向这里。 李瑞攥紧了拳头,脸色涨红。 他非常清楚!这份策划书,內容充实,创意新颖,是他花费了很大精力独立完成的,决对没有问题! 这个畜生!!! 王猛得势不饶人,不断讽刺挖苦,声音在整个会议室中迴荡。 主席台上原本正在贴海报的干事將目光转向这里,后排老生抱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无一人上前制止,反而传出一阵阵低笑。 新生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慢慢地,看向这里的目光变得不对劲。 说实话,赵令仪一眼就判断出眼前局面並给其定了性——职场霸凌! 那位瘦高学长明显是被霸凌的一方,而另一位不顾场合大声呵斥的人看来地位更高,正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身权威。 他莫名想起了一句流传甚广的旧日名言: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 “学长,真是多谢你那天的帮忙了,要不是你指了路,我还得要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声音平静却清晰,如一柄利剑精准地插入其中,同时也传遍了会议室。 王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来:“你是谁?” “赵令仪,我是今年的大一新生。”赵令仪想了想,补充道:“马上就是学生会的新干事。” 原本一直低著头的李瑞也转过头来,顿时认出了这位打过照面的中性“学妹”,眼中惊讶之色掩饰不住。 “哦,又一个想出风头的。”王猛冷笑一声,放下策划书,向赵令仪走过去,“看来你们这些新人,需要好好学学学生会的规矩。” 二人之间的空气骤然紧张。 王猛比赵令仪高半头,刻意站得很近,形成压迫感。 赵令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混合著会议室里旧地毯的霉味。 “学生会的规矩,第一条应该就是尊重每一个成员的努力。” “我没记错吧,学长?”赵令仪歪头一笑。 王猛的脸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你!敢顶撞学长?信不信我立刻取消你的入会资格?” 此时陷入呆滯的李瑞也反应过来,看著眼前一幕,向赵令仪投以焦急的目光,咬咬牙,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好热闹啊,王部长。”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如同山涧清泉,瞬间浇灭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后排看热闹正起劲儿的老生们纷纷起身:“陈会长好!” 比较赶眼色的新生同样起身。 陈玥皎站在门口,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却衬得她身姿挺拔。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猛身上:“王部长,我记得今天是迎新会,不是刑场吧?” 王猛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忙赔笑道:“陈会长,您怎么来了?就是有个新生不太懂规矩,我正教育他呢。” “教育?”陈玥皎缓步走来,鞋跟踏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看到的只有霸凌。”她停在赵令仪面前,微微点头,“赵令仪是吧?我听说过你,旧日学特招的天之骄子。学生会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敢说真话的人才。” 这句话一出,全场譁然。王猛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反驳。 陈玥皎转向眾人,声音清朗:“学生会是一个共同成长的地方,不是彰显特权的舞台。我希望各位牢记这一点。” 就在眾人以为风波平息之际,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我错过了什么吗?” 隨著一阵淡淡的梔子花香,孙千语款款走入。 赵令仪吃了一惊,是她——今天上午在“棲花间”遇见的那位漂亮的女子。此刻她穿著淡紫色连衣裙,与上午的休閒装扮判若两人,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王猛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忙迎上去:“孙会长,您来得正好。就是这个新生,不守规矩,顶撞学长,陈会长还护著他……” 在学生会內部待久的老生基本上都知道,孙千语和陈玥皎这两位副会长向来不对付,连带著两人麾下的组织部与纪律部也多有摩擦。 至於二人不对付的原因,说法却是五花八门:有说两人都是姿色出眾、才干过人的女生,自然同类相斥;也有说是两人背后家族——陈家和孙家在小辈中的隱形爭锋;更有甚者,造谣两人其实是情敌,为了一个男人爭风吃醋...... “看来这场好戏还没有结束......”在场的老生们纷纷想道。 孙千语静静地听著,唇角掛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等王猛说完,她轻轻摇头:“王部长,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会议的主题了?” 然后,她转向王猛,声音依然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其在这里为难新生,不如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新人会对我们的工作方式有意见。王猛,你是老成员了,应该做表率,而不是製造对立。” 王猛呆若木鸡,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所有新成员都睁大了眼睛,这场面绝对比任何电影都精彩。 孙千语不再理会呆立的王猛,径直走到会议室前方,拍了拍手:“好了,插曲结束。现在开始我们今天正式的迎新会。王部长,后面还有位置,请坐。” ...... 第46章 所谓少年意气与修罗场 少年就是少年,他们看春风不喜,看夏蝉不烦,看秋风不悲,看冬雪不嘆,看满身富贵懒觉察,看不公不允敢面对。只因为他们是少年。 ——陀思妥耶夫斯基《少年》 ...... “好了,插曲结束。现在开始我们今天正式的迎新会。王部长,后面还有位置,请坐。” 孙千语的声音平静却有力,足以传遍整个会议室。 自孙千语出场就在静静观望的陈玥皎不由挑了挑眉,这人是转性了不成?还是说被孙家的哪个老怪物给夺舍了...... 在眾人惊讶、好奇、兴奋的目光中,王猛灰溜溜地挪到后排角落的位置。 孙千语接著將目光转向后排的宣传部部长,这位宣传部长是一位颇有显壮实的男生,偷偷躲在后排摸鱼。此时见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訕訕地站起来。 “张部长,时间也不早了,你就简单上来给大家讲一下吧。” 这位宣传部长忙不迭地点头,快步走上最前方的主席台。 “请各位同学安静並回到座位上。眾所周知,我们滨城大学学生会歷史悠久......” ———— 学生活动中心的会议室里,第一排正中的位置此刻仿佛成了风暴眼。宣传部长在台上照本宣科,滔滔不绝声音平板得如同催眠曲。 赵令仪端坐其间,左右两边传来的淡淡香气却勾勒出一个无声的战场。左边的陈玥皎身上是清冷的雪松调,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右边的孙千语则是温暖的梔子花香,若有若无,如同她上午在花店里低头欣赏花束时的温柔侧影。 “赵令仪,”陈玥皎忽然侧过头,声音轻得只有前排三人能听见,目光却依然平视前方,仿佛在认真聆听报告,“千语可是我们学生会出名的『公正使者』,今天能为你说话,真是难得。” 她的语调平和,字句却像细针,巧妙地刺探著。 孙千语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同样目不斜视地看著台上,声音轻柔如羽:“陈家姐姐说笑了。维护公平本来就是学生会的职责,何况……”她微微一顿,侧头看我一眼,眼波流转,“像令仪这样敢于坚持原则的新人,更应该保护,不是吗?总不能寒了大家的心。” 这句“大家”用得巧妙,既避开了单独指向他的嫌疑,又將立场拔高到整个新人群体的层面。陈玥皎轻轻“呵”了一声,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抿了一口,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不过,自己与孙千语之间的关係有这么熟络吗?赵令仪如此想到。 “原则当然重要。只不过,有时候过於『热心』,也容易让新人產生不必要的误解和依赖。”陈玥皎的话像是说给孙千语听,又像是说给赵令仪听,“独立成长才是对学生最大的负责。” “误解与否,取决於出发点。”孙千语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是真心培养,还是借题发挥,明眼人都看得清。就像上午我在校外花店,还看到一位同学热心帮助老人,这种发自內心的良善,可比任何说教都珍贵。” 帮助......老人?这是说的是他吗? 陈玥皎的目光终於从主席台收回,极快地在赵令仪脸上扫过,带著一丝审视,隨即又看向孙千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看来千语你今天收穫不小,校內校外都『观察』得很仔细。” 空气中的火药味悄然变浓。两位副会长之间看似平静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暗藏机锋,围绕著我的归属和定义,进行著一场无声的爭夺。 赵令仪能感觉到后排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新奇、探究,或许还有几分对这场罕见较量的兴奋。 台上的宣传部长显然也察觉到了第一排三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他的语速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些,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时不时飘过来,又赶紧移开,继续念著稿子,只是那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不由在心里暗暗叫苦,只求这场会议儘快结束,同时心里也不免佩服那位安然坐在两大巨头之间的学弟。 “这学生会的水,果然比想像中更深,也更有趣。”赵令仪內心暗道。“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在漫长的路也终有尽头,漫长的会议將要结束。 “希望各位新干事们勇敢尝试,无需过分担忧未来,每一次努力都在塑造更好的自己。同时也希望各位老同事、老同学们在新的学期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谢谢大家。” 台下热烈的掌声隨之响起。 台上说得口乾舌燥的宣传部长彻底鬆了口气。 陈玥皎率先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赵令仪一眼,並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学弟,好好干,我的位子说不定將来就是你的。”说完,便径直离开。 孙千语则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对他莞尔一笑,低声道:“花很好,人也很好,欢迎你加入学生会。”旋即也翩然离去。 隨著两大副会长的离开,其他学生会的成员也陆续起身。至於那位王猛部长不仅没有在新人面前树立权威,反而丟了个大脸,因此也悄悄离开了。 赵令仪注意到姓张的宣传部长下台时衝著他竖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充满了对男人的尊敬。 看样子是自己的“仗义执言”搏得了此人的尊重。 这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不过正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眾眾必毁之”,今天自己在別人眼里终究出了个大风头,而且切切实实得罪了王猛——赵令仪可不相信此人会是襟怀磊落、宽宏大度之人。 好在今天陈玥皎相当於公开为他站台,无形之中又借了孙千语的势,王猛即便想要报復,也多少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自己的根本任务终究是要想办法混进神秘学社团,將金骨羚羊角搞到手,炼製出金箔上记录的“筑基大药”。 赵令仪参悟完《超凡者境界概述》后,愈发认定这所谓筑基大药绝不简单,极有可能关係到筑基期超凡者的晋升! 正当他起身想要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这场衝突的主角之一李瑞叫住了他。 “谢谢你......学弟,多亏了你替我说话。其实王猛之所以针对我,就是因为我在大一刚加入学生会的时候顶撞过他,没想到他却记仇到了现在。” “这个人心眼狭小,今天这事王猛极有可能记恨上你——学弟一定得提防。” 李瑞迟疑了片刻,隨后苦笑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我们之前素不相识,学弟你为什么会替我打抱不平?” 赵令仪想了想,然后说道:“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少年意气吧。” 李瑞呆在原地,方才宣讲时台下他想了很多原因,唯独没想到这个回答。 看著赵令仪瀟洒离去的背影,他一时竟恍了神。 因为年轻,我们一无所有;因为年轻,我们將拥有一切。 这就是少年吗? 第47章 论英雄 “优秀的人物,总是远离世俗的,而不是在罪孽的浊流里浪荡。” ——高尔基 ...... 秋雨初霽,七点的晨光已铺满滨城。 连续几日的雨水將天空洗刷得如碧玉般澄澈,阳光不再刺眼,而是带著一种温柔的穿透力,斜斜地洒下来。 在河滨公园,光线穿过梧桐与银杏已染上些许秋色的枝叶,在湿漉漉的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光影,明暗交错,如同跳跃的音符。 河滨之畔的滨江大厦內。 “大清早上班可真让人提不起劲来。”苏菲婭打了个大哈欠,揉了揉那张娇嫩的具有异域风情的脸。 儘管来到滨城已经有五六个年头,可她依旧觉得自己无法融入这座安稳且和平的城市。 无数次梦醒时分,她都会觉得恍惚不已,自己竟然真正过上之前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里不再是朝不保夕的荒原——记得有人与她说过,城市和森林一样,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长成的巨大生態体系,它是功能主义、人类主义与艺术的终极註解,是冰冷进化的有机体,也是歷史的代谢...... 自由发散的思绪被打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样子给你安排的活还是太清閒了,你要是嫌没劲,咱俩就换换班,你过来上夜班!” 旁边值了一晚上夜班的大妈没好气地说道。 这位大妈名为“章可萱”,从外表上看有四十多近五十岁的模样,听说其年轻时也是艷压东洲二十三城的绝世美人,可如今也就是一位重达120公斤、懒散粗鲁的中年妇女。 苏菲婭扯了个鬼脸,又吐了吐舌头,“老话说能者多劳,我哪有章姨你的业务熟练,自然要多多辛苦你嘛!” “少嬉皮笑脸的,要是让协会里那些偷偷爱慕著你的大小伙子们看到这幅模样,恐怕心里的滤镜要碎一地!”章可萱翻了个白眼,嗔怪道。 苏菲婭同样翻了个白眼,“谁会在乎他们的看法,平日里一个个眼高於顶的,实则屁都不是!” 章可萱嘆了口气,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这孩子也怪,外面像你这么大的女孩,都该考虑结婚生孩子了,偏偏你还一点感觉都没有。” “拿咱们协会內部的青年才俊举例,『赤焰』虽然不是大家族出身,可人家天资卓绝、才情过硬,马上就要衝击练气五重天。” “再说『青鸟』,萧家主脉,修为虽然没有赤焰高,但能在这个年纪踏入炼气期就算放眼整个里世界也足以称得上天才——更何况人家曾经明確表达过对你的好感!” “除去他们两人外,对你有意思的同龄人也不在少数,以外界的標准来看也多是人中龙凤。” 苏菲婭撇了撇嘴道,“別看他们表面光鲜,暗地里玩得可花了!再者,平时见面也不过逢场作戏的交情,谁又了解谁!” “所以呢,”章可萱挑了挑眉毛,低声问道:“跟我说句心里话,你到底有没有中意的人?” 不知为何,苏菲婭脑海里突然闪过前几天『菸鬼』引荐入会的那张青涩面孔。 她摇了摇头,好像要將那一闪而逝的想法彻底甩出脑外,別的不说,就年纪而言也太不合適了。 她可不想因为跟未成年谈恋爱最终进了橘子。 “我没有这方面想法——不对,章姨你往常可没有打听地这么细致过。说!是不是有人把你买通了!”苏菲婭下意识地否认,隨即想到了什么,不由眯起眼睛质问道。 “哈哈哈,”章可萱发出了开朗的笑声。“瞒不过你这个小机灵鬼——” “赤焰对你有意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见你始终不咸不淡地吊著他,就托我探探你的口风。” “但是我可没收赤焰的好处,我的卡號上要是多了一分信用点或者贡献点,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苏菲婭颇为生气地说道:“什么叫『吊』著他——这种人最可恶了,事事都以自我为中心!” “超凡者本质上都是一群极为自我的特殊人群。”章可萱嘆了口气,“境界越高越是如此。” “这种说法也是有道理的——高阶超凡者,尤以超凡种为甚,他们为了理解並驾驭更深层的法则之力,其思维方式会无限趋近於绝对理性。情感、道德这些“低效”的干扰项会被逐渐剥离或压制。他们看待世界如同看待一个精密的仪器,而芸芸眾生,可能只是仪器中可替换的齿轮。这种『神性』视角,本质上是一种极致的、不包含恶意的『自我中心』,因为『我』的认知和目標,已凌驾於一切感性联繫之上......” 此话並非出自章可萱之口,而是发自於一位风尘僕僕的来客。 “竹竿先生!!!”苏菲婭神情带著不加掩饰的惊喜,霍地一下站起来。 眼前这位来客“竹竿”人如其名,他的身高超过一米八,但体重却与之极不相称,走在人群中如同移动的竹竿。锁骨、肩胛骨、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手腕和脚踝的骨节异常突出。 这种瘦削不同於营养不良的孱弱,更接近生长过快、血肉未能及时填充骨架的青涩少年感,或者说是“营养燃烧型”体质,即摄入的能量似乎只用於支撑骨架的延伸,而非增加肌肉与脂肪。 他的面部轮廓狭长,下頜线条锋利,喉结显得格外突出。皮肤因瘦削而紧绷,颧骨高耸,眼窝微陷,这使得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深邃,甚至带点忧鬱。 “您是什么时候回滨城的?”苏菲婭顿了顿,激动地说道:“我只听说您去了欧罗巴联邦的协会总部进修——” “当年要不是您和菸鬼先生被外派到荒原执行任务,又恰好从游荡的畸变种口中拯救了我......您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竹竿”笑了笑,语气轻鬆地说道:“《金刚经》有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眾生痛苦源於將无常、虚幻的『有为法』误认为真实並加以执著,因此不必介怀——你的执念很深,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从刚才起一直默默旁听的章可萱突然皱起了眉头。 苏菲婭还想说些什么,“竹竿”却抬手打断:“敘旧倒是不急於一时,还是先说正事。” ...... ...... 第48章 竹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 ——老子《道德经》 ...... “竹竿”抬手打断道:“敘旧倒是不急於一时,还是先说正事。” 顿了顿,他接著说道:“听说菸鬼发掘了一位天生灵性盈满、具备才能的新人?” “没错,他叫赵令仪。我近距离观察过他,灵性充壮,明明尚未窥灵,单就灵性而言却可与真正的超凡者比肩——我们滨城分会应该已经近十年没有挖掘过这样的天才种子了!” 苏菲婭略带惊嘆地说道,隨即意识到了什么,“莫非,总部通知,近来下放视察的巡查使......” “就是您?!” 章可萱愣了愣。 “竹竿”笑著说道:“確实是我,大概一个月前我正式退居二线,协会总部就给我安了个四方巡查督使的閒职。” “巡查使本就有循行四方、广纳百川的职责,正巧滨城分会上报了这么一位天资卓越的新人,於是我申请下放巡察滨城分会。” “一是履行职责,为协会发掘优秀人材;二也算是变相地荣归故里了,毕竟在明面上有个好看的说法。” “这可真是......”苏菲婭喃喃自语道。 “您刚才问到那个新人......”旁边的章可萱好奇地问道。 “竹竿”认真地说道:“天生灵性盈满之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备受瞩目的超凡种子,更何况还是菸鬼推荐入会的新人。” “我就自作主张接了为他启灵的活儿,做一回引灵使。” 超凡者协会中对“灵性”官方说法是一种生命与灵魂的活性能量,同时也是感知並交互“灵界”的媒介。它普遍存在於万物之中,但唯有智慧生命能主动积累並运用。普通人灵性稀薄且沉寂,无法主动触及灵界。 每个灵魂都有其固有的容量与强度閾值,此即“灵关”。灵性必须积累至充盈整个灵魂,並达到临界点,才能產生质变——这就是“超凡者”的领域。 在里世界,天生灵性充盈之人可以说是被老天爷追著餵饭吃!道家称之为“上等根器”,佛教的说法乃是“独具慧根”。 除去东洲,放眼世界范围內的各大超凡势力,也是各有各的叫法,例如“天启之人”、“萨摩多罗”、“哲人”等等。 这类人群的体质通常对天地灵气的適应性极强,一旦成为超凡者尤其是处於低境界时,修行速度简直快得嚇人。 可相应的,他们的“灵关壁”却往往是常人数倍之厚,这使得他们明明灵性充壮,反而不行自行窥灵!最方便的做法就是由高阶超凡者以自身灵性为引,深入被引导者识海,助其梳理、聚拢散逸的灵性,並模擬“灵界波动”,刺激其灵魂產生共鸣,强行推开通向灵界的一线缝隙。 超凡者协会將承担这种职责的超凡者称之为“引灵使”。 人跟人简直不能比!真应了那句老话,“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苏菲婭回想起自己突破窥灵时的艰难歷程——將近两年的极限体能训练,在压榨身体与精神极限的过程中激发生命潜能,缓慢滋生最契合自身的灵性。 这还不算完,期间不间断的呼吸法修持,还要定期涂抹协会下发的“蕴灵膏”,好不容易才打破灵关,成功晋升为超凡者。 就是这样还留下了后遗症......她现在一见到“蕴灵膏”——那些黑糊糊的固態流体就想吐。 苏菲婭心有戚戚然,不由酸道:“有才能的人果然不一样,不仅有竹竿先生这样的练气强者负责引灵,而且不需要后天打熬就能轻鬆成为超凡者。” “这新人福利未免也太香了吧!” 竹竿哑然失笑,过了会儿才说道:“倒也不必羡慕他,灵性充盈在低境界时可以势如破竹地冲境且事半功倍,但到了高境界——特別是从练气突破至筑基的天道大关时,反而平添壁垒,更容易心魔作祟。” “像你这般厚积薄发、稳扎稳打才是王道。打熬肢体,锤炼意志,进展最慢,但所获灵性最为精纯,与灵魂契合度最高,未来修行之路更为顺畅。” 苏菲婭撇撇嘴,说道:“竹竿先生老是给我画大饼,光是练气大关就足足卡住了里世界超过八成的超凡者!以我的天赋,若是没有天大机缘,这一生恐怕连筑基的影都摸不著。”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超凡者就是要將不可能化为可能,如果人类的生命可以一直强大下去,无限拔高,那终有一日可以与天相接!”竹竿摇了摇头,正色说道。 章可萱打起圆场,笑著说道:“也不能怪我们这些底层超凡者破镜缓慢,志气低迷。如今的里世界,那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和古老宗派把控著最好的资源,掌握著顶级的功法灵术。 “他们的子弟自幼修习量身定製的呼吸法与观想法,有高境界长辈或专门教习进行指导关窍,甚至会定量配给最契合的灵食、灵药进行日常温养......” 苏菲婭补充道:“还有专门聘请的炼丹师与阵法师,炼什么蕴灵丹、布置什么聚灵阵啊之类......真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准备练气了!” 大家族群与古老宗派在培养超凡者子弟方面,构筑了从起点到终点的全方位优势体系,其核心在於系统性与代际积累,这绝非个人奇遇或天赋所能轻易弥补。 竹竿再次摇了摇头,说道:“你们呀,就算放眼整个里世界,有这种財力和规模的大势力才多少?” “拿滨城来举例,真正能够满足你说的所有条件的势力,也不过城主府、关家和陈家罢了!” 竹竿想了想,又补充道:“真要较真的话,我们超凡者协会其实才是滨城最大的势力——但毕竟立场特殊,和其他势力的根本性质也不一样。” 里世界大家族、大宗门乃至少数隱秘教会的培养模式,本质是一条工业化、標准化、高保障的超凡生產流水线。它將“成为超凡者”这一充满不確定性的个人冒险,转化为一个高成功率的、可预期的过程。 超凡者协会却是一个多元复合体:制定並维护超凡世界的“明面规则”,更像是里世界的“警察”与“法官”;同时也是资源与信息垄断平台,控制或主导高阶资源的流通渠道,並掌握最全面的超凡世界情报网络;公共服务与认证机构,提供任务委託、资源兑换、职业认证、纠纷仲裁等服务;作为中立第三方,调和国家、大家族、宗门以及散修之间的利益衝突,防止大规模內战导致世界秩序崩溃...... 毫不客气地说,如果有一天里世界没有了超凡者协会,那也就离世界灭亡不远了! 第49章 窥灵 他只是误入这片湖的过客,想把小船划到湖对岸,起浆时,却惊起一滩鸥鷺。 ——猫腻《择天记》 ...... 三人隨后又聊了一阵,大谈里世界现今格局,颇有“煮酒论英雄”的架势。 竹竿说道:“閒聊就到这里吧,先给我安排个地休整,等那位新人来了,再为他启灵。” 章可萱笑著说道:“因为外城洞天福地的事,所有人都跑到那边去了,现在会里冷清的很。” “我给您开个至尊套房,您安心休息,稍后我就上报通知副会长和长老会。” 竹竿的目光闪了闪。 “这倒不急於一时,关於那座洞天福地的出现,总部也有交代......” ...... 公寓楼。 赵令仪掛断通讯,目光闪动,这一天终於来了吗? 超凡者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父亲隱藏的秘密,也许很快就要揭晓一部分答案。 他略作准备,把嗷天狐留在房间,隨即走出门。 没想到刚下一楼萧凝安就叫住他,“你要出门吗老铁?” 赵令仪挑了挑眉头,“嗯出去一趟。” “晚上还回来吗,毕竟你一副要去办大事的样子。” 有这么明显嘛!赵令仪迟疑了一会,才说道:“不好说,但应该是要回来的。” “萧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吶,我倒是没什么事。不过我刚才跟郑语桐聊了聊,她好像想请你帮个忙。” “郑姐姐?”赵令仪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说道:“没问题但要晚点再谈了。” 萧凝安摆了摆手,说道:“你先忙你的,她的事倒不急,你也不一定能胜任。” 赵令仪点点头,“那么我出发了。” 他径直走出公寓,这一步迈出,从此天地大不同。 ———— 滨江大厦矗立於沧浪江转折处的金色弧线之上,对岸是轮廓舒缓、灯火渐次的老城区。 远远望去,它犹如一柄深灰色的水晶方碑,以绝对冷静的几何线条切割著流云与天空。 这次赵令仪仔细观察,意外发现大厦顶端安装了数套结构复杂的、非民用规格的通信与监测阵列,它们静静地旋转或闪烁著细微的指示灯,像巨兽冷静观察城市的复眼。 通过那几扇高达数米的旋转玻璃门进入內部,挑高数十米的宏大中庭足以压下所有初来者的声息。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昂贵的香氛与中央空调精密调控后的温度。 迎接他的依旧是打扮成熟的苏菲婭,那头金髮如同一柱缓慢燃烧的、辉煌而沉默的暗金色火焰。 “赵先生,真是好久不见!总部的引灵使『竹竿』先生今天一大早就来到我们滨城分会,一会也就是由他为您启灵。” 苏菲婭一把捉住赵令仪的双手,略带激动地说道。 赵令仪有些迟疑,不知道此时该不该挣脱出手,他明明记得上次也就是一周前见面时,这个女人还是非常高冷有分寸,宛若《雪国》中叶子般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 表面上对他很尊重,可心里还是公事公办的成分更多一些。 可这次她的態度却是热情的过分——事出反常必有妖! 想到这里,赵令仪马上提高了警惕。 此时的苏菲婭自然不知道赵令仪內心在想些什么,她之所以如此热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赵令仪的天赋,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想法。 “咳咳,竹竿先生已经在等您了,待会我来为您引荐,请跟我来。” 苏菲婭咳嗽了两声,鬆开了他的手,隨后微笑引路。 赵令仪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就算眼前是龙潭虎穴他也得闯一闯! 依旧是那座青铜镶边电梯,內部的符文生涩难懂,看久了甚至会有眼花繚乱的感觉。 电梯一直上行到六十六楼,也就是顶层。 赵令仪没有故作绅士地请女士先行,而是先一步迈出。 穹顶细碎的星空光辉撒下,“静謐厅”中央站立著一个瘦长的身影。 这种情形下,仅仅是一个身影就足以让人心生震撼。 苏菲婭在前引路,靠近后赵令仪终於看清了这道身影的全貌。 怎么说呢,这实在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人。 像幅未完全展开的瘦金体字帖,嶙峋,且带著笔锋的冷硬。 “竹竿”应该只是一个代號,就像李宗明的代號是“菸鬼”,只是这个代號確实贴切。 他如此想到。 竹竿的目光落在赵令仪脸上,它不似烈日般炽热,却比寒星更显深邃,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与表象,直抵灵魂的最深处。 他定定地看著赵令仪,看了足足有三息。 並非审视,更像是在“倾听”某种常人无法感知的“声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双手微微合十,做了一个近乎禪意的简礼。动作流畅自然,毫无刻意之感。 “我名『竹竿』,协会巡查使兼引灵使。”他的声音也像他的人,清、缓,带著一点奇特的、仿佛木质乐器共鸣后的微哑余韵,“今日,由我为你启『窥灵』之扉。” 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径直来到赵令仪面前一步之遥。这个距离已算侵入寻常社交界限,但他做来却无比自然,只因全副心神似乎都灌注在“观察”之上。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 “有趣……”竹竿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冥冥之中的什么听,“我见过灵性如涓涓细流者,见过如星火闪烁者,亦见过如古井深潭者……” 他微微偏头,那细长的脖颈线条,更像修竹迎风时的弧度。 “而你……”他顿了顿,眼中那层薄雾似乎彻底散去,露出底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惊嘆的澄明,“我行走世间,接引灵光已经二十七年,第一次得见……” 他再次双手合十,这次姿態更为庄重,声音里染上一丝罕见的、肃穆的温热: “无量光,无量寿。居士灵台,竟如净琉璃盏,內外明澈,光明遍照,不染尘埃。此非宿世慧根深植,累劫修行,焉能至此?善哉,真如本性,自性弥陀。” 旁边的苏菲婭明显怔住了。她大概听过竹竿尚在滨城分会时为许多人启灵的事跡,多是简洁几句点明特质,何曾见过他如此郑重其事,更用上这般深奥的佛门语汇......甚至有些故能玄虚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赵令仪,又看看竹竿,完全插不上话。 赵令仪心中却是驀地一动。那“净琉璃盏”的比喻,那“自性弥陀”的指认,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无意间叩动了某扇深锁的心门。一些久远阅读的记忆,与此刻灵性初醒的微妙感应,倏然交融。 迎著“竹竿”澄澈探究的目光,赵令仪略一沉吟,亦双手合十,微微頷首,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回应: “引灵使谬讚。镜花水月,本是无常光影;琉璃盏空,方容大千世界。晚辈不过偶见『缘起性空』中一点灵光幻影,距『照见五蕴皆空』之境,尚隔无量星河。” 这话,既谦逊地回应了称讚,承认自身灵性特质,又以“缘起性空”巧妙点出自己对灵性本质的初步理解,更引用《心经》名句,含蓄表达了前路漫漫的自知。 竹竿眼中,骤然爆发出夺目的光彩。那是一种遇到真正“知音”的喜悦,一种思想同频共振的兴奋。他苍白的面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好一个『缘起性空』!好一个『灵光幻影』!”他向前又迫近半步,几乎要手舞足蹈,那竹竿般的身形此刻充满了激动的张力,“如此说来,你已自观灵光生灭,知其如露亦如电?” 苏菲婭被嚇了一跳,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万事生灭、不惊不躁,时刻智珠在握的竹竿先生吗? 赵令仪感到对方身上传来一种纯粹求道者相遇时的热切气场,也不禁被感染,继续深入:“妄念息处,灵光自现。然此现亦是妄,不住色声香味触法,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是极是极!《坛经》有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你灵台之净琉璃相,正是此『本来清净』之映现!然则……”竹竿语速加快,却又在关键处停住,目光灼灼,“『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此『心』生时,你当如何?”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机锋对答。从“灵光”谈到“自性”,从“观照”论及“修行”,全然忘了身处何地,更忘了旁边还有一人。 苏菲婭已经彻底懵了。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些“琉璃盏”、“五蕴”、“菩提”、“无所住”……每一个字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她感觉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了两位得道高僧辩经现场的俗家弟子,满心茫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甚至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生怕自己的“俗气”打扰了这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玄之又玄的交流。 终於,竹竿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畅饮了甘露。他眼中的神光缓缓收敛,重新恢復那种雾蒙蒙的平静,但再看赵令仪时,那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激赏与一种近乎“吾道不孤”的欣慰。 “善。”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隨即,他不再多言,伸出右手食指。那手指同样修长瘦削,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指尖並无炫目光华,只是自然而然地,凝聚了一点温润如玉的微光。 “闭目,凝神,勿拒,勿引。”青简的声音恢復了引灵使的沉静与权威,“我带你,初窥灵界。” 他的指尖,轻轻点向主角的眉心。 就在接触前的一剎那,主角听到他最后的、近乎嘆息般的低语,用的是只有两人能懂的佛家语: “让我看看,这盏净琉璃,初次映照的,是何等世界……” 指尖落下。 一片无法形容的、浩瀚而精微的“景象”,或者说“感知”,在赵令仪闭目的黑暗中,轰然绽放。 旁边的苏菲婭,只看到自己敬仰的竹竿先生一指点出,隨即,赵令仪身躯微微一震,便如老僧入定般静止不动。 而竹竿则默默收回手指,负手而立,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望著赵令仪,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瑰宝初次展露的莹莹宝光。 “静謐厅”內,重归寂静。只有地面上银粉阵图,明灭的节奏悄然加快,如同应和著某个新生灵性,初次叩问世界时,发出的、无声而磅礴的共鸣。 第50章 超凡者! 人需要经歷多少痛苦挫折,才能从容的接受这所有的泥沙呢?又需要多少隱忍与智慧,才能镇压著无尽澎湃的心? ——说梦者《大圣传》 ...... 没有天空,或者说,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是“天空”。 那並非蔚蓝或漆黑,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流动的、仿佛介於“有”与“无”之间的底色。 一条宽广无垠的“河流”贯穿视野,河中流淌的不是水,是无数文明的光影、无数生命的悲欢、无数可能性的分支与坍缩。 赵令仪突然有了明悟,自己再次来到了这神而玄之的灵界。 突如其来的醒悟让他自然而然地明晓了眼前这条河的名字——光阴长河! 上次也是,这真是无比玄奇的体验。神灵界!光阴长河! 还有这种神明般的视角,他能观测到,此时无数玄奥的神秘因子宛如长河倒流般涌入他的体內。 恍惚间,他听到了婴儿的啼叫——那是新生儿第一次诞生,直面世界时发出的第一声吶喊! “婴儿”拥抱了他! 这里明明没有仁慈,也没有残酷,只有运行。美丽到令人灵魂冻结,恐怖到令万物失声。 可他偏偏感受到了母亲环保般的温暖,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抱过去。 虚空中瀰漫的浓稠的、近乎液態的“神性辉尘”近乎全部灌入他的灵体,此时灵台前所未有的清灵。 被擦拭明镜般的灵台徒然浮现出眾多古老的文字,它们自行地排列成行,触之即可明其意。 总计三万五千一百六十二字,尽数用旧文写就。 《九还七返玉液金誥》!!! 这是一部直通金丹大道的无上妙法!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赵令仪轻声问道。 “婴儿”仿佛伸出了手,那双手轻柔地抚摸著他的脸颊,像是要与他共享这无上的荣光。 “你就是灵界本身吗?我看不见,却能感受到。” 神灵漫步於此,祂的形態不可描述,既是一团行走的星河,又是一首具象化的交响诗,或许仅仅是一个不断自我提问並回答的、完美的结构。 一个凡人穷极想像所能勾勒的“天庭胜景”、“神国辉煌”,不过是祂最表层、最肤浅的、神性无意中洒落的一点微尘。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令仪听到了呼唤,那是来自尘界的召唤,应走的路尚未走完,应尽的道义尚未履约。 还不是时候。 祂如此诉说。 赵令仪没有抗拒,也无法產生抗拒的想法。顺著冥冥之中的因果,灵性再次落入尘埃...... ———— “真是好险!险些让他迷失在灵界!” 竹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额头上竟然冒出细密的汗珠——对他这种层次的超凡者来说绝不正常! 苏菲婭在一旁担忧地说道:“他还没醒,会不会是神魂还没有脱离灵界?” 竹竿摇了摇头,“从术法反馈看,应该是窥灵成功了。他现在只是无法立刻消化暴涨的灵性,陷入了一种『外相如死,內景实活』的特殊状態,迟早会醒过来。” “天生灵性充盈之人毕竟稀少,我也从未见过这类人窥灵时的境遇,只能依靠经验判断——他目前的状况应当是极好。” 《性命圭旨》有载:“心中无物为虚,念头不起为静。致虚极,守静篤,自然万象皆空,一真独露。” 这描述的是一种特殊的,名为“守静篤”的精神状態。在这种状態下引气入体,修行事半功倍。 任何一名超凡者若想进阶金丹期,躋身“超凡种”之列,最为关键是的一步就是凝练出属於自己的“道心”! 如果总部“隱秘之眼”所给出的答案无误的话,“守静篤”就是凝练“道心”的必要条件之一。 眼下这位小友虽然多半是误打误撞踏入“守静篤”,但也侧面证实了其心机心境的不凡。 这般年纪,这等天赋,这样的才思,莫非此子竟有金丹之姿! 竹竿如此想到。 苏菲婭鬆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刚抱上的“大腿”就这么掛了。业绩没了还是小事,但人可是“菸鬼”先生介绍来的——不过真要问责的话,这事竹竿先生也有责任啊,可不能全怪她。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竹竿突然低喝了一声,“他快醒了!” ———— 意识,是被一阵涨落般细微的嗡鸣从混沌中打捞上来的。 好像有人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什么竹竿啊、菸鬼啊,又是撇清干係,又是抱大腿之类的,只是语言有些凌乱不成逻辑——就好像把心理话给说来了,想到哪说到哪。 赵令仪渐渐地受不了了,这个傢伙一刻不停地说,迷糊中他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烦人! 於是他睁开了眼。 《毗尼日用录》载: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 他看到了好多的“虫子”!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感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悬浮舞蹈的亿万微尘。 每一粒的运动轨跡都带著某种混沌而优美的韵律,像宇宙初开的星云在方寸之间重演。 紧接著万籟齐鸣。他听见了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冲刷的粘滯流体声,心臟瓣膜开合的、仿佛微型气闸的精准脆响,地面传导的微弱振动谱,无数法阵符文上的波光流转...... 这些信息洪流般涌入,大脑却未混乱,反而像一个新升级了多核处理器和超强滤波算法的终端,自动將无关背景音降为“白噪音”,只突出潜在“信息点”。 赵令仪终於恢復了正常。於是也看到那道高瘦的身影以及略显紧张的苏菲婭。 “感觉怎么样?”竹竿语气轻柔地问道。 “很奇特,这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赵令仪大脑异常地清晰,马上整理好思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说辞很重要。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说有隱瞒的真相,这技能对於他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赵令仪尝试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来了全新的体验。驱动身体所需的“意念”和“力量”之间的延迟显著降低,仿佛神经信號的传导速度从普通光纤跃升到了超导状態。 轻轻握拳,没有刻意用力,却能清晰感受到掌指关节、前臂肌群乃至核心肌群瞬间被调动、串联成一个高效力学整体的过程。 力量並未暴增到非人,但控制精度和能量利用效率有了质的飞跃。以往需要“蓄力-发力”的过程,现在近乎是“意识-响应”的同步。 “我好像、有了第六感......”赵令仪迟疑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么形容准不准確,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笼罩著一层极淡的、不断波动变化的......场域?” 竹竿明了地点了点头,笑著说道:“不必怀疑,那就是灵力,也是灵性的凝固態。你尝试用意念去匯聚它。” 赵令仪尝试集中注意力於指尖。渐渐地,他能“看”到指尖周围的“灵辉”出现了细微的有序化聚集,仿佛无形的粒子在意识引导下形成了微弱的局部场强增强。 空气中最细微的尘埃,开始围绕指尖做缓慢的、受控的圆周运动——不是被风吹,而是被他那刚刚萌芽、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意念所扰动。 “你刚才用自身强大的灵性力量去撬动了周身灵气——对於窥灵期的新晋超凡者来说,这是不正常的事。” “超凡者通常只有晋升为练气阶段,灵性才会增长到你如今的规模。这只有这样,方可借用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催动灵术杀招,也是练气期才有的手段。” 竹竿顿了顿,接著说道:“换句话说,单论灵性,你足以媲美练气期超凡者。跳过了窥灵期灵性枯燥的原始积累阶段,一经突破就到了窥灵巔峰,距离练气期只有一步之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