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厨师,你斩什么妖啊》 第1章 啥玩意……厨神!? 大虞王朝,宜州,大柳山。 江枫一睁眼,就在一座庙里。 供案上两支香烛火光轻晃。 昏黄光线下,一道轮廓模糊的高大神像,静静地立在供案后。 很奇怪,江枫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疲乏感和飢饿感,手脚好像被锁链锁住,饿得头昏脑涨。 他费力转动脖颈,瞥见大殿四角塌落,满是蛛网。 视线下移。 身旁零零散散坐著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耷拉著脑袋,视线涣散,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 江枫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他想起来了。 前世,他刚从烹飪学校毕业,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还在盘算著第一份工资要给爸妈买什么礼物,一辆失控的货车就冲了过来。 那种骨头碎裂的剧痛至今都还没从灵魂深处消散。 他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怎么一睁眼,好像又要死了? 这个世界的江枫,只是宜州万德县一个很不起眼的酒铺伙计。 可就在昨日打烊后,掌柜赵金生突然让他去城外大柳山的娘娘庙送一趟吃食。 原主当时愣了一下。 大柳山他去过,可他从来没听说过那山上有什么娘娘庙。 更何况,大虞朝疆域万里,妖魔乱世,邪祟丛生,山野乡间更是怪事频发。 寻常百姓对荒郊野岭的庙宇祠堂,打心底里透著一股畏惧,若非逼不得已,谁也不愿踏足半步。 可按掌柜的说法,客人早先已付清饭钱,又额外给了一两银子当跑腿费,只叮嘱一句。 “必须子时前送到。” 原主没再多问。 一两银子,对旁人或许不算什么。 可他需要钱。 需要得很。 万德县地处大虞西疆,山多土瘠,交通闭塞,赶上庄稼歉收,苛捐杂税,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原主十六岁,自小体弱多病,爹娘为了给他治病,砸锅卖铁,再与亲戚邻居借钱,反正能用上的法子都用上了,才勉强把命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他倒是熬过去了。 可转年,爹娘死於时疫。 他成了孤儿,为了还钱,只能变卖家產,连祖宅都没留住,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酒铺里找到个挣钱的营生。 早点攒够钱,把祖宅赎回来,將连块墓碑都没有的爹娘坟头,修得像样些,最好再能念念书,多认识一些字…… 这些在旁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事,是他的全部盼头。 於是他揣好银子,拎起食盒,直奔大柳山。 谁知刚进山没走几步,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来自现代的江枫就穿了过来,和十几个神志不清的陌生人一起,被困在了这座庙里。 江枫试著用力,慢慢攥紧拳头。 这里多半就是那座娘娘庙,而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里,显然是被算计了。 就是不知道算计他的,是人还是鬼。 是人还则罢了…… 如果和坊间相传的说法一样…… 那会不会待会儿就有某个青面獠牙的邪祟妖魔衝出来,把他和身边这些人一起撕碎? 江枫先是害怕,紧接著胸腔里腾起一股怒火。 他不算是那种睚眥必报的人,但也不可能被算计了,还能忍气吞声! 最关键的是,他不想死! 这份憋屈的怒火,像被堵住的洪水,在心里横衝直撞,却连一丝宣泄的口子都找不到。 以至於呼吸不顺,突然眼前一花。 视野之中,像受了信號干扰的老旧电视屏幕,闪过几道灰白色的横波,耳边传来类似电流的噪音。 【滋啦……滋……】 【厨神……养成……系……统……滋啦……绑定……中……绑定……滋啦……成功!】 紧接著,横波褪去,一道明暗不定的光幕出现眼前。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76/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88/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63/100) 白案:听说过撒尿和泥么!(学徒:89/1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一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提高身体素质。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0】 【滋……滋……】 …… 江枫盯著眼前的光幕,嘴角一下一下抽搐。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再猛然睁开! 系统还在。 不是幻觉…… 江枫气得咬牙切齿! “我是烹飪学校毕业的不假……问题是我已经穿越了!人都快死了,真成厨神又有什么用!” 他再次闭上眼睛,不再看那破系统。 深深的疲倦和飢饿感一直困扰著他,他必须儘快恢復体力,才能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就在江枫默默积攒力气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铜铃,在寂静中突然响起。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位女庙祝,身著青色道袍,头戴银冠,口鼻覆著铜钱面罩。 她赤足踩在地上,腰间一枚铜铃隨步轻摇,停在眾人面前。 “今日合祭……” 女庙祝双手合十,再慢慢张开,“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庙內眾人齐齐跪地,一下一下地磕头,声音规律却令人胆寒。 整个庙里,只有一个人还坐著,纹丝未动。 女庙祝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江枫看著周围一个个像傀儡似的,突然打了个激灵,回神之后猛然起身,掉头就跑,晃晃悠悠的,直衝庙门! 没有阻拦。 他踉蹌著跑到门口,拉开庙门! 本以为是山林小径的门外,竟赫然立著一堵青黑色的石壁,將去路死死堵住! “完蛋!” 江枫心头一沉,就听见女庙祝的声音飘了过来,“来都来了,不给娘娘上炷香就走,不成礼数。” 他喘著粗气回头望去,瞬间头皮发麻! 跪拜著的眾人齐刷刷直起身,动作僵硬地扭头,十几双空洞的眼睛同时朝他看来。 而在人群后面。 江枫终於看清了。 那是一尊巨大的泥塑女子像,彩绘华裙早已色彩斑驳,手掐莲花摆於胸前,只是脖颈以上隱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只剩一团阴影。 江枫空空的胃里猛地一抽,飢饿感再度袭来,他硬著头皮道:“本来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硬把我拽进来,不让走就算了,还强制消费,还要我跟你讲礼数?” 他扯了扯嘴角,“你认我当爹得了。” 女庙祝一笑置之,双手合十道:“你我二人,以及这满堂香客,能在此处相逢,便是与娘娘有缘,礼数自然是要讲的。” “不过娘娘慈悲为怀,从不勉强任何一位香客。你只需诚心诚意上三炷香,我自会送你出去。” 江枫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不会强买强卖?” 女庙祝轻轻一笑,“当然……是会的。” 说罢,人群中突然站起一个中年男人,神色呆滯,径直走到香案前。 二人相对行礼,女庙祝以一种低卑態度,毕恭毕敬地向旁侧身,让出供案前的一片空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男人拿起三炷香点燃,贴在额头,对著那个巨大黑影拜了三拜,將香插在香炉里,隨即朝头顶举起双手。 眾人隨之开始磕头。 烟雾凝而不散,向上蔓延,很快笼罩住了男人的整个头顶。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了下来,穿过烟雾,不偏不倚,正巧落在男人高举的手中。 只见男人背对江枫,双膝跪地,將手中之物缓缓附在脸上。 下一刻,江枫瞳孔剧缩! 伴隨周遭眾人那一声声祷告和磕头声。 男人突然颤抖起来,身形一点点发生变化。 一个身材结实的农家汉子,竟然逐渐在眾目睽睽之下,变得瘦小,佝僂,仅仅几个呼吸,便只剩下一套衣衫,软踏踏落在地上。 就像整个人被吃空了一样。 女庙祝像捡垃圾一样,將衣衫隨意扔到一旁,隨即转过身,对著泥塑像双手合十。 “娘娘选中了你,是你莫大的福气。世人罪孽深重,只有信仰圣母娘娘,才能消除罪孽。放下你的戒心,拋弃凡胎肉体,便可来到娘娘身边修行,免去与罪孽因果纠缠……” 话音未落,她猛然扭头。 身后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江枫结结实实一拳砸在女庙祝脸上! “啪!” 铜钱面罩应声落地,露出一副苍白瘦削的中年女子麵皮,满脸难以置信。 江枫对著她肚子又是一拳,打得她几乎吐出苦水,身体本能弯曲起来。 紧接著,江枫从香案上拿起烛台,拔出香烛,露出锋利的烛针! 他一把將女庙祝扑倒在地,左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右手將烛针抵在她的脖颈大动脉上,“你不放我出去,信不信就算要被那鬼东西弄死,我也能先杀死你!” 被掐住脖子的女庙祝满脸涨红,很快就又变青再转紫。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就算这个小子能够从娘娘的神识中脱身,眼看死到临头,非但不跪地求饶,竟敢生出如此凶狠的杀心! 女庙祝咬紧牙关,毫无卑微胆怯,“你在造下恶孽,死后会下地狱!” 江枫一点点將烛针顶进皮肤,“那我就拉你陪葬!” “我受娘娘庇护,你杀不死我!” 她剧烈挣扎了一下,但是江枫几乎同时就加重力道。 就在此刻,女庙祝陡然睁大眼睛,越过江枫的肩头,看向那尊巨大的泥塑像。 原本涣散的精气神,一下子又焕发光彩! 只见泥塑像脖颈上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两道赤红色的光! 一颗高束髮髻的女子头颅悄然显现。 下一刻,髮髻轻轻一颤。 附在泥塑像头颅两侧的“头髮”缓缓抬起。 一根。 又一根。 从表面剥离开来,露出八条细长且关节分明的脚。 与此同时,髮髻开始扭曲鼓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强行撑开,先是长出一对手臂,又挤出一颗头颅,上面竟有一张女子的脸! 那根本不是髮髻。 而是一只盘在泥塑像头顶的怪蛛! 八条腿上方,连著一个宛若袖珍女子的赤裸躯干。 “嗖!” 怪蛛高高弹起,八条长腿在半空同时撑开,仿佛一张骤然落下的黑网。 江枫听到头顶风声,下意识顺著女庙祝的视线抬头。 可还没看清是什么,便眼前一黑。 一股力道狠狠砸在脸上,整个人后仰过去,闷得透不过气,只能感到一阵潮湿黏腻的触感。 女庙祝看著怪蛛用八条长腿死死抱住这个小畜生的脸,同时喷吐出一缕缕蛛丝,试图將整个头颅包裹进去。 她一个扑通跪地,面朝怪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颤声道:“叩谢娘娘庇护!” 不停磕头,砰砰作响,无比虔诚。 江枫再顾不得什么,隨手將烛台扔到一旁,屏住呼吸,胡乱去薅脸上的东西。 可这东西不仅死死黏在脸上,还带著一种异常的灼烧感,江枫几次试图用手拉拽,都束手无策。 可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个夹杂电流声的提示音。 【滋啦……识別到优质食材!】 【滋……专属技能“食材洞察”已发动!】 下一刻,江枫感觉自己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驀然炸开! 不是疼痛。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异常清晰的信息流! 明明都还不知道脸上这东西是什么,对於它的轮廓乃至每一处细节都全然知晓! 他的双手停顿片刻,突然动了。 张开十指,將两只拇指顺著双颊探入,其余手指同时扣紧,掌根朝內一顶。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手法和力道,轻而易举地將原本死死黏在脸上的东西剥了下来。 江枫猛地仰头,大喘了几口气,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知为何,那股奇异的明悟消退之后,留下的是一阵阵的眩晕,和胃里翻江倒海的飢饿感。 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咬牙看向掌心。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在他眼中,手心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怪蛛。 双拳大小的一团,白白胖胖,透著一股清新的小麦香气,还带著点发酵的微酸。 细看之下,断面布满致密的小孔,顺著气孔往里瞧,能看到一层叠一层的麵筋,缠绕交错,像个白线球。 这模样,这质地…… 江枫作为一个厨师,绝不会认错。 这竟然是一坨麵团!? 第2章 庙祝!你快说句话啊! 江枫迅速环顾四周。 视线扫过蛛网密布的屋顶,落在那尊没了头顶髮髻的泥塑像。 泥塑的脸斑驳开裂,一道裂痕从额头一路爬到下頜,空洞的眼窝直直瞅著他,说不出的诡异。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里的麵团。 柔软蓬鬆,黏性极大。 轻轻一晃,內部气泡鼓起又破裂,甚至有一种活物般微弱的起伏感。 不是幻觉。 可平白无故,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一坨面? 江枫就这么低著头,双手托著这团面,百思不得其解。 跪地磕头的女庙祝,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枫的掌心。 下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僵硬。 在那少年手中。 八条布满黑毛的蛛腿被死死夹在指缝间,徒劳地挣扎著。 一个巴掌大小,酷似女子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蜷缩著,五官扭曲变形,正发出嘶哑的尖叫。 她无法理解。 高高在上的圣母娘娘,怎么可能,被一个如此低贱的凡人,轻而易举地攥在手里!? 女庙祝嘴唇哆嗦,猛地厉声喝道:“你放开娘娘!” 江枫回过神,看了看手里的麵团,先是一愣,然后一琢磨,突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你管它……叫娘娘?” 话音刚落,麵团轻轻一颤。 庙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窣声。 江枫的余光里,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竟如同行尸走肉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僵硬,一步步朝江枫逼近,嘴里念诵著一句话,声音整齐划一!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感念道胎元尊圣母娘娘!”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江枫的手。 越来越近。 江枫下意识后退,却发现退路早已被几人堵死,空间越来越小。 “杀了他!杀了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女庙祝彻底疯了,尖声嘶吼,状若癲狂。 江枫明明该害怕的。 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他缓缓举起双手,再慢慢放下。 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抬起,再齐刷刷跟著移动。 江枫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近乎荒谬的兴奋感,从胸腔深处涌上来。 “你刚刚说,这玩意儿是啥?” 女庙祝歇斯底里地笑了,“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污秽道场安寧,褻瀆圣母娘娘,你今天必死无疑!” 江枫摇摇头。 “我不是怕。” 他说。 “我是饿了。” 下一刻。 那些已经把江枫逼近至不足一步距离的人,身体猛地一滯。 隨即,所有人的身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起来,喉咙里爆发出悽厉的惨叫,像是承受著难以言喻的剧痛!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露出人群最中央一个瘦小身影。 江枫正以一种站立的姿势,双手揉面。 恍惚之中,他好像看到无数根细线,从这些人的后颈、脊背间窜出来,密密麻麻,尽数连在他掌心这团面上。 他双手一揉,惨叫声便骤然提高。 江枫有些口乾舌燥。 这些人,如同被蛛网束缚住的猎物,因此才没了自主活动的能力? 原主想必也是如此?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里便响起提示音。 【白案熟练度+1!】 江枫气笑了。 这系统,是真他妈没眼力见。 女庙祝早已彻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一个尖细的惨叫声,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你……你要干什么!” “別这样,有话好说!什么事咱们都能商量!先放开我!” “我真求你了!” “不要碰我,我……啊!” 江枫的手指猛然发力。 “咔嚓”一声闷响! 一条蛛腿应声断裂。 暗红色的血顺著断口涌出,粘稠发黑,带著浓烈的腥臭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 断口处“噗”地冒起丝丝缕缕的絮乱黑烟,夹杂著细碎的呜咽、哀嚎、低吼,像是许多声音被强行揉在了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怪蛛的尖叫陡然拔高,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痉挛收缩,黑毛根根倒竖! “咔嚓!” 第二条腿,被生生掰断。 那张嵌在指缝里的人脸,五官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疯了一样朝女庙祝尖叫。 “庙祝!你快说句话啊!!” “快让他停下!快!” 女庙祝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眼眶通红。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江枫手指翻飞,按压、摺叠、揉搓。 动作熟练又自然,就像在案板上处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麵团。 【白案熟练度+ 1!】 【白案熟练度+ 1!】 【白案熟练度+ 1!】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接连不断地响起。 麵团逐渐变得光滑细腻,弹性十足。 而就在此刻。 一只手,悄然捡起地上的烛台。 “你放开娘娘!” 女庙祝不知何时爬了起来,用烛针死死顶住旁边一人的脖子。 后者仍旧在不停扭曲,毫无知觉。 “我知道你是谁!你一定是镇邪院的人,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不放开娘娘,我就杀了他们!我现在就杀了他!” 江枫看著她,缓缓转过身。 女庙祝嚇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狠下心,將烛针扎进那人的脖子,又狠狠拔出来。 鲜血喷溅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她又抓过旁边一个人,故技重施,烛针再次刺入皮肉,眼神疯狂地盯著江枫。 “娘娘给你们机会,懺悔罪孽!献出肉身!便可以在祂的身边修行!这是无上的荣耀!” 她又杀了一人。 此刻的她,哪还有半分人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恶鬼!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终究会自食恶果!这些人的死,都是你的因果!你会遭天谴!你不得好死!” 女庙祝杀红了眼,每一次动手,都死死盯著江枫,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恨和恐惧。 但她失败了。 江枫就只是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在一条条生命逝去时,他看向女庙祝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冰冷的厌恶。 江枫轻轻嘆了口气,终於动了。 他没有冲向女庙祝,而是转头扫了一眼四周。 一只手托住麵团,另一只手从桌上取下一盏油灯,隨即抬腿狠狠踹翻香案。 香炉、供品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三下五除二拆了香案,堆成一个柴火堆,將油灯扔了进去。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他瘦小苍白的脸。 “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江枫蹲下身,一边继续揉搓麵团,一边慢悠悠开口。 “第一,招引我们过来的是你家这个娘娘,杀人的是你,跟我半点关係没有。” 他双手重叠一按,再顺势一捻,將麵团揉成椭圆形的麵饼, “第二,我不是什么镇邪院的人,就算我是,他们死不死,关我屁事?” 他捡起两根木茬子,將麵饼夹住,放在眼前端详片刻。 “第三,我想你可能是岁数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怕了。” 江枫缓缓將麵饼架在火堆上,慢条斯理地翻烤起来。 火光映著他的眼睛。 江枫的声音,伴隨著跳跃的火苗,清晰地传进了女庙祝的耳朵里。 “我是真的饿了。” 麵饼放在火上的那一刻,那些还在地上扭曲哀嚎的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瘫软在地,没了动静。 女庙祝浑身是血地跪倒在地,一脸难以置信。 那只在火上被炙烤的怪蛛。 那是她的圣母娘娘啊!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江枫斜瞥一眼,看似有意无意,隨口问道:“是不是你去万德县,装成客人,骗酒铺掌柜的赵金生派人来大柳山送吃食?” 女庙祝看著手里的烛台,又看了看江枫,突然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脸上的血一滴滴往下淌。 隨即容顏一整,以一种极度扭曲的神情盯著江枫,“我诅咒你!你这辈子解不开罪孽因果,下辈子做牛做马,投胎当畜生!不,永世不得超生,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猛地將烛台刺进自己的胸膛! 很快,便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面。 江枫嘆了口气。 就算在原主的记忆里,此方天地內有修士武者,也许真的有前世今生,转世投胎,他对於这种愚痴的信仰也仍旧嗤之以鼻。 自作孽,不可活。 就是很可惜没能从这疯女人的嘴里套出实情。 他低头看著火上的麵饼,表面已经烤出了漂亮的虎皮纹路。 他想起系统里的火候技能,调整麵饼的高度,让火苗刚好舔舐麵饼底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火候熟练度+ 1!】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江枫这才想起,刚刚事发突然。 这团面掉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似乎响过一次系统提示……应该是“食材洞察”? 也正是在这之后,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把麵团从脸上取了下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枫刚打算沉下心,好好看一眼系统。 他突然看到麵饼上,一个小气泡正在慢慢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江枫死死盯著,气泡一点点膨胀,越来越大…… “噗!” 气泡炸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丝淡淡的白烟升腾起来,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太真实了。 视觉、触觉、味觉,所有的感知都没问题。 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烤麵饼。 但江枫仍旧心有余悸。 那女庙祝口口声声说这就是“娘娘”。 保不齐在別人眼里,它是另外一副模样。 江枫没有天真到认为,在这个妖邪横行的世界里,所有邪祟诡物其实都是些隨处可见的食材。 甚至於在原主的记忆中,对於妖邪是有一个较为笼统的恐怖形象的,这至少证明在常人的概念里,妖邪长得不正常,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如此说来,如果妖邪的形象在他眼中是非常正常的……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机,否则他真想拍下来,看看这团面在其他人眼中,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枫的视线重新落回火堆。 麵饼在火上滋滋作响。 虎皮白边儿,外焦里嫩,浓郁的麦香顺著热气一股股地往上涌。 他盯著看了一会。 结果越看越饿。 他本就飢肠轆轆,在不久前那场奇异的明悟出现之后,飢饿感更甚,又经过生死之间的精神紧绷,现如今胃里已经开始隱隱作痛,精神涣散。 现在唾液几乎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江枫咽了口唾沫。 一个东西,看起来是面,闻起来是面,揉著也是面,烤出来还是面。 那在他这儿,它就是面。 江枫一把抓起麵饼! 顾不上热,撕开焦脆的白麵饼,热气喷薄而出,饼芯儿是空的,软乎乎,直接和焦边儿一起塞进嘴里,还没合牙那甜味就往嗓子里钻,口水止不住地流。 软的脆的,一起在口腔里碾碎。 他狠狠嚼了几下,咽下去。 下一刻。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第3章 神仙点头 江枫一愣,嘴里叼著饼,连忙打开了系统界面。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76/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88/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70/100) 白案:听说过撒尿和泥么!(学徒:102/1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1】 江枫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 他很確定。 刚才这里还是 0。 这个“1”,是怎么来的? 他下意识把那张还冒著热气的饼从嘴巴里拿出来。 ……不会吧? 是因为吃了这张饼? 那它到底是不是那个圣母娘娘? 等等…… 江枫在系统界面上,扫到了一行小字。 “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 少数食材…… 难不成…… 心臟猛地一跳。 一个无比荒唐却又合理的猜测,在心里迅速成形。 江枫毫不犹豫又咬下一口麵饼,浓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江枫咧嘴一笑。 因为他再次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果然! 获得食物能量的途径,是吃掉由自己亲自烹飪的料理。 使用的食材,是被系统判定为“可以烹飪”的妖邪。 而那些妖邪在自己的眼里,恰好又是食材本身! 也就是说,不仅是自己的感官出现问题,连同这个系统一併识別错误! 行吧,只要代码能跑就不用动! 这一刻! 江枫穿越之后,第一次有些开心。 他穿越前学得的一身厨艺,在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里,竟然不是毫无用武之地! 刚刚自己能下意识將这团面从脸上取下来,应该也是【食材洞察】这项专属技能在起作用! 宝藏系统! 纯纯的宝藏系统! 江枫飞快扫视系统。 【食材能量】可以强化身体素质,还能提高技能水平! 【白案】后面的数值已经突破了100,却没有升级,只是在后面掛著个向上的箭头。 【火候】虽然也涨了熟练度,但仍未达到100。 所以,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熟练度满100之后,需要消耗【食材能量】,才能完成进阶。 江枫几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升级白案!” 【食物能量-1,剩余1】 面板上闪过一阵凌乱的横波,隨即刷新。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下一刻,一股汹涌的信息流,如同潮水般涌入江枫的脑海! 揉面的力道掌控、醒面的时间把握、麵团结构的细微差异、不同配比带来的口感区別…… 白案是面点製作的统称,揉面、发麵、擀皮,但凡和麵食沾边的技巧,都可以归在这个门类里。 江枫原本只是基本功扎实,各项技术都离大厨差著不少火候。 而如今这股突如其来的通透感,竟让他有种从事白案工种多年的错觉。 “果然……” 江枫攥紧拳头,眼睛发亮。 【食物能量】,真的可以帮助技能进阶。 目光再次落到面板上。 【身体素质:4(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食物能量:1】 “身体素质,加点!” 【食物能量-1,剩余0】 【身体素质:4→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一股温热的暖意,瞬间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那股暖意不烫不燥,却带著一股强劲的生命力,所到之处,原本因为飢饿和恐慌而紧绷的肌肉,都变得鬆弛舒適起来。 只是稍纵即逝,很快就消失了。 江枫晃了晃胳膊,又攥了攥拳头。 力气似乎真的大了那么一点。 他看著手里剩下的大半张饼,又看了看面板上的数值,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这要是能加到几十上百……” “肉身成圣啊!” 江枫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啃著喷香的麵饼,笑得像个傻子。 既然身体素质能加点,那么厨子练块…… 可太有搞头了! 作为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高端技术人才,江枫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帮坑人的知道—— 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 吃饱之后,他拍拍屁股站起身。 一抬头,顿时脸色一僵。 “……坏了。” “忘记问怎么出去了。” 他第一次正视那尊女子泥塑像。 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这尊娘娘像已然没了之前的诡譎之气。 虽然仍旧斑驳,但那张女人脸庞,却多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意味。 江枫嘆了口气。 按照原主的记忆,大虞朝会在各地立庙封神,对民间祭祀管控极严。 除了朝廷认可的祠庙外,几乎所有乡庙野祠,大大小小都被打成“淫祠”,老百姓的的香火信仰,全然集中了那些受朝廷敕封的正神身上。 但真要说,所有的小庙小神,都是害人不浅的妖魔邪祟? 未必。 或许这位娘娘,真是替百姓应过不少愿望。 只是后来,被什么东西鳩占鹊巢了。 还打著她的旗號残害百姓。 江枫觉得还是可怜的。 他从地上捡起三炷香,在火堆上点燃,横摆在了神像前面的地上。 他后退几步,仰头说道:“这些年,在这里上的香,十有八九不是给你的。” “今日我困在这里,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我给你上炷香,你若是在天有灵,帮我指条出路。” “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我想起来的时候,都会往大柳山的方向点三炷香,如何?” 江枫等了等。 天地寂静。 他挠挠头,自嘲一笑,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这尊不知道立了多少年的泥塑像,轰然倒地,一寸寸向前扑倒。 並非是那种断胳膊断腿的残骸姿態砸落,而是隨著前倾,落地前便彻底化为尘土。 甚至古怪的是,神像突然粉碎,江枫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后退。 以这座神像的高度,和江枫所处的位置,照理说他哪怕不会被压在下面,最起码也会被尘土扑个正著。 可偏偏到最后,粉尘在他脚尖处戛然而止。 江枫愣在原地。 尘埃散尽。 先前的火堆被土淹没,没了光源,庙里只剩一片漆黑。 但不知从何处吹来一股风,捲起尘埃,从熄灭的火堆中扬起漫天火星。 江枫突然看到,神像背后的墙壁上,有一道幽深的裂缝。 有风,从外面灌进来。 江枫看著那道裂缝,又低头看看脚边的碎屑尘土。 他突然笑了。 “一言为定。” 第4章 金子!? 循著那点微弱火星,江枫从被尘土掩埋的火堆中拎出一条桌腿,鼓起腮帮重新吹燃后,当做火把。 借著火光,江枫茫然四顾。 所有人包括女庙祝在內,都已经被埋进神像的废墟泥屑里,只剩下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尘归尘,土归土。 江枫心里五味杂陈,同情,遗憾,埋怨,恼怒,悵然……很难真正说清楚。 他深呼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转过身,突然脚尖踢中一物。 手持火把低头看去。 土里斜插著一柄短剑,大半剑身露在外面,还有一块被短剑刺穿的金色碎片。 江枫把两个物件捡起来。 剑是铜剑,短小古朴,剑格处刻有一个“虞”字。 至於金色碎片,则只有巴掌大小,薄如白纸,边缘锋利不规则,除了正中央的洞外,表面光滑平整,火光一照,泛起光晕。 金子!? 江枫乐了。 估计是之前的香客留下的。 只是为何被剑刺穿?只是巧合?还是周边哪个地方的习俗风气? 江枫不得而知,但瞧这碎片的样子,好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件上掉下来的。 他仔细收好碎片,將铜剑別在腰间,用脚尖在土里扫了几圈,只不过除了女庙祝那副铜钱面罩之外,一无所获。 江枫虽然遗憾,但没觉得沮丧,人活著,还能不知足? 只是下一刻。 江枫骇然扭头。 两个土包正发出动静,泥屑簌簌滑落。 紧接著,有人慕然从土里坐起身,本能地弓著身子拼命咳嗽,视线努力適应黑暗,半晌才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手持火把站在那里。 此人下意识举手挡光,勉强看出火光下面是一个瘦弱少年,便以苍老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你是谁,老夫怎么会在……” 老人突然一愣,看了看周遭,仔细回想一些往事,一下便怒不可遏起来,“大胆妖人!” 江枫指著自己反问,“我?妖人?” 老人撑起身子,大腹便便,拍打尘土道:“早就听闻西疆蛮夷之地,有妖人为了一己私慾,视妖邪为神明,残害百姓,无恶不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也行此为虎作倀之事!” 老人儼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抖了抖袖子,“老夫乃黔州李氏家主李虹,想必此时此刻,寻我的官府兵差和镇邪院的大人们,早已將此处重重包围!你若是识相,就快放老夫出去!” 江枫本就没啥好脾气,此刻没来由生出一股无名火,“我若是不识相呢?” 老人冷哼一声,故作器宇轩昂地向前迈出一步,只是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踉蹌,向前摔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江枫站得稍远,光线又弱,看不到老人趴在地上做了什么,只是听到哎呦一声,就没了动静。 片刻之后,老人站起身,压低嗓音,以一种和煦长者的口吻说道:“老夫的嫡孙去年刚中举人,与州府別驾乃是忘年之交,你放老夫离开,老夫还能在別驾大人面前为你说句好话,饶你一条性命,你年纪尚小,与我那孙儿同龄,可不要行差踏错啊!” 江枫扬了扬眉毛。 黔州离宜州十万八千里,这么个富家老爷不远万里独自跑到深山老林里,不是作奸就是犯科。 如此態度转变,无非是把他当作这横尸遍地的罪魁祸首,真的开始害怕罢了。 见少年不说话,甚至有些笑意,李虹汗流浹背,越想越怕,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挤出个慈眉善目的笑脸来。 “小哥,你看这样如何?只要你放老夫出去,这袋子官银就都是你的!老夫还可以对天发誓,出去之后,绝不透露你半点行踪,就当你我二人从未见过,如何?” 江枫二话不说走了过去。 李虹见状,大惊失色,竟本能后退了几步。 只是江枫走到面前,一把从他手里拿过钱袋,笑呵呵道:“得嘞!” 李虹脸色一僵,这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江枫收好钱袋,视线移向另一侧。 有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正躺在地上微微发抖,时不时晃动头颅,发出阵阵囈语。 江枫蹲下身,替她扫清了口鼻周围的尘土,抬起小姑娘的肩膀,轻唤两声。 女孩没睁眼。 江枫索性一弯腰,把人背在身上,又用火把扫了一圈,確认再无生还,这才向李虹问道:“这姑娘,李老爷认识么?” “老夫何等身份,怎会认识这种乡下……” 李虹总算回过味来,一把拽住江枫,“好你个小王八蛋,敢情你也是被抓进来的,装神弄鬼,骗到老夫头上了,赶紧把钱还回来!” 江枫一脸无辜,“什么钱?” “老夫的钱袋!” “没看著啊,你丟哪了?” “老夫给你了!” 江枫更无辜了,“你的钱袋,为什么会给我呢?” 李虹一愣,恼羞成怒道:“揣著明白装糊涂是吧!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你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还不快前方带路!” “好嘞!” 江枫笑容灿烂,背著小姑娘就走。 李虹看著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此子脸皮之厚,骇人听闻啊。 —— 巨大泥塑像背后,一道只可容一人前行的裂缝赫然在目。 江枫来到裂缝口,低头看向地面,不少凌乱脚印,大大小小均有。 江枫心想这庙有门有窗,保不齐原本不是山中庙,只是后来地震,娘娘庙主殿连同神像才会一齐落入山中。 至於自己这群人,兴许是被那妖魔蛊惑神志后,主动从这条裂缝走进的庙。 如此说来,从这里应该可以逃出去。 江枫心中大定,不再犹豫,刚要踏入裂缝。 李虹突然从身后赶上,手里举著个火摺子,推开他抢先钻了进去。 江枫懒得计较,背著小姑娘进入裂缝。 洞內潮湿狭窄,江枫一只手持火把,另一只手托住小女孩,时不时双手交替,缓慢向前走去。 他的心思,已经飞快转动起来。 当中最关键的,是镇邪院这三个字。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朝廷专管治妖诛邪的机构。 而他现在,偏偏拥有用厨艺处置邪祟的能力。 最安全的隱藏方式,从来都不是躲起来。 而是藏木於林。 镇邪院,是个好去处。 他很清楚,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註定不可能当个普通人。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去宗门或者各地州府学院拜师学艺,可这些地方门槛极高,效率低、回报率也低。 想办法拿到编制才是王道! 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原主苦於生计,才能攒几钱银子。 到头来,为了区区一两银子就把命丟在山里。 苦矣。 而拿到编制,不仅能有朝廷俸禄,还有了能赚钱的名头! 要挣就挣大的! 也好替原主,实现那几个听上去寒酸,却弥足珍贵的盼头。 而且,江枫加入镇邪院,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大虞朝立国千年,歷经数次妖邪之乱都能安然无恙,若没有正统的修行功法和强大的修士支撑,绝不可能延续如此长久的国运,这一点江枫篤定。 自从他得知这个世界上有武道甚至是传说中的仙人存在,就打定了主意。 靠官家身份学得正统的修行功法,自己又能靠系统强化身体素质,打一份工挣两份钱,现阶段是实现原始积累的唯一途径。 可问题是,镇邪院不会隨便收一个平头百姓。 自己要搞清楚门路,最好的方式是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自己这次摧毁邪庙,如果把发生的桩桩件件都表明清楚,分量应该足够。 可系统的存在和自己的古怪感官,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內裤不能外穿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如此说来,还要另找办法。 黔州李家,算不算另一张牌? 就是不知道那个眼高於顶的李老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心思。 江枫皱著眉,將火把从左手换到右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赵金生。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对他也算照顾的老掌柜。 他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起来那个女庙祝亲自去万德县的可能性不大。 多半是那个妖邪用控制神志的方式,引诱过路百姓作为祭品。 可赵金生却说,有客人订餐。 究竟有没有这个人? 还是说,从头到尾都是赵金生的谎话? 可为什么呢? 原主就算是被人算计,至少也得有被算计的价值吧? 江枫心头沉甸甸的。 若不能儘快破局,哪怕顺利逃出这大柳山,往后也依旧步步杀机。 可眼下这些零碎线索,根本不足以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更別说找到应对之法。 江枫攥紧了拳头。 不管真相如何,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 谁都靠不住。 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这世道,连受人敬仰的神祇都自身难保,普通老百姓更是只能任人宰割。 只有先搞定玩法,上了桌,才有机会翻盘。 江枫耸了耸身子,背稳了姑娘,继续朝前走去。 “好热……” 在江枫的肩头,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怎么这么热……” 热? 江枫脸色一变。 他这才察觉,洞里的温度不知何时开始升高,一股焦炭的气味縈绕在鼻尖。 可大殿里的火堆,分明已经被倒塌神像扑灭,满是尘土,绝无復燃可能。 那怎么会…… 江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当即开口喝问:“李虹,你干了什么!” 前方传来一个慌张的回应:“啊?” “我问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答。 但江枫已然猜到答案。 李虹那老狗! 一定是他临走前在庙里放了火! 那庙坐落在山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周围山体早已与庙宇相依相生,一旦火势引发坍塌,整座山都可能保不住! “轰隆!” 此时此刻,山体剧烈震动! 碎石簌簌坠落,头顶岩壁开始崩裂! 江枫猛地急喝一声,“丫头,抱紧我!” 紧接著,他在心里怒吼:“身体素质,全部加点!!” 原本积攒的6点食物能量瞬间清空! 【身体素质:5→11(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力量、速度、反应力。 在一瞬间暴涨! 江枫扔下火把,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第5章 五花肉你好,我是厨子 地面剧烈颤抖,时不时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那位身材臃肿的李老爷,惊慌失措地贴著墙壁,不断有碎石砸在他的身上。 老人手里死死攥著火摺子,靠著那点微弱光芒,寻求一丝生还希望。 但很明显,如果没有奇蹟发生,距离这地方彻底塌陷,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 一阵速度极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嘈杂声中传进了李虹的耳朵。 李虹突然扭头,依稀看到一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转过拐角,朝他飞奔而来。 李虹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救,救命啊!” “救你奶奶个腿!” 身背小姑娘的江枫,毫不犹豫一步踏出,腾身而起,双脚接连在两侧石壁上踩踏,越过靠墙的那团肉球,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便继续向前狂奔。 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身体素质骤然提升后,一股凝而不散的暖流在体內奔涌,连带目之所及,也有了远超往日的夜视能力。 山洞里已经瀰漫起刺鼻的焦烟。 热浪如一条巨蛇,紧跟在身后。 江枫咬紧牙关!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支撑著身体的暖流,正在一点点散去。 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撞钟,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腿部肌肉开始发酸,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大抵还没到超人的地步,只是比普通人的体质略好,能够背著一个人以如此速度超前狂冲,不仅是那股暖流的作用,更多的是江枫求生欲在作祟! 不行,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刻! 一线天光,映入眼帘! 江枫最后喘一口气,猛然屏住呼吸,將体內最后一丝力气全部榨出! …… “轰!” 大柳山震动如地牛翻身! 鸟群飞散,走兽逃窜。 半山腰处,一道身影像被一股大力拋飞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直直坠向山中密林! 江枫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身形,身躯衝进一颗古树的树冠! 左肩狠狠撞在树干上,用手搂抓树枝,双脚胡乱踩踏,硬生生卸去一部分下坠之力。 即將落地的一瞬间,他將背后的小女孩翻在怀里。 以背部著地。 “砰!” 天地一黑。 江枫几乎要死了。 浑身剧痛,衣衫破损,身上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豁口,更是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彻底昏厥过去。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 江枫睁开眼睛。 天色已暗,月光正从树梢间漏下。 他身下是厚厚的落叶,胸腔火烧火燎般的疼痛。 但总算是確定了一件事。 他还活著。 身体素质的提升,並不只是力气。 在这具略显单薄的身体里,恢復能力正在缓缓运转。 若把普通成年人的平均身体素质算作10,那大多数人的差別,顶多体现在力量、速度、耐力上。 可恢復能力,在没有外物辅助的情况下,通常拉不开太夸张的差距。 但江枫不一样。 他的【身体素质】被系统提到11,单论比普通人多处的那一点,虽不至於瞬间恢復,但经过短暂的休息,已经咬牙可以活动了。 他从地上坐起身,看向摔在不远处的女孩,昏死过去,一动不动。 但女孩的腿,突然晃了晃。 一团阴影从地上爬上来,顺著她的裤腿向上攀爬。 月光一照。 那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 江枫刚要落下的心,立即重新悬到嗓子眼。 那是一块能动的…… 足有三掌宽大的…… 五花肉!? 肥瘦分明,层次清楚,在夜色中泛著油亮的光泽。 江枫长嘆一口气。 行吧。 刚出来就又遇到一个。 虽然他向来不是什么烂好人,换作旁的时候,自身难保,他绝不会多管閒事,早就转身走了。 可这丫头,是他方才拼了命救出来的。 既然救了,就没道理眼睁睁看著她再死一次。 况且要是现在丟下,她若是死了,可就全算在他江枫一个人头上了。 “哎!” 江枫喊了一声。 已经爬到胸口的五花肉突然一顿。 江枫捡起一颗石子,丟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中五花肉。 五花肉好像有点发愣。 江枫又丟起一块。 这次多加了几分力道。 石子砸在五花肉的那条粉嫩瘦肉上,砸出一个深坑,只是很快又恢復原样。 这回,五花肉不干了。 它从女孩身上滑落下来,用五花三层的那面,缓缓转向江枫。 江枫第三次扔出石头。 这一次,江枫使出了全力。 石子激射而出,重重砸在五花肉麵前的空地上,顿时尘土炸起。 几乎是一瞬间。 那块五花肉勃然大怒,猛地激射而出,刺破烟尘,速度快得离谱! 江枫凭藉极强的反应能力,直接倒下躺好,眼看五花肉蹭著鼻尖跃过头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埋头就跑,直奔深山! 五花肉很快落地,迅猛弹射转折之后,高高跃起,踩在一棵大树上后,而后又一跃落在另外一棵树上,如此反覆,居高临下,紧紧追赶! 片刻之后。 在那小姑娘的不远处,山崖上一块山石掉落。 一颗满是尘土的肥硕脑袋露了出来,满脸死里逃生的庆幸。 此人一只眼睛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肿得只能露出一条缝隙,左右看看,最后好像听到什么,朝江枫离开的方向望去。 ———— 树枝拍打脸颊,碎石飞溅。 江枫在密林之中撒腿狂奔,遇到积雨路滑,摔个嘴啃泥,爬起来继续,直到寻得一处开阔空地,这才骤然站定。 之前的伤势和几次三番的临场反应,让他此刻心跳如擂鼓,气喘吁吁,身上几处原本已经合拢的伤口,再一次渗出血来。 但他並未露出半分慌张,转过了身。 那块五花肉停在数丈之外,微微起伏,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江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五花肉你好,我是厨子。” 下一刻。 【食材洞察】发动! 他第一次在视线並未遮挡的情况下,主动开展系统能力。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还伴隨有似乎榨乾所有体力的虚弱,比面对那坨面时的感觉还要强烈几倍! 江枫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强忍住那股钻心的胃痛,视线开始模糊。 他狠狠眨了几次眼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视线仿佛被强行拉近。 整个世界骤然发生变化。 那块五花肉在他眼中,分解成无数道或明或暗,纠缠不休的纹理线条。 老师傅拿到一块肉的第一件事,无论是何种食材、哪个部位,从来都不会直接下刀,而是找清楚纹路。 顺切,逆切,口感完全不一样。 江枫很快就注意到,在这块五花肉的中央,有一条贯穿整体的粗大纹路。 只要顺著这里下刀,整块肉便会轻而易举地切成两半。 可问题也在这里。 上面有皮,无法轻易捅破,最下面是厚厚的肥油,滑腻质感,很容易滑刀。 这就意味著,无论是下刀的时机,还是此刻的身体状况,对江枫而言,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他死死咬著牙,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颤抖著从腰中拿出那柄虞字短剑。 剑刃粗糙,绝不是那种吹毛立断的利刃。 但他只有这把剑。 也只有一次机会! 剎那间,林中掀起一阵腥风。 五花肉猛然跃起,像一块贴地飞行的搬砖,朝他扑杀而来! 江枫屏气凝神,没有再退,反而迎了上去! 只有一次机会!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 “噗嗤!” 他猛地伸出左手,五指狠狠插入那团肥腻之中!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左手瞬间钻入脑海! 仿佛被无数细小牙齿死死咬住。 五花肉剧烈扭动,几乎要把他的手生生夹断! 江枫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却硬生生稳住身形,没有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 他右手反握短剑,同时递了出去! 如果从皮和肥肉的位置都不好下手! 那就直接进攻瘦肉! 剑刃顺著刚刚那道最清晰的纹理,从瘦肉最薄的地方狠狠刺入! “噗!” 短剑连同整只右手瞬间没入肉中! 江枫没有迟疑,大臂用力,咬牙向上猛挑! 【刀工熟练度+1!】 “嘶啦!” 五花肉,被生生从中间剖开。 像一本被翻开的厚重字典,重重摔在地上。 颤了两下,再无声息。 江枫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白纸,举起几乎快被啃食出白骨的左手,不停倒吸凉气。 虽然体质变化,但他仍旧不敢冒险,趁著精神头还没完全涣散,撕下一条衣衫將左手缠住。 处理妥当,他坐著喘了几口大气,终於支撑不住,仰面躺在地上,忍受著不停衝击心神的疲惫和飢饿感。 但江枫偏偏面带笑意。 一张饼,就能带给他6点的身体能量。 这么一大块肉,若是拿回去浓油赤酱给燉了,怎么也得十几点吧?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安排好下锅的调料顺序。 就在此刻。 江枫突然把脸扭向五花肉的方向。 那块五花肉竟在以一个极慢的速度,將先前被掀开的左右两扇肉一点一点合回去。 “……操。” 江枫咬了咬牙,重新攥紧剑柄。 可就在此刻。 一根极为纤细的金线从天而降,转瞬间落在地上,將那块五花肉五花大绑。 五花肉在地面上剧烈挣扎,扬起尘土,却根本挣脱不开金线的束缚。 只是江枫非但没有丝毫鬆懈,反而皱起眉头。 林间传来脚步声,踩著落叶,慢慢走近。 是一位中等年纪的干练妇人,衣著朴素,挽著袖口,手腕极粗。 乍看之下,是那种很难在人群中注意到的平凡长相。 妇人径直走到五花肉的身边,弯腰摸了摸五花肉被划伤的位置,说道:“大风大浪都走过了,竟然在阴沟里翻船,你也真是够惨的。” 五花肉乖乖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妇人直起身,眼神落在江枫的身上。 江枫还躺在那里。 甚至以一种好奇眼光,以及藏不住的惊讶情绪看向妇人,毫无遮遮掩掩。 妇人看了他几眼,开口第一句话却是:“这把剑,你是从哪得来的?” 江枫把剑举在眼前,瞅了瞅她,又瞧瞧剑,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个?捡的。怎么,是你丟的?喏,赶紧收好,还好我拾金不昧,换个人早就给卖了!” 妇人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赵金生从哪找的你。” 江枫脸上强撑出的淡然神色瞬间消失。 浑身紧绷,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如临大敌。 第6章 你们这太坏了 有人的世界上,最危险的永远都是人。 那道从天而降的金线,以及凭空出现在荒郊野外的妇人,都是很不对劲的事情。 所以江枫的本能反应,是装傻充愣。 就算与那块五花肉的打斗动静被妇人看去,他也能编个说辞。 只要不是杀人如麻的匪寇,或是如那女庙祝一般的疯子,无非是多费些口舌,怎么著都能脱身。 示敌以弱,藏拙守愚,是江枫穿越之后给自己立下的第一道原则。 但这一切,都在妇人说出“赵金生”三个字之后,荡然无存。 如果说,先前他还拿不准赵金生在整桩事情里扮演的角色。 那么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確认,赵金生就是幕后之人! 此人既然在此刻突然现身。 说不定就是赵金生那个老王八的同伙!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身形不稳,但握剑极牢。 妇人似乎压根不在意江枫这边的严阵以待,安抚好那块五花肉后,抬头望了望天,择正南方位站定,抬手掐诀。 右手握拳在內,大拇指竖起,左手则覆掌在外,虎口相对,自胸口向前缓缓推出,低头道:“镇邪安社,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奉大虞护法先生律令。” 声音隨风飘散。 江枫死死盯著妇人的背影,深呼吸一口气。 先下手为强…… 个屁! 赶紧跑! 只是江枫还没等转身,甚至连肩膀都尚未晃动。 下一刻。 只见妇人原本离他明明还有个八九步的距离,掐诀行礼之后,只是轻描淡写地扭过头,便如鬼魅一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江枫如坠冰窖。 他缓缓抬起头,下意识吞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我看您在忙,我还有点事,要不我就先……” 他一边说著,一边脚下开始倒退。 妇人默不作声,驀然伸出一掌。 看似缓慢从容。 但江枫在这一刻,身躯僵硬,头皮发麻。 他竟然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大柳山脚,而面前整座高山,在向他这边倾倒坍塌。 江枫真的认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手掌落到江枫额头的前一刻。 妇人突然收起其余四指,只用食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刮,蹭下一点血跡。 妇人用指腹捻了捻,又凑到鼻下闻了闻,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满身的药罐子味,看来是打娘胎里带下来的毛病,能活到现在,你爹娘也够不容易的。” 她又扫了江枫一眼,“底子虽然差,身子骨倒是硬朗,你叫江枫对吧,赵金生教过你练武?” 江枫口乾舌燥,还未答覆,她便自顾自摇头。 “也不像,头重脚轻,步伐虚浮无根基,距离武道门槛至少还差著七八条胡同。十五六了吧,就算从现在开始苦练个十年,撑死也就只能摸到武道一境,练气就更甭想了,倒也不算可惜。” 江枫实在是忍不住,下意识反驳:“誒你这人……” 妇人一个眼神过去。 江枫立刻改口,乾笑两声,“……看的真准。” 妇人轻笑两声,像听了个小笑话,然后说道:“赵金生死了。” 江枫猛然瞪大眼睛。 妇人把指头上的血隨手在他衣襟上抹了抹,说道:“忘记自我介绍,我叫周长英,是镇邪院靖南司的掌正。” “至於你家酒铺掌柜的赵金生,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是镇邪院西巡司的掌正,隱藏在万德镇,就是为了盯住隱匿在大柳山娘娘庙中的那只妖魔。” 说到这里,周长英想起一事,问了个在她看来很稀鬆平常的问题,“镇邪院的名號,即便是你这种乡下人,应该也听说过吧?” 妇人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高高在上,但正因如此,才让江枫本能有些不適,没有给出確切答覆。 周长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理说,你进入娘娘庙之后,赵金生那边会凭藉你身上的某样物件,知晓娘娘庙的具体位置,赶来除妖。利用不沾官家气息的百姓引诱妖邪,算是他常用的手段。” “昨夜,京城功德林传来消息,赵金生的本命天灯灭了,我赶到万德县酒铺,这才发现赵金生已死在臥房,是內伤顽疾所致,所以你倒也不必全然怪他不管你的死活。” 这番话著实是太过匪夷所思,江枫皱眉道:“等一等,如果赵金生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再说……你怎么证明,你真的是镇邪院的人?” 周长英看著江枫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竟破天荒解释了两句。 “大虞西境山地眾多,村县相隔甚远,若像东南北三司那样处处设分社,成本太高,也易养閒职。於是朝廷允许西巡司不单独设院,也免去司正司副等等琐碎官职,由掌正自行决断人员及办案处所。” “虽然如此,但该有的案牘公文,赵金生也要定期向京城上报,此事一查便知。” 她话锋一转,“至於我的身份,你是嫌我身为掌正,一个人出来办案,不够阵仗?信不信此时此刻,就在这大柳山中,暗藏数十位靖南司的緇衣行走,甚至已经有人进入娘娘庙,去给整件事收一收尾巴?” 江枫將信將疑,但又实在想不出说服自己的其他说法,想了想,突然腾起一股无名火。 “某样物件……” 他从怀里掏出赵金生给的那一两银子,狠狠摔在地上! 只不过他又马上弯腰捡了起来,哈了哈气,把尘土擦乾净,重新揣好。 周长英好像很惊讶於江枫的財迷心窍,愣了片刻,道:“你心里有气,可以理解,但你牵连其中,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赵金生用你当饵,肯定对整件事有所把握,至少按常理推断,娘娘庙事情一了,他便会离开万德镇,到那时,那家酒铺还不是白白落到你的手里?” “不是坏事?”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终於忍不住了。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么?合著我差点死在那鬼地方,没准还是好事咯?你们镇邪院就是这么办事的?隨便把人当诱饵?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负得了责?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別!” 周长英语气淡然道:“镇邪院斩妖驱邪,先斩后奏,百姓应给予便宜,这是大虞朝的法,也是镇邪院行事的规矩。” 江枫火冒三丈,“那你们还有规矩要保护百姓呢!” 周长英笑了笑,“那是你以为的,我们没有那规矩。” 江枫愣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將嘴里含妈量极高的礼貌用语艰难地咽了回去。 一股鬱气从肚子里爬到了嗓子眼,他一时间陷入两难。 原以为镇邪院旱涝保收,现如今看来,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自己一旦进去,被迫裹挟之下,很难不同流合污啊。 可如果不想办法抱条大腿,很可能死得更惨。 江枫很纠结,但也確定了一件事。 至少对方回应了自己,承认了镇邪院是算计自己的罪魁祸首。 而且这场意料之外的坦白局,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般剑拔弩张。 江枫老老实实把手里的铜剑递了过去,想了想,又从怀里拿出那副铜钱面罩。 “这都是我从庙里捡的。我一睁眼就看见有个戴面罩的疯女人在杀人,还有个巨大的泥塑像塌了,等我彻底清醒,庙里就剩下三个活人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愤懣道:“泥塑像背后的墙上有道裂缝,我顾不上那么多,带著另外两个人顺著裂缝往上爬,结果有个姓李的老王八,偷偷在庙里放了一把火,导致裂缝塌陷。好傢伙,我好心好意救人,没死在庙里,却差点被他给害死!” 周长英默不作声,在江枫说话的时候,一直看著他的脸庞,试图找到些什么。 但江枫根本不需要刻意假装什么,委屈、气愤乃至隱藏不住的疲惫神色,实打实做不得假。 周长英接过铜剑和面罩,隨手一翻,便消失不见。 “娘娘庙里发生的事情,我已派人去查。至於这柄虞字剑,是破除淫祠野神香火金身的法器,的確要收回。” “不过你这脑瓜子活分的小財迷,无辜遭受牵连,竟然一点赔偿不提?是我看错了人?还是你打算憋宝赚笔大的?” 她弯下腰,直视江枫,“比如来我们镇邪院,拿个官儿噹噹?” 江枫摇头如拨浪鼓,也不必隱藏,实话实说道:“老百姓挺好,你们这太坏了。” “那可太遗憾了。” 周长英摇摇头,“我今日与你说这么多,都是镇邪院秘而不宣的事情,你知道这么多,以免日后你传扬出去,败坏我镇邪院的名声,阻扰斩妖除邪……” 她笑了笑,“我只好杀了你了。” 江枫愣了愣,苦笑道:“是不是没得选?” “你说死法?” 周长英点点头,“有的。” 江枫咳嗽两声,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很明显,周长英的话中之意,是打算將他收入麾下。 可他一个泥腿子少年,被利用至少还讲得通。 被招安? 咋了,国家没人了? 其实对於周长英所谓“赵金生是镇邪院掌正”这番话,江枫一直有些將信將疑,现在依旧没有全部相信。 至於周长英口中,暗藏在山林中的数十位緇衣行走? 听著怪唬人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江枫现如今对镇邪院观感极差,所以只能暂时將这份忧虑和不安放在心中,开始琢磨说辞,如何能全身而退。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枯叶被人踩得噼啪乱响,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臭小子,竟然敢把老夫扔在洞里不管?老夫我拼了这身肉不要,也跟你拼了……” 这位侥倖从崩塌山洞里逃出来的李家家主,鼻青脸肿,锦缎长衫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副贴身的锁子甲,被圆滚滚肚皮撑得紧绷。 前一刻还在破口大骂。 可下一刻,他突然站住,浑身僵硬,眼神茫然地扭头看去。 两把锋利长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位身形健硕,身穿緇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两侧。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道:“靖南司办案,无关人等,速速离去!” “老夫是……” “再进一步者,斩!” 江枫下意识吞咽口水,紧接著高举右拳,声音鏗鏘有力。 “誓死效力镇邪院!” 第7章 命最重要 李虹这才注意到站在江枫身边的周长英,很明显嚇了一跳,“周、周掌正……老夫……我不知您在此……” 周长英打量了他几眼,才终於从那张鼻青脸肿的脸上看出真容。 “你是……李虹?” 李虹连忙点头哈腰,“正是正是!在下黔州李氏家主李虹!” 他抬手指向江枫,怒不可遏道:“就是他!他是妖人啊他!骗走我的钱袋不说,还装神弄鬼!我看保不齐就是他与妖邪勾结,残害百姓!您可一定得替我作主啊……” “是么?” 周长英看向江枫。 江枫抬头看天,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长英收回视线,看向李虹,“可我怎么听说,是这小子带著你离开邪庙,反倒是你一把火烧了那地方,害得这小子差点被埋在山里呢?” “誹谤!绝对是誹谤!那,那地方邪气滔天,人神共愤,我一看就知道决不能留存於世。这小子得知此事之后,竟见死不救,明显是另有所图,还好我身穿宝甲,才保住性命,得以活著跟您道明真情,您可不能听信小儿谗言啊周掌正!” 周长英挥挥手,李虹没了那两柄长剑的威胁,摸著脖子,但仍旧死死盯著江枫。 周长英慢慢走到李虹面前,笑呵呵道:“李老爷,您这是……教我做事?” 老人就像被掐住脖子,目瞪口呆。 江枫同一时间,头皮发麻! 密林之中,剎那间风滯云停。 杀气腾腾! 但这股杀气一闪而逝,速度之快,江枫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低头看去,自己已经下意识握紧拳头,微微颤抖,指尖深深扎进掌心。 周长英仍旧是一脸笑意,“我觉得这当中肯定是有误会,是不是李老爷?” “是……是……” 老人满头大汗,点头如捣蒜。 周长英突然朝旁侧过脸,片刻之后,转头对江枫道:“緇衣行走来报,娘娘庙的事情,与你所说的相差不大。根据留存的痕跡和妖气,庙中那个邪祟,是个来歷不正的人面蛛,不知经歷了什么,竟能以妖识诱惑百姓,招揽香火。但庙里並未找到妖物尸身,想必是提前收到风声逃之夭夭,这才导致那个信奉妖邪的庙祝髮疯杀人,你们二人能活著出来,算是命很好了。” 江枫默不作声。 这位靖南司掌正,深深看了江枫一眼,然后对李虹说道:“这小子如今是镇邪院的人,带你离开祠庙,又险些被你害死,如此算来,你至少欠他两个人情,拿你些算不上多贵重的钱財,你没资格討价还价。如今公事已了,私事也就这么算了。当然,如果你不甘心,那么日后回到你的黔州,大可以去当地的镇邪院告状。” 李虹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江枫的手,“原来是镇邪院的人啊!怪不得,怪不得!老夫第一眼见你就不是中人之姿!果然是少年英才,人中龙凤!” 態度转变之快,匪夷所思。 江枫一个眼神给过去。 李虹一个眼神给过来。 江枫反手就把李虹握住了,“李老爷,刚刚事態危急,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別往心里去啊!” 李虹满脸堆笑,忙不迭摇头。 一老一小,儼然忘年之交。 饶是周长英,都被这一幕惊讶到以手扶额。 ———— 行走在荒郊野岭之中,眾人慢慢下山。 两位镇邪院差人与李虹走在最前面,其中一位,怀里抱著那块受伤极重的五花肉。 江枫蔫头耷脑地跟在最后面,没心思观瞧眼前这一幕滑稽场景。 周长英仿佛脑后长眼,突然说道:“你是在想我会不会把你直接带去靖南司,心里还是有些捨不得那家酒铺的买卖?还是你小子打算反悔,在想辙如何跟我討价还价?” 江枫摇摇头,“我是想问,咱们镇邪院的这些差人老爷们,是否看到一个小丫头?那丫头跟我一起逃出娘娘庙,摔在那片空地上。” 周长英道:“那小女孩已经甦醒,独自下山去了。” 江枫点点头,犹豫片刻道:“我能不能再问一件事?” “废话就不用说了。” “我就是好奇,您刚刚念的那段口诀是什么意思?大虞护法先生是谁?” 周长英突然站定。 前方两位差人几乎同时就停下脚步。 但周长英只是稍稍驻足,一行人便又继续前行。 周长英淡然道:“镇邪院外出办案,要提前向当地山水神祇打招呼,类似地方官员到別处公干,都要先去当地县衙告知情形,无论官阶大小,这是规矩。” 她抖了抖袖子,“当然,寻常镇邪院差人的拜帖行文,比我刚才念的还要烦琐许多。遇到些性情乖僻的城隍或是山神,还要在事后亲自前往祠庙敬香,否则会有些上不了台面的麻烦。” “至於大虞护法先生,是镇邪院立院的第一位院主,你若是有造化,能去京城功德林,那里有一座先生的金身神像,可以去给先生上三炷香。” 但是妇人突然放轻语气,以调侃味道说:“不过你放一万个心,没必要费心背下那段口诀,也不用老想著日后官运亨通。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关於我对你的后续安排,你连问都不问。” 江枫小声嘀咕了一声,“钱……还是没有命重要。” 周长英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打算就这么一直跟著下山,我要是没有安排,索性直接回酒铺过日子,反正主打一个我不点你的名,你就权当不知道?” 她扭头盯著江枫,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少年一马。 江枫兴许是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咳嗽一声,“赵金生真的是病死的?” “千真万確。” 江枫泛起苦笑,认命道:“好吧,周掌正有什么吩咐?” 周长英收回视线,看向山道两侧的杞柳,“西巡司虽然没有在大虞西疆各处建立分院,寻常老百姓可能觉得镇邪院离自己很远,但赵金生死后,整个大虞西疆失去镇邪院的震慑,是会出事情的。” “按照大虞法典,镇邪院东南西北四司不可隨意去往他处调配人手,所以我要你暂时担任西巡司的看门人,在朝廷指派新的西巡司掌正之前,留在万德县,等待命令,就这么简单。” 简单? 江枫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飞速舒展,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是周长英招进镇邪院的,却没有被带回靖南司,反而留在空空如也的大虞西疆当西巡司的看门人,等待下一任掌正。 这不是明摆著把他按插在西巡司当臥底么? 但江枫没有拒绝。 確切来说,他没有资格拒绝。 周长英一翻手,一本古书落在了手心里。 “我看你刚刚虽然使用短剑,但招法却是用刀的样子,这部刀谱算是我替赵金生给你的补偿,至於那家酒铺,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地契市券,把姓名换成了你的名字。” 把书递到江枫手里之后,周长英又拿出一块桃符,上书“神荼”二字。 “那只人面蛛目前的踪影不知,如果,我是说如果,遇到一些关於妖邪的麻烦,可以直接通知我。” “当然,如果我有事,也会用这块桃符找到你。” 打疼了再给颗枣,藉以拉近关係,然后再给出合作的確切条件。 为官之道,在哪都是一样。 江枫没有在这位靖南司掌正面前隨意翻看刀谱,在知晓桃符的具体使用方式后,將所有东西塞进怀中。 就在此刻,周长英看似隨意问道:“对了,你在庙里,除了把柄虞字剑,还捡到过別的东西么?” “捡到我这条小命,算么?” 江枫苦笑两声,举起自己受伤的左手,“我这算不算工伤?如果算的话……咱单位,有没有啥治伤的灵丹妙药?” 周长英愣了愣,哑然失笑。 这小子,真是一点亏不能吃啊。 ———— 大柳山山脚。 江枫告別镇邪院眾人,渐渐远去。 李虹这才上前,拱手作揖道:“周掌正,刚刚是我头昏眼拙,险些坏了您的正事,还望见谅。” 周长英回礼道:“李老爷可不是头昏眼拙之流,即便是我,倘若中了那妖邪的招,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李老爷福缘深厚,是李家的幸事。” 李虹余光看了一眼远处那道瘦小身影,“周掌正识人用人,我拍马不及。” “李老爷言重,这样的小人物,就像是杂草,死了还会再长出新的,不足为惜。只不过赵掌正一死,朝廷的確需要人留在西疆,仅此而已。” 李虹早些时候已经从江枫和周长英的对话中听闻此事,不再惊讶,只剩忧愁,“想必您清楚我因何事独自离开黔州,远赴西疆……” “李老爷放心,事关重大,我已有安排。” 周长英转头看去。 身后树丛之中,窸窸窣窣之声响起。 片刻之后,一位緇衣差人,押解著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丫头,出现在眾人视线之內。 “回稟掌正,人已带到。” “鬆开吧。” 重获自由的小姑娘脸色倔强,紧紧抿起嘴唇。 周长英面无表情道:“我已查清,你是小汤山山贼头子的女儿,前几日官府剿匪,山贼头领被抓之后,手底下人四散奔逃。有人想另起炉灶,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这个名义上的新任当家,你这才逃进了大柳山,又跟那伙山贼一道掉进了娘娘庙。” 小丫头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稍稍扯动嘴角,一闪而逝的难过神色,却恰好让周长英一览无余。 周长英冷笑道:“知不知道,你若以强盗罪论处,得財一尺则徒三年,倘若判为谋叛,就凭你的身份地位,轻则没官为婢,重则悬首示眾。换句话说,你是生是死,只是我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一件小事。” 小丫头高高扬起下巴,毫无惧色。 周长英突然笑了。 “帮我做件事,我不仅不会抓你,事成之后,还会让那位大当家重获自由身,让你们一家团聚。” 一听这话。 小丫头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第8章 血光之灾 带著一副飢饿乏力的身子,江枫步伐沉重,回到万德县的时候,鸡未打鸣,天已微微亮。 即便穿越之后,是完全的记忆重叠,江枫仍旧会本能意识到这里的寒酸哭。 万德县真的是个很穷的地方。 酒铺位於荣华巷的街角,上面的匾额写著望东酒铺四个字。 原主起初以为望东的东,是旭日东升或紫气东来的东,可如今看来,大虞西疆望东,不就是望著京城? 还没走到酒铺门口,一道身影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江枫的胳膊。 江枫身子虚弱,连带反应也慢了几分,刚准备抽手,一扭头,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少年面孔。 这少年高高壮壮的,和瘦巴巴的江枫截然不同,好像刚睡醒,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一只手死死攥紧江枫的胳膊,压低嗓音问道:“江枫,你去哪了!?” “我……” “你怎么还敢回来!” “啊?” “你手怎么受伤了?” “这是……” “哎呀,別说话,先进屋!!” 江枫没能挣脱开少年的束缚,只得被他拉著开了铺子的门。 少年进屋之后,很快就把脑袋探出门去,四下看看,缩回来,赶紧把门关紧,然后躡手躡脚地拉著江枫,走到酒铺的柜檯后面,小心翼翼道:“江枫,你疯了吧,你怎么能干这种事!赵掌柜就算是平日抠门一些,待你也不薄啊!” 江枫一头雾水,“刘砚书,你说什么呢?” 少年对江枫的话置若罔闻,先是在酒铺子里来回溜达,最后终於是下定决心,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塞在江枫的手里。 “我给你算过了,驛马动,火迫金行,冲羊煞北,大利西方!你就往西边跑,最好跑出大虞边境,这钱你就用来打点关係,以免被边军用通敌叛国的名头杀掉,逃出去之后,可再也別回来了!哎呀你笑啥,要是官府的人知道你回来了,可就来不及了!” 刘砚书,是万德县刘家的独苗,相比於江枫的寒酸家世,刘家大院的门楣,可能是江枫这辈子跨不过去的地方。 之所以二人认识,是因为江枫幼年患病时,江枫爹娘曾托关係,找刘家借过一笔钱,换句话说,某种意义上,刘砚书曾经是江枫的债主。 后来江枫卖掉祖屋,曾按照父亲记下的帐本,带著银两敲开了刘家的宅门,当时开门的是一个还带些婴儿肥的孩子。 刘砚书没有和寻常的高门子弟一样,等著继承家產,也没听他爹的话好好学习考取功名,偏爱看些旁门志怪,听闻江枫家中出事,又没钱请和尚道士,只是打了两副棺材,便自告奋勇替江枫操办白事。 两个半大小子,就这么在万德县无名巷里办了个像模像样的白事。 那一日,锣鼓喧天,白纸如雪。 往后的日子里,江枫其实出於本能的自卑,没打算跟刘砚书这种富家公子交上朋友。 反而刘砚书从那一日起,好像觉得江枫帮了他什么大忙,对江枫很是感激,成天缠著江枫,一来二去,把孤儿那颗心给渐渐捂热乎了。 其实如今看来,这个刘砚书对江枫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从来没有依仗家里,给江枫什么超出朋友范畴的帮助,没有让一个孤儿面对超出他身份几倍的人,生出丝毫的羞耻和卑微之心,不得不说,是刘砚书的本事。 甚至后来江枫在酒铺子里找到挣钱的营生,反倒时常將客人没来得及碰的酒菜,偷偷拿去款待刘砚书。 所以江枫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刘砚书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唉声嘆气道:“这几天酒铺都没开张,我见不到你的人,还以为你被掌柜的开除,一个想不开寻死了,便等在街角,想看看能不能抓你回来。” “没成想你这酒铺,里外里来了两三波人,还搬出了一具尸体,我看那身材不像是你,想来可能是你家赵掌柜,再一合计,你肯定是杀人潜逃了,才没在铺子里的,对不对!” 江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实在忍不住笑意,“所以你打算赌一把?看看我会不会回来,於是从家里偷钱给我?” 刘砚书刚要点头,突然一愣,犹豫片刻道:“我……是不是想多了?” 江枫摇摇头,又点点头,给了刘砚书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我家掌柜的是病死的,死前把这家铺子给了我,作为回报,让我去邻村找他的家人,他们得知此事,先一步赶了回来,我脚力不足,这才晚到了一天。刚刚在大柳山那边正巧遇到,他们说会把掌柜的埋在自家祖坟里。” “我就说吧!你小子哪会干这种事!” 刘砚书毫不犹豫伸出手,把钱袋子从江枫的手里拿了出来,隨即笑容灿烂道:“我饿了。” 江枫哭笑不得,走向后厨,推开木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拆开了左手的缠布。 离开大柳山前,周长英给了自己一瓶药,那是一种散发独特香气的粘稠药膏,江枫留了大半瓶,只是薄薄一层涂抹在左手上,果不其然,此刻看去,伤势已然好转了七八分。 不比现代化厨房,酒铺后厨两三天不开灶,就能明显闻到一股食物的陈旧气味,江枫大概收拾了一下,但在洗菜切墩的时候,却犯了难。 他总觉得那些一动不动的蔬菜鸡蛋,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活动起来,给他来上一口。 这让他身为一个厨子,进了厨房,竟然有一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他强行按捺下不適,如临大敌一般洗菜烧饭,甚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时不时猛然扭头,对著土豆茄子施加【食材洞察】,所幸一切徒劳。 但他也不是毫无收穫。 他发现对於正常食材的处理料理,並不能增加四艺的熟练度,更加无法增加【食物能量】。 这也就意味著,他之前猜想的不错,能够让系统產生反应的只有妖邪。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江枫端出几样色香味俱全的素菜,又蒸了一大盆米饭,並不丰盛,但胜在量大。 只是他自打学厨,就没做过这么费劲的一桌饭。 两个少年坐在空荡荡的酒铺里闷头吃饭。 刘砚书起初对於江枫满头大汗的狼狈模样,还打趣说:“几道菜啊把你累成这样,还怎么做生意。我劝你还是在门口贴张招聘启示,就写本店诚招厨子,薪酬面谈。面字你可別写错了。面谈,免谈……嘿嘿。” 结果刚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还等著江枫回嘴的少年就猛然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后来一连吃了两三口,边吃边讚嘆道:“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手艺,哎呀,难不成你要成为有钱人了?” 刘砚书说完之后,还等著江枫跟往常一样还嘴,可半天没动静。 一抬头,就看见江枫压根就没听见,而且是那种自始至终脑袋都不抬一下的模样,不停发出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大快朵颐,毫无吃相可言。 刘砚书看傻眼,半天才来了一句,“当我没说。” 直到整盆米饭见底,江枫才终於放下筷子。 摸了摸肚皮,虽然涨了不少,但仍旧没有感到完全的饱腹。 似乎在吃下娘娘庙那张“饼”之后,他的身体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寻常的吃食要超过常人几倍,才能勉强摆脱使用系统技能之后的飢饿感。 此时此刻,酒铺外面已经传来了开市的声音,叫卖声渐渐响起。 江枫看向刘砚书,发现后者正眼神呆滯地看著他,一个没留神,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刘砚书回过神,指著江枫受伤的左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门被山贼给抢了,两天两夜没吃东西?” 江枫苦笑道:“走山路不小心划伤而已,几天没吃上一顿热乎饭,饿一些也很正常吧。” 结果刘砚书摇头如拨浪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没饿过啊,瞧你刚刚那个架势,给你把盐,你都能把这榆木桌子吃了!” 他敲了敲桌面,“兴许还能饶进去俩馒头!” 江枫哭笑不得,说道:“你要是没吃饱,我再去做一些。” 刘砚书摆摆手,“看都看饱了,我回去了。你没遇到山贼就好,前几日官府狡了小汤山上的一伙山贼土匪,据说阵仗不小,我还以为你运气差成这个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说道:“对了,我爹让我明日去小汤山那头的顶津县收租,因为土匪的缘故,那边几片耕地,已经有六七年没能去收租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咱俩就一块去,反正你这铺子重新开张也不差这几天。” 江枫刚要开口。 刘砚书抬起一只手掌,“重新开张的讲究多了,你这铺子里又死过人,什么时辰开张,需要准备什么贡品,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你知道么?我不在,你敢开么?等咱俩回来,我好好给你看看,包管你这铺子日进斗金!” 江枫胸口一热,点头应允。 刘砚书大步跨过门槛。 江枫送到门口。 刘砚书突然转过身,望著大门口最上面的匾额,低头掐指一算,“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啊,名字得换,必须得换一个,换成啥呢……江枫你说个字!” “誒!” “誒?誒字咋写……哎呦!” 刘砚书盯著牌匾,倒退著往后走,没成想撞倒临近街面的肉铺,屠夫是个赤裸上半身的健壮汉子,一个瞪眼,刘砚书拔腿就跑。 见那屠夫眼神撇过来,江枫立刻扭头,假装不认识。 对於刘砚书的算命,原主其实自始至终是不太信的,但朋友之间,总是会多一些特权。 就比如原主只要说好今天会从酒铺偷拿些客人喝剩的桂花酒,不管多晚,刘砚书都会蹲在酒铺后门,两个小娃子,学著成年人碰杯换盏,发出嘶哈的声音。 回去之后,江枫重新关好酒铺大门,回到桌旁收拾碗筷。 虽然在刘砚书的面前,江枫没有表达出丝毫的异样,但他心里清楚的很,日后的光景,多半不会再与今天一样。 而且刚刚的那一幕,江枫其实是有些后怕的。 自己的异常饭量,绝不可以在其他人的面前展示出来,否则很可能引火上身。 如果不能用普通吃食果腹,那就只能找寻邪祟妖魔,这也就意味著,他很可能会主动找不太平。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周长英来。 不知道这个靖南司掌正,会不会在日后,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江枫突然抬起头。 酒铺大门猛然被人推开。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皮肤黝黑的小女孩嘴唇乾裂,几乎要渗出血丝来。 江枫起初以为是个小乞丐,可看了看,突然出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回捕捉那张小脸的五官,突然大惊,“是你!?” 那个被江枫背出娘娘庙的小女孩,仰著脑袋,一拍桌子,“那个姓周的要我来监视你!” 第9章 还以为是良心呢 江枫站在原地,第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成想是小姑娘刚坐下就又站了起来,替江枫关好了酒铺大门,返回来之后,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珠子止不住地打量著江枫。 江枫被看得发毛,主动给她倒了碗水,小姑娘抢过来就要喝,被江枫阻拦。 “渴急了,更要慢点喝。” 小姑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听话放慢了速度。 江枫眨巴眨巴眼睛,好像终於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周长英?” 小姑娘刚要说话,突然风声鹤唳一般朝四下张望。 “放心,这里没有別人。” 小姑娘这才放心,鬆了口气道:“不是她。” 江枫一愣。 黝黑小姑娘一抹嘴,“还能是谁?” 她一脸受到奇耻大辱的样子,啪地將一块桃符拍在桌上,又猛然拿起,狠狠丟了出去。 “你叫江枫对不对?” 小姑娘突然把脸凑到江枫的面前,两只大眼睛上下打量,“虽然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长得也不好看,那姓周的怎么就如此高看你,但你这个人够厚道,没把我丟在那个鬼地方里见死不救,好人得有好报,你也不用多感激我,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义字!” 小姑娘语速极快,甚至江枫都来不及捋顺思路。 结果她一拍胸脯,好像饿急眼了,开始疯狂打嗝,江枫又给她倒了碗水,才总算是插进嘴了,“还未请教……” “我?小汤山伏虎寨大当家的女儿,郭芍药!那姓周的知道我家里的营生,拿大当家的自由相要挟,叫我跟著你,还要我想办法留在你身边,记下你的行踪和见过什么人。” 小姑娘用手指著外面,气不打一处来,“那姓周的拿我郭芍药当什么了!?大当家要是知道我靠出卖救命恩人救她出来,还不打烂我的屁股!” 看著一点不像是撒谎骗人的小姑娘,江枫诧异道:“所以你前脚在周长英那边答应下来,后脚就把事情跟我坦白了?” 郭芍药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我要是当她的面掀桌子不配合,很可能会死啊!” 小姑娘气得咬牙切齿,“官府的人不是东西,寨子里那帮成天嚷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也是畜生!乌龟王八蛋!臭狗屎!大当家被抓之后,竟然敢对我动手,活该死在大柳山里!” 小姑娘又喝了口水,“来的路上,我都已经想好了,本想劝你赶紧跑,可转念又一想,那姓周的手眼通天,你跑不到哪里去。至於我呢,要是舍下你独自离去,太不地道了,而且那个老女人肯定还会安排后手,索性我就在你这住下,那边有什么事呢,我替你挡了。” 江枫皱著眉头,自言自语道:“可我都已经答应当內应了,周长英为什么还要安排一个碟子来监视內应呢?” 小姑娘一下子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你也是镇邪院的人?” 江枫单手托著腮帮,闷闷不乐道:“我也是刚上的贼船。” 郭芍药突然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决定还是坦诚相见,“你既然是镇邪院的人,能不能帮我问问,大当家被关在哪里?或者帮我捎句话,就说我一切都好,叫大当家不用担心!” 听到小姑娘这句话后,江枫苦笑两声,刚要说话,却见小姑娘眼眶通红,眼神充满乞求。 江枫只得把已经跑到嘴边的一句话,强行咽回肚子,不过仍是心有戚戚然,说道:“其实就凭你跟我说这些,我救你的恩情,就当是两清了。想必你也看得出来,现如今我自身难保,你留在我这,倒不如找个地方躲几年,等你爹放出来,还有机会父女重逢。” 小姑娘哽咽道:“我爹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大当家说他身子骨弱还出去沾花惹草,索性就给砍了。” 江枫脱口而出,“你不是说……” 然后江枫便恍然大悟了。 原来大当家是位女同志啊。 小姑娘好像突然想到一事,哇一下彻底哭出来,“大当家跟我说过,如果以后找不到她,就在小汤山附近找个地方住下,她肯定能找到我!” 江枫的胸口又热了一下。 他嘆了口气,“一个月两钱银子,不嫌少吧?” “什么!” 郭芍药抽泣道:“镇邪院一个月俸禄才两钱啊?我们隨便下趟山,抢不回一百两银子,那都算是丟钱了。不是,两钱银子,你……你,你脑袋被驴踢了啊你啊?” “不是我,是你在我这儿干活,一个月给你两钱银子。” “嚇死我了,我当你真傻呢……” 郭芍药刚低下头,又马上抬起来,一指自己,“我?” 江枫点点头。 “告辞!” 郭芍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又去而復返,哭丧著脸道:“就不能多一点?两钱银子够干啥,再说我还不是为了救你……” “就两钱银子,试用期三天,不给工钱,包吃包住,转正之后,节假日三薪,每年五天带薪年假,年底再多给你发一个月工钱。” 江枫从柜檯上取下算盘,哗啦哗啦拨动,“这么算来……一年合计二两七钱六分银子,这个数可不低啦,在咱们这个边陲小城,干个十几年都可以买房了。” “十几年!?都可以!?我疯了啊我不吃不喝,干个十几年就为了买套房子!?” 郭芍药好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你这觉悟倒是高……” 江枫咳嗽一声,抖了抖算盘,“你既然答应了周长英,做戏就得做全套,否则我留你在这儿,名不正言不顺,很容易露出破绽的。” 小姑娘有些犹豫。 “至少我答应你,你娘的事情,我会想想办法。” 小姑娘抹了把脸,“成交!” 然后肚子里就发出了如同春嬋一般的声响,小脸马上就红了起来。 江枫苦笑,叫她在这里等一等。 片刻之后。 热气腾腾的阳春麵,汤水白亮,上面飘著葱花,盘成团的细麵条上,趴著一份猪油煎的鸡蛋,香气扑鼻。 只是等江枫端来的时候,郭芍药已经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江枫轻手轻脚地將面放在她的面前,又从后院臥房里拿来一件厚实棉衣,披在小姑娘的背上。 小姑娘睡得极沉,发出轻轻的鼾声。 江枫將那张桃符捡了起来,和自己那张並排放在柜檯上。 他以手托腮,陷入沉思。 以至於並未发现,两块桃符靠近的一瞬间,上面的神荼纹路里,似乎有精光以相同速度流淌。 至此,所有事情貌似才终於在江枫的脑子里联繫到了一起。 小汤山被官府剿匪,山贼头目被抓,这个名叫郭芍药的小丫头被手底下人反水,追杀进了大柳山,而后在娘娘庙里被自己所救,再后来又被周长英盯上,安插在自己身边当谍子。 可周长英的目的是什么呢? 还是说自己拿了她什么把柄? 江枫心情凝重,伸手入怀。 拿出那块自始至终一直紧贴胸膛的金色碎片,摆在了桃符的旁边。 真要说自己有什么事情瞒著周长英,能勉强算是把柄的话,也只有这东西。 他之所以没隨那柄虞字剑一併交给周长英,单纯是因为这块碎片是实打实的金子,江枫想著自己大难不死,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可方才刘砚书与自己交谈时,他便感觉胸口热了一下,刚刚又有同感。 江枫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良心呢。 他把下巴放在桌面上,开始仔细打量这块碎片。 端详、摩挲、呵气,甚至按照周长英传授的使用桃符之法,划破手指,沾了一滴血在上面。 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但是出了这一档子事,江枫自然不能再把这东西当金子拿去当铺卖掉。 他將碎片重新贴身放好,又拿出了那部刀谱。 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才得以面对日后的不太平。 这部名为《御定刀谱通志》的刀法书,所书兵刃是横刀,江枫手头上没有趁手的傢伙事,便提了一根大小合適的木柴,去了酒铺后院。 从白天练到黑夜。 得益於身体素质的提升,江枫並没有感觉太大的疲惫,至於那股飢饿感,他几乎已经习惯了。 可一天过去,刀法虽然记得大差不差,也能像模像样地来上一套,可总觉得有一些不对的地方。 就好像早年间学切墩,明明姿势力道都跟老师讲的没差,却偏偏切出来的薄厚不一。 说的是手不稳,可江枫直到后来熟悉刀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近乎直觉的心稳在起作用。 “掌柜的,你在练刀?” 江枫停下动作,扭头看到郭芍药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身披厚重衣服,从前堂走出来。 江枫没有隱瞒,“对啊。” “那你之前练过拳么?” 江枫摇摇头,“练刀和练拳有什么关係?” “大当家说练武先练拳,兵刃乃手之所延,只有对自己的拳脚身躯足够了解,打起来才够看。別说是寻常打庄稼把式的练家子,就是正经走武道一途的武夫,第一件事也是打磨体魄。” 江枫眼神一亮,“你娘还说过什么?” “大当家还说……” 郭芍药嘟著嘴,“面坨了,得再过遍热水才能吃。” 第10章 武道 酒铺里,油灯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江枫坐在桌旁,有一搭无一搭地翻著那部《御定刀谱通志》。 郭芍药吃饱喝足,抿了一口热茶,故意发出“哈”的声音,隨即以仰慕神色看著江枫。 “掌柜的,你手艺真是不赖,比寨子里抢来的那个不爱放盐的黄鹤楼大厨好吃多了!你有这手艺,还学啥拳啊,要不咱想想辙,把这酒铺做大做强?我觉得有搞头誒!” 江枫啪地把书一合,“做厨师已经没有挑战性了,我现在打算干点別的。” “你想当武夫?” 江枫摇摇头。 “修士?” 江枫又摇摇头。 郭芍药意兴阑珊道:“差点忘了,掌柜的你是镇邪院的人,肯定是想做大官的。” 江枫嘆气道:“本想跟你说別拿豆包不当乾粮,但兴许豆包自己压根就不愿意当乾粮也说不定。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我自己都一团浆糊,还是说正事吧,我该怎么练拳?” 郭芍药下意识坐直身子,“掌柜的,天下武道分九境,这个你听说过么?” 江枫老老实实摇头。 “至少武夫和修士这两个称呼,你该是听过吧?” 江枫这回没摇头,而是眨著两只眼,一脸洗耳恭听的样子。 郭芍药挠挠头,说道:“大当家讲,武道九境,分为炼精、炼气、炼神三层,当中又各有三境。不像修士求个縹緲超脱,武道求的是內壮,类似於把自己个儿从一方土坯,炼成能装下日月山河的宝葫芦。就像登山,胸中一口气,一步一重天,没有捷径小路可讲。” 小姑娘將手中茶一饮而尽,尤不死心,“掌柜的,武道一途不比別的,只要迈上台阶,便只有步步登顶,可不是什么非进则退,很容易死在路上的!咱踏踏实实做买卖不好么……” 江枫看得出郭芍药是真替自己操心,替她斟满茶杯,神色温和道:“买卖肯定是要做的,钱也肯定是要挣的,但最重要的,咱俩起码都活下去吧。” 江枫嘆了口气,深恶痛绝道:“那周长英不死,我很难睡得著啊。” 小姑娘一听这话,一下来了精气神,“掌柜的,炼精一层,是打底子、生炉火的关键。” “第一境,叫培元,就像……” 郭芍药左右看看,手指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壶形。 “就像咱们酒铺里酿酒,是不是得先选粮?为什么有练武天赋高低之分,讲究的就是这个。” “人身如仓廩,气血如穀物,掌柜的,你的气血就是粮。需打熬筋骨,筛去糠秕,唯留精华,直至气血充盈、仓廩坚实。这一步的精髓在满和稳,粮若孬了,或仓漏了,往后一切皆是空谈。” 她伸手指了指江枫的小腹,“这个地方,脐下三寸,叫气海,又叫下丹田,通过锤炼、站桩与呼吸,如农夫般勤恳耕耘自家沃土,將食物、药物乃至天地间最基础的元气,滋养壮大成气血之力,就储存在这里。打磨体魄到一定程度之后,精血充盈,如湖如潭,说的就是这儿。” 江枫想起周长英对自己“底子虽然差,身子骨倒是硬朗”的评价。 是在说自己气血差,但身躯强度足够的意思? “第二境,叫燃炉。” 郭芍药沾湿手指,在壶底下点了几下,仿佛生起一团火,“粮备好了,就得生火。这火不是柴火,是你心口那一点意气,有人是勇猛精进之意,有人是抱元守一之意,不一相同。” 郭芍药指向江枫的胸口,“这叫心炉,也叫中丹田,位於檀中。能在这里点燃一把火,才算是真正踏上武道。这一境重在一个诚字,心不诚,意不纯,这火就虚浮不定,隨时会灭。” “很多人一辈子就点不燃这炉子,或者点燃了又很快熄灭。別说是刚入门的,就算是很多六七境的武夫,也会因为一些事情心炉熄灭,一朝返贫。” 江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郭芍药又蘸了蘸茶水,手指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一头在火上,另一头在壶里绕圈圈。 “第三境,名为化气。” “炉火生稳了,才能把粮食丟进去蒸煮。炼出来的,不再是粗糙的气血,而是独属於你自己的第一缕真气。就像粮食放凉拌曲后才会发酵出酒意,这一步的关键是转,不仅是气血,更是意气,都要转得顺,酒的底子才会醇香厚重。” “武道三境的武夫,炼精化气,源源不断,才算是真正的跨过武道门槛。” 郭芍药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掌柜的,我建议你还是找个正经的师傅学学,千万別走岔了路。就像是你刚刚练刀,还好浅尝輒止,没有越走越远。” 江枫闻言一愣,“这也有讲究?” 小姑娘点点头,“不知掌柜的你去没去过庙会,大当家带我去过一次,庙会上经常能看到一种被布缠绕定型的桃树,乍看之下好看的很,但我打听过,那种桃树过重其形,一般活不了太久。操练兵刃也是一样,虽然能在短期內达成效果,但束缚天性,必然导致衰败。拳脚有成,方练兵器,就是这个道理。”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郭芍药把桌上那本刀谱拿了过来,隨意翻看几页,“掌柜的,你刀谱是谁给你的?没再给你什么专注打磨体魄的法子?” “周长英,说是补偿我的损失,可就只给了这个。” “怪不得……” 二人异口同声,“下贱!” 小姑娘噗嗤乐了,江枫也不觉得尷尬。 郭芍药用袖子把桌上的水渍擦乾,说道:“之后的六境,掌柜的你还想知道么?” 江枫愣了愣,“不能说?” 郭芍药双手托腮帮,“不是不能说,是我也不知道,大当家就跟我说这么多,而且我也不確定前三境讲的对不对……万一有错,你可別生气啊。” 江枫微笑著点点头。 小姑娘雀跃道:“那我跟你说这些,算不算帮了你的忙?” 江枫伸出大拇指,“自然是算的。” “那如果我再帮你一个大忙,工钱能不能给往上涨涨呢?” 江枫点头道:“可以商量。” 郭芍药使劲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突然说道:“走,掌柜的,去后院!” “干啥?” “我教你练拳!” 第11章 学拳 江枫拿著两盏油灯来到后院的时候,郭芍药已经擼胳膊挽袖子,站在空地上等著了。 他將一盏放在地上,另一盏搁在磨盘上面,昏黄的光晕漫出来,像是往后院的狭窄天地里撒了把细碎金粉。 待自家掌柜的走到面前,郭芍药这才开口道:“大当家曾经教过我一套拳,名为守山。按她的说法,守山守山,关键的不是守,而是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那个山。遇强敌,打不过要跑,打贏了也要跑。所以这套拳法虽然看著刚猛,十二把劲意,把把响声震天,实则处处留有余地。” 江枫感慨道:“你娘是个明白人啊。” 郭芍药微微低头。 江枫一拍脑门,面露苦笑。 郭芍揉了揉自己那张有土没土都差不多顏色的黝黑脸蛋,继续道:“大当家还说了,这拳是她年轻时从一个百岁老道那儿学来的。那老道喝酒抽旱菸,精神头却好得出奇,说不定活到现在都没死,一辈子没正经在哪家道观里抄过书,最后竟悄然登上了燃炉境,可见这拳法的固本培元之秒,就算入不得武道门槛,长久练下去,强身健体总没问题。” 江枫问出自己一个始终好奇的问题,“你既然练过拳,那现在是什么境界?” 郭芍药想了想,忽然沉腰坐跨,收拳在腹,隨即“哼”地一声吐气开声,一拳轰出。 磨盘上的油灯应声一晃,一闪而逝。 郭芍药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浊气,“吃饱喝足之后,勉强算是武道一境,嗯……很勉强,只是路子走通了,毕竟只要没燃炉,就都算是一境,当然同境之间,也有天壤之別。” 江枫重新点亮油灯,再看小姑娘时,满脸敬佩神色。 郭芍药小脸一红,溜溜达达,走到墙角的位置,转头喊道:“掌柜的,我给你打一遍拳,你不仅要记住拳势,更要留心我的呼吸,吸气为阴,擤气为阳,看好了!” 话音落下。 郭芍药身形微沉,双足不丁不八,左掌前推,右手托於小腹,摆出一个標准的拳架。 她並未急於前进,而是先吸气涵胸,脊柱如龙微微向后一缩,蓄满了势。 “一把劲意,擎天柱。” “凝神意,肩顶天!” 她轻喝出声,左脚趟泥般向前迈出一步,步幅不大,却落地生根,右腿隨之,始终保持脊柱中正。 三步皆如此,小而稳,悄无声息,敛息凝神。 “力擎柱,一瞬间!” 紧接著,她气息陡然一变,先前收敛的劲力骤然勃发,后脚猛蹬,腰胯如磨盘疾旋,带动身躯向前衝刺。 一步跨出,距离远超之前,落地时“咚”一声闷响,隨即第二步、第三步连环踏出,“咚咚”声连绵,一步比一步重,一步比一步快,宛如积蓄已久的惊雷连环炸响,气势节节攀升。 六步踏完,她恰在院心。 “手落声,隨意领!” 最后一步踏定的瞬间,蓄势已至巔峰。 只见她借著前冲落步的劲力,腰身一拧,右拳自肋下拧转钻出,並非直击,而是拳心向上,如巨蟒出洞,带著一股钻破夜空的螺旋劲意直衝而上。 拳至頜高,劲力未老,她吐气开声,拧钻向上的拳势陡然一变,拳背翻转向下,化钻为劈,藉助全身沉降之力,犹如巨斧开山,轰然劈落! “哈!” 短促的擤气声与拳劲同时爆发。 虽未击实任何物体,但那凌空一劈带起的劲风,竟將她身前的尘土呼地拂开一圈。 磨盘上的油灯火苗被这风压得猛地一矮,剧烈摇曳,光影乱颤,险些熄灭。 “骤降雷,难躲身!” 从悄无声息的趟泥步,再到钻天劈地的拳法转换,小姑娘动静分明,乾脆利落。 只是江枫虽然看清了每一个动作,甚至不由自主地在原地晃动手腕脚腕,却总觉得摸不透郭芍药动作之中的那劲儿。 见江枫一脸茫然,郭芍药调匀呼吸,退回原位,这一次放满了速度,缓缓又打了一遍。 收势站定,她抬头问道:“看明白了么掌柜的?要不要试试看?如果记不住,我可以再打一遍。”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大踏步走到郭芍药身旁,摆摆手示意让开地方,隨即依样画葫芦,开始练拳。 郭芍药起先还满怀期待,结果越看越不忍心看了。 江枫这几步走得是摇摇晃晃,不仅慢如老叟下炕,拳架更是鬆散无力。 打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站在原地挠头。 郭芍药也挠头,自言自语道:“是我哪里没教明白么?大当家明明说我天赋已经很差了……” 江枫一瞪眼,“说归说,不许骂人啊,让我再想想。” 郭芍药悻悻然不说话了,但眼神里还是有些困惑不解。 江枫再度回到那个墙角。 这一次,他选择闭上眼睛。 郭芍药两次打拳。 他本人一次。 足足三次。 一招一式,在他眼前不停重叠,试图捕捉到那一丝隱藏在动作背后的劲头。 良久,江枫睁开眼睛。 郭芍药急忙问道:“掌柜的,怎么样,想清楚没?” 江枫微微仰头。 郭芍药满脸期待。 然后,他就打了一个源远流长的哈欠,挤出两行清泪。 “我困了。” 郭芍药一个晃荡,差点没站住。 江枫揉了揉眼睛,“估计我天赋也就这样了。不过多练几天,几天不行就几个月,以后哪天睡不著,就出来练拳走桩,总能练会。” 郭芍药一想,也是这个理。 江枫想起一事,指向西边那间房,“西屋原来是我睡的,已经收拾好了,你以后就住那儿。后厨烧了水,你还有力气,就把你那张脏脸好好洗一洗。” 他从怀里拿出钱袋,从里面数出一两银子,交到小姑娘手里,“明天我得出趟门,这两银子不算工钱,你去买几身新衣裳。吃食方面,你会做饭就自己动手,不会就去旁边巷子的麵馆应付几天,我应该不会离开太久。” 郭芍药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欲言又止。 江枫想了想,补充道:“酒铺先关著,等我回来挑个好日子再开张。至於你我约定,说到做到,每月给你加一钱银子,如何?” 郭芍药脸上未见喜色,仍旧犹豫不决。 江枫看在眼里,突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学著她的语气,笑道:“我明天去陪一位朋友去乡下收租,周长英那边有什么事呢,麻烦你替我挡了。” 郭芍药这才总算露出笑脸,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掌柜的,我要是说你这次出门,伙同大虞皇帝和皇帝他亲娘,打算掏了那姓周的祖坟,等你死了,躺进去当她祖宗,合適么?” “问题是我不知道周长英祖坟在哪啊,我得问问,你让大虞皇帝他们娘俩听信儿,等两天再出门。” “行吧掌柜的,我听你的。” —— 深夜。 郭芍药大字型睡在床上,被褥被她踢到床下。 突然窗外轰隆一声闷响。 小姑娘翻了个身,囈语道:“大当家,打雷,下雨了,该收衣服了。” 可窗外,星光璀璨。 后院空无一人。 唯有刚刚扬起的灰尘,久久未散。 第12章 我刀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 万德县东门附近,一老一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 刘砚书背著一个沉重行囊,耷拉著肩膀跟在后面,睡眼惺忪道:“爹,我只是跟江枫约好今天,收个租而已,有必要这么早出门?还专门叫人去酒铺请早,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刘家处处提防,你叫人家怎么看我?” 走在前头的中年男人背微微驮著,脚步却快得很,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儿子,“你懂个屁,早些出发,最快明日一早就能回来。拖拖拉拉,想一连玩个三五日再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脾气?” 刘砚书显然被戳破心思,蔫蔫道:“你要是不放心,我不去就是了。” 中年人回瞪一眼,“小汤山土匪被剿,我还专门请了会功夫的马夫看路,你的安危,我倒是不太担心。我是担心啊,咱刘家太有钱了,你一个紈絝子弟,万一出去欺负人怎么办?人家知道你是我刘义庆的孩子,被欺负了不敢还手,这不是把你给害了么!” 刘砚书一脸匪夷所思,“爹啊,你要不要好好回忆回忆,啥时候把药停的?” “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这是能跟你儿子说的话么!” 中年人自顾自念叨,完全没被儿子影响,“你没出过远门,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咱刘家名望不小,你小子万一,我是说万一,不小心欺负人家了,照理说人家就一定会欺负回来,可人家回头一看,知道你是我刘义庆的儿子,很可能不敢欺负你。” 刘砚书好像听到什么稀奇古怪的言论,瞪大眼睛道:“不敢欺负我还成罪过了?” 刘义庆怒其不爭道:“人家不还手,你就不知道曾经欺负过別人,或许还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你想想,嘖,这太嚇人了……” 刘老爷越想越害怕,“再或者说,如果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想来欺负了你,怎么也得被我找上门,索性倒不如把你一刀砍死,到那时,你再想起我今天跟你说的,可就为时晚矣了!” 刘砚书停下脚步,“爹,你到底觉得你儿子是个啥人啊?” “当然觉得你是好孩子!” “那你在担心啥?” 刘能嘆气道:“万一我看走眼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亲爹啊……” 刘砚书捂著头,彻底不想说话了。 刘义庆念经似的嘟囔,“做人啊,別只想著自己,要多想想別人,只是別把人想得太坏,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好,虽然这样子累一点,但总归没有坏处。我知道你自小不愿意听我的,让你学做买卖你不学,让你读书考取功名,就跟要你命一样。但这都是你爹我的处世之道,你就算是不信,也得给你我听著!” 刘砚书磨不过自家亲爹的嘮叨,只得点了点头。 二人又走出七八步之后,刘义庆突然问道:“你確定望东酒铺现在是江枫那小子的?” 刘砚书没好气道:“说了很多遍,不要打酒铺的主意!” 刘义庆小声嘀咕道:“那店面位置真的不错……哎,你小子胳膊肘就往外拐吧!” 片刻之后。 万德县东门的方向,刘家父子二人,便远远看到一个身背行囊的瘦弱少年,站在那里,双手叠在腹部,微微頷腰。 刘砚书扬手打招呼的时候,江枫几乎同时便抬起头。 “江枫!” 刘砚书一叫,刘义庆倒是先上前两步。 “听说这次我儿子收租,你同他一起?” 江枫拱手行礼,“见过刘老爷。” 刘老爷当初借钱给原身看病,江枫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恩。 刘义庆拍了拍江枫的肩膀,“赵掌柜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明明是个做买卖的一把好手。” 江枫站在原地,点了点头。 刘义庆语气亲切又认真,“我儿子没怎么出过远门,这次去顶津县收租,虽然名义上是顶著我刘家的名头,但若是做事说话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还得劳烦你帮衬一些。” 刘义庆说完,不动神色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江枫笑容含蓄。 几人寒暄两句,刘义庆又跟自己儿子有了几番眼神交锋之后,这才双手负后,独自一人离去。 城门外,一辆马车安静等候。 马夫戴斗笠,看不清面容,只看到手臂线条结实有力,正倚在车厢上打著瞌睡。 马车在天远远未亮的时分,就从城门楼出发,早早离开了万德县。 车轮轆轆前行。 刘砚书瞅见江枫自始至终搭在小腹上,还以为得了病,一问之下才得知,这小子纯粹是饿坏了。 刘砚书白了下眼,撂下一句,“昨天那桌饭虽然不错,偏偏进了条直肠子。” 之后,便从自己那个沉重行囊里,拿出一张白饃。 江枫拿在手里,有些表情古怪端详了两三眼,大抵还是没往嘴里放。 刘砚书伸了个懒腰,说道:“江枫,昨天我在你店门口算的那个字,我回去查过了。” 江枫愣了愣,“我昨日隨便说的,你要是正经想帮我算算,我再给你说个字。” 刘砚书一本正经道:“脱口而出,时也命也。你那个『誒』字,嘆词,五行属土,但字意虚浮,恐怕你日后要小心口舌是非了。” 江枫看了看手里的饼,心想还真是没算错。 刘砚书继续道:“我昨天可没跟你瞎说,酒铺名望东,属木,位置在西,西为金,金克木,方位与店名相衝,五行流转不畅,我才说你那酒铺有血光之灾。” 他从怀里拿出三个锦囊,“这里面有我给你选的三个酒铺名字,你先收好,等咱们收租回去,你一个人的时候,记得隨便先选一个,若是相中名字,便拆也不用拆,直接將剩余两个烧掉。” “倘若你觉得那名字你不喜欢,届时再把剩下两个拆开,凭喜好选择,选好之后告诉我,我会替你把开店的日子选好。” 江枫江枫默默將锦囊收怀里,隨后说道:“刘砚书,我想请你再算一件事。” 刘砚书顿时精神一振:“你说!” 江枫顿了顿:“我打算给我爹娘重修坟塋。” 刘砚书先是一愣,隨即表情立刻变得郑重,像听到了天大的正事。 “重修坟塋?” 他一拍大腿,“你等我回去翻翻书,这种事马虎不得,动輒影响子孙气运。” 他突然乐了,“这么说,你小子以后运气好坏,可就都在我刘砚书的手里头了。” 江枫拿起饼拍在刘砚书的脑袋上,“算的这么准,算到这个了么?” 刘砚书嘿嘿笑笑,也没在意,只是又立刻补一句:“要不要我给你请工匠?我认识几个做墓丘的,手艺好,价也公道。” 江枫轻轻摇头,“不用,赵掌柜家里人给了笔赏钱,应该足够。” “也成。” 刘砚书点点头,“那我给你挑几个良辰吉日,到时候我写一纸给你。” 江枫转头笑道:“谢了。” 刘砚书大大咧咧摆手。 江枫撕下一块饼,默默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还是不成,普通食物根本不能填饱肚子。 昨夜练拳之后,江枫的飢饿感更甚。 虽然身体素质的提高,以及长时间与飢饿感的共存,令他此刻不像前日在大柳山娘娘庙时那样不堪。 但长此以往,如果不儘快解决,很可能没等被周长英算计死,自己就先饿死了。 江枫伸手摸向腰际。 那里藏著一柄用布条缠好刃口的菜刀。 受大虞王朝之气的影响,但凡设立官府县衙的地方,若非大规模的妖魔之难,很少有落单妖魔会进城害人,所以若想寻找食材填饱肚子,补充【食物能量】,便只有出城。 江枫也只在这个时候,才能稍微念起镇邪院的好,至少他们应该会有一套专门的信息网,用以搜查妖邪犯事之地。 江枫突然意识到,某种程度上,自己也算是暗探,只是游离在外,是否能够依靠这个身份做些事情,他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刘砚书起初在打盹,猛然惊醒,掀开帘子看了看,突然大喊一声:“停一下!” 马车停住。 刘砚书跳下去,小声对马夫嘀咕几句。 很明显那位身材壮实的马夫和自己这位少爷,產生了不小的分歧。 但片刻之后,这位马夫压了压斗笠,发出一声连车里的江枫都能清晰听到的嘆气声。 马车渐行渐远。 江枫和刘砚书拿著行李,站在原地。 刘砚书看了看官道两旁的空旷草地,笑道:“我让马夫先去,咱俩慢慢走,不耽误。” 江枫盯著他,“说吧,你要去哪?” 刘砚书嘿嘿一笑。 “我前些日子看万德县誌,咱县附近以前有几处庙宇香火不错。比如大柳山那边,有座求子极灵的娘娘庙,还有小汤山北十里外,有座鼠仙庙,求財贼灵!” 刘砚书越讲越兴奋,“虽然朝廷后来取缔了,但遗蹟可能还在。若找著了,你我偷偷上炷香,说不定能沾点福气。” 江枫问道:“你要去娘娘庙?” “那地方求子,我去干嘛!” 刘砚书拍著胸脯,“当然是去鼠仙庙!地方我已经记下来了,现在出发,天黑之前正好赶到,找个地方睡一觉,明日一早去顶津县,兴许晚上就回万德县了,什么也不耽误。” 江枫皱了皱眉,“那种地方,可以隨便上香?” 刘砚书理所当然道:“不能啊。” 江枫彻底傻眼。 刘砚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整个大虞西疆,谁家不供点什么?就说我家做生意供的財神像,你当是朝廷正官?只要不是太张扬,立庙成神的那种,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別的,就说咱们万德县县老爷,我听说他臥房里还有个劳什子小仙小神呢。” “可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冒出些妖魔邪道来?” “怕啊。” 刘砚书从怀里拿出两张黄符,一张拍在自己胸口,另一张则拍在了江枫的脑袋上,“这张驱邪符,是我昨晚熬夜用生鸡血画的,驱邪避险,厉害得很。” 江枫將符纸扯下来,想了想,便也学著刘砚书拍在胸口上。 刘砚书一把搂过他来,向前走去。 “我跟你说,小汤山刚刚被官兵剿匪,山上官家气重得很,是妖邪的大忌讳,况且我算过了,咱们此行是大利东北,不会有事的。” 江枫被刘砚书压得抬不起头,苦笑著不说话。 只是下一刻。 江枫猛然愣在原地。 刘砚书问道:“咋了?” 江枫摇摇头,二人继续前行。 江枫右手不停摸索腰带,心乱如麻。 我菜刀呢? 咋没了? 第13章 鼠仙庙 刘砚书起初很有精神。 结果刚走出四里路,刘砚书就硬拉著江枫停下休息,之后是三里路,然后就是二里路了。 两个人在一片不算茂密的林子里席地而坐。 去往刘砚书记忆中的鼠仙庙,需要从小汤山山脚绕路,在刘砚书看过的地理县誌里,二人所处的这片林子,本是前朝官道,后来大虞朝重新划分州府和山水归属,这才被捨弃。 刘砚书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將身背后的行囊扔在地上,发出瓶罐磕碰的声音。 还没等江枫开口询问,刘砚书便主动打开了包裹,包袱布铺在地上。 江枫低头一看,目瞪口呆。 包袱里除了几张白饃外,竟然全都是瓶瓶罐罐的调味品,摊在地上,散发出诱人却又略显刺鼻的香料气息,混杂在一起。 刘砚书一脸得意神情,很显然这一包袱东西,能从他爹刘义庆眼皮子底下带出来,绝对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否则刘老爷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家儿子,绝对不会踏踏实实出门办事。 就是单论这个阵仗,分量绝对不轻,刘砚书能背著它走十里路只休息了三回,保不齐不仅不是弱不禁风,还是天赋异稟的练武奇才。 刘砚书摸了摸后脑勺,“我也不知道这里面都有什么,不过想著你肯定知道。” 江枫哑然失笑,“刘砚书,你怎么没把你家厨子一起带过来呢?” 刘砚书嘿嘿笑道:“这附近有种花尾巴的山鸡,据说肉质紧致,乃人间美味……”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低矮灌木后面,一只羽色斑斕的野鸡就像是听见了一样,窜出之后,迅速朝远方疾驰。 刘砚书“哎呦”一声,飞奔追赶,最后朝前扑倒,只是扑空不说,还被花毛鸡大尾巴一顿扫脸。 刘砚书起身后也没觉得多害臊,用拳头狠狠砸了下左手,“我就不信了,还能抓不住一只鸡?” 隨即,刘砚书便在林中,和这只野鸡开展了一番又一番的追赶和斗爭。 只是刘砚书越来越气急败坏。 反倒是一开始有些惊慌失措的野公鸡,在几次三番从刘砚书手中逃脱之后,昂首阔步起来,连带著那个鲜红的鸡冠,都好像炫耀般在刘砚书的眼前晃荡。 江枫摇头苦笑。 他低头扫视地面,捡起一枚石子,没有立即出手,目光隨著那野公鸡的步伐移动…… 嗤! 破空声极其细微,並未引起刘砚书的注意,便精准击中野公鸡的腿。 野鸡顿时摔倒在地,只来得及扑腾两下,便被灰头土脸的少年一把抓住,掐著两边翅膀举起来,朝江枫炫耀道:“肥瘦正好!” 江枫竖起大拇指。 刘砚书小跑回来,以一种递交战利品的模样,郑重其事地將野公鸡转交到江枫的手里,不忘嘱託一句,“你可不能给我做难吃了。” 江枫便只说了一个字。 “难。” 江枫走到一条小溪旁,左右看看,先是找了一处背风近水的缓坡。 他双手交替,很轻易便只用一只手掐住了野公鸡的双翅,隨后捡起一枚边缘锋利的石片,划破脖子。 等待血流干,先拔去长而艷丽的尾羽和翅上硬翎,再將毛拔除乾净。 待鸡皮完整呈现出来后,江枫用石片在鸡嗉囊下方轻巧划开小口,將未消化的草籽穀粒挤出洗净。 第二刀,沿肛门向上,剖开不过两寸许的整齐口子,探入两指,勾连肠肚的繫膜便在精准的力道下鬆脱,手腕微转,一整副內臟便被完整地掏取出来,只留下饱满暗红的鸡肝与橙黄的鸡油,被他小心置在早已洗净的阔叶上。 他就近来到溪边,將掏空的鸡腔浸入冰凉活水中,手指探入,顺著肋骨內侧轻轻抠刮,洗乾净残留的血沫与內膜。 水流潺潺,鲜红的血丝散开又流走,整只鸡渐渐显出粉白色来。 刘砚书蹲在他旁边,瞪大眼睛,看著江枫动作飞快,心无旁騖,竟有种利落的美感。 就像他小时候看刘老爷收帐,把一锭锭银子顺理成章地从別人手里,放进自家钱柜,心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感。 隨著溪水逐渐变清澈,洗净的野鸡被江枫拎了出来,沥乾水分,走到那一大摊调味品旁,翻翻找找,锁定几样,让刘砚书帮忙,单独取了出来。 江枫先捻起一撮粗盐,均匀揉搓鸡皮,尤其著在厚实的胸肉与腿肉处按摩。 接著便是烤乾磨碎的山椒与野茴香,细细洒入腔內。 最后,他从那副鸡油中撕下一小块,在掌心温热化开,均匀抹遍鸡身。 阳光下,抹了油的鸡皮泛起一层诱人的蜜色光泽。 刘砚书嘖嘖道:“江枫,你这叫鸡油出在鸡身上,不对,应该是原汤化原食。” 江枫没好气道:“你吃还是不吃,吃就帮忙生火。” 在江枫的指挥下,火堆很快燃了起来,待烧出通红炽热,火苗稳而不窜的炭火时,刘砚书方才用两根带叉的树枝,在火堆两侧牢牢插稳。 野鸡被一根笔直的长树枝贯穿,两端架在树杈上,悬於炭火上方一尺有余。 一只烤鸡能不能入嘴,真正的功夫,是后面的事。 江枫盘膝坐下,手指偶尔转动树枝,野鸡便匀速旋转起来,很快鸡皮上便渗出细小油珠,滋滋作响。 油珠滴入炭火,嗤的一声,带著奇异焦香的烟雾扬了起来,刘砚书嚇了一跳,刚想去吹,被江枫一把捂住嘴。 刘砚书约莫是又閒又饿,口水止不住往下流,实在没办法合上嘴,索性坐在江枫旁边,说起关於鼠仙庙的一段往事。 按照刘砚书的说法,那座鼠仙庙在小汤山东北方向的一处山坳里,所供的那个老鼠大仙,据说是一个修善道的小妖,头上有一顶老爷帽。 据说前朝皇帝和宰相曾路过此地,当时正值初夏,雷雨正盛,君臣二人便躲在庙里,雨过天晴之后,君臣二人为感谢借地遮雨,对小妖抱拳施礼,小妖起身还礼,没成想头上的老爷帽掉下来,咕嚕咕嚕滚出了庙,掉进山坳里,顺著水流走了。 小妖颓唐坐回神位,前朝皇帝心里抱歉,便让宰相把他的帽子给了小妖,二人告辞离去。 当朝一品的帽子给了那只小妖,相当於受到皇家恩典,那只小妖摇身一变,得道成仙。 但这些都是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只有一件事曾在多处有明確记载,因为这座鼠仙庙求財极灵,所以不少家中做买卖生意的,上供之后,总会悄悄绕到神像身后,用小刀抠挖点儿泥渣回去。 刘砚书最后说道:“听没听过一句奚落人的话,叫顾头不顾腚,便是来源於此。” 江枫將信將疑。 火堆上,鸡皮收紧,已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江枫將旁边烘烤著的几段野山葱塞入鸡腹,利用腔內热气逼出辛香。 他又叫刘砚书打开两个瓷瓶,將里面浓稠的豆瓣酱和蜂蜜,用草作刷子,一层层涂上鸡身,刷料一遇热便牢牢附著,形成一层晶亮油润的脆壳,在持续匀速的转动下,变成诱人的枣红色。 香气已无法抑制。 浓郁肉香、辛香以及一抹淡淡蜂蜜甜香的气息,在林间静謐的空气中蔓延。 江枫眨了眨眼,突然用刀片在最厚的腿肉处轻轻一刺,清澈的肉汁即刻涌出。 他与刘砚书对视一眼。 不停吞咽口水的少年,脸上逐渐绽放出比日头还亮的光彩。 顾不上热,刘砚书撕下一条鸡腿,咔嚓一声脆响,皮脆如薄冰,其下是一层晶莹的脂肪,再往下,则是丝丝缕缕,饱含汁水,白里透粉的腿肉。 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客人咬下一口,情不自禁眯起眼睛,不住点头。 厨师心满意足。 林间微风拂过,吹不散烟火气。 第14章 老头,南瓜,没有刀 二人趁著天边尚存一丝鱼肚白,终於摸到了县誌记载的大致方位。 只是在附近转了几圈,除了荒草乱石,什么也没找到。 江枫见刘砚书神情越来越沮丧,说道:“年头太久了,就算留下些残垣断瓦,风吹日晒,找不到也正常。” 刘砚书点点头,可脸上那份不甘心还是藏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嘶哑喑涩的二胡声,伴著苍老的嗓音,飘飘忽忽传了过来: “飘零去,莫问前因哟……只见那残阳半山,照著个失路人。前路也茫茫,回头也昏昏,半生旧债,勾出泪痕新……” 二人循声找去,见一枯瘦老头闭目靠在一块大石旁,怀里抱著把旧二胡,吱吱呀呀地拉。 老头面前地上摆著个豁了口的粗陶碗。 他脚边还躺著个半人高的大南瓜,瓜顶已被切开,露出被啃得参差不齐的瓜瓤,黄白交间。 江枫抬了抬眉头,再看向老人时,眼神里多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江枫毕竟是个厨子。 南瓜能生吃么? 能。 虽然可以生吃,但那是刚摘下来不久的嫩瓜,清甜微脆。 眼前这个,看个头和瓜皮顏色,分明是老南瓜,瓜肉粗糙多筋,纤维极粗,嚼起来跟啃木头渣子没两样,別说滋味全无,囫圇咽下去,犯胀气都算轻的,堵在肠子里下不去,那真是能要人命的麻烦。 所以一般来说,没人会用这种东西果腹充飢。 更何况是个卖艺为生的老头子。 真是走投无路,也没人想被屎憋死。 他一把拉住正欲上前问路的刘砚书,压低声音道:“不对劲,哪会有人在荒山野岭拉琴?” 刘砚书回头看了看,深以为然,“是啊,在这卖艺,能挣著钱就有鬼了。” 江枫刚要点头,忽然觉得这话不对。 “啥?” “老人家,曲唱得不错,来,这是赏钱!” 刘砚书趁江枫愣神的功夫,抢先一步过去,往碗里叮叮噹丟下两枚铜板。 老头停下弓子,咧嘴笑道:“多谢小哥。两位这光景不回家,在这山坳坳里转悠……该不会是什么歹人,或是那山精野怪变的,专来吃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刘砚书摆摆手,“我们是来找地方的。敢问老丈,可知这附近曾有过一座庙?” “庙?” 老头侧了侧耳朵,“你是说……那座鼠仙庙?” 刘砚书眼睛一亮,“正是正是!您知道在哪儿?” “我知道那玩意干啥。” 老头冷不丁泼了盆冷水,二话不说,又拉起了胡琴,哑著嗓子唱:“也想学范蠡,五湖去隱身,奈何妖氛障目,四野昏沉沉……” 刘砚书討个没趣,又摸出一个铜板扔进碗里,冲江枫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你说的鼠仙庙……” 老头的声音慢悠悠从背后传来,“可是当年借庙给前朝真龙,助他躲雨的那个?” 刘砚书猛地驻足转身,“你知道?” “唉,陈年旧事嘍,记不真切……” 老头话头一转,琴音陡然变得悽惶,唱词也变了调,“你看那暮靄沉沉,西风紧,孤雁南飞声断魂。家书未报平安字,愧然此身……” 刘砚书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看向江枫。 江枫用眼神催促,赶紧走。 可刘砚书咬咬牙,似乎还想再试一次。 他伸手探入袖中,准备拿出些碎银子,一次性打点乾净好问路。 江枫却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刘砚书有些不解。 江枫对他缓缓摇头,从行囊里取出张麵饼,上前半步。 “老人家,天快黑了。我们带了些乾粮,若您肯指个大概方向,这饼子留给您垫垫肚子,可好?” 老头子终於停下了咿咿呀呀的二胡,嘿嘿笑了,“好说,好说。” 他摸索著端起地上的碗,將里面的铜钱悉数倒入自己破烂的怀中。 老人衣襟敞开些许,露出枯瘦脏污,覆著一层稀疏白毛的胸膛。 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片长得极其茂密,几乎有一人高的蒿草丛,“从那进去,向西走一炷香的功夫,能看到一棵老槐树,三人合抱粗细。树下有个用碎瓦烂石垒起来的小祠,那就是后来的鼠仙庙了。早年间的大庙早塌了,这是些念旧情的老百姓,捡了原址的碎砖石胡乱搭的,香火嘛……早断嘍。”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著点试探意味,“两位小哥……该不是官面上的人吧?”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瞎老头似乎鬆了口气,又摸索著拿起了琴弓。 江枫正要开口。 刘砚书多了个心眼,自告奋勇,上前一步道:“空口无凭,草里深得看不见尽头,天色又马上暗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伙同匪人,在里头埋伏我们?” 老头很明显脸色沉了几分。 江枫一捂额头,要真是坏人,能跟你说实话? 但刘砚书紧接著说道:“这样如何,你既然知道位置,何不前方引路?你既然眼瞎,想必即便是看不清前路,应该也是认识的,若是寻到那座庙,赏钱自然少不了你的!” 老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咳嗽两声,提高嗓门道:“孙儿!” 刘砚书闻声扭头,突然看到老头身旁那脏得与土地几乎一色的土堆微微一动。 那竟是个蜷缩睡著的小娃娃! 满脸污垢,头髮板结,此刻被自家爷爷唤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皮耷拉著,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石头庙,你带他们过去。” 老头吩咐完,便自顾自又拉起了二胡。 小娃娃揉了揉眼睛,懵懵的。 他比老头更瘦,破烂单衣下,肋骨根根可数。 刘砚书看著这一老一小,於心不忍,便从行囊里取出张麵饼,连同江枫手里那张一併拿在手中。 一张放在那空碗上,另一张则递向那眼神呆滯的小男孩。 “不急,你要是饿,先吃点东西再……” 话音未落。 江枫猛地將他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刘砚书一个趔趄。 “你干什……” 刘砚书回头,抱怨的话马上便卡在喉咙里。 他从未在江枫脸上见过如此凝重的神色。 “怎么了?” 刘砚书下意识压低声音,“又没吃你家饼,你急啥?” 江枫凑到他耳边,气息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跟谁说话?” “他啊!” 刘砚书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站起身的小男孩。 可在江枫的视线中。 那个露出瓜瓤的老南瓜,正缓缓从地上立了起来,黑洞洞的腔子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弱蠕动。 江枫的手瞬间摸向自己腰间。 奶奶的。 妖来了。 没有刀。 怎么斩? 在线等,挺急的。 第15章 翻滚的老南瓜 刘砚书一直觉得江枫今天不正常。 不知是失魂落魄,还是鬼上身。 这让他更加篤定,一定要找到鼠仙庙,给自己这位命运多舛的好友求个平安顺遂。 他抬眼一看,就这么一会功夫,小男孩晃晃悠悠的,已经迈步朝那片高耸的蒿草丛走去。 刘砚书心里一急,抬脚想跟,却突然被江枫伸手拦住。 只是没等江枫说话,刘砚书抢先一步,苦口婆心道:“上香这事儿,最忌讳在庙门口犹犹豫豫、推三阻四。我看你跟这鼠仙庙怕是命里有点犯冲,要不这样,你就在外头等著,我进去找著了,便连同你那份一起上了。” 怎料江枫摇摇头,“我是想说,让你在这儿等著,我先跟过去瞧瞧。” 刘砚书愣了愣神,不解道:“为啥咱不能一起去?” 江枫眼珠一转,脸上多出几分轻鬆笑意,“你看这天色虽晚,可若那庙真在这种地方,说不定还能赶上今日的头一炷香。你又不是不知道,头香最灵,我刚当上掌柜,总得討个好彩头不是?” 刘砚书若有所思,江枫便一把攥住手腕,小心翼翼道:“再说,这荒山野地,平白无故多个卖艺的瞎眼老头……实话实说,得留个心眼。我一个人进去,万一里头真不对劲,也好脱身。你在外头守著,若听见草里有什么动静,你便大声应我,我好循著声音往外跑。” 刘砚书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摇头晃脑的老头子,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江枫又飞快地贴近他耳边,极速低语了几句,隨即不再耽搁,转身便跟著前方那隱入蒿草丛的模糊影子,一头扎了进去。 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迅速由近及远,很快,那一片晃动的蒿草便恢復了死寂,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刘砚书定了定神,找了个还算乾净的石块坐下,摸出张饼,慢慢啃了起来。 “小哥,还想听曲儿不?一支曲子,一文钱。” 瞎老头不知何时停了弓子,朝著刘砚书的方向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刘砚书也不管他瞧不瞧得见,指了指那只破碗,“先来三文钱的。” “得嘞,客官请好吧!” 老头手腕一抖,弓弦摩擦,流出几声淒清哀婉的调子,结果刚起了个头,便被刘砚书叫停。 “停停停!大半夜的,再招来什么脏东西……来点提气的!慷慨激昂,少年意气那种,有吗?” “有,有!” 老头从善如流,指法一变,曲风顿时迥异。 激越的弦音破开荒野的寂静,竟真有几分磅礴气势,连草丛里聒噪的秋虫都一时噤了声。 一曲终了。 刘砚书坐直身子,毫不吝嗇地用力鼓掌,呱唧了好一会儿才道:“带兵打仗、沙场点兵那种,你会不?” “瞧客官这话说的,別人会的老头子我会,別人不会的,老头子我更会!” 老头似乎来了劲头,搓了搓手指,再度运弓。 刘砚书一边听著,一边不时点头叫好。 “再来个讲小年轻半夜偷跑出来谈情说爱的!” 老头弓子一顿。 “意境,意境懂么?” “这个……” “不会?不会就算了,唉,没劲。” 刘砚书故意拉长了调子,双手叠放在后脑,身子歪倒,“那麻烦您小点声,我这人觉轻。” “別!客官您听好嘍!” 老头赶忙接上,弦音一转,竟真透出几分扭捏羞涩的调调来。 …… “真是不错,小两口吵架拌嘴那种呢?拉得出来不?” “客官……” 老头几番奏唱,实打实卖了力气,有些喘息,语气无奈道:“您还没给赏钱呢。” “急什么?我兄弟进去上香了,我又跑不了。你看我像缺那几文铜板的人吗?接著拉你的!” 老头子抬起袖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行……行吧。客官您可千万莫要哄骗老头子啊。” 刘砚书一瞪眼睛,声音拔高道:“咋跟客官说话呢?不听了!” “別別別!我拉,我拉还不行么……” 隨后,在这荒郊野岭,身披夜幕,一场估计自这瞎老头学艺起,就从未有过的漫长的个人演唱会,被迫拉开了帷幕。 时而激昂,时而哀怨,时而缠绵,时而闹腾…… 那二胡的弓弦都快被他拉得冒出火星子了。 刘砚书倒也没閒著,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鼓掌、喝彩,情绪价值拉满。 其实此时此刻,耳朵里虽然是二胡声,刘砚书的心思,却全然飘进了那片黑黢黢的蒿草丛。 江枫在钻进去之前,最后贴耳说的几句话,此刻字字清晰,犹在耳边。 “如果可以,叫这老头的曲儿不要停,但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再给钱,一文都不行。” “如果我半个时辰之內回不来,千万別犹豫,別想著进来救我,更別想著用什么话搪塞这老头,一定记住,掉头就跑。” “如果遇到什么要命的事情,就大声喊救命,別觉得荒郊野岭就没人听得见。” 刘砚书想不明白。 比如为什么不给钱? 这瞎老头看起来是古怪,可万一真就是个可怜人呢? 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喊救命。 那个浑身上下没二两肉的穷小子,还能危难关头,从天而降不成? 咋可能嘛。 刘砚书一个激灵,立刻直起身子,巴掌拍得震天响:“好!接著来!来段……来段更热闹的!” 只是他有意无意间,总是看向头顶月亮。 半个时辰。 ———— 蒿草丛深处。 江枫跟在老南瓜后头,拨开面前交错横生的蒿草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说实话,如果这老南瓜突然长出两条腿蹬蹬蹬往前走,或者乾脆违反常理地悬浮飘行,江枫觉得自己大概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偏偏老南瓜是竖著立在地上,以一种近乎笨拙又莫名稳当的方式,一下,又一下,向前翻滚。 瓜身每次砸在泥土地上,都发出沉闷的“砰”一声响,在寂静的草丛里格外清晰。 画面滑稽诡异。 江枫揉了揉自己的脸颊,选择继续沉默地跟在南瓜后面。 不时侧耳倾听。 进来已有一段距离,但外头那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凭藉他提升身体素质之后的敏锐听力,仍旧可以透过层层草叶的阻隔,隱隱约约地飘进来。 约莫一炷香过后,前方豁然开朗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果然有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在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部旁,歪歪斜斜地垒著一个半人高的石头小祠,简陋得可怜,上面掛著些褪色破旧的布条,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动。 老南瓜滚到小祠旁边,停了下来,身子转了个方向,似乎面朝江枫。 江枫走到小祠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上有个积满灰尘和枯叶的破旧石制香炉,里面既无香灰也无供品,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怪石头,摆在正中权当神像。 无论怎么看,也跟鼠仙扯不上半点关係。 他取出刘砚书事先准备好的三支线香,用火摺子点燃,双手持香,像模像样地朝著小祠拜了三拜,然后將香轻轻插入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融入暮色。 他並未在心中向这鼠仙祈求什么。 但既然是刘砚书心心念念之事,自己既然来了,总要做个样子,回去也好给他一个交代。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旁边那个安静的老南瓜。 可这东西,从带路开始到现在,別说显露嘴脸,就连一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发出,这让江枫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原本的打算,既然判定对方是妖邪,多半不怀好意,这才藉机独自深入,一来想摸清那瞎眼老头的底细和目的,二来顺理成章地吃掉这个老南瓜,补充【食物能量】,以应对可能的危机,一举两得。 之所以敢留下刘砚书一人在外,也是基於那老头並未立刻发难,想必要么是自己多疑,要么是对方另有所图,暂时不会动手。 这也是他留下那三句话的原因所在。 可眼下这情况,如果这妖邪自始至终並无害人之意,江枫自问还真做不到不问青红皂白就下手。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老南瓜果然又动了,朝著来时的方向,慢慢滚去,准备引他返回。 江枫目光闪动,忽然加快脚步,几个大步就越过了前方慢悠悠滚动的南瓜,抢先一步踏入了来时的蒿草丛小径。 那老南瓜毫无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保持著固定的距离。 江枫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 或许……真是自己太过紧张,想多了? 但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骤然沿著他的脊椎窜上后脑! 他猛地停住脚步。 耳朵里,一直隱约可闻的二胡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江枫缓缓转过头。 身后,那个圆滚滚的老南瓜静静地立在草丛小径上,顶上那个口子里,黑黝黝的。 江枫收回视线,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前方那片吞噬了光线的蒿草丛,拔腿狂奔! 第16章 鬼打墙 江枫咬著牙在蒿草丛中拼命狂奔,甚至已经顾不上面前那些带刺的草叶枝条了,只是埋头前冲。 估摸著至少跑出去两里地,他猛地剎住脚步。 不对劲。 一炷香的时间,以先前那种溜溜达达的缓慢脚程,根本走不了这么远。 他確信自己方向没错,一直是沿著来时的感觉直线奔跑。 可眼前,依旧是漫无边际的蒿草丛,眺目远望,在夜色中如同黑色海洋般起伏。 他驀然转身。 身后同样是一片黑暗,甚至连自己之前踩踏出的路径都已经消失在茂密的蒿草里。 那老南瓜也已经不见踪影。 万籟俱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再无任何声响。 江枫深深吸入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行按捺下內心纷乱的思绪。 “鬼打墙……” 三个字自然而然地从他心底浮现。 他没觉得这只是某种巧合上的自然现象,更不可能是自己迷了路,十有八九是那个老南瓜搞的鬼。 这片蒿草丛,已经变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巨大迷障。 江枫手心渗出冷汗。 他对这个世界修行法门的了解近乎於无,周长英只丟给他一本刀谱,从未讲过这些神神鬼鬼的禁制该如何应对。 江枫第一时间想到那张与周长英联繫的桃符,但这个念头立刻被他否决。 先不说来不来得及赶来搭救,一旦惊动镇邪院的官差,那个老南瓜肯定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刘砚书在外面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危险就多一分。 有没有可能,两全其美? 既能最快速度脱困去救人,又有机会吃掉老南瓜? 江枫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赌一把! 他屏住呼吸,默默发动了厨神系统给予的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 但这一次,他没有將【食材洞察】聚焦於任何具体的物件上。 而是以一种豁出去的態度,悍然投向眼前整片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嗡! 仿佛脑海中有一根弦被拨响。 下一刻,江枫的视野被一种难以形容的炽烈白光充斥,如同直视正午的太阳! 只是这强光只持续了一剎那,便迅速转暗,化为一种温暖而怪异的橘黄色! 仿佛一种厚重均匀的滤镜,笼罩在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天空是昏黄的,大地是昏黄的,连那些漆黑的蒿草,也都染上了这种黏腻的色泽。 但还远远不止於此。 在这片橘黄色的天地之间。 江枫看到了无数或粗或细、或长或短、纵横交错的纤维,密密麻麻,就这么凭空掛在眼前。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毫不出人意料的想法,出现在了江枫的脑海里。 南瓜。 这些纵横交错的纤维,以及这种黏稠橘黄的底色,分明像是被放大了千倍万倍的巨大南瓜。 而自己,就在这个巨大南瓜的里面! 江枫缓缓转动脖颈,顺著那无尽延伸的橘黄色,向四面八方扫视,试图寻找到边界。 他转过头,视线移向上方,那片橘黄色最为浓郁,纤维脉络也最为密集的区域。 然后。 他便看到了。 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高高悬在头顶上方几丈之外! 布满深深褶皱纹路的脸庞,正对著江枫。 瞳仁灰白。 ———— 刘砚书早早便生起了火。 火光映衬下,瞎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胡琴声终於在一个尖利刺耳的高音后,戛然而止。 其实刘砚书也早就听得脑仁嗡嗡作响了。 他甚至觉得,这辈子谁要是再敢在他面前拉二胡,但凡让他听见了,他可能真会控制不住,衝上去把那破琴撅折了塞对方嘴里。 但他不能表现出丝毫不耐烦,既然应承了江枫,那无论如何,也得硬著头皮撑下去。 琴声一停,刘砚书立刻强行挤出满脸不悦,眉毛倒竖,声音拔高道:“怎么著?这就撂挑子不干了?我还没听够呢!” 老头有气无力道:“客官……您別觉著拉这胡琴就只是动动手指头,这可是实打实卖力气的活计,再这么演下去,我这把老骨头真真要散架了哟……” 刘砚书撇撇嘴,努力摆出紈絝子弟那副刻薄嘴脸,“我劝你再掂量掂量,说不定啊,你下一顿,就是在县城最好的酒楼里吃肉喝酒了!现在要是停下来,之前说的,我可一个子儿都不认!” “这……这怎么能行啊客官!” 老头低下头,肩膀耸动,声音里竟带上了哭腔,连手都开始微微发抖,“您这不是……这不是要了老头子的命吗……” 刘砚书大抵底色良善,看此情形,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犹豫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约莫一两的雪花银,托在掌心,“瞧见没?我可没誆你。这锭银子,比你在外头卖艺一年挣的只多不少!我爹从小就教我,想挣大钱,就別怕丟面子,更得捨得下力气。你胡琴拉得確实有那么点意思,等我那朋友从里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说罢,像是怕这老头不信,刘砚书甚至大大方方地將银子放在脚边,那抹银色在夜色中颇为醒目。 可老人却並未如想像中般感恩戴德,反而摇著头,声音更加哀怨绝望,“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刘砚书一拍胸口,信誓旦旦道:“怎么不可能?我刘砚书向来说话算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老人摇了摇头,“我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发生变化,颤抖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你那个朋友,怎么可能……出得来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兀自咂摸这句话的反转之精准,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紧接著,这笑声陡然放大,肆意起来,充斥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砚书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突然气质大变的瞎老头,猛地扭头看向那片死寂的蒿草丛,口乾舌燥,勃然大怒道:“老不死的狗东西,你果真在骗人!” “骗?” 老人止住那令人牙酸的笑声,歪了歪头,戏謔道:“骗这个字,未免也太高尚了。我啊,顶多就是害人性命,夺人体魄,啖其精魂罢了。” 老人的眼皮依旧耷拉著,可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狰狞的弧度。 “况且,谁说一个瞎子,在荒郊野岭抱著把胡琴,地上摆个碗,就一定是卖艺?” 第17章 来了 刘砚书在这一刻,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手脚冰凉。 老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癲狂的语调说道:“我原打算直接一巴掌拍死你们这两个小东西,谁成想你往我这碗里,扔了三枚铜钱。”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晃了晃。 “我见你伏犀贯顶,耳高於眉,勉强算是神清骨秀,知不知道,在你扔下三枚铜钱的那一刻,便相当於自愿向我取卦问卜!” 老人见刘砚书状如见鬼,竟耐心好意地解释起来,“就如同去祠庙神堂敬香上供,就算你无事所求,也与那坐主神台的那位有了因果,所以才有俗语所讲的『烧的香多,惹的鬼多』的说法。不过既然你找上门,福至心灵,我便观了一卦,你猜,你我之间这因果缘分,以玄法入市法,共值多少银两?” 他猛地张开五指,哈哈大笑道:“不贵不贱,恰好五文!” “换句话说,如果你今日乾脆利落地给我五文钱,你我原本只是一面之缘的因果,便会陡然变化成大运交缠,如盘根错节!” 他闭著的眼皮子底下,似乎在不停滚动眼珠,极其兴奋道:“这天下气运循环流转,唯独你我二人可截取一二,待我拿了你的精魂,炼化入妖身之后,你便可寸步不离地留在我身边,不知道日后修行路上,会畅通无阻到何种地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善缘啊!” 老人说得唾沫四溅,手舞足蹈,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喜事。 “我这一辈子,旁门左道换修了多少,都没能找到真正通天的大路,没成想啊没成想……哈哈哈,天道酬勤,诚不我欺!” 刘砚书浑身僵硬,冷汗早已浸透內衫。 老人忽然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阴冷无比,他掂了掂手里那把破旧的二胡,脸上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 “为了那两文钱,你点曲儿,我拉了,你嫌丧气要换调,我换了,你还要听那些扭扭捏捏、鸡零狗碎的玩意儿……我也捏著鼻子,通通听你的话,一个不字不敢讲!可你呢?两文钱,只有两文钱,你到死都还是不给……” “拉二胡?我拉……我拉……我拉你奶奶个腿!” 他双手握住琴杆和琴筒,猛地向膝头一磕! “咔嚓!” 那柄二胡应声断成两截,碎木屑和断弦崩飞,被隨意扔在地上。 老人犹不解气,站起身踩了十七八脚,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勉强將怒火压下去,脸色更加阴沉可怖。 只是他话锋一转,竟又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面无血色的刘砚书,“小子,我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怨你。要怨,就怨你那个叫江枫的朋友!” 他伸手指向蒿草丛,语气怨毒道:“他不给钱,那是他蠢,可他还不让你给钱,这就是实打实的脏心烂肺!!” “我已经让我的宝贝孙儿把他困死在那片草海里了。他会慢慢在里面饿死、渴死、急死、累死……等我的宝贝儿吸乾了他最后一点精气神儿回来,我就把你那鲜嫩的三魂七魄抽出来,塞进我那具精心炼化的妖蜕里,成我的新奴僕!至於你这身皮肉嘛……嘖,虽然文弱了些,但精气纯净,正好任我使用!”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得意地咂咂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用一副商量买卖的口吻对刘砚书说道:“本想硬逼你拿出那两文钱了结因果,不过嘛……看你家中像是做生意的,咱们也来做个生意,如何?”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刘砚书眼前搓了搓。 “你那个朋友的命,不多不少,就值两文钱。你现在给我两文钱,我就发发善心,让我的孙儿把他放出来,怎么样?” 他凑近一些,闭著的眼皮几乎要贴到刘砚书惨白的脸上,声音充满了蛊惑与残忍的戏謔: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是不是很划算?嗯?” 刘砚书脑子里嗡嗡作响,老人后面那些关於替换精魂、炼製奴僕的恐怖话语,他已经听不真切了,只有最后那几句在反覆迴荡。 两文钱……换江枫一命…… 给钱……就能救江枫…… 他眼神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那里,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冰凉铜钱的瞬间。 “千万不要再给钱,一文都不行!” 江枫急促的警告声,如同惊雷般在他近乎僵滯的脑海中炸响! 刘砚书猛地一个激灵,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混沌的双眼骤然恢復了一丝清明! 他伸向怀里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苍老面孔。 正准备享受对方妥协的瞎老头,脸上得意的神色微微一滯,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紧接著,他便看到了刘砚书眼中,在那一瞬间闪过的决绝。 下一刻。 刘砚书將胸膛贴著的驱邪符猛然朝瞎老头扔过去,隨即一把抄起脚边的银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躥,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边跑,边用变了调的嗓子,朝著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他这辈子可能最大声的呼喊。 “江枫!!救命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瞎老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隨即化为一种被螻蚁戏耍后的暴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低低咒骂一声,並未立刻急追,反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謔,缓缓站直了佝僂的身子,闭著的眼睛望向刘砚书逃窜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出手,强行捏起这只不听话的虫子时。 他的动作,陡然停住了。 隨即猛地抬起,转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刘砚书逃跑的方向,也不是蒿草丛的方向。 而是头顶那片星光黯淡的夜空。 几乎与此同时。 跑出十步左右的刘砚书,便也回头观望。 神色惊愕,如见神佛。 一个清晰透亮,甚至带著几分少年气的高喝,毫无徵兆地从那片夜空中…… 从天而降! “来了!” 第18章 翻工熟练度+1! 片刻之前。 蒿草丛內,黏腻橘黄的视界之中。 江枫凝望著高悬於头顶的巨大头颅。 那张老人面孔,沟壑遍布,眼窝凹陷,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江枫突然神色大变,第一时间拉开拳架,正是传自郭芍药的守山! 那张脸与瞎眼老叟一模一样! 只是此时此刻,这颗头颅双目圆睁,动也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同死物。 江枫试探性喊话:“我说我看得见你,不是在诈你露出马脚,这是实话,所以你如果听得见,就显露真身,不必藏著掖著了。” 说话间,江枫默默伸手入怀,握住桃符,想著若撕破脸皮,便还是只能先用镇邪院的身份镇场,再想办法寻得出路。 可就在这时,老人的嘴巴缓缓张开。 一个与蒿草丛外那个瞎老头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充斥在这方橘黄色的天地之间。 “救救我……” 声音之中,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江枫眯起眼眸,不作回应,那巨大头颅发出声音后,便也很快嘴巴合拢,似乎刚刚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江枫更加疑惑不解。 如果说,在【食材洞察】的影响下,江枫將整个类似鬼打墙的迷障,视作被困在南瓜的体內,还是一件可以说通的事情。 那么他在此地看到那个老人的头颅,总不能是老头子自己往南瓜里甩子了吧? 他甚至不敢相信所谓的“求救”,是確切属实,还是那老头眼见自己看穿迷障的后手? 江枫的思维快速运转,腹中的飢饿感如潮水般袭来,眼见那头颅毫无动静,他便暂时散去拳架,从包裹里拿出白饼和水壶,聊胜於无。 吃食下肚。 江枫的目光骤然明亮起来。 在他吞咽下白饼的一瞬间,肚子里竟然出现了一丝的饱腹感!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吃下普通食物,是不可能有充飢效果的。 这也就意味著,此刻他感知到的饱腹感多半是假的。 换句话说,这种感觉很可能是某人以迷障的方式假以唬人,硬加在自己的脑子里。 例如有人看到他吃了饼,便自然而然认为应该產生饱腹感,於是乎江枫就体验到了这种本不应该出现的错觉。 江枫四下张望,很快,视线和巨大头颅上的那两只眼睛对视起来。 他向左挪了两步,又向右晃了晃,巨大的头颅纹丝不动,只有两只灰白色的瞳仁,牢牢追隨著他的移动轨跡。 江枫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丝毫犹豫,缓缓与那颗头颅拉开距离,腰身下沉,双脚站定,脊背却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 如若郭芍药在场,便绝对会发现,昨夜还根本无法熟练打拳的掌柜的,此时此刻,却是浑身拳意。 下一刻,先是三步砰砰作响,隨即腰胯猛拧,借著超出常人的身体素质,脚下如踩弹簧,整个人悍然拔起,拳心向天,直衝而上。 守山拳一把劲意,擎天柱! 拳锋破开黏稠的橘黄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如洪水倒灌! 江枫全身的精气神,尽数凝於这一拳之中。 目標,正是那俯视他的巨大眼睛! …… “哗……” “哗啦!” 並非实物撞击的闷响,而是一种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响动,在江枫的意识深处轰然响起! 江枫浑身一震,猛然睁开眼睛。 橘黄的滤镜、蠕动的纤维、巨大的头颅,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仍旧站在蒿草丛中。 耳边,那咿咿呀呀的二胡声,竟也隱隱约约地飘了回来。 果不其然。 江枫自从迈入蒿草丛,就根本没有动过地方,包括找到鼠仙庙上香,以及吃饼等等行为,以及那些行为给自己的实质感受,都只是一种幻觉。 至於那个圆滚滚的老南瓜,就静静地立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倏! 真快! 江枫才刚刚挪开视线,打算確认一下自己的方位,余光里那个老南瓜便已经腾空而起。 硕大的瓜身如同一颗炮弹,带著呼啸的风声,直直朝他头颅砸来! 江枫侧身,堪堪闪过。 老南瓜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 不待他喘息,那东西竟像装了弹簧似的,从坑里弹起,再次扑来! 江枫一拳砸出! 砰! 拳头落在南瓜表面,一股凝重的反弹之力沿著手臂传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骨节生疼。 那老南瓜却像没事一样,在空中翻了个身,竟展现出与它那硕大体型完全不同的矫健身姿,不停飞扑落地,角度刁钻。 活像个大耗子。 江枫闪身躲避,同时还要小心地面,蒿草丛里坑洼不平,软土陷脚,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而那老南瓜却像对这片地形熟门熟路,每次扑击都挑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阴险至极。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的硬度远非寻常瓜果可比。 江枫如今那拳头认真起来,能把青石震出裂纹,可落在那南瓜的身上,连个凹陷都没留下,反倒是他自己的拳头隱隱作痛。 又躲过一记扑击,江枫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 他心念一动。 【食材洞察】! 视野骤然一变。 那些寻常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此刻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 老南瓜周身的纹理脉络,以及隱藏在表皮之下那一层若隱若现的…… 江枫瞳孔微缩。 在橘黄色的表皮下面,靠近瓜身中段的位置,隱隱有一片青黑色的斑淤,像是內里已经腐烂。 就是那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闪躲,佯装狼狈,实则暗中调整步伐,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向斑淤正对的方位。 老南瓜又一次扑来! 这一次,江枫没有侧身,而是迎头衝上! 就在双方即將撞上的剎那,他猛地矮身错步,整个人从南瓜的侧下方滑过。 与此同时,右拳蓄满全身之力,对准那片青黑色的位置,狠狠砸了进去! 噗嗤! 拳头破开表皮,直直没入! 一股软烂滑腻的触感包裹住他的拳头,像是皮囊里已经化成了一滩烂泥,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老南瓜在半空中剧烈抽搐了一下。 隨即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江枫甩了甩手上的黏腻,正打算补上一拳,永绝后患。 “救救我……” 有一种无声的哀嚎意念,毫无徵兆地传入江枫的感知里。 江枫的动作顿住了。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个不再动弹的老南瓜,眉头紧紧皱起。 那声音气息孱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江枫只犹豫了一刻。 他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如鉤,闪电般探出,直接將那半人高的南瓜抱在怀里。 江枫低吼一声,腰背发力,双臂肌肉賁起,用尽全力向上一顛! 一颗比寻常头颅小上几分的老人头,从那南瓜顶部被啃咬出的破洞里探了出来! 头颅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紧闭著嘴唇。 与江枫的鼻尖只隔寸余。 江枫甚至能看清那脸上每一道乾枯的皱纹,一股阴冷的死气从那头颅上散发出来,瞬间汗毛倒竖。 他咬紧牙关,没有鬆手。 再用力! 老人头颅晃了晃,却仍旧牢牢卡死在洞里。 江枫发狠,竟將整个老南瓜都举离了地面,双手紧握瓜身,开始剧烈地上下左右摇晃甩动! 那头颅隨著他的动作像拨浪鼓一样摆动。 啵! 一声如同瓶塞脱出的轻微声响。 一个半人高,由朦朧灰白气息凝聚成的小老头,竟真的被他从那老南瓜里硬生生顛了出来! 那小人稀薄得几乎透明,在半空中悬浮著,茫然地四下张望。 江枫喘著粗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没了动静的老南瓜。 瓜身上那个破洞的边缘,正缓缓渗出一些黑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恶臭。 他隨手把南瓜扔在地上,抬起头,盯著那个悬浮的小人。 那小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上,满脸难以置信。 然后,他看见了江枫。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他浑身一颤,竟在空中直接跪了下来,朝著江枫连连叩首。 一道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多谢恩公救命!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江枫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翻锅熟练度+1!】 【翻锅熟练度+1!】 【翻锅熟练度+1!】 …… 一连串的提示,刷了满屏。 江枫挠挠头,这也行? 他收回心神,盯著那悬浮的老人,单刀直入道:“我见过一个跟你长相模样一样的瞎老头,还活著拉胡呢,是你亲戚?” 那老人闻声低头,仿佛此刻才真正看见救他出来的人,浑身一颤,竟直接在空中跪倒,连连叩首,带著哭腔说道:“小老儿关德宝,本是一介乡野村夫,安分守己,却不慎被那歹毒妖人暗害!他夺了我肉身,將我的精魄抽离,囚禁在这……那妖人说是什么鼠妖遗蜕……替他行那害人勾当!” “多谢恩公今日搭救,助我脱此苦海,小老儿感恩戴德,来世结草衔环,定当报答啊!” “鼠妖遗蜕……” 江枫瞥了一眼地上再无动静的老南瓜,心下恍然。 关德宝泪流满面,继续道:“恩公恩同再造,允我魂魄得脱,可入轮迴。小老儿別无长物,无以为报,惟愿来生若有缘,再报此恩……” 说话间,他灰白的身形开始微微发光,变得透明,似乎有无形的牵引之力从冥冥中传来。 但这一幕,在蒿草丛夜色中,悄无声息。 似乎在整个世界中,只有江枫看得到。 江枫突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关德宝在白光中微微一顿,传递出最后一道清晰的信息后,身影便如同晨曦下的露珠,悄然消散在空气之中,再无痕跡。 江枫眨了眨眼,低头看向那个老南瓜。 时间紧迫,刘砚书还在外面,但送到嘴边的食材不要,可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的大事。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 按常理,南瓜只要开始腐烂,就意味著整个瓜瓤都会跟著变质,从里到外烂成一滩泥。 但这老南瓜古怪得很,除了被他一拳砸烂的那一块,破口边缘渗著黑汁,散发腐臭,其余地方的瓜皮却依旧橙黄饱满,硬邦邦的。 他用指节叩了叩,篤篤响。 老是老了点。 但他实在是饿了。 江枫其实还是鬆了口气的。 让他吃烂的,跟直接吃屎没有任何区別。 野外烹飪手段虽多,粗略一想,至少有九种,此刻也只能择其最速者。 他迅速动手,將周围一片蒿草踩压拔除,清理出一块不大的圆形空地,又从旁边搜集了一些乾燥的细草枯枝,用火摺子小心引燃枯草。 待火苗稳定,他特意將水壶里剩余的水泼在火堆外围,形成一道湿润的隔离带,防止火势蔓延。 接著,他搬来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架在火堆上方炙烤。 同时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就著火光,再度开启【食材洞察】,对著表皮最薄弱的位置,用力一划,再將石片往里一探。 坚硬的外皮,很快便在江枫利落的手法下完全拨除,露出质地紧密的瓜肉。 他將瓜肉切成均匀的厚片。 【刀工熟练度+1!】的提示偶尔跳出。 待石头被烧得滚烫,表面泛起一层微微的热浪扭曲时,江枫便將南瓜厚片一片片贴放在石头上。 滋啦! 【火候熟练度+1!】的提示也开始出现。 江枫紧盯著石片上的变化,用树枝適时翻面。 被炙烤的南瓜肉顏色逐渐变得焦黄,质地收缩,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土腥和焦甜的气味。 他顾不得许多,待烤得差不多了,便徒手抓起,吹几下,大口啃咬起来。 口感並不好。 但每吃下一块,腹中那股飢饿感便会消退一分,而系统面板上,【食物能量】的数字,也开始缓慢上涨。 他很快將大部分南瓜吃光,只留下一些难以入口的边缘位置。 【食物能量】则增加了4点,相比之前吃下整只人面蛛的大幅增长,这次吃掉的体积虽大,能量却少得多。 江枫心下瞭然,这鼠妖遗蜕炼製的傀儡,新鲜程度和品质与活生生的妖物果然相差甚远,何况可能已被那老头子利用多年,损耗颇大。 根据关德宝的说法,这算是一具鼠妖炼製的容器。 但对江枫而言,只要能提供食物能量的,自己也看不出来,管它活的死的。 可就在他吞下最后一块烤南瓜,拍掉手上灰烬,准备立刻动身离开时。 一声嘶哑变调的呼喊,隱隱穿透草叶传来:“江枫!救命啊!” 江枫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再无半分迟疑! 將所有的4点【食物能量】全部用於加点,【身体素质】瞬间由11增长到15。 他一脚狠狠踩灭火堆余烬,將全身力量灌注於双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前方豁然开朗。 月光下,他一眼便瞥见了远处那令人心头髮紧的一幕。 刘砚书亡命奔逃,而他身后不远处,那个本该目盲的拉琴老叟,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望著逃跑的刘砚书,正欲追杀。 江枫深吸一口气,一声大喝,划破夜空。 “来了!” 第19章 老子练拳的 江枫高高跃起,身影划过月色,如同一颗陨石,砸向地面上那满脸惊愕的瞎老头。 砰!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炸开,土石飞溅,气浪翻滚。 尘土缓缓落定。 江枫单膝跪地,保持著拳势向下的姿態,呼吸粗重。 他的拳头,並未真正砸中老瞎子的头颅,而是被一双交叉架起的手臂挡住后,最终落在地面。 老瞎子被硬生生撞出一丈距离,双脚在地上划出深深的两道沟壑,嘴角微微抽动,显然接这一拳並不轻鬆。 在江枫身后,则是目瞪口呆的刘砚书。 刘砚书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什么,倒吸一口凉气,终於反应过来,伸手一指,“江枫,这老不死的想害我们!他根本不是卖艺的!” “看出来了,你躲远点。” “好嘞。” 江枫缓缓收拳,站起身,目光冰冷地锁定那个老头。 老人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起初的惊愕褪去,诧异中略带审视的阴沉神色,悄然浮上他那张老脸。 他用两只手指轻轻捻了捻眼皮,往上一挑,露出两只灰白色的瞳孔,直视江枫道:“你竟然……还能活著出来?” “不仅活著,还给你带了点土特產。” 江枫將左手拿著的那个只剩下一小截的南瓜,隨手扔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老头看向地面,那原本应该是他那个孙儿的模样,如今因为身死,显露原形,只剩下一颗硕大的老鼠头。 老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这妖蜕炼製不易,经他之手,便可隨心隨意捏造出不同样貌,此等变化之力,可远非寻常妖邪可比,可以说花费了他的巨大精力。 原想著將刘砚书的精魂放入这具妖蜕里,占尽大运纠缠的天时地利,又可以更换年轻皮囊,也不需要再装瞎扮老。 可这一切谋划打算,都在江枫出现的那一刻起,轰然崩塌。 只是老头子此时此刻,反倒是在勃然大怒之后,硬生生將这股怒火压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倒是老夫走眼了。小小年纪,拳意凝而不散,劲力透体刚猛,竟已摸到了武道一境的门槛?说!师承何人?说不定你师长还与老夫有些香火情分。” 江枫眨了眨眼,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小学班主任姓张。” “张?” 老头眉头紧锁,记忆里没能想到成名在外的张氏武夫或修士,是以小学班主任这五个字行走江湖的。 老头只当是对方故意胡诌,脸色顿时更加阴沉。 江枫嘆了口气,“你不认得不怪你,我倒是认识你,关德宝……不对,確切来说,是你这身皮囊的主人姓关。至於你本人的名字,我倒是想问问,你自己还记得么?” 老头闻言一愣,貌似下意识还真思索了一下,可紧接著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之下,刚欲喝问。 江枫毫无徵兆,突然向前扑出,以守山拳第一把劲中三步走桩的拳意,只是压低身子,几乎贴著地面掠出。 毫无花哨的一拳,直取老头肋下空当。 砰! 老头猛然抬手,手臂如铁闸般再次硬生生拦下这一拳。 江枫一拳被挡,却顺势借力旋身,小臂如鞭,带著一股拧动腰杆的寸劲,狠狠扫向老头脖颈! 但老头再次抬臂硬抗,发出一声闷响。 江枫先手两招未能得逞,一触即分,后跳两步,目光如炬,紧紧盯著老头的手臂。 硬抗自己两记重击,那手臂竟无骨折跡象,甚至皮肉都未见明显破损,只有衣物下的皮肤微微泛红。 很明显,这老头的肉身强度,也绝非等閒! 老头甩了甩手臂,“好小子!拳重身快,骨头硬!看来不只是摸到门槛,怕是已有几分武道一境的真意在了。一看就是哪个武道世家偷跑出来的少爷,要不然就是某个不出世武夫的嫡传弟子,我说的可对?” 江枫扭头,冲远处石头后面喊道:“刘砚书,他说我是世家子弟?” 刘砚书只敢露出一下脑袋,就赶紧缩了回去,“他瞎的,能看出啥来?” “不识抬举!” 老头脸上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失,杀机刺骨,“本想留你魂魄,炼入妖蜕也算物尽其用。既然你自己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佝僂身形瞬间拉近距离,甚至模仿江枫出场时的架势,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拳,朝著江枫面门砸下! 江枫瞳孔微缩,立刻依样画葫芦,右臂横起格挡,同时右肘暗暗蓄力前顶,本打算借著格挡的瞬间,以右肘直指老头心臟! 这是他从守山拳留有余地的拳意中,自己琢磨出的防守反击之法。 然而! 老头那看似粗蛮砸下的拳头,在即將接触的瞬间,五指骤然张开,化拳为爪,如同铁鉤般一把扣死了江枫的右臂手腕。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並指如刀,阴毒狠辣,直插江枫的胸口! 显而易见,虚晃的强攻是假,诱敌格挡,再施致命一击才是真! 电光石火间,江枫甚至能感到那冰冷指尖触及胸口的刺痛! 避不开! 江枫眼中闪现出一抹狠色,反而藉助对方拉扯之力,將全身力量更加生猛地灌注於蓄势待发的右肘,朝著老头心口狠狠撞去! 以命换命! 果不其然! 千钧一髮之际,终究是惜命更甚的老怪物选择了退让。 他扣住江枫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向外一甩,同时侧身避让。 江枫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又擦著地面滑出丈余,才堪堪停住,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 “疯子!” 老头低声咒骂,话音未落。 老人身影一晃,竟已跃至半空,再次如苍鹰搏兔般扑下。 江枫忍痛翻滚躲避,原先所在之处,被老头一脚踏出深坑。 他踉蹌起身之后,下意识一退再退。 可老头並未追击,落地后站定,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只见老人周身有一缕缕灰白气息,如活物般流转升腾,格外耀眼。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真以为会几手庄稼把式,就能横行无忌了?” 老人哑然失笑,“你们这两人也真有意思,一个上来就觉得我是卖艺的,另一个竟然想要与我硬碰硬?是觉得我与你一样,都是练些武夫蛮子的粗浅功夫?” 江枫脖颈后的汗毛骤然竖起! 他近乎本能地猛地偏头。 一颗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的尖锐石子,擦著他的脖颈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江枫浑身冷汗直冒。 若非他反应快了一丝,这石子恐怕已经洞穿了他的咽喉! 江枫心头一紧,没有任何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方疾冲! 刘砚书躲在远处,看著江枫那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的速度,已经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但仍旧在看到这一幕时,下意识感慨一句,“真他娘的快啊!” 但下一刻。 江枫不得已停下脚步,被迫扭转身形,站住之后,脸颊上已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江枫毫不犹豫,直接倒退十步,重新与老头拉出距离。 老头冷笑著,浑身上下灰雾瀰漫,五指轻旋。 霎时间,地面上的碎石土块,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纷纷震颤著脱离地面,缓缓悬浮而起,在老头身前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石子阵。 数量之多,封锁了被近身的所有路径! “打你一个武夫,还用得著我亲自动手?忘了告诉你,老子……练气的!” 江枫驀然朝旁逃窜。 此时此刻,他全神贯注,將五感提升到极限,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动作。 身后身侧的地面和树干上,不断传来石子击中的沉闷噗噗声。 这是江枫来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真正与人生死相搏,更是第一次以武夫身份,硬抗修士。 只此一次,江枫便深深感知到那份如陷泥沼的无力与艰难。 “怪不得周长英在评价我的天赋时,对於武道和练气,有一个先后之分……” 江枫舔去嘴角的血腥,眼神却越发凶狠明亮。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必须近身!” 江枫不再一味闪避,开始有意识地用非要害部位去承受一些石子攻击,甚至尝试著运用守山拳的沉稳劲意,以拳罡击飞靠近的石子,强行推进。 虽然效率极低,往往击飞一两颗,便有更多从刁钻角度袭来,逼得他不断后退躲闪,身上很快又添了几道伤口,衣衫破碎,血跡斑斑。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无数次尝试下,总能找到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一举前进! 老头的脸上露出畅快笑容。 看著江枫如同困兽般挣扎。 本就应该如此! 他甚至有余暇用余光看向另一边瑟瑟发抖的刘砚书,怪笑道:“不必担心,等你这朋友死后,我会入他的躯壳带你离开,没什么区別的!” 结果刚说完,老头就感觉自己脑袋被什么东西击中,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躺著一个摺叠成三角符袋般的黄纸,里面滑出两枚亮晶晶的铜钱。 钱? 老头先是一喜,下意识扭头看向刘砚书的方向,可满脸的喜色突然僵硬起来。 只见刘砚书不知何时,手里抱著一块稜角分明的大石头,目光决绝地看著老头,“你不是说……咱俩大运纠缠么?” 话音未落,在老头惊愕的注视下,刘砚书闭上眼睛,双手抱著那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自己的脚踝!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啊!!!” 刘砚书发出悽厉的惨叫,抱著扭曲的脚踝滚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 心神被刘砚书自残之举所吸引的老头,脚下一滑。 他右脚踩著的一块大石头,突然向旁歪斜。 確切来说,是老头方才为了稳定施法,下意识踩了个马步桩,双脚发力,踏在一块半埋土中的石头上。 那石头下方的土壤因风吹日晒本就疏鬆,又经过方才两人打斗的震动,终於承受不住,哗啦一下塌陷下去! 所有一切,宛如巧合,和刘砚书没有一点关係。 老头一个踉蹌,虽然立刻稳住身形,但漫天石雨的操控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极为短暂的凝滯和紊乱! 只是刚一抬头,老头便迎面撞上一张满是血污和伤口的脸,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江枫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炼气?老子练拳的!” 第20章 第二把劲 老头在这一瞬间,甚至能清晰捕捉到江枫脸上神情的细微变化。 先是一闪而过的锐利精光,化为凶狠,迅速恢復镇定,然后毫不犹豫地迅猛抬手。 那只在他看来並不粗壮,甚至有些纤细的手臂,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內,袖袍鼓盪,一股与这年龄体魄绝不相称的凶猛爆发力,轰然迸发! 老头心中警铃大作,但已经来不及躲闪。 砰! 结结实实的一拳,直接轰在了他的胸膛。 剎那间,漫天的碎石子纷纷落地如雨幕,噼啪作响。 老头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周身的灰白邪气,如同被砸碎了的琉璃器皿,瞬间溃散! 老头被打得浑身剧震,只是还没来得及倒退,手腕便被江枫一把擒住。 江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扣住手腕的瞬间,腰身一沉,双脚仿佛扎根大地,以扣腕之手为支点,另一只拳头已如蓄满力的重锤,连环轰出! 这次,不再是追求瞬间突破的钻劈劲。 而是守山拳第二把劲。 老牛犁! 江枫脑海中闪过郭芍药演示时的身影与话语:“劲力如牛犁入土,深沉向前,劲道敦实而连绵,不求一击毙敌,但求步步为营,碾碎一切阻碍!” 他的拳速並不快,但每一拳都沉重有力,发出一连串鞭炮一般的声响。 老头像个破旧的沙袋,在江枫这般的连绵劲力下,左摇右摆,就连弥留之际试图格挡的手臂,也只是稍稍抬起就被猛然砸开。 江枫眼神冰冷,最后一记倾注全身残余力气的炮拳,狠狠印在对方心口偏下处。 咚! 老头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几丈外的乱石地上,翻滚几圈后,瘫软不动。 他四肢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胸膛起伏不定,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江枫保持著出拳的姿势,僵立了一刻,隨即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两只手臂如同灌了铅般垂在身前,大口喘息。 脸上更是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若不是之前吃掉南瓜增加了4点身体素质,大幅提升了耐力、抗打击力和恢復力,恐怕早就跑去和关德宝一块儿投胎了。 刘砚书拄著一根粗树枝,单脚跳著,一瘸一拐地挪过来,看著这片狼藉战场,不由自主咧了咧嘴,收回视线。 只是他刚想凑近看看江枫的伤势。 江枫终於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砚书嚇了一跳,下意识想蹲下看,结果忘了自己脚腕重伤,重心一歪,噗通一声,也摔坐在了江枫旁边,疼得齜牙咧嘴。 两个少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襤褸。 另一个抱著扭曲变形的脚踝,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月光下,二人惨不忍睹。 两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狼狈模样,静默片刻。 刘砚书没忍住,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 江枫便也笑了出来。 笑了几声,刘砚书突然收敛笑容,无比严肃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还是江枫吧?” 江枫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说实话,我不是江枫。” 刘砚书一愣。 江枫慢慢转过头,“我是你爹。” 刘砚书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没好气地呸了一声,心头那点儿对於眼前发小的陌生感,也隨之烟消云散。 两人谁也没力气动弹,就这么肩並肩瘫在地上,仰头望著开始逐渐稀疏的星空。 刘砚书的目光飘向远处那个还在微微抽搐的老头,嘆了口气道:“我爹说,出门在外不要把人想的太好,也不要把人想的太差,多想想没坏处,我本来还觉得他嘮叨,现在觉得,我爹可能还真是对的。” 江枫点点头,又缓缓摇摇头,“道理是没错,但你是你,你爹是你爹,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定之规?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想了,就一定能想对吗?有时候,恶意来得根本毫无道理。” 刘砚书沉吟片刻,深以为然道:“本以为出门闯荡,最大的危险是山精野怪,妖邪鬼物。谁承想……差点栽在这么个老王八蛋手里,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江枫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双手撑在身后,“也未必就是咱俩运气背到家,我总觉得,那老头是早就瞄上咱们,埋伏在这儿,专挑这月黑风高的时辰下手。” 刘砚书扭过头,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江枫,你老实说,是不是偷偷去哪里学了拳,惹得人家不乐意,派人来教训你?这阵仗也太嚇人了!” 江枫试探性说道:“我如果说我不会武功,我只是天生神力,你信么?” 刘砚书白眼翻上天。 江枫嘆了口气。 他其实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那老头难不成是周长英派来的? 不像,那位镇邪院的掌正要想收拾自己,用不著这么拐弯抹角。 还是那个黔州李氏? 他皱了皱眉,马上反应过来,看向刘砚书,“怎么就一定是我招惹的,难道就没可能,是你那边闯的祸?” “我?” 刘砚书指著自己鼻子,满脸不可思议,“可能么?” 江枫抬头看天,“我是不知道。” 刘砚书也跟著望天,星光璀璨,“肯定是你,你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可把我连累苦了,我这脚……哎哟……” 说著又碰了一下伤处,疼得直抽气。 江枫歪头看了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你这又是为嘛?” 刘砚书长嘆一声,將那老瞎子跟他说的话,有样学样,告诉给了江枫。 江枫眨眨眼,老实道:“你要还有力气,就再慢点说一遍……我没太听懂。” 刘砚书直接向后一倒,有气无力道:“大概意思就是,我跟那老瞎子莫名其妙有了点缘分,如果真按他说的纠缠下去,可能会影响彼此气运,甚至……截走別人的运道?大概就这意思吧,玄乎得很。” 江枫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用手撑著地,咬著牙,缓缓站了起来。 刘砚书一愣,侧头看他,“干嘛去?” 江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远方,理所当然道:“杀了他唄。难不成你还真打算一辈子和他纠缠不清?那我觉得你活著也没啥意思了。” 刘砚书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剧痛的脚踝,“我只是一个脚腕,他那边都有反应,会不会你前脚把他打死,后脚我这儿再出什么更要命的意外……” 江枫想了想,“赌一把?赌输了臥床半年,赌贏了幸福一生,再者说没准这老东西纯属胡说八道。” 刘砚书躺在地上,望著星星思索了片刻,苦笑一下:“也是……” 江枫不再多说,抬脚就准备朝那老头走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猛地停下,目光锐利地望向西边。 一个身影正跌跌撞撞地从那边小跑过来,神色焦急,甚至带著几分气急败坏。 看模样是个比江枫他们年长几岁的锦衣青年。 他先是在远处恶狠狠地瞪了江枫和刘砚书一眼,然后径直跑到那瘫著的老头身边,竟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老头断掉的手臂。 “老东西!躺这儿装什么死?!动手啊!收了钱不办事?!” 青年声音尖利,“快点起来!杀了他!” 江枫站在原地,扭头看向刘砚书,眼神询问这人你认识么? 刘砚书一个眼神回应,意思是你问我干嘛,跟我又没啥关係,我还想问你呢。 年轻人见老头毫无反应,愈发急躁,甚至蹲下身去拖拽老头,嘴里不停地低吼:“老东西!钱我爹可是足额给了!他们的行程路线,也是我们的人日夜盯著报过来的!你收钱干活,天经地义!快起来!给我杀了他!去啊!快去杀了那个姓刘的!” 江枫一抬眉,再度扭头,“刘砚书,你是不是姓刘啊?” 刘砚书目瞪口呆。 第21章 有文化 江枫摊了摊手,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你看,这事儿闹的。” 刘砚书勉强站起身,盯著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道:“这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可我咋记不起来了。” 江枫摇摇头。 不管动机如何,那老头既然本就是冲刘砚书来的,自己无妄之灾遭受牵连也差点死了。 这老头取死之道……可谓漫山遍野。 至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既然是幕后主使,一样是要死的。 江枫眼神转冷,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著那两人走去。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刚刚经歷血战,一身未曾散尽的杀气,却已经隨著步伐瀰漫开来。 年轻人正拼命拖拽老头,老头似乎被扯动伤口,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正好看到江枫一步步走近的身影,顿时嚇得浑身一哆嗦,手指颤抖地指向江枫,“他……他……” “他什么他!” 年轻人满脸不耐烦,又用力拽了一下老头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头脸上,“杀了他!杀了他们俩!听见没有!钱少不了你的!我爹说了,只要你办成,还有重谢!快起来!杀啊!” 老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哪管这那,当即想要起身逃离,可奈何四肢尽断,重伤濒死,根本起不了身。 “起来啊!” 年轻人见他不动,气得又踢了一脚。 老头喉咙滚动。 “杀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年轻人俯身,揪著老头的领子低吼。 老头眼神开始涣散。 “快点,杀了他!” 年轻人的脸几乎凑到老头面前,“老东西,收钱办事!你他妈……” 年轻人后面的话戛然而止,那张原本带著骄横戾气的俊俏脸蛋,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惊愕。 江枫和刘砚书也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寒气! 只见那瘫软如泥,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的老头,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头颅猛地向上抬起,狠狠咬在了年轻人毫无防备的脖颈侧面! “呃……” 年轻人眼珠暴凸,双手下意识捂住脖颈,却挡不住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指缝间激射而出。 老头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涌出的热血。 隨即,他鬆开口,年轻人失去支撑的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老头自己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头颅无力地垂下,但那双灰白眼睛却死死盯住年轻人尚未冷却的尸体。 紧接著,老头动了动嘴唇,似乎在念诵著什么,剎那间,一道灰白暗淡的光芒从眉心处钻出,如同一条小蛇,径直钻入那年轻人的眉心。 下一刻。 那脖颈处还在汩汩冒血,明明已无生气的年轻人,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在江枫与刘砚书的惊骇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年轻人缓缓转动头颅,先是看了江枫一眼,又马上看向刘砚书,两种眼神,前者仇恨,后者贪婪。 没有丝毫犹豫,年轻人突然朝蒿草丛疯狂逃窜! 江枫瞳孔骤缩,將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双腿,朝著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只是刚刚跑出几步,从蒿草丛旁边,跌跌撞撞衝出一个半大男孩,约莫十二三岁,朝著那道逃窜背影,呼喊道:“少爷,你去哪……” 话音未落,年轻人猛地调转身形,迅速来到男孩面前,一把扼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將之整个人提离地面! 男孩惊骇的呼喊被卡死在喉咙里,双腿无助地蹬踏。 隨即,年轻人看也不看,手臂发力,將男孩朝著旁边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狠狠摔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男孩绝无生还可能! 江枫没有犹豫,几乎是年轻人动手的同一瞬间,脚下猛蹬,將追袭之势强行转为侧向飞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险之又险地在男孩粉身碎骨的前一刻,將之紧紧护在怀中。 但仍旧是因为速度过快,两个人抱在一团,重重摔在地上,紧贴著地面滑行出去,犁开泥土杂草,直到三四丈外才堪堪停下。 江枫只觉得背后火辣辣,第一时间看向怀里的男孩。 男孩被他护得严实,除了惊嚇过度,小脸煞白外,似乎並无大碍,只是呆呆地看著江枫,又看了看远处那空荡荡的蒿草丛,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显然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江枫將他轻轻放下,目光扫向年轻人消失的方向,夜色浓重,哪里还有半点痕跡。 江枫嘆了口气,放虎归山,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他……” 男孩终於回过神,带著哭腔,语无伦次。 江枫轻声询问:“刚才那个年轻人,是你什么人?” “他,他是我家少爷……” “他叫陈纳德,是顶津县陈农户的儿子。” 刘砚书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地看著男孩,显然已经回忆起来。 小男孩下意识反驳,“是陈老爷!” 刘砚书冷笑一声,“对对对,陈老爷,我家那几亩地,原本就是租给咱们这位陈老爷。我爹提过,陈家前年在租种的地里挖出了点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我爹没细说,只说品相不错,颇为值钱。” “按照大虞律法,凡人於他人地內得宿藏物者,依令合与地主中分,我爹按律分了一半,还额外写信,免了陈家当年田租。” “据说陈农户用这笔钱开了个粮行,摇身一变成了陈老爷不说,吃了肉还嫌骨头硌牙,还动了歪心思了!” 他弯下腰,忍著脚踝剧痛,儘量让语气平和些,问那惊魂未定的男孩:“你是跟著你家少爷来的?他可曾说,来这荒郊野岭办什么事?” 男孩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少爷只说要来这儿见个人,让我赶车伺候……別的,什么都没说。” 江枫与刘砚书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那老头,恐怕就是陈家父子约莫觉得那地里还有宝贝,知晓刘家来收租,便僱人暗杀刘砚书,意图吞併田產,至於杀了之后又有何种上不了台面的谋划,自然就是后话了。 江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孙显。” 小男孩战战兢兢的。 江枫蹲下身,用相对乾净的衣袖內衬,擦了擦孙显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儘量用平实的语气解释:“別害怕,你家公子已经死了,当然了,说死了可能你也不信,但他真是死了,现在能逃走,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在驱动你家公子的肉身,换句话说,你家公子现在已经不是你家公子了。虽然我也说不准,他是死前更坏,还是死后更坏,不过你这次肯定是没办法驱赶马车,再把你家公子拉回去了。” 刘砚书听著都头大。 小男孩却好像听懂了一般,小心翼翼道:“你是说,我家公子现在已经是另外一个人,再也不会回去了?” 江枫瞪大眼睛,“有文化。” 刘砚书差点没当场表演掉凳,哭笑不得。 小男孩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打转,“那我回去怎么交代,老爷要是知道少爷出了事,肯定会怪罪我的。” 江枫还没开口,刘砚书已经双手插袖,意兴阑珊道:“我要是你,若还想在陈家討生活,回去就一问三不知,只道少爷独自离去,你再没见著。当然,若我是你……” 他顿了顿,看向孙显,目光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怜悯:“我会当自己今晚已经死在这儿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否则很可能引火上身。” 孙显愣了愣,显然是不太理解。 刘砚书嘆了口气,“今天的事,你当你家陈老爷不知情?” 孙显沉默不语。 江枫听著,默默用手背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和血跡,没来由地,心头掠过一丝恍惚。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自己。 第22章 去而復返 最终,孙显还是驾著那辆停在更远处林边的马车,独自离去了。 言尽於此,没有人知道孙显会去哪里。 “莫管他人因果。” 江枫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告诫。 江枫收回目光,蹲下身仔细查看刘砚书肿得老高的脚踝。 摸了摸骨头,確认没有明显错位,只是严重扭伤兼骨裂,这才稍稍放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朴素的小瓷瓶,正是之前周长英所赠的疗伤药膏。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中带著苦涩药香的气息散开。 他小心翼翼地將黑褐色的药膏涂抹在刘砚书脚踝红肿处。 药膏触及皮肤,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凉感瞬间蔓延开来。 刘砚书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一个激灵。 紧接著。 “噗!” 一个异常悠长响亮的闷屁,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下迸发出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但刘砚书只是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常態。 他没有问这效果奇特的药膏从何而来,没有追问江枫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能打,甚至没有打听江枫独自在蒿草丛中经歷了什么。 仿佛今夜这一连串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遭遇,不过是两个少年结伴出游时,遇到的一场比较刺激的意外。 有时候,不过问,本身就是一种默契和信任。 两人互相搀扶著,挪到之前瞎眼老头拉琴的大石旁。 刘砚书捡起地上那断成两截的破旧二胡,撇撇嘴:“晦气东西!” 他將胡琴折断,引燃火摺子,就著乾燥的琴身和附近捡来的枯枝,生起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寒意,也照亮了两个少年疲惫却依旧年轻的脸庞。 两人在火堆旁取暖,沉默片刻。 刘砚书突然问道:“你在那草丛里……见到鼠仙庙了吗?” 江枫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枝,摇了摇头。 刘砚书盯著跳跃的火苗,眼神黯淡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脚,有些烦躁地踢了一下地面的土块,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他翻阅了无数遍的《万德县誌》手抄本,纸张已经有些破损卷边。 他盯著封面看了几秒,一扬手,將它扔进了火堆。 火舌舔舐著书页,很快將其吞噬,化作黑灰。 江枫有些意外,“你不想找到那个鼠仙庙了?” 刘砚书摇摇头,没看那燃烧的书,也没看江枫。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映著火光的双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枫以为他睡著了。 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江枫,对不住啊。” 江枫哑然失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砚书没理会他的调侃,似乎说出这句话后,他本人也轻鬆了不少,“反正赔礼道歉也不要钱。只不过经此一事,下次……” “下次就不带我出来了?” “下次还得带你来!” 刘砚书斩钉截铁,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算卦也就是图一乐,真是大利东北,还是得带著你。” 江枫笑了笑,“想不想知道鼠仙庙在哪?” 刘砚书猛然瞪大眼睛,隨即眼中光彩又暗淡下去,“取笑人可不地道。” 江枫没答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目光落在那块他们倚靠著取暖的大石头上。 刘砚书起初坐在火堆旁生闷气,发觉江枫离开身边之后,好像很久都没有动静,心里一紧,拄著树枝,跟到大石后面,这才发现江枫一直站在原地,目光复杂。 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巨石朝向山坳內部的这一面,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坑洞,像是先前被人用刀斧匕首硬扣下去的,坑坑洼洼,如癩蛤蟆的后背。 “顾头不顾腚。” 不知是江枫还是刘砚书,轻轻吐出了这五个字。 五个字,在这空旷寂静的山坳里迴荡,然后消散在渐起的山风中。 …… 第二日清晨,大石前方,已经空无一人。 昨夜燃尽的篝火余烬,被细心覆上了一层干土,確保不会復燃。 然而,若有人拨开那层浮土,便会发现,灰烬之下,竟埋著一大把未曾完全燃尽的线香。 香头熄灭,但香身大部分完好,只在昨夜被火焰燎黑了一小截。 缕缕极淡的残烟,貌似还未完全散去。 给人一种香火未曾断绝的错觉。 一如百年前。 ———— 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各自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互相搀扶著,终於赶在城门刚开不久,踩著清晨琐碎微凉的星光与露水,来到了顶津县那扇斑驳的城门洞前。 刘砚书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解释这一身狼狈。 或许可以编个山路遇野猪的蹩脚故事?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迈步进城,一个熟悉的身影便从城门旁的阴影里猛地窜出,拦在了他们面前。 正是昨日送他们离开万德县的那位马夫。 中年马夫一把抓住刘砚书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刘砚书吃了一惊,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俩给我记住了,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乱说话,我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回去通知老爷了!” 刘砚书砚书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愣,“发生什么了?我们……” “没时间细说了!记住我的话!” 马夫急促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同样一脸疑惑的江枫,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 城门內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铁器摩擦甲片的鏗鏘之声!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人,身穿公服、腰佩横刀的县衙官差,在一个面色冷峻的县尉带领下,如狼似虎般从城內涌出,瞬间呈半圆形散开,將城门洞前的三人牢牢包围! 刀未出鞘,但已杀气腾腾! 进出城的零星百姓被这阵仗嚇得远远躲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为首那名县尉,约莫四十岁年纪,麵皮焦黄,眼神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刘砚书身上,上前一步,手扶刀柄,声音洪亮道:“你们当中,哪个是刘砚书?!” 刘砚书脸色微变,强自镇定,上前半步,將江枫隱隱挡在身后半侧,“我就是,敢问这位县尉大人,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县尉目光如电,上下打量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所为何事?顶津县丰裕粮行陈老爷,今晨至县衙递状鸣冤,告你刘砚书谋財害命,於城外荒山,残杀其独子陈纳德!来人!”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道:“將凶嫌刘砚书拿下!押回县衙,听候县令大人升堂审问!”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应声上前! “且慢!” 刘砚书硬著头皮说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仅凭一面之词就动手抓人,还有王法么你们?” “王法?” 县尉冷笑两声,走出几步,此人身形瘦削,两道八字鬍微微一翘,眼睛朝下瞥著刘砚书,突然扬起拳头,朝刘砚书面门打去! 刘砚书虽然满脸不服,但仍是下意识闭上眼睛。 只是突然身后被人一拽,后退一步,脸上一阵清风掠过,睁眼一看,那县尉巴掌落空,勃然大怒。 “还敢躲!?来人!” 更多的官差闻声而动,刀锋出鞘,寒光刺眼,朝著江枫二人逼来! 江枫眉头一皱,伸手护住刘砚书,同时另一只手握拳贴在腹部。 江枫猛然愣神。 先前不知去向的那柄菜刀。 此时此刻。 竟然去而復返。 就藏在自己的腰间布带之下。 第23章 我打算啐他 江枫没有选择掏刀。 硬拼? 对方是官差,持械拒捕,很可能罪上加罪,相当於平白无故把把柄送到对方的手里。 可束手就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被捉,完全处於对方的摆布和控制之下,自己只能被动挨打。 怎么办?! 江枫一边带著刘砚书迅速后撤,一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四个字。 “对不住了。” 刘砚书还没来得及回头。 江枫好像很慌张似的,行將踏错,一脚踩在刘砚书那条伤腿上。 刘砚书哀嚎一声,跌倒在地。 江枫嚇了一跳,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眼圈竟然微微泛红,少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伸手指著那群官差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欺负人!”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眾人都是一愣。 江枫连珠炮似地继续骂道:“我们俩辛辛苦苦从万德县赶来收租,按照大虞法制,是要给你们顶津县交粮纳税的!可我们一路上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地头,別说一口热水热饭,连个安生觉都没捞著睡!” 他越说越气,一把拉过一脸茫然的刘砚书,指著对方的脚踝,又掀开自己的衣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顶津县的待客之道?!这就是你们顶津县的太平盛世?!” “昨夜我们在城外的荒山野岭遇到歹人,要不是我学过几手庄稼把式,拼了命护著我这兄弟,我们俩早就被那歹人杀了弃尸荒野,餵了野狗了!” 他一脸后怕,“我兄弟脚踝被打断,我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拼死拼活才逃出一条命来!好不容易天亮了,想著回城报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抓那害人的恶徒!” 江枫又猛地指著县尉的鼻子,“结果呢?!结果我们还没进城,你们这些吃著皇粮的官差老爷,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抓人!还说我们杀人?” “我们两个外乡来的半大孩子,人生地不熟,差点死在你们地界上,反过来倒成了杀人凶手?!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县尉被他骂得头晕眼花,脸色铁青地喝道:“住口!黄口小儿,胡言乱语!官府办案,自有法度,来人……” “呸!” 江枫一口酝酿已久的浓痰,结结实实,不偏不倚,正中县尉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巴。 县尉猝不及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乾呕起来。 江枫尤不罢休,一副上去拼命的架势,却悄然把刘砚书的一只胳膊夹在腋下,然后自己作势要往前冲,连打带踹,嘴里不停嚷嚷。 “刘砚书你放开我!老子不把这狗官差那张贼眉鼠脸抓废,老子就不姓江!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就是看我们年纪小,家里大人不在,摆明了要屈打成招!咱俩要是被带回去,兴许没进衙门口就得被弄死!” 刘砚书瞬间明白过来,脸上立刻堆出万分焦急的表情,两只手死死抱住江枫的腰,“江枫!江枫你冷静!千万冷静啊!哎哟我的脚……” “冷静你妈了个巴子的!来啊!有本事你现在就一刀砍死我!让全城的老百姓看看,你们是怎么草菅人命的!” 县尉好不容易吐乾净嘴里的秽物,用袖子狠狠擦了又擦,气得浑身发抖,血往上涌,刀尖指向江枫,“小杂种!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然而他刀刚举起,旁边几名还算清醒的官差已经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將他胳膊按住。 “头儿!头儿息怒!使不得!” 县尉猛地扭头,张嘴要骂,突然愣住。 只见城门內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怕不下百十號人。 人人脸上都带著惊疑、好奇、同情乃至愤怒的神色,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看把那孩子逼的……” “就是,官差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啊。” “瞧他俩那伤,不像假的……” “陈家那儿子听说也不是什么好鸟……” “官字两张口,谁知道呢……” 县尉心头一凛,瞬间清醒了大半。 眾怒难犯,尤其对方还是两个明显未成年的半大小子,若真是当街见血,眾目睽睽,哪怕事后能圆过去,县令大人那边,恐怕也交代不过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脸色极差,死死瞪著江枫,低声道:“好小子!牙尖嘴利,我倒要看看,你到了县衙大堂上,还能不能这么囂张!” 江枫一仰脖子,声音比刚才还高八度,唯恐其他人听不见,“你说什么?!要把我吊起来打?还要把我打出屎?你好狠的心啊,竟然想从我这吃口热乎的?” 围观群眾先是愕然,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发出了压抑不住的笑声。 县尉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够了!” 他一挥手,“统统带走!押回县衙!若有再敢反抗拘捕……” 他瞄了江枫一眼,“……胡言乱语者,以拒捕论处,格杀勿论!” 杀气森然,周围的鬨笑声顿时小了下去。 眾官兵上前,本打算绳索齐上,將二人捆绑,可架不住老百姓言论颇多,半推半押地簇拥著他们往城內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不少好事者已然先一步急急往衙门赶去。 江枫不再叫骂,只是与刘砚书交换一个眼神,低声说道:“见机行事。” 求人不如求己,若是听那马夫的话,等刘砚书他爹赶来,兴许黄花菜都凉了。 刘砚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镇定不少,甚至来得及偷偷朝江枫竖了个大拇指。 官差毕竟是官家身份,再飞扬跋扈,大庭广眾之下,一些难上檯面的事情,也很难搬得出来。 只是江枫扭头看去,先前站在他二人身边的马夫,早已不见踪影。 ———— 顶津县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柳涛正端著一盏今年的雨前新茶,轻轻吹著。 他年约四旬,麵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常服也是用料考究,透著养尊处优。 “大人!大人!” 县丞卢一沙门也没敲,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圆胖的脸上满是红光,“抓到了!那个万德县来的刘砚书,抓到了!” 柳涛放下茶盏,坐直身子:“人呢?现在何处?” “已经带到前头大堂!” “糊涂!” 柳涛低声斥道:“怎么能直接带到大堂?赶紧叫蒋守勇把他们带到二堂问话!” 卢一沙脸上稍显迟疑,“不行啊大人……” 柳涛语气不悦道:“怎么不行?” 卢一沙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要不您……您还是去大堂看看吧。” 第24章 好一出大戏! 顶津县县衙衙大堂,三班衙役、公人迅速在公堂列队,戒备森严。 衙门口,闻讯而来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听著堂鼓一阵紧似一阵的,状如看戏。 江枫和刘砚书被衙役押著,站在堂下。 刘砚书的脚,其实行动能力已然恢復的七七八八,只是筋骨不比皮肉,还是稍稍有些酸痛,再加上原本爬山涉水,保险起见,拄著根粗树枝。 结果经此一事,刘砚书早早就把拐杖扔了,来至县衙的一路上是东倒西歪,惨不忍睹,看得一些心软的大娘直摇头。 县尉蒋守勇走到江枫面前,冷笑道:“小子,告诉爷爷,死到临头的感觉如何?” 江枫看著他,咧嘴一笑道:“还未升堂审案,官爷就知道我死到临头,如此说来,早上那口热乎的,官爷肯定也是未卜先知,上赶著?” 蒋守勇羞怒交加,奋起一脚揣在江枫小腹。 江枫身体微微一躬,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小半步,过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子。 蒋守勇总算找回场面,抬眼看向外面那些向他投来不善目光的老百姓,毫不躲闪。 就在这时,堂外一声高喝:“县令大人到!” 柳涛身著官服,和卢一沙等人快步走到大堂。 柳涛先看向门外黑压压的百姓,再看蒋守勇,暗骂一句废物。 站堂胥吏高声喊道:“县令大人驾到,还不下跪!” 江枫和刘砚书对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刘砚书颤颤巍巍蹲下身,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把膝盖往下放。 结果刚碰到青石地面,便猛地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江枫忙伸手去扶,结果一个踉蹌仰面倒地,两人滚作一团,狼狈至极。 蒋守勇气势汹汹地瞪著江枫,“你跟我装个屁,给我起……” “够了!” 县令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跪不下就站著!” 江枫二人搀扶著起身,脸上那点委屈苦涩,拿捏得恰到好处。 蒋守勇还想爭取,“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子……” “闭嘴!” 柳涛现在是越看蒋守勇越头疼,大步走到公案前,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把惊堂木拍得生响,“堂下之人,可是刘砚书!” 刘砚书回稟称是。 “本官问你,你为何杀害陈家公子陈纳德!” 刘砚书直言不讳道:“人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 柳涛站起身走到刘砚书的面前,“那你昨夜是否见过陈纳德?” “见过。” 柳涛追问:“既然见过,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刘砚书摇头,“不知道。” 柳涛冷笑一声,“好你个大胆的刁民,陈纳德昨夜出城是为迎你,却一夜未归,你口口声声说见过他,可又不知去处,难不成他既迎接你,见过之后,却又分道扬鑣不成?” 柳涛继续道:“再说,你当真以为本官就没有证据?” 县丞卢一沙冷笑一声,“大人啊,这廝一身顽皮劣骨,不动大刑,难以撬开他的嘴啊!” 柳涛大声说道:“刘砚书,你既不认罪,可就不要怪本官无情了!” 他狠狠一拍公案,“来人!將狡诈凶顽之徒,拖下去,先重打五十大板!本官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衙门的棍子硬!” 衙役齐声低吼,一拥而上。 刘砚书咬牙不退半步,摆明了屈打成招是不可能的,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什么证据呢?” 一个弱小的声音突然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江枫正目不转睛地看著柳涛。 “你是何人?” “江枫,万德县望东酒铺掌柜。” 柳涛冷哼一声,“小小年纪,有些买卖就恃才傲物,公堂之上岂是你隨意插嘴的地方,来人,掌嘴!” 蒋守勇擼胳膊挽袖子上前,低声狞笑道:“小子,別怪你爷爷我没提醒你……” 大手扬起,猛然落下! “啊!!!” 江枫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以一个堪称完美的侧身姿势重重倒地,甚至还硬生生在地上滑出几尺远! 他抬起头,满嘴鲜血。 远处百姓譁然一片,何时官差就能公堂之上行凶伤人了? 柳涛狠狠瞪向蒋守勇,眼神几乎都要冒出火来,像是在说,叫你动手,没叫你动静这么大! 蒋守勇愣在原地,盯著自己的手。 不对啊,明明没打著啊,他咋就躺下了? 难不成昨夜跟青红巷子的娘子床榻双修,武道精进了这么多? 柳涛轻轻咳嗽一声,“退下!” 蒋守勇愣愣出神,一时间没有听到。 “本官叫你退下!” 蒋守勇猛然回神,退到一旁。 柳涛坐回椅子,“江枫,你要证据是吧,可以,传陈……” 话音未落。 “青天大老爷!可得给小老儿做主啊!” 一声悽厉苍老的哭嚎,从堂外人群中爆发出来! 只见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连滚带爬地衝破衙役的阻拦,以一个堪称行云流水的滑跪姿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公堂上,磕头如捣蒜。 江枫歪在地上,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咋,抢戏的来了? 老人哭嚎暂罢,一把抓住刘砚书的胳膊,那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剥。 “我儿纳德好心出城迎你,你竟对他痛下杀手!他才十八岁啊!” 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哭得几乎背过气。 柳涛適时插嘴:“陈员外,你可確认,此子便是杀你儿子的凶手?” “化成灰我都认得!” 老人抹了把眼泪,止住哭声,抽泣不已道:“定是因前年小老儿在租种刘家的那块地里,挖出了那件前朝青铜鼎!” “此事小老儿不敢隱瞒,当时便向衙门匯报过,后来那鼎卖给了一位过路的行商,所得银钱,小老儿感念皇恩浩荡、县尊治下有方,还特意捐了一笔给县衙,用於修缮公廨、拓宽县里的道路巷陌。” “这必是……必是他们刘家眼红那地里还能出宝贝,又不好撕毁佃约收回田地,便起了歹心!想害死我儿,乱我陈家,再趁机把田地夺回去!其心可诛啊大人!”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门外百姓的风向开始变了,议论纷纷。 “小小年纪,心肠这么狠?” “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为富不仁,真是为富不仁。” 柳涛缓缓摇头,痛心疾首地看著刘砚书,“本官念你年纪尚幼,还担心其中或有误会隱情,如今看来……本官真是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江枫和刘砚书对视一眼,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好一出大戏! 第25章 反水 顶津县长街冷清,行人寥落,脚步匆匆,大多朝著县衙方向涌去。 平日里的市井喧囂,此刻都匯聚在那座青瓦灰墙的官廨门前。 与之相隔几条街巷的一条僻静窄巷里,一家门面陈旧的麵馆,只有一桌客人。 是个年轻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样貌俊朗,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偏偏腰间束著一条宽约三指的大红腰带,显得极为突兀。 除了他,店里只剩掌柜一人,是个繫著油腻围裙的乾瘦老头。 掌柜从热气蒸腾的灶台后端出一碗刚出锅的餛飩麵,汤色清亮,几颗小餛飩和一把细面沉在碗底,撒著零星葱花。 他將碗放在年轻人面前的桌上,隨即一言不发,转身走回灶台后的小凳上坐下,眼神茫然地望著门外偶尔经过的人影。 年轻人先不急著吃。 他微微俯身,將嘴唇凑近碗沿,极小心地啜吸了一小口热汤,细品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接著,他从竹筷筒里抽出一副筷子,夹起一根烫熟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隨后闭上眼,仿佛做足了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后,这才伸向碗中一颗小巧的餛飩。 滚烫的餛飩入口,细致咀嚼,喉结轻轻滚动,又挑起几根麵条,吃得极为认真。 只是他每样吃食,都只吃了一口,便开口说道:“掌柜的。” 掌柜闻声抬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年轻人用手点了点碗,语气有些遗憾,“您这碗餛飩麵,做得不地道。” 他略作停顿,“汤,看似清亮,但入口寡淡,豚骨熬煮的火候欠了,且回味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怕是骨头未经仔细焯水,或中途添了冷水。” “餛飩馅,肉是新鲜的,但剁得太碎,失了口感,葱姜水也未完全打进肉里,入口发柴,香气不足。” “面,用的是寻常碱面,倒也罢了,但煮得稍过,失了筋道,软塌塌的。” “至於这青菜……烫得倒是刚好,翠绿爽口,可惜,是这一碗里唯一没可指摘之处的了。” 条理清晰,竟真像个深諳此道的老饕。 可掌柜的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抬一下,等他全部说完,才慢吞吞地开口,“再难吃,你也得给钱。” 年轻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没料到对方是这个反应,“掌柜的,您就不觉得我说的很有几分道理么?” 掌柜的抬起眼皮,“你不觉得我说的也很有道理么?” 年轻人一愣,有些无奈道:“世风日下。” 掌柜的用毛巾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淡,“吃饭付钱,天经地义。不能吃完饭骂厨子,这也是道理。” 年轻人有些讶异,仔细打量了这位貌不惊人的掌柜,“就凭你这句话,我可以免费给你写一道汤底配方,用鯽鱼脊骨辅以老母鸡、猪筒骨,先武火后文火,佐以几味常见香料去腥提鲜,保准让您这汤头脱胎换骨,如何?” 掌柜的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麻烦事,摆手道:“客官还是免开尊口吧,我这铺子虽然小,不过生意还行。” 年轻人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店铺,又看了看门外冷清的巷子,“这叫生意还行?” “都去看打官司了,城里有位员外的公子死了,衙门抓了两个孩子,正审著呢。” “是那两个孩子杀的人?” 掌柜的低下头,拿起一把旧蒲扇,扇了扇灶洞,“反正不是我杀的。” 沉默片刻。 一阵风掠过,吹得店门口褪色的布幌微微晃动。 灶台后,传来掌柜的呢喃声,“不过死的挺好。” 他眼睛失焦著看著空处,“我那苦命的闺女,在天之灵,也好瞑目了。” 年轻人默不作声。 小小的麵馆里,只剩下穿堂风细微的呜咽,和灶膛里偶尔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想对那位奇怪的客人说句什么。 桌旁,已然空无一人。 桌面上,一碗一筷摆放整齐。 碗边放著一锭成色十足的雪花银,银锭下,还垫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素白宣纸。 掌柜的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拿起银锭,入手沉甸甸,远超一碗餛飩麵的价钱。 他展开那张纸,上面用极工整俊秀的小楷,写满了字。 是几道汤底、馅料甚至麵条製作的详细配方,用料、火候、步骤,条理清晰,甚至还有针对不同季节的微调建议。 掌柜的拿著纸,愣愣地站了片刻,目光又落回那个空碗。 真是一乾二净,连一粒葱花都没有剩下。 掌柜的神色古怪,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那么些不好,吃倒是吃得挺乾净。” 巷子深处,隱约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嘆息,隨风飘散。 “浪费粮食……” “……可耻啊。” ———— 县衙堂上。 后知后觉的两个少年,总算是明白为何自打迈进顶津县,就好像走入陷阱,一环套一环,咄咄逼人。 看来眼前这位哭得肝肠寸断的老人,应是早就和县令大人串通一气,打算不分青红皂白,把杀人真凶的帽子,结结实实扣在刘砚书的脑袋顶上,以夺取那几亩佃田的归属。 刘砚书即便胆子小,此刻的眼神里,也开始冒出火气来了。 柳涛眯起眼睛,厉声喝道:“大胆刁民!杀害良民,弃尸荒野,本就是十恶不赦的杀头重罪,铁证如山还想抵赖,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老实招供了!” 江枫向前一步。 刘砚书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给了个很焦急的视线,言下之意是江枫,你可千万別胡来,只要你先动手,就完全占不住理了。 江枫有些惊讶,但还是將脚收了回来。 刘砚书整了整衣衫,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大人,断案讲究人证物证,你不问事情原委,既未派人勘察现场,也未寻获凶器,更无其他旁证,仅凭陈员外一面之词,便要定我的罪?” “这……便是顶津县的为官之道,这便是您的断案之法吗?!” 在场眾人纷纷望向这位少年,神色各异。 顶津县县委蒋守勇冷笑一声。 柳涛甚至微微嘆气,惋惜道:“看在你刘家也算是名门望族,本想给你留些脸面,可惜自寻死路。” 他猛地提高声音,威严喝道:“传证人上堂!” 江枫眉头一皱。 刘砚书也有些惊讶,但隨即那股惊讶变成了一种轻鬆,转头与江枫对视,心中大定。 因为他看到在一名衙役的带领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低垂著头,脚步有些迟疑地走进了公堂。 正是昨夜那个与江枫二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孙显。 刘砚书甚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二人错身之时,冲他微微点头。 胥吏说道:“跪下磕头!” 孙显浑身一抖,双膝跪地,连连磕头。 “起来回话吧。” 柳涛一反常態,和顏悦色道:“你是孙显?” “回稟大人,我是孙显。” 孙显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江枫和刘砚书一眼。 “孙显,本官问你,昨夜你是否赶著马车,载你家公子陈纳德出了城?” 孙显咽了口唾沫,小声回答道:“是……回大人,是我赶的车。” 柳涛指向堂下两人,“那你可曾见过他们?” 孙显飞快地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见……见过。” “好。” 柳涛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孙显,本官现在问你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你家公子为何失踪?你要將所见所闻,一五一十,从实道来!不得有半句虚言!否则,便是欺瞒官府,大刑伺候!听明白了吗?” 孙显嚇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带著哭腔喊道:“大人!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颤抖著,指向脸上还带著和煦笑容的刘砚书。 “是……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家少爷!” 刘砚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26章 自然是不需要的 孙显以额头抵住地面,“昨夜我赶车送少爷出城迎接刘公子,少爷本是满腔热忱,说已在宅中备下酒席为刘公子接风洗尘……” “可……可不知怎的,刘公子突然就和少爷吵了起来!” “好像是因为前年地里挖出宝贝的事!刘公子说那宝贝本就该是刘家的,说我们租种的那几块地,依他看就该收回去!” 孙显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我家少爷几次三番赔著笑脸打圆场,说一切好商量。可刘公子不听,越说越难听,说……说我们陈家就是低三下四种地的泥腿子,有什么资格碰他刘家的东西!” “我家少爷年轻气盛,听到这话也急了,就跟他吵了起来……越吵越凶,后来……” 孙显的哭声陡然拔高:“后来就动起手来了!刘公子,还有他那个朋友……就是他!” 他猛地抬手,颤抖著指向江枫,“他们两个人,一起把我家少爷按在地上!” “我嚇得停了车,躲到马车后面,只听见我家少爷惨叫……等我偷偷看时,少爷他……他……” 孙显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家少爷临死前,还拼命拉住他们,叫我快跑,回来报信……我这才连滚带爬跑回城里,把事情告诉了陈老爷!”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大人!小人句句属实!您可得给我家少爷做主啊!” 一头磕下去,伏地痛哭。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孙显压抑的哭声。 “我的儿啊!!” 陈老爷隨之而起,更加悲愴。 门外百姓一片譁然! 刘砚书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按照他的设想。 即便孙显没有亲眼目睹那目盲老人如何杀死陈纳德,也总该可以说出自己如何差点被陈纳德杀死,又如何被他二人所救。 只要说出这件事,他和江枫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可没成想孙显不仅没有远走高飞,反而回到顶津县,此时此刻,在他本人的亲眼见证下,说出那样一番话。 刘砚书怒火中烧,再也忍不住,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孙显的衣襟,“臭小子!你放屁!”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將他拉开。 刘砚书踉蹌后退,眼睛却死死盯著伏地不起的男孩。 “刘砚书!” 柳涛又是一记惊堂木,声色俱厉,“事到如今,证据確凿,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刘砚书猛地抬起头,破口大骂,“我呸!” 他一指陈老爷,“老东西,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为了霸占那几亩田地,竟拿自己儿子的死来做文章,栽赃於我!你还是不是人?!” 他又转向柳涛,目眥欲裂,“还有你!你们合起伙来,一唱一和,顛倒黑白!演这一齣戏给谁看!” “放肆!!” 柳涛猛地起身,“你要人证,我便给你人证,竟还敢污衊朝廷命官,攀咬地方士绅!来人!掌嘴!给我狠狠掌他的嘴!” 蒋守勇冷笑一声,应声上前,只是手尚未触及刘砚书的脸颊。 砰! 眾人眼前一花,没人看到究竟发生何事。 然后所有人抬头看去。 蒋守勇整个人就已经躺在了房樑上,四肢抽搐,五官扭曲,嘴角淌著口水,不死也废了。 衙门一片死寂。 不知谁喊了一声,“护,护住大人!!” 眾衙役一拥而上。 哐当! 那是柳涛的椅子向后倒地的声音。 方才还威风凛凛高坐堂上的县令大人,此刻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以一个极不体面的姿势缩在公案后方,只露出一顶微微颤抖的乌纱帽。 百姓四散逃离。 整个公堂內外,乱成一锅粥。 一片纷乱之中。 江枫走到孙显的面前,缓缓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战战兢兢。 二人相对而视。 江枫突然打了个响指,“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手伸向腰间,不紧不慢地摸索著。 眾人逐渐注意到他的举动,就连柳涛都从公案后探出半张脸,一双双眼睛,下意识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眾目睽睽之下。 他终於掏出了那柄菜刀,做了个砍瓜切菜的动作,隨即猛然转身,刀口直直指向县令大人。 刃口折出一道寒光。 眾人神色大惊。 “大胆!” 县丞卢一沙喊道:“公堂之上,你要干什么!” 所有衙役齐刷刷地將手按上了刀柄! 江枫淡然道:“你们不是想问,是谁杀的陈纳德么?” “是我。” “陈纳德在我手里……就坚持了这么一下。” 他抬起刀,在空中轻轻一划。 轻描淡写。 “咔嚓。” 他甚至配了个音,然后咧嘴一笑,“他就死了。” 县令大人目瞪口呆。 这小子……在干什么? 他认罪了? 他当著满堂官差,满城百姓的面,认下了杀人的罪名? 那他先前那番撒泼打滚算什么? 柳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问什么。 江枫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语气閒適道:“我这人吧,向来不滥杀无辜,所以杀完陈纳德,我就放了孙显走。他是逃之夭夭,还是回城报信,其实我无所谓。” 冷汗顺著柳涛的额角滚落,眼珠子急速转动了几下,霍然站起,一拍惊堂木! 啪! “大胆刁民!你……你说你杀了陈纳德,可有证据!?”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 公堂上安静了一刻。 卢一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大人……” 柳涛的脸腾地红了。 他猛地又拍了一记惊堂木,“本官是说……” 堂下,陈老爷赶紧抬起头,朝柳涛递来一个急切的眼神。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 別让他再说下去。 不管他认什么,咬死刘砚书。 只要刘砚书脱不了干係,事情就还有转圜。 柳涛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官威。 “就算陈纳德是你所杀,刘砚书身为同行之人,见你行凶而不阻拦,事后更不报官,分明就是同谋,况且你究竟因何杀人,是不是刘砚书指使,本官还需要……” “大人啊,你问我因何杀人?” 江枫打断他,“镇邪院办案,需要理由么?” 柳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张著嘴,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下一句该说什么。 镇邪院。 我没听错? 这小子真的这么说的? 他……他怎么敢的!! 柳涛口乾舌燥,猛然举起惊堂木! 就在这时。 从嘈杂散去的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声音。 “自然是不需要的。” 第27章 永绝后患 身著白衣红腰带的年轻人,从人群里逆行而出。 他手里捧著一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子壳隨手丟在地上, 那些衙役不知是被他身上那股子隨意气息震慑,还是江枫先前的话太过匪夷所思,竟无一人伸手阻拦。 年轻人便径直走进了衙门,閒庭信步,如同穿过自家后院。 刘砚书转过头,冲江枫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道:“你认识?” 江枫微微摇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人的身上。 胥吏回过神,急忙喝道:“大胆!未经传召,擅闯公堂,还不速速跪下!” 年轻人把手中栗子袋一收,顺手塞进江枫手里,隨即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丝帕,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一个小小的县令,安得我跪?” 柳涛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年轻人慢条斯理道:“在下姓佟名西范,镇邪院靖南司主簿。” 满堂寂静。 柳涛皱起眉头,那根惊堂木握在手里,竟忘了放下。 他眼珠一转,突然把惊堂木重重一拍,色厉內荏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冒充镇邪院官员,真是罪不容诛!你说自己是靖南司主簿,有何凭证?” 佟西范无奈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枚腰牌,隨手往前一递。 那腰牌质地非金非玉,漆黑黑沉甸甸,正中以古拙篆体刻著“镇邪”二字,笔画如刀。 县丞卢一沙上前伸手。 年轻人看著柳涛,语气平淡道:“想看,就滚下来。” 柳涛膝盖一软,快步从公案后绕出,凑近那枚腰牌,细细辨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可越看,他的脸色便越差,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悬在鼻尖,都不敢抬手去擦。 有个原本跟在蒋守勇身后的衙役,约莫想替自家县令找回场面,还想趁机立功升官,插嘴道:“区区一个八品主簿,见了县令大人还不……” 柳涛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膝弯处,那衙役扑通跪地,满脸不可置信。 柳涛转过身,深深弯下腰,浑身颤抖,语气惶恐道:“卑职……卑职不知镇邪院大人驾到,口出狂言,求大人恕罪……” 佟西范看著他那道已经快弯成虾米的脊背,嘴角微勾,收回腰牌,调侃道:“柳大人好俊的变脸功夫,佟某佩服。” 柳涛哪里敢应声。 一旁跪著的陈老爷目瞪口呆。 他如何也想不通,平日里在这顶津县呼风唤雨的县令大人,为何会对一个八品主簿怕成这副模样。 佟西范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公堂,最后落在江枫脸上。 “你就是江枫?” 江枫老老实实点头。 佟西范轻嘆一声,“知不知道什么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江枫一愣。 佟西范从他手里拿回栗子袋,低头剥了一颗,“既然不打算知会旁人,自己选择动手,就別做一半留一半。为了救一个人,可能要搭进去更多,那你救的这条命,还值不值?” 江枫很认真地想了想,“救还是要救的。” 佟西范把剥好的栗子丟进嘴里,像是嫌他答得太蠢,懒得再爭,只隨口道:“没什么本事,就不要揽那么多活。” 江枫没有辩解。 他是在蒋守勇那一脚踹上小腹时,借著弯腰的空当,將手探入怀中,在桃符上抹了一指鲜血。 而那个被他唤来的镇邪院救兵,此刻已经站在这里了。 佟西范从栗子袋里又摸出一颗,看了看,突然扬手一弹。 那颗栗子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孙显眉心。 “啊!” 孙显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力道之大,那颗栗子甚至嵌在了男孩的额头上。 公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还敢下死手! 但江枫却並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脸色复杂,默不作声。 “这,这……” 柳涛哆哆嗦嗦,不知道该干什么。 突然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出现。 只见孙显的眉心处,渗出一缕极细的灰色雾气,像一条小蛇,疯狂向门口逃窜。 却在触及佟西范先前隨手丟下的那满地栗子壳时,灰气骤然僵住。 满地栗壳竟然隨意落成一个古怪的图形,边缘隱约有暗沉的光晕流转,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將那灰雾牢牢锁死在方寸之间。 灰雾疯狂衝撞,左突右奔,却像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蛾,眼见束手无策,猛地膨胀起来,轰然溃散。 从如同髮丝一般粗细,顷刻间化作一个人形,缓缓露出真容,竟然是一个身形如幼童,面容却乾枯如八旬老叟的诡异轮廓。 那老脸孩童五官扭曲,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场眾人纷纷捂耳后退。 只是他叫了几声后,突然扑通跪倒,对著佟西范不停叩首,声音苍老悽厉:“是他!是那个陈老爷招我来的!大人,他说只杀一个姓刘的少年,便许我做他陈家的供奉,我这才动的手!小人修行百年,才刚刚摸到练气一境的门槛,寻仙无门,空有抱负,我,我有大志向,大志向啊!” 老脸精魄声嘶力竭,“只要您饶我一命,我愿意做大人的走狗!我会很多东西,旁门左道、移魂寄念、炼尸养傀,我都会,求求您了,饶我一命,我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眾人之中,率先有所反应的,不是江枫和佟西范。 竟然是陈老爷。 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孙显,一脸难以置信,突然宛如大梦初醒。 老人脸色惨白,对著悬於半空的老脸精魄,嘴唇颤抖道:“你,你……我儿子……我儿子去哪了!” 刘砚书有些不解。 江枫看著陈老爷,嘆气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如果孙显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陈老爷你,你知道你儿子被人夺舍而去,想来儿子既已没了,总得拿回点什么,於是打定主意陷害刘砚书,虽然说得通,但你应该想得到夺舍你儿子的那个邪修,正是你花钱请来暗杀我等的那个瞎眼老头,既然知道那老头死在我二人手里,自然能想到寻常官差对付不了我们,便不会谋划如此低劣的阴谋。” “所以我觉得,很可能孙显跟你说的也不是真话,甚至可能在他口中,你儿子並没有死。” 江枫猜测道:“有可能孙显跟你说,那老头收钱没办事,一走了之,你儿子见此计不成,再生一计,以假死冤枉刘砚书杀人,等我二人关入大牢,那几亩地落入你陈老爷的手,你儿子再寻个由头,死而復生。” 江枫再看向那老脸精魄,“至於你嘛,肯定是想报復我,既然暗著不行,便想借刀杀人,借官府的手將我打入大牢,秋后问斩,就算是我拘捕造反,肯定也成了通缉犯,你也算是大仇得报,对不对?” 佟西范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 刘砚书恍然大悟。 陈老爷颤颤巍巍地扭过头,“那,那我儿子……” 江枫摇摇头。 “我的儿子啊!!” 陈老爷这一次是实打实地嚎啕痛苦了,以拳捶地,悔不该当初,但马上又踉蹌起身,朝著那老脸精魄扑去,“我,我跟你拼了!!” 佟西范一抬手,將陈老爷拦了下来,后者很快瘫软在地,几乎已经哭得喘不上气。 那老脸精魄见状,脸上萌生出一抹喜色,“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您看我……” 佟西范没有听他说完。 他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拳。 那孩童形状的虚幻魂体,便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握在掌心一寸寸向內坍缩,眼珠被挤出眼眶,五官挤作一团,最后发出一声近乎嘆息的呜咽。 噗。 灰飞烟灭。 满地栗壳也被这股劲风扫开。 佟西范掸了掸手,侧头看向江枫,“看清楚了?这才叫永绝后患。” 江枫深以为然。 柳涛早已瘫坐在地,官袍后心湿透一片。 佟西范淡然道:“剩下的事,柳大人自行处置吧。” “卑、卑职遵命……”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以为被杀的男孩,突然动了动手指,晃晃悠悠坐起身,茫然四顾,半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从上面取下一颗栗子,只留下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微微红肿,除此之外,毫髮无损。 陈老爷呆呆跪在原地,面无血色,只不过当他看见孙显死而復生时,整个人突然一震。 老人马上直起身子,膝行几步,凑到佟西范的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大人啊!他,他既然能活,那我的儿子,是不是还有救?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他也是被那妖物害的啊大人!” 佟西范看都没看他一眼,从陈老爷手里扯出衣摆,斜瞥了江枫一眼。 “你跟我来。” 江枫对刘砚书使了个眼色,目光里带著催促,意思是让他也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砚书不敢耽误,刚要抬腿。 “我儿冤枉啊!”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踉踉蹌蹌衝进公堂,一把將刘砚书扯到身后,像护雏的老母鸡般张开双臂,对著地上的陈老爷破口大骂。 “好你个老不死的!想冤枉我儿子?白日做梦!我告诉你,你儿子的尸身我派人寻著了,就在城外……” 他突然顿住。 因为那个方才还哭天抢地的陈老爷,在听见“你儿子的尸身寻著了”这句话时,竟猛地抬起头来。 紧接著,他状如疯癲,连滚带爬地往衙门外跑去,嘴里不停喊著,“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刘义庆彻底傻眼了,询问般看向自家儿子。 刘砚书却没有看他。 少年的目光落在堂口那处空荡荡的门槛上。 上一刻,江枫和佟西范还站在这里。 可此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第28章 巡检行走 江枫再次睁开眼时,人已经到了顶津县的郊外。 头顶日头正烈,將官道两旁的槐树晒得蔫头耷脑。 佟西范站在他身边,手里捏著油乎乎的纸袋,从里面掏出栗子,剥皮后丟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朝江枫晃了晃纸袋。 “吃么?” 江枫摇摇头。 饿是真饿。 但心事太重,此刻別说栗子,就是此刻眼前摆一桌满汉全席,他恐怕也拿不起筷子。 佟西范也不勉强,只是有些苦恼地兀自念叨著“我其实也饱了”,嚼著栗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栗子不行。” 他咽下去,又摸出一颗,边剥边说:“火候大了,糖稀熬过了头,掛在外头黏手,吃到嘴里发苦。正经糖炒栗子,讲究的是亮而不黏、甜而不齁,这一袋倒好,糖是糖,栗子是栗子,各行其是的很。” 他把那颗剥好的栗子举到眼前端详,略带嫌弃口吻道:“你看这开口,太深了,炒的时候糖汁灌进去太多,把栗子肉都浸软了,吃起来烂糟糟的,没嚼头。切浅了又进不去味儿,这里头分寸拿捏不好,不如別开口,靠热力慢慢透进去,原汁原味。” 江枫想著心事,下意识开口道:“正经糖炒栗子,得用砂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佟西范刚要把栗子放进嘴里,侧过头来,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江枫咳嗽一声,解释道:“我就这么隨便一说。” 但佟西范已经把那颗栗子放下了,饶有兴致地偏过身,一副“你继续”的表情。 江枫沉默片刻道:“不是隨便什么砂子都行。得是河砂,拇指肚大小,筛过三遍,洗到水清,最好再用猪油和糖稀润一遍。新砂会涩,至少得养半年,润了的砂裹糖均匀,传热也好,栗子才熟得透。” “炉子嘛,也有讲究。不能用急火,得让热气从下慢慢往上煨,糖不能一次放足,得分三次。第一次是底味,第二次上色,第三次才是收香,最后那一把糖撒下去,栗子在砂里滚三滚,壳上掛一层薄薄的的糖霜,不黏手,抿在嘴里自己就化了。” 这是江枫先前觉得毕业不好找工作,打算自己开个饭馆,研究过的东西,当然他这法子算是传统手艺,后来的糖炒栗子,工业化严重,也不必如此繁琐。 佟西范看著他,没说话。 半晌,年轻人把手里那颗栗子丟进嘴里,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感慨。 “……你確定非要趟这趟浑水?” 这话没头没尾。 江枫没听懂。 佟西范罕见地露出一丝遗憾,“你好好做厨师,应该很有出息。” 江枫瞳孔剧缩,猛然举手,“誓死效力镇邪院!” “周掌正没在这儿。” 他嚼著栗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与她也不是频繁见面,匯报公务要紧,没时间说你的閒话。” 江枫没有鬆懈,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佟西范也不觉得难受,自顾自吃完那颗栗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江枫看著他,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些,主动伸手,自己摸出最后一颗栗子,剥皮入口。 栗肉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 “其实还行。” 佟西范没应声,把空纸袋在掌心里团了团,鬆开手。 灰白色的细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物,隨手拋给江枫。 江枫下意识接住。 是那块镇邪腰牌。 佟西范说道:“周掌正让我给你的,叫你以后这种自找麻烦的小事,不要再联繫她,如果这个腰牌都摆不平,你最好找棵树吊死。” 佟西范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后半句是我说的,但我觉得周掌正肯定想这么说。” 江枫看著掌心那方沉甸甸的腰牌,没有推辞,將它揣进怀里。 他抬头道:“这件事纯属巧合,我也是牵连其中,不算自找麻烦。” 佟西范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次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不是么?” 江枫不置可否。 他突然汗毛乍起。 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脚下猛蹬,整个人如受惊的野猫般向后弹射而出! 足足两丈! 紧接著,刚刚落地的少年毫不犹豫,立刻又向侧方跃起! 整个人腾至最高点,几乎同时便腰胯猛拧,硬生生在空中將身体折转了一个方向! 余光之中,一道身影在身后驀然现身。 来不及思考。 右肘挟著拧腰转胯的全身力道,朝身后那道近在咫尺的身影猛然顶去! 可下一刻。 他的手肘分明已经顶在了佟西范的胸口,却仿佛陷进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那股足以击裂骨头的力道,只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寸进。 紧接著,一股力量从那汪水中涌出。 江枫整个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了一下,然后身不由己地向下坠去。 砰! 尘土飞扬。 他后背率先著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平整地摊在了地上。 烟尘缓缓散去。 江枫翻身而起,以他为中心,地面裂开无数细密曲折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如临大敌,立刻摆出守山拳第一把劲的拳架,重心下沉,双膝微屈。 佟西范轻巧地落在他身前丈余处,饶有兴致地看著江枫,一步步走了过来。 “那个邪修,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摸到练气一境的门槛,其实已经是实打实的练气一境了。加上那身歪门邪道,体魄强度远超常人。” “不过现在我终於明白,为什么你能打死他了。” 说话间,他已走到江枫面前,“你小子,体……” 话音未落。 江枫一记钻拳,正中佟西范頜下,年轻人哀嚎一声,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重重坠落在三丈开外的田埂边。 江枫收拳缓气,心满意足。 胸口那团堵了一路的无名鬱火,总算散了些许。 一声大笑。 佟西范从田埂边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沾的草叶子,又走了回来,好像根本无事发生。 “你的体魄確实很出眾,我知道你过去没练过武。大柳山娘娘庙那桩案子之前,你就是个实打实的泥腿子,甚至体弱多病,应该比寻常百姓活得还短些。” “所以我几乎可以断定,你一定在娘娘庙里经歷了什么,例如吃了什么药,或者有什么別的奇遇。不过这件事我不关心,我也管不著,你实力越强,在周掌正那边,就越有用处。” 江枫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倒不如三缄其口,任由对方猜测。 佟西范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江枫,落在远处阳光下泛著粼光的小河上。 “你先天亏损,註定无法练气,所以武道一途,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好好走一走看。” 江枫忍不住问道:“周掌正也说过我没办法练气,我虽然没什么执念,但还是想问问是为什么,有没有可能弥补?” 佟西范摇摇头,“武夫修士,同样都需要打磨体魄,但不同於武夫由外入內,修士讲究由內及外,所以更讲究根骨天赋。” 他转过身,看著江枫,“有些人自打出生,一生无病无灾,证明先天气充裕,可以反过来滋养体魄。这种人,比你这种自小体弱多病的……” 他指了指江枫的胸口,“要有练气天赋得多。当然,这也不是一定之规,举这个例子,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是天赋不好,你是压根没有天赋。” “至於先天气,你可以比作自打娘胎里就憋著的一口气,有人这口气憋得大,后面修行起来,所能调用的就多,至於你嘛……” 他收回手指,“別说这口气少,你是自打出生就喘不上气,你爹娘用了很多办法,才將將扯平盈亏,把你这口气续上,但也仅限於此了。” 他看著江枫,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但也没有嘲讽,“你要是真想问有没有办法补救,自然是有的,但就和你选择练武而不是做厨一样,依我所见,效率太低,得不偿失,我劝你不要在上面耗费心思。” 江枫若有所思。 两个人沿著河岸又走了一段。 草叶蹭过靴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佟西范突然开口:“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他的语气要比之前郑重许多,“西巡司有一位巡检行走,常年在大虞西疆各处巡查,职责是监察妖邪犯禁之事,直接与西巡司掌正单线联繫,原则是只调查,不参与。” 他停下脚步,“赵金生死了,但这件事目前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所以那位巡检行走很可能还不知情,日后也许会通过某些途径联繫到你,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这种事,才是周掌正给你留桃符的用意,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及时向靖南司匯报。” 江枫点点头。 “巡检行走……” 江枫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佟西范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又走了一里路。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头竟又拐到了做饭上。 起因是佟西范问了一句“你们酒铺都卖什么菜”,江枫答了“小炒肉、燉豆腐、醋溜白菜”,然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醋溜白菜应该先放醋还是后放醋”的爭论。 “后放。” 佟西范斩钉截铁,“先放醋,白菜还没断生就酸透了,出锅时那股子醋香味全跑了。” “先放。” 江枫寸步不让,“锅要热起来,油滋滋冒烟,这时候把醋沿锅边淋下去,滋啦一声把酸香激出来,白菜下去刚好掛上那股锅气。后放,那是凉拌菜。” “你那叫熗炒,不是醋溜。” “熗炒怎么了?熗炒就不是醋溜了?” 两个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谁也没说服谁。 最后佟西范留下一句“有机会会去你酒铺亲自尝尝”,便告辞离去。 身形一闪而逝。 江枫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心想如果是武夫,要到几境,才能有如此速度。 他不知道答案。 他转身,朝著来时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回到了顶津县的城门。 那位车夫,就站在树荫底下,好像已经等候多时。 第29章 內家拳 “刘老爷他们呢?” 马夫回答,声音粗壮,“在处理陈家那几亩地的事儿呢,另外还有几亩在周边小村的佃田,据说那位柳县令,名义上为了老百姓的安居乐业,也不好轻易关了陈家的粮店,索性一併交给刘老爷打理,其实都是看在那位主簿大人和……” 马夫看著他,“江公子您的面子,所以可能要多待一些时间。” “那刘老爷不得高兴坏了?” “刘老爷当场就把少爷半年的零用给捋了,还说等回了万德县,再关他一个月禁闭。” 江枫乐了,露出一嘴白牙,“我就说吧,肯定是高兴坏了。” 车夫却没有什么笑意,“若非是江公子仗义相救,少爷这一关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枫没接这茬。 他抬头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树,日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 “你说的这一关,是在县衙,还是在小汤山?” 车夫没吭声。 斗笠的阴影盖住了他半张脸。 江枫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我猜啊,你是担心我腰间藏刀,想著万一在与刘砚书结伴同行时闹翻了,手起刀落,对他而言危险性不低,便自作主张將刀偷走。” 他看了看之前人满为患的城门,此刻却行人零落,“结果你先一步来到顶津县,发觉陈老爷的暗中谋划,知晓一旦刘砚书被押送官府,即便你第一时间叫来刘老爷,仍旧可能有闪失,又发现我曾在小汤山救下刘砚书,於是乎在这里遇到我的第一时间,便又將刀还给了我。” 江枫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该是想著以我对刘砚书的感情,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他身陷囹圄,就算这件事以最差的方式解决,我要强行带刘砚书跑路,有这把刀在,把握也会大一些,对不对?” 马夫嘆了口气,摘下斗笠。 帽子底下是一张並不出挑的中年人脸庞,甚至有些肉乎乎的,两颊微微鼓起,不像寻常马夫那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沟壑纵横。 他开口说道:“我要早知道您是镇邪院的人,就不费这劲了。自作聪明,差点把少爷给害了。” 江枫嘿嘿一笑,“至少陈纳德那具尸首,你给找回来了。” 马夫眼睛一亮,略带讶异道:“这你也猜著了?” “诈一诈罢了。” 江枫老实承认,“其实当初我二人被押送官府时,你一走了之,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你就是那个监视我二人行踪的陈府內应,但后来一系列事情,最关键的是,你我能在这里相遇,自然我那个猜测就是错的,於是乎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沈步大笑起来,那笑声不高,但很敞亮。 “忘记自我介绍,沈步。” 姓沈。 江枫想起一件事,貌似刘砚书他娘,便是沈姓,似乎还与某个名门望族同姓。 只不过那位妇人,据说常年身体不好,在乡下老家养病,就连江枫这样与刘砚书走得近的,这些年也只有一面之缘。 江枫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万德县已经算是乡下了,还有比那更乡下的地方? 但他没有发问,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一个外人该知道的东西。 江枫点点头,正欲告辞离去。 “你那套拳,应该练了没有多长时间吧?” 江枫一愣,转过身来,“的確时间不长。” 沈步靠在车厢上,“你那套拳法,重在其形,养体魄是上品,但想靠它练出真气……” 他顿了顿,朝江枫竖起两根手指。 “起码二十年。” 江枫眨眨眼,静待下文。 沈步用斗笠扇著风,不紧不慢道:“今天这件事,算是我欠了你两个人情。原本想著你既然是镇邪院的人,便教你一套行走江湖的身法,专攻跑路,穷的时候还能顺手牵羊……不至於饿死。” 他把斗笠从右手换到左手。 “后来我一琢磨,只教你跑路的功夫,我这良心过不去。几招內家拳,当赔礼了。” “比我那套拳好使?” “学不学!” 江枫乐乐呵呵点头,“换个地方?” “不用。” 沈步伸出手,食指在江枫锁骨正中轻轻一点。 那力道轻极了,像落在皮肤上的一粒灰尘。 然后,那根手指顺著锁骨往下滑,稳稳噹噹地滑到胸口正中。 江枫深深吸进一口气。 然后,手指原路返回,自下而上,缓缓升起。 江枫又不由自主地將那口气慢慢呼出。 呼吸节奏绵长而均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溪流,不再四处乱撞。 “记住了!” 紧接著,他的脚轻轻踢在江枫左膝內侧,又踢在右膝內侧,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迫使那双微微併拢的腿自然打开,站成一个桩架。 他的手指如蜻蜓点水,依次落在江枫的肩井、曲池、手三里、合谷,每一处关节要穴,都被轻轻点中。 江枫的右臂不由自主地向外探出,像要挥拳,紧接著左肩被一点,左臂又自然而然地回收护肋,腰胯微微下沉,膝盖隨之微屈,整个人如同一棵被春风拂动的柳树,每一个关节都似乎在自作主张。 而那股被沈步放进他身体里的呼吸,竟隨著这些不由自主的动作自行运转起来,只是与守山拳那种配合动作的呼吸节奏不同,此时此刻,呼吸更加微妙,时急时缓,毫无章法。 未见沈步张嘴闭嘴,一连串宛若心声的声音,就这么在空旷城门旁,直接传入了江枫的耳朵。 “內家拳不讲招式,讲的是尾閭垂线,头悬于田。” 江枫的尾椎不由自主地微微下插。 “脊柱如链,节节鬆开。” 他能感到自己那根僵硬的脊梁骨,正在一节一节地发出无声的鬆动。 “中间松透,一气贯穿。” 那股被他呼出去又吸进来的气,不再只是在胸口盘桓,而是顺著鬆开的脊柱,缓缓沉下去,又从脚底缓缓升上来,如归家游子,去而復返。 “让你记住这种感觉,不仅是呼吸的深度和密度,还有气息的运转方式,所以我不会让你在这里肆意施展拳脚,甚至刻意让你体会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內家拳招式其次,最重其意,你记牢了!” 江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记清楚没有?” “七七八八了。” 他哑著嗓子,“就是……太他妈难受了。” 沈步退后一步,收了手。 “难受就对了。” 他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压了压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笑眯眯的嘴角,“气息刚走顺的时候,都这德行。” “初时需刻意寻之,犹如扶正幼苗。待日久成为自然,则无时不练,拳架之中,当时刻持之,可七分意来扶持,则自显沉稳轻灵,不用著急,自有豁然贯通之时。” 江枫脱口而出,“那我怎么知道,什么叫豁然贯通?” 沈步咧嘴一笑,“没有人教你如何喝水吃饭,拉屎放屁对不对?” 江枫若有所思。 沈步没挪地方,只是把两只手揣进了袖子里。 “至於內家身法,和外家跑江湖的不一样。外家讲究快,脚底抹油,越快越好。內家讲究一个字,藏。” 他朝江枫迈了一步。 就那么普普通通的一步。 江枫甚至没看见他抬腿。 但沈步已经来到了一丈外的槐树底下,隨即便又是一步站在了他面前。 “身法这东西,说穿了就三句话,重心不要起,步子不要碎,眼神不要往回看。” “重心一起,人就飘了,飘了就慢了,慢了就挨打。身子永远沉下去,像一袋面墩在地上,挪的时候又像面口袋在水里漂。” 沈步又示范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揣著袖子的模样,但整个人驀然往下一沉,隨即朝前走去。 像河水漫过石头。 三丈距离,他走了三步。 江枫忽然想起郭芍药教他“擎天柱”时,那三步走桩。 有相似处,又不尽相同。 守山拳的步法是“蓄势”,像拉满的弓,每一脚都为了下一拳。 而沈步的身法是“藏形”,像浸入水中的墨,不知不觉就晕染开来。 “步子不要碎。” 沈步又靠回车厢上,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人跑起来,两条腿倒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看著挺快,其实全是虚的,真正要加速的时候反倒没劲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步。第一步变向,第二步欺身,第三步要么打,要么走。三步之內定不下来,就跑不掉了。 他把手指缩回袖子里。 “眼神不要往回看,是最后一句,也是最要紧的一句。” 他看向江枫,“跑就是跑,別回头。回头一看,气势就泄了,腿就软了,追你的人就知道你怕了。不回头,他就永远不知道你还剩多少力气。” 江枫站在原地,细细思索这三句话。 半晌,江枫抱拳行礼,“受教了。” “你俩结拜了?” 一个揶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江枫回过头,看见刘砚书正慢慢悠悠从城门里走出来,扫视二人片刻,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然后便打算坐上马车。 先前那条伤腿,此刻好像也已经好了大半,但仍旧还是有些狼狈。 沈步伸手要扶,刘砚书抬手挡开。 “別扶,我自己能上……哎我去……” 屁股终於落在车板上的那一刻。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顺手把歪掉的髮髻往后一捋,“老沈,我爹传话了,邻村那几户佃田,他还抽不开身,让咱们仨跑一趟,把租收了。他那边打点完,太阳落山前在这里匯合,一块儿回万德县。” 第30章 顺儿 坡地上那几棵柿树叶子落尽了,还剩三两颗柿子掛在梢头,让鸟啄剩的,干了,黑了,吊著不肯坠。 院墙边那蓬蒿草躥了半人高,让太阳晒蔫了,垂著头,也不肯死。 梁园坐在门槛上,把一截枯藤折成几段,又一段一段码齐,再折。 他手里不能空著。 空著的时候,会去想不该想的事。 屋里阿娣睡著了。 这几日她总说乏,分明什么都没干,只是坐著,躺著,望著窗外那条下山的路。 今早她要起来煮粥,扶著门框站了半晌,额头上一层虚汗,他又把她按回榻上。 褥子薄,她翻个身,草蓆窸窣响。 顺儿丟了四十九天。 去顶津县报了四次。 第一次是丟了当天,县尉记了名姓,说会行文各乡。 第二次是第五天,他在县衙外跪了一下午,门子收了二十文茶钱,回话依旧是“已报备”。 第三次是半月后,他把家里最后一对银耳饰塞给书办,书办嘆了口气,说六月丟了七个孩子,你这不算急的,回去等信吧。 回去等信。 他把枯藤又折断一截。 祖辈给开国皇帝修过路,通过大渠,那本《通渠营造法》传了不知多少代,边角都已经被虫蛀了,他还是用油纸包了三层,压在了箱底。 阿娣前日说:“卖了吧,听说县城里有书商收旧籍。” 他没应声。 那是祖宗传下来的。 爷爷临终前握著他的手,说得含混不清:“咱家就这点东西了,你爹不学,你也不学,可东西要留著,留到哪天算哪天。” 他没学。 他只会种地、垒石、夯土。 那本书里的一半字他认不全,另一半认全了也不懂。 可他不能卖。 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日头移到院中央,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 他望著那片坡地。 三十亩坡田,种粟和黍。 这季节粟苗该有膝盖高了,可他地里那一片,稀稀拉拉,矮半截。 五月雨水少,他又顾著找顺儿,错过了锄二遍草的时节,草比苗壮,爭了肥,爭了水,收成剩不下几成。 打下来的粟米,碾出来粒瘪,煮粥都嫌稀。 他已经欠了万德县刘家三年的租。 头一年欠七斗,托人带话求宽限,刘家没回音,第二年又欠一石二,他还是托人带话,刘家依然没回音。 不是刘家好说话,是刘家根本顾不上。 万德县在山那头,走路起码要走一天一夜。 听说那边的山贼前年闹得凶,劫了运粮的驮队,杀了三个护院,大少爷刘砚书岁数还小,远近都顾不过来。 这些年,刘家没来收过一次。 乡里人都说:“刘家是不是把这片佃户忘了?” 可梁园知道,忘不掉的。 前日里保正捎话来:“刘家打发人过来了,这一两日就到。你准备准备,把能凑的凑一凑。” 他於是把屋子翻了整整三遍。 米缸是空的,麵缸是空的,樑上那几串乾菜早吃尽了,瓦罐里还有三枚鸡蛋,阿娣攒著,说要等顺儿回来给他补身子。 他没有动那三枚蛋。 他把搁在院角的那副石锁翻出来。 那是爷爷留下的,少说三十斤,青麻石,磨得稜角都圆了,从前爷爷用它练力气,说祖上传下这手艺,万一日后要修桥铺路,没力气可不行。 他拎著石锁去了镇上。 铁匠铺的王麻子掂了掂,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文。 他没还价。 二百文离租子还差十万八千里,可他实在没什么可卖的了。 去顶津县找顺儿那些日子,盘缠,打点,托人,早把家底掏空了,阿娣的银簪子,他成亲时的那件绸褂子,顺儿满月时亲戚送的长命锁,一样一样都当了。 只剩那本营造法。 还有三枚鸡蛋。 日头西斜了些,蝉声反而更躁。 山道空空荡荡,白晃晃的,看不见人影。 他觉得自己活得真不像样。 三十三岁的人了,地种不好,孩子护不住,连老婆跟著他都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阿娣嫁过来时是九月,那年秋天雨水足,粟米收得好,交了租还剩十二石。 她坐在驴背上,红盖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走在前头牵韁绳,脚底生风,觉得往后的日子不知有多长,多好。 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三间土坯房,三十亩佃来的坡田,和那本压在箱底永远用不上的旧书。 她没嫌过。 十年了,她没嫌过他一句。 他转身进屋。 阿娣醒了,靠著床头,望著窗外出神。 顺儿的衣裳还搭在床边,浅蓝布,洗得发白,补丁压补丁,她每天早上叠好,晚上又摊开。 他没敢看那件衣裳。 “我去烧水。” “不渴。” “那也喝一口。” 他去灶房,添水引火。 灶膛里热浪扑出来,混著柴烟,呛得他眼睛发酸。 水还没烧开,院外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去。 三个人站在篱笆外头。 为首的是个少年。 身后跟著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只不过比他要瘦上不少,再后头是本村保正,一脸为难,搓著手不敢抬眼。 刘砚书。 梁园认得他,五年前他去刘家送年礼,远远望见过一回,少爷站在书阁廊下,正与人说话,眉目疏朗,只是此时此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他没想到这位少东家会亲自来。 更没想到是在今天。 灶膛的火还燃著,屋里躺著起不来床的妻,他兜里只有刚换来的二百文。 他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让开半个身位。 “……少东家。” 刘砚书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篱笆外,皱眉望著这户人家。 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的土坯,有几块已经鬆动,雨水洇出深色的水痕,檐下晾著几件旧衣,最小的那件是童衫。 他没有往里走,只是站在门槛边,把帐册翻开。 梁园的名字,欠租三年,三石九斗。 刘砚书合上帐册,“保正说,你家的收成,再来三年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梁园没有辩解。 没什么可辩的,只要不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真的还不上。 他只是垂著眼,等著那句“收回田地”。 刘砚书却没有再说租子的事。 他只是问:“孩子找到了么?” 梁园猛地抬头。 他喉咙发紧,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四十九天了。 官府,保正,乡邻,没有一个人当面问过他这句话。 他们只是劝:“別找了。” 梁园摇头。 很久,他才开口:“……没有。” 刘砚书沉默。 他移开目光,望向坡地那头,日头开始西斜,把整片坡田染成一种疲惫的金黄,粟苗稀稀拉拉,夹在疯长的蒿草中间,像一群饿瘦了的孩子。 “小汤山前几年闹山贼,各地都自顾不暇,我爹也顾不上咱这边,每年收租的事就搁下了。不是存心宽免,是实在无力过问。” 他顿了顿,“如今山贼剿了,这才腾出手来。” 刘砚书合上帐册,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要不这几年的租子免了?” 梁园愣住。 “算了,往后三年的也免了吧,我做主,江枫你就当不知道啊!” 山风从坳口涌来。 梁园目瞪口呆,手在微微发抖。 “我爹常说,刘家祖上也佃过別家的地,知道佃户的难处。只是他当家这二十来年,年成不好,匪患又起,他心有余力不足,往后会安排人,过来帮你们看看。” 他望著梁园,“保正说你家给朝廷修过路,通过大渠。” 梁园喉头滚动,“……祖上在开国那会儿,隨军徵调,在西边修栈道。” 刘砚书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写好的契纸,保正递过印泥,刘砚书落了印,把契纸搁在院墙那截平整些的石台上。 梁园站著,没动。 那页薄纸在风里,边角轻轻扬起。 梁园望著那方鲜红的印记,然后马上转身,跑进屋里。 阿娣已经坐起来了。 她靠著床头,听见外头那些话,眼眶红著,却没有哭。 她只是望著他,望著他走到墙角,把那只油纸包从箱底取出来。 三层油纸,解了许久。 那本书露出来。 蓝布封面,边角虫蛀了,书脊开线,露出里头密密匝匝的小楷和手绘图纸。 梁园捧著它,走到院门口。 刘砚书等人已经转身走出几步。 “东家。” 少年顿住脚,回过身。 梁园双手托著那本书,递到他面前。 风掀开一页,又落下去。 “到我这代没人学了,放著也是放著,但高低是个物件。” 刘砚书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看见一行早已泛黄的字。 顶津梁氏,永昌二年。 刘砚书把书合上,握在手里,没有推辞。 日头渐渐西沉,蝉声终於歇了。 梁园把那页契纸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他想起阿娣还躺著,灶膛的火还没熄,他该去烧水了。 可他只是站在门槛边,望著那条下山路上的三道人影。 其中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突然停下来,转过头,问道:“听保正说,顺儿是他的小名?” 梁园望著他的背影,突然几乎扯著嗓子,双手握拳,好像打算让山那头的人都听得见。 “大名梁顺!!顺遂的顺!!” 少年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咧嘴一笑,“我帮你找找啊!” 隨即三人踏著青石板,往山下走去。 暮色从山坳升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渐渐淡进灰濛濛的靄里。 梁园站在门槛边,望著背影走远。 他把手探进怀里,触到那页契纸。 身后屋里,阿娣轻轻咳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 灶膛的火该添柴了。 第31章 这號算是养废了 马车在夜色中轔轔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燃著一盏豆大的油灯,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晃动。 刘义庆靠在车厢壁上,揉著额角,长嘆一口气。 “怪我啊,都怪我,怪我年轻时候,没能跟你娘努努力再要一个,你我算是养废了,以后啊,你就好好活著吧。” 刘砚书翻了个白眼,往江枫那边靠了靠,小声说道:“江枫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又扬起声调,“爹啊,你是没瞅著今天那户人家,苦死了。” 刘义庆斜睨著儿子,“那你就没好好看看,你爹我也不容易?” 刘砚书耸了耸肩,和江枫对视一眼,然后朝自己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这老头子真嫌弃人。 江枫笑了笑,有些苦涩。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也是这么跟父母斗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听,听不著了。 又想起原身的悲惨童年。 最后那笑意落在脸上,就只是笑了。 笑刘家父子。 其实谁也没真嫌弃谁。 刘义庆嘴上骂得凶,可江枫心里清楚,这位刘老爷要是真觉得那笔佃租非得收回来不可,有一万种法子能把钱分文不少地塞进自家钱柜。 江枫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那本《通渠营造法》。 当时刘砚书拿到手只是翻了翻,转身就塞给了江枫,理由是他看不进去,拿去卖钱都嫌丟人。 江枫当时说:“里面有画。” 刘砚书凑过来瞅了一眼,表情复杂,“你管这叫画?” 江枫现在翻著书,想起刘砚书那副表情,嘴角又弯了弯。 书不厚,寥寥百页,纸张泛黄髮脆,边角有些虫蛀的痕跡,但字跡清晰,墨色沉稳。 江枫原本以为只是本寻常的工匠手册,翻开才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不仅有通渠的具体手法,囊括下铲的角度,挖土的深浅,诸如此类。 甚至按照书中所述,选址也有讲究,如何分辨土质,怎样观察地势,何处宜直,何处宜弯,何处必须设闸,何处天然便可借势。 再往后翻,是支护的方法。 在不同地界,不同土质,不同天气下,用何种支护方式最为稳妥,木桩入土多深,斜撑角度几何,排板的顺序,綑扎的绳结。 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江枫越看越入神。 他虽然是个外行,但好歹是从资讯时代穿过来的,这本百年前的书里写的很多东西,即便放在那个时代,也丝毫不显落伍。 很有意思。 书翻到一半,江枫突然觉得手感有异。 他停下来,把书竖起来对著油灯。 书脊的中段,夹著一张用细线封住的插页。 那线缝得极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江枫小心翼翼地拆开线,把插页抽出来。 那不是一页。 是三页纸粘在一起,比书页厚出足足三倍。 纸上画的,是一座山。 手绘的高山,笔法拙朴,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作者没有上色,只是用留白和寥寥数笔的皴擦描绘出来。 从雪顶往下,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沿著山势盘旋而下。 几处明显需要水头跌落的地方,作者甚至画出了陡峭的山势。 线条虽然简单,却十分精准。 目光顺著水渠往下移。 书里有文字註解: “水利之行,无论人工天造,每间数武,必设隘口。其隘非以阻水,实以缓其势也。盖水势过急则堤防必溃,过缓则泥沙淤积。关隘之妙,在乎束之即所以导之,扼其奔突,乃成通途。”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这关隘的奇妙之处在於,既用於阻拦水势,又是水渠通路必须有的一道坎。 江枫看到这里,笑了笑,世间万物相辅相成,很多皆是如此。 “那个……” 一个声音从旁边凑过来。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身边,正伸长脖子盯著他手里的书,他看看画,又看看江枫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话。 “我就想问问,就凭你看个画都能笑出声的脑子,是怎么进的镇邪院?”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就连沈步赶马的声音,似乎也低了几分。 江枫抬起头,迎上刘砚书的目光。 他知道,小汤山这件事了结后,周长英既然选择让那位主簿公开身份,自然也默许了他的身份曝光。 从这一点上,甚至他隱约觉得,朝廷对西巡司的安排,或许就要和其他三司一样,明面上设立衙门,不再需要暗探隱藏身份。 他想了想,说道:“之前不说,也有害怕的意思,也有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镇邪院的人的意思,赵金生,各位还记得吧?” 刘老爷和刘砚书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江枫挠挠头,语气里带著点自嘲:“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机缘巧合,算是入了镇邪院这个火坑……” “我就说嘛!” 刘砚书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脸上那点小心翼翼顿时变成了兴奋,“我就说你那身本事从哪来的,原来……等等,火坑?” 他反应过来,搂著肩膀的手鬆了松。 江枫嘆了口气,没接这个茬,只是正色道:“这件事,我估摸著就算在顶津县传开,大多数人注意的也是那位主簿大人。还请各位……” 刘老爷一拱手,神情严肃道:“那是自然。” 刘砚书却没他爹那么正形,往车壁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斜眼瞟著自己老爹,“爹,瞧见没?我这也算是朝廷有人了。” 瞧这意思,摆明了我撑我兄弟两三年,我兄弟管我一辈子。 刘义庆罕见没说话,闭目养神。 刘砚书乐呵呵地拍了拍江枫的膝盖,笑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敛起来。 他看著江枫,难得正经地问:“镇邪院真那么坑人?” 江枫点点头。 刘砚书没再追问,扭头掀开帘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江枫也沉默下来。 他想起佟西范临走前说的,关於那位巡检行走,以及“日后也许会通过某些途径联繫到望东酒铺,甚至直接找上门来”。 如果自己的身份公开了,很可能那位巡检行走便会直接知道。 这样来说,周长英其实是以我作饵,真实目的是诱出那位巡检行走? 江枫揉了揉太阳穴。 这种明明被当作棋子,却不知道棋手是谁,棋盘在哪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为今之计,只有儘快提升实力。 江枫合上书。 夜色正浓,路途还远。 车厢外的沈步似乎察觉到里面的动静小了,也放慢了赶马的节奏,让马车走得更稳些。 刘老爷靠在车壁上,呼吸渐渐绵长。 刘砚书不知什么时候也歪倒下去,蜷在角落里,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枫也闭上眼睛。 有沈步在外面守著,应该不用自己硬撑精神。 可不知为何,只要一闭眼,刚才那幅高山通渠图就浮现在眼前。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就在这时。 “太嚇人了,总算回去了……” 刘砚书不知是梦囈还是感慨,迷迷糊糊地冒出一句。 江枫猛地睁开眼睛。 胸口一阵滚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金色碎片! 第32章 香火 那股炙热来得毫无徵兆,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汹涌。 江枫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热流从胸口位置出发,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著,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 穿过皮肉,钻进筋骨,四肢百骸,乃至每一处平日里感受不到的细小关节。 和消耗【食物能量】提升【身体素质】时的那种热流不同。 后者聚而不散,而现在这种热,是如同整个人浸入暖潭。 江枫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 金色碎片还在老地方,隔著衣料能摸到那枚硬物的轮廓。 入手微凉。 和寻常温度並无二致。 可胸口的炙热又是实打实做不得假。 他不敢在旁人都在的时候把碎片掏出来细看,便只能忍著那股热,强迫自己闭上眼,装作睡著的样子。 同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迅速回忆前几次金色碎片的发热契机。 第一次是刘砚书提出让自己陪他去顶津县收租。 第二次则是小姑娘郭芍药希望能留在酒铺,等待她娘回来。 这两次,只是微微一热,转瞬即逝。 远非如今这般滚烫。 那前两次又有什么相同点呢? 江枫闭著眼,把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愿望。 这两个字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的,愿望。 刘砚书希望他陪著去收租,这是一个愿望。 郭芍药希望留在酒铺等娘回来,这也是一个愿望。 而这两次,金色碎片都给出了反应。 那么这一次呢? 这一次,他们从顶津县回来了。 刘砚书的愿望,实现了。 江枫缓缓睁开眼睛,又很快闭上。 江枫隱隱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但总有是一层窗户纸,怎么也捅不破。 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金色碎片,是从娘娘庙捡来的,当初和它一同捡来的,还有一柄虞字剑。 周长英说过,那是“破除淫祠野神香火金身的法器”。 香火金身。 香火…… 金身…… 香火! 江枫陡然瞪大眼睛,身子一颤。 身旁的刘砚书晃了晃脑袋,还好没被吵醒。 江枫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躁的心跳。 没有错,就是香火。 有人许愿,神仙应愿,最终愿望实现,对方还愿,这便是寻常香客去寺庙上香的完整流程。 至於香火,通俗意义上讲,是那三炷香。 但若深究其根本,其实是香客对神台上那尊泥塑像给予的信仰。 无论是市井百姓口中的香火情,还是宗族延续意义上的续香火,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 对某种离自己较远甚至触不可及的存在,所寄託的那份期盼和信仰。 如果这个来自娘娘庙的金色碎片,原本是那尊娘娘像的香火金身。 江枫重新闭上眼睛,细细思索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在大虞朝取缔淫祠的行动中,被一剑破去的娘娘像金身,还有一点碎片残留下来,再被自己捡到的话。 那么自己现在算是…… 后面的话,江枫没敢继续往下想。 毕竟这些都只是猜测,十分里能有两三分真,都算他江枫聪明过人了。 那股暖意渐渐消散,江枫暗暗握了握拳,没有像提升身体素质时那种明显的变化,甚至连精神头都没比平时好多少。 好像就这么热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江枫耸了耸肩,倒也没什么失落。 他现在这处境,其实也不敢去轻易设想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陡然而富,但对於会让自己寒酸的实力变弱,他绝对会翻脸。 所以没变化,对他而言,反而是个很能接受的结果。 江枫再度合上眼睛。 但他的手没有閒著。 借著袖子的遮掩,他缓缓拧动手腕,按照沈步传授的內家拳气息流转的法门,一点点熟悉呼吸节奏。 但他实在太累了,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他的意识。 梦里,他来到了一座高山。 那座山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一样。 虽然他其实不记得大柳山和小汤山具体长什么样,但此刻那种陌生感如此强烈,强烈到他本能地知道,自己从未到过这里。 梦里,他是以一种近乎於上帝视角,观摩整座山峰。 因此他看到山巔之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水坑。 水坑里,有一捧金色的水。 车外,沈步一言不发地赶著马车。 一阵晨风吹过,带著草木的清气和露水的湿润。 沈步抬起头,望向东方。 出太阳了。 ———— 马车在望东酒铺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江枫从车上跳下来,结结实实地伸了个懒腰。 刘砚书也跟著跳下来,脚伤似乎已经完全好了,他让江枫赶紧拆开那三个锦囊,选一选店铺名字。 江枫隨意打开一个,纸条上写著两个字:丰和。 刘砚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 但江枫倒是很满意,“就它了,丰和丰和,风和日丽,又跟我同名。” 刘砚书抱著寒酸希望,说道:“你要不再看看那两个呢?其中有一个名字,我可是花了大心思的。” 江枫摇摇头,“你不是说,隨缘即可嘛。” 刘砚书愣了愣,“也是!” 刘义庆原本坐在马车里没动,听到这里,竟亲自下了车,自告奋勇说会专门给丰和酒铺做一副牌匾,江枫本想推辞,嘴还没张开,就被刘砚书一把捂住。 “老树开花,你得珍惜!” 刘老爷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什么老树,那叫铁公鸡!” 又是一巴掌,气不打一处来。 刘砚书捂著脑袋,齜牙咧嘴地躲到一边,说道:“等开张的日子算好了,我找你来……算了,我还是写好,托人给你带过来吧。” 他朝身后的刘义庆努了努嘴。 江枫点点头,想起一事,“那个瞎子说的什么大运纠缠,你还是上点心。他虽然死了,可也別真出了什么事。” 刘砚书拍胸脯说好,另外也提了一嘴重修坟塋的事情,他也会一併算好告诉江枫。 江枫点头称谢。 他的目光越过刘砚书,落在马夫身上。 沈步靠在车辕边,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察觉到江枫的目光,他微微点头。 江枫也点了点头。 马车远去,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枫站在酒铺门口,一直等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这才转过身,推开大门。 “掌柜的!”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柜檯后面衝出来,直接跑到面前,上下打量,“掌柜的,你没事吧!” 江枫一愣。 “我能有什么事?” 郭芍药一脸疑惑,眉头皱得紧紧的,“没事吗?那为什么……” 她一字一顿道:“我在桃符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第33章 开张 江枫一听这话,也想起了一件蹊蹺的事情。 周长英当时將桃符交给自己的时候,说明的使用方法,只是在桃符上抹上一滴血,说出心中所想,若是事发突然,甚至无需出声,以心声默念即可。 当时江枫问了一个问题,“我若以心声传达,你怎么知道是我说的话?” 他其实是想问,这个桃符有没有类似来电显示的功能,只是这四个字怕是全天下也没人能懂,只好换了个说法。 周长英笑了笑,举例道:“聋哑之人使用桃符,自然对方也是能在第一时间知晓身份,这便是那滴血的用处。修为高深者千里传音,不拘於凭藉,隨心念起即可。你小子实在是心思太多,我劝你收敛收敛……” 可说著说著,她突然愣住了。 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神色复杂,震惊、疑惑,甚至还有几分喜悦,自言自语道:“心声……又是何人之声?” 江枫当时没太在意。 他反而觉得周长英有点想多了。 心声心声,自然是自己的声音。 按他穿越前的理解,默念的时候脑子已经发出了信號,只是刻意控制了声带没出声而已。 至於聋哑人,既然自己都没听过自己的声音,那心声又怎么能说一定不是他的? 但江枫的那个问题,周长英用血液作为身份佐证当作回答,自然是在她的潜意识中,桃符並非一对一单线联络。 也就是说,存在使用桃符联络多人的可能性。 事实也正是如此。 那日在顶津县衙门,他启动桃符之后,发现自己的心声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去向。 就像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一条路,右边是另一条路,他得选往哪边去。 情急之下,他只好把信息往两个方向都发了一遍。 原本以为是周长英那边的桃符出现情况,现在看来,应该是另外一条消息,传给了同使用桃符的郭芍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江枫还是出於確认,开口问道:“你是说昨天?” 郭芍药点点头,小脸上还带著几分后怕:“我当时还以为是姓周那个老女人来消息了,心里还嘀咕她找我干啥,结果掏出来一听,是掌柜的你的声音!听著还挺急的,说什么被抓去官府,我还以为你也造反被抓了。” 江枫哑然失笑。 他把昨日从小汤山到顶津县的事,挑著大概给郭芍药讲了一遍。 郭芍药听完,哼了一声,“看来镇邪院也都是些酒囊饭袋嘛!中看不中用,会说不会干!” 江枫奇怪道:“为什么这么说?” “很简单啊,那个老头不可能是练气一境嘛!” 江枫愣了一下,刚想追问,郭芍药已经噼里啪啦说下去了。 “你连我都打不过,能差点打死一个练气一境?那个姓佟的肯定是眼力不济,信口胡说,专门嚇唬掌柜的你呢!” 她一脸不放心地看著江枫,小大人似地叮嘱:“以后这种事,掌柜的你多问问我,你江湖经验少,出来混,很容易吃亏的!” 掌柜的挠挠头,点头称是。 两人回到柜檯边,江枫给自己倒了碗水。 郭芍药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和一小把铜板,放在柜檯上。 江枫正举碗喝水,摆摆手,“收著吧,总不能出门在外身上一个子儿没有,你又不是卖身给我这酒铺了。” 郭芍药摇摇头,一脸认真道:“不行!大当家说了,钱得自己挣。所以当初在小汤山,我们每天都下山抢劫,从来没偷过懒。” 江枫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半天。 他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待会我会擬好咱们酒铺的菜单,有一些必须要每日进货的新鲜肉菜和需要补充的油盐米麵,我大概算过,只是头一天的用量,用你剩下的这些钱全部买完,应该还有剩,有多少算多少,算我预支给你的工钱,以后便是直接从帐上划款。” 郭芍药一听这话,乐了,“咱们要开张了?” 江枫点点头,“咱们酒铺以后改名叫『丰和』,我托人算了开张的日子,就这几天的事儿。里里外外该筹备该打扫的,铺子里反正就咱们两个人,你这就算是正式上岗,如何?” “上岗?” 郭芍药没太明白。 江枫咳嗽一声,“正式工作!” 郭芍药点头如捣蒜。 ———— 第二天一早,刘老爷就派工匠把一块新牌匾送来了。 牌匾用红绸蒙著,看那尺寸和厚度,用料实在。 刘老爷不但付了工钱,还特意叮嘱工匠帮著安装,顺便把整个酒铺的门脸翻新一遍。 工匠手艺不差,刘老爷工钱到位,一天的工夫,酒铺就变了模样。 酒铺在街角,不大,整个门脸也就只有两丈来宽。 原先那灰扑扑的木板门和掉了漆的窗框,被重新打磨上油,露出木料原本的纹理。 窗纸换了新的,透亮亮的。 门口的青石台阶被刷得乾乾净净,连墙根底下那几块鬆动的砖都给重新砌过。 装潢说不上多好,但胜在简洁乾净。 修缮期间,刘砚书也派人送来了算书。 一张红纸上工工整整写著开张的日子和注意事项。 七月初一,巳时。 江枫算了算,还有三天。 趁著酒铺没开张,江枫带著郭芍药前去置办菜品。 一来是要和菜贩定好每日送菜的时辰和种类,二来也是让郭芍药熟络一下这万德县。 郭芍药自称江湖经验丰富,但这种家长里短、討价还价的功夫,她可从来没听过。 至於那位大当家,想来也不是会算计几分几毛的人。 可江枫是。 江枫很是。 后来在菜市口,为了一捆芹菜,江枫和菜贩子从三文砍到两文五,又从两文五砍到两文二,最后以两文成交。 江枫走的时候,菜贩子的脸色跟他卖的芹菜一个色儿。 郭芍药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文钱,就一文钱啊掌柜的……” “那从你月钱里扣吧。” “必须砍!砍死他!” 小姑娘瞬间改口,斗志昂扬。 ———— 七月初一,开张的日子如期而至。 按照刘砚书算书里写的,江枫备了香烛、黄纸、五穀和一小碟盐。 开门前在门口摆了香案,拜了拜,然后把五穀撒在门槛內外,盐撒在门框两边。 图的是个五穀丰登、咸淡相宜的意思。 丰和酒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不脛而走。 但其实过来看热闹的也不算多。 毕竟不是酒楼开张,没摆流水席,也没请戏班子唱堂会。 江枫只在门口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散尽后,和街里街坊拱了拱手,便大门洞开,回柜檯坐著了。 刘老爷带著刘砚书,成了丰和酒铺重新开张后的第一桌客人。 江枫知道他们父子的口味,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后厨。 不多时,几道菜出锅,他招呼郭芍药端上去。 兴许是图个新店开张的彩头,这天的客人比赵金生当掌柜时多出不少。 几张桌子轮番翻台,竟也热热闹闹的。 江枫实在没法一直待在前厅招呼。 好在郭芍药会打算盘会记帐,按她自己的说法,这是山贼的看家本事。 江枫竖了个大拇指,便一头扎进后厨忙活去了。 一盘盘菜从布帘递出去,又一个个空盘子收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穿越之后,愣是还干了老本行,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一直忙到未时,客人总算少了。 江枫忙完手头的活儿,最后炒了个醋溜白菜,端上往外走。 前厅里只剩下一桌客人。 郭芍药累得坐在门槛上,脑袋靠著门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江枫笑了笑,端著菜朝那桌走去。 走近一抬头,顿时愣住了。 桌边坐著的,是个熟脸。 万德县县令大人,裴林前。 第34章 清净之地 说起这位气质出眾的县令大人,江枫和他之间,还有一段往事。 確切来说,和裴林前有些过往的,是江枫的爹。 那时候江枫的病还没重到要卖房的地步,江父在城里做木匠,手艺不算顶好,但胜在实诚,从不偷工减料。 裴林前刚来万德县上任那年,县衙要打一套红木家具,不知怎么的,就找上了江父。 为官家做事,是江家这种底层小老百姓梦寐以求的差事。 工钱稳当,从不拖欠,比给那些抠抠搜搜的富户干活强多了。 那年冬天,江家就靠著这份工,熬了过去。 所以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县令大人,始终感官极佳。 但江枫也隱约记得一件事。 那年除夕,江父罕见地多喝了几杯,迷迷糊糊地拉著原主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衙门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啊。” 原主当时听不懂。 可现在江枫深以为然。 此刻,桌上只坐著裴林前一人。 没带隨从,没穿官服,一袭青衫,看著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江枫既然认出来了,就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 他放下菜,拱手道:“见过县令大人。” 裴林前抬起头,上下打量江枫,笑了笑,手指向旁边的椅子,“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我就是个来你家吃饭的食客罢了。坐,陪我聊聊。” 江枫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倘若刘砚书在场,肯定是要大张嘴巴,觉得江枫怎么跟在顶津县时候判若两人了。 “赵掌柜的事,我听说了。” 裴林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唏嘘,“太突然了,谁也没想到。” 江枫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却打起了鼓。 裴林前说的“事”…… 是赵金生病死的说法,还是赵金生身为镇邪院西巡司掌正这个真实身份呢? 裴林前放下茶杯,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重新开张,一切可好?前阵子县衙抓了一批地痞,不知还有没有漏网的。你这儿若是有什么事,儘管开口。” 江枫微微欠身,“大人治理有方,小店一切安好,多谢大人惦记。” 裴林前笑了笑,神色如长辈观家中晚辈,颇为满意,“刚刚就听客人说,你这酒菜味好价廉。” 说话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中,顿时眼前一亮,“看来我得麻烦江掌柜,別嫌弃我日后常来了。” 江枫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大人前来,是小店的福气。待会儿我跟跑堂的打声招呼,往后大人来,酒菜算我的,也算是感激大人日理万机,把万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裴林前摆了摆手,姿態隨意,“两码事,钱是要给的,百姓支持我的差事,我自然也要多上心。” 江枫没再推辞。 他知道,这种事推辞一次就够了,太刻意,反倒驳了对方的面子。 裴林前又吃了几口菜,突然放下筷子,不知为何嘆了口气,有感而发道:“咱们万德县,说起来是西疆地界,天高皇帝远,按大虞规制,州府每三年派观察使巡察属县,名曰巡县,实则不过走马观花,看看库房,翻翻案卷,吃几顿酒席便走了,真正过问庶务的,少之又少。” 他看向窗外,路人行色匆匆。 “也是託了这西疆地广人稀的福,妖祟祸患比不得东边南边那般猖獗,百姓这才偷出些安生日子过。” 江枫听著,没吭声。 裴林前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虽说如此,妖邪之事,终究是悬在头上的剑。”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其他三疆有镇邪院坐镇,咱们西疆嘛……听说镇邪院只在各州府游巡,並不常驻,这些年倒是没听说什么大乱子,可为官者这心里啊……”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自嘲道:“总是不踏实。” 江枫终於动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皱眉,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点咸了。” 裴林前愣了一下。 他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正合我的口味,江掌柜这手艺,比县衙那个厨子强多了。说实话,要不是你有这间铺子,我都想直接把你挖去县衙。月钱好说,绝不亏待。” 江枫恭维道:“大人抬爱了。我这手艺不值什么,大人若是有空,或者抽不开身,派人来说一声,我让跑堂的送去便是。” 裴林前笑著点头,“那我就先谢过江掌柜了。” 一顿饭吃得很快。 裴林前吃饭的动作利落,筷子起落间不带半点拖泥带水,看得出是个做事乾脆的人。 江枫早早去沏了壶新茶。 裴林前用茶水漱了漱口,又亲自给江枫倒了一杯,端起来,朝他一举,“以茶代酒,贺江掌柜酒铺开张。” 江枫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裴林前放下茶杯,站起身,可刚走出几步便停住,像是想到什么,伸手入怀,摸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近日衙门要招一批新捕快,衙门里没那么多舍房,就临时买了几间宅子,回去一翻才知道,其中一间是你们江家的祖宅。” “你爹当年替衙门打过一套家具,质量上乘,十几年如新,如此说来,你与我也算是旧人,这间宅子,就原物奉还吧,算是我给酒铺开张的贺礼。” 江枫愣住了。 隨即他站起身,连连推辞。 裴林前摆了摆手,淡然道:“几两银子的事,不值什么,日后你这酒铺日进斗金,我这衙门脸上也有光。” 说罢,他抬手止住江枫相送,迈步出了门。 江枫站在桌边,看著那张薄薄的地契,若有所思。 郭芍药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家掌柜的脸色,小声问道:“怎么了掌柜的?” 江枫沉默片刻,突然乐了,“衙门果然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他把地契折好,往怀里一揣,招呼郭芍药收拾碗筷。 ———— 裴林前出了丰和酒铺,不紧不慢地拐了几个弯。 县衙的张师爷早已候在那里,见他过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怎么样?他收了吗?” 裴林前点了点头。 张师爷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那就好,那就好。今晨收到顶津县柳县令的来信,我还以为这个江枫是个多难缠的人物,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只要收了这地契,日后相处起来就好说话了。谁能想到那个穷酸酒铺的掌柜,竟然是镇邪院的人呢?要是早知道,也可以早做打算不是?” 裴林前没有应声。 他站在那里,望著巷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不知在想什么。 张师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大人?” 裴林前回过神来。 他偏过头,看了张师爷一眼,扯了扯嘴角,“你说那个江枫好说话?” 张师爷愣了一下,点点头。 裴林前收回目光,望向巷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般年纪的孩子,会如他这般……”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錙銖必较。” 他冷哼一声。 “尖嘴薄舌!” 说罢,他一甩袖子,迈步朝巷口走去。 张师爷愣在原地,半晌才跟了上去。 第35章 许愿 丰和酒铺正式开张的第一天,在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里,缓缓落下帷幕。 郭芍药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转身閂上大门,小跑著奔向柜檯。 江枫正埋头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格外清脆。 “怎么样掌柜的?”郭芍药扒著柜檯,伸长脖子往帐本上瞅。 江枫手指不停,嘴里念念有词,“今儿流水一共一千四百二十文,刨去肉菜米麵,油盐酱醋柴火,另外还有人工……再扣掉你今儿打碎的两个盘子和一个酒壶……” 郭芍药瞪大眼睛,“那也得算进去?” “当然。” 江枫眼皮都不抬,“总共加起来,满打满算……” 他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拨到位,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九百七十五文。” 郭芍药撇撇嘴,“这么点儿啊?” 江枫无奈道:“以前一天能挣个六百文,那都算是生意兴隆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那打碎的碗盘,是算在你工钱里的,所以正经的利润,还要再多几十文。” 郭芍药蹙著一双柳叶眉,盯著江枫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掌柜的,你是奸商啊!” 江枫害羞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了掩脸,“嘴真甜,真会夸人。” 郭芍药气得直跺脚,“大当家说得对,穷人钱不能花!” 郭芍药噘著嘴,离开柜檯,拎起墩布,开始收拾屋子。 江枫笑了笑,铺开帐本,拿起毛笔,一笔一笔记下今日的收支细目和客人赊欠。 这帐簿还是赵金生留下的,郭芍药后来想给江枫买本新的,江枫婉拒,只是另起一页开始书写。 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墨渍,確认不会洇到旁页,这才打算合上帐本。 翻页的时候,突然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江枫眼尖,又重新打开帐簿,一页一页翻过,终於知道自己刚刚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在先前的帐簿里,夹著一张空白页。 江枫皱了皱眉。 帐房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留白。 按老规矩,帐簿讲究“日清月结,页页相连”,哪怕当日没有开张,也要在那一页上写下“是日无交易”几个字,若是有事外出,也要註明“某日至某日外出歇业”,断不能空著一页什么都不写。 因为帐簿即流水,讲究源源不断,空出一页,財运也就断了,这叫抽刀断水,大不吉利。 有些讲究的老掌柜,甚至会在每年开年第一页写上“財源广进”,最后一页写上“来年再接再厉”,从头到尾,满满当当,绝不留一丝空白。 赵金生那老头虽然平时不著调,但做了这么多年酒肆营生,这些规矩他比谁都清楚,怎么会犯这种忌讳? 江枫把那一页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就只是普通的纸,和帐本里其他页一模一样,没有摺痕,没有污渍,什么都没有。 奇怪。 很奇怪。 江枫正要合上,突然眉头一皱。 只见那张白纸上,缓缓浮现出点点墨跡。 星星点点,由点成线,最后线条匯聚,一笔一划,勾勒出十几个字来。 约莫三四个呼吸的工夫,一行小楷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纸上。 “三里河村,浓雾笼罩,经久不散。” 江枫手一抖,啪地合上了帐本。 满脸难以置信。 江枫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帐本。 那一页空空如也。 一个字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行字从未出现过。 江枫合上,打开,又合上,再打开,那一页始终白净如初,连半个墨点都寻不见。 但江枫確信自己看到的不是错觉。 巡检行走。 他突然想起这四个字。 佟西范说过,那位西巡司的巡检行走,按惯例会定期向赵金生匯报西疆各地的妖邪异动,而且是单线联繫,只有赵金生一个人知道。 江枫再看向帐簿,恍然大悟。 原来赵金生与那位巡检行走的联繫方式,就是如此。 三里河村,浓雾笼罩,经久不散。 江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按规矩,他现在就该掏出桃符,联繫周长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上报,然后老老实实当他的酒铺掌柜,等著镇邪院的人去处理。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事实上,知晓此事的每个人,都希望他老老实实地这样做。 但江枫摸了摸肚子,那里面空落落的,飢饿感正盛。 人无外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三里河村,去得! 江枫嘿嘿笑了两声,隨即又苦恼起来。 赵金生在的时候,偶尔会离开酒铺,一出去就是三五天,那时候酒铺就关门歇业,反正生意也不怎么样,关就关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酒铺刚开张,一天就能挣九百多文,比赵金生在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这要是三天两头关门,客人不就跑光了? 难不成……还要再请个人? 江枫挠挠头。 请人不是问题,问题是请谁,换个厨子,口味就变了,开饭馆最忌讳的就是口味飘忽不定,客人今天吃著好,明天再来,味儿不一样了,人家扭头就走。 再说了,就自己这手艺,寻常厨子还真不一定赶得上,要是请个手艺好的,工钱得多少?酒铺能不能负担得起? 江枫想著想著,一下子又乐了。 没成想,在这边体会上当老板的感觉了。 郭芍药正墩地呢,一扭头,正好看见自家掌柜坐在柜檯后头,对著帐本傻乐。 她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掌柜的真是穷怕了,刚挣这么点钱就这么乐呵,真是…… “啪嗒!” 墩布杆撞到桌角,桌边摞著的一只空碗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郭芍药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 “从你工钱里扣啊!”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郭芍药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心疼肉也疼。 疼得她唉声嘆气。 ———— 夜已深。 郭芍药早就回屋睡了。 酒铺里静悄悄的,只有后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江枫端著一只托盘,走进后院。 托盘上摆著三样素菜、一壶清酒、一只小小的香炉。 他找了个面冲西北的角落,把托盘放下,摆正香炉,从怀里摸出三炷线香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江枫把香插进炉里,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大柳山娘娘,咱俩当初说好的,每逢初一十五,我这人说话算话,答应给你上香,就一定给你上香。” 他抬起头,望著那三缕青烟在夜风中飘散。 “也不知道你收不收得到,怪可怜的,今儿我酒铺开张,算是沾点喜气,你也吃顿饱饭吧。” 他顿了顿。 这个即便当初在蒿草丛幻境里,都不曾对鼠仙庙许愿的少年,此刻望著裊裊青烟,在心里默念。 “希望我这酒铺,安安稳稳,相安无事。” “希望我身边的朋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犹豫了一下,才最后说了一句。 “希望我江枫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不求事事遂意,只求……” 他想了想。 “只求心安。” 江枫胸口微微一热。 如神仙过路,隨意应许。 又如自问自答,本性使然。 江枫一模胸口,不知为何,那片金色碎片,已然消失不见。 ps,除夕將至,也祝各位看官和家人们身体健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过年啦! 第36章 有委屈能受,有委屈不能受 郭芍药今天趴在酒铺柜檯上,有些闷闷不乐。 昨天开张那热热闹闹的场面,才刚过了一天,就跟风云突变一样,一上午过去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她哪里知道,这乡下地方的买卖本就是晴一阵阴一阵,大多数人家就只是熬著,哪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事。 可今天让她心烦的,不光是没客人。 一大早,掌柜的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头写著:诚招厨师,薪酬四钱。 她出去扫地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几个人嘀咕,“四钱?这点钱能招著什么好厨子?” 郭芍药听了,心里更堵了。 四钱是不多,可那也比她这个跑堂的多啊。 她趴在柜檯上,连出门招揽生意的兴致都没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就这么点钱,一大早居然还真有三个人上门问询,这会儿都被掌柜的叫去后厨试菜了。 这让她连跟掌柜的谈涨钱的事情,都变得难以启齿了。 大当家跟她说过,往后要是下了山,跟寻常百姓一样討生活,就一定记住了不要轻易去求什么大富大贵,安安稳稳即可,世道底下,说不准哪天这天下就变了,现在落在手里的金银財宝,到那时就变得跟鸡屎鸭粪一样。 大当家还说,女子行走江湖,绝对不能恃宠而骄,也切忌不能自视甚低,盼望著其他人能照顾一二,这也就是说,有些委屈,即便是女子也是要受的。 所以很多时候,目光短浅,隨遇而安,甚至胆小怕事,不仅不是缺点,反而是一个很能拿得出手的优点。 郭芍药换了个姿势发呆,结果趴在桌上久了,手都有点发麻。 於是她站起身,在空荡荡的酒铺里耍了几拳,边耍边想,掌柜的有我这么个机灵聪慧又拳脚无敌的朋友,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正想著,门外进来几个人。 是几个中年汉子,乐乐呵呵的,大大咧咧往靠窗那张桌一坐。 为首那人肥头大耳,往柜檯上的菜牌瞟了一眼,扯著嗓子喊:“那个小丫头,过来过来!” 郭芍药走过去。 那人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语气很不客气,眼神更不客气。 郭芍药记下菜单,没有理会那种明显不善的目光,转身去了后厨。 掀开门帘,里头正热闹著。 江枫像个正经管事的一样,端坐在条凳上,面前站著三个来应聘的厨子,每人跟前摆著一盘刚出锅的菜。 第一个是个胖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看著挺老实,做的是一盘青椒肉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刀工还行,肉丝切得粗细均匀,但你这肉丝炒老了,青椒也过火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你看这青椒皮都起皱了,吃著发软发烂,脆劲儿全没了。” 年轻人脸一红,连连点头。 第二个是个中年人,留著两撇小鬍子,做的是一盘炒鸡蛋。 江枫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油温太高,鸡蛋下去就老了,边都焦了,还有盐没炒匀,这一口淡,那一口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我说你小子才多大?你懂个屁的做菜?老子在丰州城最大的酒楼后厨掌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人家给我开的月钱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得开开的。 “五两!” “你四钱就想请我?加钱!不加钱老子不干!” 江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第三个人。 那是个老头,看著得有六十了,头髮花白,脸上笑眯眯的,面前摆著一盘炒土豆丝。 江枫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脸色微微一顿。 “这土豆丝……切得不错,粗细均匀,刀工有底子。” 老人笑眯眯地点头。 江枫放下筷子,“但是,你焯水了?” 老人还是笑眯眯地点头。 “土豆丝不能焯水,一焯就软,炒出来没有脆劲儿。这是炒土豆丝,不是燉土豆块。” 老人依旧笑眯眯的,偏了偏头,把耳朵往前凑了凑,“啊?你说啥?” 江枫无语。 郭芍药憋著笑,把菜单往江枫手里一拍,“外头来客了,点了几样。” 江枫看了一眼,站起身,对那三个人说:“让让。” 三个人让开。 江枫走到灶前,点火,热锅,倒油。 他的动作不快,但乾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勺子在他手里像长眼睛了一样,油温刚好时下料,滋啦一声响,火苗躥起来,他手腕一翻,锅里的菜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那三个厨子站在一旁,眼珠子都看直了。 尤其是那中年汉子,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道菜出锅装盘,色香味俱全,江枫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端上去吧。” 郭芍药端著菜往前厅走,路过那三人身边时,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脸上有光啊。 前厅里,那几个人正喝著茶等菜。 郭芍药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几位慢用。” 她刚要转身,就听身后“呸”的一声。 “这什么玩意儿!” 她回过头。 那肥头大耳的男人用筷子挑著菜,菜叶子上,一条肉虫子正扭著身子,活生生的。 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郭芍药走近一看,那虫子扭得正欢,一看就是刚放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著那几个人。 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那男人斜著眼看她,“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这菜里是什么玩意儿!我兄弟要是吃坏了肚子,你们赔得起吗?” 郭芍药自然是不会轻易去把那个毫无江湖经验的掌柜的喊来,她嘆了口气,“那你想怎么样?” 男人一拍桌子,“赔钱!” “赔多少?” “三十两银子!” 郭芍药站在一旁,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是这种下三滥的招式,土匪都不干,气都懒得生。 郭芍药淡然道:“没戏。” 男人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没戏?那我们哥几个,就把这酒铺砸了!” 他一挥手,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哗啦一声,桌子掀翻了,盘子碗摔得稀碎,菜汤洒了一地。 郭芍药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话归说话,你们竟然敢砸东西?” 男人不怒反笑,凑近一步,低头看著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 “呦呵,小马驹还挺烈啊?怎么,想去报官?我告诉你,老子衙门里有人!今天我们哥几个好心好意来你这吃饭,你就给上这个,还出言不逊辱骂我等,我砸了你的店都是轻的!再敢废话,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儿打?” 郭芍药深呼吸一口气,想起大当家的话来,强压下怒火,“你们若是觉得菜不好吃,大可以不吃,那虫子我说是你放的,反正你们也不会承认。把饭钱放下,以后別来了。” 男人跟旁边几个对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弯下腰,凑到郭芍药脸前,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你还想做生意?” 他伸手指了指空荡荡的酒铺。 “你就不动动你那个小脑瓜,好好想一想看一看,今天你这里来过客人么?” 郭芍药愣了愣,总算是明白过来。 那几个人得意洋洋,转身往门口走,男人还不忘回头,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啊小丫头。” “为什么你们几个,不听別人说话呢?”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到有个瘦弱少年,正站在后厨门口,一手掀著门帘。 男人突然乐了,“你就是掌……” “动手。” 站在门口的几人骤然间站在原地,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 因为他们眼睁睁看著那个小丫头一步就迈到身前,一拳轰出,先前那男人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上,猛地离地,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砸在地上,七窍渗出血来,已经没了知觉。 几人扭头一看。 女孩溜溜达达从身边走出去,走到躺在地上的男人跟前,咧嘴一笑,“掌柜的问你,为什么不听別人说话,你怎么不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听不听得见?” 那人一动不动。 “装哑巴?” 她抬起腿。 砰! 一脚。 那人连人带身后那面墙,一起凹了进去。 郭芍药拍拍手,转过身,走回酒铺。 走到那几个人跟前,她停下脚步,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桌子碗筷,还有外面的墙壁地面,赔钱,否则你们一个个,都得镶墙里。” 那几个人喉结滚动,使劲咽著唾沫,连句狠话都不敢说。 其中一个瘦子,腿一软,差点跪下,哆嗦著说:“姑奶奶饶命,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是,是斜对街的孙胖子让我们来的!他说你们这新店开张抢了他生意,让我们来搅和黄了……” 郭芍药听了,没吭声,只是回头看了江枫一眼。 江枫站在门边,笑了笑,对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厨子说:“走吧,再试一道菜,我就定了。” 那三个人面面相覷。 郭芍药拿起扫帚,开始收拾满地的狼藉。 她扫著扫著,越扫越气。 突然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抬起头,对著那几个刚放下钱財,正打算逃命的背影,喊了一句。 “喂!” 那几个人肩膀一抖,僵在原地。 “过来扫地!” 第37章 武道一境 江枫最后留下的,是那个名叫李青莲的年轻人。 名字秀气的很,和他那副憨憨厚厚的胖乎乎面孔截然不同。 至於后厨试菜时还对江枫满眼不屑的中年人,和那个装聋作哑的老头,在看到那几个地痞流氓的下场后,连最后一道菜都没试完,就藉故溜了。 郭芍药后来私底下询问原因,江枫说那个中年人和那个老人,明显是一家子,估摸著是看中了酒铺的店面,打算至少安插一个人进来,再想办法做空掌柜,最后彻底將店面变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郭芍药一脸不解,就这么一个穷酸酒铺,还用得著这样的屠龙术啊,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洞府宗门。 江枫苦笑回答,就是因为老百姓日子苦,才会想尽办法养家餬口,要不你觉得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是哪儿来的?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感慨,真是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邪,没什么分別啊。 李青莲背著个破行囊,站在柜檯前,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们管我叫大勺就行,以前在黄鹤楼……” “黄鹤楼!?” 郭芍药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两眼放光,“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姓马的,叫……” “马卓资?” “对对对!” 郭芍药拍手道:“他原来在我们山……村子里当大厨。” 郭芍药差点把山上这两个字说出来,半个字都脱口而出了,才悬崖勒马。 李大勺挠挠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大厨啊?我俩以前在黄鹤楼都是打杂的,我洗菜,他抹桌子。” 江枫噗嗤乐了,“怪不得叫马卓资。” 郭芍药傻眼了。 她张著嘴,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不可能!” 她约莫实在是不敢相信,大当家也能被人骗。 小姑娘马上又反应过来,指著李大勺的鼻子“你不也是个打杂的!怎么也敢自称是厨子?掌柜的,他骗人,把他轰出去!” 新仇加上旧怨。 李大勺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江枫,犹豫了半天,终於选择和盘托出,“不瞒二位说,这次来万德县,本来是应聘捕快……” “捕快?”郭芍药一瞪眼。 “但是!” 李大勺一抬手,神色郑重道:“捕快根本就不是我的追求!” 江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李大勺把胸膛一挺,“虽然在黄鹤楼没机会上灶,但是掌柜的,我的手艺您放心,只要是我看过一次的菜品,基本上都能復原个七七八八。” 江枫放下茶杯,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这样,你现在就……” “我现在就去炒菜!” “你现在就把会的全给我忘了。” 李大勺正要擼袖子往后厨冲,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扭过头,目瞪口呆。 郭芍药死命憋笑。 江枫指了指柜檯上面的牌子,“记住那上面的菜。待会儿我全部示范一遍,你今天晚上全都学会。色香味跟我的相差在半成之內,我给你收拾房间,月钱按四钱算。” 李大勺眼睛一亮。 “学不会,咱就一拍两散。” 李大勺看著那一排菜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欲言又止道:“我要是没学会……我炒出来的菜,能不能带走?” 江枫捂著额头,苦笑道:“你改名叫李大嘴得了。” 李大勺惊讶道:“你怎么认识我哥的?” 江枫也有些惊讶,“亲的?” 李大勺咧嘴一笑,“表的!” ———— 当天晚上。 后院厢房里,李大勺吃饱喝足之后,睡得跟头死猪一样,呼嚕打得比打雷还响。 江枫没睡。 他在院子里练拳。 他给自己立的规矩,至少要每天练一遍拳,今日未打,明日便多加一遍。 就跟当年在厨师学校时一样,翻锅切墩那些基本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全天下都知道。 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功,翻锅一千次,切墩一小时,跟曲艺行的吊嗓子、压腿、练身段是一个道理,都是不进则退的功夫。 只是按部就班地打了一整套守山拳,尤其以其中第一二把劲的走桩最为严肃认真,现阶段对於第三把劲的如何发力,江枫尚且无法全然明白,但熟能生巧,总有融会贯通的一天。 练就一套守山拳之后,鬼使神差,江枫站在原地,又以极其轻微的移动轨跡,以及那种鬼魅莫测的呼吸方式,习练內家拳术。 守山拳与內家拳截然不同。 守山拳讲究大开大合,动作舒展,打起来虎虎生风。 但按照郭芍药的说法,真正对敌,动作幅度越小越好。 所以名义上守山拳是一种杀人技,其实本质上是打磨体魄的法子,反而內家拳自称內炼筋骨皮,真正施展清楚,杀人是最快的。 自从顶津县城门口那一別,这是江枫第一次正经练內家拳。 与眾人所言不错,江枫也认为自己的武学天赋並不算出眾,索性身体素质提高带来的眼力和记忆,令他可以以极快速度学会招法。 第一遍打得踉踉蹌蹌,第二遍顺了三四分,勉强能连起来,一直到第五遍,江枫对於內家拳才算是正式熟门熟路。 他站在原地,闭著眼,一动不动。 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 如同被人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窗子,把外头的阳光放进来。 通透气感,便是如此。 他想起了郭芍药当初说的话:人身如仓廩,气血如穀物,需打熬筋骨,筛去糠秕,唯留精华,直至气血充盈、仓廩坚实。 此刻他站在那里,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气血,甚至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筋骨的位置和状態。 武道一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原来这就叫气血充盈。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气息绵长而平稳。 他重新摆开拳架,开始打第六遍。 江枫如今练拳走桩,还到不了水到渠成,练拳就是练拳,一门心思淬炼体魄,以至於直到最后一遍全部打完,他才注意到郭芍药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台阶上,托著腮,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小姑娘见江枫收拳,煞有介事道:“打搅一名修士或是武夫的闭关修行,可是如同杀人父母的深仇大恨,要被人追杀的!” 江枫打趣道:“你还挺贪生怕死。” 小姑娘嘿嘿笑笑,拍拍屁股站起身来,“练得有模有样,有本姑娘三分样子了。” 江枫拱手道:“谢女侠夸奖!” 郭芍药摆摆手,又露出疑惑的神情,“可你后来打的那套拳,我怎么看不太明白?稀奇古怪的,一点都不漂亮。是这样?” 郭芍药站在原地,略微拧腕沉肩,先是紧紧抿起嘴巴,然后学著江枫刚才的动作猛然吐气,直到这口气即將彻底散尽的前一刻,这才猛然挥拳。 呼! 后院里骤然颳起一股劲风,吹得江枫衣襟猎猎作响。 郭芍药收起拳脚,打了个寒颤,“真彆扭。” 她一点没注意到,江枫站在对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遍。 就一遍啊。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可他哪里知道,空有其表和表里皆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境界。 要是让沈步知道,江枫这才练了两天,就已经摸到了武道一境的门槛,怕是要气得赶车时把马屁股都抽烂。 可惜此时此刻,酒铺后院的这个少年和这个女孩,谁也不懂这些。 这也让郭芍药在很久很久以后,都一直不放心自家这个泥腿子掌柜一个人行走江湖。 总觉得他会死在外面。 第38章 重修坟塋 郭芍药突然问道:“掌柜的,你又要出去?” 江枫正要进屋,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撇撇嘴,“哪有先开张后招厨子的道理,再说还非要厨子按你的口味去做饭,这不是明摆著么?” 江枫笑了笑,没接话。 他能感觉到小姑娘话里的善意,还有那点藏不住的担心。 与刘砚书那种大不了一块投胎的洒脱不同,郭芍药大抵也才跟江枫相识七八天,远不是能过命的交情。 但江枫不愿去想她是真担心自己出事,还是担心这家酒铺开张没几天,就在你手里倒闭了,她又没处去,只能继续浪跡天涯。 很多时候论心不论跡,是一件很善良的事情。 江枫索性直言不讳道:“既然打算走武道一途,躲在这里勤加练拳,好比闭门造车,很难出头。所以我想去外面走一走,兴许能碰上些机遇也说不定。” 郭芍药脱口而出,“那我陪你一起去!” 江枫没好气道:“酒铺不干了?” 郭芍药一噎,嘴撇得更高了。 江枫从怀里摸出那枚桃符,在她眼前晃了晃,“真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我肯定请女侠救命。到时候你千里奔袭,从天而降,一路砍杀过去,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儼然一副女战神在世,然后在世人惊嘆的目光里,轻轻一笑,深藏功与名,多帅气。” 郭芍药眨眨眼,好像真看见那个画面了。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 第二天,李大勺就已经应徵上岗了。 江枫在柜檯前坐了一上午,直到看见食客们並没有对於今天的饭菜有任何非议,他这才安心,跟郭芍药叮嘱两句,又去了后厨指点两句火候,然后揣上那个从李虹那儿得来的钱袋,出了门。 钱袋里的银子,置办开张用的食材碗筷、上供的香烛纸钱,还有郭芍药的床单被褥,七七八八花下来,还剩大半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掂了掂,约莫还有十五两往上。 他先去了一趟铁匠铺子,高价请人打造了一把百炼钢的菜刀。 铁匠师傅有些眼神古怪,寻常人家打把精铁菜刀都能传三代了,至於用百炼钢? 奈何这个看上去寒酸可出手阔绰的少年银子到位,做生意哪管那么多,当即诺许戊时来取。 他又去了趟牙行。 这是城里专门僱人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江枫在里面待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又去了趟菜市口,这才出了万德县,一路往南。 一直走到一座小山岭前,他开始往上爬。 半山腰处,是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两座小小的土包,紧紧挨著,相依相偎,虽然没有碑,但土包上乾乾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 江枫站在那两座土包前,缓缓蹲下身。 他从竹筐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一碟点心,一碟果子,一壶酒,三炷香。 按照万德县这边的规矩,上坟祭祖之时,都要先下跪磕头,然后再点燃三炷香,最后站起来,走到坟头靠西的那边,去把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和所求之事说一说,求长辈庇佑,这个时候若是能掛一阵风,就说明长辈听到了,倘若还能蹦出个野狐野兔,那更是要返回坟头对面,多磕三个头的好兆头。 江枫点燃三炷香,郑重其事地举过头顶,面朝坟头,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离开地面之后,將香插在地上,最后打开那壶酒,轻轻倒在身前。 原主每年都是这么做的。 但江枫没有像別人那样,绕到西边去絮絮叨叨。 不是避讳什么,只是他单纯觉得人若真有来世,也不一定就是享福的,兴许跟这边一样受苦受累。 自己要是死了,有本事听见后人对自个儿嘮叨,真要是什么要紧事,估摸著在底下得把几十年的人情都搭上,帮不上忙更是於心不忍。 所以他也没说什么。 甚至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对著两座坟头,自娱自乐地说了句:“二老在那边好好的,多多享福,別操心。”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只是坐著,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天。 算起来,来这个世界也没多久,自己已经是丰和酒铺的掌柜、西巡司的看门人、靖南司的线人,三重身份,死在他手里的,至少也已经有两人二妖。 搁过去,想都不敢想。 很多人和事,才刚刚在自己面前展露一面,如冰山一角,江枫很不喜欢这种一眼看不穿的感觉,但他更不喜欢死。 既然暂时没本事跳出这方框,那就想办法在这里面活得久一些。 江枫摸了摸胸口,那片金色碎片,自从前天给大柳山娘娘上香之后就不知去处。 他猜想或许是娘娘显灵,把碎片收了回去,本来就是他人之物,原物奉还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並未多想,打开了系统界面。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1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83/1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96/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78/100)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0】 经小汤山一役后,主动技能除了【白案】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尤其是翻工。 当时把关德宝的精魂从老南瓜里顛出来的时候,竟然加了熟练度。 这让江枫忍不住多想,这四种技能,或许不只是厨艺那么简单,等熟练度再高些,处理起妖邪来,会不会有更稳妥的法子? 正想著,山下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看去,一群匠人扛著工具,抬著两块崭新的墓碑,正往山上走。 江枫站起身,迎了上去。 匠人们干活很利索,铲草,培土,修整坟包,最后把两块新碑立起来。 江枫不放心,盯著他们忙活了小半天,直到太阳西斜,才终於满意。 两座小坟已经大变样了。 土包修得圆润规整,新碑立在坟前,夕阳的余暉落在上面,把那两行新刻的字照得发亮,坟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乾乾净净,露出一圈新鲜的黄土,晚风吹过,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山野间那股草木的清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江枫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竹筐,下了山。 回到万德县时,天已经黑了。 他先去铁匠铺取了刀,那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刀刃在灯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轻轻一弹,嗡鸣声久久不绝,颇为满意。 他又去了趟车马行。 他不善骑马,只能租马车,跟车夫说好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碰头,付了定金,这才往酒铺走。 推开酒铺的门时,夜已深了。 郭芍药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李大勺仰面坐在桌边,张著嘴,鼾声打得比打雷还响。 江枫把两人叫醒,问了问今天的收成。 还不错。 他又叮嘱了几句,说自己明日要走,这些天铺子里的事,让郭芍药做主。 小姑娘拍著胸脯应下来。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江枫悄悄起了床,没惊动任何人。 他背上行囊,推开酒铺的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更夫打著哈欠走过,晨雾还没散,把远处的街巷笼罩得朦朦朧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掛上去的匾额。 丰和。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门口走去。 七月初三。 远走三里河村。 斩妖。 第39章 告山歌 江枫走出城门,有些意外。 城门旁边那棵歪脖子大槐树底下,竟停著一辆极尽奢华的金铜饰马车。 雕花车辕,朱漆厢壁,四角垂著流苏,车顶甚至还镶著一枚亮晃晃的铜镜。 这种车寻常只在婚嫁喜事时才能见到,富户娶亲、官家嫁女,才捨得拿出来撑场面,平日哪见得著这个? 更稀奇的是,如此华丽的一辆马车,前头拴著的竟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头青骡子? 那骡子耷拉著耳朵,正低头啃著树根边的青草, 江枫第一时间四下张望,找昨日在车马行定好的那辆普通卷棚马车。 可就在这时,从那辆金铜饰马车上,跳下来一个少年。 看著跟江枫差不多年纪,圆脸盘,一双眼睛亮得很。 他先是远远打量了江枫一眼,隨即满脸堆笑,小跑著迎了上来。 江枫还没说话,少年便兀自替他拿了行囊,咧嘴一笑道:“小哥,上车,咱们出发!” 江枫没动地方,朝那辆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是不是弄错了?” 少年一脸篤定,“没错啊,您姓江,对不?” 江枫说道:“我记得昨天定下来的,是一位年龄不小的老马夫才对。” 小哥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昨晚上您刚走,临关门那会儿,又来了位主顾,指名道姓让我师傅驾车栽他去一个地方,当晚就走,我师父拗不过他,只好临时让我来接您的活儿。” 少年一打鼻樑,挺起胸脯,“小哥放心,我叫王遇,別看我岁数小,赶车已经有六七个年头了!去太和县,上山下坡,三百里路,我师父跟您说起码三天两宿,对吧?我给您赶车,两天两夜准到!我研究过舆图,哪段路能走快,哪段路得慢,心里门儿清,保准又快又稳!” 江枫看著他,又看看那辆马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我是去省亲,不是去接亲啊。” “行里就剩这一辆了,就这我还里里外外擦了半宿呢!马也没了,全派出去啦。不过这头青骡子您放心,我餵了整整一夜的草料,保管今日除了喝水歇腿,断然不会停路乏力。” 他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哥赶紧上车吧,我在里面备了小食和茶点,算是车马行招待不周,给您赔礼。” 江枫看了一眼那辆华贵得不像话的马车,又看了一眼那头专心吃草的青骡。 那头骡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喷了喷鼻子,甩甩尾巴,又低头继续啃草。 他再一扭头,王遇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笑容跟早晨的太阳似的,毫无遮遮掩掩。 江枫哑然失笑。 这一路,怕是不会消停啊。 ———— 少年王遇是个地地道道的自来熟,碎嘴子,上了路嘴巴就没停过。 閒聊间听说江枫在县城里开著一间酒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掌柜,竟然连一次远门都没出过,他顿时来了精神,死活要把这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多多说给江枫听。 “別看咱们大虞西疆地广人稀,可每座山每条河,都有自个儿的规矩!” 他扬著鞭子,嗓门敞亮,“而且各处的规矩还不能乱,就比如咱们正走的这条濛河。” “听说这河里有一种鱼,背上长著翅膀,能飞出水面三丈高!要是有事求当地的山神,就得专门准备一只白鸡,还得专门用白茅草编织跪席才行。” 江枫有些奇怪,既然是途径河水,为什么却要祭拜山神呢? 王遇抽著青骡,大声回答身后车厢里的问题,“山水山水,自然是山在前,水在后,大虞朝敕封各地山水神祇,也是有品秩高低之別的,反正我小时候遇到什么事情,也都是喊话给山神老爷听,百试百灵。” 话音刚落,河面上哗啦一声!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水里窜出,直直跃起两三丈高,在半空里划了道弧线,又噗通落回水中,溅起好大一片浪花。 王遇指著那边,兴高采烈道:“小哥小哥,看见没有!” 江枫就差从帷帐里伸手,捂住少年马夫的嘴了,若真有山神水神,哪能当著人家面讲这种话。 可王遇好像毫不在意,反而放下鞭子,双手拢在嘴边,朝著不远处那座巍峨的高山,喊话道:“山神爷爷听我言,远路行人过山前,借你山路走一程,回头给你烧纸钱,哎嘿!” 调子悠长。 唱完之后,一阵微风袭来,吹动帷帐,少年春风满面。 江枫听得挺有意思,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段词是少年家乡的一种告山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来源久远。 江枫问他家在何处,少年毫不避讳地说,早先已经被妖邪袭击,爹娘和亲戚朋友都没了。 江枫心里一紧,正要开口道歉。 王遇却抢在他前头,笑著说:“就因为没了,才更要好好活著呀。要不爹娘在那边,也放心不下不是?” 江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我家乡也有首儿歌,算是一首换一首?” “好啊!” …… “小哥,你说的那个蓝精灵,真浑身上下,就连屁股蛋子都是蓝色的?” “格格巫又是什么?是不是很坏?” “蓝色的……很可爱么?就和蓝天一样?” “我听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海誒,据说也是蓝色的,蓝色的水……那我用那种水洗澡,我是不是就变成蓝精灵了?” 江枫扶额。 这大概就是活著的十万个为什么? 马车一路向西。 日头渐渐升高,把远处的山峦照得层次分明。 先是一片连绵的矮丘,覆著深浅不一的绿,像铺开的毯子,接著是陡峭的石山,裸露的岩壁在阳光下泛著赭红与青灰,山腰处偶尔点缀著几棵松树,再往远看,便是层层叠叠的黛青色山影了。 官道沿著山脚蜿蜒,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谷。 谷底有条小河,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偶尔有几只大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展开比人还长,在天空中悠悠地盘旋。 江枫从车窗望出去,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在资讯时代活了二十年,也没亲眼见过这般开阔的景致。 那时候出门是坐高铁飞机,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细看。 如今坐在这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反倒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西疆还算是贫瘠之地,真去了南边,恐怕风景更好。 所以江枫也没有催促王遇儘快赶骡子,少年早早戴上斗笠,日头一晒,话也少了些。 江枫没有特立独行,叫王遇停车,出去练拳,只是盘腿坐在车厢里,默默磨炼气息流转。 沈步教过,內家拳的气息流转,讲究的是心弦张弛有度,要让气息慢慢变成身体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再者,走在这宽阔的官道上,不比前些日子和刘砚书夜行荒郊野岭,据说大虞疆域里,只要带一个“官”字,就仿佛多了一层庇护,寻常妖邪轻易不敢靠近。 最重要的是,他对王遇很放心。 说不上来由,就像以前打车时,有些司机一照面,就知道自己可以安心在后座睡觉。 江枫相信自己的直觉。 马车翻过一道山樑,进入另一条山脉。 王遇抬头望了望远处一座形似燕子的山峰,又开口唱了起来。 “山神爷爷听我言……” 江枫询问,不是各地规矩不一样么。 王遇回过头,大大咧咧,“可我只会这一首呀。就像不管到哪儿,见面抱拳拱手总没错,再尊重点儿就跪下磕头,总不会出错嘛。” 江枫深以为然。 他正打算收回目光,余光突然瞥见官道旁有一个身影。 以他现在的眼力,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个挑著扁担的行人,扁担两头掛著木箱,头上裹著一条深青色的粗布巾,上身一件褐色的短褐,下身是宽大的及膝短裤,小腿打著绑腿,脚下蹬著一双草鞋。 標准的农夫打扮。 可那身形却消瘦得很,跟寻常庄稼汉的粗壮截然不同。 马车渐渐靠近,那人的脸慢慢露出来。 竟然是个留著大髯的年轻人。 江枫放下窗帘。 大虞疆域万里,人相各异,没什么稀奇的。 马车轔轔向前,很快把那个挑担的身影甩在后面。 王遇甩了个响鞭,青骡子跑得更欢实了。 江枫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鬼使神差的,官道旁那挑著扁担的大髯年轻人,抬头望向远去的马车。 好俊的车,还配了头骡子。 车帘隱约透著光,能看见里面那个少年的轮廓。 肯定是个口味独特的。 有钱人啊。 第4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晌午时分。 马车停在官道旁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得很,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茅草顶,底下摆著几张方桌和七八条歪歪扭扭的条凳。 江枫在靠边的条凳上坐下。 “小哥,听您说,您家里人在太和县?” 王遇主动提起茶壶,拎著两个大茶碗过来,先给江枫倒满,又给自己倒上,一屁股坐在对面。 他端著茶碗,眼睛亮晶晶的,“听说那儿的烧饼和板面可出名了,您吃过没有?” 江枫摇头。 他自然是没吃过的。 他此行是去三里河村,但总不能长鞭一甩直接杀过去,得先在最近的太和县落脚,一来安顿好车马,再来也可以问问三里河村的情形。 他喝了口茶,隨口道:“我爹老家在那边,我倒是从来没去过,到了太和,我请你吃。” 王遇一下子抓住桌沿,身子往前探,“那可太好啦!要是好吃,我还能买一些带回去,给师傅尝尝!” 正说著,棚子后头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手里端著两张白饼和几块黑乎乎的咸菜。 老者把碟子往桌上一放,笑著问:“两位客官,茶还够不?” 江枫点头道谢。 老者看了看江枫,又看了看王遇,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两位客官,可是去太和县?” 江枫点头。 老者拿起搭在灶边的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桌上的水渍,隨意说道:“既然去太和县,我倒是建议你们可以绕一点小路,去章莪山拜一拜山神庙。” 王遇来了精神,“那里是求財灵还是求缘灵?” 老者打趣道:“那得看小哥你是想发財,还是想娶个媳妇了?” 王遇毫不避讳,“那当然是没啥求啥嘛!” 江枫实在忍不住,咧嘴一笑,对这少年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老人也哈哈大笑起来,“小哥真有意思,不过那座山神庙,可不是以灵验而闻名的。” 王遇一听,顿时蔫了,撇撇嘴,“不灵验啊?那去干啥。” 反倒是江枫有些好奇,询问情况。 老人解释道:“那座山神庙啊,据说是供著一位开国大將,叫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年跟著太祖打天下,立下过赫赫战功,朝廷追封,敕为山神。” 他指了指东边隱约可见的山影。 “可当时敕封的时候,他自己却立下规矩,在他辖境之內,也就是整条崇吾山脉,严禁以武犯禁,甚至也因此,还特意把『崇武山』改成了『崇吾山』。” “这边的老百姓啊,若是真遇到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纷爭,或是什么更糟心的恶事,只要是让他指著山神庙的方向发誓,就没有不说真话的,比衙门都管用!” 王遇眨巴扎巴眼,“这么厉害啊。” 江枫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朝那山神庙的方向望了一眼。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最高处那一道,隱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老板,来壶茶!” 一声吆喝从棚子外面传来。 几个人扭头看去。 之前在官道上见过的那个大髯年轻人,正肩挑扁担,一步一步朝茶棚走来。 江枫一眼认出,那把浓密的大鬍子实在显眼。 年轻人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靠在一旁的木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坐下之后,头也没抬,就开始揉肩膀,揉完肩膀又去揉小腿,两只手轮流忙活,眼睛半眯著,像是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 江枫收回视线,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王遇倒是一直盯著扁担两头沉甸甸的木箱,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么热的天,扛这么沉的扁担,怕是不热死也要累死了。” 江枫摇摇头,没接话。 各人有各人的路,用不著隨便评判。 就著茶水吃完白饼,两人起身继续赶路。 王遇扬鞭前,衝车厢內喊话:“今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的,照理说应该还会更早一点到达,小哥在车上好好休息,若是睡著了,需不需要我叫您起来?” 江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我不打紧,你看车马情况,如果需要休息,隨意找个平地即可,有事我会叫你。” “好嘞!” 王遇一甩鞭子,青骡子迈开蹄子,马车轔轔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结果“天气不错”四个字说出去还没半个时辰,就风云突变了。 先是一两滴雨点砸在顶棚上,接著越发密集,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王遇心里叫苦。 偏偏他选择走的是一条小道,人跡罕至,两边儘是光禿禿的石崖,偶尔有几棵树,也多是枯死的,別说躲雨,连个遮头的地方都没有。 江枫坐在车厢里,听著车棚上噼啪作响的雨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被雨淋还是小事,若是引起山洪,那才是要命的。 他掀开帘子往前看。 王遇已经披上了蓑衣,咬著牙往前赶,雨水顺著帽檐往下流,他时不时抬手抹一把脸,眼睛却死死盯著前路。 江枫有些担心,就算是这少年能扛得住,那匹骡子已经蹄子打滑了好几次,没办法一直走在这种泥泞的山道上。 偏偏少年虽然看起来和善,骨子里偏执得很,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一直往前走,总觉得再走一段就能走出这片山坳。 可天色昏暗,速度又慢,前方长路漫漫,没头没尾,即便王遇知道这条路究竟多长多远,其实心里也不踏实。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突然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王遇浑身一僵,头也不回,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著点焦急语气喊:“小哥你別担心啊,再走走,再……” “没关係。” 雨势太大,其实王遇並未完全听清,但当他扭过头来,正好对上江枫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少年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一下子便鬆了。 他有些愧疚,眼眶发酸,不知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若不是他自作主张走上小道,走原本的宽敞官道,断然不会如此,现在非但没能节约时间,反而可能拖延更久。 没办法交代。 真的没办法交代。 可江枫却始终是一副淡然神色,“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去前面看一看,若是能找到躲雨的地方就继续,若是没找到,咱们就掉头回去,山里不比外头,一旦出事,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王遇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我去看看,小哥您在这等……” 一件蓑衣从车厢里递了出来。 比他自己那件厚实多了,內里还衬著棉服,那些蓑草缝得密密实实的,滴水不漏。 这是赵金生留下的,江枫昨夜改过,把原本太长的地方裁剪下来,补在了別处。 王遇心头一暖,换上蓑衣,“那您在这等著,我去前面探探!” 他跳下马车,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江枫坐在车厢里,静静听著外面的雨声。 身体素质提高之后,这种骤寒的天气对他已经没什么影响了,面色如常,心跳平稳。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 一个不同於王遇的脚步声,从雨幕里传来。 江枫掀开窗帘一角,往后面看去。 很远的地方。 又是那个大髯年轻人。 此刻他浑身湿透,嘴唇发青,一步一个趔趄地走在泥泞里,那条扁担压在肩上,摇摇晃晃。 年轻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原本是看那富家公子的马车也往太和县去,正巧与自己同路,想著跟车辙走总没错,结果到了岔路口,一边是宽敞的官道,一边是近便的小路,他犹豫了一下,心想自己人不生地不熟,人家公子哥都敢抄近路,自己还怕什么? 然后就成这样了。 真是……人不可偷懒犯閒啊。 正想著,年轻人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他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帘,看见了那辆华丽马车。 还有车窗里探出的少年,正朝他挥手。 “进来躲雨!” 年轻人脚步迟疑,隨即快步走了过去。 江枫收回视线,心里也有些纳闷。 骡子再怎么慢,也比两条腿快得多。 就算自己和王遇偶尔下车撒个尿,有过几次短暂歇脚,这年轻人能一直跟在后面,最起码也是一刻没停,若不是真有急事赶路,那就绝对是个倔脾气。 但这些都不是江枫伸出援手的真正原因。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原主在爹娘死后卖掉祖屋,差点流落街头沦为乞丐,当时也是赵金生在夜里,把他叫进酒铺,给了个落脚的地方。 反正大家都是赶路。 这个瞧著也很穷困潦倒的年轻人,真心怀叵测,早晚都会动手,没必要非得违逆本心。 实在不行,拉著王遇跑唄。 年轻人快步来到马车旁,刚刚把扁担放在车上,掀开车帘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一只脚迈上去,另一只脚却停在了半空,久久未落。 车厢里舖著厚重的毡毯,四壁镶著暗红色的木板,纹路细腻,漆面光滑,顶棚上吊著一盏灯笼,最里侧摆著一张与车厢底部相连的方桌,桌旁甚至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铜炉。 年轻人傻在那里,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头一回进城。 他想起自己方才在官道上,远远看见这辆马车时的念头,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见过马车,就算是花车也不过是木头架子刷层漆,那就算不错了,跟这个相比,全然拿不出手啊。 后来在茶棚里,他又偷偷打量过这少年,跟旁边那个咋咋呼呼的小马夫比起来,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现在自己浑身湿透,水还在往下滴,裤腿上沾满了泥,泥水洇开,在人家那暗红色的毡毯上留下个黑乎乎的印子。 年轻人突然有些自惭形秽,酸涩涩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甚至开始打算要不要调头就跑。 可还没来得及转身。 那少年已经站了起来,一把把他按坐下来。 年轻人还没回过神,就听那少年指著四面八方的精美装饰,带著一股子兴奋劲儿,问道:“好看吧?” 年轻人低著头,没说话。 “我也是头一回坐这么好的车!” 年轻人下意识抬起头。 少年蹲在他面前,拿著火摺子在点那个小铜炉,橘红色的火苗躥起来,映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往常哪能见过这个啊?” 那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来,咱俩一块儿感受感受!” 第41章 夜问古宅门 车厢外,大雨滂沱。 车厢內,暖意盎然。 年轻人忙不迭起身,抱拳拱手道:“在下魏乘,循州东樵山人士,游方至此,多谢公子雨中搭救,此恩铭记。” 江枫屁股刚挨上座位,只得又站起来还礼,“不敢不敢,举手之劳。” 两人重新落座。 攀谈几句,江枫才发现,这位来自南疆的魏乘,之前竟从未来过大虞西疆。 这倒不稀奇,西疆贫瘠,东西北三疆的百姓向来不愿涉足,若非公干省亲,谁乐意往这穷山恶水跑?肯来的,要么是那些踏遍山河的访山人,要么是徒步苦修的修士。 可眼前这位,既不像访山人,也不像苦修客。 前者讲究的是搜奇访胜,遍览人文风物,可整个西疆能入他们法眼的,拢共不过六七处,后者讲究的是苦其心志,越苦越修,哪会安安稳稳坐在这马车里躲雨? “东樵山……” 江枫念叨了一句,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东樵山上有丹仙,哪里有疫病横行,瘴癘肆虐,或是山中出了害人的毒瘴,水里生了催病的恶虫,只需一封书信送去,便有丹仙驰马而来,以灵丹符水驱邪治病,救一方百姓於水火。” 江枫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就是吧?” 魏乘连忙摆手,汗顏道:“修行尚浅,尚未正式录入东樵山道牒。公子说的那些,是我师长前辈们的本事,我差得远。” “见习丹仙也是丹仙啊。” 江枫一脸认真,“臭鸡蛋就不是鸡蛋了?” 他竖起大拇指,神情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敬意。 这份敬意可绝对不是客套,对於这种治病救人的行当,他打骨子里是敬重有加的,再加上穿越前,经歷过几次举世震惊的生死大难,知道敢於出手救人,比什么都金贵。 魏乘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二人继续攀谈,江枫这才知道魏乘这副寒酸打扮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一路上,他但凡遇见病患,实在是做不到坐视不管,可山里人家穷苦,拿不出诊金,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只能自己掏钱抓药,从东樵山带下来的那点盘缠,没走几个州县就全换成了药材,连身上那件像样的长衫都当了。 “钱財乃身外之物,身外之物……” 见习丹仙不停念叨。 江枫憋著笑,又看了看他那把鬍子。 魏乘看出他眼神里的意思,无奈道:“天生的,越剃越多。我十五岁那年一狠心颳了个乾净,结果半个月后长出来,比原先还密一倍。”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苦涩,“行医这几年,因为这把鬍子,没少遭白眼。有些病患见了我,第一反应是关门,以为是哪个山匪下山劫道来了,便只能是儘量瘦削一些,多一些和善。” 江枫没忍住,笑出了声。 魏乘自己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嘆了口气。 二人既然都要西行,江枫以省亲为由,魏乘则是受人所託,去一个名叫阴山的地方找人。 江枫不知这阴山在何处,但想来王遇应该晓得,便自作主张,邀魏乘同行。 知晓江枫其实也並非是个富家公子的见习医仙魏乘,也有些一见如故的念头,反倒更放鬆了些,便欣然应允,甚至主动开口:“若不介意,我可为江掌柜诊一脉。” 他难得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寻常香客上山求医,百两银子才能求一次悬线诊脉。若是面对面望闻问切,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天底下头號大財迷江枫眼睛都亮了,自然是不会放弃这种出门捡钱的机会,立刻擼起袖子,把手伸过去。 魏乘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眉头微微皱起。 江枫心里咯噔一下,这表情,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乘睁开眼,沉吟道:“江掌柜尺脉浮散,关脉虚芤,三部九候皆有躁动不寧之象。气血看似蓬勃,实则如无根之水,来得快,去得也快,根基不稳,外强中乾。” 他顿了顿,看向江枫,“公子可是习武练拳之人?” 江枫点头。 “体魄打磨得確实不错。” 魏乘突然话锋一转,“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当心。人身如堤,气血如水,你如今气血躁动,堤坝虽高,根基却虚。若再一味以刚猛之法练拳,如同以重锤擂堤,迟早要衝溃那最后一层屏障。” 他想了想,反倒说出一个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观点,“若有机会,不妨试试练气。不图境界高低,只求以此补足先天气的亏空,若能成,活到百岁不是难事。” 医者以续命为先,修为何足道哉。 江枫揉著手腕,苦笑著嘆了口气,“要这么容易就好了。” 魏乘若有所思,目光落在江枫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张湿漉漉的少年脸庞探了进来,大口喘著粗气。 可王遇看到魏乘时有些发愣,在获得江枫的允许后,这才说道:“小哥,我估错路了,往前走,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出这山坳。但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有条下山往北的小路,尽头隱约有火光,我去望了望,约莫三四里外,有一处宅院。” 他抹了把脸,“您看是掉头回去,还是去那宅院避一避?” 江枫想了想,先让王遇进车厢暖和著,自己取下一盏灯笼,掀帘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下王遇和魏乘大眼瞪小眼。 少年似乎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大髯年轻人观感不佳,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不欢迎”三个字。 魏乘年长些,倒是不在意,只是偶尔把手放在铜炉上取暖时,余光瞥见王遇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有些奇怪,这孩子怎么对我这么大敌意? 雨势滔天。 江枫站在车辕上,举目远眺。 以他如今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片灰濛濛的雨云压在山头,风不大,推不动这满天的雨云,半点没有停的意思。 他把灯笼掛回车前,掀帘进来,乾脆利落道:“就按你说的,去宅院避雨。” ———— 马车重新启动。 大雨如注,山坳小路上,一盏灯笼在雨幕中微微摇晃,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里起伏,隨时都会被掀翻,吞没。 不到一里,灯笼就灭了。 王遇只能靠车厢里透出的那一点点微光,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硬著头皮往前赶。 也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还真出现一座宅院。 像是州郡城里殷实人家的宅子,门前立著两只小小的石狮,但比寻常官宦门第要小巧得多,也没那股张扬的气势。 只是门上既无春联,也无门神,光禿禿的两扇黑漆木门,在雨幕里透著几分说不清的冷清。 王遇披著蓑衣跳下车,也顾不上什么礼数,扑到门前使劲拍打。 “有人吗!开门啊!” 雨声太大,他也不知里面听没听见。 拍了许久,那扇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连门栓都没放下。 恰在此时。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把天地照得惨白!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 枯槁苍老,紧闭双目,被惨白的亮光一照,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鬼啊!” 王遇惨叫一声,踉蹌后退,一屁股摔在雨地里。 这张骤然而出的老者脸庞,在雨幕里一晃,別说是孩子,自认胆子极大的江枫,掀帘探头,也结结实实嚇了一跳。 魏乘更是下意识掐起手指,神情凝重。 眾人望著那扇半开的门,还有门缝里那张脸,心里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 这宅院里头,未必比外头的风雨天地来得安生啊。 第42章 闹鬼? 目盲老者身形佝僂,手举一把黑伞,静静地站在门內,闭著眼,也不说话。 王遇年纪小,胆子更小,见了这阴森瘮人的老者,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雨地里爬起来后,便一直歪头看著向江枫,只觉得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这位少年自小喜欢看些志怪小说,尤其是那些精怪害人,天师斩妖的爽快故事,县里有地方搭台唱戏,甚至每逢中元还有那种在山中给鬼唱戏的,那时候,其实长辈是明令禁止让晚辈去那种地方听戏,可王遇总爱远远听著,有时候还特意盯著空空如也的台下,盼著能看见些什么。 可他再敢看这些,等实际碰上这种鬼气森森的郊野古宅,就跟荒冢哀坟似的,风雨飘摇,天寒地冻。 少年还是害怕。 害怕极了。 江枫跳下车,故意没披蓑衣,任由雨水打湿衣衫,以手遮脸,小跑著来到门前,语气诚恳道:“深夜造访,我这朋友不懂礼数,给您赔不是了。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宿?外头的雨实在太大,我们这几人里,已经有人淋了一路,还望老人家帮帮忙,就当是救命了。” 目盲老者皱著眉头,满脸皱纹堆叠,昏暗天色下几乎分不清哪是眉头哪是眼睛。 他张开嘴,用一种与万德县口音不甚相同的拗口方言,好像在问什么。 西疆各地方言大抵相通,却也不完全一致,有时候两人隔河对话,谁也听不懂谁,也是常有的事。 江枫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学著又重复了一遍。 老者明明闭著眼,却偏偏转过头来,像是正对著江枫的方向,也学著江枫的口音,慢吞吞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江枫自称万德县酒铺掌柜,来此地寻亲,介绍王遇是请来的马夫,车上那位,则是路遇的农夫。 “马夫?这般年纪……” 他笑了笑,不知道又在叨念了什么,隨即后退几步,砰地把门关上。 正当江枫几人以为无望时,大门又缓缓打开,老者早已侧身站在一旁,让出道路。 “既然如此,几位就请进吧,马车可从侧门进后院,那里有马厩,可以遮风避雨。只是几位记得进门之后,在各屋休息便是,不要隨便乱走,后院是家眷居所,不便待客。房內有炭盆火炉,几位一切自便即可,过了今夜,雨停了,就赶紧离去吧。” 江枫也不管这人是看不看得见,抱拳致谢。 王遇小跑著去赶马车。 魏乘下车后不忘担起那副扁担,跟著江枫走入大门。 老者关上大门,砰然关闭,震得门楣上的水珠飞溅。 他又缓缓走向侧门,让进马车,伸手摸了摸车厢,呵呵笑道:“这般华丽马车,走在荒郊野岭里,是最容易招惹游魂野鬼的,听说有位嫁衣女子,常年游走人间,等待如意郎君上门接亲,你们可曾碰到?” 王遇早已抖如筛糠,安置好马车,忙不迭小跑过来,不敢在院子里瞎转。 这宅子著实不小,约莫是四进的院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青砖砌成,壁心浮雕著缠枝牡丹,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仍可见当年的精致。 转过影壁,便是前院。 江枫等人被安置在第二进院落。 这进院子方正开阔,四面建著堂屋厢房,以游廊相连。 游廊的檐柱间设有坐凳栏杆,檐下悬著鏤雕的掛落,图案是缠枝莲纹,院內地面以青红两色石砖铺就,青砖为路,红砖作饰,主次分明,井然有序。 老者即便走入游廊,依旧打著黑伞,手持油灯,身形很快被黑暗吞没。 驀地一道闪电撕裂夜空,將整个院落照得惨白。 王遇方才躲在江枫身旁,才敢稍稍打量院內景致,尚未收回视线,恰见那游廊尽头的老者正回过头来,一张惨白的笑脸,在电光中一闪而没。 王遇险些又喊出声,被江枫一把按住。 老者安排三人各住一间。 魏乘抱拳后,便去了相邻的厢房。 王遇死活不肯独自入睡,非要和江枫挤在一屋。 进屋之后,江枫用火摺子点燃炭盆,屋里很快就暖和起来。 他环顾四周,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倒是没什么潮湿霉味,西疆本就乾旱,像今夜这般大雨,反倒是稀罕事。 王遇脱下蓑衣掛好,用毛巾擦著身子。 隨著屋里渐渐暖和,他的胆子也大了些,正瞧见江枫盯著窗户看,便顺著视线望过去。 窗外亮起一片油灯灯光,不知为何,却有些泛著血红,一张苍老的脸,就在那片红光里,沙哑的声音隔著窗纸传进来,“天色已晚,二位早些休息啊。” 差点又把王遇嚇死。 提灯巡夜的老者呵呵笑笑,蹣跚离去。 江枫一扭头,就看见王遇已经钻进了他刚打好的地铺,探出头,“小哥,我就睡了啊!您也早点休息!” 说罢,脑袋一缩,再也不出来了。 江枫无奈苦笑,左右看看,屋內並不算是完全封闭,但还是將炭火往离地铺远些的地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轻声说了一句我去隔壁商量一下明日的路线。 王遇闷闷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那小哥你赶紧回来啊,我就不等你了,隨即没了动静。 隔壁厢房。 江枫斜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天王盖地虎。”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魏乘探出头来,左右张望,隨即一招手,“进来。” 江枫没动,一脸提防,“下面是什么?” 魏乘咳嗽两声,捂住嘴,回忆著两人先前在车厢里定下的暗號,小心翼翼道:“宝塔……镇河妖?” 江枫二话不说,闪身进屋。 魏乘关上门,转过身,一脸凝重道:“江掌柜,我刚刚想了想,今夜咱俩最好轮流守夜,我总觉得这里不太对劲,你……你干什么呢?” 他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只见江枫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大堆蜡烛油灯,正拿著火摺子,把所有的烛火一盏盏点亮,放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剎那间满室通明,亮如白昼。 江枫布置完毕,长舒一口气,“还好隔壁几间房都没锁,可算是安稳多了。” 魏乘哭笑不得,“你这是打算让我一宿不睡了?” 江枫一本正经道:“你不懂,夜宿古宅,关灯是大忌,本想叫你跟我去一个屋睡觉,但害怕你没有这个习惯,又害怕你有这个习惯,你……你干啥呢?” 魏乘不知何时凑到门前,正用手轻轻抚摸著门框,眉头紧皱,借著满屋烛光仔细端详,“这门框上……好像有人刻画过符籙,但年头太久,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用途了。” 江枫闻言凑过去细看,果然,门框上隱隱约约有刻痕,几乎写满了一整圈,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要是刘砚书在,兴许能认出来,看来日后得跟他请教请教这方面的学问了。” 说罢,他回过头,却见魏乘已经跑到扁担旁,打开箱笼一阵翻找,片刻后,拿出一张符纸,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门上。 “这是我东樵山师门长辈用硃砂书的驱邪赤章,用以驱逐邪气,庇护佩符之人,威力显著。” 贴完之后,他懊悔地嘆了口气,“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贸然走上小路,进入西疆之后,就应该多多查看舆图,这样刚刚在山坳里,我便能找到一条更加稳妥的去处才对。哎,要这么说,我如果能在山里多学些望气之术,看见这宅子的第一眼,便能查其风水,推测吉凶,如今学艺不精,很可能让你我几人身陷险境也帮不上忙啊……” 江枫听著年轻丹仙的自责,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 他二话不说,指了指门上的符纸,又伸出手。 魏乘有些为难:“这……这符纸十分珍贵,我……” 魏乘犹豫片刻,还是又摸出一张,递给江枫。 江枫毫不见外接过符纸,凑到烛光下端详。 只见那符纸约莫三指宽,一掌长,质地坚韧,上面以硃砂绘著蜿蜒的符文,笔画繁复,首尾相连,隱隱泛著暗红的光泽,符纸边缘压著细细的金粉,正中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古奥,难以辨识。 他拿著符纸,二话不说离开厢房,片刻后去而復返,隨即一屁股坐在桌旁,“你们东樵山还有没有別的驱邪法器,现在可以全拿出来了。” 魏乘摇摇头,反而朝他伸出手。 “江掌柜,要不你借我点钱?我原路返回,把当掉的玉佩和法剑赎回来……” “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了!” 江枫一把拍飞他的手。 魏乘也不在意,反倒有些憧憬地轻声道:“我东樵山,真正的丹仙医圣,可不只是生死人肉白骨,连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游魂精魄,都能医治,是真正的陆地神仙,下山一趟,都是能让各州名门望族爭相立像刻碑,享受香火的。更何况我东樵山號称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多少练气修士心嚮往之,想尽办法也要留在山上,就算留不下,也不肯下山,就在山里找个空地盘腿打坐,何等的举世闻名,要是知道我现如今连个古宅都不敢住,怕是祖师爷都要显灵,过来把我揍一顿了。” 江枫却摇了摇头,“你一路治病救人,散尽钱財,这才是大善,祖师爷若是在天有灵,只会抚掌而笑,岂会责怪於你?” 魏乘愣了愣,隨即弯腰坐下。 片刻之后,那张浓密鬍鬚遮掩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治病救人…… 他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著江枫道:“江掌柜,你想不想……” 江枫脸色大变,以武道一境体魄,毫不犹豫腾飞而起,“我就知道你小子……” “……练气?” “……” “誒?” ———— 大雨滂沱。 宅院门口的两座小巧石狮,在雨幕中静默矗立。 门房里,老者刚刚走进去,屋內烛火已经熄灭,黑洞洞的。 他摸索著点燃油灯,刚转过身,油灯又灭了。 老者咳嗽一声,再次將灯点亮,这才缓缓坐回床边,打算和衣而眠。 只是突然,大雨之中,又有拍门声。 老者嘆了口气,站起身,拿起纸伞,缓缓走出屋去。 屋內,那盏油灯静静地亮著,火焰纹丝不动,一片橘红。 可目盲之人,何以点燃油灯? 第43章 深闺有少女,十二楼五城 江枫从房樑上跳下来,回到桌旁坐下,脸上有些尷尬。 “刚才……好像屋樑上有阴气流动,我上去看看。” 魏乘腾地站起身,仰头往房樑上张望,“在哪儿在哪儿?” 江枫一捂额头,“走远了。” 魏乘鬆了口气,半点没听出江枫的话中之意,还有点纳闷,什么样子的邪风,能让这位年轻掌柜的,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下意识望向门口贴著的那道驱邪赤章,笔跡清晰,硃砂鲜亮,並无异样。 “江掌柜心思縝密,是好事。” 他重新坐下,“此地古怪,不得不防。若只是寻常山野游魂倒还好,毕竟是纯阴之物,就算山林阴气重些,常人只要心正神稳,再加上我这道赤章,自保应当无碍。怕就怕是成了气候的精怪妖邪。虽是阴属,却已修得阴阳调和,有了道行。我这赤章,到那时最多只能示警了,真要是大敌当前,撑不了多久。” 魏乘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不知江掌柜有没有注意到,方才那守夜老人,明明双目失明,却手提油灯。我琢磨著,那灯怕不是给咱们三人照路的。” 他抬起头,正对上江枫的视线。 江枫双手交叉抵著嘴唇,眼神有些古怪地看著他,没说话。 魏乘一拍巴掌,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事,“对了,练气!” “江掌柜,你想不想练气?” 江枫直言不讳道:“有人跟我说过,以我的体魄,並不擅长於练气,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天赋。” 魏乘摇摇头,一脸认真,“有没有天赋是一回事,练不练是另一回事。就像你可以不去考功名,但不能不识字读书。两码事,对不?” “只不过唯一区別是,你若练气,恐怕要捨弃掉你如今的武道修为,换句话说,相当於重修。不过你放心,我有把握通过练气,彻底治好你的先天缺损!” 江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练气这种事,寻常人恐怕终其一生也难有缘拜入府门,你我二人相遇不足两个时辰,我就占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可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说实话魏医仙,我若说半点不受宠若惊,肯定是骗你,甚至於自惭形秽,我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直视魏乘的眼睛,“我也跟你交个实底,练拳一事,我很上心,事关一些於我而言性命攸关的事情,绝非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么简单,若是分心练气,恐怕两样都难成。就像做买卖算帐,要讲利益最大化,有些细枝末节,该舍就得舍。” 魏乘听完,脸色忧愁。 他想起下山游歷期间,也曾遇到过一些拒绝医治的病患,虽然大多都已经是病入膏肓,饱受折磨,並不想再苟活几年徒增伤痛,与江枫的理由不同,但结果大抵是一致的。 魏乘嘆了口气,“江掌柜,让你练气是为了治病,对我而言,如同行针服药,是不得不做的一件事。当然,你也有拒绝的权利。”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师父在我下山前曾讲:医道之难,不在不能医,而在不可医。起初我觉著这话太重,如今想想……” 他苦笑一下,没再说下去。 窗外雨声依旧。 若说江枫半点不可惜,那肯定是骗人。 只是他所言句句属实。 平白无故占这么大便宜,他也担心天道循环,会在別处让他吃个大亏。 福兮祸所依,以他如今的处境,周长英虎视眈眈,他不敢有任何超出预料的事情发生。 魏乘突然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执拗,“虽然如此,我倒是可以给你看方抓药,只是你愿不愿吃,我便管不著了,这话听著自私,不过嘛……” 魏乘一副抓耳挠腮的样子,“本心使然!你不让我干,我很难受啊!” 江枫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点点头。 魏乘得了应允,顿时精神一振,滔滔不绝起来。 “说起这练气一道,与我东樵山可是大有渊源。” “传闻极其久远的年月里,曾有两位得道仙人联袂腾云,路过我东樵山时兴致偶起,便落在山巔对诗。一人指著朝霞说:『人间有此白玉京,东樵见日鸡一鸣』,另一人接道:『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吟罢抚须而去。” “这一幕恰被一位上山採药的郎中瞧见,心有所感,於山巔悟道,以炼丹之术为基,立下东樵山道统。自此世间修士,皆以此为根本,练气修行。” “炼气一途,如登楼入城,亦如渡关越界。十二重楼,是十二层境界,登高望远,五座城关,则是必须攻克的生死关隘,有名有姓,每破一城,方入一重天,连破城池,方能登临绝顶。” 他清了清嗓子,掰著手指头数。 “第一城,名唤『望仙渡』,依山傍水,坐落在世俗与仙途的交界处,此城之中,有三层楼,启门境、闻香境、拂柳境。”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二城,名唤『洗骨堰』,水汽瀰漫,虹霓横跨,三楼分別为洗髓、铸庐、定府。” “第三城,名唤『龙门渡』,为险峻关城,渊中云雾繚绕,深不见底,三楼为观潮、跃渊、凝丹。” “第四城,名唤『抱朴庐』,顾名思义,自然是竹篱茅舍,清泉流石,此城只含两层,蕴灵、羽化。” 魏乘最后张开五指,隨后又收回四指,“至於第五城,名为『天闕关』,坐落在极高极寒的雪山之巔,城门前是万丈云海,只含一层,名为穹极境,突破之后,便有天地大劫自九天倾泻而下,渡过者,推开天闕之门,失败者,身死道消,灵炁散归天地。” 魏乘一口气说完,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心满意足。 然后他放下茶杯,等著江枫的反应。 结果等了半天,江枫也没说话。 魏乘这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江掌柜,你就不想说什么?” 江枫一脸平静道:“然后呢?” “啊?” “渡劫之后呢?” 魏乘瞪大眼睛:“自然是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白玉京!天宫!成仙!飞升!你知不知道白玉京是什么地方?!” 江枫慢悠悠地说:“你著什么急嘛……” 魏乘自认心性修为极高,几乎从不与人置气,可这一次,他是实打实有些气急败坏。 他二话不说,伸手一指点在江枫额头上。 “江掌柜,您应该好好看看书!” 江枫在那一瞬间,屏气凝神,腰背笔直,如老僧坐定。 ———— 大雨如注。 大门外,传来叩门声。 老者站在门內,沙哑著嗓子问:“有何贵干?” 无人应答。 只有砰砰的敲门声,一下,又一下,略显迟疑,有气无力。 “门外何人?” 砰。 砰。 “……莫要装神弄鬼。” 砰。 砰。 大门缓缓打开。 老者手持油灯,以盲眼望向门外,大雨滂沱,空无一人。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老者的脚腕。 老者低下头。 一道壮硕的身影趴在地上,浑身泥泞,背后背著一把大刀,艰难抬起头,有气无力道:“大爷啊,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真快饿死了,前胸贴后背的……” 老者面无表情,重重关上大门。 ———— 大虞朝风气开放,便是名门望族的闺中少女,亦可三五结伴,踏青游春,赏灯观戏,更有胆大者,女扮男装,出入书肆茶坊,与士子谈诗论画,丝毫不避。 女子可自行择婿,若遇人不淑,亦有和离之权,归家另嫁者不在少数,闺阁之困,早非寻常。 但这宅院最深一进,却藏著一座深闺绣楼。 门扉紧锁,窗欞钉死,如同一只精致的鸟笼,孤零零蹲在雨幕里。 楼內灯火昏黄,一个中年人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摸著床上少女的脸庞。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温柔。 “鶯儿,爹是真心疼你……你娘走了,你就是爹的命……” 少女躺在床上,衣衫单薄,一动不动。 她的手腕上,拴著一根锈跡斑斑的铁链,另一端锁在床柱上。 第44章 水鬼 江枫捏著下巴,一脸匪夷所思。 按照魏乘的说法,他刚才那一指,是將东樵山的修行功法一股脑全传进了他的识海,往后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搁著,跟翻书一样方便。 魏乘还很骄傲地补充了一句,若是道行不够的人做这事,受功之人轻则痴傻,重则一觉不醒,但他很有把握,绝不会让江掌柜一睁眼就谁也不认识了。 可江枫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额头,终於开口说道:“你確定……没传错?” 魏乘咳嗽一声,目光微微偏移。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追问道:“你確定,你们东樵山那位开山祖师,那位传说中的葛祖、葛仙人,传下来的功法名字,就叫《东樵山巔对诗处採药人偶闻仙言遂悟道录》?” 魏乘把手伸到炭火上方烤著,不知是不是火太旺,罕见有些脸红,“我又没说我们祖师爷有文化,人嘛,总不能两样都占,对不对……” 江枫摇头苦笑,不再追问。 他与魏乘约好换班时辰,守夜地方就在这灯火通明的厢房里,另一人则去往邻屋休息,一来两屋只隔一堵墙,真有什么事也来得及照应,二来王遇年纪尚小,又淋了雨,也该让他好好休息。 不守夜的那人回了屋,也得警醒些,隨时互通有无,雨一停,不管出没出太阳,立刻就走。 安排妥当,江枫起身告辞。 魏乘送到门口,確认那道驱邪赤章无碍后,这才关好大门。 江枫站在游廊里,正要回隔壁屋,突然鼻翼微微一动。 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鱼腥味。 先前著急躲雨,没有闻见,此刻院內积水已深,又无风,那股腥气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隱隱约约。 江枫伸手到檐外,接了一小捧雨水。 雨滴在掌心慢慢聚成小小一洼,他低头看了看,又轻轻一倾,倒掉。 手掌上沾著一根细细的草。 江枫盯著手心里那根草看了片刻,默默攥拳,隨即不动声色,转身往王遇那屋走。 走到门口,他隨意抬眼,突然脸色大变! 原本服服帖帖粘著赤章的门板上,此刻竟空空如也! 他忙不迭低头,那张符纸不知何时已落入地面的水洼里,被雨水泡得软烂,硃砂洇开,字跡模糊成一团猩红。 而且,就在他目光落在那符纸上的瞬间,一股阴寒之气袭来,让人汗毛倒竖。 江枫没有动。 他保持著正要推门的姿势,目光余光扫过四周,游廊空荡荡,只有檐水滴落。 平静无异。 但江枫敏锐五感下,还是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波动。 视线下移。 有什么东西,正在脚边积水之中,缓缓游走。 江枫眼神一凛,猛地抬脚,狠狠踩下! 这一脚下去,却不像是踩进水里,反而像是凭空踩在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上! 积水之下,一团模糊的轮廓猛地凸起,像一条受惊的大鱼在水底挣扎,翻腾著,顺著积水表面一路滑出去,哗啦一声,在游廊另一头破水而出! 江枫抬头看去。 那东西通体透明,像是由积水凝聚而成,没有固定的形状,浑身上下翻腾涌动。 江枫没有犹豫。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去,脚踩积水,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正是沈步传授的內家身法。 气隨意转。 那一身拳意,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他欺身到那东西面前,根本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右手握拳,所有的力量凝缩在那寸余之中,轰然释放! 砰! 那东西浑身剧颤,隨即像是被砸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四散开来,化作无数水珠溅落一地。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返回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屋內地上的铺盖里,王遇腾地一下坐起来,瞪大眼睛,满眼惊恐,“怎么了怎么了!” 他大口喘息著,慌慌张张四下张望,等看清门口站著的是江枫,整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扑腾到江枫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怎么了小哥!出什么事了!” 江枫一脸古怪地看著他。 王遇被他看得发毛,使劲咽了口唾沫,“小哥你说话啊!你別嚇唬我啊!”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魏乘快步赶来,一脸凝重地询问原因。 江枫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符纸。 魏乘脸色微变,第一时间两手掐诀,指尖顿时亮起一点精光,举著那点光芒走进屋內,绕著屋子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他走回门口,俯身捡起那张符纸,在掌心摊平,细细看去,这才鬆了口气,“看符印並无烧毁痕跡,应该只是被雨打落。” 江枫紧绷的身躯微微鬆弛,转头看向王遇,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你继续睡。” “这我还睡个屁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襠,有点难言之隱。 “二位要是没什么事……能不能稍微腾个地方,允我换身衣服……” 江枫和魏乘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屋子。 屋里马上又喊了一声,“別走远了啊小哥,我就带了一条裤子!” 江枫无奈苦笑,只虚掩上一扇门板,然后压低声音,將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隨即问道:“魏医仙,你確定没事?” 魏乘沉吟片刻,轻声道:“应该是个借著这场大雨侥倖脱离河域的水鬼,游荡在积水里头,四处转转,没什么恶意,就算是你不出手,太阳一出,它也活不了太久。” “况且若是有阴邪之物侵袭,那赤章是会无火自燃的,依靠当中阳气阻拦邪物,就这么无端落地,想来应该无事。” 江枫琢磨了一下这个说法,问道:“水鬼……是什么?” “死在水里的人。” 魏乘回答道:“人在水中溺亡,精魂没能及时往生,因为某些执念留在原地,日子一久,沾了阴气,就成了水鬼。这东西其实可悲得很,很多连神志都留不住,只剩执念撑著。” “所以才有什么水鬼拉替身的说法,好把自己的执念渡过去,自己就能走,只是被拉的人,就得留下来,继续当那个水鬼。” “若是能一直忍住不拉替身,靠执念硬撑过百年,倒也有机会修成鬼修,只是那种,更加是人人喊打喊杀了。” 江枫四下张望,仍旧有些惴惴不安,“那张符纸,我若在炭火上燻烤乾了再贴上,还能有用处么?” 魏乘摇头,“效用肯定是大打折扣了。” “那也比没有强!” 江枫正欲伸手。 只见魏乘双手夹住符纸,轻轻一捻,一阵水汽升腾,那张符纸竟在眨眼间被烘得干透。 把江枫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弃武从气了。 魏乘把烘乾的赤章往门板上拍,可那符纸像跟他作对似的,沾一下就掉,沾一下就掉。 试了几次,他索性放弃,把符纸对摺,夹在了门框的缝隙里。 江枫盯著那道符,问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张?” 魏乘知道江枫是生意人,看见什么都要算笔帐,倒也不奇怪,认真答道:“我这张是我师父亲手所画,有价无市。不过东樵山下有不少专门替人画符的符师,三境以上,也就是步入第二城的修士抄录的符,就已经有了威力,根据功效不同,驱鬼符或是赶路符,大概五到十两,就能买到一张。当然修为越高之人抄录的符籙,价格也会高些。” 江枫点点头,如此说来,当初刘砚书所写的那张驱邪符,应该和普通擦屁股纸没啥区別,纯属心理安慰。 但他对画符这事儿,还真起了几分兴趣。 这种东西,就跟穿越前女子防身的辣椒水一样,再往前数几十年,那时候治安不好,车上都得备条铁棍,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更何况来到这里,很多事情都不能说是封建迷信,那些寻常人家贴在门上的门神福字,甚至是衙门匾额,官道界碑,听说都是有真法力的。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然后嘆了口气。 自己还是穷。 符籙一道,就算自己当不了修士,没办法学会,花钱买个几百上千张,遇到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跟撒纸钱似的往它脸上那么一扔,管你几境修为,全给我滚去投胎。 誒。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可以花钱买符……那我为什么不直接请个保鏢呢? 他再看向魏乘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 魏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短褐。 就在这时。 一阵吸吸溜溜的声音,从院落那头传来。 江枫和魏乘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汉子,正沿著游廊慢悠悠地溜达。 他身后背著一柄宽阔大刀,手里则捧著一只大碗,碗里冒著热气,另一只手握著筷子,边走边往嘴里塞麵条,那吸溜声就是他吃麵发出来的,毫无遮掩。 他见两人望过来,很是捨不得地咬断了嘴里那根麵条,一边嚼一边扬起夹著筷子的手,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 他说什么,江枫和魏乘都没听清。 但两声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俩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 老者缓缓走在漆黑的游廊里。 他没有回门房,而是走进了第三进院子,在廊柱旁坐下。 四周一片漆黑,大雨滂沱,噼里啪啦作响。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眺望第四进院子的方向。 曾几何时,那里传出的动人笑声,美如鶯歌,早已消失不见。 想来已近六十年光景了吧。 第45章 逐利郎 江枫隔著院落,喊了一声,“麵条哪来的?” 胖汉子用大拇指冲身后指了指,“前院厨房,那大爷让我自己整。” 江枫抱了个拳,扭头看向魏乘,询问道:“魏医仙,咱修仙练气的,不至於辟穀吧?” 魏乘慢慢摇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那肉,你能吃不?” 魏乘点头,更糊涂了。 江枫呵呵笑笑,“那我就放心了,一路上没咋吃饭吧?你给我治病,无以为报……就这个了!” 说罢,没等魏乘有所反应,他又朝那胖汉子问了问厨房的確切位置,摩拳擦掌地跑了过去。 魏乘和对面那胖汉子面面相覷。 胖汉子低头又扒拉了一口面,也没往屋里进。 他就这么斜跨在栏杆上,一边吃麵一边等,他也打算看看,刚才那个看起来脑子进水的少年,究竟想做什么…… …… “好次!太好次了!” 那间灯火通明的厢房內,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鸡鸭鱼肉。 胖汉子把大刀斜倚在墙边,一手鸡腿一手馒头,腮帮子鼓得溜圆,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要说这大宅院的厨房,確实比酒铺那个宽敞得多,江枫先前摸到地方,一推门,眼前直亮。 比起宅子里那些空荡荡的屋子,厨房里倒是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笼子里关著活蹦乱跳的野鸡野鸭,水桶里养著足有两手长的大鲤鱼,江枫四下寻摸了一圈,反倒没见著什么青菜。 他本打算跟那巡夜老者打个招呼,结果转了一圈没找著人,也就只能先自作主张了。 他先用【食材洞察】瞧了瞧,確认那些野鸡野鸭都是正经的野鸡野鸭,然后便请出了他那把已然开刃的百炼钢刀。 魏乘原本实在是满腹狐疑,又有点担心这位年轻掌柜的,可別是被那水鬼附了身,小跑著跟了过去,结果站在门口,看著江枫那副大刀阔斧的架势,直接目瞪口呆。 片刻之后,魏乘身边多了个不停咽口水的汉子。 又片刻,同样表情的王遇也凑了过来。 三人以十足的敬仰神色,对屋內那位正忙活的厨师行注目礼。 本来江枫只想杀条鱼,毕竟没有提前打招呼,此举颇为无理,奈何门口那那三位死命让他再多整几样,说主人家要是不乐意,大不了多给点银钱。 连魏乘都带头往灶台上拍了一锭银子。 江枫没法子,只好照办,一顿饭下来,以他的手艺,也就刚过了一个时辰。 那胖汉子吃相是真差,就连魏乘原本是个慢条斯理的性子,约莫是饿狠了,也跟著一手拿馒头一手举筷。 倒是王遇,先前那一下著实把他嚇得不轻,胃口也不太好,只吃了两口鱼肉,鱼汤倒是灌了好几碗。 江枫这顿饭,一多半的原因,是为了还魏乘的传功人情,他自己虽然无法用普通食材充飢,但味道还是能尝的,打打牙祭也就够用了,至於其他二人,反正食材都是主人家的,本就是借花献佛,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是有酒,那可更带劲了!” 胖汉子一抹嘴,大大咧咧问道:“看你的走路步点儿,你这功夫练得可不咋地,刚摸著一境的边儿,不过这饭做得倒是挺板正!” 江枫笑了笑:“也是刚学拳没多久,勉强能外出自保罢了。” 胖汉子一撇嘴,“这话说的,就跟你学厨子能从上辈子学起似的!真是好赖话听不懂。” 魏乘吃饱喝足,在一旁笑道:“江掌柜年纪轻轻就在家乡开酒铺,手艺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那可正好!” 胖汉子一把抓住江枫的手腕,只是马上意识到自己双手油腻,又悻悻然鬆开,在胸前衣襟上擦了擦,乐呵呵道: “我叫章其,乾的是逐利郎的营生,满大虞跑,专抓朝廷通缉的要犯换赏钱。你就跟哥哥我一道走,路上我指点你武道,你给我做饭,要是赶上抓人的时候你搭把手,不管出力多少,赏钱咱俩平分,保准比你在这穷乡僻壤开馆子挣得多!咋样?” 没等江枫答话,他一抄手把那把大刀拎起来,本想挽个刀花显摆显摆,结果手上实在太油,刀柄出溜一下脱了手,鏜啷啷扎进床架子上,刀身嗡嗡直颤。 胖子一点也没觉得害臊,手中无刀,照样比划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道:“老话说得好啊,出名要趁早,你小小年纪,不趁著这时候扬名立万,等以后再著急就晚了!” 江枫挠挠头,“高台唱戏,您可是抬举我了,我这人没啥大出息,练拳也就是为了保命,您要是爱吃我做的饭,万德县丰和酒铺,隨时来,管够。” 胖子打眼瞅了江枫一眼,“你小子岁数不大,说话咋老气横秋的呢?听著不像夸人,但倒是对我脾气,你既然不乐意,我也不强求,这顿饭,算我欠你个人情!” 胖子啪地一拍桌子,“我章其的人情,可值老鼻子钱了!” 结果这一巴掌下去,桌上那盘剩了大半的炒鸡,啪嗒一下扣地上了。 魏乘心疼得直咧嘴:“浪费粮食啊!” 闺房高阁之中。 男人坐在床头,手指轻轻梳理著少女的长髮。 他低声呢喃:“鶯儿,爹今天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你小时候,追著院里的蝴蝶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可大声了,爹把你抱起来,吹了吹,你就不哭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隨即眉头一拧。 並未抬头,只是脸微微偏了偏,目光穿过窗欞,直直望向前院的某一处。 厢房里。 章其正跟江枫他们閒聊,可聊著聊著,突然皱起眉头。 他先是低头看向那盘子炒鸡,然后又朝门口看去,片刻之后,郑重其事道:“饭吃不得了。” 除了王遇,其余二人均是抬起眉头。 胖汉子用衣袍擦了擦手,“今晨在山神庙上香之后,出来就遥遥感觉此地风水不善,果然邪性,难怪天气反覆无常,照我看,这大妖少说也得是过了洗骨堰的四境修为。” 他站起身,一指江枫和王遇,“你俩机灵点儿,该跑就跑,別瞎耽误工夫。尤其是你!” 他又指了指江枫,“你个生瓜蛋子,別搁这充大瓣儿蒜,听见没!” 江枫和王遇极其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王遇甚至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胖子摆摆手,“当然,让你俩跑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顺当,我应该还能回来再吃两口热乎的。”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一抬手。 原本扎在床框上的宽刃大刀,便倏然出现在他的手中,先前那双油腻腻握不住刀的手,此刻却极为牢靠。 他扭头看向魏乘,“大鬍子你还行,走,跟哥哥捉妖去!” 魏乘猛然站起身,没来由豪气冲天! 雨夜中,章其推开房门,一抖手腕,刀光炸开,照亮四周。 他大步流星往后院走,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朗声喝道:“天下第一快刀,逐利郎章其在此!” “我去助他捉妖!” 魏乘一把抱起扁担旁的那口木箱,冲江枫沉声道:“江掌柜,那人说得在理,你才武道一境,帮不上啥忙,就在这屋待著,有我那道赤章庇护,应该出不了大事。” 江枫点头道:“小心。” 魏乘小跑著出了厢房。 屋里安静下来。 江枫站在原地,没有贸然选择过去凑热闹,甚至双手插袖,意態閒適,长舒一口气。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看向战战兢兢缩在桌旁的王遇,“人都走了,別装了。” 王遇抬起头,一脸不解。 第46章 先磨刀,再斩妖 “小哥,你在跟谁……” 王遇愣了愣,隨即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谁!谁在我后头!” 他身后自然是空无一人。 王遇收回视线,却见江枫摊开手掌,掌心躺著一株细长的青草。 “我原先只当是风颳上房顶的杂草,又被雨水衝下来,可这上面的那股腥臭味,我一个厨子,实在是很难分辨错。” 江枫另一只手从掌心捏起青草,“这是水草。” “可雨水里,怎么会有水草?” 王遇挠挠头,凑过去闻了闻,撅起嘴巴,“有腥臭味么,小哥你鼻子倒是真灵,怪不得做饭这么好吃。” 江枫把那株草放在桌上,不紧不慢道:“当然,这只是第一个疑点,明面上与你也没有丝毫关係。” “第二个疑点,便是方才我在门口,一拳打死一只游荡在积水里的水鬼,魏大医仙跟我说,那东西该是趁著大雨从河里逃出来的,可这山坳里哪来的河?若不是这场雨,恐怕连条像样的溪水都见不著。” 他盯著王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株不该出现在雨水里的水草,一只更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水鬼,这两点矛盾,將我引向了一个很匪夷所思的推论。” 王遇一脸少年心性的天真好奇,“什么推论?哎呀小哥,你別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江枫摇摇头,“莫急莫急,像这样的疑点,还有两个。” 王遇歪了歪脑袋,眼前一亮,“小哥,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像县太爷升堂。” 江枫笑了笑,並未接茬,继续道:“我认识的王遇,是个很热忱的少年,胆子虽然不大,可收了钱就会办事,无论如何对主顾的安危需求,都会放在心头,所以绝不会一进屋就钻进被窝睡大觉,更不会明知路走岔了,连累主顾困於荒宅,连舆图都不翻一下,甚至从头到尾,好像压根就不著急赶车上路。” “你认识的王遇?” 少年挠著头,紧皱著那张圆脸盘,“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听您的意思,难不成我不是王遇?小哥你可別闹了,我都跟你说了,我就带了一条裤子,经不起这么嚇唬……” 江枫耸了耸肩,“我也不想啊,可你真的不是。” 少年咧嘴一笑:“难不成我是妖啊?” 江枫摇摇头,语气平淡道:“信不信由你,我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妖,只可惜我也是刚刚才想清楚你的真实身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凡此种种,我说的可对?” “濛河,河神老爷?亦或者说,河神娘娘?” 少年笑意盎然,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不是说还有一个疑点么?为什么不一併说来听听。” 江枫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自责神色,“当初被困山坳,我让你去前方探路,你回来说,山下有火光,约莫三四里外,我没记错吧?” “这有什么问题?” “可这宅子,从山上看,根本没有火光,別说火光,大雨之下,连整个宅院的轮廓都看不见,你又是如何得见呢?” “王遇”愣了愣,恍然大悟,连拍额头,惋惜感嘆道:“我滴个亲娘,原来我那么早就已经露出马脚了啊。” 江枫神情复杂,“就因为在河边,一个孩子隨口说了几句玩笑话,你就如此大费周章?就不说你冒充王遇隱藏在我身边,就说这场大雨,万一引发山洪,淹了田地,冲了村庄,那可是一条条人命啊!你……你多少也算是个朝廷敕封的香火正神,怎么就如此小心眼?这和妖邪有何区別!” “香火正神!?” “王遇”勃然大怒,屋內所有的汤汤水水同时泛起涟漪,碗碟轻颤,水面倒映的烛火晃成一片。 “这小子的话,你也听见了,山水正神,自古以来都是山在前,水在后,凭什么!” “王遇”的声音时而尖细,时而粗哑,甚至那张圆润的少年面庞上,偶尔还会闪现出一抹苍老神色,如年迈老嫗。 “若论天下,山川平原才占几成,只是我濛河流域微小,就要听那劳什子大虞朝的安排,屈居一座小山头底下,连座像样的祠庙都不许有?!” 他浑身颤抖,像受了奇耻大辱。 “在那场神权爭端前,我明明掌管万里水域,香火鼎盛,千年不灭,这才能与朝廷协商妥当,安然留存神位至今。可如今呢?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都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他大口喘息著,拍打著胸脯,半晌才按捺下火气。 只是很快,他又眯起眼睛,语气玩味道:“说起来,你倒是让我有几分意外。先前那两人在场,你不戳穿我的真面目,偏要等到独处时才说破,怎么,是觉得横竖都是一死,索性豁出去,求我给他二人留条活路?” 江枫一言不发。 “王遇”冷笑道:“若不是在我辖地之內,不便以真身出面,当时在濛河岸边,你二人早就被我卷进水里餵鱼了!真要是那样,方才死在你手里的水鬼,就是你们自己!” 他伸了个懒腰,明明是少年体魄,可姿態神情,却透露出一股子腐朽暮气。 “当然了,你倒是有两下子,能一拳打死我那孩儿,只可惜,那耍刀汉子说得没错,区区一境,难堪大用。” 他的语气愈发玩味,“说起来,你结识那汉子后,我还真想过要不要留你一条性命,可惜啊可惜,日后你若真成了水鬼,那份执念,说不定就是今日与我在此处交谈呢……” 但江枫没有反应。 甚至自从说完最后一番话后,他的复杂神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有悔恨,有厌恶,但更多的是怜悯。 “王遇”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变色,“臭小子你什么眼神!你……” 江枫终於开口:“我就是想问问,王遇此刻可还活著?” “活著?” “王遇”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直拍大腿。 “你是何等天真,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笑声在屋里迴荡。 极其刺耳。 江枫没动。 他就那么站著,静静看著那张扭曲的少年面庞。 下一刻。 “王遇”猛然皱眉。 面前空无一人。 满屋的碗碟桌椅像被无形的大手猛然掀翻,噼里啪啦炸开! 一道人影从漫天的碎屑中穿出,快得像一根离弦之箭。 以山岳崩摧之势。 拳罡如虹的一拳,如雷霆般正中少年胸口。 原本正打算猫戏老鼠的王遇,甚至都没来得及眨眼,整个人便像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后背撞穿墙壁,直直落入侧院一处满是积水的池塘之中! 雨幕之下。 碎石崩飞,烟尘腾起。 少年整个身躯嵌进假山,呕血不止,满脸惊骇。 不知为何。 这一拳不仅劲道极大,骇人听闻,更可怕的是,那拳头落在身上,甚至如同戏台钟馗,手持斩鬼铜钱剑斩杀厉鬼亡魂,对他竟有一种天然的克制镇压之意! “你,你不是……” 话音未落。 砰然一声巨响! 又是一拳,击中“王遇”的喉咙。 守山拳第二把劲。 老牛犁! 更是以內家调息之法催动,配合守山拳拳法攻势的一拳! 这一次,连人带那座假山,一齐倒塌! 少年躺在废墟之中,面目狰狞,连连呕血。 那张脸再也维持不住,震颤不止,时而苍老,时而扭曲,衣衫崩裂,体魄之下,有水纹涌动。 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涌出一股股腥臭的黑水。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噌! 噌! 噌! 如市井磨刀。 江枫从地上抓起一块极坚硬的石头,握在手心,一下一下磨礪那柄百炼菜刀的刀刃。 用力之大,火星四溅,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江枫看著他,一步步走来。 “我。” 噌! “厨子。” 噌! “斩妖。” 第47章 喂,听得到么? 当“王遇”看到江枫手中那柄菜刀时,差点笑出声来。 他虽然看著极为狼狈,甚至呕出黑水,但並非真是他身为濛河河神,被江枫这两拳打得金身溃散,身受重伤。 实则是他如今这具身躯,不过是香火愿力凝聚的一具分身,真实情况,与方才那水鬼本质无二,都是借著这场源自濛河的大雨,降临人间。 可惜这里不是濛河,他无法像那些闯过抱朴庐的九境修士身处自家道场一般,灵炁源源不绝。 这也是他虽能隨手捏死那嘴贱的小马夫,却对练武的江枫选择借刀杀人的原因所在。 他这趟离开濛河,一路跟隨潜入尚吾山脉,本来就是无法跟两方山神明说的私事,引来濛河之水降落此地,更是相当於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最多一夜,太阳一出山,这场雨必须停,无论是否能杀死这少年。 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这么多年,河神自己其实也知道此举实在是瑕疵必报。 但就像世间修士行事最讲究顺应本心,他也觉得要是不想办法杀死这两个少年,他这股恶气憋著,保不齐回头就撒在濛河两岸的百姓身上。 此事若败露,大不了就豁出这张老脸不要,去给两边山神聊一聊情分,再不济施展神跡,给上面送点香火薄礼。 这也正常,香火一事,和世间的俸禄金银,其实没有半点区別,真打算与世无爭,安心干好自己那摊子的,早先有,后来不是被朝廷革职查办,喊打喊杀了么? 至於这座古宅的偶遇,当真是他临时起意。 这宅子阴气重是重,但他身为河神,河水之中,並未感知到什么残存执念,至少证明后院那个大妖,並不是那种残害百姓的凶兽,但也丝毫不妨碍他杀死这少年,再想办法让妖邪背黑锅,自己安然脱身。 大善。 而那个东樵山医仙和逐利郎胖子,只是他谋划之中,出现的那一点点变数,所幸大体上,还在按他设想发展。 可这少年两拳就打得自己心神动盪,恐怕那两个跑去斩杀大妖的胖子和大鬍子,都做不到。 更让他不安的是,先前感知到的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危机感,以及那种莫名其妙的压制之意,始终挥之不去。 他堂堂山水神祇,就算分身也有三境修为,此刻也有些捉摸不定。 模样狼狈不堪的河神突然有些傻眼。 只见江枫用手指蹭了蹭刀刃后,心满意足地扔下石头,然后竟然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就这么站在檐下,极为耐心地翻看起来。 临阵翻书? 何谓奇耻大辱。 这就是了! “王遇”双手一拍地面,整个人鱼跃而起,满腔怒火,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小子,你找死!” 江枫把书一合,心满意足,又踹回怀里,抬起头,看见“王遇”眼中几乎压抑不住的熊熊怒火,嘆了口气,“你误会了,我可不是故意不把你看在眼里,恰恰相反,我第一次如此想生吞活剥了一样东西,字面意思。所以我才选择动刀,也才临时看看刀谱……” “王遇”伸出手指,指向江枫,“闭嘴!” 他一咬牙,用力拍打胸脯,嘴里发出“唔哞”的低沉声音,死死盯著江枫。 下一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先是胸口正中,巴掌落下的地方,皮肤骤然发暗,像被火炭烫过,黑褐色的鳞甲从他胸口正中开始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的少年皮肤迅速乾裂硬化,身躯在龟裂声中节节拔高,衣衫被撑破,露出底下正在蜕变的皮肉,浑身漆黑,沟壑纵横,如同蜥蜴表皮。 甚至连那张原本圆润的少年面庞,也被黑褐色一寸寸吞没,五官扭曲,最终只剩下一双彻底失去瞳仁的漆黑眼眸。 一股凶气从那具身躯里腾起。 几乎要撞破天幕。 已经彻底摆脱常人样貌的濛河河神,手指粗壮,指甲锋利,缓缓站直身子,浑身散发出浓浓黑气,丝毫没有半点山水神祇的圣洁相貌,甚至比妖邪还要邪门几倍。 他声音沙哑道:“狮子搏兔,尚用全力。臭小子,相隔百里,徵用这具我濛河中一个千年大鼉的皮囊肉身,几乎动用了我如今能够动用的全部香火神力,看来我不仅要杀了你,我还要把你这个阳元之身,带回濛河,餵养大鼉,才能彰显我濛河河神的博爱之心了!” 虽然言语轻鬆,但濛河河神没有丝毫掉以轻心,甚至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怎的面前这个少年,看到自己如今样貌,却没有一点胆战心惊的样子。 难不成真是嚇傻了? 濛河河神疑惑不解。 眼前这个心思活络的年轻掌柜的,绝对不是一个死到临头,安心等死的傢伙。 虽然他並不觉得那个临阵磨枪看的刀谱,能是什么看两眼就举世无敌的绝世刀法。 但是他依然能够断定,这小子身上,绝对藏著什么他不知道的宝贝,对自己来说,威力巨大。 江枫则是表情古怪。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这位堂堂的濛河河神,非要把自己变成一…… 大块三文鱼肉呢? 確切来说,是半扇三文鱼。 他看见的第一眼,脑子里蹦出的词是:肥美。 这是从脊骨处劈开的一半鱼身。 鱼头和鱼尾已经被斩去,只剩下最肥美的中段,橙红的肉色里夹著乳白色的油花,油脂丰腴,入口即化。 江枫舔了舔嘴唇,突然抬起手,“稍等!” 濛河河神愣了愣。 只见江枫在身上摸索来摸索去,这才从腰里拿出一块木牌,把手指放嘴里一咬,在牌子上抹了抹,然后放在耳边。 “喂!喂!听得见嘛?……啊我呀,我,你家掌柜的!……不是要死了,我也不是逃命……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给你打电话是……桃符,桃符,对对对,我不是傻了!怎么跟你掌柜的说话呢!那个,我跟你说件事……” 江枫压低声音,不时点头,然后把桃符举到面前,对那块三文鱼说道:“麻烦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 看到江枫的此举,濛河河神立即凝神望去,认出那只桃符,算是世俗修士武夫千里传音的基础法具,他眨巴眨巴眼睛,试探性问道:“你在找救兵?” 江枫又等了等,然后把桃符放在耳边,然后又举了过来,“我现在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又想多了解一些东西,所以找个人帮我传达一下,好意提醒,废话就不要说了,捡重点。” 濛河河神气极反笑,“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的是什么主意!猜测这身大鼉身躯无法坚持太久,於是打算拖延时间?还是想拖到你那两个朋友斩杀大妖之后,过来救你的命?没可能的,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斩杀大妖,就算能斩杀,还有没有余力过来对付我这位神祇,你自己难道想不清楚?” 江枫还没把桃符放回耳边,就听见里面传来郭芍药的大喊,声音之大,他只能把桃符拿远些。 半晌之后,他才把桃符凑到嘴边,“原来如此啊,明白了……待会也是一样,你听见什么,便大声重复给我听,其他事情暂时不用管,晓不晓得?” 万德县丰和酒馆里,小姑娘坐在床上,急得抓耳挠腮。 江枫下意识点了下桃符,又很无奈地拍了拍额头,然后重新塞进腰里,深呼吸一口气。 之所以拖延这么久时间,可不是江枫托大。 而是他必须先在脑子里把那部《御定刀谱通志》熟络清楚,在得知河神穿了层鱷鱼皮之后,他愈发觉得自己选择用刀,是明智之选。 他看向三文鱼,对於最后一个问题,给了个很直白的答案,“既然如此,那咱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濛河河神伸出一指粗壮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好啊,你不是打算砍了我么?来,儘管来,我站在这里不动,倒是看看你打算怎么把我生吞活剥?” 江枫又是一扬手,示意稍等,隨即喊了一声,“翻译翻译!” 光是这一幕,就看得濛河河神眼角抽动,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 江枫耐心听完复述,这才一咧嘴,恍然大悟道:“好嘞。” 下一刻。 江枫脚尖一点,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整个人迅猛而出。 扬刀。 砍去! 第48章 三文鱼刺身 濛河河神捨弃香火神力换来的这具大鼉肉身,极其坚韧。 他自忖这身皮肉,强度堪比五境武夫,別说是江枫那把切菜剁肉的菜刀,就算是江湖上成名的宝刀,甚至是武夫锤炼多年的法器兵刃,也未必破得开。 他甚至都没有紧张起来,就这么悠悠哉哉地站著,敞开大门迎接少年这一刀。 江枫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势大力沉。 【刀工熟练度+1!】 刀锋落下,河神被砸得双脚深深陷入地面,但他非但没有弯腰,连晃都没晃动半分。 鱷鱼捕食,靠的是咬住猎物之后的死亡翻滚。 这也使得这具身躯的腰腹力量惊人,裸露的双脚十指扣地,如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全然没了先前狼狈姿態的濛河河神,抬手拍了拍肩头,像掸去尘土,讥讽笑道:“就这?”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嘲弄,“实话告诉你,別说是你一个一境武夫,就算是武胆凝形的四境武夫,也破不了我这大鼉肉身,你想要把我生吞活剥?怕是要失算了。” 腰间传来郭芍药复述的声音。 桃符一直没掛,那头的小姑娘正竖著耳朵听这边的一举一动。 江枫默默將“武胆凝形”这四个字记在心头,当初郭芍药只跟他讲过武道前三境的规矩意象,后面六境,小姑娘自己也並不清楚。 想到这里,江枫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奇怪念头,自己明摆著打算走武道一途,可对武道境界一知半解,反倒是对从来没想过的练气,自己却把那十二楼五城的说法背得滚瓜烂熟。 他很快散去杂念。 一刀砍中三文鱼,他没有像之前那般乘胜追击,並非轻敌,恰恰相反,对於每一次对敌,无论实力差距多少,他都是提起万分小心。 之所以如此,一来他对自己如今的刀法还不算放心,二来也想试探清楚这柄百炼菜刀和这块三文鱼的强度差別。 一刀下去,虽然看起来三文鱼纹丝不动,但手中刀也完好无损。 江枫心里有了些底气。 雨幕稍缓。 后院那边的高空夜幕,时不时有精光闪烁,其间夹杂著熟悉的呼喝声。 拳脚、刀法都已使过,但江枫还有底牌。 他悄然关闭了与郭芍药的通话,接下来的事,不適合让那丫头知道。 他默念一声。 【食材洞察】启动。 剎那间,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 那块三文鱼上,仿佛地图一般出现大大小小数个区域,深浅不一,像是脊背处,肉质紧实,脂肪均匀,是做刺身的上选,顏色却较浅。 视线往下,则是腹部,脂肪层明显更厚,一条一条,像大理石的纹路,这地方要是烤著吃,那得香死。 再往下,鱼腩。 江枫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鱼腹最下方,靠近鱼鰭根部的三角区域,脂肪含量最高,质地最软,是整扇鱼肉最娇嫩的部分,懂行的人都知道,一块上好的三文鱼腩,轻轻一抿就能化了,根本不用嚼。 在【食材洞察】下,此处顏色最深。 江枫吞咽口水。 之前出拳,他全靠守山拳的套路,直来直去。 但《御定刀谱通志》不一样。 那是大虞朝的制式官方刀法,源自两军对垒,战场杀敌。 在战场上,讲究的是以一敌百,片叶不沾身,所以刀法套路中对身法和佯攻的要求极高。 只不过江枫手中的菜刀,相比《御定刀谱通志》上要求的横刀,要短上一大截,这意味著他必须近身,可配合上守山拳和內家身法,反倒更顺手了。 江枫举起刀,摆出一个极其標准的使刀架子。 腰身一拧,菜刀在空中亮起一道寒芒。 落在濛河河神眼里,竟如海上生明月,刺眼得令人心悸。 濛河河神吞咽唾沫。 方才那一刀,几乎毫无章法可言,即便有些力道,他也不必放在心上。 可这才过去多久? 怎么就突然有了如此不讲道理的刀意! 河神心头一惊,下意识萌生出躲闪的想法,至少不能再像刚才那般托大,任由这小子上手劈砍。 可他刚要挪动步子,那少年突然一弯腰,以一个近乎侧滑的姿势,欺身到他右侧,一刀砍在侧腹! 力道之大,砍在他的身上,竟第一次令其往旁边迈出一步。 但河神反而鬆了口气。 这小子正经使刀后,虽然架势有点意思,角度也算刁钻,但气力还是差点。 但江枫却眼前一亮。 一刀下去,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明悟,仿佛对如何劈砍食材,有著天生的熟悉感。 这让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初在爹娘坟塋前,他这曾猜想系统给予的四种熟练度技能,不只是厨艺那么简单,等熟练度再高些,处理起妖邪来,有更稳妥的法子。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应该是真的! 想到这里,江枫再次出刀。 越来越快! 河神暗道古怪,这小子的身法与刀法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简直像浸淫刀术几十年的成名刀客。 他终於开始挪动脚步。 但每次试图躲避,都好像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江枫的力道虽无变化,但角度刁钻得离谱。 明明眼看要躲开了,可那刀偏偏还就能落在他身上,更让他心惊的是,每一刀都砍在他这具身躯最薄弱的节点。 右肩胛下方那处肌肉交匯的缝隙,一刀。 左腿根部靠近腹股的凹陷,一刀。 后腰脊椎两侧的软肉,一刀。 后颈与背脊相连的那条浅沟,一刀。 江枫的刀像长了眼睛,专门往大鼉肉身上防御最弱的地方招呼。 虽然未曾有一刀砍破肉身,但每一刀都砍得他浑身黑气汹涌翻腾,如同蚊蝇绕脸,极其心烦意乱。 十六刀。 整整十六刀。 一刀一刀,全然劈在三文鱼的那几处顏色较深的区域之上。 十六刀劈完,手中这柄百炼菜刀上已布满齿痕。 在江枫的身上,也多出了大大小小十几道抓痕。 江枫虽然看著波澜不惊,心里却渐渐有些不安。 自己分明刀刀砍中要害,可刀刃始终未曾入肉寸许,这意味著一件事,如今这场生死之战,即將变成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的持久战。 这並不是一个好消息。 况且这块三文鱼看著肥硕,但扭来扭去的,也挺灵活,每一次掠过自己,均能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他不敢冒险,真觉得能跟这块三文鱼耗下去,等待魏乘二人回来,更不敢赌自己体力不支露出破绽时,这块三文鱼会不会一个妖嬈扭动,扇飞他的头颅。 他开始思考策略,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刀工:为了您和他人的生命安全,请您儘量不要用刀!(学徒:100/100↑)】 可以升级。 但需要能量。 江枫一下子瞪大眼睛。 需要能量!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原本就迅猛的身姿,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濛河河神冷笑两声,强弩之末,不足为虑。 但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因为江枫放弃了之前四处找弱点的打法,开始猛攻一处。 那是三文鱼肉质最嫩的地方。 鱼腩。 也是一头大鼉最柔软的地方。 小腹。 一刀。 两刀。 三刀。 …… 十九刀。 二十刀。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江枫浑身上下已经血肉模糊,那些抓痕深可见骨,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可他甚至不会多看一眼,只是一味地藉助愈发嫻熟的身法和刀工,不停以佯装攻击他处的方式,最终將刀砍在鱼腩的位置。 河神就算看出这小子摆明了朝他的小腹位置全力出击,可仍旧不敢全然保护那处弱点。 江枫那些不厌其烦的佯攻中,总有几次是確切的,真真假假,捉摸不透。 终於。 在江枫以血换血、以伤换伤的疯狂攻势下,那一小块区域的大鼉皮囊,终於破了。 一小块嫩肉露了出来,粉红色的,肌理细密。 濛河河神倒退一步,低头看了看那处伤口,又抬起头,看著眼前浑身是血的少年,实在忍不住笑意,“花了这么长时间,终於砍破我一点皮,瞧你这副模样,想来应该很骄傲吧,需不需要我替你鼓掌叫好?” 江枫满脸鲜血,突然抬起头。 咧开嘴。 扯出一个极为疯狂的笑容。 下一刻。 江枫一刀砍向三文鱼的上面。 那刀势来得极猛,几乎超过了先前所有,河神本能地往后一仰,躲过了这一刀。 可他躲过那把刀,却没躲过那张嘴。 就在他仰身后倾、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 江枫猛地低头,一口咬向那处被他砍破,恰巧又由於五花肉后仰,导致整片皮肉绽开的嫩肉! 尚未回身的濛河河神,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江枫死死咬住那块肉,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仰。 “嘶啦!” 一块三文鱼肉被他生生咬了下来! 满嘴血腥,他嚼都没嚼几下,一梗脖子。 咕咚一声,喉结滚动。 一个无比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已食用料理,获得食物能量+1!】 第49章 你不是人! 江枫二话不说,选择升级【刀工】! 【食物能量】瞬间清零! 取而代之。 系统技能之中,【刀工】那一栏闪烁两下,字样出现变化。 【刀工: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请您儘量在独处时用刀,並提前告知亲属银行帐號和密码!(低级:123/200)】 【刀工】升级后,与先前在大柳山娘娘庙升级【白案】一样,但又与魏乘对自己醍醐灌顶,强行灌输信息不同,一种玄妙之感涌入江枫的脑海。 不是文字,更没有如同那本《通渠营造法》上面书写撰画的各式图像。 而是宛如他本人无数次使用刀锋划过食材的手感和记忆。 例如猪肉的筋膜在哪一刀切断最利落,牛腿的关节从哪个角度劈开最省力,鱼脊的骨刺用多大力道剔除才不会散肉。 甚至刀刃入肉时,即便不去刻意观察,就能本能知晓是顺纹还是逆纹,又该用多大的力气。 如此种种。 千百种食材的肌理纹路,骨骼走向,像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一层层叠加进他的意识。 但江枫並未像先前升级【白案】时那样仔细感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经验,反而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刀刃参差不齐的菜刀。 手微微颤抖。 默不作声。 濛河河神站稳脚跟之后,第一时间看著眼前几乎不成人样的少年,微微变色。 眼看打不过,甚至已经乏力到浑身发抖,竟然咬也要咬一口下来,如此惊人的战意,此子不除,定成大患! 怎能留他存活於世?! 想到此处,河神毫不犹豫,主动出击,一爪伸出! 但也正在此时,江枫头也没抬,只是下意识挥刀,斩向他的手臂。 河神心中暗喜。 果不其然,这小子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选择攻击弱点,明显是黔驴技穷,慌不择路了。 直到刀刃落到自己胳膊的前一刻,这位正统的山水神祇,都还抱著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战斗,赶紧撤出崇吾山脉,回他的濛河休养生息的念头。 但下一刻,濛河河神勃然变色。 一刀。 从肘部下方一寸处,大臂与小臂连接的关节缝隙入手。 整条小臂应声而断! 断臂带著腥臭的鲜血高高飞起,重重落於几丈开外! 不对劲! 河神二话不说,倏然向身后跃起。 只是他尚未落地,便觉得眼前一花。 少年疾驰而至,明显打算故技重施,卸下他的另一边小臂。 紧要关头,濛河河神只得抬起左臂,试图躲闪,但也就在此时,凌空跃起尚未落地的他,就捕捉到江枫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中计了! 江枫右手一翻,菜刀刀柄在手心旋转,由正握转为反握,隨即整个人慕然向下一沉,借著势大力沉的下降势头,从河神左胯位置落刀。 那是大腿与骨盆连接的关节窝,是卸后腿最省力的地方。 唰! 鲜血喷涌! 江枫单膝跪地,弯著腰,低著头。 濛河河神重重摔在池塘中,溅起一大片汹涌的浪花,在他身下,鲜红色的血液缓缓晕开,染红了大片积水。 最后,一条大腿,落在了二人之间。 只是没了他的驱使,那一臂一腿如同戳破了气的皮囊,迅速缩小乾涸,状如风乾咸鱼。 江枫心跳如擂鼓,但並没有大口喘息,反而极为吝嗇每一次呼吸,尽力压制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烧灼感。 这种克制本能的举动,像是沈步传授的內家拳运气之法,但又不近相同,强烈的憋闷感让他极不舒服,但他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这么做是对的。 一如他选择生吃三文鱼刺身。 【刀工】升级之后,他对於手中菜刀,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明明还是同一把刀,明明还是同一只手。 可刀刃落在什么东西上该是什么手感,他闭上眼睛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在那之后,先后两刀,虽然气力没涨,甚至重伤之下,远不如前,但刀法的力道精妙,已与之前判若两人。 就连毫无章法的起刀动作,都比先前多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意味,自脚下到头顶,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力道一以贯之,节节贯穿。 甚至按照【食材洞察】给出的下刀建议落刀,也已经远比先前精准。 如果说先前只能算是钝刀子割肉,那这两刀,便是庖丁解牛,刀锋所至,筋骨自开,没有半点迟滯。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调息。 身子里空空如也,浑身上下似乎都再也挤不出什么力气了。 可就在那一呼一吸之间,他隱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像深冬夜里从门缝往外渗出的暖意,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从丹田深处往外钻。 砰! 濛河河神猛然起身! 残缺的高大身子飘荡悬空,几乎整个侧院的布景都被两人毁坏殆尽。 “不可能!” 虽然决然不是失去一战之力,但濛河河神满脸的难以置信,在第一时间超出对於面前少年的杀意,“你的武道修为,一定远超那个逐利郎,却始终示敌以弱,妄想毁掉我的香火金身,真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他喘著粗气,声音里带著惊惧和暴怒,“我不会让你得逞,绝不!” 震怒之下,他甚至有些失去理智,凌空一步跨出,便出现在江枫身前,一爪击出! 江枫在【刀工】升级后递出那两刀,身子就已经到了极限,但紧要关头,藉由丹田那一口气,他猛然跃起,一刀砍去! 鏜啷! 百炼刀终於承受不住,並非从中折断,而是在击中大鼉皮囊的那一刻,刀身彻底崩碎,碎片簌簌落地。 濛河河神笑意凶残,乘胜追击。 江枫没有退。 站稳之后,他先是一掌拍在小腹,强行把那口气提到胸口,隨即借著一声长啸,一拳击出! 一爪一拳,中路对决! 砰! 气浪之大,以二人为中心,四面八方积水四溅,雨水倒流! 一人,一神祇。 此时此刻,各不后退,僵持不下。 断掉一臂一腿,如同宝瓶断底,河神那一身借来的妖气正源源不断向外涌出。 突然,一阵瓷器碎裂的轻微声响传来。 河神情不自禁低头看去。 他那一身大鼉皮囊,正寸寸龟裂,周身上下每一处,都开始向外渗出鲜血。 濛河河神惊慌至极,但是很快就满脸狂喜。 眼前这小子虽然拳头未撤,但也已经七窍流血,很明显比他伤势更重! 趁他病,要他命! 濛河河神猛然收起爪子,隨著动作,无数皮甲碎片簌簌掉落,隨即一爪再次击出! 江枫咬了咬牙,心中生起一丝绝望。 原本提到胸口的那口气,几乎已然消耗殆尽。 但他猛然又是一拍胸口! 气息断绝前…… 我就凭这一口气。 降魔。 斩妖! 在这一刻,一股磅礴之气从胸口猛然散出! 江枫眼前骤然一花。 一座大山从脚下升起! 少年站至山巔,俯瞰世间万物。 眼前这只大鼉,如螻蚁。 毫不放在眼里! 下一刻,濛河河神只觉得心头一凉,大惊失色! 魁梧身躯陡然后仰飞去,同时惊呼道:“他娘嘞,你竟然不是人!” 幻觉散去,江枫突然皱了皱眉头。 原来是在自己那一拍胸脯之后,胸口猛然亮起一道金光,如旭日东升,竟比先前的拳罡更为刺目惊人! 河神落地之后脚尖一点,毫不犹豫拔地而起,二话不说就跑了! 甚至犹不放心,一个由流水打造的精致小人,猛然从大鼉皮囊后面挤出,化作一道水箭,远遁而去。 “你不是人!你跟我一样……不,不一样!” 大鼉肉身一破,那道水箭矢发出的声音,江枫听得一清二楚。 大雨落幕。 雨过云散。 江枫有些愕然,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心想你打不过跑就是了,骂什么人嘛。 第50章 雨夜斩妖 荒宅后院,大雨倾盆。 身为逐利郎的使刀胖子章其,將那柄宽刃大刀横在身前,刀身无环,刀尖平直,是他跑江湖这些年专门打造的趁手傢伙,不求好看,但材质非凡,品相不低,用得极为顺手。 他武道境界太高不低,步入炼气的四境武夫,但这口刀挥舞之间,若非刻意压制,刀刃上会自动泛起暗红光泽,隱有风雷之声,与这漫天雨幕倒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思。 他刚要迈步往前,一道人影从暗处窜出,拦在月亮门前。 正是先前守夜巡院的目盲老者。 老头张开双臂,將后院挡得结结实实,扯著嗓子喊:“后院禁地!客人不能进啊!” 章其抬腿就是一脚,“你个瞎子知道个屁!” 老头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一进院子的厢房木门。 被一脚踹飞的老者,其实在章其的刻意收力下,並没有收到多重的伤,只是起来肯定是起不来了,昏死过去之前,含糊不清地嘟囔:“我就是眼睛小了点,谁说我瞎……小姐从不嫌弃我,只有你们,只有你们……” 章其正欲迈步向前,突然耳廓微动,朝旁侧目,耸了耸肩,大步跨过月亮门。 最后一进院子不大,四面游廊围著,正中是一座绣楼,楼上黑漆漆的,不见灯火。 雨落下来,在青砖地面砸起密密的水花。 章其刚踏进去,一道黑影从侧方扑来! 他脚步一错,侧身避过,余光瞥见那东西落地后手脚並用,在游廊柱子上转了一圈,又跳回暗处。 先前在闺房照看女儿的古宅男主人,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头。 此人年岁不好说,看著面嫩,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一股子不属於人的机警,一头棕金色毛髮,手无寸铁,十指指甲却凸起老长,锋利如鉤,在雨幕里泛著冷光。 章其没急著动,打量著这巴掌大的院子,又瞥了眼绣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慢悠悠开口道:“人妖殊途,这话你听过没?” 男人蹲在廊柱横樑上,歪著头看他,声音尖细,语气反倒平和得很,“人妖殊途?可我怎听说,那些个名门洞府,偏爱捉些妖邪看家护院,这时候怎么不讲究避讳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章其乐了:“呦呵,还知道这个?你个侵占一方的妖邪,能跟护山神兽相提並论?哦,我明白了,你是眼馋你那些同门同族,自古有香火庇护,便也想来分一杯羹?只可惜那些门派洞府,看不上你,便下山来占了这么个宅子打算自立门户,另立山头?” 他用刀尖点了点绣楼:“上面那个,是你什么人?怎地,还要金屋藏娇,打算给你这个名义上的开山鼻祖,留个后嗣?” 男人没答话,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牙。 章其笑容一收。 他懒得再废话。 脚步一错,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横樑,一刀劈下。 男人翻身躲开,落在院中,章其紧追不捨,一刀接一刀,招式不花哨,却刀刀奔著要害。 咽喉、心口、下阴、腋下。 这是他这些年追凶缉犯养成的习惯,怎么有效怎么来,不讲风度,只讲结果,甚至在刻意控制之下,刀刃上並无半点精光,在雨夜中毫不显眼。 男人身材高大,但却速度极快,在这狭小院落里辗转腾挪,时不时探爪反击。 在不厌其烦的挑衅骚扰之下,章其身上很快就多了几道抓痕,衣衫破裂,皮肉翻卷。 章其终於看出些名堂来,低头再一看满身伤痕,实打实有了几分火气,一刀逼退男人,大骂道:“我算是看出来,好好的人不当,你偏要当猴!那闺楼上的妖不妖鬼不鬼,跟你是一丘之貉,不走正道反去阴巷,真当你爷爷我是吃素的!?” 男人吐出一口鲜血之后,舔了舔嘴唇。 下一刻,四肢著地,猛地一窜。 速度比之前更快! 他踩著游廊柱子跃上屋顶,在瓦片上不停跳跃,快得拉出一串残影,雨幕被他撞碎,水珠四溅,噼里啪啦打在瓦上。 章其一脚跺地,立刀於身前,刀刃寒光映著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精光闪烁,死死捕捉屋顶那串残影,舌绽春雷道:“机会我已经给了,你个妖邪他日落了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自告罪责的时候,可別忘了说是你自己自寻死路!” 男人蹲在屋脊上,居高临下看著他,突然嘆了口气。 “机会?” 他声音还是尖细,语气却有些落寞,扭头看了眼绣楼,神色复杂。 然后他咬破指尖,扯开胸前衣襟,在那一层短短鬃毛覆盖的胸口,用血画了一道符。 那符不像是寻常道符的模样,歪歪扭扭,画完之后,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急促。 “祖师在上,弟子有请,一请阴山法主,二请六壬仙师,三请五营兵马,速速降临,护我身躯,助我杀敌!” 念完最后一句,他猛地睁眼,双目赤红,仰天长啸! 啸声尖锐,刺破雨幕。 紧接著,他周身上下泛起一层淡淡金光,从头到脚,像披了一副无形的鎧甲。 章其瞳孔骤缩,“神打?!” 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神打,是阴山宗的一种不传秘术,从远古科仪演变而来,修习者以精诚之心,上表神灵,便有神力附身,轻则刀枪不入,重则呼风唤雨,甚至能请动巨灵正神,力大无穷,如同天將临凡。 这妖邪,竟然会神打?! 章其怒火中烧,“你既有这等机缘,不想著走正途,偏要祸害百姓,百死难赎!” 对於章其来说,很多时候人要比妖邪还要可恶,毕竟许多妖邪,只是神志不佳,只能以本能操控自身行事。 章其常年行走在荒郊野岭,其实並非经常斩妖,一来是感上天有好生之德,若非是吃人被他抓个正著,很多时候都是各走各路,二来,斩杀妖邪有镇邪院,自己插手也挣不到赏钱,自然也就不想多费力气。 但私占人宅,豢养鬼物,一猜便知肯定是不知杀了多少人,这才是让他这样一位逐利郎无比愤懣的大事! 暴怒之下的逐利郎,不再废话,一刀劈出! 刀光暴涨,真气激盪,雨幕被这一刀生生劈开一道空隙,水珠在空中化作齏粉! 男人从屋脊跃下,迎向这一刀。 金光与刀光碰撞,轰然炸响! 男人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绣楼墙上,砸出一个浅坑,但迅速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灰,竟然没受什么伤。 章其眉头紧皱。 不对。 神打之术,按理说能让人之体魄强度,短时间內提升至少两境修为,可这男人身上有几处关隘窍穴,明显气息不畅,金光也护不到那里,这也导致神打不圆满,最多只提一境。 他余光扫过绣楼二楼。 那扇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绣楼二楼。 一个少女站在窗边,手腕脚腕都拴著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墙上,她脸色苍白,眼下泛著青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寒之气。 她扶著窗框往外看。 章其瞥见那道身影,凝目看去,竟然並非鬼物,当即大喝一声:“姑娘!你身负鬼气,不可见月!快回去,等我斩了这妖物,再为你疗伤驱邪!” 话音未落。 少女脚下一道黑气如蛇般窜出,顺著楼柱滑下,贴著地面疾射而至! 章其侧身躲开,那黑气擦著他腰侧飞过,击中身后的廊柱,柱子上立刻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章其在院中腾挪闪避,刀光护体,劈开一道道黑气,同时还要应付那男人的突袭,一时间险象环生。 但他越战越勇,哈哈大笑道:“看来早已被鬼气吞噬了神志,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们这俩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能奈我何!” 一个留著大鬍子的年轻人从游廊那头狂奔而来,怀里抱著个大木箱,气喘吁吁,跑得踉踉蹌蹌。 他一边跑一边喊:“章大侠!我来了!我来助你!” 雨水之下,那把大鬍子湿噠噠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第51章 往事如烟 章其一个不慎,被一道黑气撞在肩头,肥胖的身形借力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地时踉蹌两步才站稳。 他低头一看,肩头衣衫碎裂,皮肉上凝出一片惨白的寒霜。 他二话不说,將刀面横著贴上肩头。 刺啦一声,白烟腾起,一股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加上雨水属阴,那臭气混著水汽钻进鼻腔,章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眼前发黑。 好在他一身武胆,走的是公门正道。 所谓公门正道,便是以缉凶拿盗、护境安民为立身之本,心念纯正,武胆自生正气。 这般根基打磨出来的武夫,在大虞朝境內天然便有几分诛邪不侵的气象。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流转,那晕眩感便如潮水般退去,眼前重新清明。 他活动活动肩膀,已无大碍。 “雕虫小技。” 他啐了一口。 眼见那大鬍子魏乘抱著箱子气喘吁吁跑来,章其赶紧喊:“小子,我瞧出你是东樵山医仙,走的是医道,不善打斗。你就给我镇住后方,这两个东西邪门得很,自己当心!” 魏乘跑近,喘著粗气,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箱子。 箱子被雨水淋湿,他抱得死紧,像抱著什么命根子。 魏乘一咬牙。 也罢! 斩杀妖魔,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身为东樵山一脉,哪怕他尚未正式录入道牒,哪怕他寂寂无名,也是心怀天下苍生的千万弟子之一! 他上前一步,抬手一扬,一张符纸稳稳贴在章其后背。 “此乃阳符,避祸镇煞,庇佑安康。虽只是常见符籙,但出於我师尊之手,在符籙九品中堪比七品丹书,对邪祟之气最是克制,章大侠放心出手!” 章其只觉得背后微微一热,一股暖意顺著脊椎蔓延开来,像大冬天喝了碗热薑汤,他大笑道:“多谢!不过这种东西,数量不多,你最好还是用在你自己身上,不要……” 话音未落,身后又是啪啪啪连贴三下。 魏乘语速飞快,“这三张分別是元帅镇宅符、五雷符、百解神煞符,镇宅符可震慑四方邪祟,五雷符引动阳气破阴煞,百解神煞符能化解缠身的污秽之气,品秩皆与阳符相同!章大侠,你儘管上!” 章其浑身一震。 剎那间,他只觉得体內真气如同烧开的水一般沸腾起来,奔涌不息,比之前快了何止三分! 那四道符纸贴在背后,竟像有四只无形的手在推著他,气血蒸腾,神思清明,连带著那柄大刀都轻了几分,仿佛有了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泰,连这漫天的雨水落在身上都带著几分暖意,明明自己只是四境武夫,此刻却有一种错觉,就算来的是六七境的对手,他也敢一战! 章其回头一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魏乘蹲在地上,面前摆著那口打开的木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符纸。 红的、黄的、硃砂画的、金粉描的,一叠一叠,像书铺里的藏书。 雨水落下,魏乘用身体护著,自己淋得透湿,箱子里的符纸却一张没湿。 章其放声大笑:“大鬍子,你这朋友,老子交定了!” 笑声未落,他整个人已腾空而起。 这半天打下来,他早已看透,那男子拼死护著的,正是绣楼里的少女。 既然如此。 擒贼先擒王! 章其甩手一掷,大刀脱手而出! 那刀宛若活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嗖的一声,在院中兜了个大圈。 它先是逼退正欲扑来的男子,逼得他凌空翻滚躲避,隨即刀锋一转,绕过廊柱,由下而上,直直撞破绣楼地板! 木屑纷飞! 少女站在二楼窗边,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院中战局,等那刀光从脚下炸开时,少女仓皇倒地,只来得及伸手一招。 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进闺房,死死缠住那柄差一寸便要削到她额头的大刀。 可下一刻。 一道身影裹著金光,硬生生撞破漫天黑气,从窗户跃入房中! 章其一把抓住刀柄,顺手从后背揭下一张阳符,弯腰,抬手,啪的一声贴在那少女额头。 符纸触及皮肉,立刻滋滋燃烧,青烟升腾。 阴阳相剋,原本势均力敌。 但东樵山那位不知名的魏乘师尊亲手绘製的七品符籙,自然是比这半人半鬼的东西厉害千倍万倍! 少女如遭雷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张原本瘦弱娇美的面孔,像春冰遇火,麵皮褶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露出一张苍老的容顏,虽然眉眼依稀还是那个人,却骤然老了五六十岁,皱纹堆叠,皮肤乾枯。 章其面色一凛。 少女,不,老嫗跪倒在地,轻轻呜咽,不知是疼痛还是怕死。 “鶯儿!” 一声嘶喊从门口传来。 男人终於赶到,一步跨进闺房,看见这一幕,整张脸瞬间扭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搂住那老嫗的肩膀,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悽然道:“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他颤抖著指向章其和隨后赶来怀抱箱子的魏乘,声音悲愤道:“我早已与阴山宗断绝干係,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 章其正欲落刀,闻言一愣。 男人痛彻心扉道:“这几十年,我父女二人不曾伤害此地一人,我除了偶尔进山采些野果,连这宅子都不曾离开过!你们……你们身为逐利郎和东樵山医仙,不去行侠仗义,反倒替阴山宗那帮余孽做事,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他悲极而笑,笑声悽厉。 “就因为我曾是阴山宗的护山神兽,你们就觉得,我生生世世都是他们囊中之物?!妖邪就不是生灵,只有你们人类才是?!” 他低头凝视自己那双布满细密绒毛的手。 曾几何时,他也曾站在巍峨山门前,听仙鹤长鸣,看云海翻涌。 他本是山中一只山魈,被那位开山祖师收服,结为道属,在阴山之上建了一座山魈像,受香火供奉。 那些年,他护佑山门,修行不輟,虽为妖类,却也堂堂正正。 可后来阴山宗后人走上邪道,加之他困在山巔之上千年,早已心心念念自由一事,受高人指点,以秘法斩断与阴山宗的道属羈绊,得以逃出那座囚了他千年的阴山。 只是下山之后,浑浑噩噩,不知该往何处去。 路过此地时,正逢这户人家老爷病逝,那少女跪在灵前,泫然欲泣,茶饭不思。 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 他不善通人性,一时心软,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化作此地老爷的模样,想给她一点慰藉,可那少女只一眼就认出他不是父亲,竟要以死明志。 他一意孤行,救下她,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敢离开,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便只能用从山上带下来的香火之力,凝滯她的容顏,又用铁链锁住她,只盼她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慢慢接受这份善意的谎言。 可人妖终究殊途,他身上的妖气太重,日积月累,竟將她变成了半人半鬼的存在,即便日后明白当初处理不当,也为时晚矣。 他遣散了所有下人,只有一个小僕,是少女幼时的玩伴,知晓真相后仍不愿离开,从孩童守到白头。 往事如烟。 他喃喃道:“若老天爷执意如此,你们可以杀我,可我的女儿……她是无辜的。” 他低下头,搂著那老嫗的肩膀,不再说话。 章其手中大刀微垂,沉声问道:“自作孽不可活,但你刚刚提及阴山宗,我倒是想听一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后面这番话,你最好如实作答,你是生是死,便取决於此!” 男人惨笑道:“阴山宗当年掳掠百姓,炼化魂魄以修邪道,百年前被正道联手剿灭。可他们竟有余孽死灰復燃,还认定当初阴山宗覆灭,是因为我这护山神兽擅自离去坏了风水,扬言要抓我回去,清理门户。” 他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不过是想让我继续做他们的看门狗罢了!我虽有千年修为,可受香火浸染,一身妖气去了七八成,不善爭斗,只能藏匿於此。可没了香火滋养,残存的妖气渐渐復甦……”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老嫗,声音哽咽道:“可怜我这女儿,是我……是我害了她。” 魏乘站在一旁,偷偷用手肘顶了顶他,压低声音道:“他说的阴山宗,我確实有所耳闻,而且我这次游歷至此,跟这阴山宗也有些关係……” 章其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种事情如此私密,很难全然相信。 若真是阴山宗余孽要来寻仇,那两方对峙,倒是能把事情说清。 但阴山宗已被剿灭多年,就算山魈所言不虚,那些余孽又岂是召之即来? 二人一妖各怀心思,僵持不语。 只有那老嫗低头垂泪,目光不时落在男子身上,复杂难言。 ———— 前院后厨。 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正將几片风乾的三文鱼切成薄片,均匀地抹上蜂蜜。案板上摆著一整块切好的菠萝,还有一小碗化开的红糖。 “菠萝烟燻三文鱼……” 江枫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想了想,又嘀咕:“算了,新式菜品,总得试试,要是好吃……” 腰间的桃符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刚凑到耳边,就听见郭芍药炸裂的声音响起,“掌柜的!你还活著吗!说话呀!刚才怎么回事!” 江枫把桃符拿远了些,等她喊完才凑回来,“喂!听得见听得见……我没事没事……就是刚才完事,忘记跟你说了……你先別骂街……” 第52章 是人 章其与魏乘,先后抬头看向窗外。 也就在此时,前院那边突然衝起一股强大的气息,那气息疾驰而去,瞬息消失在山坳尽头。 与此同时,漫天雨势竟隨之消散,只剩零星的雨滴从屋檐滴落,敲在青石板上。 二人隱约听见一句很没啥子意思的骂街,莫名其妙,像是有人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临走前隨便扔下的。 其实先前二人就听见那边有不小的打斗动静,可委实大敌当前,忙著应付这一妖半鬼,实在是无暇分心,只当是此地妖气瀰漫,引来什么蛇鼠之辈互相爭斗。 逐利郎收回视线,打量了一下地上的这对半路父女,隨即朝魏乘使了个眼色。 魏乘愣了愣,隨即明白章其的意思。 那位少年掌柜,还在前院。 魏乘心头一紧,有些感慨。 这位逐利郎看著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活络,做事滴水不漏,光是不惜性命斩妖除魔,就是自己这般人拍马难以赶上的行事作风,身处险境却又惦念他人,则更加令人敬佩。 他又有些悲哀,若非下山前求师尊画了这一箱符籙,恐怕別说帮忙,不拖后腿都算是自己表现优异了。 魏乘不再多言,一跃离开闺房,直奔前院而去。 章其皱眉深思,那厨子可千万別出什么事。 他又看向男人。 难不成是这个妖邪,学著自己擒贼先擒王,也打算围魏救赵? 那个面容身形全然变成苍朽老嫗的女子,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扶在男人的脸庞上。 她抬头望著他,眼眶噙著泪水,默不作声。 男子紧了紧搂住肩膀的手,轻声说道:“鸞儿,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章其长刀拄地,陷入沉思。 明明这女子是被妖邪关押至此,可为何又出手相助?是整件事另有隱情,还是说人心难测,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反倒是有了感情? 章其百思不得其解。 ———— 魏乘先跑到二进院子的厢房。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墙上有一个大洞,砖石崩飞,直通外面,侧院更是悽惨混乱,各处血跡,无比扎眼。 他神色大变,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两张铁马神行符,啪地贴在小腿上,符纸燃起微光,他整个人如箭般窜出,在院中急速搜寻。 足足两圈,可除了那个目盲老者跪在后院月亮门前掩面痛哭,没有一处厢房有人。 魏乘突然想到什么,调转方向,飞奔而去。 ———— 江枫在嚇退那个河神之后,从地上捡起了已然缩至平常大小的风乾三文鱼。 他原本想第一时间赶去后院帮忙,可瞅了瞅自己的伤势,转念一想,可千万別帮不上忙不说,还被擒了当人质,白白给章逐利郎和魏大医仙添麻烦,只能先跑去厨房,简单料理一番后,快速吃下。 不知是不是这三文鱼被河神从百里外召来,又经歷一番大战,一身营养价值所剩无几,全部吃下,【食物能量】只涨了9点,比在娘娘庙吃麵饼时没多多少。 江枫打开系统面板。 【厨师名称:江枫】 【年龄:16岁】 【身体素质:15(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10)】 【料理环境:极度污染】 【主动技能】 刀工: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请您儘量在独处时用刀,並提前告知亲属银行帐號和密码!(低级:123/200) 翻工:炒锅和炒勺在您手里的意义,只是在您手里!(学徒:96/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83/100) 白案:你擀的皮,也就是你亲妈不骂你(低级:102/200) 【专属技能:】 食材洞察: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完成对食材的解构与分析,但能否完美处理,取决於厨师的手法和时机把握!(通用) 食能转化:將食物能量转化为身体机能,以强化身体素质以及技能水平!请注意!在极度污染的环境中,只有少数食材可以烹飪!(通用) 【食物能量:9】 他注意到【翻工】和【火候】距离晋级,只差几点熟练度,想了想,特意留了2点能量备用,其余的全加在【身体素质】上。 江枫浑身一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炸开,一股热流迅速聚拢,然后再度涌出,所过之处,伤口边缘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他甚至能清晰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从底部往外长肉芽,一层一层,填满空隙,像有人在他体內穿针引线,缝补一件破烂衣裳。 疲惫感如潮水般退去。 先前那场恶战几乎榨乾了他每一分力气,此刻四肢百骸又重新充盈起来。 他试著握了握拳,力气又有了长进,握拳时能感觉到小臂的筋肉紧绷。 江枫侧耳倾听。 屋外滴滴答答的屋檐滴水声,积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的声音,以及脚步声,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门外。 “江掌柜!还好你在这,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见……你……这是怎么了?” 魏乘火急火燎衝进厨房,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江枫,满身血跡,衣衫破烂,惨不忍睹。 江枫伸手做了个止言的手势,指向大门那边,“门外有人。” ———— 古宅大门外,那两只石狮子突然发出声响,声音不大,却很刺耳。 紧接著,石狮子的面庞处,出现了一道裂痕,从眉心往下延伸,划过鼻樑,穿过嘴唇,一直裂到下巴。 一片漆黑从远处涌来,没过院前小路,石狮,台阶,停在门口。 然后,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 那只手握著伞柄,伞是油纸伞,大红色。 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人。 一个手持油纸伞,身穿鲜红嫁衣的女子,出现在了门前。 吱呀一声。 大门无声自开。 那嫁衣红得像血,上缝金丝鸞凤,裙摆在青石板上无声地滑过,掠过门槛,走入院中。 毫无脚步声音。 她就这么一路穿堂过院,行至那辆精美华丽的马车旁。 前面那头骡子,不知为何,口吐白沫,抖如筛糠。 女子轻轻拧转伞柄,露出一张年轻秀美的脸庞,眉眼精致,惨白如纸。 她从宽大摆袖里伸出一只手,抚摸车身,动作极慢极轻。 伞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嘆息。 “夫君……妾身等你很久了……” “妾身不怨你,只愿和你……双宿双飞……” 一道白雷,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 那雷光白得刺眼,直直劈在油纸伞顶。 伞面瞬间炸开,碎片四溅,嫁衣女鬼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消散在天地之间。 只剩几缕青烟,裊裊上升,又被夜风吹散。 有两个人,站在不远处。 一位妇人,身穿一袭素雅道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头顶鱼尾冠,长发披散在肩后,身姿修长,风姿绰约。 她身旁站著个少女,比她矮小许多,约莫十二三岁年纪,少女的眼神在夜幕中炯炯发亮,神色倨傲,手持一根木鞭,长约三尺,一节一节的,上书符印,在夜色中隱隱生辉。 少女收回手,冷哼一声,声音清脆,“山间野鬼,也敢祸害人间。” 妇人扭头。 江枫和魏乘刚刚赶到,站在院落另一边。 妇人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 “那这两位呢? 少女凝神看了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回稟师尊,是人。” 妇人轻轻一笑,不再理会。 径直前行。 第53章 我返你…… 妇人和少女,一如先前出现在荒宅一般,向前迈出一步,便倏然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破空声,没有残影,就那么凭空不见。 只是在江枫的敏锐感知中,隱约感觉到一个审视的目光从身上掠过,极轻极淡,一闪而逝。 江枫眉头微皱。 魏乘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感慨道:“那妇人修为高深倒也罢了,可那少女竟然也是……这般年纪,真……” 他半天才憋出一个词:“离谱。” 江枫扭头看他,“跟你比呢?” 魏乘苦笑道:“江掌柜就別寒磣我了。” 江枫咧了咧嘴,脸上却没有半分玩笑意思。 他正想说什么。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如春雷炸响。 二人脸色大变。 魏乘急忙喊道:“江掌柜,我先过去,你实力不济,儘量不要凑热闹!” 话音未落,他腿上那两道铁马神行符的最后一点法力猛地燃尽,整个人像被推了一把,嗖地窜了出去,把江枫晾在后面。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无奈苦笑。 这小子还挺记仇。 他略作思量,脚下一错,身形一晃,没有直线追去,而是斜斜掠向游廊一侧。 他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拔高,如一只夜鸟般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双手在前方横樑上轻轻一按,腰身一拧,整个人便从那狭窄的梁间缝隙中顺畅穿过,落地时悄无声息,已落在四进院子的边缘。 魏乘听见身后脚步声,扭头一看,正瞧见江枫从廊柱后绕出来,大口喘息,一副苦苦赶到的模样。 他有些吃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后院之中,气氛剑拔弩张。 章其手握大刀,站在院中央,浑身真气激盪,怒目圆睁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脸面!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真以为老子不打女人?!” 那少女站在妇人身前,下巴微扬,看都不看章其一眼,抬起手中那根木鞭,鞭尖直指绣楼闺房,声音清脆冷硬:“大胆孽畜,下来认罪!” 绣楼上的男人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嘆了口气,正欲起身。 额头贴著阳符的老嫗,突然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拼命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哀求。 男人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莫怕。” 他想了想,伸手去揭她额头的阳符。 手指刚碰到符纸边缘,那符纸猛地金光大盛。 男人闷哼一声,皮肉滋滋作响,他却没缩手,咬著牙,一点一点把符纸揭了下来。 符纸落地。 老嫗脸上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变回那副少女模样,只不过晃了晃身子,歪头昏了过去。 男人一只手已然烧成焦炭,但仍是不敢单用一只,两只手抱起少女,绕过地板上那个大洞,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伸手摸了摸少女的额头,然后站起身。 起身的过程中,便已经收回了那副山魈妖身,重新变作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他走到窗边。 低头环顾院中五人。 除了先前有些摩擦的武夫和修士,另有三个陌生面孔,两位女子,一位少年。 他很快捕捉到刚刚那个声音的来源,双手按住窗框,嘴唇颤抖,怒喝道:“我不下去!你们要找我,有本事上来!” 江枫站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忍不住侧头看了魏乘一眼,用眼神询问,这位大哥,刚才就这么硬气么? 魏乘也有点头大,心想不是啊。 那少女显然也被这话衝撞得怒不可遏,一拧手腕,手中木鞭共二十一节,每节有四道符印,共八十四道符印,此刻节节亮起,精光大盛,照得整座院子亮如白昼。 那光芒太盛,楼上男人以手遮脸,可手心被照到的地方,一片赤红。 章其握刀的手紧了紧,正要上前。 那妇人伸手按在少女肩膀。 少女身形一顿,木鞭光芒收敛,退到一旁,只是眼神仍狠狠盯著楼上。 妇人仰头看向窗边的男人,一脸和煦笑容,“山爷爷,您不认得她,总该认得我吧?” 男人眯起眼,仔细看了片刻,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小丫头,是你?” 妇人点点头,笑意更甚,“当初我还只是个最爱上山下水的小姑娘。记得有一次爬树掏鸟窝,树枝断了,那树苍天高,我要是摔下来,肯定活不了。是您现身救了我,我才侥倖活到今天。” 她的声音中多出几分感慨,“如今一见,我已老去,您倒是风采不减当年。” 男人嘴角抽搐,似乎在这种场合下,本不愿回忆过往,但仍旧是被这妇人话语牵动思绪。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如今阴山宗,是你这个小丫头管事?” 妇人点头又摇头,“如今阴山宗,只是驻在阴山山巔的名门正派,並不是先前那个邪道洞府了。” 男人笑容苦涩,“既然如此,倒是我无理,如今你我二人相见,我该管你叫公孙掌门才对。” 妇人摇摇头,“无论相隔多久,您都是我的山爷爷。” 她抬起头,目光诚恳,“您知不知道,当初您若是不离开,按我爹当时的打算,本想趁著朝廷敕封神祇,上请皇帝,把您定为阴山的土地爷,可惜您当年一走了之。后来阴山宗覆灭,我知道是他们行事不端,怪不得任何人。说起来,当初有些人说是您离开之后坏了风水。” 妇人语气平淡道:“那几个人,还是我杀的。” 一片寂静。 片刻后,男人缓缓收敛笑容,沉声道:“你们此次下山,不是跟我寒暄往事的吧?” 妇人刚要说话。 那少女猛地又上前一步,木鞭一指,厉声道:“孽畜!我师尊远道而来,你不下来也就算了,竟然还如此无理,我看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妇人收回手,淡然道:“我和山爷爷说话,这有你插嘴的份?” 少女捂著脸,一声不敢吭,低头退到一旁。 男人皱起眉头,“这是你女儿?” 妇人看了少女一眼,“小女公孙庭,方才对您无礼,我代她向您赔罪。” “她爹呢?” “她爹,便是当年背后誹谤您,多嘴多舌的为首之人。” 江枫倒吸一口凉气,莫名其妙,想起自家酒铺里的郭芍药。 他偏过头,看了那少女一眼。 公孙庭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攥著木鞭的手,指节发白。 男人默不作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少女,又转回来,看向院中的妇人,声音沙哑道:“公孙掌门,你这次来所为何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就不必费心演这场苦肉计了。” 妇人正色拱手,一字一句道:“阴山宗上下全体宗门弟子,恭迎护山爷爷返宗!” 男人愣住。 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神色复杂的眼眸。 有惊愕,有恍惚,有挣扎,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容。 院中一片死寂。 妇人便一直保持不动。 良久。 男人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返宗……呵呵。”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他猛地一拍窗框,怒目圆睁,暴喝出口。 “我返你妈的屁!!” 第54章 不要再打了 一番慷慨激昂的……骂街,响彻整个四进古宅。 “死丫头,现在翅膀硬了!架我是不是?还全体宗门弟子,行,你现在就把你们阴山宗全部人马叫过来,一人一给磕头,你看我答不答应!” 那妇人刚要开口。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出老远。 “磕头?磕头也没用!我告诉你,別说是你了,当初在阴山上,我救过的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之后呢?对,没错,你们阴山宗金科玉律,要求门內弟子无论何时过山门前,都要在我那狗屁猴子像前面磕头上香,可求的都是什么?” 他伸手指著北边,“求我庇护你们游歷一帆风顺,闭关一举破镜,甚至於在阴山宗覆灭前,还有人下山捕获游魂都要在我这求一求,拜一拜!” 妇人嘴唇微动,还是想说什么。 男人四下踅摸,猛然抄起窗台上一盆绿植,狠狠砸在院中! 啪嚓! 碎瓷片溅了一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既然享用香火,自然就要在其位谋其政,再者说,你们阴山宗也从未逼迫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此言倒是不虚,否则我摆脱道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豁出性命不要,踏平你阴山!” 妇人这次总算是闭上嘴巴,不准备再反驳什么。 男人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喘匀了气,沉声道:“你们自詡把我这位护山神兽当做座上宾,礼待有加,但可曾真心问过我愿不愿意一生一世留在你那阴山?” “香火?多么好听的两个字,多少人神机关算尽,也要试图立庙造像,但很可惜,我不是!我只是一头山间的野兽,千年前机缘巧合,与你们阴山宗开山祖师结成道属,修得山魈妖身,这本就只是等他死后,这道属便自然断绝的一场缘分,没成想你们造了护山山魈像,反而把我留在那里,这件事,你们不觉得霸道,可我觉得!”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 “所以今日之事,你们莫要再提,如果执意要把我带回阴山……” 他抬起那只焦黑的手,指著院中妇人,一字一顿道:“公孙彤,公孙掌门,我今日就自毁妖丹,魂飞魄散,你就拿爷爷的尸首,风乾了,就放在那个山魈像头顶,受人供奉吧!” 说著,他一手放在胸口,周身气息骤然紊乱,摆明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但妇人只是轻嘆一声,开口说道:“山爷爷啊,你误会了。” 男人微微皱眉,流露出一丝不解。 妇人抬手扶了扶额,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道:“这些年您一直藏头藏尾,我知道您不愿跟我回去,只是我很奇怪,为什么您会觉得,自毁妖丹,魂飞魄散,对你我而言是一件鱼死网破的事情。”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和煦道:“就算您以死明志,我也是会全须全引把您带您回去的,毕竟阴山宗开山之本,便是魂魄一道,您说是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 毛骨悚然。 男人在妇人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脸色大变,话音未落,整个人便从窗户里一跃而出,倏然飞至极高空。 遥遥之下,他周身开始腐朽,一点一点灰烬从身上簌簌而落,如枯叶飘零,但丹田处却猛地炸开一团刺眼光芒,那光芒越来越盛,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几乎同时。 魏乘变顏变色,飞速打开箱子,从中掏出一大把符籙,隨手扔向头顶,紧接著把江枫拉到身边。 章其也在同一时间,举刀横在头顶,真气灌注刀身,刀芒暴涨。 可那妇人神色如常。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在极为世间罕见的胸脯上,轻描淡写地由左至右横画一道,然后竖起一指,贴在唇边,轻声说道:“定。” 下一刻。 高空中那团即將炸开的刺眼光芒,骤然一顿,隨即如同时光倒流,被硬生生压回男人丹田,男人仿佛失去控制能力,被一点点拉回地面。 魏乘鬆了口气,小声嘀咕:“当护山神兽又不是坏事,为何要如此牴触,甚至以死相逼?” 江枫轻声说道:“我老家那边,有种地方叫马戏团,专养些老虎、狮子、黑熊,教它们钻火圈、踩皮球、作揖討彩。训练的时候,鞭子、烙铁、饿肚子,都是常事。倒不是所有马戏团都是如此,很多地方待遇很好,给肉吃,给屋住,至少避开了山野之中的风餐露宿,適者生存,可你猜怎么著?” 魏乘愣愣看著他。 “那些动物还是想跑。跑不掉的,就撞笼子,撞得头破血流,还有的,不吃不喝,活活把自己饿死。” 他盯著那逐渐落下的身影,“它们可没开智,一切都只凭本能……” “大言不惭!” 那个名叫公孙庭的少女,名义上或许是如今阴山宗的下任掌门,一个字听不下去,猛地转身,手中木鞭横扫而出,直取江枫! 起势之快,不留余地,毫不犹豫下死手! 木鞭横扫途中,撞上魏乘扬在半空的符籙,鞭身八十四道符印瞬间亮起,那些符籙竟像开门迎客一般,自行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但江枫已经先一步把魏乘推开,脚下一蹬,迎面而上! 一拳再无留力的守山拳一把劲意,轰然砸中木鞭! 砰! 拳鞭相撞! 力道之大,公孙庭猝不及防,手中木鞭直接脱手而出! 少女大惊失色,踉蹌倒退一步。 江枫如影隨形。 又是一拳,轰然砸中少女胸膛。 砸得少女的窈窕身躯,怦然倒飞出去。 少女脸色剧变,但也没有束手就擒,不愧是阴山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半空中拧转身形,一个毫无道理的凌空停顿之后,脚尖点地,復而又迅猛向前。 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精致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江枫咽喉! 只是她刚要有所反击,驀然瞪大眼睛,满脸匪夷所思。 原先还在身前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背后,高高跃起,双手合抱成拳,双臂抡圆,重重砸在她后心! 公孙庭身躯已经扭曲成一张弯弓,重重落地,几乎半个身子嵌入地面。 少女双眼瞬间布满渗人的血丝,喷出一口鲜血,“师尊救……” 江枫一膝压在她背上,一只手狠狠狠狠摁住少女后脑勺,扬起一拳,杀意凛然,竟然面无表情。 “一言不合,就要对人痛下杀手,我甚至都没提你们阴山宗半个字,就这,还敢称自己是名门正派?” 少女挣扎了一下,试图翻转身躯,但是脖子刚刚扬起寸许,就又重重摔在地面上。 妇人分心看向那个一拳就要彻底砸死自家女儿的少年,伸出了另一只手。 章其几乎同时握紧刀柄。 魏乘更是双手捏住五雷符,不惜硬生生將这张七品符籙撕碎,以当中满盈的道家法力御敌。 千钧一髮之际。 “你们不要再打了!” 一个慌张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眾人循著声音,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 那目盲,不,那眼睛极小的巡夜老者,踉踉蹌蹌跑了过来,跑得急,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舞足蹈地稳住身形,脸上满是焦急。 “这里不许打架!不、不行的!不行的!” 章其怒喝:“这没有你说话的份,赶紧滚!” 话虽凶狠,眼角却瞟向那妇人,分明是想把这老头支开,免得捲入这是非。 老头急得直跺脚,两只手胡乱摆著,“这怎么能行!我这儿不能打架,真的不行!” “聒噪。” 妇人冷哼一声。 她没有回头,背后衣衫却骤然鼓盪,两只白骨骷髏从她衣衫中涌出,手持横刀,一只扑向江枫,一只砍向那老头。 “哎。” 一声嘆息。 院中清风一扫。 诸相皆散去。 如倒转乾坤,江枫已站到了魏乘身边。 那个少女,则也已经站在了妇人身旁。 男人则站立当场,一脸茫然。 除了少女脸颊前襟上的血跡和满院狼藉外。 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 不,还有一事。 院中所有兵器,甚至魏乘的满箱符籙,少女的那柄木鞭,和始终被章其握在手中的大刀,全然消失不见。 夜幕如常。 月掛枝头。 世间唯有一处长明。 在那老者身后。 一尊高达丈余的金甲神人法相,静静站立。 第55章 发落各人 妇人一反常態,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拱手作揖道:“公孙彤拜见崇吾山脉山神老爷。” 动作行云流水,转折如意。 仿佛方才那个一言定人生死的阴山宗掌门是另一个人。 已然散去身后法相金身的老者,先前还在捶胸顿足,闻言一愣,疑惑道:“你认得我?” 妇人毕恭毕敬,腰身微弯,姿態放得极低:“阴山宗弟子,无论入门先后,岂有不识山神老爷的道理?那也太不敬了。” 老者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道:“你当年出阁之前,你爹倒是带著你专程来我山神庙上过三炷香,求的是姻缘顺遂、夫妻和睦,咱俩有过一面之缘。” 这原本就是大虞西疆绵延千年的旧俗,女子出嫁前三日,须往本地山川神祇处焚香祷告,名为“告庙”,若是嫁入他乡,临行前更要“辞庙”,寓意从此香火两分,魂有所归。 这规矩比朝廷敕封神祇的年代还要久远,据传是上古时期便有的礼数,后来被编入《大虞礼制》,成为天下通行的风俗。 妇人刚要赔笑。 老者话锋一转,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丝玩味,“可你后来一刀砍了你那丈夫,哦,不对,是你们阴山宗名义上的最后一位宗主,他转世投胎之前,可是特地来我这儿,好生倒了半天的苦水啊。” 妇人低著头,冷汗直冒。 她方才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位崇吾山山神,和什么出嫁告庙、杀夫往事毫无关係,真正的原因,是刚才那尊丈余高的金甲神人法相,与她入山神庙参拜时见过的泥塑金身一模一样。 大虞朝对於山川神祇的祠庙营造,规矩极严。 自太祖开国之后,朝廷设將作监,专司各地神祠营建修缮,按照《大虞营造法式》所载:“凡敕封山川神祇,其祠庙塑像,必依本神真容,不得擅改形貌、妄增威仪。庶民私造神像者,以淫祠论处。” 此法颁行之初,天下譁然。 在此之前,各处山水神祇的祠庙多为百姓集资共建,所谓“诸生百相,各有不同”,同一座山的山神,东西两村的祠庙里能塑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有的甚至性別年龄都对不上,那时候民间有句话,叫“百里不同神,十里不同貌”,说的便是这桩怪事。 但朝廷法度如山,不容置疑,將作监的工匠带著各地神祇的真容图样,一处处修缮、重塑、统一,起初百姓多有怨言,觉得这是“官府抢了神佛的香火”,可后来倒也渐渐成了习惯。 毕竟那神像到底长得像谁,反正也没人见过真神,谁又说得准呢? 妇人幼时隨父亲进山神庙,跪的便是这尊金甲神人,如今再见,自然一眼认出。 而阴山宗自古以来便扎根阴山,从未迁徙,阴山属崇吾山脉支系,从开山祖师那一辈起,便与崇吾山山神私交甚秘,歷代宗主每逢大事,除了去祖师祠堂焚香告祭,必得专程前往山神庙求一签、卜一卦,名为“请山旨”。 这规矩,一直传到她那一代。 后来阴山宗走上邪道,以活人炼魂、以魂魄修行,终於引得正道联手诛邪,那一役,若无崇吾山山神的默许,號称“此地禁武”的崇吾山脉,如何能一下子涌入那么多名门正道? 再后来,妇人带著女儿重返阴山,欲图重开山门。 开宗立派,规矩繁多,先得择吉日,焚表告天,再得请周边各宗各派观礼,名为“会盟”,还得备厚礼,拜会左近山川神祇,名为“请安”。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一人,再次踏入那座山神庙。 焚香,叩首,摇签。 签筒里落出一支上上籤。 她这才敢开山门。 而阴山宗的规矩,与世间那些分什么外门內门的宗门大不相同,它倒更像山下的那些个世俗名门,真正对宗门有硃批之权的,只他们公孙一家。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当初公孙庭尚未坐上掌门宝座之前,她父亲曾寻了个据说纯属穷苦出身的散修武夫,入赘公孙家,这在当时也算是一桩罕见的盛事,毕竟堂堂阴山宗,何曾需要招赘外人?可真正的用意,其实只为生下一儿,好继承道统。 没成想先头生下的,却是个女儿。 后来,那位前任掌门,也就是公孙庭的亲生父亲,走上邪路,引动正道联手诛邪,阴山宗一夜覆灭,那个入赘的便宜丈夫,眼看坐拥的偌大宗门顷刻间成了白纸一张,巨大落差之下,也干过不少如今看来很上不得台面的勾当。 死就死了。 可公孙庭既然打算重开山门,第一件事,自然是得抓个看家护院的回来。 自然而然地,她便想到了那位在她眼里曾经“叛出阴山宗”的护山神兽。 那只山魈。 ———— 那老者毫不在意自己说完之后,一眾人表情各异。 他自顾自地抠了抠鼻屎,又脱下鞋子,拿鞋底往脚丫子上蹭了蹭,儼然一副不修边幅的小老头的模样。 跟方才那尊金甲神人法相的凛然威严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 妇人垂首不语,额角冷汗未乾。 少女公孙庭站在她身后半步,浑身紧绷,却又不敢动弹。 章其和魏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这位山神爷既然现身,那么发生在荒宅野院的这件事,已经跟他们没有什么关係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山神老爷,是从一开始就作壁上观,还是刚刚前来,对整件事没有一个清晰的看法,非但没能秉公处置,甚至还可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 可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江枫。 方才这位年轻掌柜和阴山宗那少女动手,一拳差点要了她的命,以那宗门的作风,可不像是能一笑泯恩仇的地方。 二人看向江枫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少年明明只是武道一境,可那一身凌厉气势,怕是武道二境都拦不住,更可怕的是那种刚刚廝杀过、满身杀气的状態……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了? 男人猛然抬头,望向头顶闺房。 老者重新穿上鞋,轻飘飘说道:“你现在自己都小命不保,就別想著別人了。” 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山神老爷在上,孽畜山魈全凭您发落,不管生死,谨遵法旨。” 老者斜瞥他一眼,又看向自始至终从未抬头的妇人,以及那个身受重伤,摇摇欲坠的少女。 他嘆了口气,慢慢悠悠开口道:“你们阴山宗的规矩,我看也该改改了。不是说女子不能掌事,妇人当家,古来有之。可总得有个大小之分、內外之別,家里事都搞不定,就想著开宗立派的大事?” 妇人默然不语。 她也真不敢说话。 老者清了清嗓子,发號施令道:“公孙庭,带著你家闺女回到阴山,修行之事,其实单论功法,不分善恶,只不过用来残害生灵,滋长罪孽,那就是你们的错了。我当初放你回山,一来是念著多年香火情分,二来也看在你们娘俩不容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那只猴子既然不愿意回阴山,你就算把他绑回去,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他隨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至於你,下山之后,没干什么坏事,但也一件好事没做,赏善罚恶,自由定夺。” 说完,老者扭了扭脖子,伸手往后背挠了挠,好像这具老迈的身躯上长了什么虱子,不再说话。 男人忽然想起一事,大声道:“谢山神老爷先前放我自由!” 老者理都没理。 妇人不敢再用那瞬移之法,只是一步步后退,拱手作揖,缓缓退出小院。 手无寸铁的少女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离开之后,记得去一趟山神庙,把你那柄打神鞭取走,那种噁心东西,不要在我那里放太久。” 老者隨口说道。 少女浑身一颤,微微点头,加快了脚步。 走到月亮门边,她边走边回头。 那目光直直落在江枫身上,恶毒、怨懟、不甘,隔著数丈距离投过来。 江枫也看了过来。 剎那之间。 她猛地停住脚步。 整个人就那么直愣愣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老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江枫。 江枫这才缓缓鬆开握紧的拳头。 少女深吸一口气,再不敢多看一眼,低头快步离去。 丝毫不敢杀一个回马枪。 第56章 重获自由 绣楼这边,一场风波过后,另一场风波,似乎才刚刚开始。 山神老爷一伸手,也不知从哪儿抓来一张条凳,只寻了块平坦地方,把条凳搁下,一屁股坐了上去。 翘起二郎腿,一双小眼睛笑眯眯的,慢悠悠环视眾人。 四进院中,每个人都是担惊受怕,无一人敢动。 只是下一刻。 江枫和那男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绣楼闺房。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轻轻呻吟,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 男人脸色一变,猛然从地上起身,双脚一蹬,整个人拔地而起。 然后双脚又落回地面。 他愣了愣,再次跃起。 结果第二次还是稳稳落回方才跪地的位置,分毫不差。 男人看向山神老爷,满脸茫然。 山神老爷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个青花瓷碗,碗里盛著十几个红彤彤的饺子,热气腾腾的,也不知是从哪户办喜事的人家顺来的。 他低头专心吃饺子,对那男人的窘境视若无睹。 江枫张了张嘴。 魏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江掌柜,这便是一地神祇的威能了,在自己辖境之內,可瞬息百里,掌取万物,山川走势、灵脉厚薄,皆隨其一念而动。若真与人动手,根本无需亲自上阵,心念起处,河道改流,山峰移位,对手连站都站不稳,还谈什么过招?” 他又小声补了一句:“说句不好听的,在这地界,他就是真神了。” 山神老爷低头吃著饺子,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憋著笑。 魏乘突然想起一事,“估摸著我那箱子和章其的大刀,应该也被山神老爷收入山神庙了。江掌柜,你身上可丟了什么东西?” 江枫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我是想说,这么不告而拿,会不会不给钱?” “咳咳咳!” 山神老爷好像呛著了,剧烈咳嗽起来,饺子馅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大茶壶和一只粗瓷碗,给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这才缓过气来。 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他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山神老爷,孽畜错了,孽畜该死!” 山神老爷慢慢喝著茶,不急不缓道:“错哪了?” 男人沉吟片刻道:“错在不该心生妄念,覬覦那些本不属於我的东西。” 山神老爷一翻手,茶碗茶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条地瓜干,他咬了一口,费劲嚼著,含糊不清地问:“还有呢?” “错在……修为不够,却不专心修行,反倒肆意妄为,白白浪费了这一番机缘……” “啪!” 地瓜干狠狠砸在男人头顶,又弹落在地。 山神老爷那张皱巴巴的脸终於绷不住了,“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跟我这磕什么头,道什么歉!” 男人闻言一愣。 眾人中,唯有江枫缓缓摇头。 山神老爷深呼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你错有三,其一,错在你自以为是,自命清高,肆意插手他人因果!” “人生老病死,自有定论,那丫头没死在六十年前,保不齐命数未尽,虽然是你硬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但你也別觉得你非但没有逆天而行,反而是顺应天命!” 男人一言不发。 山神老爷继续道:“就因为你动心起念的一件小事,那丫头如今半人半鬼,浑浑噩噩,被困在这绣楼里,不见天日,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你就当真以为你是救人?” “退一万步讲,你不是她生父,就算是,因你私心而起,致人於这般生不生死不死的下场,也是大罪一件!” “我来问你,如果你鬆开铁链,还她神志清明,你可有把握,那丫头是喊你一声爹,还是先想办法弄死你,再一头撞死在那闺房之中?” 男人抖如筛糠。 老人缓缓摇头,“世间善事难做,就是因为很多时候,善这个字,本就是一张嘴巴定真偽,反而恶事好行,因为往往做恶事者,反倒是顺应本心。你善恶不分,愚笨可笑,这第二桩罪行,你可认!” 男人额头抵地,声音哽咽道:“认……我认……” 老人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却缓和下来。 “至於这第三桩……” 他低头看著跪在脚边的男人,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我当初见你在阴山上实在待得不舒服,看著可怜,於是解了你与那阴山宗的道属,放你自由,可你下山之后却做了这么一档子事……” 老者突然苦笑道:“如此说来,这第三桩罪行反倒是我的了。” 男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山神老爷大恩……我……我错了……我错了啊……” 山神老爷拍拍屁股站起身,“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隨我回山神庙,从现在开始,百年內不得下山。” 男人却没有起身。 山神老爷皱起眉头。 下一刻,狂风骤起! 那风来得毫无徵兆,呼啸著席捲而过,吹得院中眾人立足不稳,衣袂猎猎作响。 狂风中,男人抬起头,声音压过风声,嘶哑吼道:“山神老爷!您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那丫头落得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確是我一手造成!我无话可说,也无可辩驳!” 他眼中含泪,却咧嘴笑了。 “所以我求您,用我这一身修为,救那丫头一命!” 风,戛然而止。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绣楼窗欞上残破的窗纸,还在风中瑟瑟抖动。 山神老爷面无表情道:“你打算捨弃你千年修为,换那么一个丫头兴许只有几十年的阳寿?” 男人点点头,坦然道:“那丫头满身阴气,皆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而终。以我这身修为,至少能换回她六十年青春,六十年,够她嫁人生子,过寻常日子了。” 山神老爷沉吟片刻,语气柔和了些,“这千年修为,你当真捨得,说扔就扔了?我也不瞒你,带你回山神庙,和救那丫头是两码事,毕竟她落到这般田地,也有我一份因果,你若是担心这件事,大可放心。” 男人摇摇头,这一次,却什么也没说。 山神老爷愣了愣,恍然大悟。 即便事到如今,即便能活,也寧可死,也要落得半日自由么? 山神老爷不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一点。 一点白光,从男人丹田处亮起。 隨即越来越盛,化作一团拳头大的光芒,缓缓升起,离开身体,悬浮在半空。 最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如一轮小小的太阳,悬在这破败的院落之上。 然后,那光芒缓缓上升,向著绣楼闺房飘去,穿过窗欞。 闺房內,骤然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透出来,把整座绣楼映得通明。 而院中,男人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溃散。 他的脸庞已灰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似乎却满面笑意。 男人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先是朝山神老爷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踉蹌著,朝魏乘和章其各鞠一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枫身上。 那目光无比复杂。 感恩、无助、遗憾、释然。 最后的最后,他抬头看向闺房。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情,直至彻底溃散。 灰白色的碎片如雪花般簌簌而落,在地上堆成小小的一堆。 下一刻。 那堆灰烬忽然动了动。 一个小脑袋从里面探出来。 是一只棕毛猴子。 小臂大小,浑身茸毛,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茫然地四下张望,看了看那座已经毫无异常的绣楼,又看了看院中眾人。 然后它一扭头,三蹦两跳,消失不见。 重获自由。 山神老爷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他才转过身。 那双小眼睛又眯了起来。 “几位,该咱们算算帐了。” 第57章 风紧扯呼 章其大抵是见过世面的,当即抱拳拱手道:“逐利郎章其,见过山神老爷。” 相传为大虞朝开国大將的山神爷,又开始了他自打出场之后,就没停下过的大好胃口,手里又出现两个苹果,红彤彤的,还掛著水珠。 他隨手扔出一个给章其,自己啃了一口,含含糊糊道:“我记得你,昨天还是前天,你去我那边上了次香。” 章其嘿嘿笑道:“山神爷好记性!那可不,咱专门挑了个大清早去的,就怕赶上人多,衝撞了您老人家的清静。” 话是好话。 可山神爷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一收,眉眼之间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淡淡盯著章其。 “可我让你,在我这儿动武了?” 章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莫名有些口乾舌燥。 “既然去过我那祠庙,我什么规矩,你出门就忘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上的三炷香吐出来,然后一巴掌把你扇出崇吾山?” 章其眼珠一转,將姿態放得更低,“山神老爷,您也晓得,这旮沓有妖气!我原本寻思,山高路远的,还有东西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捣乱,这不是也想替您分忧解难嘛……咱这心思,可是一片赤诚,天地良心!” 不知为何,这位逐利郎,方才对敌时一口大虞官话说得头头是道,这会儿反倒操起浓重的关东口音。 山神老爷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道:“我用你?” 章其缩了缩脖子,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他悄悄拿袖子抹了一把,不敢再吭声。 魏乘见机行事,赶紧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姿態摆得比章其还要恭敬三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山神老爷慈悲为怀,泽被苍生!晚辈东樵山末学后进,久仰老爷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老爷方才那番话,字字珠璣,句句箴言,令晚辈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老爷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坐镇崇吾,护佑一方,真乃我辈修士之楷模、天下苍生之福祉……” 魏乘说得抑扬顿挫,声情並茂,那架势恨不得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溢美之词全堆上去。 山神老爷起初还绷著脸,越听越乐呵,胡擼了一把胳膊上压根没有的鸡皮疙瘩,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起笑意, 魏乘识人断色,眼前一亮,张嘴又要继续,结果一开口,一个苹果核凭空出现,不偏不倚,正正堵在他嘴里。 魏乘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去抠。 山神老爷反倒心平气和,“说两句得了,你把这份嘴上功夫,用在拍你们东樵山山主的屁股上,还用得著下山游歷换取资歷?” 魏乘好不容易把苹果核吐出来,被呛得直咳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山神老爷的目光,终於落在江枫身上。 江枫也看著他。 山神老爷一个皱眉瞪眼。 可少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约莫觉得尷尬,朝山神爷硬生生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敷衍笑容。 大眼瞪小眼。 最后,竟然是自詡静心功夫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山神爷,最先沉不住气,嘖嘖说道:“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刚才不是挺能嘮叨的么,怎么没外人了,反而当哑巴了?” 江枫想了想,终於开口道:“刚刚如果山魈並没有试图用自己的修为,换取阁中少女的生还契机,您会怎么做?” 山神老爷直言不讳道:“当然是一巴掌扇得他魂飞魄散。” 魏乘和章其对视一眼,心想你个老头,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要把山魈带回山神庙紧闭百年么? 江枫欲言又止。 老头一脸不悦道:“有屁快放!” 江枫想了想,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脸上多出几分轻鬆神情,换了一种说法,“您能让山魈在此地藏身六十年,自然有您的用意,这个屁,我还是选择放在自己屁股里面吧。” 老头缓缓收敛神色。 他看著江枫,那双小眼睛里闪过几分复杂的意味,片刻之后,慢悠悠开口:“若论脾气秉性,你们三人中,我最喜欢那个使刀的。” 章其下意识一挺胸脯。 老头瞟了魏乘一眼,“若论出身,东樵山那地方,倒的確有几分名气。” 魏乘拱手,姿態谦虚。 “但若是论我最不喜欢谁。” 他伸手一指,直戳戳盯著江枫,“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得不喜欢一个人啊?” 江枫不置可否。 但魏乘和章其两个人,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扭动脚步,如果这位山神爷真要出手,几人动起手来,就算打不过,也万不能袖手旁观。 只是老头马上又噗嗤乐了,把两只脏手在身上擦了擦,站起身后,那板凳便凭空消失,不知去向。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下山一趟,还要顺道办些別的事情,在这破地方耽误不得。” 他伸手接连点指三人。 “你们仨,现在去我山神庙,一个扫地,一个清香,一个看门,我也不难为你们,五十年,时间一到自行离去!” 逐利郎和东樵山见习医仙脸色大变。 魏乘更是忍不住直接开口道:“为什么!” 山神爷抬手一指东边方向的天际,那里隱约可见一座山峰的轮廓。 “別的山神庙上,一般都会掛个『有求必应』或者『威灵显应』的匾额,可我那没有。” 老人双手插袖,“我那没有牌匾,没有楹联,只有我当初受封此地山神前,亲手在房樑上刻下的四个大字。” 他一字一顿道:“此,地,禁,武。” “那小胖子去过见过,大鬍子你就算没去过,可我那地方的確也是写了。” 魏乘下意识看向章其,后者脸色已经极其难看。 老人理所当然道:“你们仨闹出这么大动静,几乎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以武犯禁,我若是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日后这整个崇吾山脉,我还怎么管?” 魏乘实在忍不住,大声质问:“可那阴山宗的两个人也动了手!您就这么放她二人离去,反而把我等三人捉拿回庙,是不是有些不讲情理了?难不成就因为阴山宗与您有上百年的香火情,就要如此偏袒他们?” “情理?” 山神老爷咧开嘴,露出一嘴的细碎黄牙,“没错啊,我是不讲,不服?” 他歪了歪头道:“那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五十年后从章莪山下山,最好想办法以最快速度当上大虞皇帝,然后圣旨一道,把我法办了,否则哪天我退位让贤,你找都找不著人。” 魏乘还要说话。 “技不如人,那就千万不要想著受委屈了,还能跑去跟別人讲情理,甚至还想著別人能听。” 魏乘如遭雷劈,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何其愚蠢的傻事。 章其见状,上前一步,抱拳道:“山神爷,咱是逐利郎,算是在官府里掛了名牌的。此行也是为了缉拿朝廷要犯,路遇妖气,本职所在,有理由出手降妖,这二人是我兄弟,出手相助,自然也是合情合理,对不?” “逐利郎?哎呦喂,霸气霸气!” 老者拖长调子,拍手称快,只是马上又话锋一转,“你也说了,你是缉拿朝廷要犯。怎么,那山魈是在朝廷通缉榜上名列前茅,还是你家祖上哪一位响噹噹的人物,在那只山魈还没有上山时,被拦路抢了金银细软?” 他走近一步,笑眯眯看著章其,“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可以说说,说得有道理,我可以放你们三人离去。” 章其眼珠乱转,同时疯狂朝魏乘使眼色。 两个人,一个逐利郎,一个东樵山医仙,高低也算是在江湖上有些背景的人物,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自然而然,就把那个在他们眼里没名没姓的年轻掌柜的,晾在了一边。 江枫看著他们俩眼神相对,那目光你来我往,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他几次三番张嘴想说话。 结果一个字没说出来不说,魏乘甚至不惜调动灵炁,以心声传入江枫耳朵,“那老帮菜对你观感不佳,你可別在这个时候拱火了!” 江枫欲言又止。 章其也瞪了他一眼,隨即低声嘟囔:“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想办法进镇邪院,我看那个老不死的,还能找咱什么理。” 江枫挠挠头。 “其实吧……” “別其实了!”两人异口同声。 江枫沉默片刻。 “我觉得咱们仨就这么当著人家面密谋,人家可能听得见……” 魏乘和章其同时一扭头。 山神老爷乐呵呵朝他们招手。 二人同一时间汗流浹背,紧接著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枫苦笑两声,然后伸手入怀,“其实我……” 结果还没等把手抽出来。 两只胳膊同时被魏乘和章其架住,三个人下一刻就已经来到空中。 见势不妙,风紧扯呼! 可惜啊。 三人终究还是没能跑出这座荒宅。 片刻之后。 魏乘和章其臊眉耷眼地站在后院中央,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江枫站在他们中间,衣衫不整,头髮散落,在风中凌乱。 老人仍旧是那副得意洋洋的笑模样,背著手,踱著步,慢悠悠走过来。 “怎么不跑了?” 章其摇摇头,有气无力道:“这还跑个屁啊……” “既然不跑了,咱就回家!我想想啊,我那尊金身神像,胳肢窝有几年没擦了……” “等等。” 江枫总算是找到机会,插了那么一句嘴。 老者脚步一顿,扭头看他,极尽嘲讽道:“呦呵?我还以为刚才那个屁,把你嘴巴崩坏了,归齐你又能说话了啊?” 他笑得很欠揍。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笑意出现在了另外两个人的脸上。 只见江枫面冲老者,神色郑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握拳在內,大拇指竖起,左手覆掌在外,虎口相对,双手自胸口向前,缓缓推出。 他清了清嗓子,口齿清晰道:“镇邪安社,普告万灵,岳瀆真官,土地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停顿片刻。 “奉大虞护法先生律令!” 第58章 这是胳肢窝的事么 崇吾山脉山神,那位祠庙行宫坐落在崇吾山脉龙头山,章莪山的山神老爷,从巡夜老人身上抽离法身的时候,心情很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呢? 当江枫念出那段镇邪院的拜帖行文后,山神老爷罕见失態,先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隨即倒吸一口凉气,以一种近乎尖声的音调喊道:“不可能!!” 只是等江枫亮出那块镇邪腰牌后,老人那满脸的不敢置信,已经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 他甚至不避讳旁人在场,拿拳头狠狠捶自己大腿,一边捶一边念叨:“我怎么就没想著,瞅瞅这小子身上带了啥呢!我应该想到的,我应该想到的!” 那样子,莫名像极了赌钱输了老婆本的老光棍。 江枫实在是没忍住,收回腰牌之后,小声说道:“要不……我还是去一趟吧?我瞅著,您那金身泥塑像的胳肢窝,是不是都快烂了?” “这是胳肢窝的事么!” 山神爷气得七窍生烟,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把蒲扇,使劲扇风,“难怪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这个臭小子,小小年纪,城府极深,哪里像个少年!” 他说著说著,突然停下埋怨,声音低了下去,“若是寻常少年,哪里能在镇邪院寻到活头……” 老人长吁短嘆,开始心烦意乱地扇动蒲扇,越扇越使劲,竹编的蒲扇没多会儿就被他扇得竹条翻起,哗啦啦作响。 他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真给那死鬼说中了?我这是……找倒霉?” 江枫不知道这位山神老爷口中的“死鬼”指的是谁,只知道老人在自言自语了好一会儿之后,冲他们三人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 魏乘和章其如蒙大赦,几乎马上就要抱拳告辞。 但江枫却又一次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个……我们也是来借住的。” 那意思是,尊敬的山神老爷,你貌似也是啊。 山神老爷以那双很难睁开的小眼睛,狠狠剜了江枫一眼。 隨即一闭眼。 一阵清风吹来。 魏乘和章其什么感觉都没有。 江枫却结结实实一个马趴,向前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那巡夜老者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身子,竟没躺下,反而踉蹌两步站直了。 他睁眼看见三人,又马上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意料之中的身影,只可惜再也见不到。 但老人马上就又意识到一件事,忙不迭跑向绣楼,费力从那几乎已经倒塌大半的楼梯爬上闺房。 少女落床榻。 再见已白头。 老人跪在地上,喜极而泣,泣不成声。 此刻,日出东方。 诛邪退散。 ———— 江枫等人是晚些时候,才知道此地主人姓韩。 那个不需要妖力维持,便已彻底恢復到少女年纪的现任家主韩鸞儿,对整整六十年的光阴恍若不觉。 老者一合计,先编了个由头,说是她患了怪病,非但容貌不变,反而一病不起数十载,江枫几人雨夜借宿,那位东樵山的医仙施针行药,这才將她唤醒。 至於这满院狼藉,则是在治病过程中灵气大盛,招来过路的妖邪鬼怪,已经被其他两位大侠驱赶乾净。 虽然不儘是实话,但韩鸞儿也还是少女心性,她看著满目凋零的宅院,擦著眼泪,却终究没有追问太多。 但想来大病初癒,怎么也是大喜一件。 她抹去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章大侠,魏仙师,还有江掌柜,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若是几位不著急赶路,就让我们……儘儘地主之谊?” 逐利郎章其倒是没有拒绝,笑著点头,隨机又对魏乘和江枫问道:“意下如何?” 魏乘笑道:“有何不可?” 江枫也笑著点头,这回反倒主动开口:“章大侠,这回你若是想喝酒,倒是可以问问主人家了。” 韩鸞儿笑了笑,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我记得我爹当初在三进院的树根底下,埋了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本是想送我出嫁的。几位若不嫌弃,大可以敞开了喝。” 老者有些不放心,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韩鸞儿摇摇头,轻声道:“斯人已去,活人才更要好好活著,不是么?” 眾人相视一笑。 古宅再无半点阴气,唯有此地本该就有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老者笑逐顏开,仍是不断低头抹著眼泪,快步往灶房走去,说要烧一桌好菜。 结果刚走出没多久,就去而復返。 “进贼了!进贼了!家里进贼了!” 他挥舞著双手,一脸痛心疾首,“灶房!灶房里啥都没了!鸡没了,鱼没了,啥都没了!” 江枫几人同时扭头,看向四面八方。 ———— 韩鸞儿被搀扶著走下闺楼之后,並没有再留在四进院子,而是在三进院找了个厢房歇息。 魏乘总算发挥了他见习医仙的本职工作,专门开了副温补的方子,又传授了一套养气凝神的打坐之法,嘱咐她想起来的时候就练一练,另外她沉睡太久,最好不要在阴寒之地久待,多晒晒太阳。 江枫等人起初答应留下后,其实有些后悔,可架不住韩鸞儿盛情难却,还是多待了一天。 老者拿了银子,专程去附近县城採买吃食,临近下午才姍姍归来。 几人在二进院的正房落座。 都是汉子,这顿饭韩鸞儿不便作陪,只是稍稍打了个招呼,让老者好生照料,便先退下了。 老人自然也自知身份,安顿好酒菜后,便来到三金院子,伺候自家小姐休息。 正房之中。 江枫年纪最小,又著实不爱喝酒,况且武夫在三境之下,若非灵气非凡的琼浆玉液,寻常酒水还是少喝为妙。 他之所以选择留下,其实还是想对於整件事,给这两位朋友一个交代,便手举茶杯,起身抱拳道:“二位,我那镇邪院的身份,並非成心隱瞒。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不见半分芥蒂。 章其哈哈一笑,“要不是你当时亮明身份,咱三个现在应该已经在山神庙撅腚擦地了。你道歉个屁,说实话,我俩还得谢谢你呢!” 二人將手中酒一饮而尽。 章程擦了把嘴,“况且行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有啥的,你真当咱俩就没事瞒你?就说这大鬍子,他说他二十出头,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魏乘翻了个白眼,也不甘示弱,“我听闻南疆那边,有个杀人如麻的邪修道士,也姓章,立早章。跟你什么关係啊?” 章其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点,大咧咧道:“对不住,正是在下。” 二人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但江枫並未坐下,反倒是走向大门,稍稍开了一个门缝,片刻后收回视线,关紧门,走回桌旁。 魏乘二人疑惑不解。 江枫神色凝重,小声说道:“其实还有一件怪事。” 第59章 失踪? 魏乘与章其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齐齐落在江枫身上。 江枫走回桌边,沉默片刻,还是將那位年轻马夫王遇的遭遇,对二人和盘托出。 包括那少年如何在大雨中被濛河河神冒充,又如何被自己识破,桩桩件件,只是言语之中,隱去了他生吃三文鱼的细节,而是声称那河神兴许感知到山神爷大驾光临,没如何拼命,便倏然逃窜,不知去向。 魏乘先前寻找江枫时,就早已发现那间厢房一片狼藉,虽然当时就想问个究竟,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阴山宗那对母女便从天而降,之后又是一连串变故,江枫早先时候又自顾自离开了韩家老宅,他自然没有机会得知实情。 此刻听江枫说完,魏乘还没说话,章其一拍桌子,气得满面涨红。 “他奶奶个腿儿的!堂堂山水正神,小肚鸡肠到这种程度,这不是下三滥么?” 魏乘沉默不语。 他也算是与那脾气秉性直来直去的少年,有过一面之缘,修道的,讲究缘分。 魏大医仙有些悵然若失,轻声问道:“江掌柜,那河神可曾亲口说过,王遇已经死了?” 江枫摇摇头,“这正是我选择与二位说明此事的原因,那河神言语中虽透露出他幻化成王遇之前,王遇已死在山坳里,但终究没有亲口承认是他所杀。而且我今日早些时候曾返回那片山坳,里里外外找了七遍,连周围几座土包的树洞石头缝都翻了个遍,偏偏没有找到王遇的尸首。” 他皱起眉头,“有没有可能,王遇並没有死,而是被那河神捉了去?这件事关係到我之后的行程安排,是返回濛河,还是按照原先的打算去三里河村。” 章其腾地站起身,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用手隨意一擦,“这还不简单,你去你的三里河村,我替你去濛河瞅一眼,咱虽然是武夫,倒是有个压箱底的本事,叫捻土撮壤诀,可以尊请当地山神帮忙打架,虽然事后要奉上一定的金银当香火钱,不过却是个保命的好手段!” 他越说越来劲,“我都想好了!拿一张顶大的渔网,把那濛河捞个底朝天,就不信那劳什子狗屁河神不出面,若是敢不说实话,我就叫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章其显然是有点喝多了。 魏乘沉吟片刻,突然站起身,动作之快,反倒是把其余二人嚇了一跳。 他快步走出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拎著扁担和一个大箱子回来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缓缓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两指宽窄的木牌,每一块上都刻著一个名字,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十来块。 江枫看得一愣。 章其凑过来瞅了一眼,隨口道:“你把谁家祖先祠堂抢了?” 魏乘没理会他的打趣,神色凝重道:“这里面的,都是我游歷西疆时遇到的走丟孩子,家中苦主著急,托我寻一寻,起初只是一两个,可后来越来越多,说实话,不太对劲。” “我此行与江掌柜顺路,目的地本是阴山,也是听闻那阴山宗过去曾以游魂修炼邪术,想著或许能寻到些线索。后来的事,二位也知道了,阴山宗覆灭之后,在那位山神爷眼皮子底下,想来也不敢再掳掠百姓。”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块空白木牌,走到书案前。 研墨,润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郑重其事地写下两个字。 王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写完,他抬起头,“江掌柜,阴山我还是要去一趟,那妇人口口声声说如今的阴山已是名门正派,但我还是不放心,可王遇与我相识一场,若章大侠去濛河,我自然也没理由不同行。” 他將木牌放入箱中,又翻箱倒柜般从里头摸出一块桃符。 “江掌柜,劳烦您指尖一滴血。” 江枫挠挠头,从怀里也摸出一块桃符,脱口而出道:“你扫我我扫你?” 魏乘愣了愣,隨即哑然失笑,细细想来,镇邪院的人,自然不会是门外汉了。 两个人当即看向章其。 章其愣了愣,把手指往嘴里一塞,狠狠一咬,往外一竖,那指头哗哗流血,豪迈得很。 江枫一咧嘴,“真大方。” 三人互通桃符,確保日后能隨时联繫后,江枫突然又开口,向魏乘討了块空白木牌。 魏乘有些不解,却见江枫接过木牌,提笔写上两个字,“梁顺”。 魏乘见状问道:“姓梁,不是江掌柜家人?” 江枫摇摇头,写罢,拿起来吹了吹浮墨,自顾自蹲下身,把木牌放进箱子里,然后也没起身,就那么蹲著,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自作主张,应下了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却认真得很,“要帮人找到这个孩子,魏大医仙,这孩子麻烦你也帮忙寻寻。但作为交换,这些名字,我会一一记下,日后若能从镇邪院得到消息,我也会第一时间知会你。” 魏乘心头一暖。 章其也学著蹲下身,盯著那些木牌,嘴里念念有词,可翻来覆去的,刚记了三个,第四个就忘乾净了。 他一拍脑袋,满脸懊恼道:“瞧我这脑子,没厨子,有个郎中陪著也行啊!” 三人笑了一阵,趁著酒意未散,把明日的行程定了下来。 江枫前往三里河村。 章其先去山神庙,取回被山神爷收缴的大刀和符籙。 魏乘则动身前往阴山。 魏乘和章其二人约好,在阴山下碰头,再一道去濛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都会知会江枫。 江枫也不再隱瞒,將此行的真实用意和盘托出。 只是很奇怪,三里河村迷雾一事,章其和魏乘都从未听闻过此事,江枫甚至专门去寻了那位韩家老僕,老人也摇头说不知。 江枫心想,看来得离三里河村再近些,才能探到虚实。 当晚,章其喝得酩酊大醉,魏乘只浅酌了几杯。 三人同住在二进院,各居一屋。 只是在安顿好两位好友之后,江枫独自来到院落游廊旁,在栏杆上坐下。 他望著三进院的方向,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神色凝重。 一夜无事。 第60章 去而復返 天亮时分。 魏乘推开门,正瞧见江枫在院里打拳。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招一式,稳而不躁,拳风过处,带起地上几片落叶,打著旋儿飘开。 自从得知江枫是镇邪院的人之后,魏乘反倒不觉得这位明明只有武道一境,可体魄强度几乎堪比三境的少年,有什么意外之处了。 章其也推门出来,眯眼望著越来越亮的日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噼啪作响。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好好好,又多活了一天。” 章其推开门,眯眼看著越来越耀眼的日头,懒洋洋道:“又是新的一天了。” 吃过老人准备的早饭,三人一道告辞。 江枫独自驾著那辆华丽马车,从小门驶出韩家老宅。 刚拐过墙角,江枫便猛然愣住。 魏乘和章其身边,站著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韩鸞儿。 她撑著伞,正朝他挥手。 阳光透过伞面,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暖色。 江枫勒住韁绳。 询问之下才知道,韩鸞儿不愿在这个伤心之地久居,打算去母亲的老家,换换水土,疗养身子。 老僕已经先一步购置了马车,远远停著。 车厢虽不比江枫那辆华丽,只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厢虽不比他的华丽,可前头拴著的是一匹实打实的高头大马,鬃毛油亮,昂首挺胸,威风得很。 那大马瞥了一眼江枫的骡子,鼻孔里喷出一股气,骡子也不甘示弱,喷了喷鼻子,心想都是拉车的,你拉踩谁呢? 四人就此告別。 章其与魏乘先一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尽头。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枫戴上王遇留下的斗笠,学著甩了个响鞭,出色的身体素质,学习御马,其实是御骡子,对他而言並非难事。 “二位。” 他对著韩家老僕轻声道:“若是不急著赶路,有机会倒是可以换个方向,去万德县一趟。那儿有个丰和酒铺,是我的买卖,二位去的话,不收钱。” 老者笑著点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车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俏皮,“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自尝一尝江掌柜的手艺了。” 江枫笑了,“那肯定啊!万德县的鱼鸭,不比您这儿的差!” “我这的……鱼……鸭?” 老僕有些嘀咕,好像一下子想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江枫二话不说,长鞭一甩,驱骡子狂奔! ———— 古宅重新陷入寂静。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斑驳的院墙上。 青砖缝里长出几株野草,掛著露珠,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四进院子里的狼藉还在,碎瓦、断木、踩烂的花草,都还保持著昨夜的姿態。 只是没了阴气,没了妖气,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守著不知道多久的光阴,静默无言。 连鸟雀都不曾来。 只是片刻之后。 一道身影疾如流矢,倏然钻入古宅。 几个起落,便到了四进院子。 少年站在绣楼前,抬头望向那扇空无一人的窗户。 下一刻,他一跃而入。 ———— 绣楼里很静。 江枫站在二楼中央,四下打量。 前夜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跡还在,地板上有被章其大刀撞破的窟窿,窗户半开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破碎窗纸窸窣作响。 床榻上被褥凌乱,被人躺得太久,凹下去一个坑。 他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 但他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吹亮之后,上上下下,照亮每一处阴暗角落。 江枫的手突然停住了。 床榻靠墙的那一侧,有一块木板顏色略深。 不像是污渍,倒像是常年摩擦留下的包浆。 他伸手按了按。 纹丝不动。 他又沿著那块木板的边缘摸了一遍,果不其然,左侧缝隙较宽了一些,只是也远远不是一个手指能探进去的。 江枫从腰里摸出那柄百炼钢刀的残刃,刀刃已经崩碎了大半,只剩下巴掌长的一截,所幸留了一小寸的锋口。 江枫实在是捨不得扔,毕竟真金白银买的,当时便把所有碎屑收好,想著没准能拿回铁匠铺子,融了重造。 他把残刃插进那道缝里,轻轻一撬。 咔噠。 那木板弹起来半寸,用手一按,木板倾斜,露出床下的一个暗格。 江枫缓缓皱起眉头。 暗格里,摆放著一根质地非金非银的黑色烛台,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层层叠叠,像倒掛的钟乳石。 蜡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截焦黑的烛芯,蜷曲著趴在烛台顶端。 蜡台周围,悬著七道黄纸叠成的小符。 那些符纸被红绳穿著,吊在暗格顶部,围成一个圆,符纸大半都已经变了顏色。 不是画符的硃砂。 是血。 暗褐色的血,渗透了纸背,乾涸之后结成硬壳,让那些原本轻飘飘的符纸变得沉甸甸的,悬在那里,纹丝不动。 符纸下方,蜡台旁边,散落著几粒黑豆,已经乾瘪发霉。 还有一小撮灰烬,不知烧过什么。 江枫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懂那些符纸上的符文,但他看得懂那厚厚一层烛泪的背后意义。 这东西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 很久很久。 少说……六十年? 江枫之所以去而復返,跟他昨夜本想和魏乘二人提及的另外一件怪事有关,只是当时他话到嘴边,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这宅子每个屋子的窗欞门框,都刻画有符籙暗纹,他初到时便注意到了,还曾与魏乘说起过。 那个山魈,看起来不像是会这种学问的。 那刻画符籙的,如果不是他,那便极有可能,是这件宅子的原主人。 甚至不排除,是那个叫韩鸞儿的小姑娘。 江枫第一次见她,就有些奇怪。 明明是个少女,眉眼间却有一种与样貌极不相称的气质。 那气质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跟他很像。 可江枫是穿越的。 而那少女,虽然昏迷六十年,但记忆也停留在了六十年前。 她不该有这种年轻躯壳里装著年迈灵魂的感觉。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至於其他事情…… 那山魈,为什么会用铁链锁住她,真像他自己说的,那丫头每次清醒都想著自尽? 以及昨日凌晨时分,他向山神老爷问出的半句话。 既然是在辖区之內,又为什么会眼睁睁看著山魈做这种糊涂事,足足六十年之久? “此地禁武”四个字,整个崇吾山脉百姓尽知,那位山神老爷想来应该不是个袖手旁观的主。 江枫伸手想碰那些符纸,指尖刚触到红绳。 一阵细微的嗡鸣从符纸上传来。 如夏夜蚊虫振翅。 七道符纸同时震颤,悬著的红绳微微晃动。 江枫猛然收手。 嗡鸣戛然而止。 符纸恢復死寂,一动不动。 ———— 官道上。 马车轔轔前行。 韩鸞儿坐在车厢里,听著车外的马蹄声和骡蹄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升起老高,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放下窗帘。 车厢里恢復了黑暗。 一片漆黑。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61章 死不瞑目 荒郊野岭,一处无名溪畔。 老僕正安抚著那匹高头大马,任其在溪边饮水吃草。 那马倒也老实,眉眼低垂,只顾埋头嚼著青草,偶尔甩甩尾巴,驱赶几只不识趣的蝇虫。 老僕摘下斗笠,一下一下地扇著风,眺望远方。 他两鬢花白,一路风尘僕僕,这把老骨头著实有些吃不消,可目光还是会时不时飘向车厢,盼著自家小姐能瞧见自己的辛苦,哪怕说上一两句体己话也好。 可车厢里,自打离开老宅那会儿,小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个方向之后,就再没传出半点声响。 老僕心里一直犯嘀咕。 小姐让他在县城置办马车时,特意叮嘱要在车厢內蒙上一层麻布,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可那位东樵山的医仙明明嘱咐要多晒太阳,这不是明摆著跟郎中反著来么? 更怪的是,小姐指的方向,跟他们原先商量好的涿州老家,全然不是一码事。 老僕抬头四顾。 这小溪约莫两三丈宽,水流不急,溪边的柳树长得怪异,枝干扭曲,像一张张拧巴的脸,风一吹,窸窸窣窣,像有人在说话。 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压得很低,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可分明抬眼往远处看,天边晴空万里。 就这一片地方,阴气森森。 老僕心里愈发不安。 他犹豫再三,开口问道:“小姐……要不要吃些东西?” 在得到沉默回应之后。 老僕又试探著问道:“小姐,您是不是知道从这条路往涿州去,要比先前那条路更快?您瞅我,路都认不清,也是岁数大了……”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老僕已经儘量保持得非常客气,甚至在说完最后一句之后,老僕仍旧心有戚戚,生怕小姐觉得自己这个老僕在推脱责任,什么都想让她这么一个大病初癒的主人家管事操心。 车厢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反常態,与先前在门口与江枫交谈时那种少女的清脆嗓音,截然不同,古井无波道:“阿诚,你来宅子,已经有七十年了吧?” 阿诚心头一颤,这个称呼,已经太久没人叫过了。 他急忙回应道:“回小姐的话,老奴四岁入府,到如今……七十三年了。” “如此说来,我现在也该有七十多岁了。” 老僕自以为猜出缘由,顿时慌了神,“小姐可不能这么说!那场怪病让您睡了六十年不假,可身子还是当年的身子,对您而言不过是一场长觉。往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您要是这么说,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若说先前那番推脱是忠心使然,不敢驳主人家的面子,那么现在老僕是实打实的手忙脚乱了。 这话若是放在平日里,他是万万不敢说的,主僕有別,哪有老僕教小姐该怎么想的道理,可此刻他是真心怕自家小姐想不开,怕她钻牛角尖。 车厢里沉默片刻,那声音又传了出来,只是比方才柔和了些,“宅子里那么多人,最后只剩你一个还守著,我知道是为什么。所以有些话,我思来想去,只想与你一个人听。” 老僕眉眼低垂,看不出是遗憾还是难过。 “其实这六十年里,我也不知道是梦是幻,有很多时候,我都能听到我爹贴在我耳边说话,还有別的一些什么,我现在已经糊涂了,都分不清是六十年前,还是就在这六十年当中发生的事情。” “你別看我如今还只是十几岁,但心里头,总有个很老很老的大疙瘩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老僕眼眶有些湿润。 少女自嘲笑道:“所以我醒来之后,总觉得我非但没有丟了六十年的年华,反而像是监守自盗一样,莫名其妙感觉把什么不该属於自己的东西,偷偷搂进了怀里。別人不知道,可我自己很清楚。” 一声嘆息。 “阿诚你知道么,我很难受,说实话,难过极了。” 老僕在车厢外,老泪纵横。 他为何守著那座破宅六十年? 说穿了,不过是少年时见过一个人,从此再也忘不掉罢了。 如今那人还是当年的模样,自己却已半截身子入了土,哪里再敢表述衷肠,莫说张嘴,连想都不敢想。 但此时此刻,老僕的语气里,相比先前那番推脱言辞,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小姐,您是福大命大,是有福之人。” 车厢里传出一个轻轻的笑声。 “我你驾车来这儿,不去涿州,其实理由很简单,我在梦里,经常梦到一个地方,有小溪,有怪柳,和这儿一模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想来瞧瞧。”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少女的憧憬,“以前我爹带我看过一齣戏,说的是两人梦中相见,醒来之后,又在同样的地方相遇,阿诚,你说,这事儿能是真的么?” 不等老僕回答,她便自问自答道:“也说不定,这世上既有修士,又有神仙,那戏文兴许就是真人真事。” “所以,谢谢你阿诚,带我来这里。” 老僕听著,心里却愈发不安。 他已然知道,当初那位主人老爷,其实不是真的老爷,所以思来想去,觉得自家小姐说的这些,若真是在那六十年里受了委屈,可真是天底下最冤枉的一件事情了。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 倘若小姐说的是真的,梦里真有什么仙人约她在此相见,也该现身了吧。 风突然停了。 四周静得出奇。 身后响起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他还来不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 老僕身子一颤,下意识想喊“小姐”。 下一刻。 一只匕首,轻而易举割破了老人的喉咙,由左至右,很长的一道。 鲜血如注,即便凶手站在身后,仍旧被淋得半边脸一片血污。 老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缓缓转身,瘫倒,却始终不肯去捂脖子,只是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盯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韩鸞儿低头看著他。 脸上掛著一丝笑容。 那笑容阿诚见过,很熟悉。 她本该如此。 老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阿诚看著自家小姐。 一直到死。 死不瞑目。 第62章 自己动手? 並非日落。 而是正午。 阳气最盛之时,可这小溪周遭一里,阴云密布,暗流涌动。 韩鸞儿坐在溪南一株怪柳之下。 倘若江枫在场,定会认出她面前摆著的阵法祭坛,与韩家老宅绣楼闺房中那暗格里的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那七张符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七根手指。 十指连心。 大凶。 韩鸞儿其实很早就开始修行那套从阴山宗流传下来的炼魂秘法了。 確切来说,她韩家与阴山宗的渊源,要追溯到往上数几辈的老祖宗。 那位韩家先祖本就是阴山宗的弟子,当年正道联手诛邪,他提前听到风声,连夜逃下山,反倒侥倖躲过一劫,別人都往远处跑,他偏反其道而行之,就在阴山附近寻了处地方,置地建宅,扎下根来。 並且顺带手,留下那套修炼之法。 可惜后人福缘浅薄,没有真正的游魂,更没有所谓的“两脚羊”作为炉鼎,歷任家主没一个能真正入门的。 直到韩鸞儿出生。 这丫头先天之气充盈得很,机缘巧合之下,竟真的摸到了门径。 她爹起初不知道,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那位韩老爷虽是个寻常乡绅,却也知晓些正邪之分,知道自家这门“祖传秘法”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勃然大怒,让韩鸞儿跪在祖宗牌位前,逼她发誓,此生再不碰那邪术分毫。 韩鸞儿跪了,也发誓了。 转过头来,照练不误。 她爹终於动了真火,说要找人打断她的修行路,哪怕让她做个废人也比墮入邪道强。 那天夜里,韩老爷死在自家臥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仵作验不出死因,只说可能是心疾发作。 只有韩鸞儿知道原因。 可她爹临死前那股执念太深,飘在宅子里,日夜纠缠,那阴山宗秘法又对血亲忌讳极深,无法炼化,少女反倒差点走火入魔,身死道消。 就在那时,那只山魈闯了进来,无意间救下韩鸞儿。 韩鸞儿不知道那妖物为何要假扮她爹,她只知道,那妖物身上极浓的妖气,与她修炼的阴魂之法竟是天然的补益,长此以往待在他身边,她的体质会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 韩鸞儿於是顺水推舟,装作昏睡模样,甚至在闺房的床下偷偷布下阵法,趁那山魈不在时悄悄修行,偶尔被他撞见,她便立刻换上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哭喊著要去死,要去陪她爹。 那山魈脑子也实在不算灵光。 他竟然真的以为是自己害了她,满怀愧疚地用铁链把她锁在床上,怕她寻短见,反倒是给了韩鸞儿名正言顺修炼邪法的机会。 甚至悠长岁月里,韩鸞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得了失心疯,竟真觉得眼前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这也是她选择在那个逐利郎上门问罪时,出手退敌的原因所在。 整整六十年。 她用山魈的妖气温养己身,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改造成半阴半阳的鬼身。 然后。 便是昨天一早。 那个蠢货,那个狗屁不通的山魈,竟然用他身上那点可怜的香火神力,把她……救了回来?! 六十年的苦熬,六十年的算计,六十年来一点点换来的半具阴鬼之身,就这么被他一把香火烧得乾乾净净了!? 她又变回六十年前那个普通的少女。 一切从头来过。 韩鸞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三个男人。 那个使刀的胖子,那个留大鬍子的郎中,还有那个年纪轻轻,眼神却让她极不舒服的少年掌柜。 她想杀了他们。 她想了整整一天。 可她太弱了,六十年的修行毁於一旦,如今手无缚鸡之力。 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杀了阿诚。 那个老僕。 从她记事起就在韩家的老僕。 她当然知道阿诚为什么守著那座破宅六十年,她又不是瞎子。 可那又如何?一条老狗罢了,临死前能为主人派上点用场,也算是他的福分。 如今她在这极阴之地摆下祭坛,点燃那根尸油蜡烛,至於七根手指,是从阿诚手上切下来的,要远比先前沾染人血的符纸效力更胜。 既能吸了阿诚的新鲜精魄,又能把他的尸身慢慢炼成尸蜡,那尸蜡是上好的修行材料,燃之可助修为。 一举三得。 韩鸞儿跪在溪边,看著面前那七根手指,看著那根蜡烛跳动的火苗,实在忍不住笑意。 但她很快又收敛笑容,双手合十,闭目说道:“罗魔陀萨,唵呶耶唔……罗魔陀萨,唵呶耶唔……” “哎。” 一声嘆息。 韩鸞儿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去。 地上那具尸体,动了。 那只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撑在地面上,然后是右臂,然后是整个身子。 老人慢慢坐起身,用那只残缺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血跡已经乾涸。 韩鸞儿目瞪口呆,浑身颤抖,“不……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阿诚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颇有些无奈道:“那些感慨的话就免了,我还有点事要办,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动手?” 韩鸞儿跌坐在地,手脚並用连连后退,尖声道:“你不是阿诚!你是谁!” 阿诚看了一眼那座祭坛,嘆了口气,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惋惜道:“年纪轻轻就拜阴庙,比阴山宗那种鬼迷心窍的还邪门,我这崇吾山脉,按理说管的很严,怎么偏偏这一两百年,如此不安生,要不我放开算球了?” 韩鸞儿瞳孔剧缩,似乎很难相信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 老者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確切来说,一只光禿禿,另一只残缺不全,只剩下三根手指。 他放下手,一脸哀其不幸道:“早在六十年前,我就知道是你杀的你爹,只不过我就是个替人看家护院的,人各有命,既然没求到我头上,我也懒得管。”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后来有个蠢猴子,一意孤行,虽说是把你关起来,可福祸所依,我瞧著倒是个机缘,兴许能把你引上正途。我原本以为你能借这六十年光景想明白,当然了,能想明白是你命好,想不明白,你有朝一日全然化作鬼身,天理昭昭,自有报应,早晚也得死。” “结果倒好,你在那绣楼里偷他妖气,偷偷摸摸修行了六十年,那蠢猴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害得你人不人鬼不鬼,我看他著实可怜,便考了他一道题。” 他伸出右手,好像是做了个“一”的手势,只可惜手上面空空如也,悻悻然收回手,继续道:“他若真有善心,用那身修为换你一次新生,我便留他一条命,日后未必没有重入大道的机会,你在屋里关了六十年,活罪也够了,当初弒父一举,跟那邪术也有关係,若能从此走上正途,我一样留你一命。” 他看著韩鸞儿,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只可惜啊,你非但不领情,还当著我的面做这等邪门勾当,祭拜阴庙,崇拜谤神?这是实打实的一泡狗屎,糊在我大虞朝正统山神庙的大门上啊!”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替你动手?” 老人突然想起一事,看了看自己的手,呸了一声,“我现在还有个屁的手可动啊!” 第63章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韩鸞儿愣了愣。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阴庙祭坛,又抬起头,看向老人那张完全陌生的熟悉脸庞,打了个激灵,神色茫然。 然后她站起身。 一步一步,朝老人走去。 脚步踩在溪边的烂泥地上,发出噗嘰噗嘰的声响,走到一半,她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却还是撑著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山神老爷竖起唯一那根小拇指,抠了抠鼻孔,静待下文。 扑通一声。 韩鸞儿结结实实跪在他面前,开始磕头。 额头砸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一下,两下,三下……泥水溅起来,糊了她满脸。 她边磕边喊,起初还算是冷静,后来声音越来越尖,急疯了,像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我错了!求求山神老爷!求求您,求求您了!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保证再也不沾这个了,求求您,求求您……” 山神老爷把抠出来的那点东西隨手弹掉,低头看著她。 “你求我?” “对!对!我求您!我求……” “不用这么客气。” 老人咧嘴一笑。 那笑容和煦极了,像邻家老翁看著不懂事的晚辈。 隨即他抬起那只光禿禿的右手。 一掌落下,正中额头。 韩鸞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皮肤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化,从白皙变得灰暗,从灰暗变得乾裂,渐渐和身下的泥土一模一样。 她张著嘴,想喊,却喊不出来,身体一点一点往下陷,像是被地面硬生生拉了进去,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最后是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那张脸消失在泥土里的最后一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坑。 坑里,一株野草悄悄探出头来。 老者抬头看了看天,轻声说了一个字:“散。” 云开,日出。 正是午后,阳光正好。 但此地仍旧阴气十足,温度也要比寻常冷上几分。 老者四下扫视,脸色难看,自言自语道:“沧海桑田,阴阳顛倒一线间,逮不著啊!” 他抬手想打个响指,可左手大拇指跟无名指,怎么也弄不出个响,索性吹了个口哨。 没见到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几颗小草、两棵小树的微弱挪移,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动,整个地方的风水格局已然大变,那股子阴气被彻底驱散,春风拂面。 山神老爷心满意足,只是貌似又想起一事,嘖嘖道:“还得回那宅子一趟,那儿应该还……”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他抬头望向南方,顿了顿,无奈地苦笑起来。 “那个臭小子……” 他摇了摇头。 “如此说来,倒是欠了他一个人情……算两个?还是三个?” 越算越多。 老者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向前迈出一步,身影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 那处无人问津的阴庙祭坛,突然从下方涌出粘稠黑水,漫过碎石,漫过尘土,漫过那处长满杂草的小土坑,一点点扩散开来…… “忙著办正事,把你给忘了。” 山神老爷去而復返,一脚踩灭那根还在燃烧的尸蜡,低头吹了一口气。 黑水立刻像被点燃的油一样,腾地烧起来,將地面上所有祭祀用品,通通舔舐进去,眨眼间烧成一地焦炭。 而那七根绑在头顶柳树枝上的手指,被山神老爷取下揣进怀里。 他又四下扫视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身形这才再次消失。 —— 江枫站在绣楼前,看著火光冲天。 是他放的火。 其实有很多事情,他现在还想不清楚。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位山神老爷既然愿意留那山魈和韩鸞儿一命,自然有他的道理,自己一个外人,没必要多管閒事,烧了这绣楼,只是本能觉得暗格里那种东西,不可轻易示人,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院中,等著火势渐小,没有连累旁边庭院,很快露出那些烧成焦炭的樑柱,这才鬆了口气。 他轻声说道:“尘归尘,土归土,无论是人是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罢,转身离去。 —— 大虞朝境內,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名义上算是代天巡狩,地位极高,但在老百姓眼中,纵是五岳四瀆、名山大川的正神,也不过只是山坳坳里面一处祠庙,以及坐落在祠庙神台上的那尊泥塑像。 与其说品秩高低,爵位尊卑,老百姓更关心那祠庙离自己家近不近,真遇到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过去烧香来不来得及。 但若是在大虞东南两疆,情形便大不相同。 那里江河纵横,山岳巍峨,凡是有头有脸的山水神祇,只要能有几位山下財主老爷这般身份的香客,周遭百里內没有什么规矩极高的洞府门派,不至於三天两头上门告状,最好还能与当地官府交好,便能堂而皇之地建起一座山水府邸。 那府邸的规制,可与当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宅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朱门绣户,楼阁参差,儼然人间王侯。 西疆则不然。 此地贫瘠,极少见那等占地千亩的豪华府邸,所谓神祠,大多只是山间一座小庙,水畔一间陋屋,山神便是山神庙,水神便是水神庙,一目了然。 银子山便是如此。 这山官名崦嵫,同音不同字,老百姓盼著討个彩头,便渐渐叫成了“银子山”,叫得久了,官府也懒得纠正,就这么沿用了下来。 银子山的山神庙,当真寒酸得很。 不过是三间瓦房,围著一个巴掌大的小院,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院子里种著两棵歪脖子柏树,树下摆著个石香炉,炉里积了厚厚一层香灰,正殿里供著一尊泥塑金身,是个富家翁模样的老者,笑眯眯的,手里捧著一大锭银子。 殿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发財。 据说是一位发了大財的香客供奉上来的,算是这庙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绕过那尊泥塑像,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小门,便到了后院。 后院不大,东西各有一排厢房,看著与寻常百姓家的宅院没什么两样。 可若有人推开东厢房的门。 大开眼界。 屋內异常敞亮,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两边掛著八盏鎏银缠枝莲纹的长明灯,灯焰如豆,却明亮异常,照得满室生辉,灯芯显然也不是凡物,异香满室,闻之令人心神寧静。 正堂主位,端坐著一位富家翁。 他头戴乌纱软巾,身穿一袭藕丝色宽袖长袍,腰间繫著玉带銙,脚下踩著一双六合靴,这身打扮,放在京城里也是十足的富贵气象。 他手托一只云纹酒盏,那盏薄如蛋壳,通体莹润,盛著半盏琥珀色的酒液,轻轻一晃,酒香便瀰漫开来,与灯芯的香气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可富家翁只晃不喝。 堂下两边共有二十个座位,也都上了这般酒水。 可座位上空无一人。 富家翁却对著空荡荡的厅堂,毫无半点异样神色,甚至时而举杯示意,时而含笑点头,偶尔还故作与人对饮状,笑意盎然,仿佛满堂宾客俱在,宾主尽欢。 此刻,一名青衣道童碎步而入,在富家翁耳边低语几句。 富家翁微微挑眉,摆了摆手。 不多时,一位俊朗公子步入堂中。 那公子约莫二十四五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块青玉佩。 他步履从容,走到堂中央站定,手里捧著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那盒子看著寻常,黑漆漆的,没什么纹饰。可仔细看,盒面上隱隱有波纹流转,如风吹水面,一圈一圈盪开。 富家翁歪著头打量这位公子,开口问道: “堂下何人?” 公子垂首,声音不高,“回稟山神老爷,在下濛河河神,楚邠。” 第64章 滴酒不沾 富家翁轻轻摇晃著手中那盏云纹酒盏,意態閒適,语气慵懒道:“楚河神,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楚邠立在堂下,双手捧著木盒,腰身微微前倾。 “启稟山神老爷,小神久疏问候,平日里只顾著打理濛河那点微末事务,竟忘了常来老爷府上请安问好,实在是失礼之至,罪过罪过。今日冒昧造访,若是叨扰了老爷的清修,还望老爷念在小神一片愚诚的份上,宽恕则个。” 他说著,微微抬起手中的木盒,“这是濛河中一头千年大鼉的妖丹阴胆,小神特地寻来,权当一点薄礼,聊表寸心,东西粗陋,不成敬意,只盼老爷不嫌弃。” 富家翁眼皮微微一抬,那位青衣道童便碎步上前,从楚邠手中接过木盒,又碎步走回主座旁,双手捧著盒子,垂首静立。 富家翁没有说话,他便也不敢擅自替堂下的濛河河神打开,只是恭恭敬敬地站著。 富家翁把酒盏往边几上一搁,换了个坐姿,伸手理了理腰间的玉带銙,那玉带銙光泽温润,一看便是上等和田玉雕琢而成,雕工精细,纹路繁复。 他斜睨了盒子一眼,勾起嘴角,“果然是薄礼,说吧,找我什么事?” 楚邠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神色谦卑,腰弯得更低,“山神老爷言重了,小神怎敢有事相求?不过是念著这几百年来,承蒙老爷照拂,濛河上下才能风调雨顺、水族安寧,小神每每思及此,便觉惶恐不安,身为下属,却不曾每日登门请安,实在是不该,实在是不该。” 他偷偷抬眼观瞧富家翁的脸色,见对方神色淡淡,便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说道:“日后若蒙老爷不弃,小神定当衔草结环,早晚侍奉左右,但凡老爷有所差遣,小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赤诚之心,人尽皆知。 富家翁轻轻摇了摇头,“楚大河神,可不敢这么说。” “若论起来,我才是外人,山水相扶相依,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初我入主这山神庙,確实是委屈了你,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你我品秩有別,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老人笑容和蔼,毫无高傲神色,“不过,在这私宅里头,你我就大可不必这般见外了。什么山神河神的,叫著生分。往后你便唤我一声老哥哥便是。” 楚邠嘴角微微抽搐,头埋得更低,不敢让脸上那一瞬间的不自在被人瞧见。 不必见外? 在大虞朝,一旦受封为享受香火的神祇,生前一切,包括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家中几口,祖上何人,这些东西都是忌讳。 为尊者讳,便是如此,所以他才始终以山下世俗的“老爷”二字代称。 这也是他们山水正神之间,一道不成为的规定。 可这位山神老爷,口口声声说不必见外,却把他的姓氏说得这般顺嘴。 心声如此,可不敢真说出口。 楚邠满脸堆笑,连声道:“山神老爷抬爱了,小神惶恐,小神惶恐。” 富家翁看著他这副模样,也不戳破,只是摆摆手,“行了,客套话都说完了,该说正事了。” 他朝那道童挥了挥手。 道童捧著木盒,躬身退下。 堂中只剩下两人。 楚邠仍旧站著。 从进门到现在,那位山神老爷始终没有赐座的意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在人家眼里,他还不配坐下说话。 他定了定神,嘴唇微微翕动。 传音入密。 富家翁起初还保持著那副慵懒隨意的神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可听著听著,他脸上的神色便渐渐变了。 先是眉头皱起,眼皮微跳,再之后,两只手便先后搭上太师椅的扶手,一下一下地揉搓。 上等紫檀木,此刻吱吱轻响。 等楚邠说完,许久山神老爷都未曾出声。 主人家不说话,做客人的,便也沉默不语。 堂中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 山神爷突然笑了笑,慢悠悠地开口:“我可能是岁数大了,耳朵也不好使,楚大河神,我再与你確认一遍,你是说,你调动濛河之水,在崇吾山脉的地界上,引动天气变转,下了一场雨?” 楚邠点点头。 山神爷笑意更盛,“而且还在那个號称『此地禁武』的崇吾山山神眼皮子底下,出手杀人?”” 楚邠又点点头。 富家翁呵呵笑出声,“还不惜借用香火神力,动用了你濛河水域中一头大鼉的妖身?” 楚邠额头开始冒汗。 富家翁偏过头,用手指缓缓划过酒盏的杯沿,“这诸多算计谋划,大动干戈,就为了杀两个孩子?” 楚邠口乾舌燥,刚要开口解释。 “然后,你竟然还留了活口?” 话音刚落。 富家翁的身影倏然消失。 下一刻,楚邠只觉得眼前一暗,一座山岳般的黑影已矗立在面前。 山神爷原本只是个佝僂的小老头身形,此刻竟足足两丈高,头顶几乎抵著房梁,吱呀作响。 楚邠站在他面前,像一只螻蚁。 “山,山神老爷,那小子不对劲,我,我……” 楚邠怯懦懦仰著头,浑身颤抖,冷汗瞬间浸湿长衫,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 一只粗大的手指伸过来,抵在他的额头上。 “你怎么不死呢?” 富家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瓮声瓮气,如敲大钟,“回答我!” 楚邠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富家翁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反而没了先前的怒气,声音平淡如水。 “你今天来,拿著你那个大鼉的妖丹,跟我说这种事……” “是想让我替你撑腰,等那个崇吾山山神过来问罪的时候,护你周全?” “还是说,你想把我一併拉下水,就说你前往崇吾山是得了我的首肯,那两个孩子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你这才出面斩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说!前者还是后者!说清楚!他日老夫上京朝覲,面圣述职之时,也好当个明白人! 楚邠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邃……邃神!” 富家翁眉头一皱,抵在他额头上的手指鬆了松。 楚邠终於偷得一丝喘息之机,却连气都不敢大口喘,赶忙说道:“那小子的身上,有邃神的气息!这才是小神真正留他一命的缘故!山神老爷,小神不敢骗您,小神知道这件事有多大,这才在回到濛河的第一时间,就来您府上稟报实情啊!” 山神爷深呼吸一口气。 口气之大,几乎整个堂中的长明灯灯火摇曳,呼呼作响。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 楚邠跪地不起,语气急促道:“那日小神与他初次动手,就明显感应到一股压制之力!山神老爷您是知道的,我等受大虞朝廷敕封,早已褪去前尘,但凡身上有一星半点的遗留,朝廷那柄虞字法剑,早就插在小神脑门上了!可即便拥躉朝廷,不敢有半分异心,那股气息小神还是认得的!” 他疯狂摆手,“小神就不可能认错!” 山神爷沉吟片刻,“你可知骗我的下场?” “小神不敢!!” 楚邠瑟瑟发抖。 良久之后。 额头上的那股力道,终於消失了。 楚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恢復富家翁样貌的山神老爷,已经端坐主座,端起酒盏,轻声说道:“楚河神,你的好意,老夫心领了,老夫还有事要办,就不久留你了。” 楚邠愣了愣。 隨即,一股狂喜从心底涌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漂亮话,可又猛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跪在地上,深深地叩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身,弯著腰,一步步后退。 他心里清楚的很,此事从此以后,与他再无关係,不仅如此,说不定日后还能落些好处。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於那个小王八蛋。 “若这么说,他日再见,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他心里想,“不过见……怕是见不到了。” 他强忍著笑意,缓缓退出大殿。 ———— 殿內再度空无一人。 富家翁端坐主座,沉吟片刻。 他突然做了个决定。 他端起那盏一直只是摇晃,从不沾唇的酒盏。 滴酒不沾的人,今日打算喝光这盏酒。 结果酒盏刚凑到唇边。 手里猛然一空。 富家翁猛地站起身! 堂下,距离他最远的那张座位上,不知何时坐著一个老人。 那老人眼睛极小,眯成两条缝,满身血污和泥土,衣衫破烂,甚至身有残疾,十指余三。 那三根残指正费劲地夹著那盏云纹酒盏。 一仰头。 一饮而尽。 富家翁一阵心疼肉疼,张嘴刚要质问。 一阵嗡嗡声响起。 他这如仙家洞府般的神祠大殿里,香气馥郁,亮如白昼。 不知何时,竟多了几只…… 苍蝇? 第65章 胶粘 身有残疾的老人挥了挥手,驱赶苍蝇,嘴里念叨著:“实在抱歉啊,死了会儿了,胳肢窝有点胶粘,招苍蝇了。” 富家翁眉头紧皱。 他第一反应是,这怕是个死在他罢谷山脉境內的游魂野鬼,不知怎的占据了这具尸体,跑来他这儿撒野。 可定睛再看,那老人浑身血腥气是不假,却没有半分阴气,全然不是鬼物。 他缓缓眯起眼睛,声音沉了下来:“哪里来的散修,如此不讲规矩?占据死尸游走人间已是犯忌,还敢跑到本神面前撒野,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人笑了笑,环顾四周,嘖嘖称奇道:“好看是真好看,有钱也是真有钱。” 他咂了咂嘴,“可你半个铜板都不敢花,这是什么毛病?穷怕了的人,一朝翻身,反而比穷人更抠门?还是说你这位山神爷没別的爱好,就喜欢大半夜坐在金山银山上吃糠咽菜?” 富家翁勃然大怒,霍然起身,一步跨到门口。 座位上只剩两只来不及飞走的苍蝇。 以及一只直直坠落地面的酒盏。 在富家翁的眼中,甚至如同慢动作般,下意识伸手去够。 可不知为何,手中空空如何。 哗啦一声脆响。 那只足以在西疆换一套三进院子的玉盏,碎了一地。 富家翁猛然扭头。 老人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正拿起另一只酒盏,凑到嘴边小酌。 “不可!!” 富家翁大惊失色。 但为时晚矣。 三根手指头,偏偏还是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拇指,哪里握得住那滑不留手的玉盏? 哗啦。 第二只酒盏也碎了。 老人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对不住啊。” 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愧疚。 富家翁嘴唇颤抖,胸膛剧烈起伏,指著老人,怒喝道:“你究竟是谁!” 老人咧嘴一笑,“都这样了,你还猜不出我是谁?” 富家翁咬牙切齿,“我管你是谁,再敢肆无忌惮在此胡闹,老夫拼著百年香火不要,也要將你这廝碎尸万段!” 老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脸上带著几分讚许,“说得在理,所以你们罢谷山脉有人去我那儿胡闹,按理说,我也该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小河神碎尸万段了,是不是啊,老李?”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富家翁愣了一下。 下一刻。 他身后猛然涌出一道高大法相! 那法相手捧硕大元宝,笑意盈盈,胖乎乎的脸盘上满是和善,却又透著一股子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正是这罢谷山脉山神的真身,掌一山財运,受万民香火。 法相一出,整座大殿的光芒仿佛都被这法相吸了过去,愈发衬得那尊金身光芒万丈,不可直视。 与此同时,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的老人,身形微微一闪。 一尊金甲大將凭空出现! 身披明光鎧,头戴兜鍪,手持一柄长槊,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虽是一动不动,可那股子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竟压得那財神法相有几分黯然失色。 富家翁神色大变。 法相瞬息收敛。 富家翁已经满脸堆笑了,神色变化之快,耸人听闻。 “哎呀呀,原来是崇吾山脉的山神爷啊!” 他两手一拍,满脸惊喜,脚下已经小步快走迎了上去。 “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快请坐……哦,坐著呢坐著呢,那喝茶喝茶……哦喝著吶喝著吶,那您隨意,隨意!” 同为山水神祇,虽然品秩相同,二人皆为整条山脉的正统山神。 可若论真实战力,他一个前身不过是户部度员外郎的,拿什么跟这位正经开国大將出身的人比? 更何况,这位崇吾山山神,號称规矩最严,本人却是个极其不讲道理的傢伙。 大虞朝武风鼎盛,士子佩剑,文人习射,连闺阁女子都能耍几套花枪。 可偏偏这位山神爷,硬生生在自家地盘上立下“此地禁武”的规矩。 曾经有个不信邪的名门散修,看中了崇吾山脉一处灵穴,想在那边开宗立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挑战当地几处府门,想以此立威。 结果连门都没出。 这位山神爷就一脚把他踹飞了,不光是踹出崇吾山脉,一脚下去,那位足足有八境修为的散修,直接掉进了东疆一处千年寒潭。 那一日,大半个西疆的老百姓都看见,天上有颗白日流星,一闪而过。 富家翁想到这里,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老人换了个二郎腿,把那三根手指头翘得高高的,儼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反倒是此地的真正主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堂下,不知道是该站著还是该坐下,该说话还是该闭嘴。 老人笑眯眯地看著他,“老李,別这么见外,赶紧坐,赶紧坐。” 富家翁脸颊抽搐,却不敢反驳半句,老老实实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老人嘆了口气,用那只一根手指都没有的左手,一下一下拍著胸脯。 “这件事啊,说实话我是受了大委屈了,你是不知道,我委屈得吃不下饭睡不著觉,你看看我,大老远跑这一趟,容易吗?真是……哎,哪说理去。”” 富家翁口乾舌燥,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道:“那个濛河河神,做事確实欠妥。可话说回来,也事出有因,那两个少年在人家家门口骂街,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正神……” “那是你们的事情,跟我没关係。” 老人打断他,从脖子里抠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恶臭扑鼻,他四下看了看,拿起桌上的一块锦帕,擦了擦脖子。 那块锦帕是外邦进贡的云锦,一尺见方,绣著缠枝莲纹,边角还缀著米粒大的珍珠。 就这么一块帕子,放到外面能换一户殷实人家三年的嚼穀。 富家翁看著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蹭在云锦上,倒吸一口凉气。 他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穆山神!” 他挺起胸膛,怒目而视:“你我同朝为官,品秩相同!你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今日你若执意如此,那便撕破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好处!” 他猛地站起身,袍袖一甩,声如洪钟道:“况且!你我现在是在我这神祠之中,是在我罢谷山脉的地界上!我若是不讲规矩,直接將你驱逐出境,即便你上朝告状,也討不到半点便宜!大虞律法,护的是自家门庭,可不是让你这等人肆意妄为的!” 老人缓缓收敛了笑容。 富家翁怒火中烧,毫不退让。 老人眯起眼睛。 富家翁双目圆睁,死死盯著他。 四目相对。 然后。 老人突然乐了。 “一个小小的河神闯了祸,竟然惊动你这位山神爷亲自出面,要与我撕破脸皮,甚至不惜动用香火神力,两方山脉大动干戈……” 他歪著头,饶有兴致地看著富家翁,“如此下血本,要么那河神是你获封神位之前的私生子?不对不对,那河神岁数不小,难不成……你是他的?” “你……” 老人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下去,“要么就是他与你私底下做了什么约定,要你无论如何也要保他。” 他微微向前探出身子,那双极小的眼睛里闪烁著意味深长的光。 “比如说……邃神?” 富家翁脸色骤变! 第66章 空军大善,爆护髮財! “你看你看,是不是急了?” 老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著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著。 富家翁突然神色一滯,他猛然意识到,此举不妥。 非常不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知为何,跟这位不讲道理的山神爷说话,自己就总是失了方寸。 以前如此,现在亦然。 富家翁沉吟片刻,不再选择装聋作哑,“此事我已有所耳闻,邃神一事,事关重大,那少年若真有反心,自然该就地斩杀,这也是你我的本职所在。” 老人嘆了口气,“这种话,你也信?” 富家翁闻言一愣。 老人收起笑容,沉声道:“我来之前,刚斩杀了一个信奉谤神的女子,那种恶臭,隔著几万里我都闻得到。那小子若真有邃神护法,又曾走过濛河,你会察觉不到?” 富家翁陷入沉思,默不作声。 老人继续道:“退一万步讲,此事若属实,你觉得我会袖手旁观?” “这……” 富家翁心里开始打鼓。 这话倒是没错。 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著他道:“明摆著是那个河神自己做事不乾净,知道自己闯了祸,上不得台面,便赶在我登门问罪之前,先一步找你庇护,隨口编了个藉口罢了,你倒好,还真信了!” 他一拍太师椅的扶手。 咔嚓! 那紫檀木的扶手应声断裂。 “糊涂啊!” 富家翁额头沁出冷汗。 老人拍拍屁股站起身,“我这也是看在你我二人既为久交,跟你说一说心里话。现如今不比千年前,很多山水神祇,都有自己的心思,朝堂之上如此,江湖上亦然。” “言尽於此,我这一趟来,还有点別的事,就不在你这儿多待了。” 说罢,他从主位上下来,走到最近的那张几案前,端起一只酒盏,一饮而尽。 “酒不错。” 富家翁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就在老人即將与自己错身之时,他突然开口:“若真有邃神留存於世,这种大逆之事,你我都明白轻重。” 老人停下脚步。 富家翁声音淡然道:“那个濛河河神敢拿这种事骗我,他难道不知道后果?” 老人慢慢转过身。 他看著富家翁,那双极小的眼睛笑眯眯的,满是玩味神情。 “那个河神如果用其他藉口,你堂堂山神老爷,会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相信?” “至於后果?” “他若真是个聪明人,如你所说,做事考虑后果,你觉得他会轻而易举,跑到我崇吾山的地界上杀人?” 老人冷哼一声,虽只是个佝僂老头子,此刻突然满身杀气。 “还是说你们罢谷山脉上上下下,包括你山神老爷在內,就没一个人,把我放在眼里?” 富家翁浑身一震。 杀气消散。 老人重新露出笑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手中那只酒盏,“杯子也不错,我拿走了,就当赔礼。” 说罢,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 富家翁站在原地,良久良久。 “邃神……” 他喃喃自语,缓缓摇了摇头。 无论此事是真是假。 明哲保身最关键的一件事。 就是千千万万,不要做任何本不需要做的事情。 况且,如果此事是真的,姓穆的不来还则罢了,既然敢过来,那这件事又何尝不是一个日后能够要挟到崇吾山山神的把柄呢? 富家翁先是露出一种古怪笑容,脸色又马上阴沉下来。 至於那个濛河河神…… 给他闯下如此大祸,还在外人面前让自己如此丟脸…… 哼。 得好好敲打敲打了。 富家翁抖了抖袖子,双手负后,正欲转身回到正位。 他猛然一愣。 隨即迅速转身,脑袋来迴转动,环顾四周! 大殿內所有座位的旁几上,空空如也。 一只酒盏都没有了。 罢谷山脉山神,在这一刻,浑身颤抖,怒髮衝冠! “我的……云纹白玉酒盏!!” 那声音悽厉无比,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迴荡。 ———— 濛河畔。 一大群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乌泱泱站了一片。 有扛著锄头的庄稼汉,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光著脚丫的娃娃,还有几个拄著拐杖的老者,都伸长了脖子往河边张望。 一个背负大刀的胖子,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握著一根碗口粗的竹竿,竹竿顶端绑著一面硕大的白布。 他用力一晃,那白布便迎风招展,呼啦啦作响,上头两行大字墨跡未乾,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上写:濛河垂钓,有偿收鱼! 下写:空军大善,爆护髮財! 人群里有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道这“空军”“爆护”是啥意思,只觉得新鲜。 河岸边,一个大髯年轻人正猫著腰忙活。 一个个遮阳小棚,密密麻麻,沿著河岸排出去老远。 每个棚子里都摆好了竹製的小马扎,马扎旁边戳著一根鱼竿,竿子上还繫著浮漂,连鱼饵都穿好了,红彤彤的蚯蚓,正扭来扭去。 有个庄稼汉憋不住了,往前蹭了两步,瞅著那面大旗,又瞅瞅那胖子,试探著问:“那……那上头写的『有偿收鱼』……是真的?” 胖子把竹竿往地里一杵,双手叉腰,嗓门敞亮:“千真万確,童叟无欺!大伙儿往这边看!” 他一指身后的濛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只要是从这河里钓上来的,不管大小,按斤算钱!一斤十……?” 他顿了顿,眼珠子往旁边瞟了瞟。 大髯年轻人正蹲在那儿固定棚子,听见这话,扭头看了他一眼。 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十……?” 大髯年轻人没收回视线,手上继续忙活,眼神却还停在他脸上。 胖子一咬牙,一拍胸脯:“三十文!一斤三十文!有多少收多少!”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三十文一斤? 那可比县城集市上卖的鱼贵出一倍还多! 有人已经开始擼袖子往河边走了。 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冲那边嘟囔:“三十文……咱可真敢喊……” 但他还是转过身,朝大髯年轻人竖起一根大拇指。 年轻人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是想让他低一点,再低一点…… 难不成我还得再去想办法,再多卖出去符籙? 江掌柜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没说要花这么多钱啊…… 第67章 好人能干这种事? 晌午时分。 濛河河畔人满为患。 那二十来个遮阳草棚早早便坐满了,但仍旧满足不了巨大需求,边上还站著乌泱泱一大片,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有拎著鱼篓的,有扛著竹竿的,有抱著孩子的,还有几个小贩瞅准商机,挑著担子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卖凉茶的,卖炊饼的,好不热闹。 那两个模样打扮不似本地人的老板,出手阔绰,三十文一斤收鱼,在老百姓眼里,简直是钱多烧的,跟白送钱没什么两样。 西疆地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濛河本来也不算什么渔產丰富的地方,大多数人过来就是凑个热闹,有枣没枣打三竿子,权当玩个稀奇。 结果先是一个小娃娃的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那孩子差点被拽进河里,幸亏旁边几个汉子眼疾手快,七手八脚把他拉住,又赶紧把那鱼拽上岸。 好傢伙,一条足足五斤重的大青鰱,银光闪闪,在草地上扑腾得啪啪作响。 钱货两讫,一百五十文铜钱当场点清,入了那孩子亲娘的口袋。 这一幕,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个时辰,周边几个县城的百姓闻讯赶来,濛河岸边人山人海,热闹得像赶庙会。 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欢呼,又一条鱼上了鉤。 魏乘站在人群边缘,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当然,那些鱼不是他动的手脚。 连那些泥鰍,都是先前他跟章其一道蹲在泥地里,一条条逮的。 真正暗藏灵炁的,是那些鱼鉤。 相比在活物身上附著灵炁,死物要简单得多。 即便如此,他借著买鱼付款的空档,一次次將把灵炁附在鱼鉤上,也累得够呛,额头见汗,脸色发白。 章其终於找到个空档,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江掌柜说的这法子……靠谱吗?” 魏乘抬眼看了看那人头攒动的河岸,又看了看水里现搭的鱼拦。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钓上来的鱼少说也有六七条了,最大的那条怕是有七八斤,刚出水的时候,被一个老汉喜滋滋地抱在怀里美了半天。 他先是动用了一张为数不多的静符,免得叫旁人听去,然后才说道:“江掌柜说,那河神錙銖必较,真要是撕破脸皮,很可能会直接对你我出手。山水神祇在自家地界上,实力大涨不说,又是朝廷亲敕的正神,真动起手来,他占理,咱们吃亏。” 魏乘看向围观群眾,“所以江掌柜才想出这么个法子。一来招来百姓围观,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妄动;二来,如你所言,大肆捕捉河鱼,兴许可以把他引出濛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只要离了水,倘若真要动手,也不至於让他在自家主场占尽便宜。” 章其满脸纠结,几次张嘴都咽回去,好像有一个抓心挠肺的问题堵在嗓子眼,半晌才总算开口。 “那小子说话云山雾罩的,不知道从哪学的毛病,花了这么大心思,让咱折腾半天,却又千叮嚀万嘱咐,不到紧要关头,最好別动手,只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行……” 他看了看这边的阵仗,感慨道:“可我怎么总觉得,那个河神很有可能气急败坏之下,啥脸面也不顾了。” 魏乘摇摇头,眼神明亮。 “气急败坏不怕,有百姓在场,败坏的是他自己的名声,再说你我拿钱换鱼,这些鱼早晚还是要放回濛河的,咱们没做半点亏心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江掌柜只担心一件事,那个濛河河神,很可能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已经找到了庇护。” 章其眼珠一转,“你是说……此地山神?” 魏乘点点头,“这边的河神敢冒那么大风险,远赴崇吾山杀人,就算当时是热血上涌,事后一定会后怕。所以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去找山神匯报此事,甚至有可能把脏水泼在江掌柜头上。”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又指了指章其,“你我二人的身份背景,反倒成了咱们自保的那张底牌。” 章其沉默片刻。 他虽然看著心宽体胖,其实心思活络得很。 身为逐利郎,那些命案要案的通缉犯,绝不会站在那儿等他上门,私底下的诸多调查设计,全是出自他这看似粗獷实则细腻的脑子。 他很快明白了那年轻掌柜的用意。 他一拍大腿,“所以那小子让咱俩支摊子买鱼,招揽百姓,不单单是为了避讳那个狗屁河神,也是为了牵制河神的顶头上司?”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好……” 魏乘忍不住笑了,“聪明?” 章其感慨万千,脸上满是服气,“好人能干这种事?” 两人相视一笑。 可章其马上又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就是不知道那个河神,会不会做缩头乌龟。” “所以我才会选择在此地招摇过市啊。” 魏乘抬手指了指二人脚下的地面。 “我观气的本事虽然没学到家,但仍旧能看出,整条濛河的水势经转之地,正是此处。如洪水入闸,天然会阻拦些灵气,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位据说从神权之爭前就已经是一河之神的濛河河神,他以前的行宫府邸,就在这里。”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两指夹住,置於胸前。 那符纸黄底朱纹,密密麻麻的符文盘绕成圈。 他低声念了几句,手腕一转。 符纸无风自燃,黄纸化作飞灰飘散,独留那些朱红的符文悬空闪烁,像一小片红色闪电。 隨即符文落地,没入泥土,那寸余之地竟骤然涌出一股清风,带著说不出的清爽,扑面而来。 “哎呀呀,我就说今天抬头见喜,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 一个悠然的声音从河面上飘来。 魏乘和章其左右张望,却连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两人同时低头往岸边看去。 水面上,一个身影正缓缓走出。 那是个俊美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气度不凡。 就是个子太小了。 才到两人胸口那么高,完全是等比例缩小的袖珍版。 他从河里走出来,浑身上下却乾乾爽爽,没有一滴水珠。 男子捏著下巴,观摩二人脸庞,“二位面熟啊,怎么称呼?” ps:感谢读者老爷批评,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稳定,早上七点前更一章,下午六点前更一章~ pps:感谢“天拥神护”大佬的打赏,叩谢叩谢再叩谢! ppps:推荐期间,求读者老爷们多多评论,多多投票!每多一个追读,都是足以让我蹦起来转三圈再双膝跪地的大喜事啊! 再次感谢!! 第68章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章其微微眯起眼睛,上下审视这位外貌个头明显与常人有异的陌生男子。 他虽曾与偽装成王遇的濛河河神有过一面之缘,可与眼前这位袖珍公子全无半分相似。 事实上不仅是他和魏乘,就连与河神正面交过手的江枫,也从未见过对方的真容。 远处有人瞧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俊朗公子好像才注意到自家门口的大场面,先是瞧了瞧人群,回头瞅见那杆大旗上的两行文字,最后看向河中鱼拦,想了想,哑然失笑。 “为了引我现身,你们真可谓煞费苦心啊。” 他负手而立,不得不说,虽是一副袖珍身形,还真在河岸边站出了几分气定神閒。 “说来也是,如果不是我今日好事成双,心情大好,不愿跟你们一般见识,別说你们哄骗百姓,如此糟蹋我河中鱼虾,就凭见我现身竟然不下跪磕头,我就应该把你俩扔下水餵鱼。” 年轻公子言行一致,还真是一点儿怒气都没有,脸上乐呵呵的,不得不说,確实俊朗。 但已然明確此人身份的章其二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放鬆。 逐利郎开门见山道:“我们是来找人的,王遇,你还记得吧?” “王遇……” 河神歪著头想了想,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神情,“百年內,在我这濛河里倒是有过几个淹死的水鬼,貌似就叫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同音不同字,要不你形容形容长相,我好帮你找找,兴许还能翻出条肋骨也说不定。” 章其正欲继续追问。 河神突然一伸手,做出个禁声的手势。 二人静待下文。 可河神却没再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陶醉般嗅著由那道聚气符引来的灵气,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魏乘二话不说,一脚踩上去,把聚气符那点儿残余法力踩灭。 河神也不在意,捋著鬢角长发,隨口道:“你说的是那个嘴欠的小王八蛋吧?死了死了,早死了。” 章其眉头一皱,“那尸首何在?” 河神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原来是没找到那个小王八蛋的尸首,以为是我偷偷把他带到了濛河?” 他冷笑一声,四下张望,眼神在人群中搜寻著什么。 “这么喜欢往深处多想几层,你俩没这脑子,说吧,那个姓江的在何处?” 魏乘沉声道:“河神老爷,我二人此番前来,的確是为王遇那孩子,毕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是你们山水神祇,还是寻常百姓,亦或是修士武夫,也总得讲究个落叶归根。” 河神好像压根没听魏乘在说什么,前后左右找了半天,没见到想见的人,嘆了口气,“差点就三喜临门了。” 他收回视线,显然跟刚才相比,有些意態阑珊道:“我今天心情很好,所以可以再跟你们重复最后一次,那小子当时就死了,动手的是濛河某个顺路水鬼,当然,此事是我授意,那个姓江的小兔崽子后来也算是替人报了仇。我堂堂一方正神,没必要跟你们两个晚辈扯谎。” 他突然一反常態,笑了笑,“退一万步讲,慢说我没拿他的尸身,就算我拿了,我不光要好生照料,最起码保证千年不腐,我还要为他另塑金身!” 他伸手一指那聚气符残留的地方,慷慨激昂道:“就立在这儿!受过路百姓注目敬仰!不,就连我,都得时不时过来给他上两柱香才行!” 个头矮小的俊朗公子越说越激动,突然上前两步,两只手分別握住魏乘和章其的手腕,一脸热切,“要不这样,我重金聘请二位替我找到他,无论是尸身还是骸骨,只要確认是他,带回来交给我,我除了报酬,另有重谢!” 魏乘和章其,对视一眼,表情古怪。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在赶来濛河的途中,与那边赶著马车的江枫,还有过不止一次的谋划和安排。 就是谁也没想到。 这位濛河河神,会是这种反应。 魏乘用眼神询问:这人是不是前两天被江掌柜打傻了? 章其眼珠转动:看著不像,可能是打娘胎里落下的病根儿。 河神见两人不说话,有些著急,在岸边来回踱步,月白长衫的下摆隨著步子轻轻摆动。 “你俩不要不信,我现在对那个小王八蛋可是感恩戴德,对我而言,未来很可能有一场大机缘,一多半是那小子骂著街送到我门口的,现在回忆起来,余音在耳啊!” 俊朗公子脸上神采飞扬,兴奋十足。 可反观其余二人,面对愈发不对劲的河神,开始提高警惕。 章其甚至缓缓抬起手,摆出拔刀式的姿势,隨时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钓上鱼了。 魏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猛然握住刀柄,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蹬蹬蹬蹬蹬蹬! 脚步声又碎又快。 几人同时扭头看去。 一个富家翁打扮的老者,正迈著那细碎的小步,朝这边飞奔而来。 他头戴乌纱软巾,身穿藕丝色宽袖长袍,腰间繫著玉带銙,跑起来那玉带銙一晃一晃的,叮噹作响。 远观之下,这个富家翁的个头也才到两人胸口,倒是和那袖珍河神一般高矮。 河神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山……” 话没出口。 富家翁已经衝到跟前。 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砰! 河神被踹了个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月白长衫上沾满了泥,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富家翁追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 “我叫你给我惹事!” “你还我九酝春!” “你还我云纹白玉酒盏!” “他奶奶的!老夫多少年没这么憋屈生气了!都是因为你小子给我干的好事!” 富家翁拳头虽然不大,力道却不小,砸在河神身上闷响不断,砰砰的。 俊朗公子抱著头,连还手都不敢还。 动静之大,连那些钓鱼的都放下了手里的鱼竿,纷纷扭头看热闹。 有好事的想插嘴说个场面话,又觉得像老子打小子,既是別人家事,看戏就好。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富家翁终於停手,直起腰,捋了捋额前散落的碎发,吐出一口浊气。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鼻青脸肿的河神老爷,恶狠狠道:“百年內,不要出现在老夫面前,否则老夫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完,狠狠啐了一口,迈著那细碎的步子,蹬蹬蹬蹬,扬长而去。 来得快,揍完人马上走,行云流水,效率极高。 从头到尾,连看都没看魏乘和章其一眼。 魏乘和章其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他们看著富家翁消失的方向,又怔怔看看地上那蜷成一团的河神。 二人同时脸色一变。 一个熟悉的嗓音凭空出现在他们耳畔。 “愣著干啥?好戏都演完了,赶紧跑啊!” 魏乘还在思索。 章其却已经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拉著他掉头就跑! 魏乘跑出两步,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回手一扔,正正砸在那河神身上。 他一边跑一边朝人群大喊:“找他要钱!” 人群愣了愣。 隨即,一拥而上。 ———— 片刻之后。 人群散去。 那袖珍的河神瘫坐在岸边,衣衫凌乱,头髮散落,月白长衫上全是泥手印,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抖。 他是真真切切,被数十人上下其手,几乎已经被摸遍了。 微风吹过。 他打了个寒噤。 然后。 这位濛河河神,坐在濛河边,嚎啕痛哭! 第69章 委屈极了 双手只有三根手指的老人,溜溜达达走入章莪山的山门。 香道上人来人往。 老人迈步上行,却如入无人之境,没见如何辗转腾挪,只是不紧不慢地拾级而上,却偏偏与所有人都恰到好处地错开身位,连衣角都不曾被人碰著一下。 待他走出老远,才有人后知后觉地抽了抽鼻子,纳闷哪来的怪味,也有人在半山腰一巴掌拍死只苍蝇,骂骂咧咧地甩手。 章莪山的山神庙,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平阔之地。 祠庙不大,却很齐整规矩。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庙门檐下並无匾额,推门而入,迎面是一座青石铺就的小院,院中两棵老柏树,树龄有上百年,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 正殿三间,能瞧见里头那尊金甲神人,身披明光鎧,胸前两块护心镜打磨得鋥亮,头戴兜鍪,顶上缀著一簇红缨,手持一柄长槊,槊尖斜指前方,威风凛凛。 那鎧甲鳞片分明,那槊杆纹路清晰,连战袍的褶皱都雕得一丝不苟,唯独头盔下那张脸,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香客们进进出出,一个小道童守在殿门口,手里捧著一沓黄纸,谁磕完头便递上一张,说是山神爷保佑平安的符纸。 香火不错。 但庙门外头,一高一矮两个中年汉子正吵得面红耳赤。 好像是因为一棵长在两人院墙中间的枣树,分不清归属,说著说著,又谈起早些年,一人砍了另一人的榆树,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动手。 人群里有人起鬨,有人劝架,乱成一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时,一个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人从门里走出来,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髯,手里拿著一柄拂尘,正是这山神庙的庙祝。 他往中间一站,拂尘一扫,声音不高,“二位施主,莫吵了,既是邻里纠纷,何不进评理堂,请山神爷断个明白?” 高个子和矮胖子同时住嘴,对视一眼,又同时別过脸去。 庙祝微微一笑,侧身一让,“请吧。” 两人犹豫片刻,终於一前一后,跟著庙祝进了一道月洞门,门楣上掛著块小匾,写著“评理堂”三个字。 评理堂不大,也就是一间普通厢房的规制。 正中供著一尊尺余高的山神像,金甲持槊,与正殿那尊一模一样,像前摆著一张条案,案上放著笔墨纸砚,还有一只签筒。 庙祝在条案后坐下,指了指案前的两个蒲团,“二位施主,请坐。” 高个子和矮胖子各自盘腿坐下,互相瞪了一眼。 庙祝不慌不忙,拿起笔,摊开纸,“说吧,从头说。” ———— 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 老人不知何时也站在人群里,眯著那双小眼睛瞧了会儿热闹,然后溜溜达达,穿过月洞门,却没有进评理堂,而是拐进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清静得多,几间厢房掩在树荫里。 老人走到最靠里的一间厢房前,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茶室。 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地面铺著藺草蓆,踩上去软软的。 几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矮几旁边蹲著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著一把铁壶,不知为何,屋內明明无人,壶嘴却呼呼冒著白气。 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架上摆著几件瓷器、几本旧书,墙角放著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著三两枝梅花,不是时节,却开得正好。 窗边掛著一幅字,只有四个字,“吃茶去”,落款看不清,只盖著一方朱红小印。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藺草蓆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老人盘腿在蒲团上坐下。 他抬手一招。 地上凭空出现十几只酒盏,正是从罢谷山脉山神庙里顺来的那批云纹白玉盏,一只只晶莹剔透。 老人一弹指。 酒盏瞬间化为齏粉。 那些粉末並不四散,而是聚拢成一团,在半空中缓缓流转,如云如雾。 老人伸手从中取下一小团,托在掌心。 约莫实在是手有残缺,不方便捏弄,他倏然將手收进袖子,再出来时,便已经是一副皮肤细腻的完整双手了。 如少年一般粗细。 先是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雏形,在脑袋两侧轻轻一捏,便有了耳朵的轮廓,再用小拇指尖,在脸上细细勾勒,很快便捏出五官。 他又取了一团玉尘,捏在脑袋底下,再取两团,搓成更细的小条,弯出胳膊的弧度,安在身体两侧。 他下手不慢,却极为稳当,不多时,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娃娃出现在面前。 差不多有常人小臂高低。 小人通体莹白,盘腿而坐,一只手托著腮帮子,歪著脑袋,脸上的五官分明,憨態可掬,唯独那双眼睛极小,眯成两条缝,竟与老人有七八分相似。 老人端详片刻,颇为满意。 他又如法炮製,捏出第二个娃娃。 这一个姿势不同,也是盘腿,却双手捧著肚子,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脸盘也比第一个大些,看著就是个喜庆人儿。 两个白玉小人在他面前並排坐著,一个呆萌,一个喜庆,相映成趣。 老人看了又看,终於点了点头。 作为崇吾山山神,这位开国大將出身的山神爷,其实很少插手辖內百姓的报应循环和生老病死,一切顺其自然,除了那条近乎苛刻的禁武令,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其他规矩,也从不苛求百姓供奉香火。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那老人的死,是与自己脱不开关係的。 山神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猛地一抓。 一道人影被他从自己体內扯了出来。 他原本的身躯无力地摔倒在地。 从倒地的那具身躯中,缓缓升起一个苍老的身影,正是韩家古宅的老僕阿诚。 他凌空站定,对著先前被山神抓出的另一道身影深深一揖,脸上再无半分悲伤或气愤,只有温和的笑容。 那双极小的眼睛里,竟充盈著说不清的神采。 他没有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那个小眼睛的白玉小人之中。 白玉小人瞬间亮起璀璨光芒,照得整间茶室一片通明。 照得屋內的一张年轻脸庞,无比明亮。 王遇。 少年伸手一指。 地上那具老人的尸体腾地燃起一团火焰,火光一闪即逝,只留下一小撮细碎的金粉,在他的驱使下,那些金粉缓缓飘起,均匀地洒落在白玉小人身上。 从此之后,白玉小人,有了金身。 外貌与王遇无异的山神爷,点了点头。 他为何会专门收下这个少年的尸身精魄? 原因和收下阿诚截然不同。 因为王遇在入山之前,曾对著他唱过一段告山歌。 那首小曲,歌词不算晦涩,可那唱腔的来源,其实是一段极其晦涩的古老祷文。 换句话说,那首歌对当地山神其实是有真效力的,就如同章其的那个“捻土撮壤诀”,一经唱出,当地山神是真的要庇护唱歌者,从入山到出山,全程无恙的。 可他没做到。 不仅没做到,甚至因为托大,放任山魈和那丫头在荒宅里自生自灭,也想看看一妖一邪修,有没有可能获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权利,故而在日常巡视辖境期间,会偶尔避开那道山坳。 正因如此,当初濛河河神降雨时,山神爷不仅不知道,他甚至是在河神已经与江枫动手,即將骂街逃窜前,才赶到的古宅。 这也就意味著,某种程度上,王遇本不用死。 所以虽然山神爷使用那具老人的肉身时日较多,但王遇的尸身,其实是他最先收下的。 此刻,一道少年精魄从那具尸体中缓缓涌现。 往常总是一脸爽朗笑容,嘴巴一刻不停的少年,此刻嘟著嘴,眉头皱著,满脸写著不高兴。 山神爷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真身。 他看著这个满脸委屈的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可能会让整个崇吾山脉,甚至整个西疆都震惊百倍的话,“对不住啊。” 少年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山神爷,不关你的事。是我当初一意孤行,非要走那条小路,才让那个河神有了可乘之机。我要是老老实实走官道,他不敢那样的,您说对不?” 山神爷默不作声。 少年很沮丧。 他低著头,想了很久很久。 终於,他抬起头,眼里带著热烈的期盼神色,“山神爷,您看能不能放我回去一趟?我答应您,只要我把江掌柜平安送回万德县,我一定儘快回来,绝不到处乱跑!” 害怕山神爷不同意,他很著急又补了一句,“真的已经收了钱!收钱不办事,这这这,这不成规矩,我师傅是要骂我的,很可能还要打我的屁股……江掌柜也耽误了很久,我答应人家要儘快到……”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知何时,他已经满脸泪水了。 有濛河河神坐在濛河边,嚎啕痛哭,觉得自己又被打又被摸,堂堂山水神祇,吃了天大的亏。 而这个乡野少年,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没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 他只是委屈。 委屈极了。 第70章 你很好 山神爷罕见地露出一丝迟疑。 受大虞敕封、严守法秩的正统神祇,此刻竟真的在考虑一件大逆不道之事的可行性。 反倒是王遇抬手胡乱擦了把脸之后,拼命摇头。 山神爷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今日我为你塑成白玉法像,一旦用你的肉身熔炼成金身,你便算是我山神庙中的正式童子,从此超脱轮迴、不入幽冥。这么说吧,就算此时此刻,你也不再是游魂野鬼。所以在进入金身之前,你若真想暂时离开,过段时间去而復返,確实有个空子可以钻。” 他正视少年眼眸,“换句话说,你刚刚的愿望,不是没有可能实现。所以,你当真要拒绝?” 王遇没有说话,死死咬著嘴唇,还是摇头。 山神爷思忖片刻,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害怕给我添麻烦吗?” 少年犹豫良久,才最终开口,“我是觉得,一旦我真的离开这儿,回到万德县,我担心我就不想回来了。” 他苦兮兮小声嘟囔:“所以山神爷,您就別说了,我岁数小,禁不起这么大诱惑的……” 山神爷哑然失笑。 他正要开口,突然抬了抬眉头,抬头望向东边,像是在听人说话,又像是在凑热闹看戏,脸上浮现出一丝计谋得逞的憋笑表情,毫不遮掩。 他最后乐乐呵呵地说了一句:“愣著干啥?好戏都演完了,赶紧跑啊!” 王遇一脸茫然。 山神爷此刻心情大悦,难得有些耐心,开口解释道:“也不知你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临死前遇到了几个敢为你触霉头的朋友,他们去找杀你的那个濛河河神算帐去了。” 王遇猛然瞪大眼睛,满脸担忧道:“这怎么能行!” 山神爷摆摆手,“放心,我这辈子折跟头的时候不多,在你这算一次,还能连著折俩?” 王遇仍旧皱著眉,有些闷闷不乐。 山神爷一瞪眼:“呦呵?神台都还没上去,就敢对我撒脾气了?” 王遇脱口而出道:“江掌柜是个好人啊。” 山神爷没好气道:“他是好是坏,我有眼睛,用不著你说!” 少年耸眉搭眼,不说话了。 山神爷无奈摇头,大致说了一下情况,只是略去了他亲自前往罢谷山脉那档子事,末了说道:“那个姓江的小子,足够机灵,虽然比不过本山神爷半分聪慧,但肯定比你个傻小子聪明多了,所以你儘管放心,往后做了金身童子,规矩更多,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王遇听见江枫的名字,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 山神爷咧了咧嘴,赶紧开口道:“你既然入了我山神庙,以后好好修习德行,受香火供奉,未必日后没有机会与你那几个朋友,还有你远在万德县的师傅重逢。” 王遇一听这话,一下子雨过天晴,咧嘴一笑。 淳朴少年,如雨后清风。 山神爷心情不错,想了想,又道:“我收你入山神庙,其实是件动心起念的事,那几个小子还不知情,所以我允许你借我口諭,跟他们简短交代几句。想清楚说什么,別浪费我时间。” 王遇神色灿烂,用力点头。 片刻之后。 刚刚和章其片刻不休,一路跑出濛河十几里地的魏乘,猛然站住。 章其扭头看他,正要发问。 魏乘脸上浮现出一丝恍然大悟,如释重负的神色。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我是王遇!听得到嘛?听得到嘛?我是王遇啊!我……” 那头似乎有人骂了句什么,王遇的声音顿了一下,隨即又响起来,终於恢復话癆本色的少年,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那个,谢谢你啊大鬍子!你们做的事情,山神爷都跟我说啦!哎呀哎呀,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我现在挺好的,山神爷要收我做金身童子!你听没听见?金子誒!连肚皮都是金子做的!我现在可是有钱人哦!” “那个,我记得你挺穷的,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以后来山神庙,我允许你们不用给我献香火钱!对了,我听说山上的香都挺贵的,你们来看我的时候,可千万提前买好,別浪费……” 啪的一声。 魏乘耳边再无声息。 可他那张被大鬍子遮住的脸上,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章其一脸古怪,正要开口问,突然也愣住了。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嗓音,语速更快,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我是王遇!就是你们去濛河找的那个人!我挺好噠,现在在山神庙呢!我,我应该是没见过你,不过你应该见过我,虽然是假的……但你不是武夫嘛,肯定记得长相!以后来山神庙,就可以找到我啦!一定记得来啊!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可以私底下替你们做点好事!收的香火,就记在你们自己头上!” 他突然鬼鬼祟祟起来,“对了,你身边那个大鬍子可穷了,衣服破破烂烂的,你能不能帮我替他买身衣服?然后等以后来山神庙,可以偷偷从功德箱里拿……” 啪的一声。 耳边清净了。 茶室里。 山神爷眯起眼睛,死死瞪著少年,“再敢戳我后脊梁骨,小心我跟你急啊!”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傻笑。 可他笑著笑著,脸上却浮起一丝犹豫。 山神爷见状,冷哼一声,“咋,真要跟人家说话,反倒没话说了。” 王遇摇头,虚幻身躯上胸膛微微起伏,好像深呼吸了几口气,这才猛然点头。 片刻之后。 当茶室之中,响起那个熟悉的嗓音时。 “餵?” 先前半点哭腔都忍住不发的少年。 此时此刻,嚎啕大哭。 这回,先前说不让王遇浪费时间的山神爷,给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 王遇哭得稀里哗啦,却还是把话一五一十说清楚了。 他说自己刚下车没多久,就觉得眼前好像有个人影,透明的,雨水打上去才能看清轮廓,他正揉眼睛想仔细看,就不省人事了。 王遇抽抽搭搭,还很是操心地嘱咐江枫,路上一定小心,在车厢夹缝里,有一张舆图,他亲手画的,有一些小路,也是他问遍了车马行的老师傅,一点点描上去的。 可他怎么都不放心,反反覆覆叮嘱,最好走官道,千千万万,走官道啊。 最后,王遇让江枫回去之后找到他师傅,还是想个办法,把事情告诉他吧。 按照王遇的想法,本来是觉得师傅岁数大了,最好还是瞒著,可话没出口,就觉得不能骗人。 如果他是他师傅,肯定也想著以后有机会,能去山神庙看看自己的徒弟,而不是到死都等著一个根本不会回来的人。 最后的最后,王遇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只是认认真真地道了歉,他觉得很多很多事情,都是因为他才会发生,少年觉得自己这次做得不好,很不好。 那头的江枫,先前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个字:“好。” 只是在听到这话,他才终於开口,“你很好,坏的是那些人,千万不要因为別人坏,就觉得自己不够好,然后想著自己可以更好,这样不对。” 茶室里,王遇拼命点头。 他並没有看到,一旁的山神爷脸上,竟闪过一丝诧异。 紧接著,茶室內似乎有金光微微一闪,茶壶里冒出的白气紊乱,隨即又恢復如初。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 王遇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小哥,我跟你说个秘密啊,你知道那个山神爷……” 啪! 第三个巴掌。 飘浮悬空的少年,一下子被拍进了白玉小人的身躯里。 山神爷一弹指。 白玉换金身。 屋內终於清净了,没了那嘈杂的话癆声。 山神竟然还有点觉得无聊。 他挥了挥手。 两座金身小人倏然消失。 而在正殿之上。 金甲神人左右,凭空多了两位金身童子。 左边那个,盘腿而坐,一只手托著腮帮子,眯著两条细缝似的小眼睛,似睡非睡。 右边那个,盘腿而坐,双手捧著肚子,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喜庆极了。 有人见了。 二话不说,跪地磕头。 第71章 赌局上桌 山神爷安顿好两尊金身童子之后,吐出一口浊气,开始优哉游哉煮茶。 水就是山中一口古井的井水,那井年头虽长,却也只占个水质清冽,並没什么了不得的名头,茶是西疆常见的边茶,砖块,掰下一角就能煮,也算不得稀罕物。 山神爷喜欢喝茶,但其实与他极爱吃东西一样,是个极不讲究的喜好。 拎壶斟茶的时候,山神爷余光瞥见一物。 他放下茶壶,端起茶杯,饶有兴致地看了过去。 那是捏完两个白玉小人之后剩下的些许玉粉,不足半个小人的用量,还静静地飘在茶室角落,如一片无人注意的云絮。 山神爷突然没来由想起一件事情。 约莫百年前了。 有个女子,出嫁当日被新郎官当场拋弃,那公子哥前脚正欲与她拜堂,听闻邻院小姐也在今日出阁,竟扔下用来掀盖头的秤桿,翻墙而去,与那小姐双双私奔,不知所踪。 女子穿著大红嫁衣,在空荡荡的喜堂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她独自走到章莪山脚,一头撞在石头上。 以死明志。 死后,她的魂魄飘上山来,不哭不闹,也不去转世投胎,就只是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山神庙门口,一动不动地盯著香道。 从白天盯到黑夜,从黑夜盯到白天。 不是每个心有冤情的死鬼,都这般执拗。 结果还就真让山神爷碰上了。 足足六十七天。 山神爷是在第六十八天和她搭上话的,当时,用了些如今看来有点不讲道德的法子。 他让庙祝在女子端坐的位置上,烧纸。 第二盆纸钱烧完,被呛得五脊六兽的女子终於扭过头,对著山神爷说了一句,“我的如意郎君,叫我在这里等他”之后,便抬腿跨过火盆,背对著浓烟,又不动了。 再然后。 山神爷完全是隨口,说了让他这百年来每每想起,都后悔不迭的一句话,“来的都是香客,哪家新郎官会来山神庙接媳妇?” 没成想女子猛然扭头,“有道理。” 她站起身,迈步就往山下走。 山神爷终於忍不住,斗转星移之间,將她拉入后院,威逼利诱,好话说尽,歹话说绝。 可这女子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更没有在说到哪句话的时候,一个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自始至终,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的如意郎君在等我。 只是相比之前,这位新娘子唯一的变化,就是死死缠住山神爷,不管去哪她都去得。 山神爷若是有事离开,她便也不会私自下山,而是从之前的等新郎官,换作了等山神爷,在门口老老实实坐著,似乎她也明白,能让自己离开这座山神庙,踏踏实实去寻找如意郎君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山神爷被缠得没脾气了。 一气之下,他与这女子打了个赌。 他会放一丝神识在她身上,让她下山去寻。 这赌的便是,即便她下山,即便真遇到她心中那如意郎君模样的男子,那人也未必愿意与她长相廝守。 百年之內,若真让她寻著一个愿意与她世世代代不分离的“真命天子”,山神爷便替她想想法子,看能否再续前缘。 若百年之內寻不著,或者如山神爷所言,遇到的永远是负心之人,她便不得再纠缠此事,安心转世投胎,而山神爷则会从她身上取走一物,究竟何物,届时方知。 没成想女子允诺之后,反倒也提了个赌约。 起因,便是山神爷当初在庙门口说的那句话,如果上山的都是香客,那这百年內,山神爷若是能遇到一个永远不会进庙烧香的虔诚香客,便也要替女子做一件事。 一神一鬼,击掌为盟。 以免百年之中疑神疑鬼,便约法三章,各有各的法子,却都以自身性命发誓,绝不欺瞒,至於真实身份已经是女鬼的嫁衣女子,则多了几条,大抵都是不可害人性命,不可半夜惊人等等。 那一日,嫁衣女子下山而去。 从那之后,崇吾山脉里,便多了个嫁衣女子的传说。 山神爷之所以看见玉粉便想起这事,是因为一个人。 江枫。 其实这百年来,山神爷几乎忘了这场赌约,偶尔看看那女子的去处,也不过是隨手一瞥,並未放在心上,寻常百姓大多信他,不信的自然也算不得“虔诚”。 真正要费心的,是那些修士武夫。 这两伙人,越是信奉天地因果,越是了解这大虞的朝野规矩,便越是对山水神祇心存敬畏。 若论“香客”二字,他们或许算不上。 可若论“虔诚”,那些个成天嚷嚷逆天而行、其实比谁都怕死的江湖游侠们,很多时候比老百姓还要虔诚几分。 山神爷之所以从不担心赌约,原因只有一个。 禁武令。 凡是在崇吾山脉动手的,轻则收缴兵器,重则一脚踹飞。 让他们去山神庙赔礼道歉再取回兵器,这一来一回,便也相当於进庙烧香。 千年皆是如此。 山神爷从未遇见过一个,怎么都没法子带去山神庙的人。 除了一个人。 江枫。 那小子浑身上下,除了一柄已经碎成渣子的破菜刀,连个带刃的都没有,山神觉得把这东西收缴入庙,都浪费庙里的地方,啥穷人还至於为了这破烂上山? 更关键是,此人竟然是镇邪院的人,说出来的那段话,还是直接奉上大虞护法先生的正统祷文。 於情於理,他都没有任何理由,让那个臭小子上来章莪山。 这也是当初他看见那块镇邪腰牌时,脱口而出那句“难不成真给那死鬼说中了”的缘由。 山神爷觉得跟这个姓江的小子,实在是不对付,每每想起,总是心情烦躁,心乱如麻。 他喝掉手中茶,心思一转,突然直起身子。 整个崇吾山脉之內,竟寻不到那嫁衣女子的气息了!? 他掐指一算,咦了一声,才知道当初在韩家古宅,除了后院的事情外,还有阴山宗母女二人联手捉鬼的戏码。 山神爷赶紧捕捉神识,盼望著至少能在这天地之间,找到那新娘子几缕未散的精魄也好。 可眼前,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辆华丽马车。 而在马车前面,坐著一个十分熟悉的少年身影,头戴斗笠,长鞭一甩,赶骡子前行。 山神爷先是一愣,脱口而出,“不可能!” 眼前画面一闪而逝。 他愣在那里,一脸匪夷所思,好像看见了什么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团玉粉上。 山神爷笑意玩味,突然觉得自己最近修为有涨,动心起念之事,总能有个好结果。 这便是山下百姓心心念念的,实打实的心想事成啊。 山神爷拍拍屁股站起身,活动手指关节,迈步走向那团玉粉。 片刻之后。 正殿之內,在那金甲神人和两尊金身童子的后面,多了一个袖珍的白玉小人。 那小人站著,双手负后,探头探脑,一副偷瞧什么的样子,脸上还带著一丝狡黠的笑模样。 山神庙內外,今日上山近百香客,来来往往,烧香磕头,祈福还愿。 无一人得见。 但进庙,自然算是进了。 ———— 官道上,马车前行,骡子很不开心。 与白玉小人拥有同一张脸庞的少年,此刻正握著韁绳,神色鬆弛了些许。 得知王遇虽然死了,却也得了机缘,那块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些。 他很快又和魏乘、章其联络。 那二人决定相伴而行,魏乘继续西行行医,一边寻找那些走丟的孩童,章其则按照朝廷通缉榜缉凶,本也是走南闯北,没办法和厨子一道行走江湖的逐利郎,抓著这个郎中不鬆手了。 三人互道珍重,桃符精光一闪而逝。 韩家老宅的事情,虽然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想不通,但大抵已有那位崇吾山山神收尾。 但江枫却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模样。 因为官道尽头,出现一座村庄。 没有城楼,没有寨墙,只有几排低矮的屋舍,散落在山坳之间。 村口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三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却仍能看清。 三里河。 第72章 三里河 江枫原本是想去距离三里河村最近的太和县打探消息的。 他先前看过路程,三里河村距离万德县仅仅十里路,无论是赶著骡子去,还是將马车安顿在县城自己步行前往,都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可事態在他抵达太和县后,有了变化。 倒不是说从太和县打探的消息有多么骇人听闻,以至於江枫不得不从长计议。 恰恰相反。 据太和县那些时常来往邻边各县的送货郎和车马夫所言,三里河村不但相安无事,那边的村民甚至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说话。 虽然村子窝在一处偏僻山坳里,但据说早年出过一个跑海运的大財主,南海边上直到现在还有同乡在做买卖。 江枫试探著问那边天气如何,是否有什么怪事。 换来好几记白眼。 有个年迈的老者看他跟看傻小子似的,好心替他答疑解惑。 “我们两个地方就差十里路,你觉得还有可能那边颳风下雨,我们这风和日丽不成?” 被当成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仗著家里有几个钱就学人游歷江湖的傻小子,江枫没有再自討没趣,拱手道谢之后,悻悻而返。 经过几次系统提升,江枫的身体素质已经达到了远超常人两倍有余的22,外表虽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往那儿一站,身姿挺拔,步履有力,早已不是当初那副寒酸的泥腿子模样。 所以此次外出,虽然年纪轻,但自称江掌柜后,没有一个人质疑,只是有人惊嘆,这般年纪就有了自己的买卖,肯定是个有钱人。 也只有江枫自己晓得,他从上到下最贵的那柄百炼菜刀,现在只剩下刀柄了。 江枫在太和县逗留了半日,找了家客栈,吩咐小廝照料骡子,顺便把车厢上上下下擦洗乾净。 毕竟返回万德县后,这车是要还的,没了王遇前后张罗,他这个名义上的主顾,如今却成了马夫的年轻掌柜,总得操心些,不能还回去时遭人白眼。 一人一骡子,拖著个精致华美的马车,在太阳落山前,便已动身离开了太和县,去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三里河村。 路上,他收到了王遇成为金身童子的消息。 这事儿尘埃落定,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江枫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在后头。 因为他在离开太和县后,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当初帐本上出现那行字之后,他便换了本新的,把那本旧帐本隨身携带。 可从那之后,那一页上再没出现过任何文字。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认为这帐本是赵金生与那位巡检行走的特殊联络方式,只是他的猜测。 再往深处想一想,有没有可能,三里河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或者说,事情早就已经解决了? 再深一点。 有没有可能…… 这句话本就是给江枫看的? 究其原因,其实是有人想让他,或者任何一个看到这行字的人,离开酒铺前往三里河村? 如此说来。 是打算调虎离山? 还是在三里河村另有埋伏,打算瓮中捉鱉? 江枫心烦意乱,视线越过那块青石碑。 石碑后头,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山村。 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坯墙,茅草顶,炊烟裊裊。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嘮嗑,三五个孩童追著一只黄狗跑来跑去,笑声隱约传来,一个妇人端著木盆走到溪边,蹲下身开始洗衣裳。 一切都那么正常。 果真和太和县打听到的消息一致,这里看起来,確实没有什么异样,万里无云的,也不像是会起雾的样子。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刚刚那三个猜测的可信度,有多了几分。 他跳下马车,扯著韁绳往前走。 走近那块青石碑时,他突然看到碑的另一侧蹲著一个人。 是个男子,中等年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正一动不动地盯著眼前的村落。 江枫放慢脚步,本无意惊扰。 结果那头不懂事的骡子却突然喷了喷鼻子。 男子猛地一个激灵,扭头看来。 如老鼠见猫。 他大惊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並用往后退,恨不得离江枫越远越好。 江枫有些尷尬,站在原地没动,小心翼翼道:“实在对不住,您继续。” 男人愣了愣,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江枫,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骡子上,又从骡子移到那辆华丽马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江枫这才注意到,男人脸色苍白,眼眶极黑,像是熬了一整个通宵没合眼。 对江枫万分警惕的男人,似乎总算確认了某件事,挣扎著站起身,刚要开口,却又警觉地朝四下张望,尤其是对著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江枫点点头。 男子伸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突然一把攥住江枫的手腕,一点点把脸凑了过来。 他满脸恐惧,脸颊颤抖,手脚冰凉,好像全身都往外冒著寒气。 “我告诉你,这里太正常了!” 江枫看了看村子,“这里环境是不错,这么个偏僻山坳里,能有这么一处地方,怪不容易的。” 男人缓缓摇头,目光盯著村落,“你太大意了,看不到真相,你看那个老人!” 他指向村口聊天的几个老者。 “你再看他!” 一个孩子追黄狗,踢翻了溪边妇人的木盆,妇人大骂“小兔崽子”,抄起洗衣的棒槌就打,孩子吱哇乱叫,黄狗跟在后面。 “还有……” 江枫深以为然,“那妇人是挺嚇人的。” “我是说!” 男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声音发颤道:“那条狗……他们都不对劲!太正常了,太安静了!” 他收回视线,手仍死死攥著江枫的手腕。 他把脸凑到江枫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江枫甚至能看清他眼眶里的血丝。 “听我说,不要进去,赶紧跑,別回头!” 江枫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脸,双手轻轻一用力,轻易抽出手腕。 他无奈地看了看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要么是吃错药了,要么就是当地那种自幼痴傻的守村人。 男子哆哆嗦嗦,只敢站在青石碑旁,盯著他。 江枫则迈步向前进。 只是刚迈过青石碑一步。 下一刻。 太阳落山了。 第73章 打死我就可以 “完蛋!” 男人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猛然缩到青石碑后面,只露出一边哆哆嗦嗦的肩膀。 江枫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太阳在山坳西边落了下去。 这地方比別处暗得更快,前一刻还是黄昏,下一刻便已是暮色四合。 原本还透著暖意的山坳里,骤然多了几分阴寒。 村口那些人却没什么反应,仿佛太阳落山与否,与他们全不相干。 只是江枫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迈过青石碑后,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早已看过舆图,这里左右两边,分属崇吾山脉和一座名叫符禺山的山头,隶属两方神祇。 不像老百姓会为院外一棵枣树撕破脸,各路山水神祇对自家辖区划分极严,既不会私自占据他人地界,自然也不会允许別人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反客为主。 这也就意味著,不说是镇邪院的祷文,就连王遇教的那首告山歌,江枫都不知该唱给谁听。 他想了想,又把脚收了回来。 男人起初趴在石碑后,脑袋抵著地,瑟瑟发抖。 突然感觉身后被人一拍,他浑身一个哆嗦,却硬撑著装不知道,把脑袋埋得更低。 江枫实在没法子,只好咳嗽一声。 男人颤巍巍扭过头,见是那张外人面孔,也没松多少气,反而往一旁挪了挪,小声嘟囔:“挤一挤吧……还有地方。” 江枫摇摇头:“我还是打算进去。不过我这马车和骡子,想先放在村外。” 他指了指那辆华丽马车。 “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照看一下,如果你今夜还打算留宿野外,可以在车厢里迷瞪一会儿。” 男人睁大眼睛,看了看马车,又看看江枫,眼珠转了转,试探性问:“你一直都这么……相信陌生人么?” 江枫拍了拍骡子的头。 “我要是出不来,自然也就无所谓了。只是这匹青骡,要麻烦你好好照料。有心的话,麻烦连这车厢一併归还到万德县车马行,当然,那是你的事了。” 他咧嘴一笑,“我要是出得来,那就更无所谓了。” 男人愣了愣,猛然起身,一把接过江枫手中的韁绳,刚要说什么保证的话,却突然又有些犹豫。 他压低声音,“你要不再想想?那村子里真的不对劲,而且我……” 他欲言又止。 江枫反而点点头,“明白。” 隨即二话不说,迈步前行。 男人哑然,半晌才猛猛一跺脚,“你明白个啥嘛!” 他扭头看向骡子,满脸愤懣道:“你主子是不是个傻子?” 骡子的两只大眼珠子里,映出江枫渐行渐远的背影。 ———— 江枫往村口走。 那群原本在庙门口玩耍的孩子,忽然浩浩荡荡涌了出来。 那条黄狗默默跟在人群最后。 为首的就是那个先前手持木棍的孩子。 他从老远就盯著江枫,走到跟前,把木棍往前一指,“站住別动!” 江枫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去。 男人连人带马车,都缩在了那块石碑后面,只露出一颗小脑袋,一见江枫转头,顿时呲牙咧嘴,马上就缩了回去。 江枫收回视线,问道:“怎么,不让进?” 男孩没有放下木棍,“让进,但不让你进!” 江枫笑了,“为什么?” 男孩把木棍直直指向江枫的鼻尖。 江枫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笑著看他。 男孩冷哼一声,终於放下木棍,“你是练家子,我怎么知道你进来不是为了做坏事?” 江枫笑容依旧,指了指那根木棒,“看起来,你也是?” 男孩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比自己年纪大,可怎么比自己还幼稚,当即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到现在为止,我还没遇到一个能打死我的呢!” 江枫不仅没有嘲讽,反而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 “厉害。” 他又把大拇指指向自己,“巧了,我也是。” 男孩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江枫,又低头看看自己,问道:“看起来差不多嘛。你有多厉害?打得过我家的黄狗么?” 江枫摇头,“可能悬,你打得过?” 这个大孩子扯了扯嘴角,瞄了瞄江枫后背,“你不像好人,身上连行李都没有,我看你根本就没安好心,练家子要心存正气,我看你像个小偷,硬装著像个好人,骗鬼呢!” 江枫反问道:“那你见过你口中那种练家子么?” 男孩使劲点头。 后边有个脸蛋红扑扑的小胖子怯生生道:“咱们最远就在十里外的县城见过卖艺的,我爹说那都是花架子,哪见过什么练家子?” 很快又有个实诚孩子附和:“书上说了,这世上不仅有练家子,还有仙人,我还看过小人书,还有妖怪呢!其中仙人是最厉害的,谁也打不过!” 那个大孩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两个孩子立即闭嘴。 另外有个虎头虎脑的,稍大点的孩子,对著江枫问:“问你呢,你有多厉害?” 这个问题还真把江枫难住了。 他沉吟片刻,只好说:“我见过很多很厉害的,还有號称神仙的,应该比你们听说的那种,还要再厉害一些。” 那个先前说看过小人书的孩子显然不信,冷笑不已。 手持木棍的孩子却信了七八分,追问道:“那你跟那些神仙,学到什么没有?你要是能在这儿给我们耍点什么,我就放心放你进去。你如果再厉害一点,我都可以把你带到我家。再厉害一点呢……” 他咧嘴一笑,神秘兮兮道:“我可以把我姐姐嫁给你!” 江枫忍俊不禁。 別说学到什么了,貌似目前遇到的,好像没几个对他有过好印象。 看江枫不说话,男孩把木棒扛在肩上,一仰头,“你不耍?那你不想进去了?” 江枫苦笑道:“你想我怎么耍?” 男孩一咧嘴。 “很简单啊。”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歪著头看著江枫,笑得天真无邪。 “你打死我就可以啦。” —— 青石碑后面。 男人背靠青石,正对著那头青骡。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嘴里念叨著:“完了完了,你主子肯定是要死了。” 骡子理也没理,耷拉著眼皮,低头吃草。 在谁也听不到的地方。 那辆华丽车厢里,传来一个悠悠然的轻笑声。 那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呵呵。” “我家郎君不会死的。” “我的如意郎君。” “天下无敌。” 第74章 姐夫?小舅子? 江枫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他微微侧头,一颗石子擦著耳畔掠过,劲风带起一缕髮丝,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青石碑上,竟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浅坑。 江枫眯起眼,看向石子来处。 五人之中,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小个子,正保持著投掷的姿势。 他歪著头,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刺眼。 不知何时,这群孩子已经散开,隱隱围成一个半圆,一个个盯著江枫,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狗。 为首的男孩挥了挥木棒,歪著头说道:“反应挺快嘛,那这颗呢?” 话音未落,那小个子手腕一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又一颗石子激射而出,直奔江枫面门! 这一次江枫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噹噹地接住了那颗石子。 石子入手,震得虎口微微发麻。 这孩子的力道,比寻常大人还要大上几分。 男孩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回头冲那群孩子喊道:“还愣著干啥?上啊!” 呼啦一下,那群孩子像炸了窝的马蜂,朝江枫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小胖子。 他满脸兴奋,嘴里喊著“打死你打死你”,一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眼睛瞪得溜圆。 后头跟著那个虎头虎脑的稍大孩子,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根木棒,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边跑一边咧嘴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再后头,在那个瘦弱孩子的脸上,表情比所有人都要怨毒几分,死死盯著江枫,嘴唇翕动,念念有词,像是骂著什么。 至於那个小个子,则从侧边迅速围抄,一边跑一边从地上捡石子,左手右手交替,动作快得像只猴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江枫,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连那条黄狗都冲了上来,四肢蹬地,脊背弓起,齜著牙,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沉呜咽。 江枫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疯狂的孩子,落在村口那几个成年人身上。 老槐树下的几个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溪边那个拿著棒槌的妇人,也停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来。 他们面朝这边,一动不动。 昏暗天光下,江枫能看清他们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就那么直挺挺站著。 江枫心头一凛,收回视线。 小胖子已经衝到跟前,张开双臂,直直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狂热,试图硬生生抱住江枫。 江枫侧身一让。 小胖子收不住脚,扑通一声扑倒在地,啃了满嘴泥。 可他毫不在意,双手一撑,翻身就爬起来,咧嘴一笑,泥巴糊在脸上,衬得那口白牙格外刺眼。 “不疼!再来!” 那虎头虎脑的孩子已经抡起木棒,照著江枫脑袋狠狠砸下! 江枫抬手一格。 咔嚓! 木棒应声断成两截,半截木棍飞出去老远。 那孩子愣了愣,低头看著手里只剩半截的木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诡异的兴奋。 “他好厉害!”他大喊,“他……” 话音未落,江枫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的一声,那孩子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一棵老槐树上,滑坐下来。 他捂著胸口,咳了两声,脸上却还是那副兴奋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阵恶风从侧面袭来。 那小个子的石子已经到了,直取江枫太阳穴! 江枫偏头躲过,石子擦著脸颊飞过。 还没等他站稳,那瘦弱孩子已经扑到近前。 他没有用拳头,没有用脚,而是张开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直直朝江枫的脖子咬来!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 江枫猛然伸手,一掌抵住他的胸口。 那孩子的四肢还在空中乱蹬,嘴一张一合,咔嚓咔嚓咬著空气,离江枫的脖子只有半尺远。 江枫抓住他的衣领,用力一甩。 砰! 那孩子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他趴在那里,咳了两声,然后撑著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 与此同时,小腿一阵剧痛。 江枫低头一看,那条黄狗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狗牙穿透布料,深深刺进皮肉。 黄狗死死咬住,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尾巴摇得欢实。 江枫抬腿一甩。 黄狗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四脚落地。 它退后几步,又齜起牙,喉咙里继续发出低沉的呜咽,可尾巴还在摇,甚至摇得比刚才更欢了。 小胖子又衝上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块石头,有成年人拳头大。 他双手举著石头,照著江枫脑门就砸,脸上的表情狂热得近乎虔诚。 江枫抬手格开他的手腕,顺势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这一拳用了三分力。 砰! 小胖子横飞出去,砸在刚爬起来的那孩子身上。 两人滚作一团,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下。 小胖子爬起来,晃了晃肩膀,脸上的狂热褪去几分,换做另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 似乎他自打降生,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疼?”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肩膀,喃喃自语。 虎头虎脑的孩子揉著胸口,也是一脸迷茫。 瘦弱孩子站在远处,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看江枫。 他突然笑起来,喃喃说道:“原来这是真的,他真的可以……” 话音未落。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甚至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江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为首那个男孩的面前。 他的右手掐著男孩的脖子,將他一点点提离地面。 男孩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涨得通红,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著江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江枫也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竟与男孩有七八分相似,“你相信我可以杀了你么?” 男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勉强点了点头。 江枫笑了笑,把他放下。 男孩揉著脖子,沙哑道:“你可以进去。” “不止呢。” 江枫摇摇头,“我现在想去见见你姐姐。” 第75章 求求你,杀了我 江枫突然脸色大变。 余光中,一道身影从村口疾掠而来。 正是先前在河边洗衣服的那个妇人。 速度惊人,乍看之下,丝毫不比逐利郎章其慢。 换句话说,单论速度,此人起码也有四境修为。 最关键的是,这还只是村子里一个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妇人。 他可不觉得一开始就能把此地战力第一的引出来。 更让他在意的是,以江枫此刻武道一境,实则身体素质堪比武道二境的修为,之前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妇人身上有丝毫气息波动,这甚至意味著,她的实际实力,可能远不止四境。 江枫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从直面妇人的位置,悄悄绕到了那手持木棍的孩子身后。 如今这个场面,若真是打贏小的来了大的,如此不讲江湖道义,江枫不介意暂时放下个人素质,拉那个孩子当人质,找机会逃命。 怎料那妇人手脚之快,几乎没等江枫伸手抓住那孩子,她便已经衝到了跟前。 然后她猛地一扒拉。 是。 一扒拉。 就像在菜市场挑拣当日的新菜,隨手把那孩子扒拉到了一边。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茫然。 江枫眉头一皱,猛然运气。 但下一刻。 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江枫彻底傻眼了。 妇人先是砰砰磕了两个头,脑门砸在地上,然后她以膝盖蹭著地面,一点点挪到江枫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脚腕。 她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嘴唇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全是血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求求你……” 她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求求你了……” 江枫被她这模样嚇了一跳,磕磕绊绊道:“求……求我作甚?” 妇人没有答话。 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隨即在江枫诧异的目光中,手腕一翻,狠狠扎进自己的胸口! 整个刀刃深深没入,只留刀柄在外。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江枫一裤腿。 “你……” 江枫话音未落,突然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 只见那妇人缓缓拔出匕首,胸口汩汩而出的鲜血竟瞬间止住。 她把匕首往地上一扔,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和虚弱,只有比先前更为更浓烈的祈求之意,“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江枫胸口猛然一阵温热。 他第一时间看向那个男孩原先所在的位置。 空空如也。 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村子里有一间猪肉铺。 铺子不大,一张黑漆漆的案板横在门口,案板上摆著半扇猪肉,几根肋排,一掛下水。 案板后头坐著一个瘦小的老头。 他岁数不算太大,可脸上全是褶子,皮肤黝黑,双手极大,骨节分明,此刻正搭在案板上,瘦削的胳膊上布满了斑驳的血管,一条一条,像老树盘错的根。 山里阴凉,他却总扇著个蒲扇,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扫向铺子前的巷口。 太阳落山了。 照理说,一般的山村里,这时候应该是各家各户吃饭休息的档口,可这村子却不一样,晚上的行人比白天还多,来来往往,匆匆忙忙,不知在忙些什么。 不仅如此,往常总是会来铺子里问一问大抵什么时候上新猪的老主顾们,今天可一个没来。 老头心里犯嘀咕,却也没太在意。 今天古怪的很,但猪还是要杀的。 杀猪有杀猪的规矩。 按常理,杀猪都在清晨,天不亮就得起来烧水磨刀,赶在太阳出来前把猪收拾利落,可他这儿的规矩偏偏相反,说来也怪,不管杀多少,一天准能卖完。 老人心想,那掛下水,若有人买肉,便趁新鲜半卖半送也就出了。 老头等了等,终於来了个客人。 是个妇人。 死了丈夫的寡妇,在这村里也算一號人物。 水桶腰,腰子脸,腰肢比水桶还要大,穿一身靛蓝布衫,肥肉把衣裳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浑身乱颤。 她往案板前一站,把案板上所有的肉都包了个圆。 老头站起身,拿起刀。 妇人却没急著付钱。 她在铺子前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那腰肢不是拧转,就是晃荡,晃得老头眼皮直跳。 她一边晃,一边拿眼睛往老头身上瞄,那眼神黏黏糊糊的。 老头装瞎子,低头切肉。 妇人晃荡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终於扛不住这场独角戏的无趣。她恋恋不捨地看了老头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幽怨,末了说了一句: “要不要来家里吃酒?” 老头低头,假装没听见。 妇人提著猪肉,心满意足地走了。 老头鬆了口气,把一块写了“今日肉尽”的木牌掛到铺子门口,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一口大锅,一缸清水,几张条凳。 墙角拴著一头黑猪,膘肥体壮,正哼哼唧唧地拱著食槽。 老头走过去,拍了拍猪的脊背。 那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拱。 老头从腰间摸出一柄尖刀。 那刀不长,一尺来许,刀身窄窄的,刀刃却磨得极薄,在暮色中泛著冷幽幽的光。 他左手按住猪头,右手持刀,刀尖抵在猪颈侧。 手起。 刀落。 猪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一股热血已经喷涌而出,准確落入地上的木盆里,一滴都没溅到外头。 老头鬆开手,猪软软地倒下去。 接下来便是庖丁解牛一般的功夫。 他先开膛,刀尖从下顎划到后腿,皮肉翻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脂肪,然后取內臟,一手探进去,轻轻一旋,心肝肚肠便整副脱出,落在旁边的木盆里,热气腾腾。 刀尖沿著骨缝游走,咔嚓几声,肋排便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隨即刀锋一转,猪身子里头那些灰白色的小疙瘩便被剜得乾乾净净,扔进一旁的泔水桶。 前腿后腿,五花里脊,各归其位,纹丝不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刀多余,没有一瞬停滯。 杀人不过如此。 第76章 疯了,全都疯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整头猪被分解成前腿、后腿、肋排、里脊、五花、下水,分门別类码在案板上。 老人力气极大,单手便將半扇猪肉扛起来,稳稳摆好。 他用刀尖点了点后腿肉,那肉还在微微跳动,呼呼冒著热气。 老人心满意足。 他在村子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在外面的时间长,还是在这里面的时间长。 村子里的人,他大抵都认识,里外里,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走是走不出去的,走出去也还是要回来的。 但是让他最不理解的事情,是那些人明明每次问起,都说自己铁了心要走出去,但又从不真去做些什么,好像只要说了,这件事便已经成了。 这让老人这么一个外来客,本能觉得不舒服。 倒不是因此就觉得他们都是只会说不会做的虚偽之人,只是……想不通。 所以这么些年,他便一直待在这里,想著是不是有一天,就能想通了。 直到他遇到一个男孩。 那孩子是第一个跟他说“我不想待在这儿”的人,也是第一个真的希望找到机会、再也不回来的人。 但老人帮不了他,確切来说,没人能帮他。 这並不是那种“能帮上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场面话,是字面意义上的,没人能帮他。 以每次,老人都不愿与那孩子多说半个字,好不容易多说几句,却还是一句盖棺定论的话。 “你这辈子就別想了。” 老头想到这里,挥了挥手,驱赶蚊蝇。 其实这村子里,很少能见到蚊蝇。 只是老头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开铺子卖肉,该做一下这个动作。 然后他脸一黑,猛地別过脸去。 那个胆敢覬覦他美色的寡妇,竟然贼心不死,回家换了身花里胡哨的衣裙,又开始在巷子口晃荡来晃荡去。 谁说没有蚊蝇? 老人有些心惊胆战,低头不说话,突然眼前一亮,地上有个铜板,他捡起来,吹了吹,放在耳边听那嗡嗡的响声,心里舒坦了些。 砰! 一只手猛地拍在案板上。 老头很不满地抬头,刚要骂街,一看虽然不是那个妇人,但也不是来买肉的,本来就没什么好脾气,这下更加恼火。 “我这案板是水曲柳的,拍坏了你赔的起?” 面前站著那个男孩。 他气喘吁吁,脸上却一滴汗都没有,站在案板前,满脸神采飞扬,像捡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老头刚要开口骂。 男孩猛地拉开前襟。 老头霍然站起。 男孩的脖子上,赫然印著几个手指印。 男孩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灿烂极了,灿烂得让老人甚至一时没注意到巷口那寡妇还在搔首弄姿。 “老头子,我不想死!” 男孩一边笑,一边哭。 ———— 妇人是真想死。 江枫感受著胸膛內泛起的暖意,无比確定这一点。 可他根本来不及细想缘由,便看到了无比惊人的一幕。 不远处,那四个孩子开始互殴。 小胖子一拳砸在虎头虎脑孩子的脸上,拳头落下时带起的风声,拳劲不俗。 那孩子踉蹌两步,鼻血横流,却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反手一拳,正中对方太阳穴。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砰砰作响,每一拳落下,都像是奔著打死对方去的。 那个瘦弱孩子趁机扑上来,一口咬在小胖子的手臂上,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鲜血顺著嘴角往下淌。 小胖子惨叫一声,却反手抓住他的头髮,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那孩子摔在地上,立刻爬起来,嘴角还掛著血,脸上却掛著诡异的笑。 又有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衝进了战圈,抡起木棍,不分敌我,见人就砸,闷响连连,可那三个孩子竟像感觉不到疼,该打还打,该咬还咬。 黄狗蹲在一旁,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呜,尾巴摇得欢实。 江枫猛然抬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原本坐著嘮嗑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扭打在一起。 没有武器,没有招式,就那么拳脚相向。 一个老人的手指抠进另一个老人的眼眶,被抠的那位却反手掐住对方的脖子,死命收紧,旁边两个老人滚在地上,互相撕咬,像两条发了疯的老狗。 更远处,村子深处,传来一阵阵打斗声。 砰砰砰咚咚咚的,夹杂著嘶吼和惨叫,好像整座村子里都在互相廝杀。 妇人跪在江枫脚边,左右张望,隨即目光落在了江枫的脸上,“你可以杀了我,所以我不能杀了你……” 江枫眉头紧皱。 这叫什么糊涂话? 妇人说完,低下头,握紧手里的匕首。 然后她一刀捅进自己的腹部。 噗。 刀身没入小腹,鲜血涌出,她咬著牙,把刀拔出来,又捅进去。 噗,噗,噗。 一刀接一刀,捅得又狠又快。 可她的表情却渐渐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古怪的满足感。 江枫目瞪口呆,直到第三刀落下,他这才倒退两步,看了看身上的血,猛然转头。 男人已经躲进车厢,石碑后面,反而只有那只骡子,与江枫遥遥对视。 江枫突然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要说“赶紧跑”了。 疯了,全都疯了! 这地方,太他娘的……邪门了! ———— 阴山山巔,一处不起眼的偏殿之中。 公孙彤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公孙庭站在她面后,低著头,一言不发。 少女的身上,早已没有前几日那场大战的痕跡,但反而还是让公孙彤无比担心。 因为公孙庭的那双眼睛里,一丝一毫的精神都没有,似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耗乾净了。 公孙彤嘆了口气。 心魔致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最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她亲手处理过不下十人,每次都是毫不犹豫,一剑斩之。 可眼前这个是她的女儿。 唯一的女儿。 妇人开口说道:“你想杀他。” 少女没有抬头,才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 公孙彤没有犹豫,“那就杀。” 她从袖中取出三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三幅画像。 第一幅,是江枫,神情淡漠,眉眼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画得极细,连那双眼睛里的光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第二幅,是章其,背负大刀的胖子,一脸憨厚,可那双小眼睛里透著几分狡黠。 第三幅,是魏乘。留著大鬍子的年轻人,身形瘦削,怀里抱著一个木箱。 公孙彤的手指弯曲,轻轻敲了敲第一幅画像。 “这个人,我要他的头颅。”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下的三人。 “山上有一件甲字法宝,谁成功截杀此人,除了之前说过的酬金,可以一併拿走。” 妇人指了指另外两张画像,“其余两人若是杀了,也会有些彩头,诸位儘管放心。” 三人先后离去。 妇人转身,看向自家女儿。 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第77章 从开天闢地开始讲起 江枫看著这一幕幕如同不知是人间惨剧还是人间乱剧的场景。 少年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设想过自己来到三里河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杀妖魔。 甚至於他已经做好准备,有可能如当初在大柳山娘娘庙那般,遇到被迷惑心智的老百姓的阻挠,自己对敌之时,可能会束手束脚。 是否要对无辜百姓出手甚至杀人,以杀一儆百的態度,震慑住隱藏在背后的罪魁祸首,他一路上也没有真正想明白。 事实上就在刚刚不久,他掐住那个男孩的时候並没有留余地,便是认为此地百姓神志不清,所以无论之后会不会痛下杀手,但当时的杀气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 可眼前这场面,就算他这种做事前会多想几步的人,再有想像力,也预料不到。 这让他自从穿越之后,即便先前被周长英利用,又差点被官府冤枉入狱,之后更是第一次与山水神祇和正统修行宗门打交道,仍旧是第一次觉得此方天地,真不是什么好人能待的。 更何况,在听闻妇人要求自己杀了她的那一刻,胸膛涌出的温热感觉,在此时此刻的纷乱事態外,又在他的心中蒙上了一片疑云。 他先前以为,自从给大柳山娘娘上香之后,金色碎片就已经被娘娘显灵收走。 可如今看来,九成九的可能性,是早就在酒铺后院上香的时候,就融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一切如他之前猜测的那般,这金色碎片能够感知到旁人对自己的確切愿望。 那么这妇人说希望自己杀了她,便是如今在她心中,最迫切真实的心愿。 如此说来,刚刚那个抱著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男孩,也是如此想法,也说不定。 但江枫疑惑的不仅如此。 之前手持木棒的男孩,也说过希望自己能杀死他,但在那个时候,自己並未有所感知。 这是否意味著,即便此地百姓不知遭遇何事,拥有了几乎不死的身躯,然后又在遇到自己这么个可以出手伤人的外人之后,希望自己可以替他们圆梦。 也还是当中有人,是实打实不希望自己真的杀了他。 江枫觉得自己似乎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他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半夜的,这村子里的人一个个都开始互殴自残? 就算是身躯不死,也不至於如此糟践自己吧。 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演给什么人看。 如同山中唱鬼戏。 江枫试探性后退一步。 面前眾人沉浸在互殴上,並没有注意到他的一举一动。 只有那妇人,似乎感知到一种不祥的气息,好像有什么刚烤熟的鸭子,这就要长翅膀。 但她才刚刚把刀捅进自己肚子。 江枫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妇人一声哀嚎,肚子上还插著刀呢,这就要向前扑。 不得不说,速度真快。 但咬牙逃离是非的少年,速度更快。 妇人刚刚扑在江枫先前站立之地的时候,江枫已经一溜小跑,来到了青石碑的后面。 然后,他就看到蹲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 男人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听见脚步声,抽泣著一抬头,先是一愣,然后便是划破天际的一声惨叫。 “鬼啊!” 江枫要不是看在这个人与自己不熟的份上,几乎都要上去揍人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活的活的呢。” 男人脸色惨白,一抽一抽地打量他半天,试探性问道:“確,確定么?” 江枫没好气道:“要不我打你一顿,你尝尝咸淡?” 男人摇头如拨浪鼓。 江枫率先跳上马车,掀开布帘,示意男人进来。 怎料男人还是摇头。 江枫本就是心头堵得慌,几次三番被拂逆,终於忍不住了,大声说道:“进来!” 男人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嗖一下钻进车厢。 江枫目瞪口呆。 他咳嗽两声,迟一步放下布帘,与男人相对而坐。 “说说吧。” 男人擦了把鼻涕,下意识想抹在车厢上,被江枫一个眼神制止,只能用衣角擦了擦手,然后说道:“说……说啥?” 江枫想了想,“先从你是谁说起吧。” 男人深呼吸好几口气,这才终於开口。 “我叫裴青竹,我爹给我起这个名字,是盼我能像竹子一样,节节高升,清清白白做人。” 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我打小读书,真是吃尽了苦头。家里穷得叮噹响,我爹是个剃头匠,我娘给人缝补衣裳,供我念书。七岁开蒙,先生是我村东头的王老夫子,一个月束脩三十文,我娘缝一个月衣裳才挣二十文。我爹每天给人剃头,走街串巷,回来脚都是肿的。” “后来考上县学,更苦了。每天寅时起床,点著松明子读书,读到天亮去学里。晌午吃一顿,是家里带的干饼子,就著学里井水。晚上回来还得帮家里干活。寒冬腊月,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嘴哈气暖和暖和。” “考秀才考了三次,头两次都没中。我爹那年得了癆病,躺在床上还念叨,让我別灰心,继续考。我一边侍奉他,一边读书,第三次总算中了。放榜那天,我去他坟前烧纸,告诉他儿子中了。可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抹了把眼泪。 “按大虞律,中了秀才,就算有出身了。先在县里候缺,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个村正的差事。大唐的村正,是乡官里头最小的,管著一村户籍、赋税、治安。按理说,我这个新科秀才,能补上这个缺,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停停停!” 江枫没好气道:“要不你从开天闢地开始讲起?” 裴青竹一脸委屈,觉得这人不让自己诉说衷肠,实在不近人情。 但想了想,还是说到了正题。 三里河村的村正一职,空缺了很久。 按大虞官制,村正上面是里正,里正上面是乡长,层层递进。 可三里河村这地方,实在偏僻。 顶头上司那位里正,任期三年,从没来过一次,据说连路都懒得找,往上数几任,也都是如此。 大虞朝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叫“村社自治”。 偏远小村,民风淳朴,又没什么油水可捞,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自己过活,几十年下来,三里河村就像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倒也活得自在。 可今年不同。 今年是千秋节,当今圣上整寿,普天同庆,各地都要呈报政绩,那位从未露面的里正这才想起,自己名下还有这么个村子,村正还空著呢。 於是火急火燎地,安排裴青竹这个刚考中秀才的倒霉蛋,补了这缺。 裴青竹只比江枫早来一天,是昨日刚刚到任的。 白天还好。 他走马上任,去村正办公的村司安顿下来,那是村里专门给村正预备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百姓们听说来了新知事,都来看热闹,有送鸡蛋的,有送青菜的,有个老太太还送了他一双自己做的布鞋。 一派祥和。 结果一到晚上,全变了。 第78章 我想回家啊! 那时候,夕阳刚刚落山,村司的厨夫刚把饭菜端上桌。 裴青竹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上一任村正留下的案卷,厚厚一摞,纸页泛黄,边角捲起,墨跡也有些褪了。 他一本本翻过去,户籍册、赋税簿、纠纷录,翻得格外认真。 他心里盘算著,明日叫几个村子里的年老者来问问,收成如何,有无纷爭,若是有纠纷更好,好好办几个案子,也好给百姓留个好印象。 趁著千秋节的大好时节,若能留下些政绩,届时任满,找几个说客,让百姓给自己做个万民伞,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想到这里,他心里美滋滋的。 他甚至抬头看见那几个厨夫杂役还站在一旁伺候时,还摆出一副亲民父母官的姿態,抬手招呼上桌一块儿吃饭,日后一併为民做事,不必拘束。 结果话音刚落。 那几个下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似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就往外走。 裴青竹一愣,下意识喊了一声。 有个年轻的杂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当时看著只觉得古怪,如今回想起来,別提多瘮人了。 再之后,便是裴青竹前半生没见过,后半生忘不掉,没日没夜,茶饭不思,想起来都要尿裤子的场面了。 先是百姓纷纷上街,无论妇孺,甚至有三四岁大的孩子,一个个都手持利刃棒槌,来到外面空旷的地方。 先是站住,然后每个人齐齐抬头,好像在看什么。 然后,就开始互相殴打。 拳打脚踢,刀棍齐下,下死手。 裴青竹嚇得哎呦一声,跌跌撞撞跑出村司,想去拦一两个,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一脚踹了回去,踹他的人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然后,这位生性胆小的村正老爷,就躲在门后,眼睁睁看著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砍下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有人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可眨眼之间。 那些人又站起来了。 头颅自己滚回脖子上,肚皮自己合上,血自己止住,然后他们爬起来,继续打。 这一幕,发生在整个三里河村。大街小巷,处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骨头碎裂的声音。 裴青竹躲在门后头,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板。 起初还敢从门缝往外瞅两眼,后来一眼都不敢看了,光是听那些声音,就嚇得他浑身抽搐,涕泗横流。 一直熬到第二天。 太阳出山的那一瞬,门外突然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唰地一下,天地寂静。 裴青竹愣了愣,壮著胆子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所有人都已经收了手。 先前还视若仇敌的,此刻正互相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你一句我一句地嘮著家常,甚至有人提著水桶扫帚,开始冲洗地上的血跡。 该回家的回家,该做生意的开门做生意,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先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裴青竹甚至眼睁睁看著一个昨夜还被人几乎砍断腰杆的杂役,那个在他上任时,还满脸笑意地替他收拾臥房的年轻人,溜溜达达来到门口,一下一下地敲村司的门,从门缝里往外瞅,年轻小伙满脸自然,喊著“老爷开门,要打扫了”。 那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裴青竹自然没敢开门,他捂著嘴,大气不敢出,胡乱编了个藉口,把先后敲门的人都打发走了。 然后嘛,他找了个没人的档口,隨意找了个裤头往脑袋上一蒙,从后门跑了。 一路跑到村子外,不知道是不是他偽装得太好,还是那些百姓根本顾不上搭理他,竟没人阻拦。 可一心想著当官的他,终究捨不得那顶乌纱帽,没敢跑远,只敢躲在青石碑后头,从白天躲到天黑。 他想看看,这一夜会不会还和昨天一样。 如果还一样,打死他,这官也不当了。 太嚇人了。 他爹在坟里託梦让他好好当官,可没说过当官是这样啊。 ———— 裴青竹一口气说完,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看江枫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半晌了,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个……咱这骡子还能走不?要是能走,你能不能载我离开?我给钱!我,我就是……” 他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我想回家啊!” 江枫回过神,嘆了口气,神色凝重道:“你不当这个官,我理解,你想回家,我也理解,我这一路出来,也有点想家。” 裴青竹眼睛一亮。 “但我还有事要办,这个事儿吧,你可能理解不了。” 裴青竹下意识瞪大眼睛。 江枫揉了揉眉头,“我还是要进村一趟。” 裴青竹愣了愣,缓缓张大嘴巴,马上就哭天喊地起来。 “小哥,少侠,大侠!算我求求你了,咱走吧,別进去了!那地方……我说它闹鬼,我都觉得是夸鬼了,那地方简直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来,急得直搓手,后来彻底放弃,一把抓住江枫的手腕,瞪著眼睛,憋得满脸通红。 “我先前拦你,你不听我的,我也没打算陪你进去,是我贪生怕死,我认!可你现在都出来了!我虽然是个穷酸秀才,好歹也算当过父母官!你这么个年纪,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去送死吧?!”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算我求求你了成不成?走吧!別冒险了!你家再有钱,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啊!” 江枫愣了愣,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下裴青竹。 裴青竹见状心头一喜,觉得自己总算是说动了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了。” 裴青竹使劲点头。 “那你这个官……” 江枫笑眯眯地看著他,“我还真就让你当定了,老天爷也拦不住你,我说的!” 裴青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肉铺里。 老头看著男孩那副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的神情,嘆了口气。 “你今天,可曾请命?” 男孩摇摇头。 老头从腰间抽出那把用了將近四十年的剔骨刀,一刀剁在案板上。 “跟往常一样,你进来守著,若有人买肉,就说今日老板不在,不做生意。” 说罢,他离开肉铺,慢慢悠悠地走进大街。 街上,正上演著几乎要比战场还要疯狂几分的捉对廝杀,拳脚相加,刀棍齐下,血肉横飞。 可老头从人群中走过,竟无一人对他出手。 甚至偶有人无意碰撞,却也会自行弹开,继续去砍杀別人。 至於巷子口那个寡妇,此刻正一边哭,一边用脑袋撞墙。 额头已经撞得满是鲜血的她,满眼幽怨地看著老人离去,却始终不敢上前。 男孩愣了愣,绕过案板,走到铺子里面。 他拿起那把刀,一刀一刀,捅向案板上那半扇肉。 那条腿,直到现在,还在微微抽动。 第79章 不死之身 江枫跳下马车前,感觉好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扭头看去,裴青竹在车厢里皱著眉头,这时候倒是不哭了,可仍旧丧著脸,唉声嘆气。 江枫摸了摸肩头,没觉出什么异常来。 嘱咐这位村正老爷安心在车厢內藏好,这才走下马车。 少年来到了那个妇人的身前。 妇人其实在江枫跳下马车的时候,就已经一边朝自己捅刀子,一边往前迎了。 她走几步,捅一刀。 再走几步,再捅一刀。 血顺著衣襟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 看见江枫没有像之前那样躲闪,妇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小哥……” 噗! “你回来啦!” 嗤! “我还以为你不……” 噗! “回来了呢!” 嗤! 一刀接一刀,妇人显然是很有经验,不急不缓,动作很有节奏。 江枫就算明知道此地百姓死不了,仍旧看得一阵肉疼,他板起脸问道:“如果你告诉我,你们这样做的目的,如果一切合理,我可以帮你实现心愿。” 妇人脸上先是绽放出希望神采,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我不知道啊。” 江枫皱起眉头。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妇人一定在扯谎。 可妇人约莫是看出江枫心中的不满,焦急开口道:“四十年前!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有一天,发现无论怎么受伤都会很快恢復,再严重的伤势都是如此,当时我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以为是此地人杰地灵,整个村子的百姓,一下子成了那种能飞天入地的修士。” 妇人拔出刀,换了个地方扎进去,“可一到晚上,不知为何,我们心里莫名其妙就出现要杀人的衝动,无论妇孺,都是这样,曾经有人让旁人把自己绑住,看能不能硬撑下心中的那股子衝动,可……” 江枫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妇人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说道:“那人一直撑到后半夜,起初我们还觉得算是成了,可紧接著就看到那人的嘴里不停涌出鲜血,把他的嘴扒开才知道,那人竟然一直在……” 她欲言又止。 “一直在什么?” “嚼烂自己的舌头。” 江枫口乾舌燥。 妇人继续道:“从那时起,我们就都知道,无论如何是抵不过心底里的那种衝动的。可我已经受够了,我的孩子也是如此,甚至我爹娘,皆是这样。似乎一切都停在了四十年前的那一天。村子里九成九的人,都恨不得自己早一点死。可村子走不出去,死也死不了……” “等等!” 江枫猛然打断道:“你说,你们走不出去?” 妇人点点头,“白天可以出去,但出去之后,马上就会成为一具死尸,一到晚上就连出去都出不去了,我们村子四面环山,走到山脚就走不动了,唯一的出入口,最远只能走到青石碑。” 江枫突然想到一件事,试探性问道:“如此怪哉,为何外面的人从来都不知道?” 妇人摇摇头,“不敢让他们知道啊,万一朝廷来人,整个村子岂不是都保不住了,所以不敢声张,我们村子小,变成这样之后,也不再需要日常吃食,但为了不声张,还是会与旁边村县多加来往,一到夜里,这地方偏僻,四十年间偶尔有人闯入,其实吧……也就杀了,毕竟只有一切正常,才不会招来人……” 江枫皱起眉头,“你们既然想死,可又不曾主动出去,又怕被朝廷发现……” 妇人只顾自残,不再说话。 江枫默不作声。 道理很简单。 整个村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捨不得这身不死之躯。 这种天赋异稟的存在,足以让很多人捨弃正常生活,也要去爭一爭,夺一夺。 可他们偏偏又活在这种宛如地狱的日子里,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於是便生出一种古怪的优越感。 我们虽生不如死,但我们与眾不同,既然靠自己摆脱不了这炼狱,便盼著有外力介入。 可这外力又不能是朝廷,朝廷来了,他们就不再是“天选之人”,反而成了反贼妖邪,兴许是要被圈禁研究的。 他们想死,又想死得有尊严。 想解脱,又想解脱得不那么狼狈。 世间多少人都是如此。 口口声声说不愿苟活,可偏偏又深諳苟活之道。 他们不甚努力去改变,於是祈求苍天、求神拜佛,妄想著有人能替自己脱离苦海。 江枫心情复杂。 不知道此刻是厌恶还是同情,甚至於在自己试图理解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时,本能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与他们是一样的选择? 江枫眉头一抬,迅速问道:“刚刚那个曾经对我出手的男孩,你可知去向何处?” “你是说……” 妇人愣了愣,恍然大悟,“知道知道!” 江枫一把將妇人拉起来,“带我去找他!” 隨即二话不说,把妇人扛在肩头,撒腿狂奔。 刚跑出几步,江枫就后悔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到处都在杀人。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往石碾子上撞,砰砰砰,撞得脑浆迸裂,可那被撞的人转眼又爬起来,反手把对方按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踹,用牙咬。 三个女人滚成一团,指甲、牙齿、髮簪全成了武器。 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撕下耳朵,可谁也没停下。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巷子。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围攻一个老人。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锄头柄,一下一下往老人头上抡。 老人倒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可每次棍子落下,他的身体都在抽搐、蠕动、恢復,然后继续挨打,甚至时不时用牙,咬在男孩的身上。 江枫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只让妇人指路,“往哪边走?” “前面左转!” “右转!进巷子!” “直走!” 妇人一边指路,一边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江枫被她带著在人群中穿梭,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他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一抬头,刚才还半倚在自己身上的妇人,此刻已经將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她一只手托著他,另一只手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你跑得太慢了!” 江枫还没开口,一阵强风就糊在了脸上。 妇人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第80章 人之常情 三里河村的百姓,如此行事纠结,前后矛盾,其实原因很简单。 老百姓穷疯了,穷怕了,但凡捡到银子,谁敢要,就敢跟他拼命。 换句话说,谁整个村子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根本捨不得这身不死之躯。 所以寧愿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愿自寻死路。 眼前这个妇人,虽然口口声声,希望他能帮自己了断,但同样不愿意自行走出青石碑,只盼著能有外力,兴许私下里还会求神拜佛,能替自己脱离苦海,实现心愿。 但这外力又不能是朝廷,朝廷来了,不但这神仙本事留不住,还要被当成妖邪诡物,连个普通百姓的身份都留不住。 他们想死,又想死得有尊严。 想解脱,又想解脱得不那么狼狈。 世间多少人都是如此。 口口声声说不愿苟活,可偏偏又深諳苟活之道。 江枫心情复杂。 他其实也算是苟著,毕竟脑袋顶上,有个周长英在暗中窥伺,就凭镇邪院的行事作风,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给算计了,一如之前赵金生对原主的所作所为。 所以他虽然暗自积攒实力,但其实並不在意什么名声地位,一切在好好活著这件事面前,都是很不值钱的事情。 並且他心里清楚,如果真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他不介意鱼死网破。 但他仍旧对於面前这个妇人,以及整个三里河村的百姓,不知道是厌恶还是同情,甚至於在自己试图理解这一桩桩一件件怪事时,本能开始思考,如果自己活在这个村子里,会不会与他们是一样的选择? 兴许也是一样吧。 江枫眉头一抬,迅速问道:“刚刚那个曾经对我出手的男孩,你认识么?” “你是说……” 妇人愣了愣,恍然大悟,“那孩子叫张祥林,便是最开始那个。” 她马上又找补了一句,“就是被家里人传出成仙的那个十岁孩子!” 她嘆了口气,“你別看那几个孩子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其实他们活到现在,也都有四五十岁了,都是可怜人。” 妇人似乎是担心面前这个救星,会因为先前在村口的遭遇,连带著厌恶整个村子,好心帮忙说话。 “这么多年,大傢伙都开始主动迎向那种衝动,慢慢也都不会再像开始那般失去理智,有些不愿意对外人动手的,都如我这般对自己捅刀子。那几人先前之所以对你动手,我觉得应该也只是想把你赶走,硬装出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罢了。”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妇人左右看看,想了想,“那孩子在村子里开了个肉铺,兴许能在那找到他。” 江枫一把將妇人拉起来,“带我去找他!” 隨即二话不说,把妇人扛在肩头,撒腿狂奔。 刚跑出几步,江枫就后悔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到处都在杀人。 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的脑袋往石碾子上撞,砰砰砰,撞得脑浆迸裂,可那被撞的人转眼又爬起来,反手把对方按在地上,用拳头砸,用脚踹,用牙咬。 三个女人滚成一团,指甲、牙齿、髮簪全成了武器。 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撕下耳朵,可谁也没停下。血流成河,染红了整条巷子。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围攻一个老人。 最大的那个不过十来岁,手里攥著一截断掉的锄头柄,一下一下往老人头上抡。 老人倒在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可每次棍子落下,他的身体都在抽搐,然后慢慢恢復如初,然后继续挨打,甚至时不时用牙,咬在男孩的身上。 江枫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著头,不敢再看,只让妇人指路,“往哪边走?” “前面左转!” “右转!进巷子!” “直走!” 妇人一边指路,一边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刀。 江枫被她带著在人群中穿梭,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之所以想找到那个男孩,起初的原因,是那孩子並不想死,换句话说,也许能从他的嘴里,套出些不一样的说法。 江枫若想彻底搞明白这件事,还需要一些其他角度的证据,才好想清楚究竟如何破局。 他自然是不会单凭这妇人的一面之词,就真的“好心”替她“脱离苦海”了。 后来等知道那男孩正是此地第一个发现身体发生改变的,江枫对他就更感兴趣了。 毕竟那个成仙的说法,江枫不完全相信,这真的只是他家里人隨口胡说。 然后,江枫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一抬头,刚才还半倚在自己身上的妇人,此刻已经將他整个人扛在了肩上。 她一只手托著他,另一只手还不忘往自己身上捅。 “你跑得太慢了!” 江枫还没开口,一阵强风就糊在了脸上。 妇人二话不说,拔腿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此地异常的原因,这边的所有百姓的身体强度,都要远胜於外面,至少都要在武道三境,只是毫无身手可言,纯粹以一种古怪的身体素质来作为支撑,別说真与三境武夫动手,就连江枫这样一个武道一境,他们也绝无胜算。 江枫被顛得七荤八素,脑袋朝下,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噗。 噗。 噗。 江枫忍不住喊道:“你能不能別捅了?” “习惯了!” “……” 路上不断有人挡在前面,妇人根本不减速,抬起腿,一脚一个。 一个正要下刀的男人被踹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壮汉被她一併踢开,滚进了路边的水沟。 江枫的脑袋在妇人肩上一顛一顛的,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了。 可也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凑巧,江枫一歪脑袋,正与一位往村口走的老人擦肩而过。 二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对视。 那一刻,江枫突然感觉胸口涌出一股熟悉的热浪。 他没有任何犹豫,腰部骤然发力,两条腿猛地往地上一扎,硬生生从妇人肩上挣脱开来! 惯性带著他往前冲了两步,他顺势站稳,转过身去。 那位老人也站住了,就在不远处,也在同时扭头看向江枫。 二人相对而立。 中间隔著七八个正奋力互殴的百姓。 妇人踉蹌站住,扭头问道:“不去找人了?” 江枫本能感觉不安,摸著胸口,问道:“那老人,你认识么?” “什么老人?” 江枫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妇人朝那边观望,片刻之后收回视线,一脸不解。 “没有老人啊,你说谁啊?” 第81章 不拜天不拜地 江枫猛然扭过头,看向妇人,“你看不见!?” 妇人也有点傻眼,磕磕绊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是说……” 江枫刚要追问。 下一刻。 天地停滯,寂静无声。 那妇人的脸庞上,神色复杂,交织著疑惑、焦急和悲伤。 江枫突然如临大敌,环顾四周。 有人保持著一个高高跃起、双手握刀的姿势,身体腾空,另外有人身体后倾,几近躺倒,却硬生生以一个极难的角度,停在半空。 江枫大惊失色,但胸口那股暖意不停流动全身,这让他在此时此刻,並没有如其他人那般陷入泥潭,动弹不得。 然后,他便听到了一个慢慢悠悠的脚步声。 江枫扭头看去,先前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人,正从人群中穿过,面带笑意地朝自己走来。 江枫表情严肃,身体紧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老人走到距离他三四步的距离停下,饶有兴致地看著江枫,问道:“你也想来分一杯羹?” 江枫皱起眉头,不明白。 老人自顾自摇摇头,“可我这地方太挤,怕是容不下你了,要不你另寻去处?” 江枫仍旧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可老人似乎根本不需要江枫回答任何问题,继续盯著他,自言自语道:“可你已经重获人身,不必再建神国,所以……” 老人愣了愣,一脸恍然大悟,那张老脸突然出现在江枫的面前,鼻尖相对,老人裂开嘴,一股腥臭气扑面而来。 “你是来杀我的?” 江枫二话不说,猛然向后跳出。 他双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喘息,老人已经欺身而至。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快得不像话。 並非如同章其和沈步那般,依靠水磨功夫磨炼的身法,此人的身形,如同烛火晃动之下,映照在墙上的影子,无声无息。 江枫一直后退。 老人便一直紧逼,一边笑呵呵念叨著:“在我之神国,你於我而言,如同掌心中的蚂蚁,我隨意握拳,可能杀不死你,但你也休想逃走。还是说你就想玩这种你追我赶的游戏?来的都是客,我可以陪你啊。” 江枫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人倏然站定在江枫的面前,眼神玩味道:“咋不跑了?” 江枫挠挠头,“你都说了我跑不脱,那我还跑个屁,还不如省点力气,啥时候你打定主意想杀了我,我再跟你拼命。” 这回反倒是老人有些诧异,打量了一下江枫的姿势,“来得及?” 江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抬著头,思忖片刻道:“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老人冷笑一声,刚想说你我都是千年王八,跟我装什么龙,突然皱起眉头,蹲下身,仔细盯著江枫的胸口,片刻之后,一脸不解地抬起头。 “你他娘的是人?” 江枫没好气道:“你骂什么街啊。” 老人满脸震惊,尤不信邪地又盯了一会,没来由勃然大怒起来,指著江枫的胸口破口大骂。 “你个没骨气的死鬼,就这么把神位拱手让人了?他奶奶的,老子看不起你!呸!噁心!我都替你害臊!要不要脸啊,躲著不好么?好死不如赖活著这话,你他娘的没听过?” 他突然伸手捏住江枫的腮帮子,后者想躲,可老人出手极快,压根没给空档。 只见老人一只手掐著江枫,另一只手点著少年的胸口,气不打一处来,“就这?就这?他是你爹是你妈啊,还是你失散千年的私生子的私生子?还是你欠他钱啊我说!至於么,我问问你至於么!他……他长得也不好看啊!” 江枫呲牙咧嘴,刚要说话,结果老人突然抬头,“这没你说话的份!” 可下一刻。 江枫胸口的热浪怦然涌出,金光大现,竟然將老人硬生生逼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结果老人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撒泼打滚起来,“好啊好啊,你我好歹都是邃神,你不向著我也就罢了,还他娘的护起短来了?老不死的东西,还好意思跟我动手?瞧不起我?我在外头有了营生活计,这方寸神国是小,可臭鸡蛋就不是鸡蛋了?你屋顶塌了,院门被拆了,连缝缝补补的钱都拿不出来,我有点仨瓜俩枣的,那是我的本事!你还敢看不起我?” 老人好像自己说到了伤心处,嗓门又往上高涨几分,“死东西,喜欢当缩头王八?你是被人忘了,可我没有!” 老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我告诉你,別以为我就没有信徒香客,这地方百十来口人,与我渊源颇深,一个个的往上数几十辈,我於他们有大恩!信不信我现在只需要一根手指,他们所有人都会比信大虞皇帝还要诚恳地冲我磕头!我就是不惜的干!” “可老子就算这样,也能再活几千年,你这小子倒是记得你,可能活多久,几年,几十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他杀了,然后拉你出来,跟老子长相廝守,永不分离?” 老人大口喘息,突然一歪头,扯了扯嘴角道:“不过我最近倒是有点新玩法,外面的山头上那么多洞府门派,弟子眾多,我为何不做?我觉得这小子倒是挺不错的。” 他装模作样地抖了抖手腕,好像名家大士一般甩动长袖,双手叠放在腹部,沉声道:“小子,我可以传授你这世间最上乘的拳法剑术,你若是想练气,我还可以教你御水神法。我虽然在这呆了几十年,可是实打实的神仙,真若是离开此地,但凡找个地方施展神通,便是许多正道高人,都要对我顶礼膜拜,恨不得把我供在比他们祖师祠牌还要高的位置上,要顶著天花板的!外面那些臭鱼烂虾,撑死了帮你躋身第二城,我教你的东西,足以帮你登顶大道!怎么样,你意下如何?可愿意以弟子身份,隨我在此地修行?我保你百年之后,独步天下!” 江枫咧嘴一笑,“认不认你当师父,我得问过才行。” 他的额头其实早在老人装疯卖傻的时候,就已经渗出汗水,但是这一刻,江枫並无半点畏惧。 老人冷笑道:“那我倒是想听听,你拜在谁的门下?姓谁名谁,家在何方?但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你说出名字,我或许明日就出村,先把你师父杀死,你可要小心说话,千万別连累无辜啊。”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先是伸出手,然后收回四指,只留下一根大拇指,隨后衝著下巴的位置指了指,“我不拜天不拜地,天地之间,就拜我自己。” 老人忍俊不禁,是实打实觉得好玩,有意思极了。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天地之间,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老人心头巨震,这一刻,甚至比千年前被朝廷一举摧毁祠庙时,还要惊恐无助。 一个婉转温柔的嗓音,在江枫的胸口传了出来。 “你刚刚说,想跟我长相廝守?” 第82章 退海还地 老人一身屠夫打扮,腰系麻绳,两臂束有绑手,即便是真与江枫动手,这一身装束也毫不影响。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双手张开放在身体两侧,有些捏呆呆发愣。 因为在江枫的身前,由那片金光凝聚出一道身影,是一位长相慈美温婉的中年妇人,身穿一袭皎洁白裙,如头顶月光,只是此时此刻,神色冷清,面无表情。 老人有些茫然。 他其实根本就不认为,他刚才骂的那些话,真能被除了江枫之外的什么人听见,至少在三里河村里,即便是躋身第四城的大修士出面探听,他也有把握把那人驱赶出去。 之所以那么气急败坏,一方面也真是怒其不爭,另一方面,也是实打实这几十年待得实在无趣,如同老百姓总有个对著死人坟墓哭诉埋怨的怪习惯,他便也是如此。 所以当这位妇人终於现身之后,老人反倒成了那个没脸没皮的。 就像本是趁著家里没人才敢对著院门骂街,结果门一开,主人在家一样。 咋早不出来呢。 你说说,多尷尬。 妇人抬手一挥。 斗转星移。 三人便从三里河村离开,竟然出现在远在百里之外的大柳山娘娘庙里。 只是相比於江枫穿越时看到的那副破败景象,此时此刻的娘娘庙,灯火辉煌,香气裊裊,宛如天宫。 至於那座早已坍塌的娘娘像,此刻则耸立在神台之上,儼然神人。 江枫脑袋来迴转悠。 觉得这位妇人,好像比娘娘像还要好看一些。 老人则缓缓眯起眼眸。 这傢伙虽然虚无縹緲的,但竟然瞬间就让自己离开自家神国,转入他门,按理来说,一个毫无香火可言的邃神,即便还有些神力,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到才对。 妇人偏过头,先是很满意地冲江枫微笑点头致意。 江枫不敢耽误,忙不迭抱拳还礼。 隨即等妇人看向那位实打实的外人时,脸上已经没有半分笑意了。 “我刚刚听得不真切,麻烦你把刚才说的,一五一十,在我面前再说一遍。” 老人一梗脖子,“好话不说第二遍,你听不见算了。” 妇人摇头道:“我就是想看看,究竟是多大的脸皮,才会想隨隨便便找个人与你长相廝守,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 老人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咋了!我说了,对,我说了!你想把我怎么地吧?有本事你在这把我弄死,来啊,弄死我!” 妇人轻笑一声,“我就算把你弄死,你在那村子里留有供奉,那男孩既然还记得你,你就仍然可以回去当你的神仙,所以我不会杀死你。” 老人刚鬆口气。 妇人紧接著开口,“但我可以把你困在我的神祠之中,没有你的法力维繫,你在那村子里布下的神国还能坚持几刻?是几年,还是几十年?还是你就这么有信心,即便那个男孩有朝一日能够重获自由,离开村子,仍旧是对你念念不忘,就算跑去天南海北,仍旧可以帮你立一座碑,日夜供奉?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妇人收起笑容,“你我既然都已经是邃神旧人,被百姓忘却,是天道运转不可违之事,你偏偏不信邪,如此折腾那些百姓,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老人悽惨一笑,“那你知不知道当初,我给当地百姓多少好处?当初三里河周围百里內,地势变更,退海还地,是我不远万里,从海里捡来那些遗船珠宝,才让那些靠海吃海的百姓非但没饿死,还侥倖发了笔横財,可结果呢?才过去短短千年,竟然就这么把我忘了?” 妇人默不作声。 老人抬起手,胡乱揉了把脸,恍惚之间,那张脸变成了一张清晰的少年面孔,只是脸颊上有类似鱼鳃的褶皱,但片刻之后,又恢復了之前的苍老面容。 “后来改朝换代,朝廷把我等判为淫祠邪神,一举斩杀殆尽,的的確確我要比你运气好一些,有一伙人去往南海的时候,带我一併前往,我起初还觉得世道不错,有朝一日我还能重回汪洋,再塑金身,可才短短百年不到,那伙人的后代,就再也没有对我供奉过一炷香。” 他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连一炷香都没有啊!”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嘴唇颤抖道:“所以我恨!是我当初救了他们的老祖宗,本就应该代代侍奉,就算当初朝廷明令禁止,我也不贪心,即便不立像供奉,最起码当个事儿,口口相传也好,可结果呢!” “百姓相残,是我给他们定的供奉法事,但也別觉得是我小肚鸡肠,只要有一个人,听著,只要有一个人,能在走投无路之下,想起在他们三里河村的古时候,曾经供奉过一位镇海童子,我都不贪什么金银供奉,甚至连香烛都可以没有,只要诚心实意对我说说话,求求我,我可以马上让他们重获自由!” 老人不停呼吸,好像怒火太大,都要背过气去,“但没有一个人,若不是我装作神仙入梦那男孩,他更加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印象。” “所以你问我好处?你我皆如此,我不相信你能平白无故把你的神位金身,拱手让给这么个少年!还不是跟我一样,想著能有机会再临人间!” 老人一口气说完,好像这才发现,妇人自始至终,都用一种极其可怜的眼神看著他。 就算一旁的少年,都没有了先前的提防和小心,眉眼之中,甚至多出一丝厌恶。 老人愣了愣,眼神先是绝望,隨后露出一丝自嘲,缓缓低下头,最后猛然抬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拳朝江枫打了过去! “我活不下去,你也一样!!” 妇人轻轻嘆息。 仍旧如同將二人揽进娘娘庙那边抬起手,老人骤然出现在远处,背对二人,一拳砸在空处,整个人踉蹌地摔倒在地。 束手无策的老人在这一刻,拳头抵在地上,低著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凭什么!” 妇人没有说话,但有一只长明灯,从供桌上飘起,晃晃悠悠,落在老人身前。 妇人轻声道:“人有生老病死,我们也是一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远存在。” 江枫突然心有明悟。 但仍旧还有一点点不理解。 妇人朝他看去。 江枫一愣。 因为在妇人的脸颊上,流下一滴清泪。 “神祇也会死亡,当我们真正死去时,没有人会哀悼我们,更不会有人纪念我们。即便回忆比这世间任何生灵都难以被杀死,但终究还是会死的。” 第83章 大道之爭 猪肉铺。 寡妇满脸鲜血,一瘸一拐地穿过街上互相殴打的人群,来到了案板前。 男孩正在一刀一刀捅著那半扇肉。 寡妇咧嘴一笑,乐呵呵道:“掌柜的,这肉卖么?” 男孩没抬头,“掌柜的有事出去了,今天闭门不营业。” 寡妇说道:“瞧您这话说的,您不就是掌柜的么?” 男孩抬眼瞅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捅刀,“你认错人了。” 寡妇收起笑容,“您不是,难不成先前那位老人是?对哦,他才是,我还从他那里买了肉,还送了我一掛下水。” 男孩猛然抬头,“你能见到他?” 寡妇慢慢伸出手,没有拿刀,反而握住了男孩的手腕,一点一点抬起来,伸到自己胸脯前,再一点一点按进去。 男孩想抽出手,可惜寡妇力道太大,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刀刃没入寡妇傲人的胸膛之中。 寡妇抬起头,嘴里往外吐著血,但她仍旧在笑,“我自然见得到他,不仅见过,我还认得,不过確切来说,是我猜到的,但既然我见得到,你又是这样的反应,那我应该没有猜错。” 男孩满脸难以置信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寡妇慢慢把笑意收回去,“怎么不可能?” 男孩猛然发力,终於將刀拔了出来,一把插进案板上,“那你说,他是谁?!” 寡妇没有说话,而是將手指放在刀刃上,用力一按,两根指头掉在那扇肉上,她不动声色地捡起断指,却並没有放在手上,反而放进手中,慢慢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音。 男孩眉头紧锁,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寡妇最后竟然將两只手指硬生生嚼碎,咽了进去,隨即又从手上再度长出。 她笑了笑,心满意足道:“我恨不得把他硬生生嚼碎,可我知道,只要有你在,就像我这手指头,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回来。” 寡妇突然一把將男孩拉了过来,阴冷冷盯著他,“所以你最好祈祷我们一辈子都是这样,否则我会在恢復正常的第一时间,杀了你。” 男孩目瞪口呆,战战兢兢。 寡妇嫣然一笑,腰肢晃动地走开了。 ———— 原身为镇海童子的老人,盯著眼前的长明灯,悽惨笑了笑。 他直起身子,但仍旧跪在地上,转头看向江枫,问道:“你进来这个村子,是像替百姓摆脱这种不死不活的局面?” 江枫老老实实点头。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以及准备怎么做么?” 江枫沉吟片刻,选择和盘托出,“在遇到你之前,我本身是確切知道,如果这地方我没办法搞定,自保逃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才想著趟一趟这个浑水,至於原因,我本身算是镇邪院的编外人员……” 他一拍脑袋,换了个词汇,“就是非正职的意思,来这里一来是有任务派到我这儿,虽然我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还是想来看看能不能有些机缘,於是就来了。” 老人眯起眼睛,“你是朝廷的人。” 江枫摇摇头,“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甚至我与你一样,对镇邪院没有什么好印象,这次过来,纯属个人原因,你信不信都好,娘娘在这儿,我不必骗人。” 老人看向此地的正统神祇。 妇人点点头。 老人嘆了口气,没有说话。 江枫继续道:“至於第二个问题,不瞒二位,我虽然打听到了此地的异常出现在四十年前,但其实对於整件事情,完全是两眼一抹黑。只是不知是不是无巧不成书,娘娘口中的那个男孩,我也有过一面之缘。我知道他並不想死,又知道他算是此地第一个知晓身体异变的,所以便想寻到他,再获得一些信息。” 江枫想了想,“你现在问我,在我根本不知道真相的前提下,应该会尝试摧毁村口那个青石碑。” 老人猛然瞪大眼睛。 就连妇人,都忍不住哑然失笑。 江枫愣了愣,转头看了看两个人,不明所以。 “为嘛!” 老人下意识开口询问,竟然情急之下,露出一丝远乡口音,与西疆大多数的音调截然不同。 江枫挠挠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外人无法伤害他们,偏偏我就可以,索性就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此地异常,且百姓无法离开,肯定是有一个闸口阀门的,就好像关鸟的笼子。有些鸟豢养久了,即便打开笼子,也不会飞走,但我觉得,先试著把笼子拆了,总没有错。真要是还不行,大不了我再买块石头放上去,另找法子唄。” 老人捂著脸哀嚎一声,极其沮丧。 妇人笑意盈盈,“那块青石,原本就是镇海童子庙里的镇海神石,换句话说,是这位邃神的真身法相。你歪打正著的法子,反倒真能把他这神国一举摧毁。” 但妇人话峰一转,“但还好你没第一时间出手,否则这老头可能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你打死了。” 江枫咧了咧嘴,真心有些后怕。 妇人拍了拍江枫的肩头,隨即走到老人面前,“你先前想收江枫为徒,说实话,如今他就算肯拜,你估计也不敢收了。但你如果真想教些什么,我倒是也管不著。” 老人倏然抬头,但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惊扰到面前的长明灯,便又急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护住摇晃的灯芯火苗,头也不抬道:“你现在只是一缕残魂罢了,就算能把我留在这,你也没本事看著我,这小子若不替你立像,我最多熬个一百年也就出来了,所以你没资格对我討价还价。” 妇人有些感慨,“我奉劝你一句,不必再用你那点小心思,妄想借刀杀人,做困兽犹斗了。高低也是一位远古神祇,没必要这样小肚鸡肠,死就死了,难道还不如个平头百姓?” 老人缓缓抬头,眼眸中充满了戾气,“你觉得我是困兽犹斗,而我觉得是大道之爭!大不了我拼著镇海童子的神位不要,去跟朝廷討饭吃,改名换姓,谁又说我就不是寿与天齐!?” 妇人脸色如常,“如果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呢?” 老人脸色狰狞道:“大言不惭,就凭这一盏长明灯,你信不信,我都有把握跟你在这儿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长明灯原先的金红色火苗,顷刻间化为黑火,腾腾冒烟,释放出浓郁的腥臭气息。 妇人张了张嘴,並没有发出声音,老人却听的一清二楚。 “那少年最后那番话都说得如此清楚了,你还不明白么?” 第84章 自惭形秽 老人眼珠一转,突然死死盯住江枫,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喃喃道:“你想走这条路?!” 妇人看著他,笑著反问道:“还有別的办法么?” 老人收回视线,那张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狰狞神色,“可这小子一旦身死道消,你这谋划便会彻底毁於一旦,甚至连如今这一丝残魂都留不下,这样的豪赌……值得么!?” “你既然说了是一场豪赌,自然有输有贏。” 妇人微笑道:“你知道我与那少年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这小子都跟我说了什么?”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静待下文。 妇人轻轻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 “今日我困在这里,咱俩也算是同病相怜,我给你上炷香,你若是在天有灵,帮我指条出路,往后每逢初一十五,或者我想起来的时候,都会往大柳山的方向点三炷香,如何?” 老人嘴角翘起,冷哼一声道:“后路找的倒是挺痛快。” 妇人又作出“二”的手势。 “希望我江枫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不求事事遂意,只求心安。” 老人满脸呆滯,震惊不已。 江枫则有些手足无措。 妇人看向那盏长明灯,原本的黑火重新化作金焰,说道:“我之所以在与他第一次见面时,把金身碎片留在他身上,其实原因你没有猜错,我的確抱著希望能重拾香火的心,所以当他按照约定点上三炷香的时候,我並不感到意外。” 老人声音沙哑道:“但就凭这小子的这一句话,你就敢把身家性命放在他身上?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妇人平淡道:“你错了。” “我错在哪里!?” 老人声嘶力竭道:“你回答我!” 妇人瞥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气,“是我那金身碎片,主动认了他作主人,换句话说,在那一刻,此方天地最纯正的信仰金身,认为他比我,要更加合適。” 老人颓然跌坐在地。 妇人突然一反常態,极其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一副曼妙腰身,破天荒有些俏皮娇憨的模样,“所以说嘛,不是我选的,而是我这身家性命,自作主张跑去让他背著,我也很无助啊。” 老人脸色惨白,认命一般说道:“你想我怎么做?” 妇人笑了笑,“与我一併看看这千年后的天下,如何?” 老人眉眼低垂,突然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便出现在江枫的面前,两只手同时掐住他的脸蛋子,来回拧动。 江枫根本来不及躲闪,疼得呲牙咧嘴。 老人偏不鬆手,撇著嘴,嘖嘖道:“你小子到底哪儿好,长得还没我半分英俊瀟洒,黑得跟臭水池子一样,嗯?说话啊你!嗯?” 江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话。 老人慕然鬆开,却又突然一把揪住江枫的衣领,“臭小子,你自己说的话,你可得做到啊!” 江枫愣了愣,没从老人身上探查到半分恶意,便老老实实说道:“那是自然。” 老人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胸口,“有人一直跟著你来到三里河村,武道修为比你要高得多,所以我便先一步出手杀了,如今看来,应该是个躲在暗中的刺客,所以说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若有需要,会直接开口。” “刺客?人情?” 江枫皱起眉头,根本就不知道这老头在说什么。 老人一脸嫌弃地看著少年,但终究没有再多说。 只是他转过身的同时,周身一阵涟漪,等面冲妇人时,便已经是一位娇小玲瓏的男娃,一身黑袍,长相皮囊,不得不说,让江枫见著,还真有些自惭形秽。 从老头嘴里说自己丑,江枫半点不信。 但若是这童子的话,江枫是心服口服。 镇海童子对妇人抱拳行礼,脆生生说道:“您这赌局,我陪您一块玩,不过不是信他,是信您,您可千万別赔了。” 妇人也弯腰作揖,“自是如此。” 童子放下手,“不过我那村子里还有些未了之事,便先走一步,待诸事稳妥,我自会归来。” 约莫怕妇人不信,童子一手扶胸口,“以海约立誓。” 妇人轻笑道:“镇海童子的话,我自然是信的,况且你我日后怕是要在同一屋檐下很长一段时间,这点小事儿,不必立誓。” 童子点点头。 妇人笑意盈盈。 片刻之后。 童子没好气道:“那您倒是把我放出去啊!” 妇人一捂额头,“实在抱歉。” 童子一闪而逝。 偌大的祠庙正殿之內,便只剩下一脸疑惑不解的少年,以及自始至终面带笑意的大柳山娘娘了。 ———— 三里河村。 眾人甦醒的时候,均已经回到了自家的床上。 窗外,阳光普照。 男孩张祥林一如先前那般,第一个跑出宅院,撇下呼唤他姓名的爹娘,一脸焦急地在空荡荡的街上狂奔。 猪肉铺里,空无一人。 案板上那具实则为人尸的半扇肉,以及后院里的另外半扇,早已消失不见,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肉铺门口,满脸慌张。 不知从村子的哪个方向上,爆发出一阵嘈杂声音。 有人受了伤,鲜血直流,那口子极深,在胳膊上,长约两寸,並没有恢復。 当然,在这之后,其他想要验证自己恢復正常的村中百姓,没有像他那样对自己如此之狠,最多也就是小心翼翼地用刀划破手指,然后就开始咧嘴大笑。 笑完之后,又开始哭。 整个村子,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都是这般又哭又笑的疯癲动静。 甚至有位老人,手拄拐杖,颤颤悠悠跑到青石碑,试探性地朝外头迈出一步,然后又猛然缩回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一蹦一跳的,好像个孩子。 这一幕,被石碑后面,那辆华丽马车里的中年男人看见了。 男人哀嚎一声,喊著什么“疯了,彻底疯了!连白天都开始犯病了!”,跳下马车一溜烟跑远了。 当然这些事情,站在肉铺门口的男孩,自然是一概不知。 他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丟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满脸泪水。 以至於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 一把砍柴刀,捅进了张祥林的后心。 力道之大,那刀的刀尖,甚至都从他的前胸探了出来。 第85章 张夏生 锣鼓傢伙震天响,惊得三里河村东头的麻雀扑稜稜飞起一片。 张夏生今日成亲,一身簇新的青布婚服,衬得这个庄稼汉也多了几分精神。 他爹前两年没了,老娘便坐在堂上正中央,笑得满脸褶子,眼里却泛著泪光。 按村里老规矩,这桩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半个月前,媒婆拿了张夏生的草帖子去女方家,又叫了婉萍的庚帖回来,请算命先生合一合,说是天作之合。 两家老人便在媒婆的撮合下,写了婚书,定下聘礼,今日便是迎亲的正日子。 夜深了,闹洞房的人散尽。 张夏生坐在床边,手足无措。 婉萍还顶著红盖头,静静坐著。 他笨拙地伸手,又缩回来,在衣襟上蹭蹭手心的汗,才敢去掀那红绸。 盖头掀开,烛火下那张脸,比他原先想像的好看一万倍。 婉萍抬眼看他一下,又飞快垂下,耳根子瞬间红透了。 张夏生憋了半天,结果憋出一句,“饿不饿?我……我给你揣了个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个还带著体温的白面饃饃。 那是稍早些时候吃饭时,他偷偷揣起来的。 婉萍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饃饃有点硬了,可她嚼著嚼著,眼眶就红了。 张夏生一下便慌了,“咋了?不好吃?” 婉萍摇摇头,把饃饃递迴去,“你也吃。”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了那个凉饃。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在窗纸上,像一层糖霜。 ———— 张夏生是庄稼汉,农忙时下地,农閒时便上山砍柴,下河打鱼,贴补家用。 婉萍在家里伺候婆婆,纺线织布。 可婆婆是个挑剔人,总嫌婉萍做事手脚慢,灶台擦得不够亮,饭菜做得不够香。 一日,婉萍在灶房熬粥,婆婆站在门口,冷著脸挑刺,“进门这么久了,连个粥都要煮糊,你这双手是干啥使的?我们家夏生娶你回来是当菩萨供著的?” 婉萍手忙脚乱地去撤柴火,手背碰到滚烫的锅沿,烫出一道红印子,她低著头,也不吭声。 张夏生正好挑水回来,搁下扁担就往灶房走。 他看见婉萍把手藏在背后,眼眶红红的却不掉泪。 他没说话,走进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盛了一碗粥,端到娘跟前,“娘,您尝尝,这粥火候正好,不稀不稠,熬出米油了。” 他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没吭声。 张夏生又说:“婉萍天不亮就起来熬粥,我在灶房外头看见了。娘,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合口,跟我说,別骂她,她胆子小,您一骂,她夜里睡不著,躲著哭。” 婉萍在灶房里听见这话,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使劲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娘一愣,儿子向来孝顺,从不敢顶嘴,今儿倒为了媳妇说话。 她张了张嘴,嘆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夜里,张夏生躺下,婉萍背对著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翻过身,笨拙地拍拍她,“別哭了,往后有我呢。” 婉萍不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悄悄塞进他粗糙的掌心里。 “手还疼不?” “不疼。” “说实话。” “疼死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婉萍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婆婆起初还忍著,后来便日日念叨,“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也不知闭眼之前,能不能见著孙子。” 婉萍去井边打水,都有婆娘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夜里常常睡不著,睁著眼看房梁。 张夏生睡得沉,偶尔翻身,手臂搭在她身上,把她往怀里一搂,婉萍就那么睁著眼,一直躺到天亮。 有一回,她去县城赶集,偷偷找了个走方郎中,问有没有调理身子的方子。 郎中搭了脉,摇头说道:“娘子身子底子薄,怕是……难有孕了。” 婉萍愣了一会儿,问道:“能调不?” 郎中摇摇头。 婉萍还是付了钱,买了药,回来的路上,在村口的青石碑后面坐了许久。 她把药藏在篮子里,用青菜盖住,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那天晚饭后,张夏生突然对他娘说道:“娘,我今儿去县里,顺道看了个郎中。” 婆婆忙问:“咋说的?” 张夏生挠挠头,“郎中说,我早些年干活太狠,伤了底子,这事儿……兴许是我的毛病。” 婆婆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婉萍在灶房洗碗,手里的碗滑进水盆,溅了一身水。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泪一滴滴掉进洗碗水里。 夜里,她问他:“你啥时候去看的郎中?我咋不知道?” 张夏生嘿嘿笑:“瞎编的,哄哄娘。” 婉萍鼻子一酸,扑过去,狠狠捶他胸口,张夏生搂著她,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他说道:“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 婆婆病倒后,婉萍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 婆婆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拉著婉萍的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婉萍……娘对不住你……” 婉萍跪在床前,哭著摇头,“娘,您別这么说。” 婆婆喘著气,断断续续道:“夏生……是个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是娘……娘没福气……” 那天夜里,婆婆走了。 婉萍给婆婆换寿衣,擦洗身子,从头到尾,一声没哭。 直到棺材抬出门,她才扶著门框,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蹲在地上,没力气,起不来。 张夏生扶起她,婉萍抓著自家丈夫的袖子,哭得满脸是泪,“娘最后说……说我是好孩子……娘说我是好孩子……” 张夏生红著眼眶,把她搂进怀里。 ———— 婆婆入土后,张夏生干活更勤谨了。 天不亮就下地,日头落山才回家。 农閒时也不歇著,砍柴摸鱼,替人扛货,什么活都干。 偶尔遇到些头疼脑热,裹身厚衣服睡一觉,第二天照旧出门。 婉萍劝他歇歇,他憨憨一笑,“不累,趁著还能干,多攒几个钱。” 入了冬,张夏生开始咳嗽了。 第86章 婉萍 起初只是早起咳几声,后来越来越重,夜里躺下去,咳得身子一颤一颤的。 婉萍伸手摸他额头,不烫,可咳得实在厉害,嚇人。 她说:“抓副药吃吧。” 张夏生摆摆手,“咳几声就好了,花那钱干啥。” 婉萍拗不过他,只能夜里多烧些热水,让他喝了压一压。 可那咳嗽压不住,有一回半夜,张夏生咳得坐起来,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气,婉萍爬起来给他拍背,拍著拍著,眼眶红了。 婉萍声音发颤,“夏生,我求求你了,咱去看看成不成?你这样,我……我睡不著。” 张夏生回头看她,昏暗里瞧不清脸,只瞧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愣了愣,伸手抹了把嘴角,闷声道:“行,明儿我去去看看,你別害怕。” 第二天一早,张夏生就出了门,婉萍不放心,悄悄跟在后面,一路跟到县城,看他拐进了东街的济仁堂。 婉萍往窗边一站,竖起耳朵听。 郎中搭完脉,嘆了口气,“你这底子,再厚实也经不起这么熬,说了多少回了,要多歇著,你当耳旁风?” 张夏生嘿嘿笑道:“歇著干啥,又没啥大毛病。” 郎中板著脸,“没啥大毛病?你这咳嗽再拖下去,肺都要咳坏了。我跟你讲,你媳妇那身子,要不了娃就要不了,不是你的错,你不如清閒些,把自己身子骨养好。” 张夏生挠挠头,笑得更憨了,“大夫,我这不碍事,还得攒钱呢,天冷了,想给我媳妇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她嫁过来这些年,没穿过几件新的。” 婉萍站在窗外,听见这话,整个人愣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她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婉萍远远跟著他。 背微微驼了,肩膀也没以前宽了。 婉萍想起刚成亲那年,他挑著两桶水,扁担在肩上颤悠悠的,走得飞快,现在走路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那天晚上,婉萍回到家,张夏生已经回来了,正蹲在灶房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层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来了?” 他抬起头,“饿了吧?饭快好了。” 婉萍没应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往灶膛里添柴。 “夏生。” “嗯?” “咱明儿去镇上,扯块布。” 张夏生又是一愣,“扯布干啥?” “给你做件新棉袄。” 张夏生刚要拒绝,一抬头,撞上自己媳妇罕见的凝眉神色,想了想,咧嘴一笑,“那做两身。” 可结果,那件厚实的新棉袄,一直到张夏生病倒的那一天,都没有穿上。 ———— 张夏生病倒后,婉萍一个人撑起了家。 白天去田里锄草,日头晒得后背起皮,晚上回来纺线,纺车吱呀吱呀转到半夜。 张夏生躺在床上,看著她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根根接断线,背影佝僂著,手被麻绳勒出一道道血口子。 有一回,婉萍端著药进来,张夏生拉著她的手,不让她走。 “婉萍……” 张夏生喘著气,“我对不住你……说好照顾你一辈子,反倒让你受累……” 婉萍把药碗搁下,坐在床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你照顾我半辈子,我照顾你半辈子,有啥对不住的?”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那里,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他娘当初一个模样。 可婉萍看著他的眼睛,还是觉得好看。 跟当初掀开红盖头时看到的第一眼,一样好看。 那年冬天特別冷,屋里炭盆烧著,张夏生还是喊冷。 婉萍就脱了鞋,钻进被窝,把他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他的脚瘦得只剩骨头,硌得她胸口疼,可婉萍一动不动,就那么捂著,慢慢睡著了。 张夏生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到脚底的温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 一天夜里,张夏生突然清醒了。 他让婉萍扶他坐起来,靠著墙,看著窗外。 外头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著枯树枝,呜呜地响。 “婉萍。” 他说:“你把灯挪近些,我看看你。” 婉萍把油灯端过来,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昏黄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出鬢边几根白髮。 张夏生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怎么见你这么多次,都还是和当初一样好看啊。” 婉萍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面上。 张夏生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颤颤巍巍,替她抹眼泪。 ———— 那年冬天,张夏生没熬过去。 办白事那天,嗩吶呜呜咽咽地吹,和当年迎亲时一样热闹,只不过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张夏生的棺材被抬出村口,黄土一捧捧盖上,坟前新立的木牌,墨跡还没干透。 白事办完,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婉萍送走最后一批帮忙的乡邻,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院门上的红纸喜字还在,那是当年成亲时贴的,风吹雨打,褪成了粉白色,边角都破了,耷拉在那儿。 她早就想让张夏生撕了,换个喜庆的福字,说了很多遍,可张夏生每次都说,还有什么比这个还喜庆,比这个还有福气的? 张夏生不撕。 婉萍也不撕。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进屋。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上,张夏生睡的那边凹著一个窝,婉萍伸手按了按那个窝,又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灶房里,炉子上还放著那个药罐子,她忘了倒掉的药渣已经干了,结成硬块,粘在罐底。 她蹲下来,用手抠那些药渣,抠著抠著,蹲在那儿不动了。 过了很久。 婉萍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放著一把砍柴刀,刀口还沾著泥。 那是张夏生最后一次上山砍柴时带回来的,他说要劈些细柴,留著冬天生火用,后来病了,柴还没用光,一直堆在院子里。 婉萍拿起那把刀,刀柄被握了很多年,磨得光滑油润。 她握著刀,在床边坐下,往里挪了挪,挨著那个窝坐著。 她把刀贴在脖子上。 刀很凉,凉得心疼,像他那天的额头。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纸呜呜响。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起风的日子,她刚嫁过来没多久,张夏生在院子里劈柴,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他。 他抬起头,冲婉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看啥呢?”他问。 “看你。”她说。 张夏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低头继续劈柴,劈得比刚才更起劲。 婉萍握刀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头有人说话,隔著院墙,隱隱约约传来。 “听说了么,咱村子里有个男孩,一夜之间成了仙!胡说八道,哪来的仙……我没有胡说,是真的!” 声音渐渐远了。 成仙? 婉萍笑了笑。 夏生应该现在也已经成仙了吧。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老天爷不收他作神仙收谁? 莫著急。 我现在去陪你。 婉萍用了十足的力气,將砍柴刀砍向自己的脖子。 一如此时此刻,她將刀捅进这个传闻中,成了仙人的男孩。 第87章 娘 婉萍猛然拔出砍柴刀。 男孩一声不吭,一头栽倒在案板上。 后背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死不瞑目。 大仇得报的婉萍,提著那柄滴著血的砍柴刀,茫然四顾。 “出来。” 婉萍突然声嘶力竭喊道:“出来!!” 不知为何,村子里四面八方,喧闹声此起彼伏。 可偏偏这条巷子里,空无一人。 连一点风都没有。 婉萍的嘶吼声,便也没办法隨风飘去远方。 但她心里清楚,那老人还在。 镇海童子还在这儿。 一如这四十年。 也一如,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没办法生养,坐在青石碑后面的时候。 那还是他婆婆,也就是张夏生亲娘生前跟她说的。 三里河村所处之地,曾经並非山坳,而是一处入海口,老百姓出海打渔,並以此为生,海面湍急汹涌,捉摸不定,再经验老道的渔民,也没办法全然拿捏出海的时辰,能不能安然返回,全凭天意。 渔民为求平安,也为了求鱼获丰富,於是在一块礁石上繫上了一条红绳,出海前,都要先对著那块礁石祈祷,此次出海,一帆风顺。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灵验,从那时起,还真的相安无事了很多,並且每每出海,都收穫颇丰。 那时候,还不叫什么镇海童子,只叫平安石,也还不叫三里河村,只是个无名渔村。 后来,村子里的外来人越来越多,有一伙从北边过来的,脑袋顶上插著羽毛,他们那边用来祈求平安富贵的,是一个木雕的人面图,据说是个从海里把妹妹救出来,自己却不幸遇难的小男孩。 从那时起,那块平安石上面,被人用掺杂草药,不会被海水冲刷的红墨,画上了与人面图一样的图案。 那颗石头,也就这样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呼为“石孩子”。 在石孩子彻底改头换面,变成镇海童子之前,村子里因为鱼获爭端,爆发了一次械斗。 最终侥倖获胜的,是一群信仰镇海龙王的南方人。 人面像有了犄角和爪牙,石孩子从人变兽,只是似乎这样的外貌,那个高高在上的信仰神祇並不喜欢,於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那块礁石被海水冲刷,竟慢慢有了一个人形。 短身子,大脑袋,脖子粗壮。 像个刚降生的胖娃娃。 再无法眼睁睁將之称呼为“镇海龙王”的百姓们,就这样將那块石头叫成了“镇海童子”。 再后来,礁石的手脚腰身也被海水侵蚀乾净,就只剩下一个圆滚滚毫无稜角的巨石,沧海桑田,画像也没了,但那根红绳却一直存在。 有人远赴南疆,將镇海童子的传说带去了南海岸。 巨石上也慢慢长满了青苔,几乎渗进石头里,变成了一块大青石,立在地上,被人用铃鐺和绳索圈起来,供人祭拜祈福。 直到最后,南海岸的百姓忘记了这件事。 青石则被朝廷一纸公文,某个村正自作主张,拆下了那条红绳,托工匠在上面刻下了“三里河”三个字,搬在村口,老百姓来来往往,几乎都不会刻意看它一眼。 但其实婉萍,在听到这件註定无人在意的传说后,每每走过青石碑,总是会伸手摸摸,想沾沾福气。 直到那天他从走方郎中那边付钱买药,走回村子,最后在青石碑后面坐了许久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过那青石碑一眼。 所以自从村中百姓获得不死之身后,婉萍很快就记起了这个故事。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那个老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故事里,那个曾经庇护百姓千年的镇海童子。 但她没有去求半句话。 恰恰相反,她恨。 恨为什么不让自己追隨张夏生一併走了。 更狠为什么不能早一天,就早一天也行啊,那样的话,自己的丈夫,肯定就不会死了。 所以她想尽了一切办法,杀死那个老人。 可他从来都不会离开这间猪肉铺。 直到昨天晚上。 婉萍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所以当她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已经失去不死之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过来,说到做到,杀死那个除了自己之外,唯一一个能看见老人的那个男孩,也就是当初自杀前,听闻的那个成仙的男孩。 张祥林。 只不过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杀死男孩之后,她还是要杀了自己。 她猜测如果这世上连一个记得镇海童子的人都没有,那么他自然而然就会在天地间消失。 但当他真正杀死男孩后,还是下意识想要再见那老人一面。 婉萍在这空荡荡的巷子一直喊。 喊到声音沙哑,喊到彻底力竭,喘不上气。 但老人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你……你能让他回来么?” 婉萍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能让夏生回来么?我不求別的,我就想再见他一面,一面就行……他还没有穿上新做的棉袄,我还没告诉他,那天他在药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还没告诉他,他就是我的福气,那个喜字,我不撕,我也不换,我就要留著,留著等他回来……” 她说著说著,跪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婉萍开始磕头,不停溅起血花,“我求求你,我可以替你立庙上香,我……我还可以把你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听!我求求你,让夏生回来好不好,求求你……” 她突然直起身子,怒不可遏道:“我告诉你!如今能记得你的只有我了!你如果不出现,我现在就跟你同归於尽!” 她捡起砍柴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和四十年前坐在床边的动作一模一样。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按在婉萍的肩头。 那只手很小,却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 婉萍转过头。 是一个三岁大的男孩,粉嫩嫩胖嘟嘟的,穿著一身看起来很眼熟的小棉袄,活像个瓷娃娃,嘟著嘴看著她,很委屈的样子。 婉萍愣了愣,惨然一笑,“原来你也怕死啊。” 男孩起初只是很委屈,突然嘴唇颤抖起来,眼眶里一点点蓄出泪水,哇的一下哭了。 “娘!我好想你啊!” 第88章 万一呢 婉萍愣了愣,虽然她百分之一百地肯定,这男孩就是镇海童子,仍旧被这具有强烈情绪的哭喊声,听得心肝一颤。 以至於男孩双手抓住她的袖子时,婉萍一点都没有躲闪。 男孩哭得鼻涕眼泪一脸,哽咽道:“爹不让我来找你,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婉萍有些著急。 “他说……他说我淘气,不听话,还好当初没有把我生出来,否则他走了,你一个人养我,肯定会累坏的,你要是累坏了,他又帮不上忙,肯定是又著急又心疼的……” 婉萍的目光一点点扩散开来。 男孩抽了抽鼻子,突然一把將婉萍搂住,“可我想你,爹也想你,但他告诉我,不能来找你,他说如果找到你,你肯定更难受,可我忍不住啊,娘……我忍不住……” “你……” 婉萍瞳孔颤抖,试探性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擦了擦鼻涕,“我叫张万平,爹说了,他跟你商量过,如果是男孩,就叫万平,如果是女孩,就叫遐橙,男孩隨你,女孩隨他。” 婉萍,万平。 夏生,遐橙。 婉萍浑身一震,此时此刻,心头对於那个镇海童子的恨意,其实並没有消散,只是想不起来了。 她缓缓抬起手,抚摸男孩的头顶,脸上带著疼怜的神色,“你们……过得怎么样?” 男孩大声说道:“很好,我跟爹都很好!” 他抬起头,一双大大的眼睛,和婉萍的眼睛很像。 婉萍问道:“那他为什么没有来?” 男孩回答道:“爹现在可忙啦,他说以前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一定要了。” 婉萍点点头,捡起地上的砍柴刀,“那我现在……” 男孩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脸迈进婉萍的怀里,自顾自继续说道:“我爹还说了,你还要很久才能过来,所以他不著急,慢慢攒钱,还说你没来的这段时间,他可以好好管教我,我懂事一点的话,等你过来,就可以享福了!” 他说完之后,抬起头,突然愣住。 婉萍神色呆滯。 满脸都是泪水。 男孩不明所以,用那只很温暖的小手,替她抹眼泪。 婉萍朝这个其实很听话乖巧的男孩子笑了笑,“他真是这么说的?” 男孩使劲点头。 婉萍看著他,“你不要骗我好不好。” 男孩愣了愣,“我为什么要骗娘?爹说了,骗人是坏孩子,会打我屁股的,他手可糙了,光是摸,都很疼。” 婉萍刚要说话。 男孩突然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娘,我得回去了,走得太久,爹会著急的。” 婉萍下意识伸手阻拦,想去抓男孩的手。 可男孩没有停顿,倒退远离,声音一点点向远方飘去。 “娘,你保重身体啊!” “我其实可想你了,特別想你!” “但爹说不想你那么早去找他,他还没有挣够钱呢!” “对了对了!他那件棉袄,你別扔啊,他每次都说都说那件棉袄可暖和了,跟你那件用的是同一匹布,以后是要穿的!” “娘。” “娘啊!” “你好好的!” “好好……” “活著啊……” 风又起了。 吹得巷子口一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婉萍跪在地上,看著那个身穿棉袄的孩子,一步一步往远处倒退,走到老槐树后头,不见了。 婉萍没有动。 她跪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砍柴刀,在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死在案板上的男孩。 她抬头朝天空看了看,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回自家院子,院门上的红纸喜字还在,耷拉著,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婉萍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上那个凹窝四十年都没有消失。 灶房里药罐子还在。 她把砍柴刀放回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那个凹窝。 然后她坐下来。 外头的天慢慢变黑了。 外面,再没有那嘈杂刺耳的打斗声。 就像一个偏远山村里,本应该每日都是的,普普通通的夜晚。 婉萍没有点灯。 就那么在黑暗里坐著,坐著坐著,突然轻声笑了。 虽然…… 但是…… 万一呢。 她自言自语道:“行,我活著。” ———— 猪肉铺的案板上。 那个趴在案板上的男孩,在妇人离开之后,慢慢悠悠直起身。 然后,他就变成了那个腰系麻绳,腕束绑手的老人。 也几乎是在同时,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慕然出现上街欢呼的百姓,庆贺重获新生。 自然也有不少人悵然若失,甚至偶有激进者,仍旧不信邪,惨叫连连。 只不过来往者眾多,却谁也看不见这个站在肉铺门口,呲牙咧嘴扶著腰的老人。 装一个死人,真是累坏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都已经被人带去了南海,却还是能有朝一日,重回故土么?” 老人转过头。 从那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一个肩膀宽厚的汉子。 老人斜睨了他一眼,“你是想笑话我,唯一一个记得我的人,偏偏是个把我恨进骨子里的?” 张夏生笑了笑,“婉萍其实不是那么记仇。” “那你是太不了解你媳妇了。” 老人直了直腰,“四十年,每一天都会过来找我,整整四十年啊,人拉屎都有哪天光使劲不听声的时候,可她没有一天不出现啊。” 张夏生仍旧笑著,“你到现在都还觉得是因为恨你?” 老人勃然大怒,“行行行,爱你!爱你!显摆个屁!” 张夏生脸上竟然出现一抹红润。 看得老人是越来越生气,摆摆手,“在阴间冥府学了点幻化的本事,就敢冲我摔咧子了?要不是我大人有大量,现在我就让你们小两口一家团聚,我现在心情很差,赶紧滚啊!” 张夏生大大咧咧一拱手,隨后朝老槐树后面伸出手。 然后。 他从树后面,把自己儿子牵了出来。 老人本来没打算在亲自烧香请神,把张夏生从阴间召回之后,还要行注目礼送他离去,可余光那么隨意一瞥,突然整个人愣在原地,猛然扭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男孩。 “怎么可能!!” 小男孩张万平,很不见外地冲老人吐了吐舌头,一脸嫌弃。 张夏生没有阻拦,宠溺地摸了摸自家儿子的头顶,“见也让你见著了,现在不用成天到晚念叨要见你娘了吧?” 张万平摇摇头,“念叨肯定是念叨的,你还能拦著我说梦话啊!” 还是不懂事。 父子二人迈步离开,偶尔能传出来一阵阵笑声,身形慢慢消失,如泥牛入海。 镇海童子愣了很久,情不自禁,低声感慨:“念念不忘,必有迴响……竟然是阴间神祇?” 他苦笑一声,“这世道真是变了。” 镇海童子离开肉铺,行走於人间。 先是在整个三里河村走了走。 他又跑去村西头,走进那个其实当初才跑出院门,就已经被爹娘拉回去的男孩张祥林的梦里。 再然后,他去了青石碑,坐在石头上面,和下面那头青骡子大眼瞪小眼了好半天,又很奇怪地看了看车厢。 他最后,站在了婉萍的窗边。 从白天站到天黑。 直到听到里面说出那句,“行,我活著。” 镇海童子这才鬆了口气。 一闪而逝。 ———— 大柳山娘娘庙。 一身白裙的娘娘,缓缓走到江枫的面前。 这位不知比少年年纪多出几百倍的妇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如仙人扶顶。 娘娘很是满意。 江枫一脸不解。 娘娘轻声问道:“陪我走走?” 江枫愣了愣,然后提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那你还进来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娘娘哑然失笑。 她弯曲手指,敲了敲少年的额头,没好气道:“你小子可真记仇啊。” 第89章 精闢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大柳山半山腰的一处空地上。 朝阳初升。 江枫第一次摔在这儿的时候,是和一个比他矮上很多的小丫头。 那会儿他还什么都不懂,被周长英一脚踹进这摊浑水,稀里糊涂就成了镇邪院的人。 也从那时起,关於镇邪院,以及与他有关或无关的一连串事情,还有这方天地的神秘之处,才正式拉开大幕,开场上演。 但仔细算算,日子其实没过去太久,前前后后,也才將將月余。 江枫有些惆悵,讲不清是什么情绪。 身形极高的娘娘站在他身旁,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你当初离开娘娘庙,被迫加入镇邪院的时候,我就在山里看著你。” 江枫一愣。 娘娘点点头,“你处理得很不错,如果当时选择拒绝,那个镇邪院的掌正,是真会杀了你的。” 江枫一下子神色侷促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娘娘笑道:“放心,只有在大柳山,我那为数不多的香火神力还能照料一二,出了这地界,你杀人放火我也看不见。” 娘娘大概心情不错,难得开了个玩笑,歪著头看他,“怎么,是做了什么不敢让人知道的坏事?” 江枫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貌似都还好。” 娘娘眼含笑意地看著他,“我相信你。” 少年回以笑意。 娘娘环顾四周,似乎很久没有好好欣赏这日出时的山上风光,带著江枫沿山道走去,没有向下,而是向上。 自从娘娘庙被烧毁坍塌,整个山势有了不小的变动,下行山道还好,往上走了几步,就已经看不到平坦的小路了。 可娘娘似乎並不在意这些。 堂堂一位千年前的香火神祇,此刻却提著裙角,一手扶著树干,一脚踩在石头上,另一脚踮著找落脚点,毫无端庄可言,甚至有一次踩滑了,整个人晃了晃,嚇得她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抱住一棵歪脖子树。 爬得不亦乐乎。 反倒是江枫成了那个脚下生根,悠悠然不费力气的爬山客。 他跟在后面,看她爬得气喘吁吁,忍不住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厚道,只好憋著。 二人一直爬到山顶,找了块平坦的空地,並肩站著。 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头的河,鸟鸣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 娘娘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又理了理被树枝勾乱的鬢髮,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神祇,那个镇海童子说得不错,我就像是人死后留下的一缕魂魄。” 江枫侧头看她。 “据说在东海之滨,有一个归属大虞朝的小岛,那边有种说法,叫地缚灵,因未了心愿而被束缚在某地,我大抵算是此类,只是之前感知到镇海童子的挑衅气息,才藉助原本属於我的金身映照下,得以重现人间。” “那个镇海童子虽然行事顽劣,但说出来的话,十之八九算是肺腑之言,只是他说要收你为徒这件事,我劝你还是別太放在心上,那个老小子另有传承,这点好处落不到你的头上。但倘若他真的帮你解决了一个暗处的刺客,日后说不定让你偿还人情的,还真就是他这么个传人弟子。” 江枫欲言又止。 娘娘笑问道:“你是想问,我有没有什么传承给你?” 江枫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您刚刚说的那话,我没怎么听懂,所以想问问……” 他抬起头,“您是怎么死的?” 娘娘愣了愣。 她没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有没有听过执念成殤的说法?” 江枫老老实实摇头。 娘娘缓缓开口道:“一种执念太过强烈,落在自己身上是心魔,落在物件上,便会生出殤鬼。好比夭折的孩子,也会有殤鬼,但其实三四个月,魂魄未稳,死后很快便会转世轮迴,之所以还能留存於世,更多的是因为父母长辈的执念,不愿其彻底离开,这两者是一个道理。” 江枫若有所思,“心病还须心药医?” 娘娘笑了,“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头,望向更远的山。 “世间第一个神祇,便是如此,因为老百姓迫切追求某件事,或是祈求平安,或是升官发財娶老婆,不一而是,总之想法太盛,寄情於某物,这东西,便有了姓名,再之后,也就有了性命。” “所以我们这般神祇,或者说邃神,从出生到如今,是没有一个確切样貌的,很多时候会伴隨百姓的居所变动或者朝代更替,和其他相似的神祇融合,改头换面,这时候是这个名字,可能过了几年,又变成了另一个,有些神祇的名號,甚至会把曾几何时所有的神名代称全部带上,冗长得很。” 娘娘看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一些极遥远的事。 “那个时候,谈及一个神祇的死,便意味著他的姓名被人彻底遗忘,对其他神祇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很悲凉的事情,但也无能为力。就像早先时候,人们使用棍棒,对於这种兵器有著超乎寻常的信念感,但后来生出刀枪斧鉞,再后来又有了仙兵法器,所以原先的信仰,就自然而言与后世才有的工匠行当合而为一,这算不上是死,但也和死没什么区別了。” 江枫沉默不语。 他莫名其妙想起如今大虞朝对於祠庙营造的法治规矩,是不允许擅改神像形貌的。 娘娘双手叠放在小腹,轻轻嘆了一口气,“那时候,虽然偶有新旧神祇发生爭端,但大抵还是平和的,就如同人有生死病死,虽然不甘心,但也仅仅是不甘心而已。” 江枫试探性问道:“是因为那柄虞字剑?” 娘娘点点头,有些唏嘘,“过去我们虽然是神祇,有些香火法力,但说到底,还是以百姓为首,生死全由百姓定夺,所以但凡是登门上香,或者只是夜里辗转反侧,冲我们说的一些贴己话,我们都还是会听的,能力范围之內,能帮也会帮。” “但大虞朝一纸公文下来,我等便没了存身之所。只是那柄虞字剑虽然能斩破金身,却无法干涉由百姓心念信仰凝聚而成的正统神格,这大虞朝万里地界上,才会藏著些如我和镇海童子那般的过街老鼠了。” 江枫突然大惊失色,急忙朝四下观望。 娘娘哑然失笑,忍不住伸手放在少年的肩头,“放心,此地神祇看不见我,自然也不会看见你,確切来说,你现在仍旧在三里河村那边,这也是我和镇海童子商量好的一件事。” 江枫这才鬆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我有个朋友,曾经在书上看到过大柳山娘娘庙的记载,这么说,算是除我之外,仍旧有人记得您么?” 娘娘摇摇头,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记在书本之上,就如同墓志铭了。再者而言,谁会真的只是看过一本书上的几则旧闻,就信受奉行呢?” 江枫没来由念叨一句,“正经人谁会把心里话写在日记里。” 娘娘愣了愣,隨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很,倒真有几分像是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了。 她伸出大拇指,讚嘆道:“精闢。” 第90章 立庙成神! 江枫没有再说什么,心中有些悲凉。 世人常说,死亡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被人遗忘。 百姓如此,神祇亦如此。 但江枫心里的悲凉不出於此。 而是如今的大虞朝,似乎將这件暗合自然规律的事情,一刀切断,从此之后,无论百姓態度如何,那神台上立著的自始至终都会是那副样貌。 遇见好的,是百姓的幸事,遇见尸位素餐的,那自然就是百姓的不幸了。 但其实依据这件事来討论百姓的幸或不幸,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江枫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娘娘,问道:“我如今记得您,也记得镇海童子,那是否意味著您和他两位,至少在我死之前,是不会彻底消失了?” 娘娘伸手点了点少年的胸口,微笑道:“你不一样。” 江枫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那片金色碎片吗?” 娘娘摇摇头,“是因为你自己。” 江枫一脸不解。 娘娘笑道:“有些事情,我与那个镇海童子提过,不跟你说,不是不信任你,是担心你负累太重,容易束手束脚,你小子心思重这件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坏事,但也不是好事。常言道真人不露相,你就没想过,在你这副硬装出的傻小子模样外头,再套一副傻小子的皮囊?” 江枫感慨道:“没办法啊,装得太久,我怕脱不下来。” 娘娘恍然大悟道:“也罢,装傻充愣能避开一些麻烦,被人看穿之后,还能避开另一部分。” 江枫嘆了口气,“所以我以后就这么活著?” 娘娘点点头,“好好活著。” 江枫咧嘴一笑,“得嘞。” 他转念一想,又说道:“可您就算能藏在这儿,还有什么办法能存留再久一些么?万一我……” 娘娘在江枫额头上弹了下指头,力道不轻,“你小子还真想有事没事求我救命啊?” 少年呲牙咧嘴。 娘娘放下手,忍不住笑了,“我这次能重现人间,用的是你行走江湖,替我收敛的一些香火之力,所以说,是你自己救的你自己,不算是我平日操心你的安危,所以拼著被大虞朝捉拿斩杀,也非得救你一条小命。” 江枫耸了耸肩,“两码事,谢还是要谢的,所以如果有办法,您儘管跟我说。” 娘娘笑意不减,“办法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能不能做到,是你自己的造化。”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娘娘看著他,脸上突然出现一抹哀伤神色。 江枫见状,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娘娘摇摇头,轻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已经死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了,若是转世投胎,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江枫眨眨眼,没有说话。 娘娘深呼吸一口气,掸了掸身上的白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江枫想了想,憨厚一笑,“其实我无所谓。” 娘娘看向他,故作皱眉道:“实话?” 江枫点点头。 娘娘突然伸手,一指点在江枫的额头。 不知为何,江枫原先黑白分明的瞳孔,骤然全白。 不似死人的灰白神色,而是如同娘娘那一身白裙般的顏色,皎洁如月光,澄澈如初雪。 隨之,一阵虚无縹緲的圣洁声音,出现在江枫的耳边。 “人之身如神殿,供奉之物为己,香火为己,香客为己,圣山为己,山道亦为己。故,应维之以坚,护之以洁,信之以神……心诚则灵!” 话音刚落。 叮咚。 一声轻响,像露珠坠入深潭。 江枫以纯白之瞳仰头看去。 晴朗天空的更上方,一粒金色水滴凭空滴落,正正落在他额头,涟漪阵阵,竟直接钻入皮肤之下。 坠落山巔。 不是大柳山。 是当初隨著刘家父子离开顶津县返回万德县时,坐在马车上做梦看见的那座高山。 山巔之上,原本就有一小洼金水。 那一粒金色水滴落在上面,溅起水花,却没有落地,反而骤然蒸发,化作一大片细密的金色雾气。 雾气缓缓凝聚。 先是平整的台基从山巔岩石中升起,青石铺就,方正齐整。 然后一根根朱红色的柱子从地基上拔地而起,笔直挺拔。 白色的墙从柱子之间生长出来,慢慢合拢,围成一间小小的屋宇。 最后是屋顶。 青瓦一片片浮现,层层叠叠,覆在梁架之上,飞檐翘角,如鸟斯革。 一座祠庙,凭空出现。 没有前院,没有后门,只有一扇小小的门扉,安静地立在山巔。 祠庙门扉洞开,神台已立,供桌已设。 可神台之上,空空如也。 江枫如神明般俯瞰著这座崭新的世界。 但下一刻。 山外的云海翻涌起来。 起初只是微微波动,像风吹过的湖面。 可转瞬之间,那波动便成了咆哮。 层层云浪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云海之中,隱隱有雷鸣之声,震得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 江枫心神一凛。 只见从云海中,一道身影,迅猛如电,从云层深处破空而出,直直朝山顶这座新建的小庙扑来,气势汹汹,竟是像要硬生生將小庙撞个粉碎! 江枫心潮骤起。 一身拳意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如江河决堤,没有多想,身形已自然摆出一个拳架。 双足先后踏落,力道之沉,竟让整座山头都跟著震颤。 江枫死死盯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拳意如潮,鼓盪周身,袖袍被撑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被狂风吹动的战旗。 守山拳第一把劲意,踏天落! 守山。 守山! 那道身影已近在咫尺,裹挟著漫天云海,朝他扑来! “滚!” 江枫一拳递出。 拳罡炸裂! 一股无形之力从他拳锋衝出,竟將那漫天的云海都撕开一道口子! 分明高山与大柳山是两方天地。 但那道身影似乎当真忌惮江枫的拳头,在半空猛然一顿,隨即一个急转,几乎贴著拳罡的边缘擦过,一头钻进了那座祠庙。 江枫猛然转头,隨即一愣。 方才那股激昂的战意瞬间收敛,他站在山巔,傻傻地看著那座小庙。 祠庙之中,神台之上。 多出一个小小的玉人。 那小人探头探脑地站著,双手负后,眉眼清晰,嘴角微翘,十分的惟妙惟肖。 竟与江枫一模一样。 ———— 大柳山之上。 娘娘收回手,看著面前如老僧入定般的少年,颇有些心满意足。 那镇海童子都有传承,她堂堂大柳山娘娘,焉能没乎? 可这得意神情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下一刻,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堂堂大柳山娘娘,在这一刻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因为在东方云海之上,突然涌起万丈霞光。 铺天盖地的金黄,仿佛有千万轮太阳同时从海面升起,霞光所至,云层燃烧,天空镀金,整片东方天际都被染成了熔金之色。 光芒之盛,竟將初升的朝阳都比了下去。 娘娘猛然扭头,死死盯著面前的少年。 少年那双纯白的瞳孔,此刻正倒映著满天的金光。 娘娘彻底失去了淡然神色,惊呼道:“臭小子,你还有什么机缘!为什么会一举立庙成神!!” 江枫自然是毫无知觉。 但也就在这一刻,他缓缓迈出罡步,朝那云海扬起拳头。 娘娘不敢再耽误,猛然转向西边,放声高呼。 “镇海童子,过来帮忙!!” 第91章 扎小人 崇吾山脉蜿蜒数百里,除了坐落在章莪山主峰的山神庙,沿途还有不少零散的土地庙和河伯祠,可若论香火最旺,还得是那位山岳正神的这座小庙。 章莪山脚下自发形成了一座集市,卖茶的、卖酒的、卖面的,一应俱全,周边几座城镇的孩子们,但凡听说爹娘要去章莪山烧香,那高兴劲儿,比过年也不差什么。 山脚下有家卖卷凉皮的,捨得给料,芝麻酱能浇上厚厚一层,还有个吹糖人的老头儿,写糖字、吹糖人,手艺那叫一个绝,不少孩子得了压岁钱,就偷偷结伴往那边跑,玩个痛快,回来自然免不了一顿好打。 有个男孩,大清早就在糖人铺子外头排队。 那铺子前排著的队伍老长,他踮著脚尖望了好几回,总算轮到了自己,他心满意足地举著刚得的糖人,是个大肚子將军,一脸浓髯,肚皮吹得鼓鼓囊囊,金黄透亮,瞧著就馋人。 男孩正美滋滋地端详,突然瞥见旁边香火铺子里站著两个人。 他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糖人,又抬头看看那两个人。 一个大肚子,一个大鬍子。 一个背著大刀,一个扛著扁担。 尤其是那个扛扁担的大鬍子,身上穿著一件花里胡哨的袍子,红红绿绿,跟要搭台唱戏似的。 那两个人正在小声爭吵,似乎在埋怨铺子里的线香卖得太贵,一个怪另一个为什么不从濛河过来的时候就买好,那边肯定便宜,另一个则不停地问老板,能不能便宜点,能不能便宜点……咱一口价,能不能再便宜点! 男孩举起糖人,三相比较,觉得这两人合起来,跟自己的糖人倒是挺像,忍不住乐出了声。 然后,他便呲牙咧嘴地被娘亲揪住耳朵,一路拽向香道山门,“笑什么笑!赶紧上山烧香!” ———— 山神庙里香客络绎不绝。 据说今天头一炷香让一个老婆婆抢了去,那老太太身子骨硬朗得很,三步並作两步,一溜烟就上去了,看得后头的人直咂舌。 正殿里,一位妇人跪在蒲团上,三炷香举过头顶,跪在蒲团上极久,嘴里念念有词。 “山神爷在上,保佑我家东里念书聪慧,茁壮成长……保佑孩子他爹生意兴隆,顺顺利利……保佑爹娘二老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保佑我……日后能轻省一些,不必操劳……” 至於她口中的东里,此刻却舔著糖人,站在神台上,歪著头端详一尊金身童子像。 那童子双手捧著肚子,笑眯眯的,瞧著喜庆得很。 “你说那个王遇,是他还是他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男孩扭头一看,嚇了一跳。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先前在山下见过的那两个长相奇异的男人,一个胖子,一个大鬍子,正站在他后头,两双眼睛不停在面前这尊童子像和另一尊之间来回扫视。 那个大鬍子眨了眨眼,很肯定道:“就是这个!” 他从男孩肩头伸出手,指著面前的童子像:“一模一样嘛。” “听你的!” 背刀的胖子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三根线香,凑到长明灯上点燃,然后走回童子像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金身童子在上!章其给您上香啦!” 说罢,猛然低头弯腰,虎虎生风。 那嗓门大得惊人,整个正殿都嗡嗡作响。 妇人嚇了一跳,赶紧把香插进香炉,一把將男孩拉到身后,颇有些不满地盯著这个不讲规矩的陌生刀客。 哪有进庙不对正主上香,偏偏先对一个站旁边伺候山神爷的香火童子上香的道理? 大鬍子赶紧举手作揖,连连道歉,示意自己这朋友不懂规矩,莫见怪莫见怪。 只是就在这时候,那胖子又喊了一嗓子,“您託付我的事,我可都给您办成了!魏乘这身新衣服,我买的!好看不?我觉得可好看了,就是这小子没我这眼光!钱我就不从功德箱里拿了啊,不合规矩!” 章其大大咧咧表述衷肠之后,一扭头,整个正殿里,除了那个捂著脸的同行郎中,已经空无一人了。 只剩下庙祝站在门口,手里握著拂尘,颇有些无奈地冲他笑了笑,示意先上香无妨,然后便衝著门外的香客连连作揖,赔著不是,后退著把大殿的门关上了。 章其挠挠头,“咋了这是?” 魏乘唉声嘆气,“待会要是山神爷出来揍人,你最好主动把脸凑过去,別让他老人家还得多走几步冤枉道。” “咋了嘛!” 魏乘懒得跟他多掰扯,先恭恭敬敬给山神爷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叨著:“山神爷在上,东樵山弟子魏乘,先前多有不敬,未曾亲自登门拜謁,今日特来赔罪,还望山神爷大人有大量,別跟弟子一般见识。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上完香,他端详了一下另一边的童子像,然后走到王遇那尊金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一边擦,一边轻声说道:“有此机缘,是福非祸,保不准你我二人日后还能重逢,安心在这里修行,外头的事,有我们两个,还有你那位江掌柜,不必操心。” 童子像的两只眼睛,有光芒一闪而过。 魏乘上香之后,特地拉著神色古怪的章其走到另一个方向,小声说道:“你仔细瞅瞅,这个像谁?” 结果章其反倒是突然伸出手,按住比他矮上一些的东樵山医仙的脑袋,將之转向另一个方向。 “你给我仔细瞅瞅,这个像谁?” 魏乘有些不满,可等到看见金甲神人像的后面,那里藏著一个白玉小人,双手负后,探头探脑,他的表情先是疑惑,进而诧异,等最后,便是满脸目瞪口呆了。 “这是……”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江掌柜!” “谁给立的?” “他啥时候死的!” 话音刚落,两个人一愣,同时咂舌扭头。 “谁说死人才能立像啊。”魏乘没好气道。 “除了山神爷还能有谁啊!”章其看他像看傻子。 两人又对视一眼,齐齐后退几步,仰头望向神台上的金甲神人像。 章其问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魏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会不会是山神爷记仇,平日里閒得无聊,给江掌柜扎小人玩?” 他赶紧四下寻摸,生怕自己也被立在这儿。 这一次,反倒是魏乘一把抓住章其的肩膀,把他拽了回来,隨即一指前方,“快看!” 两个人凝神望去。 两张脸上,竟一点点映照出金灿灿的光芒。 原来是那尊白玉小人,竟在此刻缓缓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像深夜里的萤火,隨即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漫过神台供桌,顷刻间便绽出满室华光。 魏乘刚要惊呼。 只见一道虚幻人影,慕然从金甲神人像中窜出,先是一脚一个,把魏乘和章其踹翻在地,隨即二话不说,抓起白玉小人,猛然穿过屋顶,直衝天际! 两个人坐在地上,仰著头,张著嘴,看著空荡荡的屋顶。 半晌。 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 “这就……飞升了?” 第92章 掏空家底 大柳山山巔。 其实在娘娘那一声惊呼堪堪落地,镇海童子便已从三里河村赶回。 他显化真身,落在山巔,却来不及细听娘娘言语,目光便被眼前那万丈霞光攫住,那张俊俏的小脸上瞬间便布满了惊骇神色。 恰在此时,江枫一身拳意攀至顶峰,气势磅礴,一拳轰出。 “这是……” 镇海童子话音未落。 娘娘抬手一挥,一阵涟漪自身前涌起,轻轻向三人一撞,山巔便已空无一人。 东方天际的朝霞云海似乎失了目標,犹豫片刻,终於缓缓散去。 —— 三人再次现身时,已在灯火通明的大柳山娘娘庙中。 似乎失去神智的少年,瞳孔雪白,继续那一拳的走势,只是在打在空处后,很快就这么双腿並齐,直愣愣站住不动了。 镇海童子凑到他面前,伸出手晃了晃,这才把那半句话续完,“……什么情况!” 娘娘一脸愁容,“就刚刚那个阵仗,什么情况你看不出来?” 镇海童子愣了愣,隨即大惊失色道:“怎么可能!” 个子矮小的童子,一个箭步跃到江枫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了细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歪头瞥了瞥娘娘,手指点著少年,急匆匆问道:“你是说,这小子受天地认可,立庙成神,还引来了恭迎神祇的天地异象?” 娘娘眉头紧锁,“还是正统的功德成神,比你我这般依靠信仰的水磨工夫,品秩高出不知多少。” 镇海童子急得直跳脚,“我就走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对这小子做啥了?” 娘娘嘆了口气,“我既是送子娘娘,內求之术是我与生俱来的神通,既然想让他走你我设想的那条路,自然要教会他如何建立奉己神殿,这有什么问题?” “可你在传道之前,就没冲他打听打听,有没有在別处被人立了金身像?” 童子来回踱步,双手掌心摩挲,急不可耐道:“那样的天地异象,那神像绝非寻常百姓所立!立像之人本身,只怕就有大功德!只有神像没有神台不要紧,有了神台,靠这小子夜以继日的打磨修行,自立金身也不是问题,可这俩玩意碰在一起,不即刻立庙成神才怪!” 童子倏然站住,抬头看向娘娘,那双很好看的眼眸里充满了浓郁的嘲讽,“完了吧,出师未捷身先死,这么个大屁股,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坐,你想把他挪开?哪有这么美的事儿!” 娘娘一言不发。 童子一摊手,颇为无奈道:“我本来在处理完三里河村的事情之后,的確是要回来,留一丝神识在这小子身上,替你当一当他的护道人的,可出了这种事,他这辈子能不能离开你这神祠都两说,我看啊,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他朝娘娘挥了挥手,大步走向门口。 “你走不了。” 童子行云流水地原地转身,面无表情,脚下猛一蹬地,身形倾斜向上,一拳朝娘娘挥去! 瞧那架势,似乎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实打实想跟娘娘拼命了! 结果娘娘只轻轻一弹指。 镇海童子骤然出现在一丈之外,如先前一样狼狈扑街,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气急败坏道:“你耍无赖是不是!” 娘娘神色淡然地看著他,“又不是没办法。只需你我用香火之力,短暂填满那座神殿金身,此方天地便不会视他为新晋之神,自然不会再降下恭迎异象。待他日后学会关闭殿门,再將香火物归原主,不妨碍你什么。” 镇海童子一指自己鼻尖,“你当我傻?如此做於我有什么好处?就凭你要挟不放我出去?” 他冷笑一声,“我还就实话告诉你,你不放我走,我还就不走了!咱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对了,我先前不是说过那话么,今儿还就梦想成真了!” 娘娘不急不缓道:“先前你我约定,你做他的护道人。待他日他在神殿自立金身,我可以做主替你说些好话,在神殿內给你塑一尊金身像。到那时你获得正统身份,不再受大虞朝法令约束,天下自可去得。” 童子歪著头,手指抠著耳朵眼,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好像娘娘的话从他左耳进,立刻就从右耳朵钻出去了。 娘娘轻声道:“今日借你香火一用,算是我的私事,所以除了这个约定外,日后我可以分你一个神號,你镇海童子,便有机会成为镇海菩萨。” 童子动作一滯。 娘娘继续道:“菩萨千面,所以只要谨慎些,你不仅可以独占海陆两地的百姓香火,甚至可以在大虞朝山水神祇眼皮子底下,冒充他们,偷一顿香火吃。” 童子缓缓放下手。 娘娘笑了笑,“这买卖虽然別人可能不愿意干,但我想你,应该很感兴趣。” 镇海童子自降生以来,虽然三里河村是发家之地,但其实一直都是天南海北居无定所,对他而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是一件顶舒服的事情。 就如同山下城镇中的窃贼,真让他干些正经营生,反倒浑身不自在。 镇海童子思忖许久,眯起眼睛道:“提前说好,这两件事,你日后要是敢反悔,我拼著神格不要,我也会先把这小子弄死,再跟你同归於寂的。” 娘娘问道:“需要我以山盟立誓?” 镇海童子刚要点头,想了想,摆摆手道:“算了,你既然信我,我也没必要以小人之心度娘娘之腹。” 他隨即走到江枫面前,把脸凑到他面前,“小子,我不管你听不听得见,从现在起,给我老老实实看著!我镇海童子的千年香火,你承不承受得住!” 说罢,他一指点在江枫眉心,“凝魂定魄!” 如石沉大海,不见波澜。 但片刻之后。 镇海童子的脸色愈发难看,终於忍不住睁开眼,满脸见了鬼的表情,“他娘的,咋这么邪门!” 娘娘皱起眉头,“怎么回事,他承受不住了?” “是我!” 镇海童子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亏空?花钱如流水!老子家底快被他掏空了!” 他最后甚至厉声喝道:“你再不出手,我就受不了了!” 第93章 掏空家底×2、3…… 章莪山巔,云海之上。 山神爷握著那尊光芒愈发强盛的白玉童子像,一脸匪夷所思。 下一刻,他皱眉望向东方。 那边有朝霞翻涌,层层叠叠如金浪滔天,这不是寻常日出该有的景象。 山神爷猛然低头,望向人间。 整条崇吾山脉,无数光点从山脚、河谷、村落中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如同从章莪山顶俯瞰山脚夜间的集市。 与此同时,无数声音涌入他耳中。 崇吾山脉各处的土地、河伯,爭先恐后地向他上报。 “稟山神爷,槐江河水倒流三丈!” “稟山神爷,乐游山鸟雀尽出,盘旋不落,遮天蔽日!” “稟山神爷,钟山之中,万兽齐鸣,声震十里!” 其实不仅是崇吾山脉。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整个西疆,在这一刻仿佛都乱了套。 山神爷嚇了一跳,忙不迭起身探查,便也下意识施展神通,將白玉童子像收了回去。 说来也怪,东方那万丈金光,如潮水般退去。 与此同时,涌入他耳中的那些嘈杂声音,也几乎在同一时刻低了下去。 他凝神询问,下属们如实回覆:一切如初,异象已消。 山神爷非但没有鬆口气,一颗心反倒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召出白玉小人。 那小人依旧在他掌心,只是周遭的光芒,被一道更为刺目的金光牢牢锁住,再也散不出分毫。 山神爷端详片刻后,再度低头! 可整条崇吾山脉內,並无那个他期待看到的瘦小身影。 山神爷百思不得其解。 山水异象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若是有修士一举破城,还是至少是第四城的大关隘,倘若修行的还是亲近山水的五行善道,的確会引发有限区域內的灵气异动。 但如此涉及整条山脉,甚至是整个西疆,便绝不仅仅是修为突破那么简单。 山神爷忽然想起自己当初受朝廷敕封,於此地立像成神时的光景,那一日,崇吾山脉之中,也曾出现过一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山水异象。 可那小子不可能有如此功德。 就算他那白玉像在自己的山神庙里受了供奉,也不可能一举成神。 但即便他百分百確认此事,也保不齐有多事之人按照第二种情形作出猜测。 换句话说,即便自己不主动上报朝廷,其他几位正统山神,肯定会有人將之看作是头等大事,兴许此时此刻,已经有人呈报给了那位专门监察山水神祇的观察处置使。 那位三品大员,直属御史台,专管天下神道事务,连山水正神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一旦彻底清查,查到他脑袋顶上,推断此事与这个白玉小人有关係,按照大虞朝的尿性,寧可杀错不可放过,那自己肯定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 山神爷脸色一变,不再犹豫,伸手朝底下一捞。 山神庙功德箱中的供奉金银,陡然一空。 下一刻,在他空余的另一只手中,一捧金水显化而出,涌动不停,金光灿灿。 他凝神控制,將那金水均匀地附在白玉小人身上,一层一层,严严实实,终於遮挡住那奇异的光芒。 山神爷刚鬆口气。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 金身上,无数细微的裂纹蔓延开来。那白光竟死而復生,从每一道缝隙里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如同破碎的瓷器里透出的烛光。 山神爷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也顾不上许多,不停伸手朝下捞取。 一捧接一捧的金水,源源不断地浇在那金身之上。 那原本只有小臂高的金身小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只是山神爷脸色愈发难看,终於忍不住咒骂出来。 “他娘的,这小子怎么会获得如此庞大的香火之力,老子这崇吾山的家底要撑不住了!” ———— 这一日。 崇吾山脉大小城镇,但凡有名有姓的財主,都发现自家钱柜金库骤然一空。 不是蹂的一下,慢慢变透明然后消失。 而是蹭的一下,说没就没。 如同窃贼登门,明目张胆。 財主老爷眼看著家底全无,一朝返贫,锤头顿足,破口大骂。 便也是在这一日。 崇武山脉之中,除了百年前传出的嫁衣女子传说之外。 又多出一个。 盗库之贼。 ———— 先前如神明般俯瞰高山的少年,此刻已经双脚落地,站在那座小祠的门前。 没有进门。 江枫只是站在那副空白匾额的下面,死死盯著祠庙神台上的那个金身像。 他实在是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为何先前还只是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人,此刻却骤然变成金色,甚至还在缓慢膨胀? 不仅如此,那璀璨的白光非但没有被金身遮蔽,反倒像是二者在激烈爭斗,金身之內,光影交错,明灭不定,仿佛有两位势均力敌的死敌正以那尊小像为战场,进行著一场无声的廝杀。 江枫起初觉得这一幕虽然古怪,但看著还挺有意思。 因为他本能觉得,这座位於自身祠庙,又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身像愈发庞大,是一件好事。 可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 因为隨著金身像的不断膨胀,脚下的神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像有人在远处擂鼓,震得脚心发麻,可眨眼之间,那抖动便成了剧烈的晃动, 神台表面,一道道裂痕蜿蜒蔓延,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冰面即將破碎。 紧接著,整座祠庙都在震颤。 樑柱吱呀作响,瓦片簌簌滑动,墙壁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那裂纹从墙角开始,一路向上攀爬,转眼便爬满了整面墙壁。 不仅是祠庙。 他脚下的整座高山,都在震颤。 那震颤从山体深处传来,沉闷而有力,如地牛翻身。 瞧这架势,估摸要不了多久,金身像便会彻底撞破祠庙屋顶。 江枫意识到不好。 很可能当祠庙被彻底摧毁的那一刻,整座高山也会隨之坍塌。 他皱起眉头。 既然大柳山娘娘传授自己这立庙之法,那么若毁於一旦,就绝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小事。 必须想办法解决! 江枫开始在庙门口不停踱步,拼命思索,仔细翻阅记忆一番,很快眼前一亮,一拍大腿! 没有犹豫。 动心起念。 高山山顶,祠庙后方的位置,骤然出现一条小渠。 那水渠蜿蜒流转,顺著山势向下蔓延,如一条灵蛇在山间游走。 果不其然。 在水渠出现的那一刻,原本不停撑破金身向外散发的刺眼白光,骤然收敛。 下一刻,一小条金色水流从金身中分离出来,顺著水渠向下流淌。 “堵不如疏!” 正是那本来自於顶津县梁家祖上的《通渠营造法》! 既然这座高山,便是他翻阅这本营造古书时的有感而发,那想要彻底解决此事,自然还是要从根本入手! 江枫凝神疏导金水,一丝一缕,不敢懈怠。 福至心灵。 他又想起了另一部书。 《东樵山巔对诗处採药人偶闻仙言遂悟道录》。 以及那练气之法。 十二楼,五城。 第94章 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 大柳山娘娘庙內,灯火摇曳。 那十几盏长明灯,火焰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纷纷指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年。 光线暗淡下来,明灭之间,整座庙宇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连空气都变得滯重,呼吸起来闷闷的。 娘娘面冲高耸的神像站立,背对著殿內的一切,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下,倒也像一尊泥塑了。 镇海童子颓唐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唉声嘆气,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不仅是累的。 是心疼。 千年家底,一朝掏空。 可把他心疼坏了。 他坐起身,使劲揉搓头髮,把那一头原本顺畅的披肩长发揉得跟鸡窝似的,乱糟糟支棱著。 他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子究竟干了啥滔天的大好事了?他娘的,难不成整个大虞朝姓江?” 娘娘轻声道:“恐怕跟他做了什么没有关係。” 童子一拍大腿,“那就是哪个富可敌国的財主老爷的私生子!当初丟下他们母子跑去跟別人联姻,后来良心发现了,估摸著也是遭报应生不下子嗣,於是耗尽家財,为自己这个独生子建造一个通天巨像!” 镇海童子翻身而起,指著门外,“你放我出去,我现在就去把他的神像给推了!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娘娘扭过头,一言不发地看著他。 镇海童子愣了愣,像挨了一记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地站了许久。 然后猛地抱头哀號起来,一个后仰倒地,躺在地上,手脚乱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小子摆明了身份特殊,惹上这么一身腥,换个跟你关係好的,估摸著都要跟你急眼了,咋就还不放我走!我啥都不要了还不行!” 童子突然挺尸一般,僵硬不动。 娘娘有些无奈。 童子抽了抽鼻子,了无生气道:“那就提前恭祝娘娘神祠崩碎,身死道消了。” “不一定。” 童子又开始双脚乱蹬,大声道:“不一定个屁啊!” 只是他倏然消停下来,坐起身,瞪大眼睛望向娘娘庙內左右两排长明灯。 那十几盏灯,不知何时已稳定下来。 火焰不再摇曳,每一盏灯都稳稳地燃著,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先前那股沉闷滯重的感觉,一扫而空。 童子神色绽放道:“窟窿眼填满了!?” 童子一个蹦跳站起身,呲牙咧嘴道:“太不容易了!” 只不过娘娘看向纹丝不动的少年,突然神色大变,没来由惊呼道:“堵不如疏是个法子,但一旦彻底流散,亏空更大,快快住手!” 话音未落,娘娘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镇海童子身前,细嫩手掌瞬间贴在童子的额头,“镇海童子,借你御水之术一用!” 紧接著,娘子的另一只手伸向江枫,一道白虹自掌心涌出,悉数灌入少年的额头眉心。 镇海童子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这笔买卖里,自己又得搭进去多少。 而是因为这位大柳山娘娘的香火法力,原来根本不是与自己旗鼓相当。 这位自始至终以为至少能拼个鱼死网破的镇海童子,此刻才终於明白,自己先前的种种谋划,在这位娘娘眼中,原来如此可笑。 ———— 那座高山,了无生机。 山体是死灰色的,毫无植被可言,既无鸟鸣,也无虫叫,只有嶙峋的岩石和乾裂的土坡,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山巔之上,祠庙孤零零立著。 江枫站在庙前,看著那尊已经不再向外绽放光芒的本尊神像,又看看那条淙淙流淌的金色溪水,鬆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金身涨破的危险。 但少年才稍稍放鬆心神,马上便又皱起眉头。 因为在他的注视之下,那条金色小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腾起来,水势陡增,湍急汹涌,眼瞅著水渠的堤坝就要被彻底冲毁! 他不敢犹豫,迅速跑到庙后,低头盯著已经在脚边逐渐蔓延开来的金色溪水。 水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金色的浪花翻涌著,拍打著渠岸,溅起细碎的水珠。 江枫双手握拳,身体紧绷! 怕什么来什么! 他深呼吸一口气,急忙闭上眼睛,开始將自己当初翻阅《通渠营造法》记下的每一处细节,重新迅速思量了一遍。 他猛然睁开眼! 按照《通渠营造法》所记载的修渠工法,每一条自高处而下的水渠,无论大小长短,皆须设置跌水关隘,以延缓水势,不至於衝破两岸堤坝。 关隘的位置,大有讲究。 密则水势过弱,无力引水,且劳民伤財。 疏则关隘虚设,水势难制,终成溃堤之患。 书中说:“故善治水者,必审地势之高下,量水势之缓急,度其宜而置之。或三里一跌,或五里一折,务使水行有节,流而不急,蓄而不滯,然后可久。” 跌水关隘! 就是这个! 江枫眯起眼,仔细观瞧水流,脸色却愈发难看。 还是不行。 这样的流速,別说能不能建起关隘,就算建得起来,不出几个呼吸也会被衝垮! 必须要先將水流延缓下来,否则这金身流出的溪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流干。 这个无论是前世还是原身,都实打实財迷心窍的少年,心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害怕一旦水势控制不住,很可能会导致水土流失,最终酿成关乎整座高山存亡的大祸! 他虽然对高山以及祠庙的来歷摸不著头脑,但还是隱隱有些猜测。 山巔那座祠庙,以及这条溪水,应该是大柳山娘娘的手笔,而自己身处的这座高山,则是自己当初翻阅《通渠营造法》时心生感悟,所以在此刻能化作高山祠庙的巍峨风光。 只不过那座原先是白玉小人,后来变成金身的神像,他暂且不知道出处。 但无论如何,这几样物件,都是他的私物! 既然都揣进自己兜里,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没了! 江枫咬著牙,迅速思索办法。 他甚至一扭身,准备爬回山顶,先把那座金身像暂时搬离祠庙,失去一样,总比犹犹豫豫最后两手空空要强。 耽误不得! 可就在他刚往山顶迈出一步。 一个熟悉的焦急嗓音,突然在这方天地之间响起。 “江枫,凝神聚气!” 是娘娘的声音。 “御水之法无关真偽,溪水大洋皆是一样,你观之为水便为水,见之为山则为山,记住了,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行罢三千八……” 水声大震,几乎要淹过那个声音。 但江枫还是清晰听到了最后那五个字。 “所有四千在!” 第95章 自惭形秽 江枫缓缓闭上眼睛,高高抬头,面冲山巔,“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 福至心灵。 少年双手放在胸前,向內一拢。 顷刻间,那奔涌咆哮的水势骤然一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金色的浪花缓缓收敛,蔓延至水渠两岸的水流,重新落回渠中,乖顺地流淌起来。 甚至因为有了水体灌溉,先前流经的水渠两岸,竟生出一簇簇青草,一朵朵小花,嫩绿鹅黄,星星点点,在灰扑扑的山体上显得格外扎眼。 与整座死山格格不入。 却生机盎然。 江枫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大柳山娘娘传授的御水之术控制下,此刻经他按《通渠营造法》修葺的水渠,已足以支撑住这条流速缓慢的溪水。 他站在高处,遥遥向山下张望,十丈开外,水流已然变得极为缓慢,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跡。 可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一条源自山巔的溪水,若流速太慢,水量又不大,是没法一路流到山脚的,毕竟古代的水渠,並非通体由混凝土打造,按照常理,水流会在半山腰某处因为速度渐失,水量渐少,最终彻底渗透进山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他很快又皱起眉头。 这座毫无生气的死山,虽侥倖脱离了被冲毁的危险,可若任由溪水慢慢渗透,估摸著千八百年,都很难让它吃饱喝足。 刚刚还担心水流过胜的少年,现在又开始心疼浪费了。 所以江枫並没有思忖太久,便做出了一个决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没有依靠心念修渠挖槽,而是从两岸捡起大小合適的石头,一边顺著水渠向下走,一边將石头按在渠底,夯实土壤。 走了约莫四五丈,停下来,蹲下身,端详著脚下的水流。 就是这里了。 他伸出手,在水渠中垒起一道小小的土坝。 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 这不是《通渠营造法》所记载的修葺原则,那本书甚至明確说过,若山势较缓不高,且水流合適,是允许省下民力財力,只砌筑堤坝,不用设置关隘的。 但既然无法改变溪水流失的事实,那何不还是建一道关隘,短暂拦截一部分水流,至少延缓流失的速度? 这也是他最开始就联想到那部名字极长的东樵山练气功法的原因所在。 换句话说,江枫其实心中隱隱有些猜测,自己应该有办法,能在不依赖神像引水的情况下,让这条小溪逐渐壮大。 或许有一天,这条溪水能经由水渠流遍整座山,让这座死气沉沉的高山,重新活过来。 不多时,一道跌水关隘便成了形。 那是一座小小的土坝,坝身厚实,坝顶平整,略高过水渠走势,中间开著一个两指宽的缺口。 原本淙淙流淌的水流经过这里,先是被拦住,积蓄成一小汪浅潭,然后才在缺口处化作极细的水滴,一点点往下渗透。 江枫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拍了拍巴掌。 只是下一刻,他猛然转身,看向山下。 在这道跌水关隘成型的一瞬间。 山下水渠之中,另有十一处地方微微亮起精光,距离不一,错落有致。 其中三处光芒甚盛,如京都御道上的长明灯笼,高悬於夜色之中。 一道熟悉的威严嗓音突然响起。 那是一段源自《通渠营造法》的水渠工法,以少年心声而出,故嗓音声调与他自己一模一样,却威严了不知多少倍,响彻整座高山。 “水渠第一关,名曰雨露。其势最弱,其行最缓,如春雨之润物,细密无声,奠定根基。自此以下,共十二关,三陡为跌。十二关者,循序而进,不可逾越;三陡者,急流直下,势如破竹。关以蓄势,陡以发力,关陡相济,水道乃成。” 江枫猛然睁大眼睛。 练气之法,十二楼五城。 修渠营造,十二关三陡。 他来不及细想,眼前已是白光大盛。 灯火璀璨。 他身在娘娘庙中。 ———— 章莪山山神庙。 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魏乘和章其两个人,发现用桃符联繫不上那位江掌柜,则更加確认之前那座白玉童子像,十有八九真是祭奠亡魂用的。 逐利郎章其,甚至马上便要提刀赶去那劳什子的三里河村,看看自己这位老友究竟是死在何人手中。 就在此刻。 金甲神人像两侧的金身童子,同时眼眶中有华光流转。 一老一小两个声音先后响起。 左侧,苍老浑厚,“传山神爷法旨,尔二人速速下山,自今而后,十年之內,见崇吾山脉须绕道而行。若敢擅入,定当重责不贷!” 右侧,稚嫩清脆,带著几分焦急,“山神爷说一见到你俩就倒霉透顶,肯定是八字相衝!你们赶紧下山吧!刚刚发生的事可千万別往外传,不然山神爷说……” 魏乘手疾眼快,赶紧拱手:“魏乘、章其谨听法旨!” 只是章其插了句嘴,“我们就是想问问……” “哎呀哎呀,江掌柜没事的!你们赶紧走啊!山神爷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要是一会儿回来了……” 话音未落,魏乘摔下一句“晓得了!”,便拽起章其的胳膊,撒腿就跑。 还没等打开殿门。 两人就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屁股,直接扑出门外。 一抬头,正对上那位长须庙祝和眾多香客的怪异眼神。 魏乘下意识扭头回望。 金甲神人像上,刚泛起涟漪,似乎从中发出一声很不好听的冷哼。 魏乘不敢多说,一拱手,拽著章其一溜烟跑下山去。 一路上,不知为何,碰上不少財主老爷,身穿锦绣,却哭哭啼啼,好像把家產都给弄丟了。 ———— 山神庙后殿,是存放泥塑像的地方。 山神爷受百姓供奉,確有不少山下財主曾想为自己增添福气,出手阔绰,但山神爷有规矩,钱財可收,泥塑难立。 真正能在山神庙立像的,是那些真正做了善事的贫民老百姓。 例如百年前,崇吾山脉发生过一次不小的地震,有位学塾的教书先生,为护住学生离开,被房梁压在下面,山神爷听闻之后,自作主张,命人塑了一个文人风骨的彩绘泥像,和其他类似来歷的泥像一道放在后殿,按节气时辰搬入正殿,算是行值。 按规矩,处暑时,那两座金身童子像便会搬回后殿,换这座彩绘书生出任轮值。 而此刻,后殿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不知何时多出一尊浑身金光闪闪的金身童子,惟妙惟肖,个头比其余泥塑像高出几个脑袋,儼然比得上正殿那尊金甲神人。 但下一刻,金光收敛。 似乎有人故意往金身童子脑袋上撒了一捧尘土,它一下就变得毫不起眼。 就在同时,后殿正中央的青铜香炉之內,凭空出现三炷香。 香菸裊裊,笔直向上,撞在房樑上,缓缓散开,縈绕整座后殿。 眾泥塑安心吃香。 唯独那尊高大金身童子的周围,烟雾不曾涉足半步。 不是金身童子不吃。 而是这三炷香一见到这尊金身童子,便自惭形秽了。 第96章 真神童子是也 江枫睁开眼的时候,正巧和那张俊美得过分的白嫩小脸面对面。 大眼瞪小眼。 镇海童子绽放笑意,满脸关切道:“醒啦?” 江枫愣了愣,也咧嘴笑了笑,点点头。 结果镇海童子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嘴凑到他耳朵边,运足了气,“臭小子,还钱!!!” 声若洪钟。 嚇得少年脸似白板,脑袋嗡嗡作响。 镇海童子还在那嚷嚷。 可江枫躲开几步,使劲捅著耳朵,一个字也听不见,只能大声问:“啥?你说啥?” “我说……” 镇海童子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道:“还钱!!” 事实上,在镇海童子喊出这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江枫便本能意识到事情不妙。 因为在童子与江枫的寸余距离之间,光线在这一刻甚至出现了扭曲,像水波荡漾。 江枫猛地后退一步。 几乎无需刻意调动,体內那座高山上的溪水骤然一涌,如锅中滚水蒸腾而出。 与此同时,少年身躯之內,一道灵炁流转不停,如一层金光庇护体魄,剎那间,他竟如同一位蒞临人间的金甲神將,妙不可言。 那扭曲的涟漪在他面前一寸处,戛然而止。 镇海童子一愣,然后二话不说,一个后仰倒地,开始在地上仰泳,“完蛋了完蛋了,自家媳妇跑別人家当丫鬟,还不愿意回来了!我那些香火啊,我就不该来啊!” 江枫一脸不解地扭头看向娘娘。 娘娘面带笑意,轻轻摇头,示意不用管他。 她走近几步,轻声说道:“我身为送子娘娘,有些香客登门求子,倘若人善心诚,在我的点拨之下,也能暂时观想出属於自己的奉己神殿,有人观出山中庭院,有人观出湖中小岛,还有人观出自家床榻、田间地头,什么样儿的都有。”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看著江枫,“我若没猜错,你观出来的,是一间祠庙,对吧?” 江枫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床榻还好,田间地头……不嫌硌得慌? 娘娘突然露出一抹歉意。 江枫不知原因,下意识紧张起来。 娘娘摇摇头,突然抬起手,虚空一敲。 江枫额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捂著脑门,齜牙咧嘴。 娘娘没好气道:“这么大的事情,你小子提都不提一句,差点连累我这神祠都一股脑捐献出去,咋,我还打不得了?” 江枫揉著额头,有些不解。 娘娘打量片刻,试探性问道:“被人立像这件事,你不知情?” 江枫反问道:“立像?立什么像?” 娘娘收敛神色,沉声说道:“把你在奉己神庙中见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跟我说清楚。” 江枫不敢耽误,刚要开口。 娘娘猛然抬手,“算了,不必。” 江枫更糊涂了,“发生什么事了?” 娘娘沉吟片刻,嘴唇不动,只是悄然传递心声,一道温润的声音,传入江枫心底。 “今日在我这神祠发生的所有事情,除了你我三人,天不知对不知,你日后最好也守口如瓶,尤其是在大虞朝的地界上,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这涉及你的大道根本,不是一件小事,你要记牢。” “至於那位镇海童子,你可以放心,他下的注越大,就越不敢轻易掀翻赌局。” “我与他在你身上的確花费了不少身家,不过你也不必觉得就亏欠旁人,待你能站稳脚跟,我二人所获裨益也不会小。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其实做的是一笔公平买卖,各担风险而已,这也是我制止你对我袒露心扉的原因所在,很多事情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方式运作,是福是祸我不清楚,但我不必搞明白,可你不清楚,那就是要之后务必搞明白的事情了。” “选你作为我的传道之人,是因为你向內求的心性,我很喜欢,当然还有別的原因。但即便没有那些,我一样会想办法帮你在修行路上平坦一些,虽然听起来,我一个吃老百姓香火的泥塑像,偏偏喜欢你这个万事不求人的,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 娘娘讲到这里,一脸笑意挡不住,看得人如沐春风。 “在此,我真心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下去,累是累点儿,但想来,应该会活得很有意思。不是么?” 江枫怔怔听著,像被轻轻戳了一下心窝。 “接下来说两件正事,有人帮你在外面立了一尊神像,品秩不低,立像之人,想来也不会是寻常百姓,你可以仔细想一想。虽然不是要你去兴师问罪,但立像一事,规矩极大,尤其是你如今走的是奉己神庙的內求之道,那尊神像自然意义非凡,还是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件事。” “我会再传你一道炼化之法,若能找到那尊神像,最好找机会炼成自己的隨身法器。这样在大虞朝那些手眼通天的山水神祇眼中,你最多是个审美奇特的武夫或修士,不至於因为衝撞神道而被找麻烦。” “如此想来,你这么个瘦弱小子,却挥舞一尊偌大的金身塑像斩妖除魔,好像更有意思了。” 江枫忍不住咧嘴。 “嗯,最后一件事,就是我因为那柄虞字剑的缘故,没办法离开大柳山,但那老小子可以,他已经答应我做你的护道人,按照约定,可以救你三次,但是吧……” 娘娘很是轻微地对江枫眨了眨眼睛。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这一刻心照不宣。 二人同时看向躺地上蹬腿抻腰的镇海童子。 镇海童子倏然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立刻翻身而起,双拳舞动,“谁人胆敢算计你家镇海爷爷!” 正在撒泼的镇海童子,很快就注意到两道古怪眼神。 他立刻容顏一整,双手负后,端起了架子,“小子,你爷爷我今天可帮了你的大忙。算起来,两个人情都打不住了。我也不要別的,你日后给这位大柳山娘娘上供烧香时,记得也念一念我的名讳。” 江枫忍住笑意,“那敢问镇海童子老爷,尊称为何?” 镇海童子清了清喉咙,一仰脖,“本號乃,顽石稚童,弄潮龙王,护佑渔樵,司掌潮汐,西海之滨镇守万里海域之真神童子是也。” 那串名號念得抑扬顿挫,颇有几分威严。 江枫抱拳拱手,“受教。” 只是他突然又想起一事,担心这位脾气秉性极难拿捏的镇海童子,一旦离开娘娘庙便马上翻脸不认人,於是趁著娘娘在场,急忙问道:“童子老爷,你可知那三里河村,有过浓雾笼罩的时候么?” 镇海童子愣了愣,摇摇头,“从未有过。” 江枫头大如斗,一言不发。 第97章 杀猪刀 江枫突然一个踉蹌。 一步跨出,竟如置身於万丈深海之底,周身传来阵阵压迫之感,呼吸都为之一滯。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眼前景象变换,他本人已站在三里河村那间肉铺的后院里。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歷这般移山跨海的正统神通。 实打实的体验非凡。 按照镇海童子的说法,如他这般水中神祇,若没有大虞朝的横加阻拦,真能吃尽千年香火,再歷经几番改头换面,未尝没有机会站在那最高处。 到那时,脚下趟的便不再是江河湖海。 而是那玄而又玄的光阴长河。 所以即便他做神做事再不著调,十句话里只能信个三四分,江枫也能从那些话语中,听出那股深入骨髓的不甘。 当初镇海童子与大柳山娘娘商议妥当的结果,是在三里河村留下一道与江枫一般无二的虚幻假身。 有神国刻意遮掩,即便有第四境的大修士,或者周边山水神祇蒞临人间,闯入这间肉铺,也只会看见江枫在后院安睡休憩,绝不会察觉他本人早已去了百里之外的大柳山。 江枫得知此事的第一个念头,是觉得这山村倒是个日后闯祸避世的绝佳去处。 但镇海童子很快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我之神国,和大柳山娘娘的神祠本质一样。但我可不像她那样独占山头。换句话说,我把你带回来之后就会离开此地。到那时,这地方自然也没了先前的庇护神威。” 他转念一想,马上又贼兮兮笑道:“不过你若有需要,我倒是也可以在这儿多待些时日。毕竟我答应过你家娘娘,要救你三次小命。所以你此刻大可张口求助,至於这笔帐怎么算,可就不关你事了。” 江枫愣了愣,呵呵笑道:“那童子老爷慢走不送。” 镇海童子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小子年纪不大,满肚子坏水,稍有不慎,占不到便宜不说,兴许还得吃点亏,累哉苦哉。” 他溜溜达达走到江枫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今后可要自己照顾好你自己啊,可千万护住自己这条小命,不是万事不求人么,你最好说到做到。” 江枫咧嘴一笑,点点头。 镇海童子转身要走。 江枫直接喊人,“劳驾再问您件事。” 镇海童子一扭头,很是无奈道:“你小子又要打什么主意?” 江枫直言不讳道:“先前在娘娘庙问过一次,只是还有些不解,故而再耽误您一些时间。咱们三里河村,当真从未有过浓雾笼罩的事情么?” 镇海童子心烦意乱,刚要翻脸。 少年马上接话道:“您难道就不好奇,我既非本地人士,家乡又远,怎么就稀里糊涂闯进了三里河村么?” 镇海童子闻言一愣,想了想,试探性问道:“你就是因为此事而来?” 江枫点点头。 镇海童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耳挠腮,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骂骂咧咧,自言自语道:“老子逍遥快活得很,就因为这么个莫须有的事情,这就被迫上了贼船了?这他娘的……” 镇海童子骂到最后,只剩下一声重重的嘆息了。 江枫却听出些意思来,急忙问道:“当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没有没有!” 镇海童子耐心耗尽,“我回乡这几十年,別说是三里河村,就连这周遭十几里的村镇,都是连年的风调雨顺,庄稼地收成贼好,那帮老百姓还以为是受到当地山神老爷照料,那几座破庙平白无故多了不少香火,我他娘的也真是好心!” 他约莫实在气不过,作势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好人没好报!” 镇海童子自怨自艾地骂了一句,坐在原地,一闪而逝。 微风轻抚,似有一丝海风的腥臭气息,渐渐飘向南边。 ———— 江枫仰头看向天际。 太阳落山。 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他先前所言不错,之所以来到这三里河村,其实根本不知道镇海童子为了所谓的百姓掛念,平白无故设下的这一番闹剧。 他所为之事,本就是当初在帐本上出现的后半句,“浓雾笼罩,经久不散”。 只是抵达之后,接连遭遇了一连串意料之外的变故。先是在村口与那男孩短暂交锋,后来得知此地过往,又亲眼见证两位邃神的明爭暗夺,甚至去了一趟远在百里之外的娘娘庙。 只是虽然不必操心生死安危,又实打实如他先前离开丰和酒铺时的打算一样,获得了一场不小的机缘。 可便宜占了,事情不能忘。 江枫在第二次与镇海童子確认此事的时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有没有可能,当初在帐本上看到的那句话,其实代表了两件事。 换句话说,“三里河村”是一件事。 而“迷雾笼罩,经久不散”,其实是另外一桩案子。 江枫深呼吸,隨后重重嘆气。 真是头疼。 那劳什子的巡检行走,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还是说赵金生和那位隱藏在暗处的西巡司部下,真就在长年合作中,养出这样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说实话,出来这么一趟,先是在韩家老宅先后和濛河河神以及阴山宗打了一场不小的交道,又在此地得知了很多关於大虞朝甚至是山水神祇的秘闻旧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江枫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此时此刻,这位江掌柜,有些累。 有些想家了。 少年突然一愣。 似乎在纷乱思绪之中,有什么人什么事,被他忘在了脑后。 江枫抚平脑袋上的乱发,溜溜达达走出肉铺。 还是先把马车拉进村子,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过完这一夜再说…… 马车…… 骡子…… 江枫猛然瞪大眼睛。 他终於想明白,先前被自己遗忘的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了! 那位村正老爷! 裴青竹! 他跟自己说过,来到三里河村之后,曾经翻阅此地的户籍案牘。如果那场浓雾发生在镇海童子来此地的六十年前…… 兴许他会知道! 江枫下意识加快步伐。 只是刚刚跑出肉铺,余光之中,突然捕捉到了一道寒光。 江枫猛然扭头看去。 在肉铺门口的案板上,立著一柄寒光凛凛的…… 杀猪刀。 第98章 举家搬迁,但有疯子 重获平静的第二日傍晚。 三里河村安静得有些不像话。 前一天那股子劫后余生的欢腾劲儿,这会儿已经散得一乾二净。 昨儿个还有人跑到村口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抽著旱菸,说这下好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安稳觉刚睡了一宿,就又不对劲了。 老孙头早上起来挑水,一桶水挑到半道就喘上了,水桶搁在地上歇了三回才挑回家,他坐在门槛上愣了半天的神,嘴里念叨著什么,他老伴问他咋了,他也不吭声。 李寡妇家的儿子昨天还活蹦乱跳,今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不少,哭得撕心裂肺,李寡妇一边给孩子包扎一边抹眼泪,嘴里骂著老天爷不长眼,也不知道是在骂什么。 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村里就开始有人拖家带口往外走。 起初是一两家,背著包袱,低著头,生怕让人瞧见。后来就多了,三五成群,也不避人了,大步流星往村口赶。 “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六十年的罪都受了,到头来啥也没有,还不如当初死了乾净!” “少说两句,赶紧走。”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 张家院子里,两口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张母把柜子里的衣裳往外扯,一件件往包袱里塞,嘴里一刻不停,“你说这叫什么事?六十年的不死身子,说没就没了?那咱们这些年受的罪算啥?凭啥別人外头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们就得在村里边待著边互相砍杀?” 她把包袱繫上,又解开,往里头又塞了两件衣裳,繫上,又觉得不妥,再解开,把衣裳掏出来重新叠。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就不来这村子!你爹当年非说这边风水好,好个屁!好什么好!” 张父蹲在门槛上,闷著头不说话,手里攥著一根旱菸杆,烟锅子半天没点著。 张母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父闷声道:“说啥?都这样了,说啥有用?” “那你倒是快点啊!一会儿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这不是在收拾嘛。” 张父站起身,把烟杆往腰里一別,进屋三两下把铺盖卷卷好,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別看了,有啥好看的。”张母推了他一把。 张祥林站在院子里,手里抱著一个小包袱,里头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几本破书,还有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儿,是他自己刻的,跟肉铺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男孩昨晚上,似乎还梦到了他,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但现在想来,一个字也记不得。 “祥林!走了!”张母喊他。 张祥林应了一声,跟著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床,这会儿光禿禿的,只剩几根床板。 铺盖捲儿已经扛在他爹肩上了。 可墙角他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在那儿。 “祥林,八岁,身高三尺五寸。” “祥林,九岁,身高三尺九寸。” “祥林,十岁,身高四尺一寸。” 那是他每年生日量的。 只是到了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量过了。 张母又喊了一声,张祥林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 村子静得出奇。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也是虚的,叫两声就不叫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人影从巷子里闪过,背著包袱,低著头,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张家三口贴著墙根走。 张父走在最前头,左右张望,像做贼似的。 张母拽著张祥林的手,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嘀咕:“小点声,別让人瞅见。” 张祥林低著头,没吭声。 不多时,三人来到村口。 那块青石碑立在暮色里,灰扑扑的。 张祥林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碑身。 石头冰凉,入手粗糙,不像是时常被人抚摸惦记的模样。 张母压低声音喊:“祥林!快点!” 张祥林收回手,正要走,突然看见碑后面拴著一头骡子。 那骡子耷拉著眼皮,慢条斯理地嚼著草料,旁边停著一辆极为精美华丽的马车。 张父眼睛一亮。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有人吗?” 他压低声音朝旁边喊了一嗓子,“这马车是不是不要了?” 嘴长得挺大,但其实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就算站在旁边也未必听得见。 张父装模作样等了等,又喊了一声,“没人啊!?” 他脸上马上便堆起笑,三步並作两步跑到马车旁,一把掀开车帘。 结果突然一股大力从车厢里涌出,正正撞在他胸口。 张父哎呦一声,整个人从车上跌下来,一屁股墩在地上,摔得齜牙咧嘴。 张母赶紧跑过去扶他,“你小点声!让人听见咋办!” 张父揉著屁股站起来,有点生气掛脸,“我就看看,又没偷没抢!” 他又往马车那边走。 可刚迈出两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快又乱,像有人在狂奔。 张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从远处冲了过来,直直朝他扑去! 那是个男人,头髮乱糟糟的,披头散髮,脸上全是泥污,眼睛瞪得血红,嘴里喊著:“鬼!你们都是鬼!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张父嚇得腿都软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那疯子即將扑到张父身上的那一刻,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 张祥林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爹撞到一边,自己却被那疯子死死压在身下。 疯子骑在他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血红的眼睛瞪著他,嘴里流著哈喇子,断断续续喊著:“鬼……杀……杀了你……” 张父张母这才反应过来,扑上去想拉开那疯子。 可那疯子的力气大得出奇,两只手一甩,就把两人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张祥林被掐得喘不上气,余光中,他看著倒在地上的爹娘挣扎著想爬起来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很生气。 那股怒气从小腹底下涌上来,热腾腾的,像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一拳砸在疯子的小腹上。 砰! 疯子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摔在一丈开外,滚了两圈才停下。 张祥林翻身爬起来,大口喘著气,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一脸难以置信。 但片刻之后,那疯子跌跌撞撞,又爬起来了。 似乎眼前这一幕,又回到了三里河村最熟悉的样子。 那疯子像不知道疼似的,再次衝过来。 男孩再度挥拳,可疯子却硬生生抗下,紧接著一把掐住张祥林的脖子,將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儿子!” 张母悽厉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张祥林的脚在空中蹬著,脸憋得发紫。 也就在这一刻,男孩反而意识到了很多事情,例如原来先前在村口遇到的那个陌生的富家公子哥,其实根本没有想真的杀了他。 再比如,原来死也没那么可怕。 於是乎,那股火又烧起来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旺更烈,像是要把他的经脉都撑破。 无论有没有不死之身,都极度惜命的男孩,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丝毫胆战心惊,只是慕然攥紧拳头,准备拼尽全力,跟这个疯子鱼死网破。 死……也就死了! 只是几乎就在下一刻,身后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瘦弱身影疾驰而至! 砰! 一拳砸在疯子胸口。 疯子像一只破布袋一样横飞出去,砸落在地,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张祥林的后背,没让他摔在地上。 张祥林瘫软在那人怀里,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挣扎著抬头,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少年面孔。 那少年低头看著他,又看了看正朝这边跑来的爹娘,突然笑了,“看来我那未过门的媳妇,是没下文了。” 张祥林神色一滯。 紧接著,少年神色平静,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记著,无论遇见什么事,也別想著拼死拼活,有口气在,比什么都强。” 张祥林怔怔地看著他。 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些发酸,紧紧抿起嘴唇。 男孩点了点头。 第99章 好端端的一个人 村司大门紧闭,里头不时传出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惨叫,一声接一声,瘮人得很。 以至於村里那些还拿不定主意走不走的人,也都远远躲著,没敢看过来看热闹,只有两三个长相模样较年轻的,贼眉鼠眼蹲在墙跟指望著是不是过两天,这村子就又变回原来那样了。 有个老头是被硬拽来的。他前脚刚提著行李迈出门槛,后脚就被村司的年轻杂役连拉带抱,一路拖到了这儿。 老头姓方,是村里唯一一间药铺的掌柜,六十年前也算是个正经郎中,十里八乡有点名气的。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会儿他坐在村司门口的条凳上,两只手捂著耳朵,每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惨叫,浑身就哆嗦一下,脸上的褶子跟著颤三颤。 实在忍不住了,他抬起头,欲哭无泪道:“公子啊,这人……这人犯的是癔症,老夫不会治啊!要不您去镇上问问?” 屋里,年轻杂役急得直搓手,“要是来得及,我还用把你叫来?” 他话赶话,脸上全是汗。 方掌柜苦著脸,两手一摊,“李斌,你又不是不知道情况!这六十年,老夫那药铺开过张吗?老夫就是华佗在世,在你们这村子里当了一辈子郎中,可六十年不行医不诊脉,这点本事早还给祖师爷了!再说……” 屋里那个面沉似水的少年,没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方掌柜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唉声嘆气。 李斌扭头看了看这位来歷不明的公子哥,心里直打鼓。 就在方才,他听见有人砸门,还没走到门口,村司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漫天木屑尘土里,走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肩上还扛著一个人。 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嗷嗷叫著,跟疯了一样。 李斌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那个疯子,此刻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还在那儿声嘶力竭地吼,死死盯著在场的几人,嘴里不停喊道:“鬼……你们都是鬼!” 他抿了抿嘴唇,摔下一句,“我现在就去镇上叫人!” 转身要走。 少年声音不大,“算了。” 李斌焦急道,“可……” 江枫摇了摇头,伸手往怀里摸了摸,可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他又扭头看了看李斌,后者一脸茫然,少年砸了下舌头,蹲到那疯子跟前,伸手往他怀里摸。 那疯子像是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嘶吼著:“鬼!你是鬼!你也是鬼!” 少年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后颈上。 疯子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江枫从他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掂了掂,从里头拈出一小锭银子,递到方掌柜面前。 “离开之后,这事儿不许跟任何人说,晓不晓得?” 方掌柜盯著那银子,眼珠子都直了。 “老夫……老夫可以走了?” 江枫无奈道:“你还想留这儿吃个宵夜?” 方掌柜二话不说,银子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跑,那腿脚利索得,一点也不像六十岁的人。 不回来了,死也不回来了! 这破村子,爱谁待谁待! 什么事啊这是。 ———— 李斌站在门口,看著方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脸上全是愁容。 他蹲下身,盯著地上那个披头散髮的疯子,小声问:“公子,你说我家村正……这是怎么了?” 他没敢大声问。 因为那疯子刚才的模样实在太嚇人了。 江枫默不作声。 其实就在他救下男孩的前一刻,他便已经认出此人,正是与他在村口有过一面之缘的穷书生,裴青竹。 在送走那男孩一家三口之后,江枫很快就將裴青竹带到整个村子里,应该说最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所以当江枫踹开大门,看见村司里竟然还有人逗留未走的时候,那份惊讶感,其实不比当时正在屋里看他的年轻人少多少。 去找郎中的主意,是林斌提的。 这位年轻人,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村官,对於这位名义上的新领导观感极佳,毕竟这位新来的村正老爷,虽说只来了一天,可对他这个杂役客客气气的。 李斌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官。 所以他不想看著裴青竹变成这样。 只是自告奋勇找来郎中,似乎並没有对事情有任何的帮助。 这让李斌此时此刻,沮丧极了。 见少年不说话,李斌心里更慌了,“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村正老爷走之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离开村司之后,变成这副模样了?” 江枫瞥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村子之前那番样貌,活生生把人嚇疯了?” 李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江枫轻声道:“我先前与他在村口见过一面,那时候还好好的,想来跟你们三里河村关係不大。” 李斌问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江枫没答话,蹲下身,撩开裴青竹的衣襟。 胸口和小腹上,各有一个拳印。 胸口的那个顏色很深,青紫发黑,像是被人下了重手,小腹上的那个顏色浅一些,淡青色。 江枫嘀咕了一句,“能受伤……那就不是镇海童子搞的鬼。” “公子,你说什么?” 江枫抬头说道:“你不是说了么,他见鬼了。” “见鬼?” 李斌有些诧异,但很快又不吭声了,但凡经歷过先前那六十年的不死生涯,就只是见鬼,反倒是一个很能说通的道理。 他小声嘟囔,“可总也不能见谁都说见鬼了吧……”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发现那少年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李斌嚇了一跳,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又摸摸脸,確认没什么不对,才小心翼翼问:“怎……怎么了?” 江枫收回视线,皱眉道:“你说得对。” “我……我说什么了?” 江枫双手插袖,仔仔细细端详著裴青竹那张惨白的脸,慢吞吞道:“他还真有可能,现如今见谁都是见鬼。” 李斌懵了,“我没听懂……” 江枫猛然抬头,“你们三里河村,有没有过什么异常天气?比方说……有浓雾,挥之不散的那种?” 李斌想了想,摇摇头:“这倒是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您说,我也不算本地人。家里长辈没了,实在没活路,才出来討生活,到村司干活的时候,除了帐上还有些银子,已经空了很久了。” 少年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 “去把那个老掌柜给我抓回来。” ———— 不多时。 村司里,没了那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却又响起一阵哭天抢地的声音。 不过这回不是裴青竹的,是方掌柜的。 “你们到底要干啥啊!” 他抱著门框,死活不肯往里走,“老夫没偷没抢,凭什么不让走!他们都能走,怎么偏偏抓著老夫不放!” 李斌在后面拽他,拽得满头大汗。 江枫又摸出一锭银子。 方掌柜的哭声嗖一下收了回去,他拿袖子擦了擦脸,一本正经道:“公子有何吩咐?” 江枫咧嘴一笑,“请您回来,是想问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方掌柜平视。 “咱们三里河村,有没有过关於浓雾的旧事?” 方掌柜愣了愣,眯起眼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一拍大腿。 “还真有!” 第100章 浓雾,腊肉 老掌柜习惯性眯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像是很费劲地在脑子里翻了翻。 “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不只是嚇的,还是先前哭喊破了嗓子,“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学徒,十来岁,在药铺里扫地,碾药,给师傅端洗脚水。我师傅的师傅,也就是我师祖,那年头还活著呢,没事就爱跟我们讲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 “他说啊,这事还是他师父跟他讲的。咱们这山坳子,几百年前有过这么一回。” 他往门口挪了挪屁股,像是离屋里那个疯子远一点,才能把话说利索。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飘过来一片雾,不是平常那种山里头起雾,白茫茫的,太阳出来就散了。那雾是黄的,黄澄澄的,像……像煮熟的苞谷麵糊糊,稠得化不开。” 李斌想起先前江枫提过的浓雾,插嘴问道:“伸手不见五指?” 老人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別说五指了,那雾……估摸著你就算把手指头伸到自己眼前,都看不见在哪。我师祖说,那雾稠得跟浆糊似的,可又没有味道,不像是寻常起雾那般,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土腥味儿。” “村里人哪见过这个,都嚇坏了,门窗关得死死的,一家人挤在一块儿,是实打实的大气不敢出,就这么熬著,也不知道熬了多久,外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老人把声音压低了些。 “那声音听著像是村东头的刘大,刘大是打猎的,胆儿大,村里人都说他敢一个人摸黑上山。有人隔著门问他,刘大,外头咋样了?刘大说,没啥,雾散了,出来吧。” “有人就信了,是老赵家的老大,年轻,胆子也大,第一个推开门出去了。他媳妇在后面喊他,他不听,说刘大都说没事了,怕啥?” 老掌柜停下话头,看了看两个人的反应,一副洗耳恭听,静待下文的模样,突然觉得日后不做郎中,当个说书的,应该很有搞头。 李斌可急得直搓手,“后来呢?” “后来?” 老人的眼珠子转了转,“后来老赵家老大就没回来,他媳妇等了一宿,天亮了,雾还没散,出门去找,更是找不见人影,只能借著点天光,看见门口的地上,有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不知去处。” “那刘大呢?” “刘大也没了。他家门开著,可屋里头没人。邻居说他喊完那嗓子之后,就再也没听见动静了,可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刘大的声音,是雾里头什么东西学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裴青竹在地上哼哼唧唧,好像要醒了。 老人见状,又赶紧朝远处挪了挪地方,这才继续说道:“就这么过了大半天,天將黑不黑的时候,刘大回来了。” “就在雾气里,他从村口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慢腾腾的,有人喊他,他也不应。走近了,才看见他的脸色不对,惨白惨白的,跟纸糊的似的,俩眼珠子发直,瞳孔都散了。” “有人问他,刘大,你去哪了?他也不答话,就站在那儿,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学著那种失了魂的腔调,“你们都是妖魔……你们都是妖魔……”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司里飘著,瘮得人后脊樑发凉。 李斌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不由自主地往江枫那边靠近一些。 “村里人都觉得他不对劲,不敢靠近。结果有个跟他相熟的,平日里一起打猎的,胆子大些,走上前去问他怎么了,想拉他回家。结果……” 老人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 “刘大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把。 “就那么死死咬住,不撒嘴。那人惨叫起来,血喷得老高。旁边的人去拉,拉不开,刘大的牙都嵌进肉里去了。等好不容易把人分开,那人的脖子上已经少了一大块肉,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人在地上抽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刘大满嘴是血,好像染得周身的雾气都多了点血色,红彤彤的,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你们都是妖魔,我要斩妖除魔……”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更瘮人的在后头。那个被咬死的人,过了一会儿,也站起来了,也是惨白惨白的脸,也是发直的眼珠子,也学著他那样,见人就咬。” “就跟……就跟瘟病传人似的!” 老人比划著名,“咬一个,站起来一个,站起来的又去咬別人。没多大功夫,村口那边就倒了好几个,站起来的也多了好几个,手上脸上全是血,有的身上还缺了块肉,疯狂地朝村子里冲。” 李斌的脸已经白了。 他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江枫不动声色道:“后来呢?” 老人咽了口唾沫,“后来,来了个云游的仙人,就那么出现在村口,穿著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背著一把剑。他叫村里人都回屋去,把门窗关好,不管外头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村口,对著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的浓雾。雾里头那些人影还在晃悠,有的朝他走过来,他也不慌,就站在那儿。” “然后他一招手。” “那些咬过人的,或者被咬但是还没开始咬人的村民,就跟被什么东西拽著似的,从人群里走出来,到他跟前。那仙人又一招手,那些人就跟在他后头,慢慢往村外走,那片笼罩在村子里的也跟著他,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山坳口,就散了。” 李斌赶紧问道:“那些人呢?” “走了,再也没回来。” 老人摇了摇头,“第二天天亮,村口乾乾净净的,连血跡都没有,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斌咽了口唾沫,乾巴巴地说:“这不就是……嚇唬人的故事嘛……” 老人点点头,“是嚇唬人的啊。我师祖讲给我们听的,说夜里头不听话,雾就把你抓走。我们那时候小,听了嚇得睡不著觉,被子蒙著头,学著故事里的老百姓不敢大喘气。”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久远,没多少人还记得,后来起雾也就是起雾了……其实六十年前那一夜,我起初也还以为是旧日重现,可又不一样……” 李斌的嗓子发乾,“可咱们村正老爷,现在不就跟你故事里的一样,口口声声说见鬼了么!” 老人这才反应过来,扭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这是……村正老爷?”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新来的村正老爷?” 李斌点点头。 老人的脸白得像纸,猛地往后缩,恨不得离裴青竹八丈远,“那你们还留著老夫干啥!赶紧让我走吧!你们再去找找別人,这地方邪性,这地方风水不对,老是出这种事儿……”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手忙脚乱地要往外跑。 江枫突然开口:“等等。” 老人僵住了,哆嗦著回头。 江枫没看他,微微偏了偏头,隨即眉头皱著,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李斌愣了愣,使劲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方掌柜也抽了抽鼻子,一脸茫然。 江枫没说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鼻子又动了一下。 “是腊肉。” 他一边闻,一边说道:“腊肉的味儿。” 李斌又吸了吸鼻子,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油腻腻的,有点发酸,又有点发甜。” 本职厨子的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应该是掛在灶台上,烟燻火燎了好几年,油脂都渗出来了,正是时候……” 话音未落,地上五花大绑的裴青竹猛地挣扎起来! 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扭曲著,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鬼……有鬼……你们都是鬼……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方掌柜哎呦一声,连滚带爬躲到桌子后头。 李斌也嚇得退了两步,腿肚子发软。 江枫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村子外头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雾了。 那雾浓得化不开,从山坳口涌进来,铺天盖地,黄澄澄的,像煮熟的苞谷麵糊糊。 就像老人方才说的那样。 雾里头,影影绰绰有人影在晃动。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拖泥带水。 有人在低声嘶吼,含含糊糊,断断续续。 雾越来越浓,人影越来越近。 一张张脸从雾里露出来。 惨白惨白的,眼珠子发直,瞳孔散著,嘴角往下淌著涎水。 身后,更多的人影从雾里涌出,脚步踉蹌,嘶吼声此起彼伏,在夜色里迴荡。 “鬼……你们都是鬼……杀了你,杀了你们!” 这一张张面孔,如若方掌柜或李斌在场,定是目瞪口呆。 这些人,正是先前离开村子的那些村民! 这叫喊声很快传到了村司衙门。 方掌柜在桌子后面哆嗦著,牙关咯咯作响。 李斌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江枫深吸一口气。 那油腻的腊肉味儿,更重了。 第101章 御炁之法 浓雾之中。 张祥林左手揽著母亲的腰,右手將父亲扛上肩头,与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群逆向而行,撒腿狂奔,脚底板在泥地上砸出砰砰的闷响,两边的景物刷刷地往后倒。 不知为何,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同村百姓,虽然一个个如行尸走肉般朝村子里涌去,却对他视若无物。 不仅不会动手,反而避之不及,像是他身上有什么令其惧怕的东西。 只是当发现自家父母不像他一样后的第一时间,男孩顾不上想这些,將二老牢牢留在身边,只管拼命朝远方逃窜。 张父张母两个人即便再迟钝迂腐,也明白此时此刻,老老实实被自家儿子当两个麻袋,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们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那些先一步离开村子的人,会变成这副模样? 换句话说,他们一家三口要是按照原计划天黑前出村,这会儿是不是也成了那些东西? 两个人不敢深思,甚至连动都不敢多动。 先前当爹的还心疼自家孩子,又实在是顛得五臟六腑都快吐出来,於是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祥林啊,让爹下来自己跑两步……”,结果还没等脚底挨地,就被自家孩子骂了,再之后,就只剩下立刻闭嘴,乖乖趴好。 只是顛簸之中,他偷偷抬眼,跟自己的亲媳妇,那个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的刘氏对了一下眼神。 要不然日后找个武馆,让咱孩子去试试看? 得花不少钱吧? 嗯……大不了累一些,再穷不能穷教育,我总觉得,咱们儿子当不了秀才,倒更像是个武师或者…… 仙人? 二老相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下一刻。 张祥林猛地一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再而落地。 二老嚇得同时闭眼,把脸埋进儿子肩头,心里头那点旖旎念头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下埋头默念,一切平安,一切平安。 只是他们不知道。 张祥林在高高跃起的前一刻。 他在那群疯狂嘶吼的人影之中,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老者,穿一身灰色道袍,身背长剑,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与四周的疯狂格格不入。 张祥林看见老者的同时。 老者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於是乎,老者冲他笑了笑。 像是在路上遇见一个有趣的后生,隨意地打了个招呼。 张祥林却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脚下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跃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重重落在几丈开外。 他落地后猛地扭头。 灰袍老者已经没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张祥林皱紧眉头,胸口还在砰砰跳,没来由地,他想起先前救过自己一命的少年。 这般情形……那位搞得定么? 他咬了咬牙,抱紧爹娘,骤然加快速度。 秉持本心的少年,在这一刻想的是,无论如何,先救自己的父母。 至於別的…… 如果那少年死在村子里。 那就等自己学会了梦里的本事,回来替他报仇。 比如,杀死那个灰袍老者! ———— 村司大堂。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裴青竹涕泗横流,黏糊糊地掛在脸上,双目凸起,布满血丝,嘴角的白沫混著口水往下淌,一说话就喷出老远。 他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可他就是不停,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江枫死死盯著疯癲的中年男人,深呼吸一口气。 鼻腔里那股腊肉的油腻香气,愈发浓重了。 不是错觉。 那味道从村口飘来,也从裴青竹身上散发出来,油腻腻的,又带著一股子酸败的腥气,像夏天忘了收的腊肉,掛在灶台上,油脂渗出来,黏糊糊地往下淌。 江枫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明明眼前还是个人,却还是能闻到食材的气味。 他默念一声。 【食材洞察】启动。 他看到空中飘著烟,不像方掌柜先前说的那种黄色,而是青灰色,一缕一缕,从村口方向飘过来。 裴青竹身上也往外冒著烟,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落在外面,竟有些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在他身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涟漪,隨著他的挣扎轻轻晃动,像一锅煮开的汤,油花在沸水上打转。 江枫盯著那层油花,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念头。 方掌柜刚才说的那故事里,被这样的人咬中,就会变成一样的嗜血疯子。 江枫起初以为像前世看过的那些丧尸片,被咬一口,病毒入血,醒来就不认得人了。 可现在看著裴青竹身上那层油花,他又觉得不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传染给他人的並非病菌,也不是方掌柜先前猜测的瘟病,而是说,正是这种油花?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摸向油花。 裴青竹作势要咬。 江枫二话不说又是一拳,將他打晕。 原本就披头散髮的中年男人,顿时口鼻流血,更加惨不忍睹了。 看得李斌和方掌柜,一阵肉疼。 只是江枫打完之后,反而又把手收了回来。 那层油花,就像汤麵上漂著的那一层浮油,不撇乾净,整锅汤都腥腻得没法喝。 后厨里处理这种事,要么用细密的漏勺贴著汤麵轻轻刮,一勺一勺地撇,要么等汤凉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膜,整张揭下来。 讲究的师傅连这都嫌糙,会拿冰镇的瓷勺底贴著汤麵转一圈,油脂遇冷凝结,乾乾净净地沾在勺底,汤色清亮如茶。 但对於裴青竹周身漂浮的油花,很显然那些后厨的经验之谈並不能奏效,江枫也不能真拿刀把裴青竹连皮带肉刮乾净。 所以很显然,那就只剩一个法子。 火烧。 江枫站起身,作势要去取桌上的油灯,可手伸到空中一半,又倏然停住。 他没来由想起在那部《东樵山巔对诗处採药人偶闻仙言遂悟道录》中,曾记载一些不算高深的御炁之术。 说它不算高深,是因为按照书中记载,只要是侥倖登入第一重楼,也就是启门境的修士,灵炁能在体內流转,便能驱使灵炁做些寻常人以为神仙手段的小把戏。 只是这寻常手段落到大修士的手中,便也就成了移山平海的大神通了。 江枫缓缓收回手,低头瞅了瞅双手掌纹。 听说小孩子心思乾净,掌纹也清晰。 可他满心都是事,一桩接一桩,理不清也放不下,偏偏这双手乾乾净净,没什么细碎纹路。 他哑然失笑。 看来是想得还不够多。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去。 与此同时,那座尚未被江枫正式取名的高山,溪水骤然蒸腾,化作一缕白气,裊裊飘入高空,而山巔的奉己祠庙微微震颤,神台上的金身像骤然亮起,又缓缓平息。 一团极微弱的火苗,在江枫掌心亮起。 那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橘红色的,怯生生的,仿佛隨时都会灭,可它就在那儿,稳稳地烧著。 李斌和方掌柜同时瞪大双眼。 原来这位远道而来的富家公子。 真是仙人啊。 第102章 雾妖也是妖 雾妖也是妖。 山川流水,白云清风,飞禽走兽,花草鱼虫,世间万物,只要机缘一到,皆可成妖。 谁说雾妖就不是妖了? 臭鸡蛋难道就不是鸡蛋? 听说千年前那些个立庙成神的,现如今在大虞朝眼里,不一样是妖邪? 凭什么组织上不认可! 当年那个捉拿他的修士,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见你修行不易,除却修为,放你一条生路”。 可那条生路是什么? 是废去一身道行,打回原形,在这山坳里苟延残喘六十年。 凭什么? 凭什么! 灰袍老者走在疯狂的人群之中,走得不快,步伐却极稳,微微仰著头,像是一个迟暮的老將军,终於等到了重上战场的那一天。 等了六十年,足足六十年啊。 这地方终於没了那劳什子的庇佑之力,这山坳,这村子,这方圆百里的云雾水汽,终於又是我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我要让这雾,从三里河村开始,慢慢扩散,笼罩整个西疆,笼罩整个大虞朝! 那些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算什么? 那些金身泥塑算什么? 既然不认我为妖。 那我便让天下百姓眼中之物,皆是妖。 到那时,谁还能说我是妖? 谁还敢说我是妖! 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村口已经不远了。 ———— 村司衙门之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方掌柜和李斌小心翼翼搀著昏迷不醒的裴青竹,搬上床,替他盖好被子。 裴青竹仍是那副披头散髮的狼狈模样,但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多了几分疲惫,反而更显得可怜。 老掌柜把了把脉,又摸了摸裴青竹的身子,放下捲起的袖子,嘆气道:“等明日一早,我去药铺开方抓药。村正老爷身上的內伤不清,肋骨也断了几根,虽然性命无忧,但若是想下地,少说也要有一个月时间……” 他抬眼看向年轻人,犹豫片刻道:“你当真还是想留在这?” 李斌点点头,“我也没地方去。” 方掌柜神色忧愁,望向窗外黑沉沉略带焦黄顏色的夜色,“或许明日……算了,或许你我三人,本也就活不到明日……” 李斌没有说话。 老掌柜突然又问:“你觉得这一灾,我们有几分把握扛过去?” 李斌苦笑道:“五成左右吧。” 方掌柜睁大眼睛,“这么多?” 李斌嘆气道:“活就是活了,死也就是死了,两种结果,可不就是五成?” 方掌柜愣了愣,隨即也笑了,“你倒是想得通透。” 李斌摇摇头,“如果还是几天前,我会跟你说,咱肯定死不了,可现如今嘛……要是没有刚刚那个少年,我的回答会是……” 他停顿片刻道:“十死无生。” 方掌柜看向村口的方向,默不作声。 李斌想了想,突然起身,快步往外跑。 老人急忙喊道:“干啥去!” 李斌没有回头,声音越来越远,“小哥刚才提到夜宵,兴许等一会回来会饿,我去给他下碗面,我记得后厨还有一些鸡蛋……算了,鸡也宰了吧!” 他消失在门口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叫老人没来由心中大定。 “方掌柜,没事的话,你也留下来吃一点,我手艺很不错!” 方掌柜笑了笑,在床边坐下来。 那少年如此,李斌也如此。 有这般年轻人在。 又何愁国运不济,无法消灾免难呢? ———— 三里河村人人自危。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声惨叫,甚至有人从中辨出了熟悉的声音,那是他们的邻居亲人,几个时辰前还跟他们说过话。 也就是说,那些天亮时背著包袱离开村子的人,此刻不知为何,正嘶吼著,往村子里涌。 留在村子里的人,多半已经打定主意天一亮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可现在,他们连这一个晚上能不能活过去都不知道。 他们甚至不清楚,自己多留这一晚,是福还是祸。 毕竟福祸是活下来的人才能考虑的,现如今,他们可能活不了太久。 有人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留下。 是后悔过去那六十年,为什么不早做打算? 为什么不多开几条出村的路? 为什么不想法子破了这该死的困局? 为什么就浑浑噩噩过了六十年,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就不主动想一想呢? 在这一刻,所有留在村子里的百姓,情不自禁,没有怨天尤人,反而开始自责懊悔,有些觉得是自己不爭气,有些人,则后悔拖累了自家晚辈,要和自己一同丧命。 村外,人影绰绰。 那片黄澄澄的雾铺天盖地涌过来,雾里的人影密密麻麻,脚步踉蹌,嘶吼声此起彼伏,像古战场上千军万马踏起的烟尘,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豁出去了。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抄起锄头、菜刀、烧火棍,举著火把,跌跌撞撞往村口跑,横竖是个死,好歹换几条命,给家里人挣条活路。 脚步声凌乱,喘息声粗重。 然后,一个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缓,稳稳噹噹,从村子深处走来。 人群之中,有一位妇人,正颤颤巍巍拿著个翻土的耙子,突然抬头,等见到那瘦弱少年的面貌之后,突然愣了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少年走到眾人面前,咧嘴一笑:“你们赶紧回去,外头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那副原本因为瘦弱而显得有些悽惨的面容,现如今脸颊生肉,其实虽然比不上镇海童子的惊世美貌,但也实打实是一位俊俏少年。 有人冲他瞪眼,“小子,这没你的地方,赶紧回家!” 少年嘆了口气,从身后抽出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刀身宽阔,刀尖微微上翘,刀柄缠著麻绳,有些发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少年大大咧咧道:“可我带刀了啊。” “你带你爹来也不行,赶紧滚!” 话虽粗鄙,但关切之心溢於言表。 少年摇摇头,突然扬起刀,隨意从左至右一划。 村口的牌坊楼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一道巨大的刀痕从匾额正中裂开,斜斜地贯穿整座石坊。 轰隆一声,牌楼从中折断,碎石崩飞,烟尘腾起,不偏不倚,正好將整个村口堵得严严实实。 先前开口那人愣了愣,隨即一挥手,“咱们赶紧回去!外头出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 隨即冲江枫一拍肩膀,率先离开。 眾人紧隨其后,只是路过少年身边时,明明知道应该彼此身份悬殊,但在这一刻,还是停下来,也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一下。 再一下。 手掌宽厚的、瘦削的、带著老茧裂口的,一个接一个落在肩头,这让少年没来由,多出了几分气力。 他的肩膀沉了沉,又挺起来。 村口很快空了,只剩下那个妇人。 她还攥著那根耙子,满脸是泪,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少年抢先说道:“你之前的嘱託,我可能帮不了你了,但你要是想活,我拼尽全力,应该能让你遂愿。” 妇人拼命点头,眼泪甩出去老远,张了张嘴,终於挤出一句,“你……你可千万別有事啊!” 江枫突然感到,一粒极为微弱的金光,从天际飘来,无声无息,钻入少年体內那座高山上的奉己祠庙。 金身像骤然一亮。 进而天地大亮。 妇人跑远。 江枫一跃上牌楼,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骡子和马车,先前救人太急,还扔在村口呢。 他隨即二话不说,便又一跃上了青石碑。 脚踩大石,低头看著那头拴在碑后的骡子。 骡子正惊慌失措地刨蹄子,见他来了,耳朵竖起来,打了两个响亮的响鼻。 江枫冲它点点头,“放心,你死不了。” 骡子不知听没听懂,但看到少年的第一眼,便立刻心安起来。 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 人群之中,那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嘴角噙著笑意,举目远眺,目光越过前方重重人影,落在村口那块青石碑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十年,今日之后,三里河村便是他的根基,这一村的百姓,便是他的第一批“种子”。 见人如见鬼,见人如见妖。 只要他们走出村子,去往周边的城镇,去往更远的地方,他的雾,便会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 不出月余,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大妖,到那时,立庙成神,受享香火,便也不是难事! 他越想越是踌躇满志,噗嗤一声笑了。 然后,他看见那块青石碑上,多出一个人。 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站在碑顶,面朝这边,缓缓举起一柄看上去跟杀猪刀没什么两样的短刃。 老人噗嗤笑了。 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扛一把杀猪刀,就敢挡他的路? 他正要抬手,让雾里的百姓把那小子撕碎。 但他很快又收敛笑意。 因为他注意到青石碑下面,停著一辆华丽马车。 一阵微风拂过。 车厢窗帘摇曳。 露出一张极美的女子面孔,苍白,冰冷,却眉眼含笑地看著头顶上方的少年。 只是下一刻,那女子缓缓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灰袍老者浑身僵住。 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嘴唇颤抖,双腿打颤。 第103章 欲伤吾郎者 江枫举起手中这柄不知材质的杀猪刀,借著月色,端详刀身。 他並不意外自己分辨不出这柄刀的材质,毕竟一个厨子不知道怎么打铁炼刀,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但这毫不影响他第一眼就认定,这刀肯定是要比他在万德县铁匠铺花银子打的百炼菜刀,强出几倍有余。 至於原因,不是这柄刀有有什么刀罡冲天的异象,实打实是因为江枫意识到这刀,是那位眼高於顶的镇海童子所用。 换一种说法,就算那位镇海童子属於用之即弃,第二天就换一柄崭新的,江枫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柄刀的价值一定远超寻常兵刃。 更何况江枫第一眼就看出,这柄刀没个几十年的使用功夫,绝达不到这般光泽气度,这可是一位资深厨师的看家本事。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將灵炁灌入刀身,刀上顿时扬起一抹赤焰。 正是出自东樵山的御炁之法。 与此同时,【食材洞察】开启。 时间,漫天黄雾在他眼中化作粘稠如实质的青灰色烟尘。那些神智尽失的百姓將烟尘吸入口鼻,又从周身毛孔中蒸腾而出。 一个个的,此刻竟像活生生扔进烤炉里的活鸡活鸭,口鼻生烟,拼命嘶吼。 “儘量不杀人。” 江枫对著已经涌到面前,几乎都要挨上那辆华丽马车的人群念叨了一句。 隨即一脚重重踏在青石碑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入人群。 內家身法施展开来,少年的身形快得离谱。 以內架身法操纵步伐的少年,身形实在是太快了。 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灵活得像一条泥鰍,人群中但凡有缝隙便能一穿而过。 不仅如此,杀猪刀在他手中如同庖丁解牛,以迅猛之势在人的头颅、胸口上方刮掠而过,从始至终不沾半寸皮肉。 刀身上的赤焰触及那青黑烟气,便如滚汤泼雪,烟气瞬间消融。 再之后,江枫或以同样赤芒的拳头猛锤对方头颅,打得人横飞出去一二丈,或是以肩头斜撞,同样是撞翻眾人,背过气去的悽惨下场。 最后他更是轻轻飘飘跃起,踩在一人肩上,刀身横拍头顶,蜻蜓点水般掠过,浑身上下烈焰蒸腾。 那些疯癲的百姓只觉得一阵灼热扑面,伸手去抓,却连片衣角都碰不著,便被彻底震晕,就地酣睡。 江枫之所以选择如此行事,是因为片刻之前,在村司衙门里,对裴青竹的一番试验。 这股烟气虽然看似从四肢百骸之中散发,实则真正的聚集之地,正是额头和心臟两处。 裴青竹身上的烟气虽从四肢百骸散发,真正的聚积之处却在额头和心口两处,他对裴青竹下了狠手,以灵火搜刮全身,確保万无一失,直到那穷酸秀才睁眼说出“我这是怎么了”六个字,才敢放心敛炁。 可眼下这阵仗,他只能先打散这两处的烟气,把人震晕过去,暂缓攻势,不必应对这些死灰復燃的寻常百姓。 只是江枫心里清楚,若真想一劳永逸,还是要想办法驱散这漫天烟尘,换句话说,他必须要想办法在人群之中,找到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因为他至始至终,都能感觉到一道极为冰冷刺骨的视线,注视著他! 一位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柄隨身的砍柴斧,精准劈向少年的脖颈,暴喝道:“你是鬼……是鬼,去死!” 江枫歪头躲过斧刃,探手攥住斧柄,那汉子掌心被斧柄磨得血肉模糊,斧子还是被夺了过去。 少年在空中一手持刀一手握斧,往地面重重一掷。 轰的一声闷响,斧头如炮弹般砸进地里,尘土飞扬,震飞了一圈人,硬生生在人群中炸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满脸坚毅的持刀少年,在一大群正恨不得將之生吃的疯狂百姓之中,眾目睽睽之下,落在空地之中。 江枫落在空地中央,衣袖猎猎。 他脚下不停,一步后撤,抡起手臂竖起刀身,隨即骤然起身,像稚童轻踩长辈身躯一般,一个接一个,踩踏地上那些横七竖八之人的心口和额头,在空地上转了个大圈。 每踏一人,便以刀身横拍外围衝上来的百姓脸颊。 圈外的人前仆后继,圈內的人昏死过去,一圈又一圈,空地外围很快堆起一圈昏迷的人墙。 只不过这群人虽然不似先前在三里河村那般不死不灭,会死会受伤,但在烟尘之中,像是有了某种诡异加持,力道惊人,。 他在人群中杀进杀出,虽有灵炁护体,不必担心变成这般行尸走肉,但身上也已是添了好几道伤口。 一个妇人用指甲生生从他小臂上撕下一块皮肉,连带著指甲都生生断裂,扎进皮肤里,鲜血顺著他的手肘往下淌,他咬牙忍痛,一掌將她拍晕。 又有汉子从背后扑上来,一口咬在他肩头,牙齿深陷肉里,他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把人打飞出去,肩上的伤口却裂开更大,血浸透衣衫。 少年脚步开始发沉。 许久没有正经吃东西,再这么耗下去,不等找到正主,他就得先累趴下。 江枫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两个人,借力跃起,脚尖在几个人头顶连点,身形节节拔高。 他必须要在高处,找到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东西! 极强的身躯力道,反倒是让此刻还不能御空飞行的少年,在半空中有了一段时长不短的滯空时间,竟真的好似传说中的武神。 若不是脚下这群人已经失去理智,恐怕有人都要忍不住喝一声彩。 然后更加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幕发生了。 那少年在眾人头顶之上,原本还在朝远处观望搜索,突然好像愣了愣,以一种难以置信地神色,骂骂咧咧开口,“这他娘的也行!?” 因为在他一直没空分心查看余光,乃至耳边疯狂嘈杂的声音之中,竟然捕捉到了一连串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刀工熟练度+1!】 【火候熟练度+1!】 【刀工熟练度+1!】 【火候熟练度+1!】 …… 他愣了愣神,差点从半空栽下来。 低头一扫系统面板,火候那一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躥过了100。 【火候:听说过玩火尿炕么!(学徒:103/100↑)】 身形下坠的前一刻,他心中大喊。 “升级火候!” ———— 人群最后方。 灰袍老者的目光在少年和那辆马车之间来回逡巡。 车厢里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老人在这一刻,有些恍惚。 我堂堂一名六境大妖,竟然还能眼花? 难不成是大事將成,动了春心,所以才会莫名其妙看到一位极为漂亮的女子? 真是邪门。 老者冷哼一声,扫清杂念,再度看向不远处的少年。 起初还以为又是个大修士,没成想,只是个年纪轻轻的一境修士? 练气都没到家,还分心去修武道,一看就是个毫无家传背景的野修,才敢这般托大。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动动手指,將你纳入麾下,做个掠阵先锋,日后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老者笑眯起眼睛,缓缓抬手。 但下一刻。 一袭大红嫁衣,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老者浑身一震,缓缓抬头。 血色高大的身影立在他面前,两只大袖上绣著繁复的缠枝纹,乌黑长髮披散肩头,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孔惨白如纸。 “欲伤吾郎者,死。” 第104章 老本行! 【火候:你学会用火的意义,和人类学会用火的意义一样重要!(低级:103/200)】 江枫落地时,浑身赤焰猛然拔高了一截。 似乎先前用十分灵炁,只能点燃二三分的灵火,现如今似乎直接越过半成,已经直逼一比一的使用效率。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意味著什么,几乎是本能地將灵火催得更旺。 高山之上,溪水骤然翻涌,速度比之前快出一倍有余,原本在关隘处积蓄的那点水几乎见了底。 可就在同时,奉己神庙后方如开闸放水般涌出大股金色溪流,顷刻灌满整条水渠,势头之猛,竟將江枫亲手垒的那道跌水关隘冲得摇摇欲坠。 江枫自然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內观高山。 他此刻被另一件事擒了心神。 那道从始至终盯著他的冰冷视线,在方才那一瞬的寒意之后,竟突然消失了。 只是在江枫的心中,这比被盯著还让人发毛。 他知道,躲在暗处的那东西,十有八九是要出手了。 他必须儘快找到它! 唯一的办法,就是儘快清掉这些被操控的百姓,逼那东西现身。 江枫站在空地之中,突然听到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眾人潮水般退开,一个壮汉力士缓缓走来,每一步都砸在地上,砰砰作响,震得碎石乱跳。 他手中倒拖一柄半人高的大砍刀,刀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江枫瞳孔微缩。 他第一时间以为此人就是那罪魁祸首,可在【食材洞察】下,竟然发现此人虽然气息磅礴,却还是浑身冒著与旁人无异的青黑烟气。 那背后之人不知何种路数,竟然操控了一位实打实的武夫! 江枫笑意微涩。 他娘的,又不是跑地图,还能有个小boss? 江枫二话不说,开始飞奔,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是每一次落脚之处,都隱隱踩在守山拳的攒势之法上。 若说江枫是个脑筋活络之人,肯定没错。 但自从他开始正式修行,比起当初在大柳山遇到周长英的惜命少年,现在的江枫,其实已经变了许多。 此刻看到不远处那微的壮汉力士,手持一桿半身高的大砍刀,蓄势待发,死死盯住了他。 江枫心神凛然。 在当初见识过逐利郎章其的武夫气势之后,江枫对於寻常武夫的修为判断,有了一些基础的理解,眼前这位壮汉,估计至少也是和章其一样的四境武夫,甚至在烟气加持之下,只怕已有五境的战力。 但在韩家老宅,就敢正面硬刚大鼉肉身的濛河河神。 所以当江枫真正开始一根筋起来,还真不那么惜命。 来不及多想,壮汉已到跟前。 刀光乍起,半人高的大砍刀兜头劈下! 江枫脚下连踩,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堪堪擦著刀锋避过。 刀风颳过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不退反进,侧身欺近,杀猪刀贴著壮汉手臂往上撩,刀身上赤焰如蛇,直扑对方面门。 壮汉手臂一振,硬生生將刀锋震开,那股蛮力顺著刀柄传来,震得江枫半边身子都麻了。 少年借力后翻,脚尖刚落地,壮汉的大砍刀又到了,横扫腰际,又快又猛,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江枫咬牙,杀猪刀竖在身侧硬接。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整个人被震得横移三尺,脚下犁出两道沟,虎口裂开,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壮汉得势不饶人,江枫且战且退,在人群中左支右絀,却还要小心那些被操控神智的百姓袭击,不多时,身上的伤口便越来越多。 但江枫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大敌当前。 壮汉又是一刀劈来。 江枫这次没躲,反而迎上去,杀猪刀在手上挽了个灵巧的花式,再度握紧。 下一刻。 少年倏然神色舒展,隨即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状態。 一往无前,捨我其谁。 他没来由想起韩家老宅那一战。 既然那时他出刀纷乱,力有未逮,砍了半天才砍破那身大鼉皮。 那今天出刀,就与守山拳一样,一刀一刀,站稳阵脚,总有一刀能杀敌。 《御定刀谱通志》所书,字字分明,“阵前交锋,怯者先亡。既已出刀,便只管出刀。攻即是守,守亦是攻。一字曰之:战!” 既然如此。 遇妖斩妖,遇神杀神! 心诚则灵。 丹田里那股积蓄已久的气血,如决堤洪水般衝出气海,灌入膻中,心炉轰然燃起,火苗窜得老高,烧得他浑身滚烫。 武夫二境。 燃炉! 壮汉的大砍刀已到头顶。 江枫不闪不避,迎著刀锋衝上去。 杀猪刀上赤焰暴涨,一刀劈出! 刀光与刀光相撞,爆出一声巨响。 壮汉手中那柄半人高的大砍刀,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嗡嗡作响。 甚至连同他周身的青黑烟气,都出现了一道倾斜的巨大缝隙,隨即烟气迸射。 壮汉颓然倒地,一身烟气,漫天飞扬。 江枫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终究是没能全然挡下对方刀罡,血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裂开两道口子,深可见骨,血糊糊的。 疼。 真他娘的疼。 可痛快。 他撑著刀站起身,踉蹌了一下,站稳了。 身上有伤,但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周围那些被操控的百姓还在往前涌,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那一刀震慑住了。 江枫拖著那柄一刀斩破妖气的杀猪刀往前走,好像自从穿越,从未如此酣畅淋漓。 他突然站定,竖起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子,对著面前眾人,咧嘴一笑。 “砍瓜切菜!我,老本行!” ———— 人群最后方。 青袍老者抬头盯著这位不速之客,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那少年是你家夫婿?主人?” 大事將成,不可自乱阵脚。 嫁衣女子面无表情,嘴角微动,似有讥讽。 老者冷哼一声,撇了眼人群中的少年,后者刚刚落地,“我瞧你也並非人身,既然如此,你该知道,在此方天地之中,如你我这般,只能屈居一隅。而我之大事,可令天下妖物安居乐业,你为何横加阻拦?” 女子没有说话,飘飘然向前一步。 老者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微变,沉声道:“你我动手,阵仗必然不小,很可能招来左右两方山神,你就不怕死?” 女子仍不说话,又进一步,两只漆黑眼眸,死死盯著他。 老者几乎是被她的步伐逼著后退,猛然站定,伸手指著她,愤怒道:“你真要跟我拼个鱼死网破不成?” 女子慕然笑了,与她那绝美面貌一样,笑声也极为动人,说不出的好听。 竟让雾妖一时间有些恍惚。 第105章 袖里乾坤 嫁衣女子开口说道:“妾与夫君百年方得重逢,岂会与你这廝鱼死网破?徒惹人笑耳。” “臭娘们,你找死!” 老者暴喝一声,长袖挥动,漫天黄雾倏然化作一条粗壮长蛇,张开巨口朝女子吞去! 可老者却突然心神巨颤,眼皮子开始打架。 只见那条长蛇到了她头顶,却慕然停住,颤颤巍巍,再也无法寸进。 嫁衣女子伸出一根手指,白生生的,指尖点在蛇头上方,轻声道:“散。” 长蛇骤然化作一团雾气,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竟连老者的號令都不听了,纷纷往远处遁去。 老者瞳孔骤缩! 他习惯性眯了眯眼睛。 多年谋划,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惧意,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女子突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听不出喜怒,倒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胡闹,终於失了耐心。 “吾夫尚弱,需磨礪刀锋,你且在此候著,不许出手,妾自饶你一命。” 老者愣了愣,隨即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这句话,与百年前那个云游修士说的一模一样。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屑,一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 怎么,他雾妖就这般不值一提? 修行千年,谋划百年,到头来谁都可以对他指手画脚? 老者袖管一卷,露出枯瘦的手臂,像个在巷尾与人斗殴的莽夫,一字一句从牙缝里往外挤,“就算这神雾奈何不了你,单凭体魄,我也是一方六境大妖!” 女子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神色,“欲伤吾郎者,死。” 老者心头一凛,脸上戾气却更盛,强撑著冷笑道:“你既然如此看重那少年,当真捨得跟我互换伤势?就不怕你重伤之下,那少年没了你的庇护,死在別人手里?” 嫁衣女子嘆气摇头。 老者见状,还以为这话说进她的心坎里,於是打算乘胜追击,乱其心智,“那小子的修为,在旁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连从本座嘴里提一句的资格都没有!我劝你三思,莫要平白丟了这身道行!” 嫁衣女子慕然咧嘴一笑,突然抬手做了个手势。 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与远处人群中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一模一样。 她笑得灿烂,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原来从始至终,她的心神全在少年身上。 对於面前这位堂堂六境大妖,她连一分都未曾多放。 老者勃然大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慕然出手,拔剑出鞘,一道浓郁得近乎金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裹挟著漫天黄雾,朝女子面门刺去! 但下一刻。 女子长袖舞动。 那两只绣著缠枝纹的大袖张开,如两只巨大的蝶翼,轻轻一合。 袖里乾坤。 剑气与老者一併被收入袖中。 顷刻之间。 原地再无一人。 空空荡荡,只剩几点飘散的黄雾,在夜风里打了个旋,便不见了。 只是空气里隱约传来几声嘶吼,闷闷的,像隔著一堵厚墙,很快便被远处人群渐弱的吶喊声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 人群之中。 江枫几乎已经疲惫得浑身像没了骨头,他乾脆把刀插在地上,扶著刀柄站著。 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都晕过去了。 江枫升级【火候】之后,灵火烧尽了他们身上的青黑烟气,这会儿一个个面色如常,倒像是睡著了一般。 他环视眾人,咧嘴想笑,顿时牵动伤势,变成齜牙咧嘴。 强横的身体素质,让他身上一部分伤势已经结上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但看著著实瘮人,衣裳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瘀伤,似乎肋骨也伤了,喘气的时候有点刺痛。 江枫伸出手,抹了抹脸上的鲜血。 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糊在一起,黏糊糊的,也分不清了。 说了不杀人,但伤,还是会伤的。 江枫暗自运转灵炁,得益於医仙满天下的东樵山功法,以及那座奉己神庙不停涌出的金色溪水,再配合他本身就异於常人的强横体魄,三者齐下,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並且经此大战,江枫刻意动用至今学过的所有拳法招式,无论是守山还是內家拳,抑或是刀法和身形,都有了几乎远超往常的巨大提升。 唯独一点。 他是真饿了。 所以如果整件事真有什么妖邪藏在背后,江枫现在可真没什么心思再去藏拙了。 少年微微直起腰,凝神看向人群最后方。 他突然皱起眉头。 只见人群最后方,半空中凭空掉下一大块东西,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江枫愣了愣,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一块腊肉。 足有半扇猪大,肥瘦相间,油光鋥亮,表皮熏得黑红,还冒著热气,一股浓郁的腊肉香味扑鼻而来,油腻腻的,甜中带酸,和先前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盯著那块腊肉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妖邪……这就算是被自己给杀了? 江枫头一次有一种,好像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感觉。 他蹲下身,晃了晃脑袋,先是用刀尖抵住腊肉,刀身上燃起一抹赤焰,映得他半张脸红彤彤的。 腊肉没有反应。 他又强撑著开启【食材洞察】。 果不其然。 在其眼中,出现这块腊肉確切的纹理划分,肥瘦相间,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红润油亮,一看就是上好的陈年腊肉。 既然系统技能有反应,那边证明这块腊肉,就是妖邪! 江枫情不自禁鬆了口气。 虽然一脸惨不忍睹。 但他很开心。 乐不思蜀的那种。 他左右看看,既然没有人甦醒,便管不了那么多。 少年迅速调动灵炁,翻手涌出一团清水,瞬间將腊肉包裹住,腾空而起。 清水在腊肉表面涌动,冲刷著那些年深日久的烟尘和多余盐分,水从清变浑,又换了一拨,再洗,直到水色清了。 腊肉这东西,掛在灶头上烟燻火燎,吃之前得先泡,把盐分泡出来,把表面的烟尘泡软。 寻常人家做腊肉,要提前一夜用温水泡著,第二天拿淘米水搓洗,再用清水漂乾净,费时费力。 但时间有限,江枫没有那个功夫。 应该是他先前从大柳山娘娘那边习得御水之法的缘故,此刻调动五行道术之中的水行,竟然比先前升级【火候】后使用灵火还要熟络很多。 清水裹著腊肉,不急不缓地翻涌,比手洗得还乾净。 他分出一缕灵火,悬在腊肉下方,不大,刚好够把水烧温。 腊肉在温水里泡著,表皮的烟尘一点点化开,油脂慢慢从肉里渗出来,在水面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油花,他又换了几茬水,这次把水温提高了几分,近乎要沸不沸的样子。 腊肉在热水中微微翻腾,表皮那层黑红的硬壳渐渐变软,黄膘开始变得透亮,瘦肉也舒展开来,肉质变得紧实而有弹性。 他把腊肉从水中取出,悬在身前,杀猪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式。 刀尖顺著腊肉的纹理探进去,轻轻一划,表皮应声而开。 那层熏得黑红的硬壳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露出底下金黄的膘肉,切口处油光闪闪,那股腊肉特有的醇厚香气骤然浓郁了几分,混著果木熏过的甜味,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他切下一片,表皮、膘肉、瘦肉、筋膜,每一层的质地色泽都清清楚楚,肥的地方如凝脂,瘦的地方如紫檀,薄如蝉翼,举到眼前,能透过肉片看见天上的月亮。 放进嘴里,不咸不淡,烟燻味正好,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越嚼越香,余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江枫眯起眼。 这东西,比他想像的还要好吃。 满身是血的少年蹲在三里河村口的泥地上,认真地切著那块腊肉,一刀一刀切下去,每切下一片,便直接送入口中。 眉眼舒展,嘴角微翘。 他吃得很快,却不急,每一片都在嘴里多嚼几口,让那股子烟燻火燎的醇厚滋味慢慢化开。 就像在自家酒铺的后厨里,切一片,尝一片咸淡,满意地点点头。 有一抹大红身影掠入马车,並未惊动闭目酣睡的青骡,撩开窗帘,笑望向远方少年。 夜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吹散了最后几缕黄雾。 月朗星稀。 第106章 出乎意料的重逢 旭日东升。 听了整整半宿刺耳嘶吼的村里人,直到太阳出了山,才敢走出屋门,试探著往村口张望。 遭受无妄之灾的百姓,大多已经甦醒,除了少有几个被江枫下了重手的,其实有一个算一个,身上並没受多少伤。 但也不乏有几位,捂著缺了指甲的手,或者指著那一嘴参差不齐的牙齿,跳著脚骂娘,问是哪个挨千刀的下这么狠的手。 確定村外一切如常,有人才敢出村,將所有事情如实相告。 顿时又是一片譁然,哭天抢地。 那个不知来歷的四境武夫,当下拾起砍刀,衝著村外破口大骂:“哪个藏头露尾的狗东西!有胆子就出来,跟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话音没落,后方突然喧闹起来。 马蹄声阵阵,由远及近。 百姓们转头望去,一时间竟有些发愣,在西疆,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一伙年轻男女,个个器宇轩昂,身骑高头大马,身穿緇衣,衣袂飘飘。 有人身后跟著一头足有一人高的异兽,状如青狼,头颅赤红,首尾披著青铜甲冑,衬得这头不似人间物的畜生愈发威武囂张,有人腰悬长刀,有人背负一张巨弓。 村口百姓慌忙往两旁躲闪,有几个还没醒过神的,直接被旁人拖曳开去。 眾人战战兢兢。 那头並无主人呵斥看管的赤头狼,时不时歪著那颗硕大的脑袋,凑到瑟瑟发抖的百姓跟前,鼻翼翕动,嗅来嗅去。 一个胆小的女娃子被它近在咫尺地盯住,嚇得號啕大哭,长辈赶紧捂住她的嘴,生怕惹祸。 那位壮汉猛然站出,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结果话音未落,赤头狼驀然一晃,腰杆狠狠撞在他身上。 四境武夫整个人在空中旋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挣扎了两下,竟没能起身。 为首之人是个白髮青年,原本俊朗的面庞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顎,添了几分凶厉,策马来到青石碑旁,勒住韁绳,一声暴喝: “镇邪院办案!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 村司大堂。 这是江枫第二次见到周长英。 与第一次相比,妇人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跑,並未挽袖,坐在高台之上,手指点著桌面,一下一下,发出单调的噠噠声音。 桌上摆著一块上书“神荼”二字的桃符,和一块镇邪院腰牌。 白衣主簿佟西范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江枫独自站在台下,一时间有些口乾舌燥。 他是真没想过,在当初选择出手前,以防万一,怕那些百姓遭殃,更为了他自己的小命,於是先一步用桃符联繫了镇邪院。 可来的却不仅仅是那位主簿大人,还有这位靖南司掌正本人。 周长英手指抵住桌面,抬起眼皮,望著少年,轻声道:“江枫,先前在顶津县,我想佟主簿已经跟你说过,镇邪院不是用来给你善后的,这几个字,你若是没读过书听不懂,可以问。” 江枫刚要说话。 佟西范一个眼神给过来。 少年顿时噤若寒蝉。 妇人继续点指桌面。 噠,噠,噠。 又是好一阵沉默。 白髮青年从殿外快步进来,拱手稟报:“掌正大人,已查明。是一只千年雾妖,以妖雾迷障控制百姓,意图吞併三里河村。其目的不难推测,当是以此村为根基,使百姓互视为妖邪,再將妖雾扩散出去,祸及大虞疆土。” 周长英问:“雾妖现在何处?” 青年不敢犹豫,“属下未曾探查到其踪跡,恐已逃窜。” 周长英摆了摆手。 青年躬身退下。 只是在他身后,一个少年默默跟著往外走。 妇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你走了么?” 青年人猛然站住,转过头,视线朝下,缓缓皱起眉头。 江枫冲他咧嘴一笑,“你看这事闹的,我还有点事儿,你先走哈。” 白髮青年看著这个极为人来熟的少年,嘴角抽搐,再度朝周长英抱拳后,大步离去。 江枫转过身,咳嗽一声,小心翼翼道:“周掌正,我没见到那什么雾妖,实话实讲,这俩字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这真是实话。 周长英轻笑一声,“那可真是稀奇。当初在大柳山娘娘庙,那只人面蛛便是先一步逃遁,今天之事也是如此,两件事中,还都有你,这让我不得不怀疑……” 妇人双手叠放在桌面,脊背弯曲,朝前探了探身子,“该不是你抢在镇邪院出面前,就出手把这两只大妖杀了吧?” 江枫顿时苦笑,小声呢喃道:“我要有这本事,干嘛还找您救命啊。” 周长英眯起眼眸,突然眉头一抬,“几日不见,武道二境了?” 她猛地伸手,江枫腰间的杀猪刀应声飞出,落入她手中。 她端详片刻,脸上的笑容竟缓缓收敛起来,眼前一亮。 “刀不错。” 江枫没有看到,在周长英这三个字出口的一剎那,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的主簿佟西范,几乎本能地侧过头,看向那柄缠著麻绳的杀猪刀。 在场三人之中,只有他知道,能让周长英以“不错”二字形容的世间之物,该是何等的精妙绝伦。 江枫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也没空想这些。 他甚至顾不上担心这柄用之极为顺手的杀猪刀,就此换了主人,与自己只有一夜情分。 因为他现在全部身心,都用来收敛体內的高山流水了。 被旁人知晓他临阵突破,或者捨弃武道转修练气,二者其一,都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但若是被眼前这位靖南司掌正知晓,他这么一个早先已经被她判定为武道难成,练气更加不可能的泥腿子少年,如今竟两者皆有进境…… 那么按照他对於镇邪院的看法,抓入大牢严加审讯还是轻的。 就怕有什么搜魂之术,甚至直接把他脑袋剖开,他身上的诸多秘密一旦示人,可就不是以死明志这么简单了。 更何况,江枫早已想清楚,自己体內的高山神庙,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一张保命底牌。 昨夜若不是形势所迫,他也会另想法子解决那些被控制的百姓。 否则一心希望能够寻得机缘提高实力,再想办法找到食材,填饱肚子的少年,也不会在出手前就用桃符联繫镇邪院。 周长英將刀放在桃符和镇邪院腰牌的旁边。 三件物品,並排摆在面前。 妇人望向江枫,突然笑了。 “武道突破二境,又得了这柄品质不错的刀,现在就算是你告诉我,你已经成功练气了,我好像都不会太过惊讶。” 这一刻,江枫头皮发麻。 第107章 钓鱼,上鉤 白髮青年没再搭理这个看起来毫无修养可言的陌生少年,再度朝周长英抱拳后,大步离去。 江枫转过身,咳嗽一声,小心翼翼道:“周掌正,我没见到那什么雾妖,实话实讲,这俩字我也是头一次听说。” 这真是实话。 周长英轻笑一声,“那可真是稀奇。当初在大柳山娘娘庙,那只人面蛛便是先一步逃遁,今天之事也是如此,两件事中,还都有你,这让我不得不怀疑……” 妇人双手叠放在桌面,脊背前探,“该不是你抢在镇邪院出面前,就出手把这两只大妖杀了吧?” 江枫顿时苦笑,小声嘟囔道:“我要有这本事,干嘛还找您救命啊。” 周长英眯起眼眸,突然眉头一抬,“几日不见,武道二境了?” 江枫刚一愣神。 她猛地伸手,江枫腰间的杀猪刀应声飞出,落入她手中,端详片刻,脸上的笑容竟缓缓收敛起来,眼前一亮。 “刀还不错。” 江枫没有看到,在周长英这三个字出口的一剎那,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的主簿佟西范,几乎本能地侧过头,看向那柄缠著麻绳的杀猪刀。 在场三人之中,只有他知道,能让周长英以“不错”二字形容的世间之物,该是何等的精妙绝伦。 江枫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也没空想这些。 他甚至顾不上担心这柄用之极为顺手的杀猪刀会不会就此换了主人,与自己只有一夜情分。 因为他现在全部身心,都用来收敛体內的高山流水了。 被旁人知晓他临阵突破,或者捨弃武道转修练气,二者其一,都还则罢了。 但若是被眼前这位靖南司掌正知晓,他这么一个早先已经被她判定为武道难成,练气更加不可能的泥腿子少年,如今竟两者皆有进境…… 那么按照他对於镇邪院的看法,抓入大牢严加审讯还是轻的。 就怕有什么搜魂之术,甚至直接把他脑袋剖开,他身上的诸多秘密一旦示人,可就不是以死明志这么简单了。 更何况,江枫早已想清楚,自己体內的高山神庙,现如今可是他的一张保命底牌。 昨夜若不是形势所迫,他自会另想法子解决那些被控制的百姓。 否则一心希望能够提高实力,再想办法找到食材,填饱肚子的少年,也不会在出手前就用桃符联繫镇邪院。 周长英將刀放在桃符和镇邪院腰牌的旁边。 三件物品,並排摆在面前。 妇人望向江枫,突然笑了。 “武道突破二境,又得了这柄品质不错的刀,现在就算是你告诉我,你已经成功练气了,我好像都不会太过惊讶。” 这一刻,江枫头皮发麻。 但依靠远超年纪的心性,少年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妇人继续点指桌面,“把你昨夜所做之事,一一说给我听听。” 江枫想了想,突然没来由冒出一个看似与此事毫无关係的话来,“我先前结识一位尚未正式录入东樵山道牒的年轻医仙,曾教过我一道抵御阴气的阳符。” 西疆某处,有位大髯年轻人平白无故打了个喷嚏。 周长英停下动作,“继续说。” 行,鱼漂轻口了! 江枫没有耽搁,一五一十將昨夜之事说清,包括早些时候,就在这村司大殿里如何救治村正裴青竹,以及之后在人群中与那四境武夫的交手。 只不过言语之中,他刻意隱藏了灵火和后续吃掉腊肉的诸多细节,转而以阳符烧灼妖气的藉口,解释了为何能够让那些百姓恢復神智。 而例如这柄杀猪刀的来歷,以及他又为何出现在三里河村。 既然周长英没有问,那么自己也就不必此地无银三百两,妄加解释。 至於那漫天黄雾因何消散,是否真是在他打晕所有百姓之后,那妖邪便自行毙命,抑或是另有缘由。 江枫倒是没必要撒谎。 他是真不知情。 最后,江枫以大战之后,以免那黄雾死灰復燃,再度控制百姓,便就坐在村口休养生息,最终遇到周长英和佟西范二人,才特地请来村司衙门为结束。 这整件事,才终於在少年的口中落下帷幕。 不得不说,江枫口才极好,却也说得口乾舌燥。 周长英却並没有在第一时间作出回应。 反倒是佟西范在江枫说完之后,率先开口道:“你说的那个阳符,可否就在此地,绘製出来?” 江枫点点头,四下寻摸纸张。 佟西范说道:“不必落在纸面,凌空书写即可,我与掌正大人看得出来。” 鱼漂开始滑口了! 江枫点点头,二指合拢,在面前画出一道复杂符籙。 一笔贯之,毫无停顿。 这还真不是他眼力高超,当初在韩家老宅只见过那克制邪祟之气的阳符一眼就能牢牢记住。 其实在他昨夜离开村司,去往村口的路上,就已经用桃符联繫了魏乘二人。 確切来说。 自从他离开大柳山娘娘庙,重回三里河村的时候,桃符上已经有很多条未接来电了。 在与魏乘互道平安,又得知崇吾山山神庙里有一座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白玉小人之后,江枫没有在这件事上多作纠结,而是迅速问到了阳符的绘製手法,以及若遭遇受妖气浸染,失去神智的百姓,又该如何应对。 这也是他选择亲自动手前,除了联繫镇邪院之外的另一条后路。 换句话说,早在那个时候,江枫就已经做好了应对镇邪院问询的准备。 狡兔三窟这个词说起来不太好听。 但移花接木,他深諳其道。 佟西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枫画完最后一笔后,有些诧异,“果真是那东樵山的正统符籙。看来你口中的东樵山弟子,与你关係不错?” 江枫点点头,直言不讳道:“生死之交。” 这位主簿大人又马上皱起眉头,微微仰头,略带质疑口吻道:“可我听闻这阳符虽品秩不高,但起码也是三境以上的修士绘製才有效力,你既然未曾练气,又何来的以阳符驱赶妖气?” 顿口了顿口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江枫睁大眼睛,一脸无辜,连连摇头。 “不知道啊。” 佟西范实打实没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下意识咳嗽起来。 反倒是周长英,在听到江枫说出这三个子后,眉头舒展。 死口! 提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