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境:从模拟开始的苦境生活》 第一章:人在苦境 模擬苦境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正在加载中……】 【模擬器已加载完成。】 【欢迎来到模擬人生。】 “……终於。” 略显破败的茅屋內,阳光径直透过破烂的窗纸照射进屋內,形成或大或小的光斑,落在床上,落在床上的人上。 听著脑內的提示音,寧长生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这模擬器没和某个红色app一样,在最后关头的时候,又跳出个所谓的零点一让人砍一刀。 “果然是苦境大舞台,没掛你別来,当然,掛小了也別来。” 模样清秀的青年坐在床榻上自言自语著,抬头看向窗外,回想往事,不禁发出一声感嘆。 几天前。 蓝星的他死在了病床上。 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名为苦境的世界。 这个世界他倒是不陌生,其名称源於佛教“四諦”概念的解构,而本身则是《霹雳布袋戏》衍生出的虚构世界,也是霹雳布袋戏的核心地域。 前世的他也算是霹雳布袋戏的粉丝,对剧情人物不说瞭若指掌,也有相当的掌握,若是换个世界知道剧情,依靠著先知先觉或许翻云覆雨轻而易举。 但这偏偏是苦境。 初入江湖天下无敌,再过三集寸步难行。 初出茅庐心里打鼓,再过一阵盖棺封土。 勇者?死! 智者?死! 智勇双全者更是,死,死,死! 原本就可以称得上地狱难度的副本,偏偏寧长生穿越的,还是一个最普通的计量单位,即“天下苍生”里的苍生,“中原百姓”里的百姓。 眾所周知,这玩意儿放到苦境,都属於高消耗可再生能刷新的非珍稀资源来的,没准儿哪天哪个大佬某个计划需要材料的就给当耗材填进去了,甚至都不需要本人同意那种。 不过那都是以前。 现在,总归是金手指到帐。 虽然不知道怎么个效果,但是有金手指的穿越者,放到霹雳多少也得是个档期主打,总不会立马死吧。 “来,深蓝,启动!” 【叮!】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人生模擬器,本模擬器旨在给到宿主不同的人生体验生!】 【模擬开始后,宿主的意识將会投射至模擬世界。】 【每次模擬结束,会根据宿主的模擬人生精彩程度,进行奖励结算!】 【目前可模擬次数:1】 “模擬器外掛啊,还行,希望能去到一个强点的开始模擬,至少第一次模擬以后得能自保吧。” 面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模擬器光幕,寧长生自言自语的说道,人生模擬器,这东西他倒是不陌生,毕竟小说里也看到过。 在匯报过后,系统也再没有提示音,只有光幕正中间的【开启模擬】四个字,微微闪烁著。 “那就来吧!”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过目不忘(黄):嫻熟於心,神志於记,过目成颂,为我所用。 小有家財(人):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良才美玉(地):通悟而无篤学之念,则必盈天下之嘆也。 心血来潮(玄):在某些时候,这玩意儿也叫蜘蛛感应。 医相星卜(黄):生活技能,穿越者不得不尝的特色,你对此略有些许心得。 孔武有力(人):没错,单纯劲大。 寧长生看著这有文有白,有雅又俗的天赋面板,確实是很难细究这个系统开发人员的精神状態。 虽然有些不是很能理解意思,但是看顏色选总是出不了太大问题。 良才美玉、心血来潮再加一个医相星卜。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是。” 选择落下,寧长生的眼前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意识脱离上升,飘飘忽忽,再回过头已经是全然未知的界限,他的眼前,是另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他自己的一生。 【大梦已寤,再入轮迴。】 【世道纷乱,自幼父母双亡的你被一个游方道者收养,授你武艺,並將毕生所学医相星卜倾囊教授。】 【你天资不凡,所学甚速。不过短短十余载,养父便於你,已无可授之物,道人虽修武学,然终未入先天之境,寿数有涯,那一日,你在坟前焚尽纸钱,背上他留下的古剑,以寧长生之名,踏入江湖——】 “……不是,道友,这对吗?” 寧长生站在一座新坟之前,望著碑上以剑刻下的名讳,久久无言。 坟头黄土犹湿,纸灰尚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因为多年习武,比本体不知坚实了多少。 背上那口古剑,沉甸甸压著脊樑,剑柄缠著的旧布,还带著养父临终前握过的余温。 “模擬器……模擬的还是苦境?” 他仰头望天。 天是一样的天,云是一样的云。 只是这方天地,他分明才刚刚“踏入江湖”。 而那光幕上的字句,却已是匆匆带过了十余年。 是梦境?是幻境?还是……这模擬器当真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让他活过了另一个人生? 寧长生不得其解。 但他隱约察觉,方才那“十余载”的寥寥数语背后,有太多未曾言明的东西。 这些,那光幕不曾说。 但他,记得。 模模糊糊,如隔云雾,可那份真实感,却比前世任何一场梦都更沉,更重,更……刻骨。 “罢了。” 他拂去衣上纸灰,按剑转身。 既然已入江湖,便走上一遭。 只是不知道是系统的限制还是別的什么原因,模糊了许多记忆。 不过终归只是模擬,寧长生也没太纠结那么多。 【第一年。】 【初出茅庐的你在山道上拦下三名劫路的贼人。】 【剑出如风,血溅三尺。】 【这是三世为人第一次杀人。】 【第三年,小镇闹疫,十室九空,你以医术,施药救人数百。】 【武林中初闻你之侠名。】 【第七年,深山遇险,你遭三名邪派高手围杀。】 【生死一线之际,心头莫名一悸,心血来潮!】 【三邪追出二十余里,终被你借地形甩脱。】 【那一夜,你靠在山石上喘息,望著天上冷月,忽然笑了,玄阶果然好使。】 【第十五年,你已有薄名,江湖人唤他“侠剑”,说你剑下从不死无辜之人。】 【但你知道,自己剑下死的人,已经多得快数不清了。】 【第二十三年,你杀了一名作恶一方的魔头,救下一村百姓。 【村中老幼跪了满地,磕头如捣蒜。】 【对於养父昔日那句『医者医人,剑者医世,二者同源,不过救赎二字』领悟更深一层,你迈过十年不曾迈过的那道门槛。】 【第三十八年。】 日暮,风起。 清风寨。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喊杀声已歇,只余下木头焚裂的噼啪声,和焦臭的风。 寧长生独立寨门之前,手中古剑低垂,剑尖犹自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血珠落在焦土之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他缓缓抬剑,手腕微震,剑身血珠尽数震落,翻转剑锋,就著火光细看,多年廝杀,刃口依旧清亮,未有半点崩缺。 “师父,你这剑……当真是好剑。” 他喃喃一句,收剑还鞘。 腰间摸出那只跟隨多年的旧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清冽酒液滑过乾裂的嘴唇,润过喉咙,落入腹中,带起一线灼热。 清风寨,三百七十二名山贼,盘踞此地数年,劫掠过往商旅,屠戮无辜百姓。 今夜,尽数伏诛。 寧长生侧首望向寨门旁那块丈余高的青石,上面新刻的铭文墨跡犹湿,一笔一划,皆是血债。 他將最后一口酒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转身,迈步,下山。 夜风拂面,吹动鬢边几缕散发。 走了十余步,脚步倏然一顿。 寧长生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夜风之中,隱隱约约,有兵戈交击之声,有怒喝惨呼之声,自山脚方向传来。 他微微眯起双眼。 【你的耳畔,响起了一阵杀声,似乎距离此地不远。】 【你,要去看看吗?】 第二章:有少年血仇 见美人白首 “真是混乱且复杂的江湖啊……” 寧长生毫无疑问的选择了去看看,就和他之前的那些选择一样。 辨不清这是什么世道,什么时间,但武林的纷乱他著实已经经歷了太多太多,哪怕他杀了那么多的人,也依旧是杯水车薪。 迈步穿过林间,杀声渐近,寧长生运起轻身之法,借著暮色隱蔽身影,杀声也越见清晰。 山脚之下,一处农居院落,此刻已成修罗场。 地上伏尸几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血泊未乾,月色照在那一张张凝固的脸上,儘是不甘与惊恐。 院落正中,一名白髮蓝衣的女子仗剑而立,护著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 女子面容清冷,眉宇间带著三分疲惫、七分决然,手中长剑虽已崩出数道缺口,剑势依旧凌厉。 更致命的是她左手时不时扬起的飞刀,寒芒一闪,必有追魂,地上那几具伏尸,身上都插著这索命的暗器。 围杀之人尚有十数,看动作个个皆是江湖好手的打扮,此刻却不敢逼得太近。 “好俊的飞刀功夫。”寧长生隱在暗处,借著树木掩蔽身形,凝目细观。 那女子剑法寻常,但飞刀之术堪称一绝,出手毫无徵兆,刀出必中要害,分明是专精此道的高手,只是…… 飞刀总有尽时,待到飞刀一尽,结果只怕难料。 果不其然,围杀者中为首的那名魁梧汉子也看出了端倪,沉声开口道:“这位女侠,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各退一步,你让那小子交出《玄天九变》的秘籍,我等立刻离去,如何?” “这场面,究竟是……”寧长生盯著那道蓝衣身影眉头紧皱。 熟悉,很熟悉,应该是认识的角色。 但是,怎么就叫不出名字呢? 女子扫了男子一眼,並无言语,只手中寒芒一闪,左手飞刀瞬出,猝不及防再收一人性命。 “妈的!”男子见状,也是面露怒色,“给脸不要脸,併肩子上,我刚才看到了,她就剩三把了,耗光她的飞刀,今天咱们不仅抢秘籍,还要开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杀!” “杀啦!” …… 杀声再起,局势骤转,眼看著便是一拥而上,就在此刻,一道剑气有若青虹而至,转瞬收取数人性命,再闻诗声—— “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诗號未落,一道清瘦身影已然横入战圈,挡在白髮女子与群贼之间。 剑光敛处,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眉目间带著几分倦意,几分淡然,还有几分杀意未消的凌厉。 白髮女子眉头微蹙,手中剑並未放下,戒备之色不减反增,倒是她身后那满身血污的少年,眼神更是一片死寂。 “诸位。”寧长生手中古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血,语气却是淡淡的,“杀人夺宝,可是不太好。”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眼前这群人。 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標准的绿林草寇做派。 那魁梧汉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再看他手中那口古剑,剑身青芒流转,再一细想方才那道青虹剑光,一个名號陡然浮上心头—— “剑出青虹……”汉子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寧长生,侠剑·寧长生!” 侠剑寧长生…… 白髮女子闻言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寧长生的侧脸上,眸光深处,似有微澜一闪而逝。 寧长生却没注意到这些,只將手中剑挽了个剑花,语气依旧淡淡:“不才,正是寧某,所以……” 话语顿了顿,寧长生视线从那魁梧汉子脸上缓缓扫过,“几位可以报上名號吗?这样我为几位刻碑的时候,也好写上。” 此言一出,群贼譁然。 “这……这……”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但也有那胆气壮的,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 “寧长生!”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硬著头皮喝道,“我等敬你侠名,你莫要欺人太甚!” 寧长生摇了摇头,似是嘆息,似是无奈。 隨即鏗地一声,一步踏下,一剑点在那人的刀上,快到猝不及防,刀断,人也隨之倒飞出去。 剩下的贼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眾人一拥而上,是逃是攻,此刻已无分別! 白髮女子左手连扬,最后三口飞刀破空而出! 三道寒芒,三道追魂! 三名贼人应声而倒,皆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 与此同时,寧长生剑势再起,借力盪飞眼前迎面而来的数道剑锋,同时左手剑指一凛,剑气溅射而出,但见一瀑血花飞散,贯穿数人喉间。 …… 【参与围杀的人都是绿林好手,但在你和白髮女子的联手之下,也难能逃脱。】 【杀戮过后,少年亲手点燃了一把大火將一切都付之一炬。】 【从少年的口中,你和女子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少年一家是数百年前武林豪侠玄天九变·麒麟君的后人,也因为一本莫须有的《玄天九变》秘籍而招来了杀身之祸。】 【你依靠著医术,稳定了少年的身体状况,但少年受那些人折磨,体內经脉受损严重,暗伤颇多,远超出了你的医术所能医治的范围。】 【在商议之后,你和女子决定带著少年在武林中寻访名医,为其诊治,同时也庇护少年一段时日,以防其再因《玄天九变》被人盯上。】 【而你也得知了他们两人的名字,少年名唤洛成蹊,女子名为莫沧桑,百年千岁·莫沧桑。】 ……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或许是因为模擬器的缘故。 寧长生经常觉得时间飞快,就好像在玩游戏的时候,按了下剧情跳过键,游戏就直接跳过了好几年的时光。 只是,记忆依旧明確。 记得自己是怎么和洛凌霄、莫沧桑相处,记得见过那些人、与哪些人打过交道,也记得杀了哪些人,埋了哪些人。 洛成蹊的伤势始终不见好转,那些暗伤的经脉,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真正的杏林圣手又行踪不定,难觅其踪,寧长生的医术,也只能勉强吊著他的性命。 而莫沧桑…… 这个自称“百年千岁”的女子,话少得可怜。 有时一个月下来她与寧长生的交谈加起来,怕也不满百句,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可寧长生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是戒备,也不是好奇,而是——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一夜,三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客栈的屋顶上,寧长生与莫沧桑並排坐著,一人手里拎著一坛酒。 月色如水,洒在青瓦之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啊?”寧长生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大呼小叫起来,“你竟然嫁人了?” 这是刚才閒谈时,莫沧桑无意中提起的。 莫沧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只吐出简短的两个字:“意外?” 寧长生一愣,摸著下巴摇了摇头,没有更多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说道:“只是很惊讶,能让你拋夫弃家行走江湖,想来是你的丈夫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莫沧桑沉默。 她望著天上那轮冷月,慢慢喝了一口酒。 夜风拂过,吹动她鬢边几缕白髮。 寧长生也不再追问。 就这样,两人沉默地喝著酒,酒入愁肠,化作无声的嘆息。 不多时,坛中酒已见底。 寧长生起身,准备翻身下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莫沧桑的声音—— “曾经,他也如你一般。” 寧长生脚步一顿。 “嫉恶如仇。”她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只是不知何时……” 话音未落,余韵悠长。 寧长生回身看去。 月光下,那道蓝衣身影依旧端坐屋脊,白髮隨风轻扬,面容清冷如霜。 第三章:少年有刀 伞下有人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洛成蹊端坐桌前,手中刻刀细细雕琢著一块木头,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桌角已摆著三四个成品,有执剑而立的侠客,有负手远眺的道者,皆是同一人的形貌,刻痕深浅有致,眉目依稀可辨,皆是寧长生的模样。 听闻推门声,洛成蹊手中刻刀一顿,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是惯常的死寂,却在触及来人的瞬间,微微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寧大哥。” “还不歇息?”寧长生行至桌前,拿起一只木雕就著烛光细看,眉眼间浮起三分笑意,“刀工愈发精进了。” 洛成蹊放下刻刀,並未接话,只静静望著他。 寧长生心中瞭然,將木雕放回原处,在桌旁坐下:“还在想前日那些话?” “我只是在想寧大哥所言的那些人与事。”洛成蹊的声音很轻,“那位拿皇,兵败被囚,流放孤岛,却能捲土重来,再临王座,那位希公,更是以唇舌便使举国为其效死,民心,人心,得人心者,可得天下,只是如今不少人都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却鲜有人真正听百姓所求何物。” 寧长生闻言,轻嘆一声。 或是因为遭遇,或是洛成蹊本就天资不凡。 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中,洛成蹊虽说尚小,但表现出的思维和手段远超常人,甚至还在寧长生和莫沧桑两个江湖老油条之上。 有道是思多伤神,为了让洛成蹊的注意力能够分散不至於一再加重身躯负担,寧长生便开始给洛成蹊讲故事。 讲一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事跡、歷史。 但妖孽终归是妖孽,寧长生没有想到,哪怕只是这些內容,都让他想出了殊异於此世道理的办法。 “你的想法,我不能说全错,但这条路终究是荆棘难行。” “既要改天换地,总要流血牺牲,这些是寧大哥你说的。” “欲行宏图,假借他人之手可不行,拿皇也好,希公也罢,他们能成事,首要一条,便是身子骨硬朗,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这身伤,旁的,往后再说。” 洛成蹊微微垂首,没有应声。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又是一嘆。 这孩子太过聪慧,也太过敏感,寻常言语宽慰,於他而言,不过隔靴搔痒。 “成蹊。”他唤了一声,待洛成蹊抬眸望来,方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讲过的那位阳明先生?” 洛成蹊点头。 “他少时也曾困顿,也曾迷惘,也曾问过自己,若圣贤处此,更有何法?”寧长生说著,眼中浮现追忆之色,“后来他明白了,世间万法,皆在自心,向外求理,终是歧途,唯有向內求索,方能见得真章。” 说到此处寧长生顿了顿,抬手按在洛成蹊肩上,掌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单薄的肩骨,与那隱而不发的轻颤。 “你此刻处境,旁人无可替代,我与莫沧桑能做的,不过是为你寻医问药,护你周全,可这条路能否走下去,终究要看你自己。” 洛成蹊抬眸,那双死寂的眼睛里,似有什么东西微微鬆动。 “我……” “好了,今夜说到此处。”寧长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去梳洗歇息罢,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莫忘了,下一位大夫的住处可远著呢。” 洛成蹊望著他,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寧长生转身向门口行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寧大哥。” 他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烛光下,洛成蹊的面容半明半昧,那双眼睛里,终於浮起一丝属於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光。 “那些故事……我都很喜欢。” 寧长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喜欢就好,后面我接著给你讲,有些人还没说到呢。” 门扉轻轻闔上。 洛成蹊望著那扇门,许久未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只尚未完成的木雕,指尖轻轻抚过那仗剑而立的人形,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纸之外,月色如霜。 有人立於廊下,白髮隨风轻扬,不知站了多久。 寧长生踏出房门,便对上那道清冷的视线。 “还不睡?” 莫沧桑没有答话,只抬眸望了那扇已闔上的门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他面上。 寧长生被她看得莫名,摸了摸脸:“怎么?” “……无事。” 她转身,蓝衣融入夜色,白髮在月光下曳出一道清冷的轨跡。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摇头失笑。 还是这般惜字如金。 …… 【时间继续流转】 【你们继续著行程,一位位大夫,一次次诊治,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洛成蹊的身子时好时坏,始终不见根本起色。】 【莫沧桑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只是有时你注意到她看你的目光中夹杂著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是在追忆著什么。】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时间再次过去一年,这是你在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你听到了一个名字,天不孤。】 【你与这个人素不相识,却莫名的有一种熟悉感,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你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决定带著洛成蹊找寻天不孤。】 【此事並不困难,但对天不孤医邪的名头以及传闻中的邪性做派,莫沧桑有些迟疑,但在你的坚持之下,两人也並未多言。】 【你与莫沧桑带著洛成蹊,很快就来到了天不孤的隱居之地千竹坞。】 时值冬日,正落著白雪。 还未至那水畔竹屋,三人便听到了连串的风铃声。 循声看去,只见一排黄竹上,繫著一只只掛著笺纸的风铃,再细看,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其中不乏武林中名头响亮的人物。 寧长生与莫沧桑相视了一眼,后者显然也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名號。 並未言语,三人只循著竹林继续前行。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湾湖水静静铺展,水面结著薄薄的冰,覆著一层白雪,湖畔一座竹屋,窗欞半开,隱约可见內中陈设简素。 而竹屋之外,湖水之畔—— 一把巨大的血红纸伞,静静佇立在雪中。 伞下覆著一层雪白,白的近乎刺目。 雪白之中,一人身著红衣,负手而立。 背对著三人,正望著眼前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一动不动。 风过竹林,风铃轻响。 那袭红衣,在漫天飞雪之中,淒艷如血。 第四章:医邪天不孤 风铃声歇,雪落无声。 千竹坞外,那一湾结了薄冰的湖水静静铺展,覆著薄雪,白的刺目。 而那一袭红衣,便在这漫天素白之中,持伞静立。 白雪红衣,是雪似血。 正当此时,伞下之人缓缓转身。 漫天飞雪之中,那张面容乍然映入三人眼帘—— 妖异,邪魅,雌雄莫辨。 一双凤眼微挑,眸中似含三分笑意,七分疏离,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衬著那一点朱红薄唇,竟比身后的雪色更冷,比伞下的红衣更艷。 天不孤。 医邪·天不孤。 天不孤的目光扫过三人,略过莫沧桑,在洛成蹊身上停留数息,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既是为求医而来,请进吧。” 声音慵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 脚步轻挪,雪地上竟未见半点足跡,他就这般从容优雅地迈步进了千竹坞,那把巨大的血红纸伞则留在门外,伞沿的雪都不曾抖落半片。 寧长生望著那柄伞,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道了一声:“多谢。” 隨后三人紧跟脚步踏入竹坞。 室內陈设简素,与屋外那抹艷红颇有些格格不入。 竹几竹榻,一炉一案,案上摆著几只青瓷药盏,墙上掛著一幅墨梅,寥寥数笔,清冷孤峭。 天不孤斜倚榻上,手中把玩著一缕红线,见三人入內,方抬起眼帘,懒懒开口:“来了,便该知晓规矩。” “一个人情,我愿代我这位小兄弟支付,阁下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寧长生没有任何犹豫的上前一步说道。 天不孤闻言,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既是为他求医,岂有让你支付代价的道理?” 轻飘飘的语气,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寧长生话未说完,洛成蹊已迈步走出。 “的確如此。”少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却不知医邪需要我做什么。” 天不孤看著少年,凤眸微眯:“受我医治,便要欠我一个人情,你们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风铃皆是人情,而说及人情,便要看价值,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声音依旧平稳:“我能发挥的价值,端看医邪需要何种样的价值。” “哈。”天不孤轻笑一声,抬手一指房间一侧的架子,那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书卷,有古旧的竹简,有泛黄的绢帛,有新订的册页,密密麻麻,不下百卷。 “以上皆是我收集而来的古方典籍、杂文奇录,足有百卷。一日过目,我便要抽查百个书上相关的问题,全对,即可过关。” 此言一出,寧长生眉头微皱。 一日百卷,还要过目不忘,应答百题无一错漏,这等考验,別说一个身负暗伤的少年,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学究,也难能做到。 “成蹊……”寧长生刚要开口,却见洛成蹊已点了点头。 “可。” 声音淡淡,神色不改,仿佛那百卷典籍,不过等閒。 “成蹊!”寧长生忍不住唤了一声。 洛成蹊回首望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温度:“寧大哥,莫姐姐,请相信我。” “……好。” 寧长生终於点头。 天不孤见状,只淡淡一笑,便也只是这一笑,便已邪魅非常。 千竹坞的门,再次打开,又再次闔上。 寧长生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闔上的竹门,久久未动。 “他会没事的。” 身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寧长生侧首,正对上莫沧桑的视线。 “我知道。”寧长生收回目光,望著眼前漫天飞雪,轻声道。 莫沧桑再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並肩立在雪中,望著漫天飞雪,沉默良久。 而竹坞內,洛成蹊已行至书架之前。 他抬手,取下一卷竹简,凝神细观,一目十行。 榻上,天不孤倚著凭几,手中红线缠绕指尖,一圈,又一圈。 “那名男子。” 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名唤为何?” 洛成蹊翻动竹简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復如常。 “寧长生。” 他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天不孤闻言,唇边笑意微微加深。 “寧——长生——”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字,语气拖得绵长。 “好名字。” …… …… 【你与莫沧桑走出了千竹坞,屋外依旧是漫天大雪。】 【洛成蹊的速度超乎了你和莫沧桑的预料,书架之上的百卷典籍,仅半日洛成蹊便已牢记於心,天不孤连出百题,洛成蹊一题未错。】 【你本以为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天不孤还拋出了第二关,他要与洛成蹊对弈一局。】 【这一局结束的很快,不过百步,天不孤便已投子认输,洛成蹊终於获得了资格,在竹林外的风铃留下一个他的名字。】 …… 千竹坞还有几间空房间,你们三人便在千竹坞住了下来。 洛成蹊受天不孤诊治,你则与莫沧桑一同修行对练,这几年的相处,你们两人互通有无,莫沧桑的剑法也算是有模有样,而你將她那一手飞刀技法也学了七七八八。 雪落又雪停,已不知是第几场。 洛成蹊的气色一日好似一日,那张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莫沧桑神情却渐生微妙变化。 “洛成蹊康復之后,你可有什么计划?”蓝衣的身影一面从木桩上拔下飞刀,一面以一如往常的清冷语气问道。 “计划?”寧长生微微一怔。 “他的身体康復,你我也该分道扬鑣。”莫沧桑移开视线,望著远处那一片竹林,“而带著他行走江湖,插手诸事,总归有些不便。” “……” 寧长生闻言沉默,隨后抖了抖身上的雪,“成蹊有匡世之才,我能传授的有限,之前就有意送其入三教进修,待其痊癒,便可进行,你……” “有缘自会相会。”莫沧桑不待他话说完,便已开口。 依旧是那清冷的语气,听不出悲喜。 寧长生望著她,良久,点了点头。 “嗯,有缘自会相会。” 话落,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只有风声,雪声,风铃声。 就在这时,千竹坞的门,再一次打开。 一道灰衣身影快步走出。 “寧大哥,莫姐姐。” 洛成蹊立於门前,神色较之数日以前,已然大不相同。 那张原本苍白消瘦的脸上,此刻已有了血色;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了光。 他的身后,是一袭暗红的天不孤。 白雪之中,那抹红艷得惊心动魄,宛若一朵盛开的朱沙曼华。 寧长生迎上前去,目光在洛成蹊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望向天不孤:“诊治完成了?” “已有七成。”天不孤淡淡道。 寧长生眉头微皱,“为何只有七成,是还欠缺什么药材或者是……” 寧长生话未尽,就已看到天不孤缓缓摇头。 “他之天资,举世无双,无论文武,未来武林必然有其一席之地。”天不孤的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超凡之资,必遭天妒,世上岂有文武俱至顶峰的完美之人,留之一线,也是给未来添一线变数,一点趣味。” 天不孤说的玄而又玄,但寧长生却並不满意。 “既为医者,岂有故意让患者留有残缺的道理。”寧长生迎著天不孤的视线,一字一句道。 天不孤闻言,凤眸微眯。 寧长生却半步不退,“一个人情的代价,既已支付,还请医邪全力出手诊治,让成蹊痊癒,若是他之人情不够,寧长生也可许诺一个条件。” “寧大哥……”骆成蹊眼中晶莹微微闪动。 天不孤望著眼前这人,沉默良久。 那张妖异的面容上,玩味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你……” 他开口,声音却与方才有些不同。 像是呢喃,又像是嘆息。 太快,太轻,转瞬无闻。 然后,便听天不孤轻嘆一声:“完美,有时並非好事,若他行差踏错——” “若他行差踏错。”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已接道,“那也是我教导无方,让他走上了歧途,我自会担起这份责任。” “何况,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语气不烈,却不容置疑。 天不孤望著他,望著他身侧的洛成蹊,望著不远处那道静立雪中的蓝衣身影,忽然笑了。 “既然你如此坚持。”他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復如常慵懒:“那便,再多待一日罢。” 寧长生闻言,抱拳一礼:“多谢医邪。” 天不孤摆了摆手,转身回向竹坞行去。 行至门前,脚步微顿,侧首回望。 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数息。 然后,天不孤抬手一指竹林外: “去罢,留下你的名字。” 寧长生微微一怔。 “这是……” “你之人情。”天不孤淡淡道,“既已许诺,岂能无凭?” 话落,人已转身踏入竹坞。 门扉轻闔。 只余下漫天飞雪,与那风中摇曳的无数风铃。 第五章:別离日 学海行 【你再支付出一个人情作为代价,交易了天不孤將洛成蹊治癒,一个健康的洛成蹊出现在了你和莫沧桑面前。】 【目的达成,你们一行三人告別了天不孤,离开了千竹坞,紧跟而至的,便是遗憾的分別。】 【洛成蹊康復,莫沧桑提出了告辞。】 日影西斜,乡道旁的茶棚支著半旧的布幌,在微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茶棚里清静得近乎冷清,除了角落这桌三人,便只剩柜檯后打著盹儿的老板娘,和那个靠著柱子的茶博士,一双眼睛直愣愣盯著老板娘发呆,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那案上搁著的一碟花生。 寧长生端著茶盏,盏中茶水早已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莫沧桑倒是真在饮茶,动作与往常一般无二,从容、清淡,仿佛这不过是无数次歇脚中最寻常的一次。 可寧长生知道,这一次不同。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寧长生的心中浮起这句话,却也只浮起这句话。 一路行来数载光阴,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那些刀光剑影里彼此交付后背的瞬间,此刻皆化作喉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哽在那里,不上不下。 对莫沧桑,究竟是何种样的感情? 寧长生问过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 若说只是同行之谊,为何此刻心头这般堵闷? 若说別有牵掛—— 人家是有夫之妇。 这个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洛成蹊坐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几遭,心中暗嘆。 有些事,他这个年纪未必全懂,但也绝非什么都不懂。 “莫姐姐。”洛成蹊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此刻的静默,“非走不可吗?” 莫沧桑放下茶盏,动作轻缓,盏底落在桌面,几无声响。 “此身本为飘蓬客,行走江湖刀光剑影更颇多风险。”她抬眸看向洛成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似有几分难得的柔和,“如今你既已痊癒,自该寻一安稳之地精进成长,只希望来日你文武有成,莫忘了前身之事,莫失了救护苍生之心。” “我自然明白。”洛成蹊点了点头,“我所遭遇的一切,自不愿见到再在他人身上发生。” 莫沧桑微微頷首,那一瞬,她唇角似乎动了动,像是要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忘初心,如此便够了。” 语锋一转,隨后莫沧桑望向寧长生。 这一刻,寧长生正低著头,盯著盏中凉透的茶水出神。 “寧长生。”莫沧桑唤著,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寧长生驀然回神,抬眼对上那道视线,下意识应了一声:“啊?” “你也多加保重。” 简简单单四个字,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可洛成蹊分明捕捉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寧长生点了点头,心內愈堵,出口的声音却依旧平稳:“好,你也是。” 莫沧桑不再言语,只抬手,一串铜钱自袖中滑出,稳稳落在柜檯上,惊醒了打盹的老板娘。 然后缓缓起身,蓝衣微动。 “有缘再会。”莫沧桑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停留一息,“请了。” 寧长生点头,抱拳,“请。” 那一抹蓝色转身,迈步,走出茶棚。 寧长生望著那道背影,久久未动。 茶棚外,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茶棚內,老板娘数著铜钱,茶博士终於回过神来,端著空壶去添水。 洛成蹊静静坐在一旁,等了许久,方轻声开口:“寧大哥既然不舍,为何不让莫姐姐留下?” 寧长生闻言一怔,隨即转过头来,面上浮起一丝笑。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留下?”他抬手,在洛成蹊肩上轻轻一拍,“人家有妇之夫,留下了又干什么?你寧大哥我就算真做西门庆,莫沧桑她也不是潘金莲吶。” 话音落地,寧长生自己先好似忍不住的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淡了下去。 “好了,喝完茶,我们也就出发吧。” 洛成蹊望著他,只得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开口,声音轻了几分:“若我真入学海无涯,寧大哥你会来看我吗?” 寧长生放下茶盏,转头看向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此刻浮著一层薄薄的光。 寧长生忽然想起那年,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在火光中一言不发地看著那些人焚烧自己亲人的尸身。 隨即心头一软,隨即爽朗一笑。 “这还用问?当然。”说著他还抬手,揉了揉洛成蹊的头髮。 “安心,至少你每年生辰,我都会来陪你。” 洛成蹊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著桌上那只自己隨身携带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仗剑而立,眉目清俊。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你与莫沧桑在路边一处茶摊分道扬鑣。】 【你隨后便带著洛成蹊前往儒门颇负盛名的学府学海无涯登门拜访。】 【学海无涯歷史悠久,桃李满天下,却因作风低调,明哲保身不涉武林事,故鲜少为外人知悉,你也是先前一次偶然下结识了学海外出游学的学子方才得知。】 【这一路虽说风尘僕僕,但沿途还算顺利。】 【学海无涯內与你有旧的学海学子得知你此回所求,答应为你们引荐学海中的教师,隨后你们返回客栈等候消息,不过半日,你们便收到了回復,邀请你们前往学海內的竹林一会。】 “大哥好似比我还紧张。” “送孩子上学见老师紧张是正常的,你不懂。” “这样么……放心,我不会令大哥失望。” “別那么严肃,就算此处不行,换个地方也一样,又不是只有学海无涯一个书院,你的天资可是天不孤亲口认证过的。” “嗯。” 洛成蹊点了点头。 【你们来到了竹林之外,那学海学子在外等候,见到你们两人连忙迎上。】 【只是令你意外的是,那人並不和你们一同进入,只提醒你们莫要冒失。】 【你心中疑惑,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你不禁怀疑有诈,按剑在手,提起戒备之心进了竹林。】 【就在踏入竹林的一刻,你们眼前竹林变幻,迷雾笼罩,道路难觅,你握紧了身后洛成蹊的手。】 “当心。”寧长生声音低沉,剑已微微出鞘。 眼前白茫茫一片,来路已失,去路难寻。 那些原本触手可及的翠竹,此刻皆成了影影绰绰的轮廓,在迷雾中若隱若现。 同时寧长生的右手向后探去,握住洛成蹊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他想像中更细,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颤抖。 “嗯。”洛成蹊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寧长生凝神细听,四下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心血来潮未曾示警,这让他稍稍安心,却也不敢大意。 学海无涯这是何意?考验?还是—— 就在此刻,一阵箏音破空而来。 那声音縹緲,似远似近,穿破重重迷雾,落入二人耳中。 寧长生眉头微皱,侧耳细听,却分不清这箏音究竟来自何方。 “大哥。”身侧传来洛成蹊的声音,“这箏音似乎……是指引我们前行。” 寧长生一怔:“指引?你听得出来源?” 洛成蹊闭上眼,凝神细听片刻,方睁开眼道:“並非琴声远近,而在韵律,五音十二律,实则对应方向与距离。” 他转头看向寧长生,“大哥,容我一试。” 寧长生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这,恐怕便是洛成蹊的入学考试了。 “好。”寧长生应著,退开了几步,却並非放手。 洛成蹊闭上眼,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迈步,向左前方踏出三步。 顿了顿,又向右后方退了半步。 再向左,再向前—— 寧长生紧跟其后,听著箏音,目光始终落洛成蹊在身上。 步伐时进时退,时快时慢,在外人看来,全然没有章法。 可就在片刻之后—— 一阵风吹过。 那风来得突兀,却带著清冽的气息,吹散眼前重重迷雾。 竹林依旧,翠色如洗。 而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而立,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此时,箏音已歇。 第六章:学海无涯 弦知音 竹林深处,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而坐。 那人背对二人,一身白衣胜雪,衣袂隨风轻扬,飘忽若神,高雅脱俗。 身前一座古箏,横陈石上,可细细看去,那箏上竟无半根琴弦。 此时,箏音已歇。 寧长生与洛成蹊相视一眼,迈步上前。 行至近前,那人方才缓缓起身,转过身来。 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气度冲和,唇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望之令人心生亲近。 但闻诗韵朗然,更衬托其超然不凡—— “三径何须问所之,苍生休讶出山迟。懒隨阮咸爭弦柱,一局楸枰伴素衣。” 诗號落定,那人微微頷首,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寧长生面上。 “琴隱·弦知音,久闻侠剑之名,今日幸会。” 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令人不由自主便放鬆下来。 寧长生抱拳还礼:“阁下过誉,侠剑之名,寧长生愧不敢当。” 这话倒不是谦辞。 在那些反派人物面前装装也就罢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寧长生最不缺的就是自知之明。 说到底,他这些年所为,更多是为了对得起养父的教导,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更多还是为了提升自已模擬人生的奖励评价。 距离真正的“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弦知音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隨即只见儒者右手一挥,石桌上凭空浮现三盏热茶,茶烟裊裊,清香四溢。 “请。” 三人落座。 弦知音的目光落在洛成蹊身上,细细端详了片刻,方开口道:“小友欲入学海进修?” 洛成蹊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坦言来说,我对学海无涯並不熟悉,是大哥言学海桃李满天下,入得学海进修,我必能学有所成。” “哦?”弦知音闻言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挠了挠头,尷尬地笑了笑:“哈,我也是从白竹口中得知学海之事,听闻儒门天下龙首也曾於学海进修,因此生出了这个念头,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无需如此。”弦知音微笑道,那笑容令人如沐春风,“儒门龙首的確是曾在学海进修,更可称是学海无涯歷代学子之鰲首,因此而来,也是常情,只是不知……” 他的目光又落回洛成蹊身上,温和中带著几分审视,“欲在学海学有所成,却不知学有所成之后呢?” “圆满志向。” “哦?”弦知音眉梢微微一挑,“小友志向为何?” 洛成蹊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以为他是没有信心,当即眼神坚毅地对著洛成蹊点了点头—— 那神情,活像送孩子赶考的老爹,又是鼓励又是期待,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 洛成蹊看著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隨后又转过头,面向弦知音,缓缓开口:“先前大哥曾言,有先贤立志作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弦知音双瞳猛然一缩。 那温和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惊诧之色,看向寧长生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敬佩和探究之色。 寧长生见状连忙摆手解释:“我也是从古籍之上看得,並非我所言。” 弦知音微微頷首,未置一词,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洛成蹊。 洛成蹊续道:“我並无这般宏愿,但求能得其二,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如此,足够。” 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 弦知音望著眼前这个少年,久久未语。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踌躇满志,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弦知音心头微微一动。 恍惚间,思绪翻覆,忆起百余载前。 也依旧是这片竹林,也依旧是这张石桌,那人那时,也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连疏楼龙宿创立的儒门天下都能以儒门大派自居,所谓儒学新说更是胡言乱语!弦知音,若是学海再一昧避世退让,儒门恐再无学海立足之地了!” “好友,学海无涯本就是教书育人之地,何爭那虚名假利。” “你,你是在说我追慕名利吗?!” “当然不是,好友你……” “莫要再说了!” 拂袖而去的身影,与此刻眼前这平静的少年,在弦知音脑海中不断交织重叠,又转瞬分离。 弦知音轻嘆一声,收回思绪。 “学海无涯歷代学子,有心庇护天下苍生者不少,然所行道途,却是不一而足。”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路虽殊途,但心念不改,终会归於一路。” 弦知音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泛起,慢慢扩散至眉梢,至唇角,至整张面容。 不是方才那种客气的、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慰的、甚至带著几分感慨的笑。 “既有此宏愿,学海无涯自是乐见。” 说话间,但见凭空凝聚一帖。 那帖子非纸非帛,通体流光,隱隱有墨香浮动,帖上加盖一枚印记,那印记颇为怪异,似字非字,似画非画,古朴苍劲,透著几分说不出的玄奥。 只见帖子缓缓飘落,落入弦知音手中,隨后弦知音又將帖子递向洛成蹊:“將此帖交予竹林之外的白竹,他自会领你入学,告知你学海之內的注意事项,去吧。” “我期待,与你在学海的再次相遇啊。” 洛成蹊双手接过帖子,郑重道:“多谢。” 一旁寧长生也是连连道谢,抱拳拱手,一叠声地说著“多谢先生”之类的话,浑然一副家长送孩子入学的模样。 弦知音也只微笑著摆了摆手,口中说著“不过举手之劳”,目光却始终落在洛成蹊身上。 看著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竹林尽头,弦知音长嘆一声。 “只希望吾之荐帖,不会成为你被好友为难的由头啊。” 【洛成蹊带著你成功通过了考验,遇见了弦知音。虽不知他在学海无涯中的地位如何,但其给的荐帖確实让洛成蹊成功进入了学海无涯。】 【你与洛成蹊的离別之时將近。】 暮色四合,小镇客栈的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一灯如豆。 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 菜是寻常的家常菜,酒是普通的黄酒,与这些年在路上歇脚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可今夜之后,便要不同了。 寧长生端著酒盏,盏中酒液微微晃动,映著烛光,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没有喝,只是端著。 对面的洛成蹊也没有动筷。 他低著头,看著桌上崭新的木雕——那刻的是一个人,正拱著手,脸上带著滑稽的笑,正是寧长生在竹林面对弦知音时的模样。 指尖轻轻抚过木雕的轮廓,一下,又一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却並不压抑。仿佛有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之中。 良久。 洛成蹊抬起头,看向寧长生。 烛火映在那双眼眸中,微微跳动,宛若星辰。 “大哥。” “嗯?” “我会好好学的。” 寧长生闻言,笑了。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洛成蹊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木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微微闪烁。 窗外,月色如水。 两个人,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一顿简单的告別宴后,洛成蹊入学海进修,你也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漫江湖路。】 第七章:神之逸品 “武林皇帝素还真的宝藏?” “是啊,五十年前素还真横空出世,一人之力离压服玄门门主、幽冥城城主、宇文天、欧阳世家四大巨擘,一掌击碎两百里外奇石峰,被尊为武林皇帝,这样的人物,他遗留下的宝物,哪怕只得一二,对於我等也是莫大的机缘啊。” “呵呵。” “你別光笑啊,这一票你干不干。” “当然……不去。” 人声鼎沸的坊市,酒楼雅间当中。 寧长生看著眼前作商人模样打扮的人,摇了摇头。 素还真的鼎鼎大名,寧长生自然听过。 五十年前的武林传说,各方共尊的中原武林至尊。 哪怕如今素还真已经销声匿跡二三十载,中原武林各帮各派也依然小心翼翼的夹著尾巴,中原百姓能够过上相对安生的日子,也多赖素还真对中原武林的整顿。 也因此,在素还真遗宝的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武林各路人马便闻风动作,甚至不局限於中原武林的势力,都想著从中分上一杯羹。 眼前之人之所以找上寧长生,原因也正在如此。 至於寧长生,自然也是心动的,心血来潮在他参和一手的念头升起的一刻便疯狂示警,眼瞅著心臟都要跳出胸腔了。 虽然看不透彻,但寧长生可以肯定此事並不单纯。 別说素还真只不过是销声匿跡,未必真的死了,就算是真死了留了遗藏,排布准备也必然不少。 这遗宝,那是那么容易拿得到手的。 对面之人听著寧长生的话眉头大皱,忍不住的还要再劝,寧长生却还比他要更快一些。 “多谢招待,告辞。” 话音落,人已起身,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从一旁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就在大街上人们诧异的目光中,稳稳落在的大街上,隨后一溜烟便没入人潮之中。 转眼间,这已经是寧长生在模擬器的第六十八年。 模擬器上的寥寥百余行字,便又是寧长生在这段人生中三十载的光阴。 寧长生无比的庆幸当初选中了良才美玉和心血来潮。 前者让他修行之路顺遂,后者数次让他逃过生死危境。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模擬器中的一世,但寧长生依旧格外的珍惜,不止是为了最后的评价,也是为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 在寧长生看来,他们皆是真的,这一段段情,並非纯粹虚妄。 “所以啊,素还真的宝藏,谁有这条命就谁去吧。” “算一算时间,也该去取剑了,然后前往学海无涯为成蹊庆生。” …… …… 【拒绝了共探武林皇帝遗宝的你,依照之前的约定直往北武林。】 【北武林鉅锋里,时隔一载,你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鉅锋里入眼儘是一片縞素。】 【你寻了几个村民了解了情况,得知乃是鉅锋里宗主令狐神逸的胞弟令狐玄逸因锻刀走火入魔而离世,令狐家正在举行葬礼,村中百姓因令狐神逸恩义之故,也都自发掛白,方才有眼前一幕。】 “抱歉,此回是寧长生来得不合时宜了。” 令狐家正厅之中,寧长生躬身一礼,拜毕亡者,转身看向另一侧。 那张面容,依旧是寧长生熟悉的那张,眉目清癯,气度沉凝。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寧长生从未见过的东西。 沉鬱、悲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与令狐神逸相识十余载,寧长生这是第二次看到令狐神逸这般模样。 “与好友无干。”令狐神逸开口,声音沙哑,“此不过令狐家家事,唉。” 那一声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 他听见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 当年令狐玄逸因不满兄长执掌令狐家,愤而出走,此后游歷江湖,专研锻刀之术,一心要与令狐神逸分个高下。 令狐神逸对此,从不置一词,只默默关注著胞弟的行踪,暗中派人照拂。 而令狐玄逸在外闯荡,闯的祸,得罪的人,都是令狐神逸在背后替他收拾残局。 可令狐玄逸不知。 或者说,不愿知。 弟弟只知是兄长夺了本该属於他的家主之位,只知自己要超越兄长、证明自己,只知—— 如今,人倒在锻刀炉前,走火入魔,甚至还杀了自己妻儿。 人生如此,再也无需证明什么了。 “节哀。” 到了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呢? 作为一个没那么熟的外人,只能说节哀了。 令狐神逸闻言,只摇了摇头,然后起身转入內室。 不多时,门扉再启。 令狐神逸缓步而出,手中捧著一只木匣。 那木匣长约四尺,通体乌黑,纹理细密,匣身更是打磨得光滑如玉,不见半点毛刺,只在匣盖正中,刻著一柄小剑的纹样,剑身笔直,剑尖斜指,简约而古朴。 令狐神逸將木匣置於桌上。 打开。 寧长生目光落去,只见匣中静置著一口剑。 剑柄与剑鞘俱呈褐色,那褐色极深极沉,非寻常木料所能及,细看之下,隱隱有金铁之芒流转其中。 护手以灰石之精粹冶铸,灰扑扑的不起眼,可若细观,便能察觉那灰石之中,有点点星光闪烁,恍若夜穹。 剑刃收敛鞘內,不见锋芒外泻。 但—— 令狐神逸抬手,轻按机簧,鏗然一声,剑出半尺! 银芒乍现! 那一瞬间,寧长生只觉眼前有光一闪,不是剑光,是月光,是雪光,是冬日清晨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天光! 洗炼,清冷,却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仿佛那不是杀人之器,而是—— 而是什么? 寧长生说不清。 他只知,这一眼看去,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那半截剑身,通体银白,白得近乎透明,却又不是那种脆弱的透明,难以言说。 “好剑!”寧长生看著令狐神逸手中的剑双眼一亮。 眼前之剑,不是锋芒毕露的凌厉,而是含蓄內敛的华彩,是那种不需要张扬、不需要炫耀,只静静躺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绝代风华。 “不愧为神之逸品,可有名號?” 令狐神逸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便收刃还鞘。 “过誉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 “此剑便是你先前委託吾所铸,於成蹊而言,应是合用了,至於名號,自由他来取。” 寧长生点头,正要开口,却见令狐神逸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匣。 打开。 內中赫然是一柄刻刀。 刀身长约三寸,通体乌沉,却隱隱透著几分银芒,刀锋薄如蝉翼,却寒光隱现,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此柄刻刀,乃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令狐神逸缓缓道,“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刻刀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算是老夫与他之生辰贺礼,因家中之事,不得前往,劳你一併转交。” 寧长生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我代成蹊多谢了。” 令狐神逸摆了摆手。 “无需客套。”隨后令狐神逸的目光,落在寧长生身后那口古剑之上。 青虹。 剑鞘已显陈旧,剑柄处缠绕的旧布,已换过不知多少回。 可那剑身上透出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熟悉,清冽,沉静,带著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青虹伴你征战数十载,损耗颇重。” 令狐神逸缓缓开口:“待此回事毕,你且再来鉅锋里一遭,吾为你修补一二,虽难尽全功,但总能让它多伴你一些时日。” 寧长生闻言,心头一暖。 青虹乃养父遗物,自踏入江湖以来,便未曾离身。 数十载征战,即便寧长生再细心温养,日夜擦拭,也无可避免岁月消磨,剑身已有细微裂痕,剑芒亦不復当年之锐。 “多谢。” “你我之间,无需客套,如非你当年阻止,我只怕已酿下难以弥补的大过。” “言重了,不过是一段因缘,即便无我,你终也能想的明白。” 旧事重提,寧长生恍惚又想起了那一抹艷俗嫵媚,和天不孤截然不同的红。 “那人可有再寻上你的晦气?” 第八章:生辰 九锡 寧长生和令狐神逸的相识,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的令狐神逸人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於酒肆买醉,恰被寧长生遇到。 或是缘分,两人恰好坐在了一处,寧长生便听著令狐神逸朦朦朧朧的说完了事情的始末。 故事的起因,是一名女子。 令狐神逸与之自小结识,慕其才情,却又厌其风流,两人关係微妙。 一次机缘巧合,一夜鱼水之欢,此后令狐神逸对之便是满心纠结。 如此来回拉锯,直到日前,女子告知令狐神逸,养子对自己有不轨之心,於是请求令狐神逸与其剥皮惩戒。 旧情在前,令狐神逸无法拒绝,但此举又有违其心念,所以才有了酒肆买醉的一幕。 得知了前因后果,寧长生作为穿越者,自然看出了女子目的不纯粹,一番指导之下,使令狐神逸当面揭穿了女子面目,得知女子竟是贪图自己养子,而养子又与他人相恋,由爱生恨方才欲行极端。 两人不欢而散,也算是情断义绝。 至於三角恋的后续,寧长生只知道最终女子与养子以及养子的恋人,三人斗过一场,之后三人俱销声匿跡,十多年不曾现身。 旧事重提,令狐神逸原本就复杂的心绪此刻更是难以言说,只摇了摇头,“北武林三玄音,俱为过往了,好友无需再为我忧心。”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论如何,不可大意。”寧长生提醒说道,“如有消息,及时传讯。” “放心,我明白。”令狐神逸点了点头,“江湖路途凶险,你也务必小心谨慎。” “放心吧,请。” …… 【穿越第六十八年,亦是汝陪洛成蹊度过的第三十个生辰。】 【这一年,稷下较艺,学海无涯、儒圣明德、世外书香、文载龙渊四支儒脉,並较六艺之学,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真可谓群星璀璨,一时之盛。】 【然则群星虽灿,终不及皓月当空。】 【六艺皆称首,名盖天下英。这般辉煌,在浩浩儒门千年歷史中,也不过寥寥数人得以达成。上一个有此成就者,名唤疏楼龙宿——如今的儒门天下之主,万儒拜服的儒门龙首。】 【而这一次达成此成就的人,亦出自学海无涯。】 【名唤,洛成蹊。】 学海无涯,深处一隅,有院名“寧莫”。 能在学海之中拥有一处独属於自己的別院,本就是莫大的殊荣。唯有六艺皆精、冠绝群伦的顶尖学子,方有此资格。而洛成蹊在稷下较艺中力压四脉万千学子,夺得魁首,这处別院,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小院的名字,著实让不少学海同窗摸不著头脑。 寧莫,寧莫。 何意? 有人猜是“寧静以致远,莫逆於心”,有人猜是“寧可莫问前尘事”,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只有洛成蹊自己知道。 寧长生,莫沧桑,两个对他而言,此生最重要的人。 寧长生、莫沧桑…… 此刻,小院之中,石桌之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洛成蹊端坐桌前,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三十载光阴,足以让一个羸弱少年成长为气度沉凝的儒门翘楚,却似乎未能在那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寧长生。 依旧是那张清俊的面容,依旧是那双含著三分倦意、三分淡然的眼睛,只是眼角细纹,鬢边霜色,终究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成蹊,你真的!”寧长生端著酒盏,声音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激动:“太强辣!” 那语气,那腔调,与三十年前送他入学时一般无二。 洛成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寧大哥,莫要过於激动了。” “怎么能不激动啊!”寧长生將酒盏往桌上一顿,盏中酒液晃了晃,险些溅出,“你不懂,你不懂啊!” 说著寧长生抬手在洛成蹊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 洛成蹊没有躲,任由那巴掌落在肩上,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让那只手能拍得更顺手些。 他怎会不懂? 他当然懂。 寧长生待他,从来不只是恩义,不只是责任。那是將他从血海尸山中拉出来的一只手,那是带著他走遍天涯求医问药的一双脚,那是无数个夜里给他讲故事、讲道理、讲那方世界种种奇人异事的一张嘴。 那是兄长,也不止是兄长。 “好了好了。”寧长生终於收敛了几分激动,回身从一旁取出两只木匣。 一大一小,皆是乌木所制,纹理细密,打磨得光滑如玉。 大者长约四尺,小者不过尺余。 寧长生先打开那只大的。 匣盖开启的瞬间,有光一闪,那光芒极淡、极柔,却让人挪不开眼。 剑未出鞘,已见不凡。 “此剑,乃为兄委託令狐老哥为你打造。”寧长生看著匣中之剑,眼中满是欣赏,“既是你生辰之礼,也算祝贺你取得魁首名次。令狐老哥並未与剑冠名,便由你自定便是。” 说著,又打开那只小匣。 匣中,静静躺著一柄刻刀。 “这是令狐老哥特意为你准备的。”寧长生將小匣往前推了推,“说是铸剑剩余材料杂糅锻造,那孩子既爱雕琢,总该有一件趁手的工具。” “他本想亲自来贺你,只是家中之事缠身,不得脱身,便托我一併带来。” 洛成蹊垂眸,看著匣中的一刀一剑。 神之逸品,放在江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求而不得。 可他看著这刀剑,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多谢。”洛成蹊抬眸,看向寧长生。 他没有说谢的是令狐神逸,也没有说谢的是这柄刻刀。 洛成蹊只是看著寧长生,说了一句“多谢”。 寧长生摆了摆手,笑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来来来,快给这口剑起个名字,让我听听。” 洛成蹊垂眸,看向匣中之剑。 剑身敛於鞘內,不见锋芒。 “九锡。” 两个字,脱口而出。 寧长生微微一怔:“九锡?” 礼有九锡:一曰玄牡,二曰袞冕,三曰乐悬,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斧鉞,九曰秬鬯,典籍之中,皆与天子权柄有关。 以此为名…… “好。”寧长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那便叫九锡。” 洛成蹊微微一笑。 夜色渐深,小院之中,一盏孤灯,一壶温酒,两个人。 相对无言,却胜千言。 洛成蹊抬手,为寧长生斟满酒盏。 寧长生端起,一饮而尽。 江湖风急浪涌,能有这样一夜,已是难得,只是此时此刻,不见那一道蓝衣身影,终归有些遗憾。 就在这时—— 院门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公子。” 是小僮的声音。 洛成蹊抬眸望去,只见那小僮立於院门之外,手中捧著一物,恭恭敬敬地垂首而立。 那物,在月色之下,泛著清冷的寒光。 是一口飞刀。 第九章:四非凡人 飞刀,自然是莫沧桑的飞刀。 看清是什么物件的一瞬间,寧长生杀气暴涨。 这些年来,三人虽然天各一方,联络却並未就此中断。 此回洛成蹊生辰,莫沧桑早前便传书称有它事无法到来,因莫沧桑向来飘忽不定,两人也並未过分在意,但现在…… “大哥,冷静。”洛成蹊於旁道,“来人未必怀有恶意。” 若是真有恶意,一封书信便是,没有必要亲身到来,要知道这里可是高手如云的学海无涯。 那么对方出示飞刀的举动,更多是展示信物的可能。 经过洛成蹊这么一提醒,寧长生也隨即回过神来,心绪稍復,而洛成蹊则看下院门口打了个激灵的小僮吩咐道:“邀请入內吧,另再备茶以待。” “是。”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僮回返,身后跟著一道灰袍身影。 那人身量頎长,面容奇异,眉宇间自有一股疏狂之气,行走之间,袍袖飘拂,步態从容,仿佛这学海重地,不过寻常巷陌。 “才德兼备是圣人,有德无才是贤人,有才无德是小人,才德俱失是庸人。” 诗號落定,来人已至小院之中。 目光扫过端坐不动的寧长生与洛成蹊,那人唇角微挑,袍袖一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怎么,闻客来犹自高坐,这便是儒门新秀的待客之道吗?” 声音不高,语气却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挑衅。 洛成蹊抬眸,迎上那道视线,目光平静如水。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向那小僮使了个眼色。 小僮会意,快步退离。 待那小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洛成蹊方才缓缓开口:“不奉名帖,不报名號,客从何来?” 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那人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来。 “哈。” 笑声中,人已经迈步上前,大咧咧地在石桌旁坐下。 恰好与寧长生相对而坐。 坐定之后,那人一双眼便不住地上下打量起寧长生来,目光肆无忌惮,仿佛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皮囊倒是不差。” 语气轻佻,却並无恶意。 寧长生迎上那道目光,眉头微挑。 这些年来,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却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无礼得光明正大,轻狂得理直气壮的人物。 於是他也抬眼,回敬一般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分毫不让。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一幕落在洛成蹊眼中,便是两个成年人无聊至极的对视游戏,一个江湖侠客,一个来歷不明的狂徒,就这么面对面坐著,你瞪我,我瞪你,活像两只斗鸡。 直到小僮捧著茶盘匆匆归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 小僮將茶盏一一摆好,又快步退下。 那人端起茶盏,凑到唇边,仰头便是一口。 牛饮。 那茶是洛成蹊珍藏的上品,沸水冲泡,香气清雅,最宜细品。 可这人饮茶,却如饮酒一般,一口下去,盏中去了大半。 饮罢,那人將茶盏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再看向寧长生时,眼睛里已带著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与你玩这些了,吾名四非凡人,此回是受大嫂所託,前来给这娃儿带来生辰礼。” 大嫂……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一滯。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於是只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动作压下那瞬间的异样。 茶已凉了。 “莫沧桑是你的大嫂?” 四非凡人闻言,摸了摸下巴上那一撮鬍鬚,点了点头,神態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是啊,他是我大哥的夫人,可不是就是我的大嫂?” 说著,又端起茶盏,將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山野莽夫,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气。 饮罢,四非凡人放下茶盏,接著道:“最近出了些状况,大嫂不太方便与你们碰面,你们也不要去主动找寻她啦。” 语气隨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落入寧长生耳中,却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不太方便? 什么状况,能让莫沧桑“不太方便”? 一旁,洛成蹊也已开口:“此前可是从未见过你们这些人的出现,更鲜听闻莫姐姐提及你口中的大哥。” 四非凡人闻言,“嘖”了一声,摇了摇头,那神情分明是在说“这孩子怎么这般不识趣”。 “小朋友啊,这些事情就不要过问。” 说话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耐:“人家的夫妻问题,我们这些小弟怎么知道?我也只负责將话带到而已,要怎么做,看你们自己。” 言罢,又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地斟了一盏。 洛成蹊闻言眉头微皱,隨即联想到四非凡人出现在此,以及口中的不方便。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你们,近日將入武林了?” 话语出口,四非凡人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眼睛里,诧异之色一闪而过。 再看洛成蹊时,目光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洛成蹊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只继续缓缓道来:“以莫姐姐的身手和气度,昔日所在的地方必然不凡,应当是一个不小的势力。” “但几十年来,都不曾听她提起,也不见家中人来寻,如今突然现身,便只有可能是因为此前你们大多藏匿暗处,或不在神州武林,直至近期方才现身。” 洛成蹊一边说著,一边在脑海中飞快的思索。 平日里,除了修行六艺功课,洛成蹊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书,学海无涯作为儒门一脉,藏书何止万千,这些年里洛成蹊早已將之烂熟於心,而这其中不乏关於武林中隱秘軼事之记载。 很快,洛成蹊便理出了一处,论上次出现武林的时间,以及这次,正有对照。 “你,莫姐姐,来自阿鼻地狱岛?” 话音落下。 四非凡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洛成蹊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阿鼻地狱岛?”寧长生微微侧首,看向洛成蹊,眉宇间带著几分疑惑。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这些年来,模擬器对他的限制一直都在,那些属於“前世”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如隔云雾,唯有亲身经歷之事,方能歷歷在目。 “每百年一现世的神秘组织,驻扎於中原外海孤岛,职责乃在抓捕恶徒回岛受刑,所谓『百年一现,为期三端,鬼差行役,恶者伏诛』,算算时间,距离前番阿鼻地狱岛现世,距今正好百年。”洛成蹊同寧长生补充解释道。 虽然想不起阿鼻地狱岛,但既然有印象,结合洛成蹊,便不难推测出其势力的庞大。 而四非凡人口中的大哥,便极有可能是阿鼻地狱岛之主了? 所以,他这是在和那位巨擘—— 这念头才起,便被寧长生自己按了下去。 且不说他与莫沧桑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言、越礼之行。 便是当真有什么,人家也是有夫之妇,何来“抢”字一说? 且不说寧长生的胡思乱想,此时四非凡人看向洛成蹊眼神已经大为不同。 阿鼻地狱岛的存在,在如洛成蹊这般身份的三教弟子当中,自然不算什么隱秘。 但能如此简单的便推断出他和莫沧桑的来歷,这份见微知著的本事…… 开了吧? “好一个洛成蹊啊。” 这一声慨嘆,发自肺腑。 第十章:逢劫 问杀 【你为洛成蹊筹备的生辰礼上,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哪怕这个不速之客实际上没那么討人厌烦,你的心情依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毕竟谁让人家的夫君登场了呢。】 【不过你的心態也调整得极快,毕竟在前前世,就有一位童姓大能说过,不要为一段不曾存在的关係患得患失。】 【你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態,一夜与洛成蹊、四非凡人把酒论武,直至东方既白,方才尽兴而散。】 【而在此回生辰之后,你一如往常,去拜访了洛成蹊的几位授课师长。哪怕洛成蹊已多次说过不必如此,但有些习惯,於你而言,终究是改不掉的。】 【你再次与弦知音会面。他身为学海无涯一人之下的教统,於你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学海无涯以太学主为尊,其下便是教统,负责统辖学海无涯一切事务,位在六部执令之上。 而如今的学海无涯,太学主点风缺常年在外,踪跡杳然,弦知音便是毋庸置疑的学海主事之人。 换成寧长生能理解的说法,便是——常务副校长。 洛成蹊入学数十载,寧长生往来无数回,与弦知音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朋友。 同时对於六部执令,寧某人也混了个脸熟,关係有远有近,礼数却从不曾缺。 唯独一人——那位传闻中的太学主,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寧长生也只从弦知音口中得知,太学主另有要事,长年云游,学海眾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有时寧长生也不免暗嘆:倘若太学主坐镇学海,以成蹊之才,或能更进一步。 他並非不曾向弦知音隱晦提起,却被对方淡淡一笑,婉转带过。寧长生心中有数,此事便也只能作罢。 盘桓数日,终须一別。 天色微阴,风中有雨意。 学海无涯门外,洛成蹊执手相送。 那双眼眸,已不復当年死寂,此刻却浮著一层薄薄的光,他望著眼前之人,这张看了数十年的面容,唇边是极淡极淡的笑。 “大哥行走江湖,务必多加小心。” 这话,他已说过不知多少回。 寧长生闻言,只摆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安心啦,这回陪你过完生日,我与令狐老哥尚有约期,在他为我修补青虹之前,我应在鉅锋里待上一段时日,那儿铸剑为业,村中清净,倒也適合偷閒。” “如此便好。”洛成蹊微微頷首,顿了顿,又道,“无论身在何处,安危第一,大哥若遇难处,切莫独自硬撑,务必传讯於我。”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 分明已是名动儒门的六艺魁首,可在自己面前,却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心头一暖,寧长生抬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那力道,与数十年前一般无二。 “知道了。你且安心在学海精进,来年生辰,为兄再来陪你。” 言罢,转身,迈步。 袍袖隨风,身影渐行渐远。 洛成蹊立在门前,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未动。 良久,他垂眸,看向手中那柄刻刀——令狐神逸所赠,刀身乌沉,隱泛银芒。 指尖轻轻抚过刀锋,触感冰凉。 “大哥……” 低低一声呢喃,隨风而散。 行走江湖,从来是来去匆匆,途中寧长生也见不少江湖閒散游侠客,口中念叨著关於武林皇帝、清香白莲的宝藏,听得寧某人再三摇头。 若是真有哪家得了宝藏,不应该都是悄悄的躲藏起来,打枪的不要么,哪有真闹得这般人尽皆知的。 眼下这般场景,不正是像极了钓鱼打窝的时候。 但寧长生本身没想著掺和其中,自然对此也是无所谓的態度,或者说,那些人死了,对这个武林而言大概率是有益无害的事情。 【在离开学海无涯、前往鉅锋里的途中,你依旧不曾生出参与抢夺武林皇帝遗宝的念头。】 【看著那些为利奔波的江湖人,你甚至觉得他们有些……不知死活。】 【不过这都与你无关。你的目標不改,依旧往鉅锋里而行。】 【这条路你也走过数回,一草一木,皆有印象。】 【只是此回——】 【行至林间,心血来潮,骤然示警!】 【一股杀意,沛然莫御,直逼你而来!】 【行走武林数十载,遇上的伏杀、截杀不知凡几。但这一次的感觉,格外不同。】 林间,紫烟瀰漫。 几乎是在嗅到异样的第一时间,寧长生便已屏住呼吸,足下步伐骤然加快,同时右手按上剑柄,青虹古剑鏗然出鞘三寸! 寒芒乍现,那双惯常含著三分倦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 眼前无疑是对方精心布置的伏杀陷阱。 紫烟遮目,地形不明,当务之急是在脱离对方的主场! 寧长生心念电转,足下已动。 然而对方既是为了伏杀而来,又岂容寧长生轻易脱身? 就在寧长生迈步回身的剎那—— 剑光! 一道寒影自紫烟之中破空而至,快如电光,疾若流星,直刺面门! 寧长生目光一凛,身形骤转,青虹横封,鏗然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一剑方落,一剑又起! 只见那黑衣人剑势连绵,招招夺命,剑剑追魂,眨眼之间,已是数招轮替! 寧长生沉著应对,青虹或格或挡,或进或退,足下步伐沉稳不乱,剑上招式滴水不漏。 高手! 虽不过短短数息,交手不过十余合,但已足够他对来人实力做出判断—— 剑法凌厉,招招取命,毫无花俏,儘是杀著! 动作干练,进退有度,每一剑刺出,皆是多年苦功锤炼而成! 来人,绝对不凡! 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一路的仇家? 思忖间,两人又是一记硬拼,双剑交击,鏗然长鸣! 二人各自被震退数步,拉开距离。 寧长生持剑而立,目光紧紧锁定那道黑色身影。 紫烟繚绕,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能隱约窥见一道頎长的轮廓,以及一双冰冷的的眼睛。 “侠剑寧长生……”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只有如此而已吗?” 语气之中,满是讥誚与轻蔑。 寧长生眉头微皱,手中青虹斜指地面。 “你究竟是何人?”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传入对方耳中,“何故拦杀?” 黑衣人闻言,並未立即答话。 只是静静立在紫烟之中,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寧长生。 然后——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 笑罢,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遥指向寧长生咽喉。 “多余的问题……” “何不九泉问阎罗呢?” 第十一章:意料之外的结局 荒野之上,杀机森然,神秘黑衣人剑锋一震,再指寧长生。 话音未落,人影恍然,剑光如匹练,划过长空,直取寧长生要害! 寧长生足下步伐转踏,间不容髮之际,身形微侧,那剑锋贴著颈侧掠过,寒意透骨,激起一层细栗。 “送吾入黄泉?你有这样的能为吗?” 话音方落,青虹已出! 剑光如练,横扫而出,直逼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举剑相迎,鐺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射,两道人影各自震退半步。 “此战之后,自知分晓啊。” 对方既怀杀心来,寧长生自然不会退缩,眼见第二轮的攻势再起,不避不退,劈剑相还。 鐺! 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黑衣人举剑一驾,身形滑退半丈,感受著虎口上挥之不散的反震之力,眼中厉色更甚,但闻高喝一声,剑锋一转,极招上手! “剑踪渺渺!” 剎那间,剑影纷飞,飘忽难觅,方才还是凌厉狠辣的杀招,此刻却变得难以捉摸,剑光时隱时现,时左时右,仿佛四面八方皆是杀机! 寧长生眉头微皱,眼见对方极招上手,同样不敢大意,剑指轻抹剑身,一霎之间,青虹古剑光华大盛! “青虹贯斗剑光腾!” 飘渺剑影,贯斗青虹,瞬间撞在一处! 连带著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撞在一处,又见时分时合,忽上忽下,搅得八方四面尘沙翻腾,风云呼啸。 剑气剑影交兵之中,杀机愈发浓烈。 一个是异乡来客,师出正统,三尺青虹剑可盪妖邪,断诸恶,招起招落气势堂皇。 一个是隱面悵鬼,杀人如麻,一口曳影锋堪觅无踪,行鬼祟,剑出剑回难寻其踪。 一边是侠剑倒转,剑起风雷,招招稳重如山; 一边是超尘不尘,刃施巧计,式式刁钻如蛇。 两口剑锋,在这荒野林间,直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你来我往,恰似流星赶月; 各有攻防,犹如猛虎爭餐。 初相逢,彼此不知根底深浅,皆留三分余力试探; 论生死,谁肯轻易半分相饶,俱是全力以赴搏杀。 寧长生越斗越稳,越战越沉。 数十载江湖歷练,无数次生死搏杀,早已將寧长生的剑法打磨得圆融自如。 此刻面对黑衣人飘忽难觅的剑路,寧长生不急不躁,只以稳对飘,以静制动,青虹古剑或格或挡,或进或退,始终守得滴水不漏。 反观黑衣人,攻势虽猛,却渐渐显出浮躁。 飘忽难觅的剑路,也隨著交手渐多,渐渐露出破绽。 又是数十招过。 黑衣人一剑刺出,剑锋直取寧长生心口! 寧长生身形微侧,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剑锋,同时青虹横斩,直取黑衣人腰肋! 黑衣人匆忙回剑格挡,鐺的一声,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这一次,黑衣人退了整整三步。 而寧长生,半步未动。 胜负,已渐分明。 黑衣人喘息粗重,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染透黑衣。 再看四周,先前布下的紫色烟瘴,早在二人激战之时便被剑气剑势毁得乾乾净净,此刻地利已失,再斗下去,只怕—— 退意已生,可来截杀容易,想退,却再不是那般轻易。 既知有人对自己怀有杀心,寧长生岂容对方全身而退? 不管是先前没料理乾净的余孽,亦或是哪路野心家新冒出头,於他而言,都只有一个字—— 杀! 现拿下眼前人,拷问出幕后主使,再將这一条线给清理个乾净,念及此处,寧长生道息磅礴一纳,借著逼退黑衣人的功夫,极招再出! 念及此处,寧长生道息磅礴一纳,青虹古剑光华大盛! “紫电青虹腾剑气!” 极招再出,晃亮如银! 剑引紫电,顿化千条,漫天的剑气挟带著紫色电芒,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黑衣人见状,瞳孔骤缩,勉力挥剑扫迎—— 可那剑气杂糅紫电,势如狂风暴雨,又岂是黑衣人此刻能挡? 一剑方出,便被铺天盖地的剑气吞没! “啊!” 惨嚎声中,黑衣人倒飞十余丈,重重砸落地面,砸出一个丈余深坑!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待尘土稍歇,方才勉强以剑杵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此时哪还有刚开始的威风,甚至都顾不得再看寧长生一眼,虚晃著挥洒出几道剑气阻隔之后,便要逃之夭夭。 然而,寧长生不许! 只见剑气虚晃之间,几乎是同一时间,数道流光急窜而出,正是寧长生自莫沧桑处习得的飞刀。 寒芒破空,快如电光,后发先至! 正是小寧飞刀,例不虚发! 那几道飞刀不仅切断黑衣人逃生之路,更是一刀刀精准没入血肉之中! 惨嚎连连,黑衣人整个扑倒在地,鲜血淋漓,染红身下黄土。 即便如此,寧长生仍未就此麻痹大意,隨手挽出一朵剑花,十数道细碎剑气飞出,直取黑衣人周身大穴! 剑气入体,血花迸溅,惨嚎声更甚。 这一手,寧长生直接將那人筋脉武骨尽数切毁,如此,就算再有通天能耐,也难能反抗。 做完这一切,寧长生方才迈步上前。 “说出你的幕后主使之人。”寧长生缓缓开口压迫道,“还可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否则如何?” 话声未落,寧长生登时周身汗毛耸立! 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直窜而上! 心血来潮,疯狂示警! 寧长生猛然回身—— 只见不远处,一道周身皆笼罩於黑袍之下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无声无息,仿佛从始至终便立在那里,又仿佛凭空浮现。 寧长生瞳孔骤缩。 第一时间,心內已作下决断—— 退! 对方能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修为绝对在他之上。 他又不是苦境土著,一定要打过了才知道高下,既然明知不敌,最优解自然就是逃。 可心中疑惑,却也更深。 究竟是谁? 难道当初哪个地方没灭乾净?不该啊? 然而,不待寧长生动作,只感一阵颶风席捲而来! 那风来得突兀,带著凛冽寒意,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待风歇时,抬眸再看—— 黑袍之人,已在身前。 咫尺之间。 “你究竟是……” 话未说完,却被那人打断。 “想不到。” 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辨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她竟然连飞刀都传你了。” 她? 飞刀? 这两个词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颤。 她? 莫沧桑? “你!” 寧长生明悟,看向那张隱在黑袍之下的面容。 黑袍之下,隱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冰冷,幽深,可偏偏,在那死水深处,寧长生捕捉到了一丝——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审视,像是玩味,又像是…… 嘲弄。 “你,你是!” 来人却不答话。 只是缓缓抬手。 那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分明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可那手上凝聚的气息,却让寧长生心头警兆狂鸣! 心血来潮,从未如此强烈示警! 逃! 必须逃! 可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动弹不得。 那气息之强,之沉,之浩瀚如渊,竟压得他连迈步都难! 来人抬眼,那双幽深的眼睛,终於落在他面上。 然后—— 开口。 “天圣光!” 第十二章:第一次模擬结束 “圣阎罗!” 床榻上,寧长生猛然睁开眼睛,入目不再是那片因大战满目疮痍的荒野,不再见那道遮天蔽日的黑袍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破旧的茅屋,是斑驳的窗纸,以及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暖洋洋铺了满床的阳光。 回来了? 寧长生呆了一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不再是那双因常年习武练剑而布满茧子的手。 再摸身后,空的。 没有剑。 没有伤。 没有那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圣光。 “……” 寧长生坐在床上,愣愣地望著自己这双手,看了许久许久。 然后—— “圣阎罗,我cnm!” “nmlgb的!” 炸了,真的炸了! 模擬器里有记忆屏障,让寧长生对於脑子中的记忆无法完全的利用发挥,但是回归现实以后,模擬器中的记忆一併归返,再结合寧长生对於剧情的熟知掌握,很多的东西自然而然的有了结果。 洛成蹊,哪里是什么洛成蹊,不是咳嗽一声三招死的病侯么,结果被他一插手,不仅成了完全体,还滚去了学海无涯这个儒门第一粪坑。 天吶擼,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记忆,他怎么可能让寂寞侯去学海无涯,德风古道不香么,汤问梦泽也行啊。 还有北武林琴骨簫的破事儿,他也掺和了一手。 只能说几十年的的模擬,正事儿没干几件,净搅翔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至於最后截杀的黑袍人,一手天圣光出手,基本上和亮身份证没区別。 圣阎罗,我cnm! 寧长生是真的没想到,就模擬器里他和莫沧桑的那丁点儿曖昧关係,且不说圣阎罗和莫沧桑两个人长期分居已经构成了事实离婚,退一步讲,圣阎罗有这么小心眼儿么? 拜託,是圣阎罗,不是梅饮雪那个渣男啊,竟然在阿鼻地狱岛刚现世不久就上来堵门来了。 寧长生整个人都有点麻,只能说唯一的好处是,天圣光一招之下,走的没有丝毫痛苦。 一番指天骂地的吐槽之后,寧长生仰面倒在床上,望著屋顶,久久无言。 脑海里,那些画面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柄青虹,跟了他四十年,从初出茅庐到侠剑之名,剑下亡魂不知凡几,剑身却依旧清亮如初,那是养父留给那个世界的他的,也是他在那一世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还有那壶酒。 跟了他更久,从他踏入江湖第一天就带在身上,壶身磕磕碰碰早已坑坑洼洼,他却从来捨不得换。 那壶里装的不只是酒,更是那些年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並肩过的人。 都没了。 都没来得及交代一句,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就这么—— 没了。 “成蹊……” 寧长生喃喃念著名字。 那个眼神死寂、满身血污的少年。 那个说“为苍生立性命,为后世开太平”的孩子。 那个每年生辰都等著他、每年离別都送到门外、每次都说“大哥务必小心”的人。 他会怎样? 圣阎罗不是蠢货,必然会毁尸灭跡,但是寂寞侯又岂是简单人物了,然后呢? 学海无涯六艺魁首,儒门新秀第一人,去找阿鼻地狱岛之主报仇? 圣阎罗再不济也是一方巨擘,洛成蹊去了不是送菜? 可是…… 洛成蹊那个人,寧长生太了解了。 看著冷淡,看著疏离,看著对什么都淡淡的。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还有莫沧桑…… 那道蓝衣身影,那满头白髮,那双清冷的眼眸,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 此身本为飘蓬客,这是莫沧桑说的话。 有缘自会相会,这也是莫沧桑说的话。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算了算了。”寧长生猛地坐起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这些有的没的有什么用?人都死了,模擬都结束了,你还在这儿演什么深情苦情虐恋情深?有病吧你?” 说著他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模擬人生,希望真的就和那些小说里的模擬器一样,只是模擬吧,不然剧情走向也太奇怪了。” 就寂寞侯的智商,真要在学海无涯搞宫斗,最后的胜负搞不好真的难说。 但问题是,学海那玩意儿真是个纯粪坑啊,真不如学有所成后立刻跑路切割。 一阵胡思乱想以后,寧长生也终於回过神,开始查看起了系统结算的提示。 【第一次模擬统计完毕。】 【命途寿数:拉完了】 苦境武修者寿数百千记者不可胜数,而你只实实在在的活了六十八年,同样未入先天,你那因旧伤復发病逝的养父都比你活得久,一个拉完了,实至名归。 寧长生:“……” 【修为造诣:拉完了】 身拥“良才美玉”的非凡资质,练了六十八年,连先天门槛都没摸到,一个拉完了,实至名归。 寧长生沉默了。 【江湖声望:npc】 行侠仗义,於武林中被冠以“侠剑”之名,但所作所为到底不曾对武林有什么过於重大的影响,也就能嚇唬嚇唬那些没什么见识的山贼路匪武林人,放到原剧属於提都不会被提起的那一款,给个npc得了。 继续沉默。 【人情羈绊:顶级】 寂寞侯因你得以有机会展现真正属於文武冠冕的风采,北武林三奇音以及令狐神逸的恩怨更因你的插手走向了全然无可捉摸的结局,而这只是你短短几十年所造就的辉煌战绩,真要让你溜达几百年,指不定你还能搞出什么玩意儿来,冲这,必须给到顶级,之所以不给你夯,还是怕你骄傲,加油哦少年。 寂寞侯、洛成蹊…… 寧长生只得一嘆。 【歷史影响:夯】 猜猜你给寂寞侯灌输的那些思想会对一个完全体的寂寞侯產生什么影响呢,而一个截然不同的寂寞侯又会给武林带来多少的动盪呢?这一点,必须给到你夯啊,少年! 【综合评价:人上人】 虽然你活的短,修为拉胯,在的时候对武林也没有什么突出贡献,但是因为你与寂寞侯、莫沧桑、令狐神逸等人的羈绊,对武林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所以勉强给个人上人吧,第一次模擬,已经很好了。 “人上人……” 寧长生念著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也对。” “毕竟这辈子,总算是活过了。” 有恩,有仇,有情,有义。 有並肩而行的日子,有月下对饮的夜晚,有交付后背的瞬间,也有分別时那句“有缘自会相会”。 足够了。 【奖励生成中……滴……滴……】 【请宿主在下列五项奖励中,任选其中三项,选后即刻发放】 【壹、模擬人生內的巔峰修为】 【贰、模擬人生內的全部武学】 【叄、模擬人生內的生活技能】 【肆、一把剑,剑名青虹】 【五、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剑客木雕】 第十三章:奖励的抉择 关於可以选择的奖励,系统还很贴心的给出了关於每一项奖励的具体介绍,之前评分的口吻不论,这一点让寧长生还是省了不少功夫。 就比如说选项一的修为,选择这一项寧长生立刻就能获得模擬人生內的近百年的苦修根基,这样一来等同於可以直接拥有自保之力而不需要苦兮兮的现修。 虽然说上辈子没成先天,但是放在后天里还是可以打上一打的的。 再说选项二,选了以后寧长生立刻就能將在模擬人生里习得的所有武学、战斗经验全盘继承,在选择了一的情况下,二者相结合,立刻就能恢復在模擬器当中的实力。 “夯、顶级、人上人、npc、拉完了……照这么推算的话,夯大概率是能够把选项全部带走的。” 但是话说回来,要达成夯的成就哪有说的那么简单。 就从这评分来看,至少得三个夯,两个顶级,这样评分才够。 寧长生思索著,目光在五项奖励上来回扫视。 鑑於现在还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能开启第二次模擬,所以当务之急肯定是提升即战力。 选项一和选项二,搭配起来至少在不参与剧情的情况下能够得以平稳自保。 至於第三个奖励……寧长生看向选项三,生活技能的熟练度。 星相医卜,也许是由於词条的原因,事实上在模擬人生的过程中,寧长生並没有將之锻炼到多么高深的境界,但行走江湖也算够用。 假如说出於在苦境存活的考虑,选项一二三肯定是最大化的强化当前即战力。 但是…… 选项四和选项五。 青虹就不用说了,陪伴著征战了几十年江湖的老伙计,那个世界的义父的遗物。 或许和那些神兵利器比不了,但青虹於他而言有著特別的意义,哪怕知道那只是一个模擬的世界。 而选项五…… 对比起能够征战江湖的青虹,显得更为的不起眼。 因为那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木雕。 手法算不算高明,材料也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木料。 寧长生没有想到,出自洛成蹊,或者说寂寞侯之手的木雕,竟然也能够出现在模擬奖励里。 而且还特別標註了“面目模糊不清”。 “唉,真是……” “冷静冷静,別上头別上头,那只是模擬,模擬。” “最大化提升自己才是最优解,冷静,冷静。” 【叮,奖励选择完毕,开始进行发放——】 伴隨模擬器光幕的刷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寧长生忽觉周身一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力量,此刻正源源不断涌入体內。 那力量温润如水,却又浩瀚如渊,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洗刷著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穴窍、每一寸血肉。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仿佛乾涸已久的大地,终於迎来甘霖。 仿佛枯槁多年的老树,终於萌发新芽。 寧长生闭目而立,任由那股力量在体內奔涌流转。 他能感觉到,那些在模擬人生中苦修数十载的根基,正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融入这具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些在模擬人生中苦修数十载的根基,正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融入这具身体。 经脉在拓宽。 筋骨在强健。 气息在凝实。 而与此同时间—— 脑海之中,无数画面纷至沓来。 那些在模擬世界里练过的剑招、走过的步法、悟出的心得,此刻皆化作清晰无比的记忆,一一浮现眼前。 青虹贯日。 紫电腾霄。 一剑盪邪,一剑诛恶。 还有—— 飞刀。 莫沧桑传授的飞刀。 那双手扬起时的姿態,那寒芒破空时的轨跡,那刀刃没入目標时的手感,此刻皆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寧长生睁开眼。 抬手。 五指微屈,轻轻一握—— 那一刻,他仿佛又握住了那柄跟隨数十载的青虹古剑。 虽然手中空空如也,可那股剑意,那股歷经无数生死搏杀凝练而出的剑意,已深深烙印在他骨子里。 “这便是……” 另外,一个面目模糊的木雕小人分別出现在寧长生的手上。 最后的最后,寧长生还是选择性情了一把,放弃了第三个选项,换取了一个对他而言,意义格外不同的东西。 如果一切都按照利益最大化来说,一二三一起选,无疑是最优解,根基加上经验,再有星相医卜的生活技能打底,行走江湖至少也算是有保障。 但模擬人生的几十年,寧长生还是无法完全的当做只是一场纯粹的幻梦。 也许是文青的性格作祟,总觉得应该留下一点纪念。 在犹豫之后,寧长生还是选择了木雕。 至於医卜星象的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都在,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去吸收理解,回到模擬器里的状態並不难! 只是到手的木雕的造型,颇令寧长生有些意外。 因为这不是此前他所见过的出自寂寞侯之手的任意一款,人端坐著,手里捧著一只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截剑柄。 和之前木雕的最大区別,便在这只木雕上,没有脸。 “成蹊啊……” “圣阎罗!” 模擬器的恩怨似乎不该带进现实。 但是圣阎罗,你个老阴批! “哼!” 將木雕放在一侧,寧长生转过头看向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的虚擬光幕上。 奖励结算完毕,模擬器的刷新时间也隨之显现。 不过……不过…… “嘶。”寧长生倒吸了一口气。 【9999日10个时辰】 寧长生看著这个数字,愣了一愣。 九千九百九十九日。 三十年。 哪怕这个世界人均长寿,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寧长生也不免有些头皮发麻。 三十年一次模擬? 这频率,未免也太—— 他的目光往下移。 然后,看到了那行小字。 【抵达对应锚点进行签到,见证名场面,可加快获取新的模擬次数。】 寧长生的目光,著重放在了锚点签到几个字上。 “锚点?名场面,签到?” 寧长生若有所思,追问几句,系统却没有任何反应,也只能作罢。 虽然不是很能確定这个锚点是个什么意思,但是签到打卡理解起来还是不困难的。 等到时候寻个地方打卡试下就知道了。 不过名场面,这个要求有点过於畜生了说实话,这玩意儿不仅卡坐標还卡时间,错过就没了,鬼知道算什么名场面。 双天会?海天决? 霹雳里名场面是能隨便看的么,还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鬼情况。 “算了,不想这么多。” 先缓一缓。 刚结束第一次模擬,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消化。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这个道理。 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通用的。 第十四章:有何不为 待修为灌顶之后,寧姓青年也开始了第一次模擬以后得復盘。 首先,毫无疑问的第一点,亏啊。 第一条命,死的路边一条,连繫统评价都没有任何问题。 下次,一定要好好模擬,认真模擬,儘可能的发挥每一条命的最大价值。 (毕竟一次充能现在看来代价可也有些太大了。) 当然,第一回模擬以后,还是带来了些便利的。 譬如自家这间前不挨村后不著店的茅屋,原是某位不知名前辈留下的隱居之所,破败得颇有年头。 搁在从前,寧长生只能望著漏风的墙嘆气,如今却可运使剑气削木为柱,掌风化泥为墙,三五日间,竟將一间陋室整治得有模有样。 再譬如往来附近乡镇採买,从前是提著心吊著胆,生怕撞上哪个不长眼的绿林好汉,如今么—— 前日里还真遇上一拨。 三个劫道的,提著刀从林子里窜出来,嘴里喊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寧长生也没拔剑,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就一眼。 那三个劫道的愣了片刻,然后齐刷刷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口称“爷爷饶命”。 寧长生当时险些笑出声来,还有意外收穫。 “所以啊……”寧长生立在院中,仰头望著天边流云,喃喃自语,“就现在这一桶水不满、半桶水乱晃的水准,还是老老实实躲起来练功才是正理。” 小院,已经和先前大有不同,至少不会颳风漏雨了。 生活物资,也已经储备完全。 寧长生有自知之明,自己对於这个江湖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江湖大致的走势,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危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能够避开一些,但避不开全部,唯有绝对的实力,才能够主宰自己往后的命运,不至於说被隨隨便便什么计划、阵法之类的,就给填了当燃料。 短时间寻不到快速给模擬器充能的法子,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了华山一条路—— “练!” 一字落下,万念皆收。 小院之中,剑光再起。 《青虹剑绝》,昔日养父不止一次的说过,这是出自道武王谷的正统剑武,四式剑境,青虹吐信,绕云玄刃,贯日真锋,祭剑虹光,哪怕是养父巔峰之时也不过勉强到第三境贯日真锋。 而模擬人生中,他依靠著“良才美玉”的资质加成,也不过堪堪触及贯日真锋,甚至其中不少招数都只能算勉强运使,不算参透,以至於威力有限。 如今先前的锻炼尽失,一切从头再来,哪怕是剑绝之中最基础的起手式,也格外的滯涩和艰难。 再走一回来时路,寧长生比在模擬器中,反而来的更慢,更缓。 回忆起那些与人交手的感觉,那些人,除了最后那个黑衣杀手凤无首以外,没一个像样的,就连他,也只是个偽高手,这不足,究竟是根基之差,亦或是…… 精气神、意形势…… “上一次,从青虹吐信一举突破至绕云玄刃的时候,是我参悟了剑医同源,只为救赎的时候。” “这是道?又是谁的道?” 霹雳中的武者,真正的高手,在武之一途,皆有自己的理解。 这份理解可以阐述为武道,亦或者是武格,再或者是某种精神,而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於武痴一脉,也是少数的阐述的格外清楚,存在可理解性和扩散参悟的武格。 “武痴一脉对武的定义是....武乃止戈,止为趾,意为前进,行动,戈乃为器,所以止戈的意思就是,拿起兵器,以仁义之心,行侠义之道。” “而我那时的道,行剑便是救赎。” “但彼时的道,当真適合此时的我吗?” 剑光再起的剎那,寧长生的心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清风寨外,那一夜火光冲天,剑尖滴血,他仰头灌酒,心中无悲无喜。 他想起那个眼神死寂的少年,满身血污,站在火光里,一言不发地看著亲人尸身被焚烧。 他想起那道蓝衣身影,白髮如雪,立在月下屋脊,说“曾经,他也如你一般”。 他想起千竹坞外,漫天飞雪之中,那一袭红衣持伞而立,妖异邪魅,雌雄莫辨。 他想起最后那一刻,铺天盖地的光芒吞没一切之前,那双幽深的眼睛,带著嘲弄,带著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剑光骤敛。 寧长生猛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是满身冷汗。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之后寧长生抬手抹了把额上汗珠。 方才那一瞬,心神恍惚,竟险些走火入魔。 “成蹊……莫沧桑……圣阎罗……” 他喃喃念著这三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罢了。” “想这些做什么?人死如灯灭,模擬终是模擬,就算那方世界当真存在,与我又有什么干係?” 话虽如此,可心头那股堵闷,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想一想。 那一瞬间的恍惚,那一瞬间的顿悟——究竟是什么? 闭上眼,任由自己的心神沉入那片混沌之中。 模擬人生中的记忆,与现实中的体悟,在这一刻交织、碰撞、融合。 模擬器中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救过的人,並肩过的人。 模擬人生中的他,行剑便是救赎。 可那是他的道吗? 或者说—— 那是此刻的他,应该走的道吗? 寧长生睁开眼。 “若不適合,又將何为?” “来到苦境,是只为求活,亦或是——” 话至此处,忽然顿住。 是啊。 只为求活吗?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为求活,又与死了何异? 可若不止求活,又要何为? 何为? 何为? 何为—— “何为,何为,欲將何为,又將何为?” 低声念著,一遍又一遍。 声音越念越低,眼神却越念越亮。 “又將何为,又有何不为?” “此心持正,何为不为!” “又將何为,又有何不为?” “此心持正,何为不为!” “隨心而起,虽刃而行!” 最后一字落下的剎那—— 寧长生抬手。 手中铁剑,寒芒乍现! 第一境,青虹吐信,剑行无气,內敛於锋,朴实无华,藏威於锋刃,仅见三寸青芒,是为吐信。 第二境,绕云玄刃,行招出白,素气行锋,內敛之气外放,运招时剑身縈绕素白色凌厉剑炁,是为绕云。 第三境,贯日真锋,青焰成刃,风行切割,剑炁蜕变,凝为实质,不逊剑刃,是为真锋。 而第四境…… 剑气也好,剑炁也罢,不过其形。 藏气於刃也好,绕气於剑也好,剑气挥洒也好。 终究非虹…… 虹者,天弓也。 剑身挥洒之间,有光芒自剑尖逸出,那光芒不是剑气,不是剑炁,而是一道流光,一道虹彩,一道贯穿天地的—— 祭剑虹光! 一剑既出,小院之中,仿佛有一道彩虹横空而过,转瞬即逝。 …… …… 模擬人生中,“良才美玉”,六十八载,不过堪堪触摸到第三境的门槛。 而如今,数日之间,一瞬顿悟,剑气化虹,直入祭剑化虹之境。 对此,寧长生只有一个想法—— 难我天?! 不然属实是很难解释这种东西啊,或者有什么东西给帮忙开掛了? 也不对啊,掛不是正在冷却吗? “但是不管怎么说,终归是好事啊。” 六十八年的根基,外带迈入第四境的青虹剑绝,哪怕依然不曾突破先天境,寧长生自问此刻自己对標第一次模擬中的自己,绝对是只强不弱。 “接下来,就是好好地练,管他外面打的头破血流,先把实力提升起来,才能说去外面寻找提前开启模擬的方法。” “来,再来!” 第十五章:关於名场面打卡那些事 日头偏西,茶寮外的布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寮內三五桌客,多是江湖散人打扮,此刻正围著两张拼起的条凳,高声谈论著什么。 茶博士倚在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著手中的粗瓷盏,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说了,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素还真,重出江湖了!” “你这消息早过时了。”另一人捋著頜下几根稀疏的鬍鬚,故作高深地压低了声,“最新的消息,素还真要在三天后,通天柱顶,揭破白骨灵车的七大秘密!” 同桌的几人连忙凑上前:“当真?”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旁边一个络腮鬍子的汉子一拍大腿,“这事儿我也早就听说了,要不说武林皇帝还是狠吶,上来就对上白骨灵车这样的硬咖角色。” “白骨灵车对上素还真”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有好戏看了!” “好戏?”先前那人嗤笑一声,“你当是看戏台子上唱大戏呢?那是要死人的!” “死也是死那些有头有脸的,关咱们什么事?”络腮鬍子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咱们这些小角色,躲远些看热闹便是,反正关足天又不会找上咱们——” “就是就是。” “说得有理。” 眾人纷纷附和。 而在角落处,一人端坐,面前的茶盏已凉了许久,他却只是端著,未曾沾唇。 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寻常得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面容也算不得出眾,清秀是有的,却无甚特色,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著茶寮外,似在看什么,又似什么都没看。 窗外是官道,尘土飞扬,偶有队伍疾驰而过,惊起一路烟尘。 寧长生听著周遭那些议论声,眉梢微微动了动,旋即归於平静。 素还真。 这个名字,这几日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横空出世,话题度自然满满。 只是…… 素还真觉得自己是在守护武林,剷除阴谋者野心家,但在江湖人眼中,却是一场乐子,不得不说这也算是苦境特色了。 寧长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距离第一次模擬结束,已经过去了月余时间。 而自他踏入这方江湖算起,今日恰是第十日。 十日间,他走过三个镇子,两处集市,一间茶寮。 每到一处,便竖起耳朵听那些江湖人的议论,再与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相互印证。 眼下这局面—— 在原本剧情內,属於霹雳眼,也就是一代传奇素还真横空出世的第一战。 相约白骨灵车在通天柱见面,一人三化挡住拦路的大小五海,通过白骨灵车上通天柱的轻功识破白骨灵车之主的身份宇文天,名动武林。 而对於以上的內容,寧长生只有一个想法—— 不理会,不干涉,不参与。 这“三不”原则,是出门前便定下的。 原本这趟出来,只为两件事:其一是寻些山贼盗匪练手,把身子骨活动开,把那些生疏了的感觉找回来;其二便是寻那所谓的“锚点”,看看能不能让模擬器充能快些。 原本针对所谓的签到,寧长生只以为是原本霹雳的一些知名的地方,例如名人居所、公开亭、不归路之类的,为此他还跑了一趟公开亭,却是一无所获。 但这一切,在听著刚才的那些人討论传闻的时候,寧长生心念一动。 抵达对应锚点进行签到,见证名场面,可加快获取新的模擬次数。 见证名场面…… 如果名场面是指剧情里的那些的话。 这下好像不理会都不行了。 只能说这个坑爹的系统,不要给他这样一个最坏的结果。 围观? 几条命啊。 但是不去还不行,总要去试一下。 毕竟既然都知道了眼下是霹雳眼,剧里后面先天多如狗,顶峰满地走也没多少日子了。 真要等三十年冷却,自己早就成了某个计划的燃料了。 只能说…… 还好是霹雳眼,眼前时期,不主动走上檯面,风险不算特別大,当前实力还算够用,通天柱这一趟也不算什么高风险的地方。 思及此处,寧长生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搁在桌上。 “客官这便走了?”茶博士眼尖,连忙招呼,“茶才喝一口呢。” 寧长生摆了摆手,人已迈出茶寮。 …… …… 通天柱。 既名通天,自然极高极险。 甚至有说法是说盘古开天以来,便矗立於此,任凭风吹雨打,岁月消磨,岿然不动,当然,这些话,听听也就罢了。 因素还真一句话,原本罕有人跡的通天柱,短短数日便成了武林最热门的地標,万教先觉、江湖散人、各方探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將通天柱下挤得水泄不通。 寧长生抵达时,正是第三日。 日头高悬,通天柱投下的阴影遮了半边天。 柱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那喧囂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衝云霄。 有性急的已占了高处,踮脚张望;有精明的摆起茶摊,做起生意;更有那好事者,竟开了盘口,赌素还真与白骨灵车胜负几何。 寧长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选了处人稍稀的角落,倚著一块山石,双手抱胸,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那直插云霄的通天柱上。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双目。 就在此刻—— 一阵车轮滚动之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推得仓皇,推得狼狈。 白骨为驾,漆黑为幔,那辆搅得武林风云变幻的白骨灵车,缓缓驶入眾人视野。 车停。 帘幔低垂,不见內中之人。 “素还真上了通天柱了吗?”阴测测的声音,自白骨灵车中传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应道:“还没有,还没有!” 话音未落,但见白骨灵车腾空而起! 整台白骨灵车,连车带马,就这般凭空飞起,直直向通天柱顶飞去! 人群譁然。 “怎么会?整台白骨灵车都飞上去了!” “真厉害啊,白骨灵车实在有够惊人!” “是啊,单看轻功,我们就甘拜下风了!” 惊嘆声、议论声、倒吸冷气声,混成一片。 寧长生依旧倚著山石,一动不动。 白骨灵车,单锋剑尊宇文天。 嘖嘖…… 隨后收回目光,微微垂眸。 现在,只等素还真了。 思绪未落,天地骤变。 云海翻涌,金日灿耀。 那光芒来得突兀,来得耀眼,像是有人在天际撕开一道口子,让万丈金光倾泻而下。人群惊呼出声,纷纷抬手遮眼。 就在此刻,一道诗声,自九天之上飘然而落。 那声音清朗非凡,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却又似远似近,飘忽难觅—— “半神半圣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贤。” 人群静了。 那喧囂声浪,那交头接耳,那粗重喘息,在这一瞬间尽数敛去。万道目光齐齐望向通天柱顶,望向那片翻涌的云海,望向那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脑中真书藏万卷,掌握文武半边天。” 第十六章:通天柱顶 清香白莲 如果说白骨灵车的登场,已然是技惊四座。 那么素还真的现身,对於在场观眾而言,更是有如神人降世一般。 但见云海翻腾,金光灿耀,朗照一人,冯虚御风,一手持金叶,一手持浮尘,著黑色道袍,飘然出尘。 而通天柱下,万人屏息,万籟俱寂,齐齐见证这一幕。 一百八十年前武林皇帝,清香白莲素还真,再入武林! “素还真,想不到你真的能来!”通天柱顶,白骨灵车看著从天而降的素还真话语中儘是诧异。 原本白骨灵车已经排布妥当,自素还真居处琉璃仙境到这通天柱沿途数道难关埋伏,结果素还真还是在规定时间內出现在了这里。 这份本事…… “素某依约而来,看来白骨灵车汝很是惊讶啊。”素还真拂尘轻甩,面上儘是从容淡定之色。 “哼,既然来了,那便开始吧,今日只要你素还真能说出我真正的身份,那我就现身与你一谈。”白骨灵车自信出言。 白骨灵车的真正身份…… 通天柱下,气氛紧张,万教中人噤声等待。 而寧长生却是这群人里最不紧张的一个,只看了眼通天柱顶,目光又重新回到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面板上。 “所以,这难道也还是不对?” …… 通天柱上,听闻白骨灵车所言,素还真只將手中拂尘轻飘飘的一甩,“既然如此,那便请听好了,你,乃是一百八十年前单锋剑法的创始者,单锋剑尊宇文天!” 一语落下,霎时气氛凝结,紧张气息升至最高点,通天柱下的万教眾人也皆是屏息相待。 就在素还真这一句话脱口的一瞬间,寧长生的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也再次迴响。 【完成锚点名场面打卡:通天柱顶·白莲揭秘】 【签到进度大幅提升,当前模擬次数冷却剩余:四千二百三十六日】 【提示:每个锚点名场面仅可签到一次,不同锚点签到增长的进度不同】 寧长生看著光幕上那骤减的数字,一时之间,竟是又愁又喜。 喜的是,终於摸清了这签到的门道,不仅要到现场,更要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亲眼见证那关键的剧情。 愁的是—— 这苦境的“名场面”,有几个是真正安全的? 通天柱这般只动口不动手的文戏,已是千载难逢,往后那些场面,哪一个不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想这么多作甚。” 寧长生搓了搓脸,將那些杂念暂且压下。 至少,眼前这一步是走对了。 四千余日,折合起来,也不过十数年光景,只要能再看上一两次这般场面,第二次模擬便指日可待。 只是这“看热闹”的风险,只会一次比一次大。 “得提前做些准备了。”寧长生低声喃喃,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向通天柱顶。 那里,素还真已然將如何识破宇文天身份的种种细节娓娓道来。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丝丝入扣,直听得万教眾人讚嘆不已。 但是这在寧长生眼中嘛…… “按照剧情来说,下一个场面就应该是……” …… …… 通天柱上,隨著白骨灵车身份被揭破,宇文天的一系列图谋破產,最终只得在讚嘆过一声素还真“厉害”以后悻悻离去。 而在宇文天离去后,素还真身影也隨之消失於云海之中,万教眾人也纷纷离去,素还真之威以及白骨灵车就是单锋剑尊宇文天的消息,也在极快的时间內就传播於武林之中。 武林各方势力也隨之闻风而动。 须知原本的武林就是一团乱麻,大小势力互相攻伐爭霸,皆想占得武林至尊之位,原本这些势力实力仿佛,你来我往的斗爭也爭不出个什么结果,但现在情况则大不相同。 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这个名头太过响亮,通天柱上更是一鸣惊世,如此威胁已经足够让各个门派势力暂时的放下成见,一致对外了。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通天柱之会不曾过去多久,一场针对素还真的围杀紧跟其后。 三贤会、魔火教、霹雳门,分別自南、西、东团团將素还真居所所在的琉璃仙境包围,唯一剩下的北边通路,也被宇文天及其盟友封锁,四路势力围攻,翠环山儼然一派风雨飘摇的姿態。 本来应该是如此…… 然而—— 翠环山周围,除了四路人马外,更见人山人海。 那些本该躲得远远的江湖散人、那些平日里只敢在茶余饭后议论几句的閒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此刻竟乌泱泱聚了一大片,將四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更有那精明的商贩,竟在人群之中摆起了摊子,高声叫卖—— “便当、便当,便当、寿司、三明治,三明治若吃不习惯,还有便当热腾腾的便当,也有简便的寿司,应有尽有,还有红茶、苦茶、莲藕茶也有仙草茶,这里都有卖。” “香肠、滷蛋、鸡腿还有红烧猪肉,快来买哦。” 叫卖声、议论声、笑骂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仿佛庙会赶集,哪里还有半分围杀前夕的肃杀之气? “你说他们这四路人马,围在这里动都不动,不是来杀素还真吗?怎么都不敢上山?” 一个年轻后生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望著远处那几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满脸不解。 “你说他们这四路人马,围在这里动都不动,不是来这里杀素还真吗,怎么都不敢上山。” 他身旁一个中年汉子闻言,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模样分明在看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你傻啊?”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语气里的得意,“素还真什么人物?一百八十年前的武林皇帝!真正打起来,谁能打包票说自己能活著下山?” “那他们……” “自然是躲在后面,等別人先动手,自己坐收渔利啦。”中年汉子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这叫什么?这叫『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懂不懂?” 年轻后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可点了没几下,又愣住了。 “可是……”他挠了挠头,满脸困惑,“都在等渔利,那谁去当那个鷸呢?” 中年汉子一怔。 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这个……”他乾咳一声,板起面孔,“你莫管那么多啦!看著便是!” ……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而在並不起眼的一处临时摆上的茶摊上,寧长生混跡其中,同样是最不起眼的模样。 若要说锚点名场面,琉璃仙境,片语退重围,公开亭见五杀染血自然都算。 而为了能够顺理成章的在这里看戏,自然少不得稍稍的推波助澜,不过寧长生所做的,也不过是將消息稍稍透露风声,喜欢看热闹的江湖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大场面。 那么他在人群里看个热闹,安全係数自然也会高上不少。 毕竟四方人马,总不能把在场所有人都给杀了。 “接下来,就看素还真的发挥了。” 第十七章:片语解重围 琉璃仙境,四路重围,万眾瞩目。 日头高悬,照得翠环山一片澄明,却照不透山下那层层叠叠的阴翳。 魔火门、三贤会、霹雳门、以及单锋剑尊宇文天所率的人马,分据四方,將琉璃仙境围得水泄不通。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瀰漫四野。 然而—— 若细看那些军士的面容,却见不到几分慷慨赴死的决然,反倒是疲惫与不耐更多些。 三日了。 围了整整三日,既不见山上有人下来,也不见哪家率先发难。 就这么干耗著。 耗得魔火门的教徒打起了哈欠,耗得三贤会的会眾坐在地上閒聊天,耗得霹雳门的弟子开始用石子儿在地上画棋盘。 更耗得四周那些看热闹的江湖散人,从一开始的兴奋激动,变成了现在的昏昏欲睡。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茶摊上,有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眼睛问。 “等唄。”旁边的人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看看这帮人到底谁能耗得过谁。” “我听说啊,”另一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有人在盘口开了注,赌他们什么时候动手,最远的已经开到半个月后了。” “半个月?”先前那人咋舌,“那我还不如回家睡一觉再来。” “你傻啊?”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回家?万一你前脚走,后脚就打起来了呢?” “这……” “所以啊,老老实实等著吧。” 类似的对话,在这三日里,已不知上演了多少回。 寧长生混在人群之中,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摊角落,面前摆著一盏凉透了的茶,目光时不时掠过那四路人马,又很快收回。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三日。 不,准確地说,是守了三天三夜。 不敢挪步。 生怕一转身,就错过了那场好戏。 可这“好戏”,迟迟不肯开场。 真是……麻烦啊。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骚动自前方传来。 “快看!山上有人!” “是素还真!素还真现身了!” 寧长生猛然抬眸,只见翠环山巔,一道黑色道袍的身影,飘然而立。 白髮如雪,拂尘轻甩,那张面容依旧清俊出尘,带著三分从容、七分淡然。 哪怕立身重围之中,素还真依旧是淡然自若,居高临下的喊话道:“四大派门的人马听著,你们来到翠环山只有一个目標,那就是要杀我素还真,其实要杀我並不困难,何必劳师动眾呢,只是不知各位是不是有胆量兴我素还真赌上一赌。” 赌? 此言一出,人群譁然。 宇文天眉头微皱,纳气於声,沉声问道:“汝是要赌什么?” “当然是赌生命!”素还真回答道。 “哦?”宇文天眼中寒芒一闪,“何种赌法?” “赌法非常简单。”素还真拂尘一甩,目光扫过四路人马,缓缓道来:“你们四大派门,各推选一人,连同我素某,再从现场之中挑选一人,合计六名,我们这六个人,就在此地,由投票来决定——谁生,谁死。” 投票定生死! 此言一出,万眾沸腾,且不说这等玩法是何种的惊险刺激,单单是素还真要从现场选人,这种事,万一被选中了呢。 参与到这样的大事里,以后吹牛可有得吹了。 而此时,魔火门一方传声道:“怎样决定生与死,是多数决或是少数决?” 素还真答道:“你们注意听著,现在我们有六个人拥有投票权,六个人投票就是见五杀,什么是见五杀呢,就是说六个人之中有五个人希望你死,那你必须立刻当场自尽,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保障的方式,譬如说,有三个人希望我死,有二个人希望霹雳门亡,有一个人希望三圣会灭,三二一的票数,並无达到五杀的標准,那票数最高的人可以免去参加下次的投票,简单说,就是剩下的五个人互相投票,五个人就是见四杀,四个人就是见三杀,三个人就是见二杀,二个人就是无一杀,听好,二个人就是无一杀,赌命的方法我已讲过了,如何,可敢一试吗?” 见五杀…… 寧长生在人群中,听得大皱眉头。 虽然,但是……见五杀这方法是出来了,但是人没对啊。 原剧情应该是素还真说出规则,然后时间放到五天后的公开亭,同时素还真的挚交好友隱蔽红尘·一线生也会参与其中。 而如今不仅地方时间改了,甚至连一线生都没了,直接从现场拎人,这是个什么玩儿法。 素还真不会以为在场的这些人能够扛得住四方势力的压力吧。 就在寧长生诧异於剧情的变化时,四大门派亦是各有思量。 素还真这种赌命的方式,无非就是要让四大派门互相残杀,只是素还真忽略了一点,在场四方都是想让素还真死的,但是这个规则下,六个人必须有五个人投下素还真死素还真才会死,素还真不可能自杀,那么剩下的那一票,就至关重要。 素还真要走了选人权,那么意味著现场必然已经有素还真的党羽潜伏,但这对於四方势力联手而言,亦有优势。 无论是谁,都扛不住在场四方的联手报復,所以只需要稍微施压…… 宇文天看著山崖之上的身影,眼中凛冽的杀气一闪而逝,素还真你靠著自己选人,然后借我们四大派门的投票免去死厄,但你太小看我们的势力了。 “我,宇文天答应!” “魔火门也认可这个办法。” “三贤会亦同。” “霹雳门同意。” 四个声音,先后响起。 山崖之上,素还真微微頷首,拂尘轻甩。 “既如此——”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但见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自山巔一跃而下,冯虚御风,飘然若仙。 白髮在风中轻扬,拂尘划过虚空,留下一道清冷的轨跡。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看著他穿过人群,看著他脚步轻点,看著他—— 停在了茶摊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前。 停在了寧长生的面前。 寧长生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盏中凉茶微微晃动,映出他那张同样僵住了的脸。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位朋友。” 第十八章:见五杀 “这位朋友……” 朋友咒啊…… 寧长生看著不偏不倚,在茫茫人海之中,落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头皮有些发麻。 不是,一线生竟是我自己? 素还真,我们很熟吗?你搞的这个游戏是要玩命的你知不知道。 周围那无数道目光,霎时全落在他身上。 有惊诧的、有艷羡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那等著看好戏的——唯独,没有同情怜悯的。 嗯……苦境特色。 寧长生端著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盏中凉茶微微晃动,映出那张同样僵住了的脸。 四目相对。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三分笑意,七分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茶盏。 “在场之人如此之多,清香白莲何故偏偏选中在下呢?” 素还真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只將手中拂尘轻飘飘的一甩,“这嘛,素某下山之前,曾经卜上一卦,生门落点,正在朋友所在的位置,今日这番四路大军来势汹汹,素某危在旦夕,全赖朋友出手相助了。” “哈。”对此寧长生只能摇了摇头,“在下一介路人,却被你捲入这般风波之中,成为眾矢之的,真正是……” 话音未落,忽闻一阵冷笑自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蓝衫,冷麵,眉宇间带著三分阴鷙,七分凌厉,正是单锋剑尊,宇文天,身后还跟著大小五海。 “小子,被武林皇帝选中,是你的福气!” 宇文天一甩衣袖,目光从寧长生身上扫过,確认过对方修为后,更是不屑。 原以为素还真的同伙是个何等样的高手,想不到却是这样的货色。 “第一轮,我们都投素还真,他死,此局自解,你承担不了什么风险,反而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错。” 又一道声音响起。 一道魁梧身影紧隨宇文天之后,踏入圈內,碧眼闪烁,凶光毕露,正是霹雳门將领,碧眼天梟。 “只要帮我们投死素还真,小子,你將得到霹雳门的友谊。” “还有魔火教。”一道妖嬈身影款款而来,魔火教代表女暴君,“你想要美人財宝,武功神兵,皆由你挑选。” “三贤会也是一样。”闻世先生缓步上前,一身文士打扮,面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四位代表,四道目光,齐齐落在寧长生身上。 那目光里有施捨,有威胁,有诱惑,有篤定,唯独没有的,是將寧长生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在四大门派眼中,这个“素还真的同伙”,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投死素还真的棋子。 寧长生感受到了,转头看向素还真。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拂尘搭在臂弯,白髮披散肩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仿佛眼前的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我看朋友这般纠结为难,想来確实是素某强人所难了。”素还真微微侧首,目光从那四位代表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回寧长生面上。 “也是,这毕竟是赌上性命的一件事。” “这样吧。” “连同素某在內,四大门派,我们皆在现在便將答应给这位朋友的好处兑现,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那四大门派也俱是一怔。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素还真已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部笈册。 “这部《百气寒霜指》,乃是素某所著。”素还真將笈册递向寧长生,面上笑容依旧淡淡的,“朋友若是不弃,先请收下。” 寧长生看著递到面前的笈册,心头又是重重一跳。 虽然不知道素还真为何执意拉自己入局,但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这……这……那……那我加入,多谢。”寧长生想著模擬器中自己带著洛成蹊,家长见学海无涯某位礼教大家长时候的状態,小心翼翼的將素还真递来的秘籍收下。 素还真只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边笑意微微加深:“朋友客气了。” 而这一幕落在那四位代表眼中,便是另一番意味了。 素还真都如此大方,他们若是落了下风,在万教眾人面前,这张脸往哪儿搁? 碧眼天梟当先一步,取出一口长剑。 剑身乌沉,剑锋隱泛寒芒,一看便知是上品利器。 “此乃霹雳门秘藏之『斩风』,今日便赠於你。”他將长剑往寧长生手中一塞,目光扫过四周,声音拔高了几分,“若有谁敢抢夺,便是与霹雳门为敌!” 女暴君娇笑一声,从腰间解下一只锦囊,递到寧长生面前。 锦囊不大,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何物。 “这是魔火教的一点心意,小兄弟,你可要好好收著哦。” 闻世先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三贤会信物,若有麻烦,小友可持此信物往任意三贤会据点求助。” 宇文天与大小主宰各自相视一眼,最终宇文天冷著脸,也从怀中摸出一本秘籍甩给寧长生。 “老夫所著的剑法心得,你小子若是能参悟一二,受益匪浅。” 讲个笑话,宇文天的剑法心得…… 不论寧长生心內如何想,但到底是四份厚礼,当著万教眾人的面,齐齐交到寧长生手中。 “这……这……” 寧长生也很好的扮演了角色,这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多谢诸位,多谢诸位……”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四位代表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俱是闪过一丝轻蔑。 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只有素还真,依旧立在那里,面上掛著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看著寧长生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隨著六人齐聚,万教见证之下,齐齐出列,围成一圈。 素还真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好了,如今六人已备,还请万教见证,现在我们马上就开始投票,诸位將你们希望他死的那个人名字写在你们的左手,见五者,便要在此地当场自盖天灵自尽,违者眾人共同围杀之,现在开始吧。” 一旁早有人备好了笔墨,一人一支笔,落墨左掌。 寧长生拿著笔,看了一圈周遭其他人,也低下头。 左手摊开,掌心向上。 右手执笔,落墨。 一笔,一划。 一个名字。 写完的剎那,寧长生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五人。 其余四人已经写完,正將笔递还给一旁之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也都予以回应,只是那眼神,都说不上友善。 在场之人,闻世先生、女暴君也算是智谋不俗,结果却还是被素还真玩儿的团团转,而因他推波助澜而聚集在此的万教之人,成了见五杀规则的见证者和执行者,四大门派哪怕势大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背信毁诺。 “现在,便请诸位,摊开手上的名字吧。”素还真环顾几人说道。 女暴君冷笑几声:“素还真,此回,汝將死在自作聪明之下。” 话语落,率先摊开,赫然写著素还真三个字。 闻世先生紧隨其后,摊开手掌。 素还真。 漩流君冷冷一哼,手掌摊开。 素还真。 碧眼天梟狞笑一声,手掌摊开。 素还真。 四票。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寧长生。 “小子。”碧眼天梟的声音,低沉如雷,“摊开你的手。” 寧长生站在那里,闻言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上,赫然三个大字—— 素还真。 见五杀。 五票已齐。 第十九章:五杀局终 翠环山下,见五杀之局,隨著在场几人陆续摊开手掌,那素还真身上,眨眼掛上了五票。 见此情景,女暴君冷声一笑,广袖翻飞,声如寒霜:“素还真,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还不速速速速当场自尽!” 话语方落,闻世先生与漩流君已然飘身而动,一左一右,封死素还真进退之路,碧眼天梟更是大步踏前,魁梧身躯如山岳横亘,周身杀气凛然,將退路彻底断绝。 更外围,四大门派的人马虎视眈眈,刀枪映日,寒光如林。 重重围困,杀机四伏。 然而——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依旧立於原地,纹丝不动。 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依然掛著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同时那一双眼,那一双眼中的目光,越过层层杀机,落在寧长生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寧长生被他这么盯著,心头猛然一跳。 不是不是,素还真是你自己把我拎出来的啊!而且这不是你本身就想要的结果吗?盯著我看作甚? 一旁碧眼天梟耐心有限,见素还真迟迟不动,当即沉声怒喝,声如惊雷:“素还真!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反悔不成!” 听到这话,素还真方才有了回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莫急,莫急,素某可是还有一张王牌未出。” “哈哈哈哈。”漩流君闻言大笑道:“任何王牌,都挽救不了你的性命了!” “是吗?”素还真手中拂尘一甩,明晃晃的露出了左手手掌上写的名字。 一剎那,漩流君笑声顿止,其余几人也是一滯,只见素还真的左手上,赫然写著“素还真”三个大字。 六票,尽数落在素还真身上。 谁又能想到,素还真竟然敢在这种场合,將自己那票用在自己头上。 “哎呀,真可惜,真可惜。” 素还真摇头晃脑,那语气里竟带著几分惋惜,几分悵然,“这个混乱的武林,素某原本早已经厌烦了,本来想要求死以脱离苦海,孰料连我自己想死,都死不了,唉。” 那一声嘆息,轻飘飘的,却听得四大门派代表心头火起。 可火起又能如何? 说话间,素还真已飘飘然退到一旁,拂尘轻甩,白髮微扬,从一开始,这见五杀之局,便在他清香白莲掌握之內。 四大门派代表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开口。 寧长生则缩在一边,一副闯了弥天大祸、正小心翼翼看人眼色的模样,只是那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掠过那几道身影。 “素还真逃过一劫,那后续……”女暴君视线径直掠过寧长生,看向其余三人。 问世先生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朗声道:“万教先觉皆在现场,若我们就此取消,岂不是失信於天下。” “对嘛,对嘛。”素还真於旁笑著点头,“既是约定好的赌局,自然是要玩到最后,现在,五位,请吧。” 四大门派的人各自相视,最后目光均都齐齐落在了寧长生的身上。 四人分属不同势力,你来我往也算交过几次手,唯有寧长生,一个被素还真拎上场的人,几人对他全无了解。 寧长生也觉察了这一点,颤颤巍巍的举手开口道:“各,各位大侠,在下只是一个路人而已,一切都是遵照你们吩咐办事,现在现在能不能放我离开这里……” 闻世先生闻言,那张温文儒雅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和煦笑意,点了点头,声音也柔和了几分。 “当然当然,这件事对你来说,只是无妄之灾而已,几位你们意下如何。” 碧眼天梟看了寧长生一眼,堂堂霹雳门二教主,自然不会將寧长生这样的江湖散人看在眼內。 一旁女暴君、漩流君心內各有盘算,也不愿留著寧长生这样一个变数,杀了没有收益,倒不如索性放掉以在万教面前展现一波气量,纷纷答应。 很快第二轮的投票开始,五个人的左手再次摊开,齐刷刷都是同一个名字——萧炎。 寧长生见状,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拱手,口中道谢不迭,然后退至圈外。 见五杀之局,如今只剩四人。 现场也只剩下了四大门派的四个人,而真正的博弈,也从此刻开始。 魔火教、霹雳门、三贤会,以及和宇文天合作的大小五海。 作为代表的都是各自派门內地位不低的人物,四方既是互有恩怨,在剷除素还真不成的情况下,自然是少不得一番勾心斗角。 这些人只是算计不过素还真,算计下对面脑子还是够用的。 当然,这对於寧长生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自见五杀之局全身而退,还收穫了素还真以及四大门派给出的好处,这一趟可以说是收穫颇丰。 除了…… 寧长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眼盯著局势的素还真,心中的疑惑依旧难解。 到底是为什么,素还真怎么会盯上他呢。 难道是因为他推波助澜让人来围观的事情让素还真察知了? 嘖…… 寧长生正思忖间,场中局势骤变。 见五杀第三轮,女暴君刻意卖了个顺水人情,將票落在了闻世先生头上,加上闻世先生投自己的一票,构成了两票闻世先生,一票漩流君,一票女暴君的票型,闻世先生得脱死厄,成为第三个退出游戏之人。 而后,场上只剩三人。 女暴君、碧眼天梟、漩流君。 第四轮投票,开始。 女暴君瞥了漩流君一言,冷笑道:“漩流君,方才汝既然投吾,那这一票,女暴君合该回敬了!” 上一轮漩流君的一票源自碧眼天梟,而女暴君身上的一票则源自漩流君。 女暴君自是要有所回应。 而同时要被两人针对的漩流君心內大感不妙,原本的计划只能修改,先以保命为先。 笔落墨停,左手摊开—— 三个人,三只手,却是两个不同的名字。 漩流君,两票。 女暴君,一票。 三人,见二则杀! 第二十章:第二次模擬 翠环山下,见五杀之局终至末路。 日影西斜,山风拂过,吹动旌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场中那凝如实质的肃杀之气。 女暴君左手摊开,掌心上赫然写著“女暴君”三字。 那三个字墨跡犹湿,在斜阳之下,竟似透著几分讥誚的笑意。 反观另一边,漩流君、碧眼天梟左手,齐刷刷写著同一个名字—— 漩流君。 三只手,两个名字。 两票对一票。 见二则杀。 漩流君瞳孔骤然收缩,那张原本阴鷙的面容,此刻青白交加,露出狰狞之色。 “女暴君,你你算计我!” 方才女暴君说的那一句话,分明就是误导他,让他以为女暴君会和碧眼天梟联手,结果却是…… “算计?”女暴君微微侧首,凤眸微挑,眼波流转间儘是嘲弄,“方才吾说那一句,不过是隨口一言,谁让汝脑子蠢笨呢?” 外围,宇文天眉头紧皱,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之上。 “该死!” 宇文天低声低咒一声,便要迈步上前。 身后,大小五海也是蠢蠢欲动。 然而这边才一动,魔火教、霹雳门的人马也隨之而动。 刀枪出鞘,寒芒闪烁。 两方对峙,杀气横溢。 没有人开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见五杀之局,万教见证。 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飘然响起。 “三人见二杀,漩流君你已经符合標准,死不可埋怨呀。”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淡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素还真。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飘然迈步,立在场中。 听闻素还真所言,漩流君当即破防,手一扬,气一运,杀气凛然。 “素还真、女暴君,我漩流君绝对不会白白等死,要我的性命,那就必须相杀!” 碧眼天梟闻言冷哼一声,“漩流君,眾目睽睽之下,岂容你放肆!” “哼,漩流君的断肠之气將让尔等百肠皆断,死来啊!” 话语落,漩流君翻掌一运绝学断肠之气,然而现场却有人比他更快。 “漩流君,你违反条约,言而无信,真是使我愤怒!” 愤怒二字一落,素还真动了。 更准確说,他没有动。 只是淡淡运气。 但见一口清气,自素还真唇间呵出,而在离唇的剎那,骤然凝实! 化作一道剑光! 那剑光清冷如雪,凌厉如霜。 眾人只觉眼前有光一闪。 然后—— 便见漩流君身形一僵。 那漫天的断肠之气,那铺天盖地的阴寒灰雾,那疯狂肆虐的绝命杀招—— 在那一瞬间,尽数凝固。 然后,消散。 漩流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想说什么。 可话未出口,脖颈之间,已浮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极细,极淡,仿佛只是不小心被什么划了一下。 可下一刻—— 血,迸溅而出! 人头,高高飞起! 然后,重重落地。 骨碌碌滚出数尺,方才停下。 那双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望著天边那一抹残阳。 死不瞑目。 场中,一片死寂。 万教眾人,尽数失声。 【完成锚点名场面打卡:五杀谋局·白莲染血】 【签到进度大幅提升,当前模擬次数冷却剩余:零。】 【当前剩余模擬次数:1】 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幕上,一行行字跡浮现。 收回目光,寧长生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几分。 成了。 两个名场面,换一次模擬,还行。 隨后看了一眼周遭,眼前的一群人赫然都被素还真展露出的呵气成剑的功夫给震慑住了,根本没人注意到他所在的这一边。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更有额外收穫,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注意打定,趁著现场一群人注意力都还在素还真以及局势上之际,寧长生悄然退出人群,在场之人足够多,注意力分散的情况下,自是无人注意到寧长生这边的情况。 至於素还真……寧长生相信他自然能够注意到,但素还真似乎对他也並无多么大的恶意,因此寧长生也打算赌一把。 不出所料,素还真並无动作,仍在应对著四大门派之事。 而在退出人群之后,寧长生更是毫不犹豫的加快脚下的速度,一路急奔而返。 沿途甚至不敢稍坐停歇,遇到两拨拦路的山贼,直接就以斩风剑砍死,不似之前还有心情了解一下这些山贼的心路歷程,过往经歷云云。 数日之后,寧长生成功回返。 看著面前的一堆东西,心中多少有些喜悦。 三贤会的玉佩和宇文天的剑法心得用处有限,但霹雳门给出的斩风剑和素还真的《百气寒霜指》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至於女暴君给的袋子里却是几瓶药丹,用途不明寧长生也不敢乱吃,但也都妥善收起。 当务之急,还是开启第二次的模擬。 这一次,务需迈入先天境! “希望最后的结果不会让我失望。” 呼唤出加载完毕的模擬器面板。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隨后按下了开启模擬的按钮。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疾跑(人):你跑得很快,比隔壁大黄快得多。 幸运儿(黄):你的运气比別人好点儿,当然,也就只好那么一点儿。 窥天(地):窥晓阴阳,偷天换日。 慧识(地):聪以知远,明以察微。 天意囈语(天):你能听到源自天意的囈语,能从中获益匪浅,但你的理智会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掌握文武(神):或者换个名字,素还真天资体验卡。 寧长生瀏览一遍词条,发现这次的词条格外给力。 甚至还出现了最高级別的词条。 “素还真……掌握文武,这和天命之子又有什么区別?”寧长生思索著,快速选中这次的三个词条。 即窥天(地)、慧识(地)、掌握文武(神)。 由於无法完全通过描述揣测出含义,寧长生也只能儘量选择最优解。 天意囈语虽然是天级词条,但是这个天意侵蚀的副作用,让寧长生有些接受不能。 模擬人生可是百分百真实的。 他没兴趣做一个浑浑噩噩的疯子。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確定。” 眼前白光一闪。 飘飘忽忽,恍恍惚惚。 再回过神时—— 已是另一方天地。 第二次模擬。 正式开始。 第二十一章:海外孤岛上的怪蜀黍 【你再一次的穿越了。】 【等你睁开眼睛,你置身於海上,身体也蜕变成了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你的身上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任何钱財,开局连一个碗都没有。】 【幸运的是,你还有一个竹筏,海上的风浪不大,洋流承载著你缓缓飘著。】 【手边没有工具,你更是一个发育不曾完善的孩童,连抓鱼都困难,这么下去你可能要不了几天就要结束这次模擬了。】 【但所幸你运气不错,就在海上飘著的第二天,你就远远的看到了一座岛,於是你奋起力气,拆了竹筏的一角,简单做成了一个船桨,加快了速度。】 【你抵达了这座海外孤岛。】 足尖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寧长生险些栽倒。 不是虚弱,而是—— 这岛上的灵气,浓郁得近乎凝实。 深吸一口气,便有丝丝清凉直透肺腑,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仿佛同时张开,贪婪地吞吐著这方天地的精华。 抬眼望去,但见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更有一只只不曾见过的灵禽,在枝头跳跃,鸣声清脆,宛如珠玉落盘。 毫无疑问,这是真正的洞天福地。 寧长生心头猛然一跳。 这等所在,若在神州武林,早被各方势力爭破了头,如何还能这般寂静? 念头方起,便被腹中一阵咕嚕声打断。 饿了。 在海上飘了两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此刻踏上了陆地,那飢饿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再也压不下去。 寧长生目光一扫,便落在不远处一株矮树上。 那树不高,枝干虬结,却掛著几枚红彤彤的果子,色泽鲜艷,香气诱人,隔著数丈远,都能闻到那股甜香。 能吃。 这两个字方在心头浮起,人已窜了出去。 几步奔到树下,双手抱住树干,两脚一蹬,便要往上爬。 就在此刻—— 一股无形之力,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那力道不重,不烈,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 可偏偏,就这么温柔地、不容置疑地,將他从树干上“摘”了下来,轻轻放回地面。 有人! 寧长生双脚落地,心头警兆骤起! 而紧跟其后就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寧长生身后传来:“小朋友,有些果子可不要乱摘啊,吃了可是会闹肚子的!” 寧长生猛然回身。 入目,是一道高大的身影。 两米有余,魁梧如山。 一头黑髮梳得一丝不苟,尽数后拢,露出饱满的天庭。 唇上两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微微上翘,平添几分……怪异的喜感。 一身纯白武袍,质料上乘,却被那一身腱子肉撑得微微隆起,隱约可见衣下那结实得近乎夸张的肌肉轮廓。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莫名只感觉菊花一紧。 不是,这位大叔,你这长相、你这体格、你这笑容,真的很像某种……某种专门拐骗小孩儿的怪阿叔啊! “大叔,你是?”寧长生看著眼前的怪阿叔疑惑问道。 来人闻言,唇上那两撇小鬍子微微一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老夫啊,老夫住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浮光海市,你叫我寄辛阿伯就是了。” “寄辛……阿伯?” 寧长生眨眨眼,將这名字在心头默念一遍。 没印象。 是真没印象。 该死的系统,真是一点先知先觉的掛都不给开啊。 “是啊。” 寄辛先宗笑著頷首,那笑容,落在寧长生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怪蜀黍。 然后,他便蹲下身来。 那一蹲,两米多的魁梧身躯骤然矮了半截,却依旧比寧长生高出老大一截。 他就这么蹲著,双手撑在膝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小小的孩童,那目光,肆无忌惮,却又奇异地……没有什么恶意。 “小朋友,我看你是坐那个竹筏来到这里的,你从哪里来啊,来这里所为何事?” 来这里所谓何事? 我说我是被系统传送丟过来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信么。 坑爹玩意儿系统,模擬穿越的时候,就不能给一个好的开局吗? 上一轮开局没养父,这一轮更狠,直接成飘洋过海的小孩儿,寧某人是很像什么猴么。 就算真是猴,这老头也不像须菩提啊。 “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也忘了我为什么来这里。”一无所知的寧长生,只能借著孩童模样在那一问三不知的摇头装傻。 寄辛先宗闻言眉头微皱,隨后又舒缓开来,点了点头,“是这样啊,那也没事,既然你来了这里,也是与此地的缘分,阿伯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啊。” 吃饭?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动。 饿了。 真的很饿。 这具七八岁孩童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再看一眼,这老头,也不像是人贩子啊。 全新一次的模擬,到现在寧长生身上虽然没有修为在身,但是也能看得出眼前的大叔修为造诣不凡,实打实的先天人。 现场也不见別人,如果真的想对他不利的话,直接上手,就他现在的状態绝无反抗之力。 “那……好吧。” 寧长生稍作迟疑,便伸出手,握住了面前那只大得离谱的手掌。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要先解决最基础的衣食住行,然后再考虑修行的问题。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 做戏,自然是做全套啊,索性佯装什么都不记得。 “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虽然你很怀疑这个怪蜀黍的动机,但筋疲力尽的你还是选择跟他走了。】 【你被他带著进入了岛上的城镇,说是城镇,但这里的繁华程度比之一些王国的都市也是丝毫不差。】 【你发现带著你的这个名为寄辛先宗的怪蜀黍在这里似乎地位很高,所有人都称呼他海主。】 【你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你所在的这里的名字,浮光海市。】 【浮光海市不属神州之地,乃是孤悬於外的一座海外孤岛,外围常年有阵法笼罩,百年方才对外开放一次。】 【而现在並不属於浮光海市对外开放的时间,因此寄辛先宗很奇怪你为何能够乘著一座简陋的竹筏便出现在这里。】 “所以,寄辛阿伯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酒楼中,寧长生双手並用,大快朵颐,口中含混不清的问道。 “我啊,是昨晚上做了一个梦。”寄辛先宗手里端著茶,慢悠悠的品著,“梦里有人跟我说,有一个能够传承我衣钵的传人弟子,將会出现在那里。” 弟子…… 寧长生回过神来,这位阿伯,合著在这里等著呢是吧。 寄辛先宗说破了也就不装了,放下茶杯,和蔼说道:“小朋友,你便是我梦中声音所讲的有缘之人,方才我也看过你,是天生之才,如何可愿拜我为师,阿伯我愿意將此身所学,倾囊教授啊。” 第二十二章:少海主 酒楼之內,人声渐歇。 寄辛先宗一言落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自可见沉沉的期许。 然而这一句落在寧长生的耳中,一瞬间寧长生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毕竟这里可是苦境。 眼前这老头儿不会快油尽灯枯了等著我修炼有成夺舍我吧? 或者是看我天赋异稟等著把我炼成人丹助自己功力大增? 再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恋童癖好? 嘶…… 诸多想法闪转而过,但最终寧长生还是放下了手里的猪蹄,隨手在穿在身上的粗布衣服上抹了抹。 一跃从板凳上下来,面对著寄辛先宗,双手抱拳,直接推金山倒玉柱的重重拜下。 “小子飘零海上,所幸天教小子得遇阿伯,阿伯不弃,小子拜见义……师父。” 寧长生想的很清楚,就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 对面如果是好人,自己拜师自然是抱大腿的好事。 对面如果是个衣冠禽兽,自己拒绝了对面就不会用强? 既然不管怎么样都改变不了结果,倒不如先拜师,安定下来,好歹是个先天人不是。 话音落下,额头触地。 咚的一声轻响,闷闷的,却仿佛敲在心头。 寄辛先宗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就在寧长生说出那一番话的剎那,寄辛先宗只觉心头没来由地一悸。 仿佛有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在那一刻悄然降临。 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於是也便只当是自己太过欢喜,以至於心神恍惚。 天意授徒,寄辛先宗终究是,后继有人了啊。 念及此处,寄辛先宗那张粗獷的面容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见状连忙弯下腰,伸出那双手轻轻將地上的孩童扶起。 “你小子赶快起来。” “不用担心,等下次浮光海市重开,师父便帮你设法找寻你的之来歷,现在就先跟著师父,嗯,你既记不得你的名字,那为师便为你取一个。” “嗯……你便隨师父的姓,寄辛,自海上漂流而来,便取名寄辛流君,如何?” “寄辛流君……我明白了,多谢师父!” 寄辛先宗闻言,唇边笑意更深。 抬手又在寧长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好,好。” 寄辛先宗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透著满满的欣慰。 窗外,海风依旧。 窗內,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这一刻,岁月静好。 …… 【你在踏入浮光海市的第一天拜浮光海市海主寄辛先宗为师,寄辛先宗为隱瞒了姓名的你取名寄辛流君,將你带回了海市云苑。】 【同一天,你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浮光海市,浮光海市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海主有一名亲传弟子,更与海主同姓寄辛。】 【而你第一次见识到了寄辛先宗在浮光海市的声望和口碑,因为哪怕传闻再离谱,都不曾有流言將你传说为寄辛先宗的私生子。】 【如此结实的口碑,甚至让你怀疑自家师父是不是可能有什么隱疾被海市的人知道,当然这些话你只藏在心里。】 【將你带回云苑之后,寄辛先宗开始指导你的修行,出乎你的预料,寄辛先宗一身的腱子肉,结果最擅长的竟然是异法奇门,其次是冶铸之道,最次方是武道。】 【但这对你而言,並无影响,直到真正开始修行,你方才感知到神级词条“掌握文武”的恐怖之处。】 【第三年,你十岁。】 【你尽揽云苑藏书,寄辛先宗之刀法你已烂熟於心,其异法奇门你也已掌握十之六七。】 【第五年,你十二岁。】 【寄辛先宗为你搜罗的浮光海市孤本,你尽数阅遍。刀法炉火纯青,冶铸之道已窥门径,异法奇门通悟十之八九。】 【第八年,你十五岁。】 【浮光海市藏书你已阅尽,寄辛先宗一身所学已尽为你所得,修为近境更是一日千里。】 【你並未因此而自满,只惊嘆於神级词条的强大,更知晓这是难得一次的机缘,必须更为妥善的利用。】 【因此你更刻苦用心,將注意力放在提升自己身上。】 【模擬的第十三年,你二十岁。】 【或是因为多年的积累,你迈入先天之境这一步,竟是格外顺利。】 【修行十三载便成就先天之境,寄辛先宗为了庆祝,一向勤俭的他难得的奢侈了一回,大摆了好几日的流水席,整个浮光海市都因你而沸腾。】 【浮光海市之人,对你的称呼亦悄然从“寄辛公子”转变为了“少海主”。】 【你接替寄辛先宗之位,已然只是时间的问题。】 …… 模擬很顺利。 明明从顺序上来讲,第一次模擬才应该是新手福利大放送的时候,结果六十八年没先天,最后被人一脚踢死。 但这第二次模擬,却给予了寧长生前所未有的爽感,掌握文武的效果强到离谱不说,窥天和慧识对於寧长生的修行之路亦起到了非同寻常的作用,三个词条彼此搭配,远不止1+1+1=3的效果。 仅仅二十岁就已经进入先天。 寧长生有把握,在这一次模擬结束前,绝对不会逊色於那些成名人物,至少在那混乱的武林中,真正有了一丝自保之力。 “这次模擬结束后,如果能和上次一样,將模擬內的境界完全復刻到现实,那在现阶段,不得把宇文天这些人的头一只手给拧下来。” 正思忖间,天际流光变幻。 海市周遭,海浪翻涌,隱隱有轰隆之声传来。 那是浮光海市外围的阵法,在运转的声响。 百年一启,时机將至。 紧接著,寄辛先宗的声音,飘然而至。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仿佛那人便立在身侧。 “流君,海市百年一启时机將至,汝此回便隨同为师一道迎接岛外而来的贵客,正好也可藉此机会一探你之身世。” 寧长生闻言,对著空中抱拳一礼。 动作恭谨,语气郑重。 “谨遵师命。” 话音落下,寧长生转过头,望向岛外那片翻涌的海波。 百年一启。 浮光海市,如今终於要现世了。 第二十三章:海市风波尽 浮光海市,百年一现。 岛上特產的灵草、灵株、灵矿、灵石,无论用於医药抑或冶炼,俱是世间珍奇之物。 每每海市现世,便有各方人士跨海而来,或易货,或求宝,或只为开一番眼界,久而久之,便成了这百年一开的流转盛事,海市之名,也由此传扬四海。 这等热闹景象,对寧长生而言,亦是头一遭见识。 毕竟浮光海市孤悬海外,能跨越大海而来的,无论势力或个人,多少皆有非凡之处,非凡之人一多,排场自是格外的五花八门,各有千秋。 寄辛先宗作为海市之主,对眼前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此刻与寧长生並立阁楼之巔,遥望海面渐次驶近的舟船,便一一指点解说。 “那一艘,名为景隆楼航,乃儒门天下龙首座驾。”寄辛先宗抬手一指,那楼船金碧辉煌,雕樑画栋,在碧波之上缓缓而行,宛如一座移动的宫闕,“儒门龙首好华丽,风采绝伦,往年海市珍奇之物,十有七八落入他囊中。” 寧长生在旁默默听著,心內暗暗记下:儒门天下,疏楼龙宿,阔绰金主,超级贵客,爱好装逼。 寄辛先宗又指向另一艘舟船,那船朴素得多,通体乌沉,唯有船帆之上绘著一道玄奥符籙,隱隱有光芒流转。 “那一艘,出自道武王谷,道教修武总坛,除传授武功、咒法、符籙之外,亦需不少天材地宝,是海市常客。” 寧长生点头:道武王谷,道门武校,大客户。 寄辛先宗又陆续指点了数艘船,有三教名宿,有世家耆老,有武林派门之主,皆是神州武林举足轻重的人物,寧长生一一记下,不敢疏漏。 “流君。”寄辛先宗忽然侧首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欣慰,几分期许,“这些人,往后便都是你的人脉了。浮光海市虽孤悬海外,却从不与世隔绝,你未来终是要承接此位,便需识得这些人,记得这些事。” 寧长生闻言,连忙拉住寄辛先宗:“师父啊,你可是正值当打之年,可是莫要想著这么早就撂挑不干,徒儿我还是想要好好玩儿上几百年呢。” 寄辛先宗听了哑然失笑,“你小子啊,就知道玩呢。” …… 【穿越第十三年,你二十岁,浮光海市百年一启,如期而至。】 【寄辛先宗携你接见各方来客,三教、世家、武林派门,你在短短数日之间,识得了神州武林不少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他们,也识得了你,寄辛先宗亲传弟子,修行十三载便破入先天境的少年奇才。】 【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惊嘆,有审视,有亲近,诸般人情,你皆坦然受之,不卑不亢,应对从容。】 【而在这期间,你亦结识了不少意气相投的朋友:出身墨家一脉的墨宗嗣,性情疏阔,机巧无双;来自苍宇医楼的华凤奴,性子古怪,医术却是不凡;被儒门龙首给予厚望的儒门后起之秀桐文剑儒,温文尔雅,剑术超群。】 【你们论道谈玄,切磋技艺,把酒言欢,虽只月余,却已结下深厚情谊。】 【然盛会终有尽时,海市关闭之日渐近,各方来客陆续辞別,你与诸友依依惜別,相约他日神州再会。】 【而你从寄辛先宗口中得知,浮光海市对外並非全无通路,待你学业大成,便可前往神州歷练,那一日,你由衷期盼著。】 …… 海市关闭之日將近。 前些时日的喧囂,那人声鼎沸、车马如流的盛景,如今已渐渐褪去。 坊市之间,摊贩陆续收整,客商次第登船,海风中飘荡的,不再是討价还价的嘈杂,而是隱隱的离愁。 寧长生行走其间,步伐不疾不徐。 路过之人见了他,纷纷驻足,或拱手,或頷首,口称“少海主”,神情间儘是敬重。 寧长生一一回礼,面上带著淡淡的笑意,步伐却未停。 他记得这些人。 海市开启这段时日,自也少不了那些不长眼、不开窍、不识趣的闹事之徒,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而对这些人的处置,他一向不曾手软。 再加上与同辈较武之时,一路连胜,未尝一败。 若说海市之人对寧长生的敬重,起初是因寄辛先宗、因那十三载入先天的传奇;那么此回开市之后,这一声声“少海主”,便更多是衝著他手中刀、掌中术,衝著那份实打实的能为。 回应过眾人的招呼,寧长生穿过人流,踏出坊市,来至郊野,恰如平日一般,准备开始今日的修行。 只是当寧长生闭上眼,四周微风轻抚,却又缓缓睁开了眼,环顾起了四周。 四周似乎与平日里一般,並无不同。 但风中…… “嗯?” 寧长生抬手,指尖轻掐一道咒诀。 剎那间,风流忽变。 那原本徐徐拂面的微风,骤然间仿佛有了生命,有了方向,朝著一个固定的所在,轻轻牵引。 寧长生眉头微皱,踏步循风而行。 前路愈行愈偏,草木愈见茂密。那些在外围被精心照料、修剪齐整的灵草灵株,到了此处,便渐渐被荒草取代。那荒草疯长,竟漫至膝弯,足可看出此地已久无人至。 寧长生指尖轻挥,一道无形气劲拂过,身前荒草便向两旁分倒,让出一条窄窄的路径。 再往前行—— 脚步倏然一顿。 荒草丛中,静静蜷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个女童。 约莫四五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起皮,显是许久不曾进食饮水。 身上一件破旧短衣,堪堪遮住上半身,下半身套著一条肥大得不合常理的深绿色长裙,那裙摆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从质地看,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捡回来的。 寧长生立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 四五岁的孩子,这般光景。 是被人遗弃?还是…… 不再多想,寧长生迈步上前,俯身探向女童鼻息。 还有气。 哪怕呼吸极弱极浅,若有若无,若不仔细探察,几乎察觉不到。 但寧长生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松。 隨即左手运诀,右手掐咒,纳天地灵气,化丝丝缕缕的灵流,自女童周身毛孔缓缓渗入。 灵流极细极柔,不敢稍有猛烈,只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一点一点滋养著那具乾涸枯萎的身躯。 自始至终,寧长生皆是小心翼翼。 毕竟从方才探查情况来看,女童身体情况过於糟糕,不止是飢饿、体虚、疾病导致,体內更不乏术法的痕跡,难说是不是哪个邪门歪道把自己实验材料撂这里了,要让女童能够得以復甦,唯有小心翼翼。 如此,良久过后,寧长生感应到怀中女童微动,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女童缓缓睁眼,黑瞳之中,只剩下空洞的虚无和对未知的恐惧,在看到寧长生的一刻表现出无以復加的恐惧。 “你……你是……是谁。” 第二十四章:他与她的初次相遇 很难想像,这份恐惧,这样的话,是从一个四五岁的女童口中说出来的,说这话时,她还紧紧地攥著衣服的衣角,这已是她唯一的安全感的来源。 明明还只是一个孩童而已。 但那份不安,那份恐惧,却已然像极了一个饱受折磨的受害者,在恐惧著某种未知。 “你……你放开我,放开……” 女童剧烈挣扎,那瘦小的身子在寧长生怀中扭动,力道却弱得可怜,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 放开她吗…… 寧长生没有说话,只是放开了双手,只是虽然得到治疗,但体內的虚弱,到底不是单纯术法便能医治,更遑论不过是个孩童之身。 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只是一个翻身便又滚倒在地,但女童不管不顾的,手脚並用,在荒草间一寸一寸地爬。 那双小手抓挠著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这一幕,在寧长生看来,只能够以挪动来形容。 毕竟本来就是一个小人儿,此时身体虚弱的速度又慢,爬了半天也不过堪堪爬出寧长生两三步就能追上的距离。 说实话,现场的氛围很怪异,甚至可以说是戏剧性般的怪诞和可笑。 虽说可以直接出手制止將她带走,但寧长生並未这么做。 他就这么静静看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看著她在荒草丛中艰难挪动,看著她爬出三五步,便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然后—— 寧长生方才迈步上前,再次立在女童面前。 不疾不徐,不迫不逼。 “你这样,可是爬不远。” 女童浑身一颤,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那张面容。 没有凶神恶煞,没有狰狞可怖。 只有一张年轻的脸,清俊,平和,眉眼间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 可她不懂。 她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要追她,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只记得,那些人对她好时,总会拿走些什么。 总会让她更疼一些。 总会让她…… “来,吃吧。” 寧长生手一挥,取出隨身携带的糕点,递到了女童的嘴边,女童没有马上张口,只是一脸警惕的盯著寧长生。 眼眸中闪过茫然、困惑和恐惧。 “先吃吧,等你恢復体力,我带你回坊市。” 在寧长生的注视下,她终於低下头。 先是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块点心的边缘。 甜的。 一点点的甜。 然后—— 她张开嘴,一口咬下。 狼吞虎咽,风捲残云,那块点心眨眼间便没了踪影,连掉落在掌心的碎屑,也被她急急舔入口中。 …… 海市之內人数有计,哪怕是坊市对外开放的这一段时间內,也不可能出现这般恶劣的情况。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只有此回海市开放的外来者…… 看著狼吞虎咽的女童,寧长生摇了摇头。 分明不过是四五岁的模样,但表现出来的,却全不见该是这年岁孩童的情绪,哪怕这里是苦境,这种情况也並不常见。 无法想像,这样的小女孩儿,究竟有过怎样的经歷,才会变成这副骯脏不堪,內外俱伤的悽惨模样。 过了会,女童將寧长生递来的点心吃完。 目光再次落在寧长的身上,更准確的说,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盯著寧长生已经空了的手。 眼內,稍稍浮现出了一点渴望。 “还需要是吗?”寧长生看著女童,伸手缓缓將还趴在地上的女童扶起坐下。 或许是因为先前点心的缘故,女童这一次不曾再反抗,而是任由寧长生摆弄著端正坐下来。 寧长生自始至终也不曾在意过她身上的恶臭,以及全身各处沾染的泥泞、尘埃、草屑。 “再吃一块,你未进食许久,不太適合一次性进食这些过多。” 再递出一块点心之后,寧长生转手运气,道道清流匯聚冲涤女童身上泥泞。 “……” 女童全程茫然,全然理解不了事態的发展。 直至寧长生將点心递到嘴边,她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一口接一口,小心翼翼的吃著。 很快,又一块点心被消灭乾净。 只是女童仍旧有些意犹未尽的舔著手,怯生生的看著寧长生。 觉察到女童的目光,寧长生缓缓半蹲下身,让自已的眼睛与女孩平视。 眼內露出温和的神色。 口中是最简单不过的邀请。 “跟我走吧。” 女童看著伸在面前的手,双眼依旧无神,似乎无法理解。 但…… 她还是伸出手,缓缓搭上。 “好……” 声音发颤。 …… 浮光海市,流君苑。 苑名“流君”,取自寄辛先宗为徒儿取的名字:寄辛流君。 这苑子是海市云苑之外,寧长生独居的別院,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 庭中植著几株灵木,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墙角种著数丛奇花,香气清幽,隨风飘散。 浴房內,水汽氤氳。 女童泡在温热的浴汤中,由两名侍女服侍著,仔仔细细洗净了身上每一处。 从头到尾,女童一言不发,只是任由摆布。 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望著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沐浴完毕,换上乾净衣裳,被带到苑中正厅—— 正厅里,寧长生已端坐多时。 他另一端,坐著一道魁梧身影。 两米有余,纯白武袍,唇上两撇小鬍子微微上翘。 寄辛先宗。 女童脚步一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警惕、戒备,还有一丝……恐惧。 寧长生起身,行至她面前,蹲下。 “莫怕。” 依旧是那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那两个字,落进女童耳中,却奇异地让那紧绷的身子,微微鬆弛了些许。 “这位是我师父,浮光海市之主,寄辛先宗。”寧长生侧身,指向那魁梧的身影,“我已稟明师父,將你收入门墙,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小师妹。” 女童愣住。 她抬起头,看看寧长生,又看看寄辛先宗,再看看寧长生。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茫然更深了。 小师妹? “拜师。”寧长生言简意賅,“跪下,磕三个头,便是了。” 女童没有动。 她愣在那里,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寧长生也不催。 他只是静静等著。 等著这个孩子,慢慢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理解—— 有人愿意收留她。 有人愿意护著她。 有人愿意…… 把她当成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女童终於动了。 她缓缓跪下,小小的身子跪在冷硬的地面上,然后—— 额头触地。 咚。 轻轻一声。 再抬头。 再触地。 咚。 第三下。 咚。 三叩首。 礼成。 寄辛先宗立在原地,受了这三叩首,唇上那两撇小鬍子微微翘起,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好了,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便是吾寄辛先宗的弟子,浮光海市之人,无人敢欺你。” 女童站在那里,听著这些话,只觉得像在做梦。 不。 连梦里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场景。 梦里只有—— “对了,师兄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呢。”寧长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女童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微微有些闪烁。 她张开嘴。 那声音沙哑、乾涩,像是很久很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凤……” 一个字,便停住。 她皱了皱眉,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 然后—— “凤隱鳞。” 三个字,轻轻落下。 寧长生微微頷首。 “凤隱鳞……好名字。”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寄辛流君的小师妹,浮光海市的少海主的师妹了。” 第二十五章:师妹初养成 【海风捎来异样的讯息,这是你与凤隱鳞的初次相遇。】 【你为她治疗,你给予她食物,你將她带回了家。】 【寄辛先宗应你之託,將这个可怜的女童收入门墙,她成为了你的师妹。】 【你並不觉得自已多么高尚,更不觉得自已伟岸,只觉得这是一段缘分。】 【但对她来说,这已是有如昊阳般耀眼的救赎。】 流君苑內,寄辛先宗立於厅中,那张粗獷的面容此刻却皱成一团,一只手捂在心口,另一只手撑著桌案,一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唉……” 一声长嘆,幽幽荡荡。 寧长生在旁看得哭笑不得,只得拱手赔笑,低声道:“师父啊,您老人家何必如此?小鳞她年纪小,不懂事,往后相处久了自然……” 不远处凤隱鳞呆呆的站在那里,浑然无觉方才自己一把甩开寄辛先宗,將寧长生死死抱住得举动,对一个百岁老登是何等扎心得伤害。 寄辛先宗自然不会因为凤隱鳞没有选择他而生气,只是老头看到自己被一个娃儿拒绝的如此乾脆,不免有些伤神。 寧长生在旁一通好哄,总算是將寄辛先宗哄得情绪恢復正常,但仍是不免有些长吁短嘆,迈步走出了流君苑。 而寄辛先宗离去后,寧长生才回过头看向凤隱鳞,女童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浑像一个没有接到指令便不会做事的傀儡偃偶。 “你啊,真是……”寧长生无奈的摇著头微笑,对著凤隱鳞缓缓招手。 凤隱鳞呆呆地、一步一步的来到寧长生的面前。 便是经过了梳洗,女童头髮的光泽依旧很黯淡,並且粗糙,宛如乾枯的稻草。 这是营养极度匱乏的表现。 理所当然的。 根本不需要惊讶。 毕竟女孩的身体瘦骨嶙峋,透过皮肤能清楚看见凸起的骨头。 这样的身体条件,光是活著支撑到寧长生遇到她就已经堪称奇蹟,当然不会有多余的营养分给头髮。 寧长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齐。 “他是我的师父,也是你的师父。”他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慢慢道,“以后对他,可是要如同对我一般,你明白吗?” 凤隱鳞微微偏了偏脑袋,像是不確定该怎么回应。 只在片刻后那张小嘴张开,吐出一个字—— “哦。” 寧长生愣了愣,旋即失笑。 罢了。 年岁还小。 往后慢慢教便是。 【有了凤隱鳞这个师妹后,你的生活发生些许改变。】 【在以前,你除了修行以外,便是协助师父料理海市事务,而在有了凤隱鳞后,你的时间有部分用在教导凤隱鳞的身上。】 【对此,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师父一身所学,你皆已掌握,所需要的不过是水磨工夫一点点的精进提升,教导师妹正好可以帮你打发过閒的时间。】 【凤隱鳞的悟性,或者说她的成长,远远超出你的预料。】 【儘管你传授的,只是一些生活、待人接物、处事的基本知识,但凤隱鳞也只在短短数日便融会贯通。】 【她的这份快速成长令你颇为惊嘆,只是在惊嘆之余,你又不免有些担心,因为在每天的相处中,你发现凤隱鳞缺少了很关键的东西——情感。】 【不懂喜悦,不知悲伤,不明愤怒,只留恐惧。】 【或许是因为过往的经歷,哪怕只是一个女童,凤隱鳞也掌握了忘却不必要情感的能力。】 【不会微笑,不会流泪,只有身体本能所记忆下的恐惧。】 【也正因凤隱鳞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你在她面前更开始有意的放轻身体动作,渐渐的,凤隱鳞习惯了和你的相处。】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凤隱鳞拜寄辛先宗为师已经两个月时间,在你的悉心教导下,凤隱鳞除了孤僻的性格以及因为模仿你而表现得过於成熟以外,已和常人无异。】 【而关於凤隱鳞的修行,在与寄辛先宗商议过后,你决定让凤隱鳞自行选择想要的道路。】 云苑。 晨光初透,將满园灵木照得青翠欲滴。 寄辛先宗端坐正厅主位,一身白袍,神情肃然,唯有唇上那两撇小鬍子,依旧翘得颇有喜感。 寧长生立於他身侧,双手拢袖,神態悠閒。 凤隱鳞站在两人不远处,目光无神,只在寧长生与寄辛先宗之间来回逡巡。 “为师三门绝学,已尽数传与你师兄了。”寄辛先宗抚著頜下那已初见规模的鬍鬚,缓缓开口,“术法、冶炼、刀诀。三门,你师兄皆已有所成就,经过我和你师兄的商议,你年岁尚小,此前又身体有亏,若对修行有兴趣,可以先从三门中,选一门感兴趣的,先学著。” “术法、冶炼、刀诀……” 凤隱鳞嘴里呢喃著,常日陪伴於寧长生的身边,如今常识上已和常人无异的女童自然知道那分別是什么。 “小鳞,不用紧张啦。”寧长生脸上带著微笑,温和说道:“无论你选择什么,都是一样啦,或者你想三门都一起学习,师兄一样教你就是了。” “哦。”凤隱鳞眨了眨眼。 出乎寧长生的意外,这一次的抉择凤隱鳞几乎没有迟疑。 “我想学术法。” “嗯?”寧长生听到这话一愣。 寄辛先宗却是大笑起来,一拍大腿,鬍子翘得老高,“我的小徒弟果然是很有眼光了,知道为师最擅长的就是术法,想学,没问题啦啊,有教你师兄的经验,为师保证把你培养的比师兄还厉害。” “师父啊。”寧长生摇了摇头,“你倒是没必要非拿我作对比吧。” “这你就莫管了,好好练习吧,莫忘了你要通过了为师的考验,为师才会放你出海市啊。” “这嘛,我当然知道了,放心吧,再给我两三年的时间,就足够了。” “哈,若是三年內你能通过考核,为师就把惭问传给你。” “哦?那徒儿就在此,先谢过师父的馈赠了。” “你小子啊。” 看著面前两个最亲近之人的言语玩笑,被寧长生半搂在怀中的凤隱鳞只眨了眨眼。 无法言语的温暖,在心內蔓延。 “小鳞啊。” “嗯?” 寧长生突然的呼唤,令凤隱鳞回过了神。 “这种时候,怎么还是不高兴的样子呢?” “不高兴?”凤隱鳞微微侧头,她从书上看来,大概知道什么是高兴。 但是…… “要……怎么……才算高兴?”凤隱鳞有些迟缓的问道,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过寧长生和寄辛先宗的模样。 “是……这样吗?”女孩捧起自己的脸颊,两边的唇角微微向上,露出一个僵硬,甚至有些诡异的微笑。 这一幕看著寧长生与寄辛先宗心中皆是一塞。 知晓女孩的敏感,两人皆按下自己的情绪,寧长生的手轻轻抚摸著凤隱鳞的头。 那只手很暖,很稳,带著怜惜,带著心疼,还有一丝凤隱鳞说不出、看不懂的东西。 “是啊,以后小鳞如果感到开心的话,可是要多笑一笑啊。” 笑?开心吗? 凤隱鳞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两个词。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欞,落在三人身上。 照见一室温暖。 第二十六章:做的很好 针对凤隱鳞的授课,正式开始。 开课的第一天,寄辛先宗便大吃一惊。 咒诀、引灵、施法……凤隱鳞表现出的於术法一途的天赋,丝毫不逊色於寧长生。 有徒如此,作为师父自是无法言喻的快慰,寧长生对於师妹有著这样的天赋也感到高兴。 只是高兴之余,心中却不免生出忧虑。 或是因为年岁的原因,凤隱鳞对於自身的过往记忆留存几乎只剩下了名字,但单从捡到她的状况,便可预估到昔日的她遭受了何等的极端对待。 而极端的过往又造就了如今凤隱鳞情感的缺失。 原本寧长生以为可以通过补充常识、增加羈绊的方式来进行恢復,但从前日的结果来看,效果甚微。 哪怕对於霹雳的意识被模糊了许多,寧长生依旧可以预感到,一个情感缺失但手握著恐怖能力的人一旦失控,对於世间將会造成的危害。 因此…… 书房之內,寧长生取出一张空白的新纸,时而停顿思考,时而下笔铭跡。 “为小鳞培养健全人格的事情,不能太过著急。” “如今人还处于敏感期,贸然接触太多事物,只会让她恐惧害怕,更加龟缩从而拒绝与外部接触。” “嗯,就按照目前的节奏,先逐渐让她拥有自保之力。” “掌握一定力量,是培养她自信心的第一步,再之后就是第二步第三步,慢慢补全她內心的空洞,直至能够全然独立面对此世……” 蘸墨挥毫,毫尖轻触纸张,恰如窗外细雨划过窗沿,细微的落笔声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更透著一种別样的平和。 直至深夜,笔才放下。 纸上写满了寧长生对於凤隱鳞未来的规划。 这份规划,还需要与寄辛先宗商议。 隨手施法封存妥当,收入暗格之中,寧长生的目光看向窗外。 屋外雨依旧,滴答落下,听著便让人感觉清净空幽。 他起身,推开房门。 然后—— 脚步倏然一顿。 书房外不远处,小小的人儿,费力持著比自己还大的油纸伞,就那样呆呆立在雨中。 那伞太大,衬得那道身影愈发瘦小单薄。 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却只是死死握著伞柄,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觉察到书房门被推开,她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 隨后寧长生只听到一个弱弱的声音,从伞下传来—— “师兄……”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可寧长生听见了。 他快步上前,抬手接过那把油纸伞,替凤隱鳞撑起。 伞面不小,但雨势同样不小。 就这么片刻工夫,已然淋透了凤隱鳞半边身子,那件簇新的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发梢滴著水,连睫毛上都掛著细碎的雨珠。 “从师父那里回来,怎么不先回房间?” 寧长生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责怪,只有疑惑与关切。 凤隱鳞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映出寧长生的面容。 “我想找师兄。”女童缓缓说道,“但是书房灯亮著,我想师兄应该是在做什么事,就在这里等了。” 等了。 就这么立在雨中,等了不知多久。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堵。 “你啊……可以敲响房门叫我的。” 无奈摇著头,一手按在女童肩上。 真元运转,温和如春风拂过,自將女童衣服上的雨水尽数蒸发了个乾净。 湿漉漉的衣裳顷刻间乾爽如新,那被夜雨冻僵的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 “我不想打扰师兄。” 凤隱鳞低声说著,然后上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抱住寧长生的大腿。 那动作很轻,很小心。 寧长生低头看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他愣了愣。 旋即笑了。 “好,好。”他抬手,揉了揉女童那依旧有些乾枯的发顶,“师兄先送你回房间,有什么事,回去了再说吧。” “好。” 一大一小,在雨中行走。 手牵著手。 油纸伞的伞面很大,將一切风和雨的进攻隔绝在外。 两人行步从容,踏过积水的石板路,穿过幽静的庭院,一路行至凤隱鳞的房门前。 推门,入內。 烛火燃起,映得一室昏黄。 寧长生將伞收起,靠在门边,转身看向凤隱鳞。 女童站在房中,抬眸望他。 然后—— 她缓缓抬起手。 “我想让师兄,看这个。” 话语落,只见凤隱鳞挥动指尖。 那手指细瘦苍白,却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了生命。 复杂咒文自指尖流淌而出,金光流转,勾勒成一道玄奥符咒。 只见符咒在空中微微一颤,隨即化作漫天金沙,飞散流淌。 金沙飞舞,盘旋,凝聚—— 转眼之间,便构筑成一道虚影,那虚影,与寧长生一般无二。 眉目,身形,气度,俱是寧长生的模样,就连唇角那习惯性的、淡淡的笑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金沙构筑的“寧长生”立在房中,与真人並肩而立,仿佛双生。 寧长生看著这一幕,微微一怔。 这个术法他自然认得。 对於凤隱鳞这般的初学者而言,难度不低。 而且原本的施展方式也並非如此,这分明是寄辛先宗做了微调修改,让它更適合凤隱鳞的路数。 这才几日? “很漂亮哦。” 寧长生看著眼前的另一个“自己”,微笑讚嘆。 “小鳞很厉害啊,这么快就能施展这个术法。” 凤隱鳞望著他。 望著他的笑容。 然后—— “师兄,喜欢就好。”她低声说著。 那双空洞的眼睛,定定落在寧长生面上。 而寧长生,也看著那双眼睛。 第一次。 他第一次,从那双眼內,看到了別的东西。 不是空洞,不是茫然,不是恐惧。 而是一点光。 那光极淡、极微,仿佛风中之烛,隨时可能熄灭。 “小鳞。” “嗯?” “做得很好。” 短短四个字。 可凤隱鳞听著,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陌生得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师兄说“做得很好”的时候,她很想—— 很想让这一刻,再久一些。 再久一些。 …… 【你的修行很顺利,凤隱鳞的也是。】 【师父寄辛先宗不止一次地夸奖,他在凤隱鳞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你亦惊嘆於凤隱鳞的天赋——你是因为“掌握文武”的词条而拥有此等非凡天资,那么凤隱鳞呢?】 【这个问题,你问过自己,却没有答案。】 【有些事,或许本就不必有答案。】 【转眼之间,匆匆三年过。】 【你再次面对上寄辛先宗的考核。】 【三年之期已到。】 【你知道,你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了。】 第二十七章:三年已至 三年期至,浮光海市云苑之內,师徒相对,进行著最后的考验。 “如何,流君,还能撑得住吗?”寄辛先宗捻著下頜的鬍鬚说道。 “嗯。”寧长生点头应道。 “那便开始第三关,刀!” 话声落,寄辛先宗脚下一踏,纵身而起,翻掌凝气,如洪涛般的雄浑真元,尽数倾泻。 下一刻,虚空之中,赫见一刀破空而出,落入寄辛先宗手內,正是寄辛先宗生平最为得意之作——惭问! “请师父指教了。”寧长生话落同时,化刀入手,足下一转,蓝衣如幻,避开从天而降的刀锋。 一旁,凤隱鳞看著眼前此生最熟悉的两人对决,三载的时光,已足以让本就天赋不凡的她在术法一途有所成就,如今看寄辛先宗与寧长生的对决,倒也不至於如同三年前一般一无所知。 只是看著翻飞的蓝色身影,凤隱鳞脑海中,却是不由生出其它想法。 原来,师兄一直都不曾动用所有的本领与我餵招吗…… 小鳞,要如何才能和师兄一样…… 小鳞,也想要帮助师兄啊…… 不说女孩內心的期盼,却见双刀交锋,师徒相爭,寧长生步履从容,儘是游刃有余之姿態,转眼十余招过,寄辛先宗亦看出內中奥妙。 “小子,你师父我还没有老到挥不动刀,这么绵吞吞,你是不想出海了,还是不想要惭问了!” 话语落时,惭问一斩,气浪开,一刀转天,磅礴巨力登时席捲,寧长生借势而是数步。 “哎呀,那徒儿可就得罪了哦。” 寧长生轻笑一声,身影瞬闪,但见蓝色水袖轻扬,封刀而出。 寄辛先宗看著这幕摇了摇头,“又是你这一套。” “誒,法师要有法师的风度嘛。” 第二回合,但见水袖卷锋刃,人不动,长袖舞,踏步之间,握刀挡刀,更见非凡风流。 鏘然不断交锋的双刃,只在空中、地上,划过一道道耀目的风采,足令当世刀者讚嘆,但奈何,现场唯独一人而已。 “好了!” 寄辛先宗忽然收刀,立於院中。 寧长生也隨之收刀,飘然落地。 “来看为师这一手——” 寄辛先宗一手抚刃,刀锋斜指苍穹! 剎那间,周身真元暴涌,如沧海翻腾,无穷无尽! “沧海奔浪!” 一式奔流不绝! 那刀光,竟真如沧海之浪,一波接一波,一浪叠一浪,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见此情景,寧长生右手一抬,水袖迴转,刀锋入手。 但见锋刃流光,同以极招回应!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刀武惊风,刃驰西流! 刀光豁然冲天,盘旋奔腾,化作一道流光,直衝九霄! 转瞬之后,那道流光骤然折转,极速落下! 如白日西驰,如光景流泻! 两道极招,瞬间交会! 轰然巨响! 刀气四溢,狂风大作! 漫天尘埃之中,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尘埃落定。 寄辛先宗立於原地,惭问低垂。 寧长生立於三丈之外,铁刀横胸。 师徒二人,相背而立。 “师傅啊,承让了哦。”寧长生咧嘴一笑,隨手將刀收起,脸上笑嘻嘻的。 寄辛先宗只是长嘆一气,摇了摇头,“老了,终究是老了,好了好了,你可出海了,惭问给你。” 寄辛先宗正要递刀,寧长生却是更快一步,將寄辛先宗手给按住。 “誒,开玩笑啦师父,惭问是你的爱刀,徒儿怎么可能夺师父所爱,倒是想另外求师父一件事。” “嗯?”寄辛先宗眼睛一眯,“什么事,讲。” “我要带小鳞一起出海。” “哈?!”寄辛先宗闻言一愣,隨即立刻反驳道:“胡闹,她才修行多久,神州何等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啦。”寧长生嬉皮笑脸的凑上去,给寄辛先宗又是捶背又是捏肩的,“不过嘛,有我在保护她安危没问题啦,我又不会惹是生非,这趟出去,只是见见那些朋友,顺带找找小鳞的身世线索。” “那也不可以!”寄辛先宗一瞪眼,鬍子翘得更高,“你少给我花言巧语!神州那地方,连我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你一个小辈——” 看著寄辛先宗鲜有的吹鬍子瞪眼的状態,寧长生瘪了瘪嘴,目光偷偷瞥向凤隱鳞,暗中耸了耸肩。 小鳞啊,你也看到了,师兄实在是爱莫能助了……嗯? “呜呜呜……” ┭┮﹏┭┮ 就在这时候,现场突然响起哭声,两人循声看去,只看到凤隱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整个人蹲下蜷缩在角落里,抱著膝盖开始低声啜泣。 哭?! 寄辛先宗和寧长生登时手忙脚乱的过去。 “哎呀,鳞儿你莫哭啊……” “我想……我想和师兄……出去玩……” “可是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啊。” “师兄会保护我……呜呜……” “哎呀,真是头疼。”寄辛先宗按了按眉心,“流君,你……” “师父,这是你惹的祸我不管嘞。”寧长生摆了摆手。 听到这话,凤隱鳞登时哭的更大声了。 寄辛先宗立时头皮发麻,连忙说道:“好了好了,师父答应了答应了,只是啊,你们两个必须一年就回来,不要在外面一跑就玩疯了,知道吗?” “这是自然,过年还是要陪师父你一起过的嘞。”寧长生点头,说著拍了拍凤隱鳞的头,“好了好了,小鳞,莫哭了,师父他答应了誒。” “嗯。”凤隱鳞隨即抬头,再看脸上,哪里有哭过的样子,看得寄辛先宗眼睛一瞪,心中却是一嘆。 寧长生眼內也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你,你们两个!” “师父啊,这真的不是我教的啊。” “少说废话,站住。” “站不住,师父你先把巴掌放下。” “师兄,你跑归跑,为什么要抱著我一起……”凤隱鳞有些疑惑不解。 “还好意思说,不是你假哭,师父哪里会生气。”寧长生抱著凤隱鳞,脚下生风。 “可是师父要打的是你。” “小鳞,你不够义气哦。” “哦。” 第二十八章:新年前的最后一天 “小鳞。” “嗯?” “虽说师兄知道你是为了能和师兄一起前往神州,但这样的行为,下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要有了,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必须坦诚、诚实,不可隱瞒欺骗,明白吗?” “……我知道了。” “真乖呢。” “师兄……” “怎么。” “对不起。” “哈。” 寧长生揉了揉少女的头,髮丝柔顺,三年多的时间,女孩的身体较之最初已经好上了许多。 虽说人格与情感的补足进步甚微,但现如今凤隱鳞看上去已然和寻常的女童並无多大区別。 看著如同小猫一般眯著眼靠在自己身旁的凤隱鳞,寧长生思绪飘飞。 出海之事虽然寄辛先宗已经有了许可,但寧长生还是打算等到今年过完年后再行出发。 让寄辛先宗一个人待在云苑当空巢老人这种事,寧长生可是做不太出来。 算算也没几个月了,也是时候准备礼物了。 马上就要九岁了,时间真快啊…… …… …… 【在一个多元素杂糅的世界,苦境还保留著春节的习俗,这不得不说是一件稀罕事。】 【往年的春节,都是寄辛先宗排布,但考虑到过年后两人就要前往神州游歷,你决定这一次年夜饭,由你来筹备。】 【凤隱鳞跟著你,看著你採购了许多的食材,主动提出要帮你做跨年饭。】 【你想了想,將女孩拦了下来。】 【毕竟有过往的案例在前,今晚是春节,你觉得还是有必要保证自己师徒三人的食品安全。】 【你將凤隱鳞交给寄辛先宗照看的决策很明智,成功阻止了一次伙房爆炸事件。】 【你开始亲自下厨。】 【虽然你平时下厨下的少,但是『掌握文武』在,你同样可以自信的说出那句『流君学艺,何事不精』的台词。】 【很快,你做出了飘香四溢的年夜大餐,掀开盖子时有微量金光闪烁。】 …… 夜晚时分,浮光海市的街头算不上热闹,但不间断的烟花、鞭炮声,將眾人的欢笑、喜悦,彼此相连沟通。 云苑之內,餐桌盛满了美食。 寄辛先宗坐在主位,寧长生、凤隱鳞分別坐在左右两侧。 “又是一年过去,明年就是在这个模擬世界的第十七年了。” 忽然的,寧长生有些恍惚。 儘管在脑海里,还有关於现实世界的记忆,也能隨时呼唤出模擬器面板。 但在这里生活得久了,寧长生总会下意识的忘却这是模擬。 “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寧长生轻呼一口气,表情悠然自在。 年夜饭开始了,无论是荤菜还是素菜,乃至於汤,寧长生都做的无可挑剔,这使得寄辛先宗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虽说是海市海主,但寄辛先宗素来不喜铺张,往年的年夜饭基本都是老师父自己下厨,味道也算是可圈可点,但是有些事情没有对比往往也就没有伤害。 也因此在吃饭中,寧长生总是能够感觉到自家师父那种难以言喻的幽怨的目光。 凤隱鳞自是不知道自家师父的想法,眼睛只在师父和师兄身上来回逡巡,然后埋下头。 真好吃…… 三道身影,在烛火得映照下,映出斜长的影子,那炽白的光,漆黑的影,是如此的涇渭分明,却又完美融洽。 在经歷半个时辰的征战后,餐桌上仍剩下许多菜餚。 毕竟是年夜饭嘛,不吃几天剩菜那还叫年夜饭么。 寄辛先宗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看向一旁的两个徒儿。 “好了,年后你们便要出发了,今年的过年礼,为师也为你们去神州之行做了一些准备。” 说话间,寄辛先宗抬手一挥,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凭空浮现落在桌上。 第一个木匣打开,赫然是一把通体湛蓝晶莹,流泛异彩的横刀。 “哇,好看呢。” “你小子。”寄辛先宗摇了摇头,“就知道你小子被那个疏楼龙宿影响的,哎呀,这燃犀牛轻灵,適合你那花里胡哨的刀法。” “哈,多谢师父。”寧长生自不客气,笑嘻嘻的將刀接过。 而另一边,小一號的木匣打开,內中却是一件蓝色的毛草披风,披风正面还有如同龙鳞一般的金色纹样。 “出门在外,记得保暖。”寄辛先宗將披风捧出,搭在凤隱鳞的身上,系好。 “来年行走於外,务必当心。” 凤隱鳞抚摸著斗篷,早已经不是三年前初次收到礼物时那种手足无措的模样,但感受著披风带来的暖意,心中仍是波动。 “谢谢……师父……” “好孩子,你比你师兄可听话多了。”寄辛先宗宠溺的拍了拍凤隱鳞的头。 “哎呀,师父啊,这话说的,可就过分了哦。” 寧长生摇了摇头,抬手之间,一个做工精美的蓝色手炼落在寧长生手中。 “来来来,这是师兄给你今年的礼物啦,来,师兄给你戴上。” 凤隱鳞闻言乖乖伸出了手,寧长生小心翼翼的给她串在了手上,凤隱鳞手微微一动,散发出一道道蓝色流华,转瞬而逝。 “很好,果然很好看呢。”寧长生满意的点了点头,“小鳞,开心吗?” 凤隱鳞看著手上的手炼,抚摸著身上的披风,手炼上一闪而逝的蓝色辉光,晃动中倒映在凤隱鳞的双眸里。 乍看之下,那对眼眸仿佛恢復了灵动。 儘管只有短短一瞬。 很快就隨著光线的不稳定而消散。 依然绚丽非常。 女孩轻轻点头:“喜欢。” 接著又礼貌的补充一句:“谢谢师父、师兄。” …… 夜深了。 跨年夜到了分別的时候。 赠送完新年礼物,凤隱鳞便被赶著返回房间睡觉。 直到此刻,寄辛先宗方才开口道:“那条手炼,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做这种大事,现在都不和你师父我商量了。” “誒,哪里算得上什么大事呢。”寧长生颇为隨意的摆了摆手,“小问题小问题啦,不过是给小鳞的一道小保险,有我这样省心的大徒弟你可是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你也是为师的徒弟,你以为为师看到你这样对自己会高兴吗?真是,小不为例,明白吗?” “放心,放心啦。” 寧长生转过头,看向寄辛先宗,收起平日一贯的微笑,双手抱拳,拱手一礼。 “师父,你一个人在海市,可是要多加保重哦。” 第二十九章:初至神州 问侠论侠 【模擬第十七年,你二十八岁,通过了师父寄辛先宗考验的你,带著师妹开始了在神州的旅途。】 【你很欣慰,三年的时间,凤隱鳞对比最初时多了几分“人气”,这意味著你的想法是对的,凤隱鳞的確有恢復与常人无异的可能。】 【但同时也很遗憾,因为这难度可谓是绝对的地狱级別,你和寄辛先宗努力了三年,也只是让凤隱鳞多了一点点波动。】 【好在,有进度便有希望,苦境神州能人异士颇多,或许也能有其它的办法。】 【穿越大海,踏上神州。】 【你终得以见识到神州的天地。】 初至神州,首先吸引到寧长生和凤隱鳞的,便是殊异於浮光海市的饮食,与其说是殊异,不如说是更为繁复和多彩的花样。 寧长生本身就是一个喜欢吃的人。 凤隱鳞同样也是个孩童。 两个人最先便选择了大快朵颐,每到一处就先把店里的特色菜给点上。 也所幸寄辛先宗给的银钱足够多,倒也不至於出现一些吃霸王餐之类的喜闻乐见的事情。 也因此,桐文剑儒找到两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包厢內,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鱼刺、虾壳堆成小山。 寧长生正吐出一块鸡骨头,满嘴油光,手里还抓著半只鸡腿,全无半分“少海主”的从容优雅。 而他身侧,凤隱鳞面前摆著一碗汤,正小口小口地喝著,喝一口,便抬起头看一眼寧长生,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喝。 那画面……怎么说呢。 温馨是温馨,就是和“高手风范”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哎呀,桐文剑儒,许久不见了。”寧长生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抹嘴,动作隨意得很,脸上却带著笑。 桐文剑儒立在门前,望著眼前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良久,方才摇了摇头,迈步入內。 “確实是许久不见。”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寧长生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就是你书信当中提及的师妹?” “是啊,小鳞很可爱吧。”寧长生笑眯眯地应道,擦乾净了的手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小鳞,叫他桐文大哥便是了。” 凤隱鳞眨了眨眼,放下汤碗,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然后微微頷首,声音轻轻:“桐文大哥。” 那两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多少情绪。 可桐文剑儒却微微一怔。 他见过不少孩子,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这孩子…… 桐文剑儒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柄摺扇,递了过去。 “这柄摺扇,就当给小妹妹的见面礼了。” 摺扇通体乌木为骨,扇面素白,只在角落绘著一枝墨梅,寥寥数笔,清冷孤峭,扇骨隱隱有光泽流转,显非凡品。 寧长生扫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深。 隨即一个眼神递过去——收著。 凤隱鳞心领神会,先拿帕子將手擦得乾乾净净,这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摺扇。 “谢谢桐文大哥。” 那动作,那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偏偏,那眼神依旧是空洞的。 桐文剑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问,只摇了摇头,在寧长生对面落座。 “好友不一起吃一些吗?”寧长生指了指满桌残羹。 “倒是大可不必。” “真可惜呢。” 寧长生笑了笑,也不强求,只招呼店家进来收拾残局,重新上了一壶好茶。 待茶香裊裊升起,凤隱鳞也已擦乾净了脸和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那双眼睛,却始终落在寧长生身上。 桐文剑儒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开口。 “此回汝来神州,时间倒是颇巧,问侠峰上,侠刀论侠之会不日將起,不少能人將齐聚问侠峰,论侠问武,汝若有閒暇,正可与吾一同前往一观。” “侠刀?”寧长生眉梢微挑。 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 “此人名为蜀道行,吾闻龙首言,此人乃是武痴正统传人,刀法造诣非同一般,其论侠之道亦有其独到之处,先前召开时,连龙首的两位好友,佛道顶峰也曾与会。”桐文剑儒解释道。 寧长生瞭然的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侠刀,但是却在典籍中看到过关於武痴的记载,好武成痴的一代侠者,曾为阻止邪帝祸世三度征战天外南海与苦境,蜀道行既然是武痴传人,自有不凡之处…… “小鳞,你想去看吗?”寧长生转头看向凤隱鳞。 凤隱鳞看著寧长生,歪著脑袋想了想,隨后缓缓点头道:“嗯,想去。”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好友了。” “何须客气,你与凤小姑娘移步臥剑居吧,七日以后开始,我到时自会前来接你们。” “多谢了。” …… 【桐文剑儒包吃包住,你自然也没有客气。】 【而也就在七日之后,桐文剑儒应时来到臥剑居,你们三人一同前往了问侠峰。】 问侠峰。 峰如其名,险峻陡峭,直插云霄。 而峰顶之上,却是一片难得的开阔之地。 一块块巨石被削成可供人盘坐的平台,错落有致,皆人为雕琢。 此刻,那十余道石台之上,已坐满了人。 刀客、剑者、书生、女子……形形色色,各具气象。 寧长生牵著凤隱鳞的手,隨桐文剑儒拾级而上。 踏入峰顶的剎那,便有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更准確地说,落在他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携女童赴会,这等情景,在这问侠峰上,倒是不多见。 寧长生却仿佛浑然不觉,只牵著凤隱鳞的手,不疾不徐地走著,目光扫过那一道道身影,面上掛著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凤隱鳞跟在师兄身侧,被那只温暖的手牵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可她不怕。 因为师兄在。 师兄的手,很暖。 师兄的步伐,很稳。 只要有师兄在,便什么都不用怕。 寧长生寻了一处空著的石台,牵著凤隱鳞坐下。 那石台不大不小,坐两个人刚刚好。 凤隱鳞挨著他坐下,小小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却开始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 寧长生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只抬手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 “莫怕。” 凤隱鳞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那小小的身子,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思绪未落,天际骤变! 风起! 云涌! 诗號声迴荡天地。 “啸引九霄伏龙起,愁披天地剑霜吟,今朝鹏翼盖古今,一论侠刀蜀道行。” 但见一人从天而降,身披灰衣兜帽,身后布条封刀,有眼一道斜疤。 然即便如此,仍变改不了其非凡超然之气度。 哪怕不经桐文剑儒介绍,寧长生也看得出,来人便是侠刀·蜀道行无疑。 而蜀道行目光掠过在场眾人,也只在寧长生和凤隱鳞身上稍坐片刻停留,四目相对,各自頷首示意。 “今日蜀道行欲讲之事,与先前一般,简单三字,侠之道。” “侠道之理,仁义为根,行侠之途,是用唯心。” 第三十章:变故 侠道之理,仁义为根。行侠之途,是用唯心。 侠,以仁变化,有能力的人积极保护弱小的人群,在仁之前积极维护正义,这就是侠,在仁德之前以武行侠之事,即是武侠。 不得不说,蜀道行的侠之道,的確有其独到之处。 至少寧长生听得津津有味。 而在旁的人,或多或少也都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只是…… 寧长生的目光飘过在场人群,落在距离蜀道行最近的一个位置上,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褐发男子。 在场之人中,唯独以其气势最为强盛,甚至还在桐文剑儒之上。 据桐文剑儒说的,那人名为八荒无尽,是武林之中最为顶尖的刀客,本意为挑战侠刀而来,却被蜀道行以“侠刀非刀”之论而感悟,成为此会之中最为专心之人,时常向蜀道行请教侠之道理。 蜀道行吗…… 【一连数日,你们皆盘亘於问侠峰。】 【论侠之会並非蜀道行一人阐述,与会之人亦各自阐述自身对於“侠”之一字的理解,或曰私剑之下,或云道义之侠,或说江湖之侠,其中种种,无有高下之別。】 【你在其中,自也不可避免的需要阐述你对於侠的理解。】 【作为异界之人,你对侠的理解实际上远不如在场之人那般深刻,因为你本就来自於一个侠气衰落的时代。】 【你依凭著你数世的见识,则提出了殊异於前者的侠者理论,你將侠分门別类为了儒侠、道侠、佛侠、浪子及小人五类,並將眾多侠行侠事尽数囊括其间,凡侠者皆不出此五者之列。】 【此论直令在场之人感觉耳目一新,一时间你便已成为问侠峰论侠之会的风云人物。】 只在转眼间,寧长生几人便在问侠峰盘亘月余,对於与会之人,寧长生也都或多或少结下了交情,论侠论武,可谓收穫颇丰。 然而世上终无不散之筵席,隨著蜀道行即將离去,此回论侠之会,也隨之落幕。 寧长生牵著凤隱鳞,也正要隨桐文剑儒下山,却见一道身影飘然而至。 灰衣兜帽,眉间斜疤,正是蜀道行。 “寄辛流君。”蜀道行立在三步之外。 寧长生微微一怔,旋即抱拳一礼:“蜀道行。” 蜀道行微微頷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份手札。 那手札约莫半寸厚,封皮是寻常的靛蓝粗布,边角已有些磨损,显是常被翻阅之物。 “这份手札,是吾对侠道以及一些武学的感悟。”蜀道行將手札递向寧长生,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感与阁下有缘,特此相赠,还望收下。” 寧长生看著递到面前的手札,一时竟有些怔住,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双手接过手札,郑重收入怀中。 “多谢……” 蜀道行微微頷首,目光又落向寧长生身侧的凤隱鳞。 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正望著他。 蜀道行也不再多言,只对寧长生抱拳一礼:“后会有期,请。” “请。” 看著蜀道行离去的背影,再低头看了看手札,寧长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果然自己的魅力还是让人无法抵挡啊…… “寄辛流君。”此时再闻呼喊,寧长生循声看去,却是蜀道行最“忠实”的学生,那位曾经名动江湖的顶尖刀客——八荒无尽。 “八荒兄,何事呢?” “你后续有何计划?” 寧长生不解,但还是回答道:“这,此回本为外出歷练,尚有一段时间,打算携师妹游歷各方,八荒兄有何指教吗?” “指教不敢当,不知是否方便容某隨行,你我共同探討侠义之道?” “啊?这……” 【你在思索再三之后,还是答应了八荒无尽的请求。】 【时间过得飞快,你与凤隱鳞、连同八荒无尽,三人走过了不少的地方,见过了不少的事情。】 【只可惜一年的时间终是有限,很快你们也不得不告別八荒无尽踏上归返浮光海市之路。】 【大海之上,嗅著熟悉的海风咸腥味,一时间竟使得你颇有些怀念。】 【你感觉分明在这个世界的模擬不过十余载,但是其经歷丰富程度,对比起第一世的六十多年反而犹有过之。】 【现在,你只希望能够一直如此下去,能够一步步的累积实力,一步步的提升自己,乃至於在最后获得更高的评分。】 “师父那老头儿,现在不知在做什么。” 寧长生自言自语著,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年,走了不少地方,见了不少人,经歷了不少事。 桩桩件件,歷歷在目。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模擬。 那六十八年,过得浑浑噩噩,虽有良才美玉,却始终未入先天,最后被圣阎罗一掌拍死,死得憋屈至极。 而这一次,不过十数年,便已入先天之境,更见识了那般多的能人异士,经歷了这般多的精彩—— “这一次,总该有个好结局吧。” “只是,模擬结算必须要人死了才算,如果我死了,那师父和小鳞……” “啊,这么想就不对,现在才十多年,这一回好不容易有这么多逆天的词条,自然是要慢慢运营,高低得有个八九成素还真的水平再死才行。” 至於现在,就先好好活著吧…… 话说回来…… “小鳞。” 返回船舱,寧长生敲了敲房门,屋內动静全无。 寧长生眉头一皱,径直破开房门而入,却只看到女孩倒在地上。 脸色苍白如纸。 嘴角溢出鲜血,將那双唇染成妖异的红,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她就那样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师兄……吗……” “好疼……” “小鳞!”寧长生口中惊呼一声,瞬间闪到凤隱鳞身边,当即真元运转,源源不断的真气注入到凤隱鳞体內,船上的侍从也闻声赶来,在寧长生的指挥下匆匆忙忙准备著各种药物。 幸好。 这样做是有用的。 在昏睡半个时辰后,凤隱鳞悠悠醒来。 苍白的脸上,双眼依旧空洞,嘴微微翘起,似乎是想要微笑,但是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只声音微弱的说道:“抱歉……小鳞……又给师兄……添麻烦了。” 第三十一章:为她,你甘愿如此 浮光海市,云苑之內——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可那光影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却照不亮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凤隱鳞安静地平躺在床上,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黑而长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没了血色,双唇泛著病態的白,乾裂起皮,浑如一个一碰即碎的瓷器。 寧长生立在榻边,一动不动,那双惯常含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鬱。 他看著她。 看著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看著那若有若无的呼吸,看著那张分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隨时会消散的面容。 “师兄……” 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 寧长生猛然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的,依旧是那灼人的滚烫。 那不是病。 不是伤。 不是任何可以医治的症候。 这十日来,他与寄辛先宗已试过无数法子—— 药丹、灵草、术法、符咒…… 但凡能想到的,但凡能做到的,但凡浮光海市珍藏的,俱已用遍。 可凤隱鳞的状况,依旧一日坏过一日。 那苍白的脸色,那微弱的呼吸,那若有若无的生机,仿佛握在掌心的流沙,越是用力,越是流逝得快。 “小鳞……”寧长生喃喃唤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榻上那人,没有回应。 只是那紧闔的眼睫,又轻轻颤了颤。 门外,脚步声响起。 寄辛先宗推门而入。 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此刻满是疲惫,唇上那两撇平日里总是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此刻也无精打采地耷拉著,失了生气。 他行至榻边,看著那张苍白的小脸,沉沉嘆了口气。 “流君。” 寧长生抬眸,对上那道同样沉鬱的目光。 “师父。” 寄辛先宗抬手,在寧长生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手掌宽厚,温暖,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沉重。 “为师已查遍海市典籍,鳞儿此症,非病非伤,乃是命格所致。” “命格?”寧长生眉头微皱。 寄辛先宗点了点头,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缓缓开口: “鳞儿命带阴符,天生鬼体,其阳世命格少半,夭折本为天数。” 天数。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紧。 “师父,”寧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几分执拗,“难道便无他法?”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自家徒儿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寄辛先宗缓缓开口。 寧长生眸光骤亮。 “浮光海市,孤悬海外,其地气殊异,可借异术延人寿数。”寄辛先宗顿了顿,目光落向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只是此法,终究治標不治本,以鳞儿如今状况,约莫可延寿至六十余岁。” 六十…… 在这个动輒寿命成百上千的世界,六十,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寧长生没有犹豫。 “够了。” “百年,足够我与师父寻到真正能救她的法子。” 寄辛先宗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抹执拗的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啊……” 话未说完,榻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两人连忙俯身看去。 凤隱鳞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洞的。 可在那空洞深处,此刻却映出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师兄。 “师……兄……”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寧长生听见了,闻声连忙俯下身,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 “小鳞,师兄在。” 凤隱鳞眨了眨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刚一动,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自四肢百骸涌来。 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而下,那张小小的面容,皱成一团。 “小鳞!”寧长生连忙扶住她,將她轻轻按回榻上,“不要动,不要勉强自己。” 凤隱鳞躺回榻上,大口喘息著。 那双眼睛,依旧望著他。 望著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更弱,“我想……我想去看看……外面……” 外面。 寧长生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他俯下身,轻轻將榻上那人抱起,那动作极轻极轻,凤隱鳞趴在他背上,小小的身子贴著他,感受著那份熟悉的温暖与踏实。 寄辛先宗在旁看著,只沉沉嘆了口气,上前替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斗篷——他亲手为她披上的蓝色毛草披风。 “去吧。”他低声说。 寧长生点了点头,背著凤隱鳞,缓缓走出房门。 屋外,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芒洒落,將云苑照得一片澄明。 凤隱鳞趴在寧长生背上,眯著眼,望著那片光亮。 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体內那彻骨的寒意。 “师兄……” “嗯?” “小鳞会死吗?” 那声音很轻,可寧长生听见了。 寧长生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会。” “我与师父已找到办法了,你只要好好修行,便能恢復如常。” 凤隱鳞闻言,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是—— 笑。 “嗯,小鳞相信师兄。” 她低声说著,声音越来越弱。 “师兄不会骗小鳞的……我们……是一家人嘛……” 话音未落,身子骤然一软。 鲜血,自唇角溢出。 那血色刺目,滴落在寧长生肩头,洇开一小团暗色。 “小鳞!” 寧长生猛然回头。 【模擬的第十七年年末,凤隱鳞命格隱患爆发,且状况急速加剧。】 【虽有不甘,但短时间內你与师父亦寻不到其他办法,只能先以异术引动浮光海市地气,为她延续寿数。】 【此法虽能延命,代价却也是沉重,因地气影响,在凤隱鳞术法大成之前,再不能踏出浮光海市半步,而哪怕未来能够得以离开,凤隱鳞的寿数也不过六十。】 【你將此事告知她时,她只是静静听著,然后点了点头,她只要能陪在你和寄辛先宗身边,其它的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此后,凤隱鳞开始潜心修行异数,尽展喜人。】 【模擬的第十八年,你二十八岁,凤隱鳞九岁。】 【你再次启程前往神州。】 【此回目標明確,遍访名医,寻能医治凤隱鳞之人。】 【你走过三教圣地,拜访过隱世高人,甚至寻过那些传闻中亦正亦邪的鬼医邪道。】 【可得到的答覆,无一例外——】 【不能治的病不是病,是命,凤隱鳞的命,唯改命可解。】 【改命。】 【这两个字,从此烙在你心头。】 【模擬的第二十年,你三十岁,凤隱鳞十一岁。】 【三年间,你走遍神州各地,寻遍能人异士。】 【堂皇道术,邪魔外道,但凡与“改命易数”四字沾边的,你皆不避讳,一概寻来,苦心钻研。】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 【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 第三十二章:补命之法 “逆天改命。” “偷天换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虚无空间之內,寧长生缓缓闔上手中那捲《玄脉宝鑑》。 书页摩挲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嘆息,又像是自语。 可那话语里,却藏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恍然,有释然,还有一丝……决然。 凤隱鳞命带阴符,天生鬼体,乃是毋庸置疑的极阴之命。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这八个字,寧长生听过无数回,却直到此刻,方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根据眼前这卷《玄脉宝鑑》所载,凤隱鳞这般命格,易体无用,移魂无功,纵有通天手段,亦难扭转分毫。 唯一的办法—— 补命。 但补命之法,即便是《玄脉宝鑑》中也只有残缺得记载,若真要施行,还需推演补全…… “当初选择窥天,原只当是聊胜於无,想不到……” 寧长生睁开眼,此刻只余下一片沉静。 將书册轻轻放回原处,转身。 迈步的剎那,周身华光一闪,人已脱出那片虚无空间。 眼前,立著一道身影。 黑髮如瀑,道袍如云,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之气。 正是云海仙门现今主事,云徽子。 见他现身,云徽子快步迎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著几分关切之色。 “如何?”云徽子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温润之意,“可曾有所助益?” 寧长生点了点头。 然后,他后退半步,双手抱拳,便要躬身行礼。 云徽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连连摇头:“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你既持有德风古道荐函,又是为至亲之人求法,於情於理,云海仙门都该助你一臂之力,能通过考验,窥见宝鑑玄妙,是你自己的造化,能有所得,自是最好不过。” 寧长生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无论如何,”他开口,一字一句,郑重非常,“寄辛流君,再三拜谢。未来若有需要,在下必不推辞。” 云徽子闻言,只是摆了摆手。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客气,客气了啊。” 那声音温润如玉,腰却弯得比寧长生方才更低三分。 时间不等人。 寧长生不再多言,只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脚步匆匆,片刻不停。 …… 【你返回了浮光海市,隔绝了一切外间打扰,开始潜心闭关研究补命之术。】 【你触发了『掌握文武』,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你使用了『窥天』,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你触发了『慧识』,补命之术稍有进度。】 …… 【模擬第二十五年,这一年,你三十二岁,凤隱鳞,十六岁。】 浮光海市,流君苑中。 寧长生在书房內,墨笔挥毫,落下一笔又一笔,白纸上是错综复杂的线条。 虽说以你收集得异法奇术加成玄宗之法,补命之术渐趋完全,但涉及命格之事哪有简单的。 一道道线条均涉及命数,稍有行差踏错不止补命失败,两人均会有性命之忧。 机会不多,风险极高,也因此寧长生必须谨慎再谨慎。 又补全了几笔命盘之后,寧长生隨手再以术法將之封存。 他很清楚,此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甚至包括自家师父。 以寄辛先宗的脾性,必然不会允许他行此极端,哪怕寧愿牺牲自己。 但此事註定了,只能由寧长生自己完成。 “现在只希望,剩下的几十年模擬时间,能够让小鳞情感得以完全吧。” 因凤隱鳞的状况,原本寧长生计划的情感补完计划可说是收效甚微。 如今十六岁的凤隱鳞,已然习惯了在浮光海市的日子,修习术法、看书、下棋、静坐。 没有任何其他的朋友,也鲜与他人交集,寧长生也鼓励过凤隱鳞去结识旁的人。 但凤隱鳞往往只答覆:“够了。” 有师父,有师兄,便足够了。 至於朋友…… 她没有朋友。 也不需要朋友。 想到此,寧长生无奈摇了摇头,將那些杂念暂且压下。 无论如何,还有时间。 距离师父以异法为她延续的寿数,尚有四十余年。 四十余年,足够他慢慢筹谋,慢慢布置,慢慢—— 將一切安排妥当。 只是…… “流君!” 一道声音,自苑门处传来。 那声音急促,失了往日的从容。 寧长生闻声连忙走出书房,只见寄辛先宗大步流星而来,那张粗獷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凝重之色。 “师父?”寧长生见此情景心头一紧,“发生何事?” 寄辛先宗行至近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手掌宽厚,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鳞儿她……” 闻言寧长生只觉心头猛然一坠。 不待寄辛先宗说完,人已化作一道流光,直衝凤隱鳞的居所而去。 耳畔,寄辛先宗的声音仍在迴响。 “昏迷不醒,似是因过於急切修炼术法而走火入魔导致……为师已为之梳理调息,观之並无大碍,但……” 房门半掩。 寧长生一把推开。 床榻之上,凤隱鳞静静躺著,双目紧闔,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可偏偏,一动不动。 仿佛只是睡著了。 可若只是睡著,为何唤不醒? 寧长生快步上前,俯身探向她的额头。 掌心触及的,是温热的体温,再探鼻息,呼吸平稳,再探脉搏,心跳有力。 一切如常。 一切正常。 可为何—— “小鳞。”他轻声唤著,声音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鳞,师兄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寧长生看著凤隱鳞,眉头紧皱,窥天之术,运转! 剎那间,眼前景象骤变! 那具静静躺在榻上的身躯,在他眼中,已不再是血肉之躯。 而是—— 命盘。 无数的命轨,无数的因果,无数的牵绊,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將那道身影层层缠绕。 可在那网的正中—— 空的。 凤隱鳞的魂识,介於有无之间。 仅以术法玄能窥察,魂识分明在体。 可若以窥天之眼观视—— 在,与不在之间。 而从那魂识深处,更有一股气息,隱隱透出。 那气息殊异於苦境,陌生、诡异、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 世界? …… 【查知有异,你甚至顾不上遣人告知师父,当即运转术法,以魂识勾连起那一道异样气息。】 【你感知到那一股气息与凤隱鳞之间的联繫,便循著那股气息追索。】 【两境空间壁垒阻隔,但这无法成为你的阻碍,依靠著凤隱鳞製造出的间隙,你成功遁入其中。】 【你发现了这不属於人间的世界。】 【你想到了昔日曾在古籍之中看到的,一个生与死的中继站,亦是生人与活魂共处之空间。】 【那个世界,名为中阴界。】 第三十三章:中阴界 缎君衡 眼前光影变幻,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在身周掠过,如流水,如轻烟,如一场恍惚的梦。 寧长生不知道自己穿梭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时间。 在眼前这片混沌之中,时间与空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引,指引著前路。 终於—— 眼前豁然开朗。 入眼所见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地。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方的山峦是灰的,近处的草木也是灰的。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薄薄的灰纱笼罩。 没有风。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可偏偏,在那灰濛濛的天幕之下,在那灰濛濛的大地之上—— 有无数道身影,静静立著。 或在行走,或驻足,或凝望远方,或在低头沉思。 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都无声无息,无息无声。 仿佛一群没有魂的躯壳。 又仿佛一群没有躯壳的魂。 寧长生立在原地,望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小鳞…… 他的魂识在这里。 小鳞的魂识,也在这里。 可她在哪里? “先宗异术·寄灵寻踪!” 术法运转的剎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牵引,自冥冥之中浮现,指向远方。 循著那缕牵引,寧长生迈步前行。 沿途所见,那些浑浑噩噩的身影,仿佛失去了躯壳的魂识。 他们不看他。 不理会他。 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寧长生也不理会他们,只循著那缕牵引,一路疾行。 数十里路,转瞬而过。 四周的景物渐渐变化,虽然依旧是那灰濛濛的色调,却莫名能感觉到一丝……生气? 视线尽头,赫然立著一座结草而成的屋舍。 那屋舍简陋得很,不过寻常农家的模样,可在这片死寂的灰色天地之中,却显得格格不入,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而那缕牵引,正指向那里。 “小鳞!” 心中焦急,寧长生足下再快三分,甫近茅居,便看到一抹熟悉的浅蓝色,凤隱鳞闻声也隨之回望,而在凤隱鳞身前不远处则端坐著一个男子。 男子容貌俊朗,紫袍黑衣,颇具贵气,举手投足更见高雅不凡。 只看到寧长生前来的一刻,男子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闻听声音,凤隱鳞缓缓转身。 那张已经长开的容顏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触及来人的剎那,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师兄……” “你怎会来到中阴界?”寧长生迫不及待的问道。 “我……”凤隱鳞停顿了片刻,而后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睡梦之中便来此了。” “嗯?”寧长生闻言看向那紫袍男子。 男子神情从容自若,笑吟吟的说道:“看来你就是这位小姑娘口中的师兄了,果然非同一般,竟然能凭藉一线联繫便来到中阴界,窥天之视,竟会出现在凡人身上,大道造化果然玄妙。” 见男子一眼便能洞见“窥天”,寧长生也不敢大意,迈前一步將凤隱鳞护在身后,语气戒备。 “阁下又是何人?为何会与小鳞一同?” “我啊。”那人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抬手一指自己,姿態閒適,“灵狩缎氏,缎君衡,中阴界中一介区区流放者罢了,不值一提,至於和这位小姑娘命格特殊,与我中阴界,自有些许缘分。” “缘分?”寧长生眉头皱得更紧。 “正是。”缎君衡微微頷首,“她魂识入梦,来至此界,恰巧被我遇见,便顺手照拂一二。不过是一点小小的缘分罢了。” 缎君衡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寧长生的眼內,却是说不出的不適。 太假了…… “无论如何,多谢阁下照看小鳞,中阴界到底非是活人应该长留之地,告辞。” 说罢寧长生牵起凤隱鳞的手转身就要走,孰料凤隱鳞竟是一动不动。 “小鳞?你!” 而此时缎君衡的声音又再响起:“活人长留吗,可是这小姑娘命带阴符,天生鬼体,若是先前,那异法还能为其拖延数十载的寿数,但如今她走火入魔,异法已破,返回人间,已难有好活。” 闻听此言,寧长生低头看向凤隱鳞,后者空洞眼內,此刻流转一抹坚定,“他说只要与他缔命,我就能活下去,甚至可以自由行走而不必局限於海市一处,我想永远陪伴师父、师兄,想陪师兄走过许多地方。”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割在寧长生心头。 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凤隱鳞想跟他一起出海,想跟他一起游歷神州,想跟他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可她不能。 因为那异法,因为那命格,她只能被困在浮光海市。 她从不抱怨。 从不诉苦。 可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是啊。”缎君衡悠悠说道:“方才正是听到这段感人师徒情,缎某险些落泪,方才答应出手相助啊。” 缔命…… 寧长生心中渐冷。 这里是什么,是中阴界。 生死交互之地,能在此地被流放的,哪里会是什么大善人。 若是在数年之前,在《玄脉宝鑑》之前,在那些苦苦求索的日夜之前,他或许会心动。 可如今—— “多谢阁下善意。”寧长生转身,迎上那道含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小鳞之事,吾已寻得处理办法,就不劳烦阁下费心了。” “哦?”缎君衡眉梢微挑,那笑容依旧掛在唇边,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且不说改命之术虚无縹緲,纵真有此法,代价也非凡俗之人能够承受,你——” “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寧长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能窥多少天地?” 缎君衡微微一怔。 那笑容,第一次有了片刻的凝滯。 而寧长生已不再看他,只低头看向凤隱鳞,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一字一句,郑重非常:“小鳞,相信师兄,你很快就会如同正常人一般。” 凤隱鳞抬眸望他。 望著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望著那双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下去的执念。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很轻。 可那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寧长生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转身,牵著她的手,迈步离去。 身后,缎君衡的声音遥遥传来,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极阴之命,非逆天改命不可,你既有此法,便去试试。只是莫要后悔。” 那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寧长生没有回头。 任何代价一概不论,一切所为但求有功。 为她,你甘愿如此! “师兄。” “嗯?” “那个人说的话……” “一个骗子胡言乱语而已。” “真的吗?” “当然。” 寧长生低头看她,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表情。 可他知道,她在害怕。 在担心。 在不安。 於是他又笑了笑,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我们可是家人,家人之间,自不会隱瞒欺骗。” 凤隱鳞眨了眨眼。 然后,那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寧长生看见了。 他看见了。 “嗯。”她低声应著,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安心。 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间。 身后,那座草屋孤零零立在原处。 草屋之前,那道紫袍黑髮的修长身影,静静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良久。 “呵。” 一声轻笑,低低响起。 “有意思。” 缎君衡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了几分。 “极阴之命,窥天之视……那便让吾一观,汝要如何逆天改命。” 第三十四章:等你醒来 一切都会变好 家人之间不该有隱瞒和欺骗…… 寧长生重复著这句话,心中暗自道了一声抱歉。 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同凤隱鳞做一个好的榜样。 回返人间的来时路却比前往中阴界之时更加的顺利无阻。 只是周遭一片白茫闪过,寧长生便带著凤隱鳞魂识归体,重返人间。 凤隱鳞睁开眼,眼內罕有的流露一抹喜色。 下一刻—— 先前异术的反噬必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烈。 凤隱鳞的脸上霎时惨败,咬著牙勉力控制著自己,使自己不至於发出呻吟声。 原本寄辛先宗的异术,此刻却成了更烈的催命符。 寧长生见此情景,当即一运术法,灵能转化为生气源源不断注入凤隱鳞体內。 “稳住,稳住就好了……” “师兄很快便能够救你,你很快就能够恢復如常了,等我,等我啊。” 生机之力源源注入少女体內。 然而异术反噬同时不断蚕食著寧长生注入凤隱鳞体內的力量,一进一出,好似一个破洞的水缸。 寧长生唯有不断地再三催功,方才勉强得以支撑,压制下凤隱鳞体內的异状。 “师兄,我好累啊……” “累就睡吧。” 元功损耗之下,寧长生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但看著床榻上的凤隱鳞,寧长生面上仍旧是掛著一如往常般的从容微笑。 “好好休息,等你甦醒之后,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嗯。” 凤隱鳞缓缓闭上了眼。 寧长生擦了擦少女额头上的汗,轻声咳嗽了几下。 凤隱鳞反噬的症状远远超出了预料,寧长生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迈步走出房门,屋外阳光明媚,寧长生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暖意。 如果非要问为什么。 那大概是欠缺了如晨曦阳光、如美丽幻梦、如无暇天空般的少女笑声。 以及那一声声,从未停止过的『师兄』。 …… 【自中阴界归返,你只感觉时间愈发的紧迫。】 【在你的请求之下,寄辛先宗布下锁灵阵法延续凤隱鳞的生机,但命数流逝远超阵法所能,此也在你预料之內,你需要的只是最后的一点时间。】 【十余日的不眠不休,全神贯注的投入,哪怕以你如今的修为也是极大地损耗。】 【三个词条被你利用到了极致,你知道一切已经没有退路可言,宛如穷途末路的赌徒,紧紧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放手。】 【终於——】 【你成功了。】 【补命之术的最后一步,被你在最后一刻推演补全。】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由你,燃烧自身命格,化为修补命盘的材料。】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凤隱鳞的命,是是上天註定的事情。 而要让一个命数有缺的人,命数得以恢復正常,这本就是一件不折不扣的逆天之事。 逆天的代价,代价自然不会小。 而自身命格一旦受损,不仅修为会流散,寿命会削减,甚至连魂魄都有可能因违背天理而遭天罚泯灭。 “一如预料,这次模擬基本就宣告结束了。” 流君苑內,寧长生半蹲在床榻前,望著少女那张病弱的苍白面孔,不由得回忆起过往这模擬的几十年发生的事情。 对比起第一次模擬的六七十年,这一次的模擬时间短了不少。 但在逆天的词条加持之下,他如今的成就已经远远超过第一次。 若是本著最功利的想法,寧长生完全可以拋开少女,拋开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係的师妹,在这个世界继续冒险,拿到更多的模擬评价奖励。 毕竟,这只是一次模擬而已。 但—— 上一次模擬死的路边一条,在苦境面对各方势力也是唯唯诺诺,倘若连模擬器內都无法自由自在,连关係亲密的人都无法拯救,那么,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人的一生。 其实是不需要考虑太多的。 做自已认为正確的事就行了。 是的,仅此而已。 “嗡——” 寧长生抬手,外围锁灵阵法主导权转眼便被寧长生自寄辛先宗手中夺取,彻底隔绝內外一方自家便宜师父插手。 隨后寧长生看向凤隱鳞,双瞳运转,一黑一白,交错复杂的线条构成命盘。 孤灯燃余烬,油焰自何方?来生挥残墨,再写情谊长。 但见寧长生抬手,自身命盘同入局內,隨著补命之法催化,原本的命盘一角碎裂化作一道流光,镶嵌进入凤隱鳞的命盘之內。 紧跟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窥天』崩离,化灵光入內。 『慧识』融解,併入命盘之中。 『掌握文武』所带来的冠绝天资、非凡气运、冥冥之中的大道眷顾—— 此刻,亦是毫无留恋,尽数献出。 一切能驱使的,尽数化作纯粹命力,在排排阵纹之中,组合成该有的模样。 一片又一片,镶嵌融入少女命盘。 “师兄……?” 半梦半醒之间,少女的眼睛短暂睁开一线。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映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是师兄。 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从容、永远笑著唤她“小鳞”的师兄。 但隨后,又沉沉睡去。 “继续睡吧,小鳞。” 寧长生轻声说著,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既往的从容。 “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师兄说到做到。”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命格瓦解的剎那,寧长生能清楚感知到—— 不止身体在恶化,就连这方天地,都开始对他生出排斥。 命格既碎,便不再属於此方天地。 自该受到排斥,受到打压,受到那无孔不入的—— 天罚。 可饶是如此,寧长生感受著凤隱鳞逐渐好转的命盘,面上笑容,却是愈发灿烂。 带著血。 带著泪。 带著笑。 真是……太好了啊。 这个办法,是有用的…… 寧长生颤巍巍伸出手指,轻轻擦了擦少女眼角。 那明明昏睡著、却不知为何湿润起来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柔。 …… 【你成功了】 【你成功的为凤隱鳞补全了她的命格,以自已的一切为交换,成功挽救了凤隱鳞的一切。】 【命格破碎,不容於世的你,无时无刻的不在遭受著天地的倾轧与反噬,此为天罚,每一份每一秒,你都能感觉到寿命在流逝。】 【你对此没有后悔,心甘情愿。】 【但你知道,自已还需要再做些什么,不然等到少女醒来,肯定不会接受这个事实。】 【而就在此时——】 【轰——!】 外围锁灵阵法,骤然被人以极为蛮横之法强行突破! 整个浮光海市,唯有一人有此能为。 寧长生缓缓转身。 入目,是一道魁梧身影。 两米有余,纯白武袍,此刻却狼狈不堪,袍角沾满尘土,髮丝散乱,唇上那两撇平日里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此刻正剧烈颤抖著。 寄辛先宗。 寧长生第一次见到自家师父,这般模样。 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眶泛红,死死盯著他。 盯著他这副命格破碎、摇摇欲坠的模样。 然后—— “你这个——!” 寄辛先宗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寧长生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这个混帐东西!” 怒吼声,震得整间屋子都在颤抖!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擅作主张的?!你当为师是死的吗?!” 那张粗獷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可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水光在闪动。 “师父……” 寧长生被揪著衣领,悬在半空,却只是笑。 笑得虚弱,笑得苍白,笑得……释然。 “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第三十五章:喜 “徒儿给您……添麻烦了……” 流君苑內,师与徒,悲与欢。 寄辛先宗脸色阴沉,自收寧长生为徒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大声的呵斥,可见这一回是真的气急了。 但看著眼前的寧长生。 那一句“麻烦”之后,寄辛先宗心中的所有话语便梗在了喉中。 寧长生面上掛著淡笑,很遗憾,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很幸运,不会死的如同上一回那般的仓促。 总归还有一些准备后续事情的时间。 见寄辛先宗情绪稍微平缓,寧长生又道:“师父,要不你先把我放下来,现在徒儿可是虚弱的狠吶。” 听闻此话,寄辛先宗表情一僵,脸上的怒色与悲痛渐渐褪去,变化为十分复杂的神情,就那样注视眼前的爱徒。 “说吧,从头到尾说清楚,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是,师父。” 没有隱瞒,也不需要隱瞒。 寧长生將自己如何自云海仙门取得残缺的补命法,又如何通过析离自身命盘的方式补全凤隱鳞的命格,事无巨细的一一说明,让寄辛先宗了解所有。 “你!”寄辛先宗手背上青筋凸起。 听到寧长生竟然隱瞒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有怒、有恨,更多的却是悲痛…… 一生收了两个弟子,到最后,却是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需要只能眼睁睁看著一个弟子牺牲性命去交换另一个…… 听到最后寄辛先宗只是沉沉的摆了摆头,身体已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汝果然是天下绝顶的奇才。” 寄辛先宗沉沉开口,那声音里,已听不出怒意,只余下苍凉与无奈。 “竟然能从残章断简之中,推导出如此逆天之法……” 话至此处,忽然顿住。 若寧长生不曾有此天资,是否这一切便不会发生? 可若真如此,那榻上那道身影…… “唉。” 一声长嘆。 那嘆息极沉极重,仿佛將心头万千言语,尽数压入其中。 再看向寧长生时,寄辛先宗眼內已无怒色,只余下沉沉的悲痛。 “你啊……”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何如此性急?为何不將一切,都与为师说?” 寧长生看著眼前的老头,微微摇头,“如果我事先和您说了,您一定会阻止我吧,亦或者你会选择牺牲。” “师父,你不愿意看到我与小鳞任何一人受到伤害,而我也是与你同样的想法。” “我们,都无法坐视,自己的亲人步入死亡。” 一样的想法。 无法坐视亲人步入死亡。 仅此而已。 寄辛先宗无言。 嘴唇下意识的蠕动了两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眼神渐渐变得释然,同时还有些欣慰。 像是看见幼稚的孩子长大成人,做长辈的忍不住心生感慨。 “为师明白了。” “既然如此了,为师也没什么好说的。” “命盘缺损而已,为师还有些压棺材的东西,只要先宗不允,天便收不了你……但……” 寄辛先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以寧长生和凤隱鳞之间的情感,若是让凤隱鳞知晓,是寧长生牺牲了自己,那…… 寧长生自然知道寄辛先宗的欲言又止为何,凤隱鳞…… 回头看了眼屋內踏上,寧长生瞳孔隱幽:“我会设法,让她能够接受这一切。” “再往后,小鳞便交託师父教导了。” 所幸,还有时间。 幸甚,还有时间。 …… 此后数日,寄辛先宗將寧长生拖入暗室,以先宗秘法,在他身上烙印下密密麻麻的符咒。 那些符咒流转著微弱的光芒,勉强压制住那不断衰败的命盘,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生机。 可也只是稳住而已。 “你都能寻到办法助鳞儿逆天改命,为师难道还找不到办法救自己的徒弟吗!” 寄辛先宗的声音,在暗室中迴荡。 “先宗一派,岂能够师不如徒?哼!” 那语气,那神情,与平日里那个翘著小鬍子、颇有喜感的老头,一般无二。 寧长生看著自家师父这副模样,只笑著摇头。 寄辛先宗乃一派宗师,先宗玄术匯术法诸流精要,比之玄门正统亦不逊色。 可若要论起那天资—— 但若要对比起他先前的掌握文武嘛……哈…… 手握这般天赋,没有翻云覆雨,也没有做出什么显赫的功绩,就这样人肉自爆奶孩子,好像是有点过於儿戏了。 为死而死? 但…… “对比起刀剑在手,天下无敌,仍然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样的结局…… “似乎也不差嘛。” …… 此后,凤隱鳞又睡了整整九日,除了被寄辛先宗拎去施法,寧长生在床榻边也整整守了九天。 九天过后,命格完全相容,与之相对应的,是少女那莫名突破的气感。 诸般一切,尽数加持,未来凤隱鳞的道路,无意更加的宽广。 “师兄……” 凤隱鳞的声音沙沙的,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但她很快发觉,自已的身体不再痛苦,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 “太好了。” 像是猜到什么,病榻上的她,对寧长生,生平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 那笑容,与从前不同。 不是僵硬的、一闪而过的浅笑。 不是模仿而来的、拙劣的笑。 而是发自內心的、真正属於一个少女的笑。 那笑容明媚,灿烂,仿佛春日里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阳光。 “师兄,我终於……” “师兄没有骗你吧。” 寧长生轻握住凤隱鳞那恢復暖意的白皙手掌,他看著那张笑脸,看著那终於绽放的笑容,唇边的笑意,愈发温柔。 果然。 还有机会。 还来得及。 来得及…… “师兄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啦,你看……” “小鳞笑得很好看呢,记住,以后要常常笑给师兄看哦。” 笑? 感受著寧长生指尖传来的触感,凤隱鳞转头看向另一侧床头的铜镜。 镜中的自己,映照出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快乐,轻鬆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笑? 这种情绪,便是喜悦,便是开心?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但笑著笑著,眼眶却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只能不断用手背擦拭。 “对不起,师兄,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很想哭。” “就好像有什么很伤心的事发生了。” “真奇怪,明明现在应该高兴才对。” 不知为何。 不明为何。 凤隱鳞笑著,眼泪却莫名淌下。 “没事的。”寧长生伸出手,温柔摩挲少女的头髮。 “喜极而泣而已,书上不是也有写过吗,很正常的情绪。” 是这样吗…… 是吧…… 第三十六章:你听见了命数的迴响 凤隱鳞的命格危机已解。 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解法寧长生已经想过了许多次,擬定了许多的方案。 命格缺损所带来的副作用,在寄辛先宗的术法压制下,並未立即反噬。 自家师父的水平还是靠得住的。 包括为凤隱鳞以异法延命,若非急功近利导致的走火入魔,兼之中阴界的缎君衡从中作梗(猜测),事情绝不至於如此。 想到中阴界那一面之缘的男子,寧长生有些牙疼。 但是现状况也不可能去中阴界找其算帐了。 现如今寧长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目標,那就是在这次模擬结束之前,治好凤隱鳞的情感障碍。 吱呀一声—— 寧长生推开了臥房的门。 穿过阳光明媚的庭院。 入眼就看到了已经等候许久的少女。 人站在庭院的入口,一如往常一般,站姿端正。 “小鳞?” “师兄,你最近睡懒觉的时间是越来越多了呢。”凤隱鳞语气带著细微的调侃,这是此前在她的身上从未出现过的语调。 自命格得以修復之后,寧长生分明感觉到,凤隱鳞身上的情感,也逐渐的与先前不同。 虽然还是有些刻意。 能够从中听出她是因为寧长生喜欢而有所模仿。 但寧长生知道,这已经是凤隱鳞所能够做到的最好了。 “先前为了寻那法子,师兄可是餐风露宿。”寧长生笑著摇了摇头,“如今自然要好好补回来。倒是你,我不是说过,不必在这儿等我?” “谁知道师兄会睡懒觉呢。”凤隱鳞走上前,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那动作,与这些年一般无二,“以前可都是师兄来叫我起床。” 寧长生低头看她。 那张已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上,依旧是惯常的没有太多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映著他的身影。 清晰的,专注的,仿佛这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两人並肩而行,朝流君苑外走去。 一路閒聊。 术法,修行,海市里的琐事,还有那些零散的生活日常。 “师兄,你这里有白头髮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凤隱鳞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尖轻轻拈起他一缕鬢髮。 那动作极轻极柔,仿佛怕弄疼了他。 寧长生偏头看去,那一缕髮丝,已全然银白。 “先天人有白头髮,很正常啦。”他笑了笑,语气轻鬆。 “是吗?”凤隱鳞歪了歪头,“那我若是入了先天,也变成白头髮,是不是就很老了?” “这嘛——”寧长生沉吟片刻,唇边笑意更深,“也有人入先天不会白头髮的,小鳞可要努力保持,毕竟先天人中白头髮可是真正烂大街,黑头髮更有特色,更好看些。” “是这样吗……” 凤隱鳞低声呢喃,认真记下了他的话。 自凤隱鳞醒来的半个月,两人的对话总是如此。 凤隱鳞的修行速度同时也突飞猛进。 而寧长生则彻底的担起了凤隱鳞的教导任务,告诉凤隱鳞哪里需要加强,哪里需要注意,就与这些年以来一般无二。 修行院中,凤隱鳞走到最中央,开始进行著术法的演练。 寧长生则坐在一旁,手中翻阅著记载著事务的海市卷宗。 为了给寧长生寻找延命之法,寄辛先宗也开始了闭关,半个月內只出现了一次,还是为了查看寧长生的状况。 而寄辛先宗闭关,许多事务便落在了寧长生的身上。 所幸海市事务並不复杂,哪怕失去了词条助力,凭藉自身和先前的经验,寧长生也足以料理。 “咳咳咳,咳咳。” “师兄,喝茶。” “嗯?” 咳嗽声甫响起,寧长生便听到了来自身侧的声音,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凤隱鳞已经停下了修行,端来了一杯热茶。 “谢谢小鳞了。”寧长生接过茶盏,和凤隱鳞道谢的同时,下意识对上了凤隱鳞的那双眼。 却是不由一愣。 並非是凤隱鳞的眼眸有了变化。 令寧长生发楞的是,他从凤隱鳞无神双眼里,看见了他的清晰身影,与此前相比,这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 白髮,的確是…… 分明在半个月前还是一头乌黑的秀髮,然后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白髮。 到现在,两侧的头髮已经全然变成了银白。 哪怕有师父的术法在,时间仍是在补课避免的走向倒计时,甚至远比一般的倒计时,来得快得多。 先前自己甚至觉得凤隱鳞能够延寿数十载太短。 而如今,自己只怕连十年……不……五年都未必有了。 “师兄,怎么了吗?” 见寧长生愣住,凤隱鳞还以为是茶水的问题,轻声询问道。 “无。”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寧长生摇头,轻饮一口热茶,略带苦涩的液体在喉间滚动。 苦尽甘来,带来阵阵清怡的茶香,凤隱鳞的泡茶手法,也进步的很快啊。 分明以前最不喜欢喝茶,也完全不会泡来著。 寧长生缓缓品著茶,示意著少女坐下。 少女穿著粉色的衣装,身上依旧披著那一件蓝色的毛草披风。 上有术法,也算得上寒暑不侵。 “很好。”他轻声说,“小鳞进步很快,都快赶上师兄了。” “哪有。”凤隱鳞摇了摇头,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分明有一丝……认真,“师兄泡的茶,才是最好饮的。” 寧长生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端起茶盏,將盏中茶汤,一饮而尽。 抬头看天。 天依旧。 云依旧。 风依旧。 “时间不多了啊……” 他轻声呢喃,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嘆息。 “什么?” 凤隱鳞微微偏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 寧长生摇了摇头。 接过她递来的空盏,又斟满了一杯。 “无事。” 他端起茶盏,望向院中那株灵木。 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 一如这些年。 寧长生摇了摇头。 【你的补命之法,成功了。】 【凤隱鳞对命格的適应,比预想中更好。】 【你不后悔。】 【你看著她的情感日渐丰富,看著她的笑容日渐真切,看著那个曾经只会恐惧、只会颤抖的孩童,一点一点,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欣慰。】 【你知足。】 【只是那一日,当你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那头生霜白的模样时,你忽然听见了命数的迴响。】 【你恍惚了一阵。】 【你失神了一瞬。】 【然后,你笑了。】 【坦然接受。】 【剩下的时间,你只想好好陪著她,好好教会她那些还未学会的东西。】 【至於那结局何时到来——】 【已不重要了。】 第三十七章:她渐渐觉察到了什么 模擬第二十六年。 寧长生三十三岁,凤隱鳞十七岁。 相较於一年前,寧长生整个人看上去,已有了十分巨大的变化,那种变化名为“老”。 凤隱鳞依然如旧,甚至隨著修为的提升,看上去更是非凡。 流君苑中,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寧长生立於廊下,望著院中那道演练术法的身影,唇边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术法流转之间,已隱然有宗师气度。 半年前,他尚且能以自己的修为、经验以及对她的了解,在切磋中对她形成压制。 而如今—— 术法落定,凤隱鳞收势而立,转身看向他。 那双空洞的眼眸,在触及他的剎那,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鬢边。 落在那满头霜白之上。 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隱隱作痛。 可那份痛楚的来处,那份沉重的缘由,她说不出,道不明,只觉堵得慌,闷得慌,压得慌。 於是她只能移开目光。 像小时候一样。 遇到不愿面对的,便躲到师兄身边。 她迈步上前,行至他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那动作,与这些年一般无二。 寧长生低头看她。 看著那张已渐渐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然后,他笑了。 “无妨,无妨啊。”他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声音温和如初,“师兄这白头髮,难道不帅吗?” 凤隱鳞没有应声。 只是拉著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放不下。 此为人生终要经歷的苦痛。 这条路註定痛苦,也註定扭曲不安。 寧长生知道,一旦自己倒下,不知凤隱鳞会走上何种道路。 所以,在还能行动的有限时间里,他会一直牵著她走。 直至终末。 …… 【模擬第二十七年,你三十四岁,凤隱鳞十八岁。】 【除了白髮,你的外貌並不见多少变化,但你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崩坏正在加剧。】 【寄辛先宗为你数度出海寻求解方,他与你的身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籙,凡在你身上所用之前,他必以身为试。】 【你阻止,但徒劳无功,这是属於他的坚持。】 【你心中亦在埋怨自己,成了师父苦难的根源,但却又无可奈何,你只能暗自加快进度,让凤隱鳞能够得以更快的成长。】 【而为了迎接凤隱鳞的十八岁,你拖著沉重的身躯,准备了一份具有特殊意义的礼物。】 茫茫大海上,悠扬的长鸣声迴荡天际。 无穷水域泛著碧波,倒映著天空的蔚蓝。 浪花雪白,接连不断的涟漪,衝击组合成壮丽的画卷,其中有各种鱼类来回穿梭,形成厚重的水下黑影。 这般场景,寧长生与凤隱鳞早已看过不知多少回。 可每一次看,都觉心旷神怡。 “小鳞,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喜欢吗?”寧长生抬手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一桿通体鎏金,做工精致的如意。 如意的末端,悬掛著一盏长明灯。 风一吹,明灯微微转动,有若仪轨,演化万象。 “这是我和师父一同为你准备。” “明灯之內,有我搜集而来的诸多典藏,包罗万千。” “师兄……” 凤隱鳞看著隨风转动的长明灯,流光轮转,落在凤隱鳞眼內。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凤隱鳞下意识的扯住了寧长生的衣角。 “嗯?怎么?不喜欢吗?” “不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从未有过的认真,“当然不是。我很喜欢。” 很喜欢。 只要是师兄送的。 她都喜欢。 “那就好。” 寧长生笑著,伸出手掌,却看到少女低下了头。 寧长生一愣,隨后反应过来,揉搓了下魔女的头髮。 “喜欢就好啊。” 他说道。 …… “你小子究竟在想什么,这种状况,你还想去神州!” “师父啊,小鳞总是该去外面看一看不是吗?” 寧长生看著寄辛先宗。 短短两年,寄辛先宗外貌已经憔悴了许多,这是心力损耗,以及以自身为实验损耗身体所导致的症状。 “这具身体,时间已经不多了,小鳞还需要师父照顾。” 所以……师父无需再因为自己救不了我而感到自责了啊…… 寧长生在心內缓缓地补充著。 “此行,不过是拜会几位昔日的朋友而已,顶多一年,便会回来。” 寄辛先宗看著寧长生,最终沉沉嘆息一声:“罢了,你去吧,但是你的身体……” “放心,我皆有数。”寧长生微笑说道。 “唉。” …… 【你说服了寄辛先宗,带著凤隱鳞,再一次出海前往神州。】 【你能感受到,每一日,身体都在损耗。】 【但所幸有寄辛先宗的术法遮掩,凤隱鳞暂时並未觉察到异常。】 【你带著她,拜会了昔日的故交。】 【桐文剑儒,依旧温文尔雅,剑术超群。】 【墨宗嗣,依旧性情疏阔,机巧无双。】 【而八荒无尽——如今已更名王隱,气態大变,锋芒內敛,沉稳如山。】 【你將昔日蜀道行赠与的侠刀手札转赠予他,並將自己先前整理出的术法心得,分门別类,托他代为转交那些曾在你寻找解法时给予过你帮助的派门。】 【在最后的时刻到来前,你將人情世故,一一了结。】 【此后,你带著凤隱鳞在神州游歷。】 【看山,看水,看世间百態。】 【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物事。】 【途中,你们遇见了一名唤任平生的导游,他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心人,你能感觉到他似乎看穿了什么,却並未说破。】 【一年的时间,倏忽而过。】 【你更虚弱了。】 【而凤隱鳞的內在,因为和你的长期游歷,而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无论是行进中,还是休息时,凤隱鳞都將目光放在你的身上,似乎担心著什么。】 【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像担忧,像牵掛,又像——】 【害怕。】 【这一年的年末,你们乘著雪,自神州归返,恰逢浮光海市迎来了一场冬雪。】 【在踏sh市大地的一刻,你晕倒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那便,辛苦你了 虚假的表象,终有褪去的一日。 寄辛先宗纵有通天之能,其术法也难挽天命之衰。 如凋零的花瓣,似破碎的镜影。 流君苑內,隨著身上术法效力褪尽,寧长生露出了最真实的姿態——自內而外,自骨而魂,那股腐朽衰败之意,已掩不住,藏不得,赤裸裸摊在日光之下。 两人相对。 一个死气縈绕,如残烛將尽。 一个风华正茂,似初蕊含芳。 恰成这世间最残酷的对比。 无形之中,名为“生”与“死”的界限悄然浮现,將並立的两道身影,分割出微不可察的间隙。 “……” 沉默。 唯有沉默。 凤隱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盯著那张熟悉的面容,盯著那双依旧温柔的眼睛,盯著那一头已然全白的髮丝。 她的手,缓缓抬起,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不敢。 她不敢。 仿佛这一触,便会惊醒什么。 便会確认什么。 便会——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失去什么。 寧长生看著她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嘆。 然后,他抬手。 那只手,已不復往日的温暖有力,苍白、枯瘦,青筋隱现。 可那动作,依旧温柔。 轻轻落在凤隱鳞发顶,轻轻揉了揉。 就像这些年,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凤隱鳞的身子,微微一颤。 然后——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紧紧抱住。 仿佛只要抱得够紧,便能让什么停下。 能让什么留住。 能让什么…… 不离开。 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那是落雪飘零的动静。 今冬第一场雪。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岁,凤隱鳞十九岁。】 【寄辛先宗依然以术法尝试创造生机,让你恢復活力,可你如今这具身体,已留不住任何力量,术法入体,如泥牛入海,转瞬消散。】 【凤隱鳞对於这一切,並未多问。】 【她只是每日守在你身边。你醒时,她在;你睡时,她还在,你需要什么,她总能第一时间递到你手边;你无需开口,她已明白你的心意。】 【你欣慰。】 【如今的她,自然不缺智慧,可这般冷静,却超出你的预料。】 【你知道,神州那一年,真的让她成长了许多。】 【而在照顾你的这些时日,凤隱鳞的厨艺也突飞猛进,那双手,原只擅掐诀施法,如今却能煮出一碗温热適口的粥,能泡出一盏恰到好处的茶。】 【先宗一派,食品安全,总算是后继有人了——你有时这般想著,便忍不住笑。】 【笑著笑著,便又睡去。】 岁月轮转,仿佛按下快进键的皮影戏,以疯狂的极速飞跃脑海。 等回过神时,便只剩下许许多多模糊的回忆。 寧长生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 一日比一日老去。 外貌依旧年轻,依旧是他二十七岁时的模样。可那抹年轻之下,已能看见无尽的灰色死寂,沉沉地压著,压得人透不过气。 如同夕阳黄昏。 虽有光辉,虽有余温,可那抹残阳的背后,已是漫漫长夜。 身体的破败,造就精神的疲惫。 现在的他,一天比一天嗜睡。 尤其是午后的这段时间。 日光正好,暖洋洋洒在身上,便愈发地困,愈发地想闔眼。 这一日,午饭后。 摇椅摆在廊下,正对著庭院里那株灵木。 枝繁叶茂,遮出一片荫凉。 寧长生躺在摇椅上,看著那株灵木,看著灵木下那些熟悉的景致,看著看著,眼皮便渐渐沉了。 好睏。 那就……再睡一会吧。 摇椅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那声音渐渐远了。 眼前的景致渐渐模糊了。 四周的光,渐渐暗了。 很舒服。 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洋。 全身心,全灵魂,全自我,都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落。 坠落。 坠落—— “师兄……师兄!” 恍惚中,似乎有声音在唤他。 那声音好远,好远,远得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师兄!” 又近了。 可寧长生听不清,他只觉得很累。 只想再多睡一会,哪怕多一会也好,只想要个一夜安眠。 在反覆的变幻中,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 或许是永远。 终於——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將他从那片混沌之中,猛然拽回。 寧长生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他躺在床上。 本应该在庭院廊下摇椅上的他,怎么会—— “师兄!” 一道身影,几乎是扑到床前。 那双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然后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 寧长生下意识张口。 茶水入喉,清凉滋润,將那乾涸如焚的喉咙,一寸一寸浇醒。 “咳……咳咳……” 又咳了几声,方才渐渐平息。 寧长生握著那盏茶,缓了缓神,然后抬眸。 看向床前那人。 然后愣住了。 凤隱鳞。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平日那件粉色的衣裙,而是一件素净的、没有任何纹样的浅灰。 她的面容,憔悴无比。 眼眶微红,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起皮,仿佛许久不曾合眼,不曾进水。 那模样,分明是经歷了—— 经歷了什么? 寧长生握著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您终於醒了,师兄。” 凤隱鳞开口。 那声音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寧长生看著她,看著那张憔悴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此刻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透著一股释然。 “原来……如此啊。” 他轻声说。 凭藉著脑海中的记忆,凭藉著对自身状况的了解,他已推断出结果。 “我睡了几天了?” “……三日。” 三日。 残破的身躯,健全的灵魂,为了能够延续存续,身体总会有一些应急的措施。 比如通过沉睡降低身体的负担。 寧长生並不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本就有限的日子,又凭空少了三日。 谁能保证,下一次沉睡,不是真正的死亡? “可惜了……”他低低嘆了一声,然后,抬眸看向凤隱鳞。 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住的,如今,也是时候告知了。 “小鳞。” “嗯?” “来,坐下。” 他指了指床边的绣墩。 凤隱鳞依言坐下,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落在他面上。 寧长生看著她,缓缓开口:“有些事,师兄一直不曾告诉你。” “关於我这身子为何变成这样,关於那些白髮,关於那日的昏睡——” “现在,是时候说了。” 他將一部分真相,缓缓道来。 不是全部。 他没有说“补命之术”,没有说“燃烧自身命格”。 只说,当初为救她,用了逆天之法,因而遭了天谴。 天命反噬,命数有亏。 往后,他会越来越嗜睡,会越来越虚弱,直到—— 直到寿数耗尽。 话未说完,便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凤隱鳞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可她的声音,却稳得出奇。 “师兄,我知道了。” 寧长生微微一怔,他看著她,看著那张依旧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空洞的眼眸。 没有崩溃,没有痛哭,没有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应。 只是这样平静地,按著他的手,说“我知道了”。 “小鳞……” “师兄。”凤隱鳞打断他,那双空洞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交给小鳞吧。” “什么?” “全部的事情。” 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会照顾好师兄。” “照顾好师兄的一切,直到师兄如同今日一般,再次的醒来。” 那声音平缓,没有起伏。 可那平缓之中,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寧长生看著她。 看著这个当年在荒草丛中、瘦得皮包骨头、只会瑟瑟发抖的孩童。 看著这个被他捡回来、被他带回家、被他一点一点教会说话、教会术法、教会人情世故的师妹。 看著这个如今已十九岁、已能独当一面、已能这般平静地说“交给我”的女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更暖。 “……那便,辛苦你了。” 第三十九章:最后一年 【模擬第二十八年,你三十五岁,凤隱鳞十九岁。】 【隨著时间的流逝,你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你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老化的跡象。】 【但你依然还活著,你的整个人,在凤隱鳞的手中被照顾著。】 【少女固执地拒绝著任何人的插手,哪怕是寄辛先宗也不行。】 【这一年,你昏迷与甦醒的时间各自参半。】 【甦醒时你也能看见寄辛先宗,师父在你每一次醒来时,都变得更加沧桑。】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百岁。】 【模擬第二十九年,你三十六岁,凤隱鳞二十岁。】 【能够苟延残喘四年,说实话这已极大地超乎你的预料。】 【但你知道,这大约也到极限了。】 【沉睡的频率加快,沉睡的时间增长。最新这一次,你足足沉睡了三个月。】 【当你醒来时,迎接你的,是师妹从未变过的身影。】 光影斑驳,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碎金。 寧长生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已不復往日的清亮,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翳,像是久置不用的古镜,落了尘。 可就在睁眼的剎那,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影。 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粉色的衣裙已换成了素净的浅灰,那头曾经枯黄乾涩的髮丝,如今已长成及腰的青丝,柔顺地垂落,却在窗欞透进的光影里,泛著几分黯淡。 她的目光,落在他面上。 那双空洞的眼眸,在触及他睁眼的剎那,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 “师兄,你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淡得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可那淡薄之下,寧长生听出了別的什么。 是如释重负? 是喜极之后的平静? 他说不清。 他只知,这道身影,这张面容,这双眼睛,在他每一次睁眼时,都在。 从未缺席。 “嗯……”寧长生应了一声,喉间乾涩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一次,多久?” “……三个月。” 一觉醒来,便是春秋轮转。 可对他而言,却恍如昨日。 那种诡异的时空错乱感,让寧长生微微有些恍惚。他眨了眨眼,努力让思绪清明一些。 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背。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却稳得出奇。 一只茶盏,递到他唇边。 茶水温热,不烫不凉,恰好入口。 “咳……咳咳……” 几口茶下去,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意,才渐渐散去。 头脑,也清醒了些许。 寧长生握著那盏茶,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那双手,已不復往日的修长有力。 皮肤黯淡,失了光泽,隱约可见细细的裂纹,仿佛即將碎裂的瓷器。 他看了许久。 然后,抬眸,看向眼前之人。 那双空洞的眼眸,始终落在他面上。 专注的,执拗的,仿佛这天地间,只容得下他一人。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嘆。 “小鳞,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许多次。 每一次醒来,都会问。 每一次的答案,都让他心头微堵。 “和以前一样。”凤隱鳞的声音,平平淡淡,“我在等师兄。” “我的意思是……”寧长生顿了顿,斟酌著词句,“最近这些时日,你可有做些什么?术法可有精进?可曾去见过师父?可曾——” “嗯,我在等师兄。”凤隱鳞打断了他。 那声音,依旧平淡,不掺杂任何情绪实。 “就和之前师兄问我的一样。”凤隱鳞缓缓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等师兄,替师兄打理流君苑。” “前天如此,昨天如此,今天也是一样。” “直到师兄醒来,我都会一直如此。” 话语平淡。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告白。 只有著莫名的、沉甸甸的重量。 寧长生看著她。 看著这张已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此刻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每一次沉睡,每一次入眠,她便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等待时光流逝。 静坐,坐到天上的日月轮转。 等待,等到庭中的花谢花开。 她就那样坐著,在无声中陪伴,在孤独里等待,一动不动,眼里只有那道註定会醒来、也註定会再次沉睡的身影。 痛苦吗? 无聊吗? 凤隱鳞从不觉得。 因为—— “师兄放心。”那声音再次响起,“我会一直,一直陪在师兄身边。” 阳光透过窗欞,在床边不远处投下一地光影。 而凤隱鳞,就端坐在那光影之外的阴影里。 安安静静,面无表情。 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寧长生看著她。 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有欣慰,有心酸,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 “陪我出去走走吧,小鳞,在床上躺这么久,感觉身体需要补钙了。” “……是。” 凤隱鳞很乖巧,很听话。 她与下床的寧长生一起,走出臥室的臥房,穿过寂静无人的廊道,最后走进阳光明媚的庭院里。 寧长生走得很慢。 那种感觉很微妙,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受到身体的迟钝,这具身体好似濒临破碎的瓷器,稍一剧烈动作便会支离瓦解。 庭院內,阳光倾泻而下,將满园花草照得一片明媚。 那些花,那些草,那些枝叶交错的灵木,皆被照料得极好。 繁盛,茂密,生机勃勃。 寧长生停下脚步,望著眼前这片熟悉的景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你照看得很好啊。” “嗯。”凤隱鳞应著,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认真,“下一次,会更好。” 下一次。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急促,沉重。 寧长生转身,便看见一道魁梧身影,匆匆而来。 对比起上一次,寄辛先宗更加的……不修边幅。 “师父。”寧长生唤著,唇边笑意依旧,“好久不见了。” 那语气,与往常一般无二。 仿佛他不过是出了一趟远门,此刻刚刚归来。 寄辛先宗站在三步之外,望著他。 望著自家徒儿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望著这双已蒙上灰翳的眼睛,望著这具分明还站著、却已透著沉沉死气的身躯。 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 却说不出话来。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心头微微一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凤隱鳞。 “小鳞。” “嗯?” “以后,可是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凤隱鳞闻言,微微一怔。 然后,她点了点头。 “师父的很多话,我都有听。” 很多话。 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如何听不出那言外之意? 很多话,终究不是所有话…… 寧长生看著她,看著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看著这双依旧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她发顶。 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与那些年,一般无二。 “小鳞,不能这样哦……” 那声音很轻,很柔,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 “可是要好好地,听师父的话。” 凤隱鳞没有应声。 只是微微仰头,望著他。 望著这张熟悉的面容。 望著这双温柔的眼睛。 望著那满头已然全白的髮丝。 然后—— 那只落在她发顶的手,忽然失了力道。 缓缓滑落。 寧长生闭上眼。 身子微微一晃,向后倒去。 …… 【模擬器第三十年,你三十七岁,凤隱鳞二十一岁。】 【自庭院昏迷的那天起,你已然沉睡了半年年时光,但你仍未有醒来的跡象】 【凤隱鳞不依旧固执的坐在床边守候,等待你的再次甦醒。】 【她在屋內又见证了一次四季的轮迴。】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她还在等待。】 【可这一次,等待的时间,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些。】 【长到让她开始害怕。】 【她不再静坐。】 【她开始呼唤。】 【这一年秋,你睁开了双眼。】 第四十章:你死了,模擬结束 要死了啊。 真正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死亡。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当再次睁开双眼的剎那,身体內部涌现的那股虚弱与死寂,便已明明白白告知了这件事。 实际上。 能再次醒来,已经算是奇蹟了。 这具身体,真的很耐活。 “我现在的状態……” “大概,就是所谓的迴光返照吧。” 痛苦,胸闷,窒息,晕眩。 种种难以忍受的症状袭来,让刚甦醒的寧长生,又一次感受到昏昏欲睡的困意。 他知道。 这次的沉睡不同以往,不会再醒,不会再继续,是真正的步入死亡。 “小鳞……” “师兄……” 一旁的凤隱鳞,轻声回应著。 今日是个好日子。 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金色的光线从雕花窗欞透入,为房间带来久违的明亮,驱走那份令人不喜的阴翳,更重要的—— 师兄再次醒来。 可是。 不知为何,不明为何,理应感到欢喜的內心,却因此而心痛。 那颗心,更是不知不觉间,缓慢下来。 “抱歉,小鳞……” 在凤隱鳞的搀扶下,寧长生勉强从床榻上坐起,极为勉强地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依旧是那般的温柔。 求求…… 求求…… 请不要再说了。 心痛之感愈发的强烈,看著寧长生的面容,看著那双已蒙上灰翳、却依旧温柔的眼眸,凤隱鳞只觉心弦震颤,几欲断裂。 “我……我去告诉师父……” 她突然站起,转身向屋外走去。 心內分明已预感到了什么,她不想听,她不敢看,更害怕去面对。 所以她下意识想要逃走。 想要逃开这些话,逃开这些眼神,逃开这即將到来的—— “咳……咳咳咳……” “直接以术法传讯不就好了,我想,时间应该有限了……” 寧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凤隱鳞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又要休息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发颤,“放心,我会继续……” “小鳞。” “我会一直等师兄再次醒来。” “小鳞。” 寧长生一声声唤著她的名字。 那声音不疾不徐,不迫不逼,与这些年,一般无二。 终於。 少女安静了下来,她呆在原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躯不断颤抖著,颤抖著。 “过来吧,小鳞。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离別之日终究会到来。 哪怕不愿意面对,但这份残酷,不会因为抗拒而改变。 每个人的人生,总是要学会接受。 “是……” 凤隱鳞回到寧长生床边,缓缓坐下。 绣墩的高度刚好,当她坐下时,恰好处於能被寧长生触碰头顶的位置。 於是。 寧长生伸出那只乾枯的手掌,轻轻放在凤隱鳞发顶,最后一次轻抚那头青丝,感受那依旧柔顺的触感。 凤隱鳞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可在那只手掌的安抚下,又慢慢地、慢慢地,恢復了平静。 “真是辛苦你了,本来应该是我照顾你的才对,结果最近的几年,都是你在照顾昏睡的我。” “现在,终於要告一段落了。” “你也可以,好好歇息了。” 不,我不想休息。 求求…… 求求……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已,听师父的话,师父同样也是你的亲人,浮光海市更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承载著我们的过去和回忆,守护好他们。” 寧长生估计了一下,自己的死亡大概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消失的那种。 但苦境邪门儿的东西不少,很难说会不会有人以此来欺骗凤隱鳞。 只能寄希望师父了…… 哪怕这只是模擬,寧长生都不由得开始想起后续的事情。 “苦境骗子很多,你更要注意识別,不论如何,不可以伤害师父与海市的所有人,更不能伤害你自己……” 停下…… 快停下啊…… 愈发沉重的痛,逐渐累积在少女心口,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胸腔,以此遮掩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虽然没有直说。 虽然刻意跳过了那个字。 但凤隱鳞又怎能听不懂? “我不接受。” 凤隱鳞颤声打断了他的话。 “我……我不能接受……” 本应空洞无神的双眸,第一次有了极其剧烈的震颤。 那只抚摸头顶的乾枯手掌,微微顿了一下。 离別是那般沉重。 像巨石。 像山岳。 压在人的心口,压得人难以喘息。 只有真正迎来离別,人们才会发现,所有提前准备的预演,皆是轻如鸿毛,十不足一。 凤隱鳞做好了被呵斥的准备。 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少女的內心陷入自责的悔恨。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拒绝寧长生的嘱託。 仿佛只要拒绝了这些嘱託,便能同样拒绝离別。 泪水无声滑落:“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接受的……” 来自少女的拒绝,让寧长生愣了一愣。 他脸上的表情连续变化,先是惊讶,接著疑惑,最后,是温柔的欣慰。 “哈……哈哈哈……” “哈咳……咳咳!” 寧长生笑著。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可虚弱的身体使得他刚笑出声,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又急又烈,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 “师兄!” “我没事……我只是……”寧长生轻轻握住凤隱鳞的手,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已没什么力气,却依旧稳稳地、温柔地握著。 你的情感,终究是…… 喜与悲,已经具备了这两种情感的你,终究还是…… “我……我……”凤隱鳞看著寧长生,並不知寧长生心內所想,只是摇著头。 “我不能离开师兄……” 她笨拙的细数著自己的错事,反覆的罗列自身的缺点和不足,想要以此证明自己还无法离开师兄。 想要以此挽留眼前之人。 “……” 寧长生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温柔地望著她,再次伸出手掌,轻轻放在她发顶。 为她给予最后的温暖。 渐渐的。 少女自己停了下来。 不再敘说那些哄骗自己的假话。 房间是安静的。 窗外是明媚的。 而少女的心,是撕裂的。 真正的绝望,从来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 而是你明知灾难的到来,却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哪怕刀剑在手,哪怕天下无敌,终究也救不了想救的人。 这种无能为力的折磨,这种坐视终末的绝望,使得那双眼內,仅剩的全是空洞的悲意。 “师兄,我想,和你一同,好吗……” 凤隱鳞哽咽著,终於说出深藏在心里的话。 那声音不夹杂任何悲泣,却尽显淒凉哀伤。 心內已然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 一切因君而得,因君而失,理所当然。 无需理由。 无需犹豫。 心甘情愿。 而作为回应的,是摸头愈发无力的手掌。 “小鳞,你知道的,我不会同意这种事情。” 床榻上。 寧长生的呼吸逐渐微弱,脸上露出微笑。 “好好活下去,小鳞。” “替我照顾好海市、师父,这是为兄最后的请求。” “无需为我的离去而悲伤,这並非永別,只是一场漫长的分离。” “终有一日,我们会再次相遇。” 那只枯瘦的手,再也无力抚摸发顶。 失去所有力气,轻轻滑落,停在肩头。 寧长生望著凤隱鳞,望著这张陪伴了十余年的面容,望著这双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用尽最后的力气,轻声呢喃: “有些遗憾呢……好久,不曾看你笑了……” 陡然。 凤隱鳞怔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突如其来的惊愕,甚至延缓了几分悲伤的涌来。 师兄…… 想看……我笑…… 她抬起头。 金色的午阳里,青丝如瀑。 少女两只手的其余四指全部弯曲,只留食指单独伸出。 两根食指。 分別勾住两侧嘴角。 轻轻提拉,拉出幅度,人为地创造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是如此僵硬,如此笨拙,且不断有泪滴涌现,从那早已盈满的眼眶滑落,於无声中浸湿双手。 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泣。 笑与泪…… 悲与喜…… 在这一刻,同时绽放。 “笑得……真好看……” 寧长生轻声呢喃。 最后,也算是,成功了吧……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 那道身影,那张笑脸,那双含泪的眼眸,在视野中一点一点远去。 然后—— 归於虚无。 【你死了。】 【模擬结束。】 第四十一章:波涛如山,就是为兄来见你了 【和第一次一样,你进行了一次不算完整的模擬。】 【拥有非凡天赋的你,一生犹如璀璨划过的流星,儘管短暂,却留下了还算明亮的痕跡。】 【你与各方人物结交,你的风採为他们所铭记。】 【你在问侠峰与群侠阐述侠道,你对於侠道的理解通过在场之人向著武林各处传播,你的名字也因此被许多人熟知。】 【你回馈给一眾派门的异法奇术,在不少宗门中大放异彩,使你的名字被他们郑重记载。】 【你成功抚养凤隱鳞长大,並改写了她的命运,最终在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注视之下,从容离去。】 【模擬结束,开始统计精彩瞬间。】 【模擬评价计算中……】 【模擬奖励生成中……】 “回来了吗。” 眼睛一睁一闭。 眼前的景象无声转换,从浮光海市的流君苑,再一次回到那间简陋小居。 寧长生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低头看向自己这双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掌心的温度,是活著的温度。 他愣了愣神,隨即握了握拳。 那股充盈的活力瞬间盈满全身,与模擬器中最后那段时日,那具日渐衰败、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躯壳相比—— 天壤之別。 “凤隱鳞,寄辛先宗,浮光海市……” 他喃喃念著,目光有些放空。 上一回是寂寞侯,这一回是騶山棋一。 所以不管怎么说,都逃不开带孩子的宿命是吗…… 想到原本騶山棋一的结局,寧长生摇了摇头,轻嘆一声。 “希望这一次的棋一,不会再走上那条路。” 那一声嘆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只有他自己知道。 脑海中,模擬器中那三十载光阴,走马灯般一一掠过—— 初至浮光海市,遇见那个魁梧得有些喜感的寄辛先宗。 拜师学艺,三年入先天,十年尽得真传。 海市百年一启,结识桐文剑儒、墨宗嗣、华凤奴一眾好友。 荒草丛中,捡到那个瘦得皮包骨头、满眼恐惧的女童。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寄辛流君的小师妹了。” “小鳞,笑一个给师兄看看?” “做得很好。” “小鳞,以后可是要好好听师父的话啊。” …… 最后那一刻。 那张终於学会了笑、却笑著流泪的面容。 那双空洞却分明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 那笨拙地用两根食指勾起的嘴角。 那滴落在他手背上的、滚烫的泪。 “笑得……真好看……” 寧长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这一次的评价,应该会比上次好一些吧。” 他轻声自语,等待著模擬器的结算。 …… …… 浮光海市,流君苑。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床榻前投下一地斑驳光影。 可那光影落在榻上那人身上,却再也照不亮那张苍白的面容。 寧长生静静躺在那里,双目紧闔,神態安详,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是这一次的沉睡,再也不会醒来。 寄辛先宗立在榻边,一动不动,只一瞬间仿佛又老去了几十岁。 而四周,静到不可思议。 不,还是有声音存在的,那是泪水滴落的声响。 痛…… 太痛了…… 少女呆滯无神的坐在床边,双手握住那只早已冰冷的手掌,想要以自已的体温,將其捂热捂暖。 可是,无用,完全无用。 曾经温暖的太阳,已然没有了温度。 曾经带来救赎的光,再也不会出现。 一切,已然黯淡无光。 “师兄,你骗我……” “你,骗子,骗子……” “为何到最后一刻,你都在骗我,都不愿意说明真相!” 热泪不断滑落,湿润著脸颊,最后滴在那只冰冷的手上。 掌握文武、慧识、窥天…… 在寧长生生息断绝的最后一刻,凤隱鳞对寧长生发动了窥天。 残缺的命盘下,被寧长生简陋谎言所掩盖的真相,展露无遗。 哪有什么天谴,分明,分明都是你那自私的选择啊,师兄,嘴上说著家人之间不互相隱瞒、欺骗,事实上到最后一刻,你仍在以谎言欺瞒吾! “是吾太傻,竟然真的听了你的话,一直不以窥天观测你之状况!” “骗子!” 双手颤抖。 不断后悔著自已的无能为力。 无法抓住那飞舞凋零的花。 痛,真的好痛,痛到全身心都在发出悲鸣,痛恨著自已的愚蠢。 “鳞儿……”寄辛先宗开口,声音沙哑,“长明灯內,有流君留给你的书信,以年轮流沙之法……” 长明灯?! 凤隱鳞闻声,转过身,匆匆奔出臥房,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內。 拿起那把被始终珍藏的如意,那一盏长明灯。 真元注入。 剎那间,长明灯的仪轨轮转散华,金光凝聚,化作漫天金沙,飞舞盘旋。 年轮流沙,飘忽无踪。 但见仪轨之內,一道身影,缓缓凝聚而出。 模糊的,看不清面目的。 却是那般熟悉的。 一如多年以前,那个夜晚,那个用金色流沙凝聚而成的身影。 “师兄……” “师兄……” 凤隱鳞喃喃唤著,声音发颤。 那模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 然后,双手合十,微微弓腰。 哪怕面目模糊不清,凤隱鳞也能想像出,那个人,那道身影,此刻会是怎样的神情。 一定是那副惯常的、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笑容吧。 一定又会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唤她“小鳞”吧。 “小鳞,抱歉。” 那模糊的身影开口,声音温和,一如往昔。 “以你现在的智慧,应该已经发现所有了。” “师兄终究还是没能做出一个合格的表率,在这件事情上,还是欺骗了你。” “希望你可以原谅师兄。” 顿了顿。 “抱歉,抱歉,確实很抱歉了。” 那模糊的身影,又往下弯了弯腰,合十的双手微微晃动,仿佛在拼命赔礼。 凤隱鳞看著这一幕,泪水夺眶而出。 晶莹的泪,不断滴落,落在地上,泛起淡淡水光。 她缓缓抬手,想要触碰那道身影。 却在触及的剎那,不由自主地顿住。 害怕。 害怕这最后的残像,会因为自己的轻举妄动,而支离破碎。 害怕连这最后的一点念想,也要失去。 “大概……这就是事情的始末了。” 那模糊的身影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总而言之,那个缎君衡不是什么好货,离他远一点。” “最后,关於我的身后事……” 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我选择火葬加海葬。” “毕竟你师兄我水火无敌嘛。” 那语气,竟还带著几分得意。 凤隱鳞听著,哭著,却又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 想笑。 却笑不出。 “將我的骨灰洒向大海。” “未来你在海市之滨,见波涛如山——” 那模糊的身影,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看著她。 看著她哭。 看著她笑。 看著她那笨拙地、用两根食指勾起嘴角的模样。 “那就是为兄来见你了。” 话音落。 金光散去。 那道模糊的身影,化作漫天金沙,缓缓飘落。 最终,归於沉寂。 凤隱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双手捧著那盏长明灯,泪流满面。 窗外,日影西斜。 海风拂过,带来阵阵潮声。 远处,海天相接之处,波涛如山。 层层叠叠。 绵绵不绝。 第四十二章:她的笑,她的泪 “你是说……” “中阴界亦无法可寻?” 逍遥居外,灰霾沉沉,风过无声。缎君衡抬手压下体內翻涌的气血,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凝注眼前这道粉衣蓝裙的身影。 不过数年光景。 当初那个魂游中阴、满眼空洞的女童,如今竟已成长至斯。 方才那几番交手,虽只是试探性的来往,他却已窥见那具躯壳之下,藏著何等惊人的能为。 补命之术。 那小子,当真是一个疯子。 这等逆天之术,竟真由人力完成。 眼前这女子,命格完满,气运流转,浑然天成,哪里还有半分“天生鬼体”的痕跡? 以己之命,换彼之生。 以己之魂,补彼之缺。 缎君衡忽然想起那日,那道蓝衣身影牵著女童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那是井底之蛙的见识。” 当时只觉是年少轻狂。 如今方知—— 那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中阴界虽是阴阳轮转之地,生死交替之所……”缎君衡开口,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但令兄命盘崩解,按常理而言,当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若要重聚魂魄、再塑命盘,此非人力所能及。” 话未说完,便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那道目光。 空洞的,却又是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窥本源。 窥天之视。 缎君衡心头一凛,隨即轻咳两声,移开视线,语气转圜:“不过嘛……世间奇诡之物万千,非缎某所能尽知,听闻苦境道门有一奇石,名曰『盘古开天答愿石』,传闻有心想事成之能,姑娘何不往圣龙口一行,请託道门,或可寻得一丝机缘?” 凤隱鳞闻言,微微垂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盘古开天答愿石…… “我记下了。”她抬眸,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悲喜,“凤隱鳞承你一个人情,你要探查的消息,若有线索,自会告知。” 顿了顿。 “请。” 一字落下,人已转身。 蓝裙轻扬,粉衣飘拂,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灰濛濛的天际。 缎君衡目送她离去,直至那抹顏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方才缓缓坐下。 “……疯男疯女,当真天生一对。” 他摇了摇头,唇边那丝惯常的笑意,此刻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就算真有奇物,又如何能让为天道所不容之人死而復生啊。” …… 道门圣龙口,自多年以前三教教主一战魔魁之后各自隱居。 圣龙口遂交由往世、当世、来世三位道君统辖打理,闻听凤隱鳞所求,心內盘算而后,自无不允。 “寄辛流君与道门有救,你有所求,自无不允,但需约法在前,盘古开天答愿石给你达成愿望之后,你人需前往代刑堡星河殿受刑。” “若真能復活师兄,凤隱鳞甘愿!” 星河殿內,少女触石许愿,石身爆发出耀眼白芒,那光芒刺目,照亮整个星河殿,照亮凤隱鳞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面容,照亮她那双空洞眼眸深处,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期盼。 光芒凝聚,流转盘旋,化作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熟悉的身形。 熟悉的眉眼。 熟悉的、总是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的笑容。 紫衣,蓝衫,白髮如雪。 寄辛流君。 “师妹。”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一如往昔。 凤隱鳞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那空洞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剧烈震颤。 师兄……师兄! 她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面容。 想要確认那份温暖。 想要—— 然而就在触及的剎那。 “师妹。”那人又唤了一声,唇边笑意更深,缓缓抬手。 掌中,真元凝聚。 一掌轰落! 猝不及防。 血溅三丈! 那道刚刚凝聚而成、还未来得及站稳的身影,在凤隱鳞眼前,轰然倒下! 倒在血泊之中! 倒在那双空洞眼眸的注视之下! 盘古开天答愿石上,一道裂纹,清晰浮现! 凤隱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血。 满地的血。 那张熟悉的面容,浸在血泊之中,那双眼睛,依旧睁著,望著她,唇边甚至还残留著那抹温和的笑。 可那笑,此刻看来,只余下无尽的讽刺。 假的。 不是师兄。 不是。 不是! “你——” 凤隱鳞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根本,不是他。” 那双空洞的眼眸,骤然迸发出刺骨寒意! “盘古开天答愿石——”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汝竟敢欺骗与吾——” 真元暴涌! “更褻瀆师兄!” 一掌轰出! 直取答愿石! 就在此时,三道身影破空而入! “住手!” 当世道君怒喝一声,道气磅礴,一掌迎上! 轰然巨响! 真元激盪,殿宇震颤! “凤隱鳞,我们看在令师与令师兄情面,才破例允准你使用答愿石,你竟然不知感恩,更毁坏答愿石!” “答愿石褻瀆师兄,更何况是其自毁,与我何干!” “放肆!” 一言不合,自引三世道君雷霆震怒,凤隱鳞同是不满,星河殿內大战自起。 这场交手的结果,不为圣龙口典籍所载,只知三世道君各自负伤回归。 不久之后,寄辛先宗再至圣龙口,三世道君伤势未愈之下在与先宗交手,身受重创,不得已自封星河殿。 圣龙口由此转交十三道各自分权辖理,逐渐淡出武林视线,浮光海市也自此与圣龙口交恶。 …… …… 陋室之中,寧长生仍在思索著,復盘著第二次模擬的始末。 突然。 来自模擬器的提示音,打断了寧长生的思绪,那是模擬结算完成的声响。 【叮咚。】 【第一次模擬统计完毕。】 【命途寿数:拉完了】 上一次评论你说你六十八年拉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这回比第一次还短,少年仔怎么回事,需要下一次模擬给你发一个天生短命的词条么。 何等熟悉的口吻啊…… 【修为造诣:人上人】 三年入先天,十余载尽得先宗真传,同辈之人罕有敌手,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你必然能够成长到不逊於那位“掌握文武”的境界,可惜,可惜,光想著自爆卡车了。 寧长生沉默了。 【江湖声望:人上人】 作为寄辛先宗的少海主,你交游广阔,问侠峰阐述侠道、散异术於武林各派,哪怕你这一世只有三十多年,但你的名字依旧被不少人所记得,你遗留下来的武学、术法以及一些思想,有所传承,所以你哪怕曇花一现,也毕竟是个曇花不是。 “人上人啊……” 【人情羈绊:顶级】 凤隱鳞因为你的原因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跡,整个浮光海市因你而得以保存,寄辛先宗心中虽然遗憾,但也依旧看顾著海市。你的朋友遍布五湖四海,蜀道行、王隱、桐文剑儒等人的心中均有你留下的身影,少年,你是天生的攻略大师啊,以前没少玩儿旮旯给木吧。 太好了,结局改变了,浮光海市得以保存…… 寧长生心中一喜。 【歷史影响:夯】 熟知剧情的你自然知道凤隱鳞的改变意味著什么,而为了你她的人生將完全不同,一个天资不下素还真,並且洞察天机的騶山棋一,影响力难道会比完全体的文武冠冕来的差吗?毋庸置疑的夯啊。 【综合评价:人上人】 虽然这一世依旧命不长,但是修为还是提起来了,对这个武林也算稍微有了一些贡献,当然这些贡献对比起你所结下的羈绊而言还是不值一提,依旧是人上人的评价,下次好好搞点大新闻也许就顶级了呢。(別总想著自爆卡车人造酸梅精了,你被骂的多惨你知不知道,都说你的第二次模擬式老太太裹脚布又臭又长,还有人说你一点都不霹同,投错地方了。) “什么玩意儿?” 寧长生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在评价之后有一个括號里的字跡,但是还没有看清具体內容就隨之一闪而逝。 挠了挠头,而模擬器上的內容持续不断地变幻著。 【奖励生成中……滴……滴……】 【请宿主在下列五项奖励中,任选其中三项,选后即刻发放】 【壹、模擬人生內的巔峰修为】 【贰、模擬人生內的全部武学】 【叄、残缺词条“掌握文武”】 【肆、一把刀,刀名流君】 【五、一滴泪】 【滴……滴……滴……】 第四十三章:选择 残缺词条『掌握文武』…… 看到这个选项的一刻,寧长生感觉自己的心都抽了下。 原来词条也能够当成奖励抽出来的么。 哪怕系统介绍里很明確的写出了,因为是残缺版,掌握文武的效果不及完整版的三成,可那又如何? 三成? 三成便已足够。 第二次模擬,三十余载光阴,他亲身经歷过那等匪夷所思的进境。 三年尽揽云苑藏书,五载尽得先宗真传,十余年便入先天之境。 那等恐怖,那等匪夷所思,那等令寄辛先宗这等宗师都瞠目结舌的进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项,必取无疑。 至於第二个选择,寧长生看向了一二之间。 第二次模擬所学甚杂,包括先宗一派奇术、铸术、刀法,还有曾和蜀道行交流而得的数招武痴绝学,为救凤隱鳞而游走神州时收集而得的奇法异术,这些东西如今虽说同样在他的脑子里,但若要融会贯通答道模擬器的程度,绝非短期所能达成。 但—— 若有掌握文武,毫无疑问可以极快的加大速度,也因此这第二个选项或者没有那么的迫切。 选项一…… 模擬之中,三十七载而终。 虽只三十七年,却已入先天之境。 那一身修为,是真元流转,是经络贯通,是神魂与天地共鸣的玄妙感应。 是他在最后那段时日,拖著那具衰败躯壳,再无法动用的—— 巔峰。 若得此修为,便可省却数十载苦功。 便可真正立足於这方武林。 便可…… 想起翠环山下,那四路人马围困琉璃仙境的阵仗,想起那道从天而降、飘然落於身前的黑色道袍身影——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凛。 现阶段的武林台面,先天之境,已是稀罕。 至少,不必再担心被人隨手一发“天圣光”拍成飞灰。 至少,有了一分自保之力。 这一项,同样必取。 至於四…… 寧长生看向对於流君刀的描述之后,不由一怔。 该刀由寄辛先宗以女媧五色石及九天云火在浮光海市闭关十载铸造,为寄辛先宗一生至高心血所铸,刀身以爱徒最为喜爱的深紫色为主,內蕴紫龙之气,可化战甲,刀本身亦可在两种刀的形態下切换,为祭念爱徒,遂將此刀命为“流君”。 女媧五色石。 九天云火。 闭关十载。 一生至高心血所铸。 可化战甲,双刀形態切换。 为祭念爱徒,命为“流君”……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轻轻拨动心弦。 师父…… 那张粗獷的面容,那两撇总是翘得颇有喜感的小鬍子,那一声声“你小子”的无奈笑骂—— 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又一一散去。 寧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就是沧耳刀么……师父……” 最后一项,她的泪…… 她的喜、她的悲、她的泪、她的哀,她的伤,她的悔,皆匯聚於此。 记载只有如此,別无他物。 似乎,的確就只是一滴眼泪而已。 想起那个人,寧长生不由得有些动摇,但隨后还是坚定了下来。 第一次模擬,他选了青虹,选了那个面目模糊的木雕。 选了性情。 选了那些无法復刻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宝物。 而这一次—— 这一次,他必须做出决断。 增长即战力的决断。 这方武林,不会等人。 素还真既已现世,那神神鬼鬼满天飞的日子,便不会太远。 若一味依恋那些—— “抱歉,小鳞。” 那滴泪,有著特殊的含义,但是並看不出多大的用处。 只需要考虑在选项二和选项四之间…… 思索过后。 寧长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即选项一、选项三、选项四。 修为、残缺的『掌握文武』、流君刀…… 流君刀能够如同先前得到的木雕一般被储存於系统空间之內,也不用担心招摇过市被人惦记上。 至於选项二的那些,霹雳的武学大多都能速成,他也不需要如同模擬器中一般全部精通,优先以提高即战力为目標针对性练习即可。 【叮,奖励选择完毕,开始进行发放——】 那“一滴泪”三字,缓缓淡去。 寧长生看著那三个字淡去,看著那行字跡消失在光幕尽头,心头那股堵闷,又浓了几分。 可他没有后悔。 也不该后悔。 就在此时—— 隨著寧长生確认完毕。 模擬器的面板开始闪烁,一项项的文字快速消除,取而代之的,是奖励迅速具现成现实。 体內,骤然一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应。 仿佛沉疴尽去,仿佛枷锁尽碎,仿佛有什么东西,自冥冥之中降临,注入这具躯壳。 先天之境。 模擬之中三十七载苦修,那巔峰时刻的修为,在这一瞬间,尽数归位! 天地灵气,涌动周身。 四方元气,信手招来。 经络之中,真元奔涌如江河决堤,浩浩荡荡,无穷无尽! 寧长生缓缓抬手。 掌心之中,真元凝聚,化作一团氤氳光雾,流转不息。 那是先天的真元。 那是属於他的力量。 “这就是……先天么……”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恍惚。 霹雳武林,先天多如狗,顶峰满地走。 但那都是往后的事。 在眼下这个时期,在素还真方才现世的此刻—— 先天之境,已是稀罕。 同时寧长生感觉到,自身在冥冥之中加持了某些东西,大约是“掌握文武”? 而第三个—— 紫华流转,流君入手! 寧长生看著手中的流君刃,与记忆中的沧耳刀还是有著不小的区別。 刀身通体深紫,那紫极深极沉,却又透著一种难以言说的华彩,仿佛將漫天星斗尽数敛入其中。 刀锋隱现,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静静散发。 刀鐔之处,鏤刻著一道龙纹,那龙纹盘绕,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起。 刀柄入手,触感温润,仿佛与人血脉相连。 怎么说呢,虽然同是紫色,更华丽,更精致,更……寄辛流君。 那深紫的色泽,那繁复的纹样,那处处可见的精心雕琢,分明是寄辛先宗在铸造之时,参考了爱徒的喜好。 而寄辛流君的审美又受某位珠宝匣影响…… “师父,这把刀,也算是辗转为我所用了,徒儿多谢。” 隨手一挥,將流君刃收起,霹雳门的斩风剑,如今已足够使用,没必要拎著流君招摇过市惹麻烦,而且看过霹雳的都知道,这个武林刀剑双持不太吉利。 看了一眼系统上又一次刷出的十万天冷却时间,寧长生感觉这一次反而不似先前那般急切了。 “如今武林局势太乱,而从翠环山那一趟也能看的出来,我的参与並非不会影响到剧情。” “有掌握文武在,先將先前收穫的武学消化,提升即战力,再想办法围观热闹。” “还得想想,有没有什么和素还真无关的热闹呢,和现阶段素还真接触太多实在是太过於危险了……” 第四十四章:世家初显踪 风拂河畔,芦花如雪。 寧长生收剑归鞘,立於水湄之畔,闭目调息。 体內真元流转,如江河奔涌,浩浩汤汤;经络贯通,似星罗棋布,灿灿昭昭。那股冥冥之中的加持,那道残缺的“掌握文武”,虽只三成,却已让他在短短数日之间,將青虹剑诀推至祭剑化虹之境。 而脑海中那些从模擬器中带回的武学记忆——先宗一派的奇术异法、蜀道行赠与的武痴刀诀、游歷神州时收集的百家之长——正一点一点,被那残缺的天资啃噬、消化、融会贯通。 “这便是『掌握文武』的恐怖么……” 寧长生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恍惚。 哪怕只是残缺。 哪怕只是三成。 已足以让他在修行之路上,一日千里,势如破竹。 再想想完全体的素还真,能够看人家用一两回招式就能够復刻,这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理解了,只能说人和人的差距,当真是比人和狗都大啊。 第二次模擬结束以后,寧长生暂息了去凑热闹加快模擬冷却进度的想法,后续蛮长一段时间內,他都只想闭关打磨自身,能够完全消化第二次模擬的积累,再行走武林,无疑安全係数会高很多。 寧长生是这样的想法,但这个时候的武林…… “啪!” 一声轻响,是脚踩断了枯枝的断裂声音,扰乱了河畔寧静。 寧长生闻声微皱眉头,“既然来了,何妨现身一见。” “想不到,想不到,翠环山下自五方豪强手下全身而退的萧炎萧先生,原来也是深藏不露啊。”来人头带一副惨白的骷髏面具,置身十步之外,一席黑袍,鬼气森森。 “哦?”寧长生看著眼前的人,神情淡漠,心內却是不由有些诧异。 阴窟堡主欧阳上致,欧阳世家怎么个事儿,他就在翠环山下被素还真拎出来了一回这就被盯上了? 寧长生当然知道,欧阳上致名为欧阳世家二爷,实际上行动基本是依循其大哥兼上司欧阳上智的指令行动,所以…… 是欧阳上智觉得他有利用价值? 这操蛋的江湖啊,果然是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一步江湖无尽期啊。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欧阳上致看著寧长生,见对方只不咸不淡的应了个“哦”,心里也是疯狂打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情报里不是说这人就一个修为还算可以的江湖散人么,现在这气势哪里有江湖散人的模样,先天,现在欧阳世家从下往头上数能指使的动的先天才几个,先前准备的话术还说么,还说的出口么,对方还听么。 “所以,阁下来,就为打个招呼?”寧长生微微侧头问道。 “先生说笑了。”他乾笑两声,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在下此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哦?” 寧长生看著他。 看著眼前这黑袍骷髏的身影,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忽然有些感慨。 眼前的欧阳上致,和翠环山下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样的试探。 一样的谨慎。 一样的,看人脸色行事。 这就是苦境。 到最后,终究是以拳头说话,以实力立足。 “那就请直说来意吧。”寧长生的语气颇为客气。 他无意接触现在的素还真,或者说现在的素还真本身还具有相当的风险,並不適合打交道,翠环山下的一碰头,更是让他知道了绝对不能在那位清香白莲面前搞任何的小动作,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不接触。 而欧阳世家,欧阳上智,危险性对比起素还真只高不低,寧长生也不想与之卯上。 “呵呵,那在下就有话直说了,翠环山下,阁下被那素还真置於眾矢之的场合,险些丧命。”欧阳上致斟酌著用词和字句,“这等仇怨……” “钱货两讫,无仇无怨,我被其利用不假,但好处也没少拿。”寧长生直接打断欧阳上致的话,“若是为我打抱不平而来,我在此道谢,其实我与阁下素未谋面,大可不必如此。” 欧阳上致愣住。 这……这般没脾气的么? 一个先天高手,被素还真这般戏耍利用,竟能如此坦然接受? 不对。 是城府太深? 还是当真无欲无求? “萧先生,你——” 他还想再言。 话未出口,只觉一阵清风拂过。 面前之人,已飘然而退。 “阁下来意,萧某明白。” 那道身影,已退出十丈之外,立於河畔芦苇之间。 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縹緲无定。 “只是萧某无意涉足江湖纷爭,还请另请高明。” “请。” 一字落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於暮色之中。 只余下河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欧阳上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良久。 他缓缓抬手,取下那副惨白骷髏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惊疑不定的面容。 “先天……”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 “这份修为,这份气度——比之那一位,亦不遑多让了罢?” …… …… 欧阳世家。 恢弘殿堂,灯火辉煌。 殿中一道帷幕,低垂至地。 帷幕之后,隱隱约约,映出一道漆黑的身影。 欧阳上致跪於殿中,將河畔之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此人修为,至少先天。那股气度,那份从容,便是属下,也看不出深浅。”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小心翼翼道:“以属下观之,只怕……不逊於那一位。” “哦?” 帷幕之后,那道漆黑的身影,终於开口。 那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纪,辨不出情绪,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仿佛夜梟低鸣,又仿佛毒蛇吐信。 “你是说……” “不。” 话未说完,便被自己打断。 那道漆黑的身影,微微侧首,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自语。 “若真如此,翠环山下,素还真不可能看不出。” “不对……” “或许,正是因为素还真看出来了,所以才点出了他?” 殿中陷入沉寂。 欧阳上致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 良久。 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论如何。” “查清此人底细。” “儘量不要与之正面衝突。” 顿了顿。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阴惻惻的笑意。 “一入江湖,再想脱身——” “哪有那般轻易的事。” 欧阳上致俯首,恭恭敬敬应道: “是!” 第四十五章:文武贯 风云录 谁称天下第一剑 武林局势,瞬息万变,有如棋局翻覆,又如风云骤变。 自素还真横空出世以来,那原本还算平静的江湖水面,便被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而紧接著,另一道身影翩然现身——脱俗仙子·谈无欲,与素还真並称“日月才子”的传奇人物,同样踏上这方武林舞台。 一部《文武贯》,一册《风云录》,两闕名人榜,揭开日月並世而爭的序幕。 素还真与谈无欲约定,二人各撰名录,上书各自心中认定的天下第一。 若同一头衔下两人所书之名相异,便令那两位被提名者一决高下。 胜者,方为真正的天下第一;败者,那提名之人,便需付出代价。 日月之爭,自现世一刻,便吸引了武林各方视线。 而在这两册名录之中,唯独“天下第一剑”与“天下第一刀”两项,存在差异。 刀剑之爭,一波三折。少爷刀、帝王刀、真假宇文天,谜团迭出,层层剥解,直至今日—— 狂沙坪上,日月並立,万眾屏息。 狂沙坪四周,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武林人士。 高处低处,近处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兴奋,有幸灾乐祸,也有惴惴不安。 坪中,两道战局,四道身影,已至最后关头。 少爷刀对上帝王刀、剑藏玄对上单锋剑尊·宇文天。 刀光剑影,交错纵横。 三十招为限,转瞬將至。 就在素还真宣布天下第一刀、天下第一剑就由四人共享,风云录文武贯的赌约也不分胜负之时。 震惊武林的全新面孔显现,歌姬扇舞之间,自称金少爷的年轻人轻描淡写斩杀少爷刀与帝王刀,宣告天下第一刀之归属真正尘埃落定。 “我乃少爷刀金少爷,所以,这场赌局,还是《文武贯》贏了。” 金少爷轻描淡写收刀,面上掛著邪魅的微笑,几点血腥更衬得那张俊美不凡的面孔显出几分別具魅惑之感的味道。 “少爷刀……” 素还真闻言长嘆一口气,看向对面的黄衣男子。 “这一局,的確是素还真输了,素还真愿赌服输。” 而对面黄衣男子,或者说谈无欲,看著横空出世的“少爷刀”,心內同样疑惑不已。 但素还真既然认输了,他自然也不会客气。 “既然认输了,那就……” “输了吗?我看未必。”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全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衣著普通,相貌平平,扔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可此刻,这“普通”之人,却成了全场焦点。 金少爷眉头微挑,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杀意一闪而过。 “哦?” 他开口,声音拖得绵长,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危险。 “你这又是几个意思呢?” 那中年人迎上他的目光,竟无半分惧色,只淡淡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负。 “天下第一刀,金少爷斩少爷刀、帝王刀,自然是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其余几人,最后落在宇文天身上。 “但是这天下第一剑嘛……”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天厉声打断,那张原本阴鷙的面容,此刻更显狰狞。 他本就因与剑藏玄不分胜负而恼火万分,如今一个无名小卒竟敢跳出来质疑他单锋剑尊的资格? “天下第一剑,自是另有其人。” 那中年人丝毫不为宇文天的怒意所动,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也唯有胜了那人,方才有资格,称天下第一剑!”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另有其人? 胜了那人,才有资格? 这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说——眼前这宇文天、剑藏玄,还不够格? “你所说是何人?”一旁剑藏玄迫不及待的问道。 金少爷自称少爷刀,將素还真置於赌局告负的危险境地,作为素还真的朋友,自然希望素还真能够掰回局面。 面对眼前横生的变数,原本將局面尽数掌握的素还真与谈无欲此刻似乎反而成了局外人。 “翠环山下,见五杀的第六人,素贤人可还有记忆?” 那中年人忽然开口,目光直直落向素还真。 翠环山下,见五杀的第六人…… 素还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那张惯常从容的面容上,首次浮现出一丝波动。 他?! “那个无名小卒?” 谈无欲眉头一挑,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几分疑惑。 翠环山下那一幕,他自然清楚。 素还真莫名其妙从人群中拎出一个无名小卒,让他参与见五杀之局,当时他还以为是素还真安排的暗手,特意观察了一番,却发现那人確实不过是个江湖散人,修为平平,毫无特异之处。 可如今,却有另一个不知来路的人,说那人是天下第一剑? “呵。”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谈无欲,带著几分嘲弄。 “连月才子都不曾看出其底细,不更说明其人高深莫测?” 谈无欲面色一沉。 这话,分明是在说他眼力不济,以谈无欲的自负如何能忍。 “如今那人正在武林之中。”那中年人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篤定,“若是怀疑我所言有差,何妨寻他一试?” “若我所言有差,立时当场自尽,也无妨啊。” 当场自尽…… 世上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难道素还真和谈无欲真的看走了眼,那日翠环山下的无名小卒难不成真是什么高人不成? “哼!” 此时,在场之人只听到了一声冷笑,循声看去,冷笑声的源头正是宇文天。 “一派胡言,譁眾取宠,素还真,这就是你的下作手段!” 谁? 素某吗? 素还真都有些疑惑。 这么看来,似乎得力的只有自己,再加上翠环山下那遭,那人似乎的確不排除与素某认识的可能。 但是……这確实不是素某的布置,是你吗…… 那这么说来,那人果然是欧阳世家之人? “何须多作废言?” 那中年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素还真的思绪。 他看向宇文天,看向剑藏玄,唇边笑意愈发篤定。 “宇文天、剑藏玄,可敢寻上那人一会?” 宇文天面色铁青。 他单锋剑尊,纵横武林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挑衅? “呵!”宇文天冷笑一声,昂然开口:“有何不敢!” 第四十六章:秦假仙 荒山野岭,暮色四合。 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上半空,四周火光摇曳,映得周遭几株老松的影子忽长忽短。 寧长生盘坐火旁,手中一根树枝挑著火堆,听著对面那人滔滔不绝的话语,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宇文天和剑藏玄,都想找我证剑?”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意味。 像是被人餵了一口苍蝇。 又像是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人泼了一身脏水。 篝火对面,一个矮小身影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攥著只烤得油光发亮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那人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衣衫不整,灰扑扑的道袍上满是污渍,偏生一个红鼻头格外醒目,在火光下一闪一闪,活像戏台上的丑角。 衰尾道人·秦假仙。 武林名人榜上,素还真与谈无欲共同认定的“天下第一辩”。 “是啊是啊!”秦假仙咬了一大口鸡肉,含糊不清地应道,“俺老秦亲眼所见的,狂沙坪上,刀剑之爭刚结束,突然蹦出个不知哪儿来的傢伙,说什么翠环山下那个无名小卒,也就是你啦,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剑,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宇文天当场脸都绿了,萧大侠你这下可出名啦!” 出名? 寧长生心头冷笑。 这哪是出名,分明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文武贯、风云录,果然是人不染风尘风尘自染人,哪怕他没想著凑热闹,结果还是被摆放在了台面下。 而会这么做的人,除了欧阳世家那位上智之智不作第二人想。 拉寧某人下水…… 寧长生眼內的冷光一闪而逝。 “不管怎么说啊,”秦假仙啃完鸡腿,隨手把骨头往身后一扔,在衣服上蹭了蹭油手,摇头晃脑道,“反正你小子自求多福喂!那天翠环山下,俺老秦也在场,那些大人物的事,咱们这些小人物啊,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別往里掺和!” 小人物。 寧长生听著这三个字,忽然有些想笑。 是啊,在那些人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小人物么? 不过秦假仙呢? 寧长生知道秦假仙的情报很灵通,没想到他的情报这么灵通,听秦假仙话里的意思,这边刀剑之爭方结束,他就已经找上了自己,而且还是在这荒山里,不愧是正道头號的情报贩子。 只是这究竟是秦假仙自己的想法,还是…… 毕竟这个时候的秦假仙,已经与素还真有所交集了啊。 “的確如此,无论如何,多谢阁下告知。”寧长生抱拳一礼。 “不客气不客气。”还没等寧长生把话说完,秦假仙已经开始摆手,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再来个鸡腿,你不知道啊,俺老秦为了找你,废了好多的功夫。” “找我?”寧长生抬手隨手旋下另一个鸡腿,用油纸包了塞给秦假仙,秦假仙也不怕烫,拿起来又是一口,整个人斯哈斯哈的一边吃著一边说。 “是啊,老秦我也是受人之託啦。” 受人之託?这么坦诚的吗? “素还真?”寧长生试探问道。 “哦哟,你小子,猜人猜真准。”秦假仙拔开手里的酒壶塞子灌了一口,“確实是受素还真所託啦,但是那个白莲仔其实也没啥坏心,他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又被卷到其中,所以想让你赶紧脱身。” “是吗?” 是吗?怕不是怀疑我是欧阳世家的暗桩,所以特意让人来试探我的身份吧。 毕竟若真是江湖散人,对这事自然是避之不及。 但若是別有用心的…… 有意思……欧阳世家拿我当枪使卷我入局,素还真又怀疑我是欧阳世家的暗桩。 想不到翠环山下的一念之差,还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谁都觉得这是个软柿子能够踢上一脚。 “麦多想。”秦假仙突然一拍寧长生的肩膀。 “俺老秦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知道咱们这些没根没底的人的难处,反正吃完这一顿,赶紧跑路,武林这么大,哪怕不待中原,隨便找个犄角旮旯一躲,谁能找得到你?” 脱身?拖得了么…… 如今因为欧阳世家的插手,寧某人成功被摆在了檯面上。 素还真能够让秦假仙找上他寧长生,难道其他人就没有这份本事? 如果不还手的话,难保以后不会什么猫猫狗狗都上门来找麻烦。 倒不如索性乾脆一些。 “脱身,怕是不好脱身了。”寧长生摇了摇头,鸡肉入口,突然身旁一动,转头看到秦假仙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酒葫芦。 “喝。”秦假仙甩了甩头,似乎有些固执,“喝完就跑路。” “跑?武林之大,跑路到哪里才能不是江湖。”寧长生微笑著拿过酒壶,拔开塞子后猛地灌了一大口。 天下第一剑,一个笑话一般的名头,知道真相的寧某人自然知道这个名头自己远远不够格。 但是要料理宇文天和剑藏玄,自己还是绰绰有余。 秦假仙坐在一旁,把寧长生的变化看在眼里,心头暗暗嘀咕:这小子,不对劲啊…… 当初翠环山下,分明就是一个小人物一般的样子,畏畏缩缩的,如今听到成为武林焦点,虽然看得出来燥气,但是表现分明不像是一个小人物得样子。 难道那人真的说对了?这个小子真的是一个深藏不漏得大人物不成? 正想著,忽见寧长生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清亮得惊人,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秦假仙。” “嗯?” “可否替我带句话给素还真?” 欧阳世家…… 秦假仙一愣,隨即点头:“你说。” 寧长生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萧某可以助他解眼下之局。” 欧阳上智…… “事成之后我要一颗首级。” 寧长生隨手化出笔墨,在白纸上留下两个字,而后封好甩到秦假仙的手中。 “首……首级?”秦假仙疑惑不解。 “你將这交给素还真,他自然能够明白其中的含义。” 既然都认为寧某是小人物,那便让小人物,顛覆汝欧阳世家之江山! 第四十七章:刀剑爭端再起 翠环山琉璃仙境,与寧长生初相识之后的秦假仙带著信笺回返,正与素还真说著详情始末。 “我知道了。”阅罢信笺上的內容,素还真神情依旧淡定自若,手中拂尘轻扫,慢慢道:“此回辛苦你跑上这一趟了。” “所以啊,素还真你要做什么,真的要答应他的条件吗?” 秦假仙没有问信笺上的內容。 寧长生有意迴避他,素还真也没有主动提及,以秦假仙的智慧何尝看不出这其中只怕又是另一桩的麻烦。 两人都不想他知道,反而是不欲让他被捲入更深的一层。 “此事我自会料理,倒是关於那人,亲眼见过之后,你以为那人如何?”素还真没有回答秦假仙的问题,而是转拋出了另一个问题。 秦假仙闻言挠了挠头,“这……不好讲啦,前番翠环山下我也曾见过他,当时气派状况和此回再见可说是大相逕庭,就算是真有奇遇也最多就是提升修为,言行举止和气度可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改变,说实话俺老秦看这么多人,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人吶。” “如此吗……”素还真略微思忖之后转而言道:“秦假仙,有劳你前往公开亭发布消息,五日之后,狂沙坪上再开天下第一剑之爭夺。” 秦假仙闻言低头沉吟,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去。” 话说完也不耽搁,转身立刻向著翠环山下而行。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素还真独立崖巔,仰望苍穹。 云海翻涌,金日灿耀。 “刻意以欧阳世家之人性命为条件……”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极轻,仿佛只是一声嘆息。 “汝是为自证清白,亦或是……欲盖弥彰呢?” …… …… “听说了吗?狂沙坪上五日之后再开天下第一剑头衔的爭夺,这一次那个叫萧炎的也会参加哦。” “哼,翠环山下那回我也在,那分明就是个小人物,还真有人以为是什么不世高人,我看啊,只怕是又一桩的惨案。” “难说啊,就算狂沙坪上那个人想以命搏出名,那个萧炎的总不会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不管怎么讲,等著看就是了,这回名人榜,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隨著秦假仙在公开亭布告消息,各方势力皆將目光投向五日之后的狂沙坪。 天下第一刀?金少爷?都已经尘埃落定的名头,谁还在乎。 真正刺激的,当然是还悬而未决,三方竞爭的天下第一剑啦! 各地的赌桌又迎来了一个新的高潮,原本剑藏玄和宇文天不相上下的赌局,闯进来一个无名小卒。 既然是无名小卒,自然赔率也是非同一般的高。 高到,寧长生甚至都没控制住,选择了梭哈。 当然……是买自己贏。 作为如今的武林名人,寧长生自然会被认出来,常理来说作为选项是不能参加赌局的。 但是赌自己贏又属於一个例外,当然真对寧长生看好的,除了指望一把翻身走投无路的赌狗,其余寥寥无几也就是了。 “可惜啊,手里的钱还是少了点。”寧长生摸著下巴感觉有些遗憾。 但凡有老秦或者某位珠宝匣的家產,寧某人有信心能让中原武林搞赌庄开盘的这些庄家一辈子不想上赌桌。 至於会不会有人赖帐……呵呵。 转身,迈步,离去。 刚走出坊市,脚步倏然一顿。 前路,有人。 歌舞之声,由远及近。 丝竹悠扬,弦乐婉转,那靡靡之音,在风中飘荡,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红花铺道,舞姬开路。 红粉群中,一道身影,款款而出。 紫衣华服,金冠束髮,那张面容俊美不凡,剑眉星目,唇边噙著一丝邪魅的笑意。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金少爷。 自称少爷刀的天下第一刀。 寧长生立於原地,静静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看著那铺天盖地的排场,看著那双眼中越来越盛的杀意,眉头越发的紧皱。 一方面是他確实不喜欢金少爷这个人。 另一方面,也是他不能理解欧阳上智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今的金少爷效力於欧阳世家,狂沙坪上现身杀双刀本身就是欧阳上智为为让素还真、谈无欲之赌局破局所做的行动。 但既然如此,欧阳上智到底又是为什么要拉他下水? 而如今金少爷堵过来,是欧阳上智的命令,亦或者是…… “你就是萧炎?” 金少爷开口,声音拖得绵长,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轻蔑。 那双狭长的凤眸,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之人,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目光肆无忌惮,儘是轻蔑之色。 寧长生在这目光下被瞧的不是很舒服,只皱起了眉头,“萧炎之名,只是一个代號,你若是喜欢,叫此未尝不可。” “哈。”金少爷闻言冷笑一声,“胡言乱语,这样的人,也能够称天下第一剑?” “哦?那少爷刀的意思是?” 金少爷抬手握住身后的刀柄,嘴上在笑,眼中的杀意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过。 “刀剑不分家,既然天下第一剑的爭夺门槛如此之低,那么杀了你,本少爷也再去爭一个天下第一剑也未尝不可!” 这个时期的金少爷啊…… 寧长生口中只轻轻吐了一个“嘖”字。 平心而论,眼前这玩意儿属实不是个好东西,哪怕未来回头是岸改邪归正,也抹不去他桩桩件件的罪行。 哪怕此时此刻,有许多的罪他还没有犯下…… 金少爷眼看寧长生如此轻慢自己,心里头怒火更盛了几分。 原本他爭夺下天下第一刀,不仅完成了僱主的任务,还名动武林,风头无二,结果这风头没过几天就给寧长生给抢去了。 “来,拔剑,让本少爷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这名人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 刀锋所向,是毫不掩饰的杀气。 寧长生依旧是一派从容,毕竟如今的他,早已然是今非昔比。 “动手,简单,三招的胜负,吾败便死,你若败嘛……便为吾做三年的僕从,如何。” 第四十八章:这一招,戒骄戒躁 坊市之上,刀剑之爭,为名气,因嫉恨,金少爷恶向胆边生,执刀问杀。 寧长生神情自若,淡定言断,三招为约,胜负即分! 闻言的金少爷盛怒至极更见冷笑:“好,够狂,本少爷欣赏你,本来还打算给你留个全尸的,现在,给你人首分离。” “哈。”寧长生只是轻笑一声,斩风剑出。 不论是金少爷的自发行为,还是你欧阳上智的谋算…… 既然你想看,寧某便如你所愿! 话语落,再无多言,刀剑之爭开序幕,三招落定断死生。 一声冷笑,刀已出手! 漫天霜华,尽化刀光! 但见刀光连绵成片,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將眼前之人,连同这方天地,一併绞成齏粉! 第一招出! 金少爷意在先发制人,一出手便是杀著! 四周惊呼声起,那些江湖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再也看不清人,只能看见漫天的刀光,看见那刀光之中,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 然后。 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那道身影,轻轻退了一步。 看见了那柄剑,轻轻出了三寸。 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没入漫天刀光之中,一闪即逝。 下一刻—— 刀光骤止! 狂风顿歇! 嗒。 一声轻响,极轻极轻。 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那一声轻响,清晰得仿佛敲在每一个人心头。 血。 一滴滴鲜血,自刀柄流淌而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金少爷连退十数步,每一步都踏得石屑纷飞,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十步之后,他猛然顿住。 右手,鲜血淋漓。 那道伤口自虎口裂至手腕,深可见骨,鲜血泊泊涌出,染红了整只手掌,染红了那柄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刀。 “怎……怎么可能?!” 金少爷瞪大双眼,死死盯著眼前那道身影。 那张俊美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惊骇之色。 四周,一片死寂。 轻描淡写斩杀少爷刀和帝王刀的金少爷,竟然处於下风?!在场围观者无不错愕。 这人,分明在翠环山下面对素还真和四大派的时候,谨小慎微,分明就是一个妖道角而已啊…… “第一招。” 寧长生开口,声音淡淡。 他依旧立在原地,依旧一手按剑,剑只出鞘三寸,剑身甚至不曾完全显露。 仿佛方才那一剑,不过隨手为之。 “你还有两招。” 三招为约,还有一招的机会,所以这人竟是要在第三招落定此决胜负? 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负,何等的屈辱! 金少爷双眼通红,那张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因屈辱而狰狞。 他金少爷,自艺成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连环七斩!” 怒吼声中,极招上手! 刀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铺天盖地的笼罩,而是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一刀更胜一刀! 七刀连环,如海潮迭起,如怒涛翻涌,连绵不绝,层层递进! 每一刀,都较前一刀更快、更狠、更厉! 先前哪怕是帝王刀和少爷刀两个人,也不曾支撑到他將七斩施展完毕就已然绝命。 金少爷有自信,这一招之下,无人能挡! 然而—— 又是一道光。 又是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一闪,便没入连绵刀光之中。 然后。 戛然而止。 七刀未尽,刀光已散。 金少爷再次暴退,这一次,退了整整二十步!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泊泊涌出,染红了半边华服,染红了那张因惊骇而惨白的面容。 围观的江湖人也是惊讶到了极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少爷竟然完全被压制?狂沙坪上谈笑之间斩杀帝王刀和少爷刀何等强势,怎么两招过后竟然如此狼狈。 稍微有眼力见的都看出来,前面两招都是金少爷主动进攻,对方只是被动的防守。 哪怕只是如此,金少爷依旧被弄得狼狈不堪。 若是双方攻守互换一下,那么…… “第三招了。”这一次,寧长生开口说道:“这一招,让汝戒骄戒躁,认识自己,更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可笑,本少爷怎么可能会败!” 不甘心,怎么甘心! 金少爷正要抬手,眼前一道寒光,比他预料的来的更快,快得金少爷甚至来不及举刀,来不及退避,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觉眼前一花,手中一轻,膝下一软—— 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刀身震颤,嗡嗡作响。 人,屈膝跪地,跪在那道蓝色身影面前。 鲜血,自周身各处涌出,染红了地面,染红了视线,染红了那张终於浮现出恐惧的面容。 三招。 三招已过。 胜负已分。 寧长生收剑归鞘,转身。 背对著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声音淡淡传来—— “你输了。” “依照约定,为仆三年。” 不知何时,寧长生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距离,甩了甩斩风剑上的血,从容归鞘。 “现在,你输了,依照约定,你要给我为仆三载。”寧长生隨后看向金少爷的那群隨从舞姬,“至於你们,我钱包寒酸,养不起这么多人,跟著我我也嫌碍事,就此遣散吧。” “啊?”寧长生这话一出,金少爷那群隨从瞬间变了顏色,直接跪倒在地。 “这位大侠,我们是自愿跟著少爷,请不要赶走我们。” “是啊,我们都是被少爷所救的苦命人,如果不是少爷出手,我们早就死了。” …… 顿时,几个舞姬哭成一片,听的寧长生眉头微皱,转头看向金少爷。 “给你几天的时间,將你的人安置妥当,天下第一剑之爭时来狂沙坪寻我。”话说完,寧长生径直转身离去。 至於金少爷会不会信守承诺,对此寧长生倒不是很担心。 哪怕金少爷自己不愿意,他背后的欧阳世家也会想方设法的让逼迫金少爷来接近自己。 只希望,金少爷自己不要找死,毕竟自己的脾气,可是没有崎路人那么好啊。 第四十九章:赴约狂沙坪 “呵呵呵呵,本来以为是个人物,想不到也不过如此。”欧阳世家大殿之上,依旧是那一道帷幕,划分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这道界限之前,见不得分毫的骨肉亲情,只有最纯粹的主僕。 欧阳上致听到欧阳上智的评价,忍不住抬起了头,疑惑问道:“家主,连金少爷在其手中都走不过三招,这种修为,哪怕是家族之中只怕也……为何家主反而评价其不过尔尔?” 欧阳上智俯视著阶前的阴窟堡主,心中暗自摇头,连这点眼力和思维都没有,这二弟,终究难成什么大事。 “金少爷乃为取其性命而至,却被他轻飘飘的落了个为仆三年的结果,甚至还给金少爷时间去遣散麾下,这等做派,和那些自詡道义的顽固腐朽之辈有何区別。”欧阳上智轻蔑道:“原本以为是一个內藏沟壑藏器在身待时而动的英杰,结果却是心慈手软,毫无威慑力可言,纵然浑身是铁,又能钉得几根钉,空有一身蛮力,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属下明白了。”欧阳上致连连点头,多年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跟不上家主宝座上那位思路的日子,只听到此处,又问道:“那是否要让金少爷与之接近,潜伏在其身侧?” 欧阳上智轻笑一声,摇头道:“不必,以金少爷脾性,必然毁诺,甚至还会暗中寻找机会进行报復,將此事盯紧便是。” 究竟是扮猪吃虎藏器於身,还是洪福齐天侥倖奇遇,是无根飘萍还是另有背景,关於这个变数衍生出的许多问题,欧阳上智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够得到答案。 “是!” 想不明白欧阳上智的目的,但欧阳上致能得到欧阳上智任用的,就是因为他足够的听话。 …… …… 无欲天。 凉亭之內,石凳之上,一道身影端坐。 脱俗的面容,清冷的气质,眉宇间那股傲气,与素还真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锋锐。 脱俗仙子·谈无欲。 “三招击败金少爷……” 他喃喃念著手中的情报,唇边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素还真,你藏得可真深啊。” 翠环山下那一幕,谈无欲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被素还真从人群中拎出来的无名小卒,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分明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江湖散人。 他曾仔细研究过,確认那人確实毫无特异之处。 可如今—— “连谈某都瞒过去了,这份演技,当真了得。” 谈无欲放下情报,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 “那就让谈某一观,你这枚深藏已久的棋子,究竟要落在何处。” …… …… 三招击败金少爷,寧长生所用的化名萧炎,很快向著中原武林各处传播。 《文武贯》、《风云录》,天下第一名人榜之爭,如今正是整个武林的焦点。 轻描淡写斩杀帝王刀、少爷刀的金少爷本该是风头正盛,但如今这风头却被人给摘了个乾乾净净。 天下第一刀,被一人轻描淡写三招击败,甚至要给人为仆三年,將金少爷踩在脚下的人,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二。 转眼之间,五日流过,狂沙坪上,万教再聚,素还真、谈无欲分立东西,剑藏玄和宇文天作为日月两人分別钦点的天下第一剑,各自走上狂沙坪,万眾瞩目中,狂沙坪外,一道身影,渐行渐近。 “袖里青蛇吞云气,剑启青虹惊游龙。寧作侠行天下客,不问长生逍遥同。” “萧炎,应约而来。” 寧长生抬手一挥,斩风入手,遥对宇文天、剑藏玄两人。 这种气势…… 素还真眉头微皱,果然是与前番翠环山下大相逕庭。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歷? “无名之辈,也配爭夺天下第一剑!” 哪怕寧长生的战绩嚇人,宇文天依旧不曾將其放在眼內。 一天是无名小卒,一辈子都是无名小卒,翠环山下唯唯诺诺之辈,也配来爭夺天下第一剑?笑话! 对比宇文天,剑藏玄则客气了许多,抱拳一礼说道:“为承诺,剑藏玄得罪了。” 寧长生微微頷首,还了一礼。 “客气。” 三道身影,三柄剑,三股气势,在狂沙坪上无声对峙。 万教眾人屏息凝神,只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便在此时,素还真与谈无欲对视一眼,同时迈步上前。 “萧壮士。” 素还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你本不在素某与脱俗仙子的名榜之內,今日参与爭夺,可有什么条件?” 条件? 寧长生微微侧首,看向那人群之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魁梧汉子,此刻正缩著脖子,躲在人群之后,一副心虚模样。 正是那日在狂沙坪上,当眾宣称他是“真正天下第一剑”之人。 寧长生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笑意深处,分明藏著什么。 “条件?” 他开口,语气淡淡。 “无。” 话音未落—— 剑光已起! 青虹乍现! 那光芒太快,快得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眨眼! 便见那道剑光,自寧长生手中脱手而出,如一道流光,直射人群之中! 目標——那个魁梧汉子! 那人瞳孔骤缩,身形急退! 可剑光更快! 快到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觉喉间一凉! 一剑封喉! 人首分离! 那颗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双眼睛兀自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便在这时,寧长生抬手。 一掌轰出! 砰! 那颗头颅,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化作一团血雾,漫天飘散! 而就在头颅炸裂的剎那—— 地上的无头尸体,忽然起了变化。 那魁梧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乾瘪,最终化作一具皮囊,软软瘫在地上。 “这是——” 谈无欲眼一凛,脱口而出。 “荫尸大法!此人是荫尸人所化!” 荫尸人。 武林名人榜上,天下第一术。 素还真眉头微皱,目光落向那滩皮囊,又落向那道收剑而立的身影。 此人此举,是在自证清白? 还是在…… 寧长生收剑归鞘,转过身来。 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扫过素还真,扫过谈无欲,最后落向那两道已然就位的身影。 宇文天。 剑藏玄。 “麻烦已了。” 他开口,声音淡淡,仿佛方才那一剑一掌,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现在,该是这边了。” 第五十章:名人榜上 天下第一剑 狂沙坪上,寧长生一掌一剑,绝杀名人榜上天下第一术荫尸人,表现出的决断和狠辣,哪里像是先前判断的心慈手软之人。 “现在,该是这边了。” 早在听到消息时,寧长生就对於现身拱火的人身份有了猜测。 这个时期的欧阳上智麾下,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但要能现身搞这些事情的,最合適的莫过於荫尸人。 荫尸大法变化万端,论易容变化可以说是冠绝武林,不然也不会同时被素还真、谈无欲给列上武林名人榜。 除此之外,荫尸大法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难杀,號称碎尸不死。 但因为將全身能量匯聚於头部,一旦头部报废,身体也將隨之死亡。 这事放在武林是隱秘,但对寧长生而言…… 旁人罕知內情,只知道寧长生一剑一掌便格杀了武林中出了名的难缠的荫尸人,一时间哪怕是宇文天都生出忌惮之意。 “如此,便让三位乱战,依旧是三十招为上限,最后判定结果,如何?”谈无欲开口看向三人说道,“倘若最后仍旧是不分胜负,三位便共享天下第一剑之名,那时赌约,依然是风云录逊色文武贯一筹啊。” 风云录逊色文武贯一筹…… 谈无欲之意,便是赌约继续,先前天下第一刀之爭,因为金少爷自称少爷刀,素还真可是已经先输了一局…… 对此,寧长生只淡淡说了一句话,“三十招,太多了。” 既然已经扬名,就索性扬彻底一点。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一剑宰了金少爷会让欧阳世家那位反应过激直接上大杀器,金少爷都活不了。 欧阳上智既然已经盯上了他,在寧长生看来,就该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解决掉欧阳上智及其党羽,至於欧阳上智的杀手鐧,金少爷就是用来牵制的最好的棋子。 想到这里,寧长生瞟了一眼素还真。 素老奸,这一轮寧某人助你度过去,寧某人要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三十招,太多了。” 寧长生开口。 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入宇文天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小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宇文天厉声喝问,那张阴鷙的面容上,青筋暴起,杀意毕露。 他单锋剑尊,纵横武林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字面意思。” 寧长生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 “都说单锋无尽,剑式无穷——宇文天,拿出你全部的能为。” 顿了顿。 “你只有一招的机会。” 一招的机会。 狂妄! 极致的狂妄! 宇文天气极反笑,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狂沙坪上空迴荡。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那双眼眸里,杀意已凝如实质。 “那便让吾一观,汝这一剑——要如何取吾性命!” 话声未落—— 剑已出手! 单锋无尽式,剑式万千,用之不尽! 那一瞬间,漫天剑光! 宇文天一出手,便是毕生所学之极致! 那剑光层层叠叠,绵绵不绝,一剑接一剑,一式连一式,仿佛真的无穷无尽,永无止歇! 每一剑,都是杀招! 每一式,都可夺命! 狂沙坪上,万教眾人只觉眼前一片花白,那剑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仿佛要將那道孤立的身影,连同这方天地,一併绞成齏粉! “好剑法!” 有人脱口惊呼。 “这才是单锋剑尊的真正实力吗!” “那萧炎,只怕要糟——”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 只见那道孤立的身影,轻轻抬起了手中的剑。 那柄剑上,亮起了一道光。 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不似剑光,倒像是—— 虹。 祭剑化虹! “啊——!” 一声惨嚎,撕裂漫天剑光! 那无穷无尽的单锋剑式,在触及那道虹光的剎那,仿佛积雪遇烈阳,层层消融,寸寸瓦解! 宇文天倒飞而出!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落在地! 砸出一个丈余深坑! 尘土飞扬! 待尘埃落定—— 眾人只见宇文天仰面倒在坑中,双目圆睁,喉间一道细细的血痕,正泊泊涌出鲜血。 一剑封喉! 死不瞑目! 狂沙坪上,一片死寂。 万教眾人,尽数失声。 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还在惊嘆宇文天剑法了得的人,此刻只觉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宇文天,就这么死了? 一剑? 就一剑? “这……这……”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宇文天难不成又是在演戏?” “这种办法,一次两次,这不是把大家当猴耍。” “就是,有没有可能,那个真的是宇文天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全副身家买他宇文天贏啊!” 议论声,惊呼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可那些声音,寧长生一概不理。 他只是收剑,转身,看向另一道身影。 剑藏玄。 那位与宇文天交手三十招不分胜负的剑者,此刻正怔怔立在原地,望著坑中那道死不瞑目的身影,面色复杂。 三十招不分胜负。 而那人,只用了一剑。 剑藏玄缓缓抬眸,看向寧长生。 那张面容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兴奋。 “剑藏玄,该你了。” 寧长生开口,声音依旧淡淡。 剑藏玄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 “请——指教!” 生死一瞬·单锋无痕! 极招上手! 那一瞬间,剑藏玄整个人仿佛与手中之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寧长生! 快! 极致的快! 那速度快得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眨眼,只觉眼前有光一闪,那剑锋便已逼近寧长生面门! 生死一瞬。 单锋无痕。 这便是剑藏玄毕生所修之极致! 面对这一剑—— 寧长生一步迈出。 同样的快。 却是截然不同的风采。 剑祭虹光! 那道清冽的光芒,自斩风剑上腾起,化作一道流光,与剑藏玄的极招—— 瞬间交错! 一瞬之间,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剑光敛处,两人已背向而立。 狂沙坪上,落针可闻。 嗒。 一声轻响。 剑藏玄手中长剑,脱手飞出。 插在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剑身震颤,嗡嗡作响。 “……我败了。” 剑藏玄长嘆一声,垂首告负。 对比起宇文天,剑藏玄没那么找死,寧长生也不是什么滥杀的人。 剑藏玄败,宇文天死,天下第一剑的爭夺再无悬念。 “萧炎,你便是天下第一剑了。”谈无欲一挥拂尘说道:“是我和素还真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冒昧提名,这关於天下第一剑的提名,我与他都错了。” “但这一局赌局,依旧是素还真你输了。” 谈无欲说著看向素还真,“素还真,你还有话可说吗?” “素某……”素还真神色一滯,脸色灰暗,缓缓摇头道:“素某,无话可说。” “且慢。”寧长生此刻突然开口道:“谁说素还真输了?” 第五十一章:曾用名剑藏玄 “嗯?” 狂沙坪上,天下第一剑之爭尘埃落地。 谈无欲再提《文武贯》、《风云录》之赌局,却没想到寧长生竟然再次开口,从中横插一手。 月才子眉头微蹙,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耐,再看向寧长生,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朋友,你的確是谈某与素还真料所未料的变数,剑法超群,谈某亦佩服,但这赌局之事,素还真所写的天下第一剑乃是剑藏玄,与你——” “我有一个曾用名,叫剑藏玄。” 寧长生开口,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所以素还真所写的剑藏玄,其实就是我啦。” 曾用名……剑藏玄? 一瞬间,某位月才子感觉自己的智商正被人以极为粗暴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 万教眾人,也是齐齐愣住。 那一张张面容上,表情精彩至极——惊愕、呆滯、茫然、哭笑不得,应有尽有。 有人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更有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旋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看见。 谈无欲立在原地,握著拂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那惯常的从容与傲气,此刻竟有些僵硬。 他看著寧长生,看著那张云淡风轻的面容,只觉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腾腾升起。 曾用名剑藏玄?好一个曾用名啊! 谈无欲瞥了一眼素还真,转过眼,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维持著心平气和的语调说到:“朋友,眾目睽睽之下,这般言辞,怕是不太合適吧……” “不合適?”寧长生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四周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哪里不合適?在场之人,有谁能证明,萧某曾经不叫剑藏玄?” 那目光所过之处,眾人纷纷低头。 证明?如何证明? 他们与这萧炎素不相识,此前从未谋面,便是想证明,也无从证明。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谁都能看出来,这人就是想耍无赖。 素还真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愣神,主要是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行事的。 对方在信笺里说他有一计可以解决此事,原来是这么个计么…… “看来是没有了。”寧长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谈无欲。 “所以,素还真所写的剑藏玄,並无问题。”话语到此,寧长生还刻意顿了顿,“脱俗仙子,还有什么指教么?” 还有什么指教么? 这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根针,一根一根扎在谈无欲心头。 他谈无欲,与素还真並称“日月才子”,才情卓绝,傲骨天成,何曾受过这等憋屈? 可偏偏—— 偏偏这等无赖的手段,才最是难破,除非真要和对方撕破脸。 谈无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已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好,好一个剑藏玄,既然壮士如此说,那谈无欲怎能不认,如此,我与素还真各自告负一局,《文武贯》、《风云录》之爭到此为止,告辞。” 话说罢,谈无欲负气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月才子慢走啊。”寧长生对此只是轻飘飘说了一句,隨后转头看向另一道身影。 那道黑色道袍的身影,此刻正立在十步之外,拂尘搭在臂弯,白髮披散肩头,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四目相对。 寧长生拱手一礼。 对此,素还真也只是拱手一礼,“想不到,翠环山下一別,阁下竟有此等造化,果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素还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光。 翠环山下暗中扇风的那一位,的確只是一个修为尚可的江湖散人,至於这短短时日便脱胎换骨,只能说真是各有机缘。 “素贤人客气了,先前翠环山下馈赠恩情就此了结,萧某就此告辞,请了。” 【叮,完成名场面打卡签到……】 这个时候的提示音,还是令寧长生有些意外,难道说…… 压下心內思绪,寧长生將注意力投在当前,毕竟首要的目標还是欧阳上智。 欧阳世家直系血亲的人头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搞来的东西,哪怕是素还真,也需要时间。 这一桩交易见不得光,至少在那位上智殞命之前不行。 素还真也是聪明人,两个人对於这內中的交易绝口不提,只说翠环山下那一遭。 这是让现场围观之人看的,也是让暗处的各方看的。 明晃晃的就是告诉所有人,两人之间的关係,到此了断。 至於信不信,就要看围观的人如何作想了。 眼看著热闹结束,万教之人也是各自议论著离去。 原本以为三剑之爭会是一场龙爭虎斗,却想不到结束的竟是如此的仓促,宇文天也好,剑藏玄也罢,都没能撑过一招。 这场武斗甚至不如寧长生之后在脱俗仙子面前上演的指鹿为马精彩。 曾用名剑藏玄……哈,能够让和素还真不相上下的谈无欲哑口无言,这位横空出世的天下第一剑当真是一个人才。 人潮退散之时,素还真缓步来到剑藏玄面前,捡起剑藏玄的剑,將之递迴到原主手內。 “此回,多谢你替素某出手。” “未能功成,剑藏玄愧受答谢。”收剑归鞘,剑藏玄神色黯然,声音低沉:“无名之人,便有这等能为,这武林,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言重了。”素还真缓缓摇头道:“依素某之见,剑藏玄固然非其曾用名,但这萧炎只怕也未必是其本名,其所用剑法,乃是正统道门武学,数甲子前,素某游歷南武林,曾听闻过与之今日展露剑法相似之武学,只是此人所用更为高深,来歷只怕也不简单。” “竟是如此?!”剑藏玄眉头微皱,“可有危险?” 危险? 素还真微微摇头,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危险,现在自是看不出。”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方,落向那道已然消失的身影,“只是此事,出自素某之口,入阁下之耳,还请勿要对旁人言说。” 剑藏玄闻言,连忙拱手:“自然。” 素还真微微頷首。 然后,他拂尘一甩,转身望向天边流云。 那声音,飘飘忽忽,似远似近—— “素某可不想惹火上身啊。” 第五十二章:你便改名叶少一吧 荒野破庙,夕照残垣。 一地狼藉之中,那道蜷缩的身影,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衣衫襤褸,血肉模糊,那曾经光鲜亮丽的紫衣华服,此刻只余下片缕残布,勉强遮住几分狼狈,而裸露在外的皮肉,更是触目惊心——抓痕、挠痕、刀剑之痕,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无一处完好。 那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恐惧。 就在此刻,破庙之外,脚步声响起,月趋越近。 从容,舒缓,不疾不徐。 “若非那道印记,要寻你,还真需费上一番功夫。” 那声音温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隨意,可这声音落入地上那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金少爷猛然抬头! 那张原本俊美的面容,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满面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剎那,迸发出复杂至极的光芒。 惊骇。 愤怒。 恐惧。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 “是你!真的是你!” 声音沙哑,语无伦次,前几日尚且展露於人前的不可一世的狂傲,此刻荡然无存。 “就是你,你是魔鬼,你是魔鬼!” 金少爷一边嘶吼,一边向后挪动,那双手在地上抓出十道血痕,却浑然不觉。 寧长生立在破庙门前,夕阳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红,將那道身影衬得愈发……深不可测。 “誒。”寧长生迈步踏入破庙中,摆了摆手,“可是莫要说这样的话,我可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这不过是对食言之人的一点小小的惩罚而已。” 坊市之上,寧长生放著金少爷遣散人手,自然不可能什么后手都不留,早在两人交手之时,金少爷就已经中了寧长生暗中种下的术法。 如果金少爷愿意乖乖履行诺言,到期自动来狂沙坪为仆,一切自然好说。 但若是食言而肥嘛…… 从戌时到卯时,起初只是会觉得身上发痒,而后隨著时间流逝,奇痒剧痛递加,及至亥时连五臟六腑也似发起痒来,这股症状过了子时又开始逐渐减轻,直到卯时以后彻底消失,待到第二天又如此循环往復。 为了纪念这个点子的源头,当初的寄辛流君还为这个术法起了一个格外好听的名字——生死符。 不过短短三日,金少爷便从光鲜亮丽的“少爷刀”,沦作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原本金少爷每日还需要吸食毒品,自从生死符生效之后,甚至连毒品都顾不得了,也不得不说一句医学奇蹟。 “你……”金少爷盯著寧长生,“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只要你解开,解开……” 寧长生掸了掸衣袍,在破庙里勉强寻了一个能坐的地方坐下,微笑道:“誒,不要这么讲嘛,我毕竟也不是什么魔鬼,所作所为不过是需要小朋友牢记一下诚信的重要性,毕竟人无信则不立哦。” 诚信……人无信则不立…… 金少爷只是叛逆骄狂,又不是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还是懂的,再结合寧长生所说的—— “我明白,我明白!”金少爷猛地翻身跪地,额头触地,磕得砰砰作响! 那声音在空荡的破庙中迴荡,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更重,一下比一下更响! 鲜血,自额头涌出,染红了地面。 可他不敢停。 更不能停。 “是我不对!是我言而无信!” “我愿意为公子奴僕,侍奉三载,哦,不,十载,三十载都可以,金少爷愿意一生一世追隨公子。” 看著眼前五体投地,磕的血肉模糊的人,关於他口中的话,寧长生自然是半个字儿都不相信的。 要不是猜想著欧阳上智可能狗急跳墙,金少爷早该死了。 不过此刻嘛,装还是得装下去。 “很好,很有觉悟,不过,你这个名字……你见过奴僕名字叫少爷的吗?” 少爷…… 金少爷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容上,竟挤出几分討好的笑。 “是,是!公子说的是!” 那声音,殷勤,卑微,与三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下第一刀”,判若两人。 “少爷之命,小人自然是配不上的,事实上,小人本名少一,今后公子便叫小人少一——” 顿了顿,又连忙改口。 “哦,不是,是小一,小一便是!” 嘖嘖嘖……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人,看著他那殷勤卑微的模样,心头却愈发清明。 果然。 越卑微,越危险。 越驯服,越该杀。 等解决了叶小釵这个麻烦,金少爷总是该死的,这玩意儿留著总归是一个隱患。 所幸,武林足够乱,不沾因果让金少爷死的办法,寧某人能够想出来足足九种。 可面上,他只是微微頷首,那笑意依旧温和。 “少一?”寧长生装模作样的想了想,“为我僕从岂可有名无姓,有道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你先前便是为一叶所障,追隨於我之时,你便叫叶少一吧。” 叶少一……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金少爷便接受了这个名字。 “今后小人便叫叶少一!” “多谢公子赐名!” 话音落,又是砰砰砰一连串的磕头。 那声音,在破庙中迴荡,久久不息。 却不知,他表现得越卑微,在寧长生的眼內,其危险程度就越高,到最后就越是非死不可。 “好了好了,停下这些个动作吧。”寧长生摆了摆手,同时一道气劲飞出,没入金少爷体內。 “看你如此的识趣,今晚先让你睡上一个好觉,走吧,离开此处。” 睡个好觉…… 这四个字,落入叶少一耳中,只觉一股暖流自体內涌起,那纠缠了三日的痛痒,竟真的一点点消退。 他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那双眼睛里,竟泛起几分水光。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那声音,沙哑,哽咽,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 寧长生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寧长生摆手说道,“这里,有些太脏了。” “是,是。” 第五十三章:上智的刀剑 欧阳世家。 大堂幽深,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人影幢幢。 那道帷幕依旧低垂,將主位之上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在光影明灭之间,若隱若现。 欧阳上智端坐幕后,面沉如水。 可那袖中紧握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隱现,却將他此刻的心绪,出卖得乾乾净净。 终日打鹰,不料一朝被雁啄了眼。 荫尸人,折了。 金少爷,也折了。 两枚棋子,於欧阳世家而言,算不得什么伤筋动骨的损失——他欧阳上智经营数十载,麾下能人异士何止千百?区区一个荫尸人,一个金少爷,不过九牛一毛。 可真正让他心头不安的,是那个变数。 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却在一夕之间搅动风云的—— 萧炎。 此人从翠环山下被素还真隨手拎出的那一刻起,便处处透著诡异。 畏畏缩缩的江湖散人?谈无欲如是观,素还真如是观,他欧阳上智,亦如是观。 可狂沙坪上那一剑—— 一剑封喉,碎颅摧命,荫尸人那號称“碎尸不死”的荫尸大法,在那人面前,竟如纸糊一般。 一剑夺命,宇文天那纵横数十载的单锋剑式,在那人面前,竟连一招都撑不过。 还有那谈无欲,与素还真並称的脱俗仙子,竟被那人一句“曾用名剑藏玄”堵得哑口无言,拂袖而去。 这等手段,这等城府,这等—— 欧阳上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越是深思,便越是不安。 那人的出现,太过突兀。 那人的崛起,太过迅速。 那人的行事,太过难以揣测。 素还真与谈无欲的双簧,他看得分明;那两人的明爭暗斗,他算得清楚;那两人的每一步棋,他都自问尽在掌握。 可唯独这个萧炎—— 不在棋局之內。 不受掌控之中。 “此人,必须除去。” 欧阳上智睁开眼,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杀意凝如实质。 素还真与谈无欲,纵有通天之能,也在明处,他在暗处,便有足够的筹码,足够的耐心,与他们慢慢周旋。 可这个萧炎—— 若让他继续游离於棋局之外,继续这般不受掌控地成长下去—— 欧阳上智不敢想。 也不愿想。 眼下,欧阳世家尚在暗处,尚有足够的时间与筹码。 但在欧阳世家浮出水面之前—— 这枚变数,必须抹除。 …… “杀了这两个人。” 欧阳世家的別院內,欧阳上智指著画像上的两个人,对著面前的白髮男子沉声说道,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气。 白髮男子垂眸,看向画像上两人人。 一个陌生,另一个略微有些熟悉。 似乎也是欧阳世家的人。 为何要杀? 不明缘由,不明因果,不知其与欧阳世家有何恩怨。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微微頷首。 江湖上的事,从来无奈。 何须多问因果? 刀狂剑痴,只问—— 杀。 …… …… 料理完金少爷的事,寧长生倒是也没閒著。 第一件事,就是带著金少爷前去赌庄收债。 在狂沙坪之战开打前,寧某人梭哈赌了自己贏,当时天高的赔率下,自然是不少银两,不过寧长生本金有限,赌出来的钱虽然叫赌庄肉疼但是也不是拿不出来,也不愿意得罪这名动武林的天下第一剑,自然选择了破財免灾。 也就是在收债的途中,寧长生也听到了新的消息。 公开亭前,唐门显踪,牛毛针悄无声息间悬在了素还真和谈无欲的头顶,要求两人在名人榜上再加上天下第一医和天下第一暗器。 不过这和寧某人的关联有限,收回了帐,寧长生剩下的事,也就是等著那位刀狂剑痴上门。 至於上不上门,这一点,寧长生从不意外,比较欧阳上智嘛,懂得都懂,明知道有个危险变数在外面漂著,不想著抹除乾净的话,那也就不是欧阳上智了。 此外,寧长生还抽空研究了下名场面的判定问题。 【完成锚点名场面打卡:狂沙坪上·天下第一剑】 距离第三次模擬的进度又小小的往前迈了一步,没错,只是小小,也不知道是因为事件影响力的原因还是这事情不属於原本的剧情范围。 不过明明错过了原本的剧情事件但是还是触发了打卡这一点还是有些出乎寧长生的预料,这么一看似乎系统对於所谓的打卡其实判定范围出乎预料的灵活。 如果实在搞不出名场面,不如就自己创造名场面? 这个想法从寧长生脑子里恍恍惚惚的飘过。 “后续有机会再做一下测试。” 金少爷就在不远处,跟著寧长生这几天,寧长生虽说是把生死符的生效时间在逐步缩短,但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將恨意和惧意给结结实实刻在了骨子里。 金少爷自以为自己將杀意藏得很好,却不知道那杀意落在寧长生眼內,和黑夜里的明灯几乎没什么区別。 “小一。” 听到寧长生呼喊,金少爷立刻收敛起了情绪,脸上露出笑意快步来到寧长生的面前。 “公子有什么吩咐。” “有一位恶客,怕是要登门了。”寧长生转过身,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那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嘱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会儿,还需劳烦小一出出力,替公子挡挡。” 恶客? 金少爷心头猛地一跳。 登门寻仇? 他压下那一瞬间涌起的狂喜,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 “公子言重了,小一能为公子出力,是小一的福分。” 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试探道:“不知是哪方恶客,小一也好提前准备……” 话未说完,便被寧长生打断。 “对了。”那人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这生死符,这几日看你还算听话,等此间事了,便替你解了吧。” 生死符…… 解了?! 金少爷瞳孔骤然收缩。 那纠缠数日的痛痒,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那每一个深夜都將人逼至崩溃边缘的煎熬—— 若能解了! 若能解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可他忍住了。 只是那低垂的眼眸里,杀意却愈发炽盛。 等此间事了? 好! 很好! 既然你能让本少爷解脱,那本少爷便先送你解脱! 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 恶客登门! “公子说笑了。”金少爷抬起头,那张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恭顺至极的笑,“公子一切都是为了小一好啊。”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那张殷勤的笑脸,看著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机,只微微一笑。 “去吧,守在门外。” “若那人来了——”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 “便让他见识见识,何为天下第一刀。” 金少爷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而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寧长生立在庭中,望著那道消失在眼中的身影,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想借刀杀人? 那便看看—— 谁人,才是真正的刀。 第五十四章:血脉 宅门之外,暮色深沉,残阳如血。 金少爷立在门廊之下,一手按刀,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每一寸阴影。 他不知来者何人。 但他知道——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能借来人之手,除去那萧炎,生死符自解,大仇得报。 至於先前口中说的,等度过这一回就给他解除生死符,嘿嘿,他金少爷又不是初入江湖的愣头青,萧炎如此说,只说明来人连萧炎自己都感觉棘手,他又何必去送死。 至於身上的术法,他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术法是施术者死了都不能解除的。 总而言之,今日合该他大仇得报,脱身囹圄! 念头方起,忽觉心头一凛!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无声无息。 却又—— 无处不在。 金少爷猛然抬眸! 血色夕阳之下,一道身影,正自远处缓步而来。 白髮。 刀剑。 一道伤疤斜贯面庞,冷峻的神色,沉静的目光。 正是欧阳上智手中最锋利的刀剑—— 刀狂剑痴·叶小釵! 来人步伐不快,不慢,然而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金少爷心头最脆弱的那根弦上。 好恐怖的气势,这就是那人的仇家?! 金少爷瞳孔骤缩。 嘴里刚想要说些什么,只见不远处的那道身影已至十步之內。 无声。 无言。 唯有那一双沉静的眼眸,落在金少爷的面上。 然后—— 手,动了。 刀光乍现! 第一剑,快如惊雷,疾若闪电,直取金少爷咽喉! 金少爷面色大变,抽刀急挡! 鏗然一声,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金少爷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石屑纷飞! 稳住身形,抬眸再看—— 那道白髮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依旧面无表情,依旧—— 一手持刀,一手按剑。 方才那一刀,对其不过隨手一招。 金少爷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虎口处,一道细细的血痕,正泊泊涌出鲜血。 一刀。 只一刀。 便让他虎口崩裂! 这又是哪里来的个疯子,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 这个武林又是哪里来的这些怪物,此前从来没有听过。 金少爷心头震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翻涌的惧意,沉声开口:“阁下,也许我们可以谈一谈……” 话音方落,眼前一花。 那道白髮身影,已至身前! 刀剑齐出,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金少爷瞳孔骤缩,勉力挥刀抵挡! 只一瞬,又已败退十丈! “咳咳咳……” 金少爷连咳数声,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衣襟。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柄跟隨多年的刀,那刀分明也是出自名家,只是此刻刀身上,已多了数道缺口。 不止是顶尖的刀剑客,手中的刀剑,同样是罕世的神兵。 金少爷再看,对面那人,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刀剑在手,依旧—— 留有余地。 这个认知,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更让金少爷愤怒。 他金少爷,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狂沙坪上,他谈笑间斩杀帝王刀、少爷刀,何等威风?金少爷,便是天下第一刀的代称! 可如今—— 先是被人以三招折辱,沦为奴僕;如今又被眼前这无名之辈这般轻描淡写地压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可恨,这些人,所有人,都该死! “杀!” 一声怒喝,金少爷翻身而起,挥刀再上! 连环七斩,极招上手! 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七刀连环,一如先前,似海潮迭起,如怒涛翻涌,誓要將眼前之人斩於刀下! 叶小釵眉头微皱,刀剑交错,轻描淡写间便將那七刀一一化解。 可就在刀剑相交的剎那—— 一股莫名的悸动,自心底深处涌起。 那感觉来得突兀,去得匆匆,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叶小釵手下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金少爷面上。 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那双因屈辱而充血的眼眸—— 为何……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为何会隱约有些熟悉? 这种感觉,此前从未有过。 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声音在轻声呼唤。 剑者的直觉何其敏锐,叶小釵几乎是在察觉的瞬间便確认了—— 这份悸动,源自血脉。 源自眼前之人。 可这是为何? 他与这人素不相识,今日之前从未谋面—— 叶小釵心神微盪,手中刀剑之势便缓了三分。 金少爷却浑然不觉,只觉对方攻势稍减,认为对方更是不將自己放在眼內,当即怒从心头起,极招再出! “雪花盖顶,杀!” 一刀从天而降,携万钧之势,直劈而下! 叶小釵眸光一凝。 刀剑交错,轻描淡写间便將那雷霆一刀化解於无形,剑锋一扬—— 刀脱手。 人倒地。 金少爷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涌,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觉四肢百骸再无半分力气。 他仰面朝天,望著那道白髮身影,望著那张依旧面无表情的面容,心头只剩一片冰凉。 叶小釵看著他,看了许久,分明也是目標,但是为何,为何…… 为何心中的那份悸动,总是不断提醒著他,不可下手,为何? 然后—— 他收回目光,迈步向那扇宅门走去。 身后,金少爷的声音微弱地传来,带著几分不甘,几分怨毒,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小釵脚步未停。 是什么人? 刀狂剑痴叶小釵。 仅此而已。 至於那份悸动,那个答案—— 或许终有一日会知晓。 或许永远不会。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那人还在门后等著他。 宅门已在眼前。 叶小釵抬手,正要迈过门槛—— 但一股气息,却比叶小釵还要更快。 一道身影,自门后缓步而出。 青衫,长剑,眉目清俊,唇边含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与篤定,仿佛门外这场廝杀,从头到尾,都在他预料之中。 自始至终,这场武决,都在寧长生的计划当中。 血脉相连的奇妙,使得叶小釵都为之留手了。 “哎呀,如此能为,不愧是刀狂剑痴·叶小釵呢。” 第五十五章:刀剑的故事 刀狂剑痴叶小釵…… 目標就在眼前,但叶小釵並未动手。 看著眼前人,叶小釵心內生出疑惑,眼前之人为何会认得他? 寧长生此时接著说道:“想必你也很疑惑,为何我会认识你。” “啊。” 叶小釵眉头微蹙,却並未过多的在此事纠结,只將手中刀剑一横,摆明了自身態度。 “莫急莫急。”寧长生依然是悠然的姿態,“欧阳上智如果我不曾料错,他应该也將金少爷一併列入了目標当中,你为何不下手呢?是下不去手吗?” 欧阳上智的性子,对於叛徒和危险要素,从来都是零容忍,金少爷倒戈,对於欧阳上智而言,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至於叶小釵对金少爷伤而不杀,这一点在寧长生计划內,又有些超出了计划。 原本他都已经准备副策,以术法引动两人血脉共鸣的,结果没想到霹雳宇宙果然狗血,甚至都没要术法,血脉之间的悸动就已经让叶小釵有所留手,这样倒省去了寧某人的功夫。 叶小釵不语,刀剑交错,瞬息剑气直逼寧长生,寧长生手一挥,斩风剑瞬息入手,剑锋会刀剑,鏗鏘数声,轩輊难分。 “叶小釵何必如此急躁,先听一个故事如何?”数招交手过后,寧长生借势滑退卸力,从容言道:“一个关於刀剑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或许你对很多事都会有所了解,比如你与他的事。” 寧长生说著一指叶小釵和金少爷…… 两人闻言都露出了疑惑不解之色。 “啊?” 他? 叶小釵侧头看向金少爷,却发现同时金少爷也正疑惑诧异的看著自己。 “这一切故事的开端,要从一位父亲开始说起……” 为报达恩情,一位父亲將自己的儿子送与一位高人为仆,不料少年却与客居於高人家中的少女相恋,使得原本暗恋少女的高人雷霆震怒,將少年驱逐出家门,並强行定下两年之后生死一战的赌约。 走投无路的少年亡命江湖,被一位隱士收入门下,教授剑法武道,更得遇一位智者为其释疑,短短两载,武功大进,於赌斗中轻描淡写击败那位高人,隨后便履行承诺,加入那位智者麾下,为其效力二十载,成了那位智者手中最锋利的一对刀剑…… “如何,这个故事,熟悉吗,叶小釵?” “啊?!” 叶小釵握紧刀剑,此刻看向寧长生的眼中,除了疑惑,更添戒备。 为何?为何?为何眼前之人会知晓? “为何我会知道你的过去?”寧长生看著那双眼,摇了摇头,“莫急莫急,这只是你的故事,此时,还有他的哦。” 说著,寧长生一指金少爷,“这后面,可就是你所不知道的故事了……” 因武道,因恩情,少年投身智者麾下,却也因此拋弃少女,也拋弃了两人之间的孩子。 心碎的少女遂將两人的孩子交予了少年的父母照看,或是因心中怨恨,又或是害怕高人报復,少女隱瞒了孩子的真实来歷,之后又因为江湖恩怨,两人的孩子又与自己的祖父、祖母失散,流落江湖,机缘巧合下,投身加入了智者麾下…… “成了一名为毒品所控制的杀手。” 话音落定。 庭院內外,再无声息。 金少爷怔在原地。 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容,此刻更白了几分,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骗子。 骗子! 他想大声呵斥,想冷笑,想用最刻薄的言语將这番荒唐至极的鬼话撕成粉碎—— 可为何。 为何喉间像是被人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何胸口那股堵闷,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叶小釵—— 叶小釵已经转过身来。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正看著金少爷。 看著那张苍白的面容。 看著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看著那道斜披在肩、尚在淌血的伤口。 心头那股悸动,从未如此清晰。 从未如此锥心刺骨。 “嘖嘖嘖。” 寧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这片死寂。 “叶小釵啊叶小釵。”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息,几分嘲弄,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啊!” 真相!过去! 叶小釵连退数步,从不动摇的刀剑,第一次出现颤抖,看向金少爷的眼中,儘是惊讶、不敢置信,以及……悲伤。 “你,你在胡说什么?!” 金少爷亦是抓狂。 怎么可能,怎有可能?!这人,是自己的父亲?! 不,自己从来就没有过这些! “你在胡说,你在胡说。” “胡说与否,你们父子自可找寻萧竹盈、满天红乃对质,哦,对了,萧竹盈如今也在你那位恩人麾下做事,你猜他到底知不知道你和萧竹盈的事情,以及金少爷是你儿子的事。”寧长生依旧是轻飘飘的说著。 但是每一句话,落在叶小釵和金少爷尽头,皆重逾山石。 知道?不知道? 可是,可是…… “啊……” 叶小釵太清楚欧阳上智的为人,也正是因为清楚,所以他知道对方必然会將方方面面都调查清楚。 他与萧竹盈…… 他与金少爷…… 可既然他都知道,为何不告诉他这些?为何不让他与萧竹盈相认?为何还要以毒品控制金少爷为他做事…… 痛苦,挣扎,顿时充满叶小釵之心。 而金少爷则更是直接。 “我不认!” 金少爷猛然嘶吼出声,那声音沙哑、尖锐,带著几分歇斯底里。 “我没有父亲!从来没有!” “我姓金,我是金少爷!不是谁的骨肉,不是谁的儿子!”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一个踉蹌,又重重摔倒在地。 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磕得鲜血直流。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撑著地面,想要再爬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 “我没有父亲……我没有父亲……”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最后化作一声呜咽,闷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寧长生看著这一幕,心头微微一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抬手,一道气劲自指尖飞出,没入金少爷体內。 金少爷浑身一颤。 “你身上生死符,我暂解一月。” 寧长生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一月之內,你自可前去求证,了断家事。逾期——” 顿了顿。 “后果,你很清楚。” 说完,寧长生不再看那两人。 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刀剑破空的声音。 可这一次,刀剑没有指向寧长生。 只是在地上,留下一行字跡—— 你是如何知晓? 字跡潦草,深浅不一,显是写字之人,心绪未平。 寧长生回头,看了那道白髮身影一眼。 看了那张冷峻面容上,那道斜贯面庞的伤疤。 看了那双沉静眼眸深处,那压都压不住的波澜。 然后—— 他摇了摇头。 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又不是什么有问必答星人…… 欧阳上智,失去最锋利的刀剑,你的下一步,又要如何作为呢? 第五十六章:一个月过得真快啊 欧阳上智的义子虽多,然真正能对寧长生构成威胁者,终究有限。 事先寧长生便已確认过,这方天地並无藏镜人、史艷文等前世所谓“金光系”的人物踪跡。如此算来,欧阳世家麾下最能打的,也不过一个叶小釵罢了。如今这齣伦理大戏搬上檯面,叶小釵与金少爷未必真会手刃欧阳上智,但以欧阳上智的性格,对叶小釵也绝不会再如往日一般无条件信任。 那欧阳上智手里还剩什么牌? 冷剑白狐?沙人畏? 讲句不客气的话,这些人的威胁,只怕还不及素柔云来得大。 “继续寻个僻静处,好好打磨自身,莫再添麻烦。”寧长生收了信笺,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茫茫海色,喃喃自语,“素还真啊素还真,这副担子,你可得好好挑著。” …… 这个武林,对已然翻篇的事,记忆从来有限。 神秘的唐门再现,霹雳门覆灭,武林中更冒出照世明灯等全新面孔——名人榜那点风波,很快便被一桩又一桩的大新闻压了下去。 寧长生乐得將自己置身事外。 整日便学某位暴露狂一般,寻一处临海断崖,谢天地赐我逆境,打磨剑法、刀法、术法。虽只得残缺的“掌握文武”,效果却已骇人——每一日修行,每一式演练,皆有新悟,皆有进境。 至於武林中那些纷扰,他向来秉持“小事不必管,大事有人管”的宗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安安稳稳做他的隱士。 欧阳上智没有来找麻烦,这在寧长生预料之中。 叶小釵那档事,足够让那位“上智”焦头烂额,更遑论外头还有素还真与谈无欲虎视眈眈。这盘棋,欧阳上智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裕来料理他这个“变数”? 转眼之间,月余光景悄然而逝。 直至秦假仙的书信送达,寧长生方知,这短短一月,武林中竟翻覆出如许风浪。 头一件大事—— 欧阳上智,死了。 叶小釵离去,一眾义子死的死、逃的逃,欧阳世家偌大基业,一夜崩塌。那位算计天下的“上智”,最终落得眾叛亲离,死在素还真与谈无欲联手之下。 一切顺理成章。 一切自然而然。 仿佛这盘棋,本就该如此收场。 第二件事,便是叶小釵与日月才子那场死斗。 三方各自重创,僵持不下之际,照世明灯翩然现身,从中斡旋。一场本该血溅五步的生死之局,最终不了了之。叶小釵在照世明灯的劝说下搁置仇恨,飘然远去,去向成谜。 第三件事—— 金少爷死了。 寧长生虽惦记著此人该杀,却不曾想,未等他出手,人便已入了黄土。 死法,同样极具戏剧性。 受欧阳上智算计在前,被素还真反谋於后,阴差阳错之下,金少爷最终死在黑邪书之下。而那黑邪书,偏偏是其生母萧竹盈自暴自弃后,与七十二名男子交合所制的杀人凶器。 此事曝光,叶小釵与萧竹盈恩断义绝。 这场旷世伦理大戏,终以这般荒诞而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精彩,属实精彩。” 寧长生隨手將秦假仙送来的情报焚作灰烬,看著那缕青烟裊裊散入海风,摇了摇头。 一月不闻江湖事,竟错过了这许多“名场面”,真要参与的话,凑一凑估计第三次模擬都快了。 但转念一想,眼下这武林,比粪坑还臭还浑,掺和进去做什么?倒不如安安稳稳苟著,把现在有的东西消化了,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好了,该练功了。” 伸了个懒腰,寧长生推门而出。 如今这居所,倒是真能称得上“面朝大海”——当然,春暖花开是別想了,能看到的多半是浪拍礁石、海鸟拉屎。 海滩之上,浪叠千层。 寧长生折木为刀,凝神运式,一展刀法。木刃破空,虽无金铁之利,却有刀意之锐,一招一式,皆是从模擬器中带出的先宗真传。 正练到酣处,余光忽然瞥见远方海面之上,有什么东西隨浪沉浮。 凝目细看—— 是一截残木。 残木之上,竟载著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掏空的树干之中,隨著海浪起起伏伏,看模样隨时都有倾覆之险。可若细观,便能察觉残木周遭縈绕著一层极淡的清圣之气,虽微弱,却堪堪护住木中之人,使其不致被海浪吞没。 只是那力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能撑到何时,殊未可知。 “残木,海浪,载著一人……” 寧长生收刀而立,眉头微微皱起。 这场面,怎么瞧怎么眼熟。 第二次模擬的时候,自己不就是这么个模样么。 只是眼下木头上那人似乎要惨一点,好像等不了靠岸就要被海浪给打了。 “罢了,先看看去。” 心思既定,寧长生纵身而起,踏浪而行。 所幸如今修为已非吴下阿蒙,若是第一次模擬那会儿,只怕得下海扑腾著去捞人。 转眼间,人已离岸数百丈。 残木渐近,寧长生抬手一挥,真元凝聚,化作无形牵引之力,將那段残木缓缓拉向自己。 待残木漂至跟前,寧长生低头看去—— 不由一怔。 只见那被掏空的残木之中,蜷缩著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说是女童,身上却又穿著小男孩儿的衣服。 衣衫襤褸,面色苍白,嘴唇乾裂起皮,显是许久不曾进食饮水。 一头乱髮湿漉漉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和一只紧紧攥著木沿的手。 寧长生立在浪尖之上,低头看著这张稚嫩的、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小脸。 海风拂过,吹动女童额前乱发,露出紧闔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忽然想起第二次模擬时…… “……嘖。” 寧长生轻轻摇了摇头,將那些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 俯身,伸手,將残木中那个小小的身子轻轻抱起。 入手极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抱著一团隨时会散去的烟。 女童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只紧攥著木沿的手,下意识鬆开,又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襟。 攥得很紧。 紧得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真是熟悉的场面,不过这残木上的气息,有来歷。 突如其来的上架感言 昨天晚上19:10收到后台站短,告诉我,今天上架,怎么说呢,就挺禿然的。 主要是以前也没写过上架感言这种东西,所以確实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但都到这了,感觉还是得写写。 模擬器这个题材最开始是在白竹老师群里看到白竹老师和夜分老师閒聊看到的,再加上我本身也看一些模擬器类型的文,所以这本书也就应运而生,因为確实是第一次写,中间的確有融梗一些其它模擬器文的地方,以及各种剧情上处理的不是很成熟,我也在逐步改进,一个月以来,感谢各位道友的宽容、支持和帮助。 再此尤其感谢白竹老师和夜分老师的焚诀。 从2026年2月23日发书以来到今天,本书2000收藏,1000的追读,按照夜分老师的话来说,目前也算是稳坐起点霹同新生代头把交椅,其中的每一个数据都离不开各位道友的赏脸和扶持,各位都是我的白起、韩信、周亚夫、伯乐、萧何、伯牙…… 总而言之,后续我必然继续努力,创作更有趣的內容,以不负诸位厚爱。 春秋应龙采顿首再拜orz! 第五十七章 海上飘来个小妹妹 第58章 海上飘来个小妹妹 阴暗地牢之內,血腥与潮湿的气息纠缠不散。 灰衣男子立於木桩之前,手中铁锤犹自滴著暗红的液体,一滴,又一滴。 面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將铁锤搁在一旁,取了帕子,一根一根擦拭手指,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木桩上缚著的那人,四肢俱被斩断,赫然已给做成了人彘,眼下出气多进气少。 衣衫尽碎,遍体鳞伤,那张原本也算英武的面容,此刻只余下肿胀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还在死死盯著眼前这道灰衣身影。 “你————到底是————”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灰衣男子没有回答,甚至不曾抬眼。 手上的血跡擦拭乾净后,只將那方白帕隨手掷在一旁,转身便向地牢外走去。 地牢之外,月色清冷。 一名紫衣男子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压低了声音稟道:“侯,问天谴来访,已让他在长生斋等候。” “侯”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张清瘦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將方才动作间弄出的褶皱一丝不苟地抚平,又將袖口整了整,確认浑身上下再无一处不妥,方才迈步。 “照看好他。”四个字,淡淡的,听不出叮嘱,倒更像是一句寻常的吩咐。 紫衣男子领命退下,不再多言。 长生斋內,烛火摇曳。 一道黑色身影端坐客位,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刚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桌岸上的茶盏,升起裊裊茶烟,在桌案的两端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问天遣,曾经的阿鼻地狱岛二岛主,亦是阿鼻地狱岛的执法长。 但如今————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由远及近。 问天谴抬眸,便见那道灰衣身影迈步而入,步履从容,神色淡漠,一派自如主座落座,隨手端起左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抬眸看向来人。 “地狱岛群龙无首,一派乱象,汝不整顿地狱岛,反来此地,所为何事?” 问天谴闻言,只把扣著座椅把手的手微微收紧,脸色沉凝:“未找寻到大哥踪跡。” “侯”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 “与吾何干。”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问天谴面上青筋一跳,猛地抬眸,那双刚正的眼眸里,已压不住怒意。 “你分明对大哥动向瞭若指掌,为何要等他对仙灵地界出手方才传讯於我? ” “兄弟情深。” “侯”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若不亲眼见状,你如何能信?又如何下得了手?” 问天谴一怔。 那张刚正的面容上,怒意与愕然交替浮现,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 若非亲眼所见,若非亲耳所闻,他问天谴,又如何能信? 又如何能对那位曾经敬重有加的大哥———— “那如今大哥下落不明————”问天谴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再次开口。 “阿鼻地狱岛,俱是汝那位大哥一手排布。”灰衣翻覆,再次截断他的话,那双眼眸里,终於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怎知追捕之人无其暗桩埋藏?吾布局如此,汝仍不能成事,该兴师问罪的反该是吾,不是吗?” “你!”问天谴猛然起身。 可“侯”只是端坐不动,甚至不曾抬眼。 那份从容,那份淡漠,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窒息。 “汝成不了事,吾自可代劳。” “侯”终於放下茶盏,抬眸迎上那道几欲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与其前来盘问於吾,不如好好整顿一番地狱岛,若非吾之前因学海之事无法抽身— —“ “圣阎罗,活不到今日。” 话音落下,斋中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问天谴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缝间隱隱有血丝渗出。 “大哥果然在你手中。”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又如何?”侯微微侧首,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和杀意更深了几分,“怎么,想让吾將他交予汝?汝再带回去好好改造,让其重获新生?” 说到此处,他忽然笑了一声。 “放他简单。” 灰衣轻拂,倏然起身,负手立於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人面上,將那张清瘦的面容衬得愈发苍白,愈发冷漠。 “还吾兄长命来。” “啊————” 海边小院,床榻上的女童口中发出一声呻吟之后,悠悠转醒。 “这,这里是————” “你醒了。”闻听动静,原本在院中的寧长生突然推开了房门。 女童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整个人径直缩到了床榻的角落中瑟瑟发抖。 “小朋友,”见状寧长生放轻了声音,將手里的粥往屋內的桌上搁下,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並无恶意,“我应该长得也没那么嚇人吧?我也是看你从海上飘来,捞了你一把,不要那么紧张。” 顿了顿,又补充道:“叫我长生大哥就是了,肚子饿不饿?我煮了一点海鲜粥,要不先吃一点?” 说著,他还指了指桌上的碗,那动作,那神態,活脱脱一个拿糖果引诱小孩儿的怪蜀黍。 但凡此刻有一面镜子,寧长生便能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与第二次模擬中,浮光海市初见时的寄辛先宗,何其相似。 海鲜粥的香气隨著海风飘散,在小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 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动,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丝茫然,一丝动摇。 然后— “咕嚕嚕————” 一阵响亮的腹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寧长生差点没绷住。 片刻之后。 “嗷呜、嗷呜、嗷呜” 女童捧著碗,吃得那叫一个风捲残云。 一碗见底,立刻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寧长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一还要。 “慢点吃,慢点吃。”寧长生接过碗,又给她添了小半碗,嘴上叮嘱道,“你饿了太久,不適合一次吃太多。”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那小半碗转眼又见了底。女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望著锅里还剩大半的粥,小声嘟囔:“不够,好吃,还要。” 寧长生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女童那仿佛无底洞一般的肚子,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先缓一缓,晚上再吃。”他伸手將粥碗挪到一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吃多了不利於身体健康。” “————哦。” 女童也不爭辩,只是低下头,捧著那已经空了的碗,小口小口地舔著碗壁上残留的粥汁,那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巴巴。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软,却还是硬著心肠没有再去添粥。 待她將碗里最后一点粥汁舔乾净,他才开口问道:“现在,先说你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在海上飘?” 女童挠了挠头,又嗦了嗦木勺,歪著脑袋想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从哪里来,以前的事,还有我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寧长生看著那张稚嫩的小脸,看著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这剧情,怎么越来越熟悉了? 骗人果然会遭报应是吗? 他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女童面前。 “这个项炼,是你的吗?” 女童看到那项炼的一刻,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她猛地伸出手,將那条项炼紧紧攥在掌心。 “是————是我的。”女童低著头,看著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坠子,“这个项炼————对不起,我虽然记不得了,但是感觉————它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没关係。”寧长生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只是对於过去,你当真什么印象都没有了吗?” “过去?印象?”女童抬起头,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困惑,“我————对不起,这位大蟈蟈————” 大蟈蟈。 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 “罢了。”他站起身,抬手在女童发顶轻轻拍了拍,“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就先好好修养。等你稍微恢復一些,大哥哥带你去找大夫。” “谢谢大蟈蟈。”女童点头道谢。 “不必道谢,先休息吧。” 寧长生摆了摆手,转身走出房门。 屋外,海风拂面,带著咸腥的气息。 他抬眸望去— 漫漫大海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万里。 月———— 男童装扮,女孩,海上,项炼———— 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第五十八章 弓之月神? 第59章 弓之月神? 男童装扮,女孩,海上,项炼,失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寧长生立在院內,望著那轮自海平面升起的圆月,月光如水,倾泻在粼粼波浪之上,碎成万千银鳞。 那些线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又一一串联,最终指向一个名字— 月神。 弓之月神,玉緹。 或者说,仙灵地界神之女,封鈺。 若真是她,为何会漂流至此? 寧长生在心头梳理著那本就模糊的记忆脉络:七岁那年,仙灵地界遭逢入侵,神之女被敌人掳走,囚於阿鼻地狱岛大牢,后为少年时期的三口剑所救,越狱时落水失忆,被前代月神救回越雾树海,取名玉緹,从此与世隔绝,只待那一箭射落的日子到来———— “所以这是落水以后,洋流方向没对,飘到这儿来了?”寧长生摸著下巴,自言自语。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月神身上该有伏羲圣玉,那东西那么特別,他不可能毫无感应。 “罢了。” 想不通的事,便不必多想。 无论眼前这女童是不是未来的月神,於他而言,此刻只是一个从海上捡回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女孩儿罢了。 至於那些將来要发生的事—— 將来再说。 “既然忘了名字,那便取一个。”寧长生转过身,看著正捧著空碗、眼巴巴望著锅里的女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从今日起,你便叫阿雅。” 阿雅。 阿尔托莉雅。 同样的金髮,同样的大胃口,同样的————令人头疼。 而且这个世上,应当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来歷。 如此这般,女童,或者说阿雅,便在海边小院暂居了下来。 对於“阿雅”这个名字,她接受得格外坦然。 而寧长生,则在不知不觉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带孩子”。 说来也怪。 第一次模擬,他捡了寂寞侯。 第二次模擬,他捡了騶山棋一。 如今回到“现实”,他又从海上捞回一个月神。 这算什么? 命中注定的保姆命? —— 所幸,在模擬器中那数十载的“带娃经验”,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与凤隱鳞相比,阿雅实在好带太多。 给她一碗粥,她便安安静静喝完,然后捧著空碗,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你,也不开口要,就那么望著。 给她一本书,她便端端正正坐在窗边,一页一页翻看,看不懂的地方便记下来,等寧长生得閒时再问。 问她可有什么想要的,她便摇头,说“大蟈蟈已经很好了”,那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唯独一样— 阿雅太黏人了。 寧长生在院中练剑,她便搬张小凳坐在廊下,双手托腮,安安静静看著,一看便是半日。 寧长生出门採买,她便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便是夜里入睡,也要確认寧长生的房间里还亮著灯,方才肯闔眼。 有一回寧长生问她,为何总跟著他。 阿雅想了很久,歪著头,认认真真答道:“怕大蟈蟈不见了。 寧长生没有再问。 只是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动作,与第二次模擬中,揉著凤隱鳞发顶时,一般无二。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数日。 转眼有是过去数日,海边小院终於再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莲华冠,漩涡眉,一身黑色的道袍,拂尘金叶,超然脱俗,来人的气质引得阿雅都不由得一看再看。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映出来人的模样,竟看得有些出神。 这人的气质,和大蟈蟈好不一样啊———— —— 素还真看著阿雅也是意外,一方面是意外於寧长生的身边何以会多出这样一个女童,另一方面则是源於阿雅本身。 非凡的根骨,特殊的灵气————这个女童,不简单———— 压下心中疑惑,素还真对著阿雅拱手一礼,“小朋友,劣者清香白莲素还真,特来拜会此地主人。” “啊?”阿雅闻言,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此时寧长生的声音从门內传出,房门也倏然打开。 “素还真,多日不见,既然登门,连份见面礼都不带,是不是太没有为客之道了。” “哎呀。”素还真拖长了语调,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恍然,手中拂尘轻飘飘一挥,一块温润玉佩便落入掌心。 那玉佩通体莹白,隱隱有清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他俯身,將玉佩递到阿雅面前,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 “萧先生也不曾事先告知,新收了如此具有灵气的弟子,倒是素某准备不周。一块清心玉,仓促为礼,还请莫要嫌弃啊。” 阿雅没有伸手,只回头看向寧长生。 寧长生大手一挥,“收下。” 阿雅这才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玉佩,然后微微弯腰,行了一个不太標准、却格外认真的礼。 “这位白头髮阿叔,谢谢你的礼物。” 白头髮————·———— 素还真面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好,好的很吶———— 另一边寧长生也转过身招呼说道:“好了好了,阿雅先去玩吧,我和你这位白髮大蟈蟈有些事情要讲。” “嗯。”阿雅很乖巧,捧著玉佩一路小跑回房间。 院中,只剩两人。 石凳,粗茶,海风。 炉火上的水正沸著,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寧长生隨手提起,给两只粗陶盏都注满了热水,连茶叶都懒得放。 素还真看著面前那盏白水,倒也不嫌弃,只是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 “我本以为,这件事便这般过去了。”寧长生率先开口,语气隨意。 素还真放下茶盏,摇了摇头,那声嘆息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哪有这般容易,虽然说那人死了,但是素某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所以保险起见,先前的交换还是需要继续啊。 寧长生眉梢微挑。 “你猜到了我的目的?” 素还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瞭然,几分玩味。 “如此精確的要求,素某难免有所揣测。”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 “只是想不到,阁下除却剑法,对於术法的造诣竟还更在剑法之上。素某” “佩服。” 寧长生看著素还真,该说不说,素老奸的感觉就是敏锐啊,仅仅凭藉要求就猜出了他要做什么。 所以当初对这朵黑莲花敬而远之是有道理的。 在风采铃和崎路人祭天,让素还真完成改变之前,绝对要减少和素还真的接触,有多远躲多远。 “所以先生是在想些什么?” “无,只是感嘆一下,有些威胁终要解决了。”寧长生说道,“现在,请將我要的东西拿出吧。 > 第五十九章 上智之死 第60章 上智之死 欧阳上智的死,素还真不信,寧长生同样也不信。 对於这样的阴谋家,除非真是自己亲手將之料理乾净,不然真的是难以安心。 但见素还真抬手,一只乌木匣浮现於桌上。 匣子大小刚好,通体乌沉,看不出什么纹饰,却隱隱有一股血腥气,自匣中渗出。 “阁下要的东西,在此。” 寧长生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著那只木匣,看著那乌沉的匣盖上,隱约可见的几道划痕。 “谁的?” “阴窟堡主。” 阴窟堡主,欧阳上致,欧阳上智的嫡系血亲,自然满足条件。 “可以了。”寧长生说道。 素还真站起身,拂尘轻甩,“有劳先生了。” 隨即人转身,迈步向院外走去。 行至门口,脚步忽顿。 “萧先生。” 寧长生抬眸。 素还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侧脸。 那侧脸上,笑意已敛,只余一片沉静。 “有些事,知晓太多,未必是福。” “有些人,牵扯太深,未必是幸。” “先生是聪明人,应当明白素某在说什么。 “ 话音落,人已飘然而去。 寧长生坐在原地,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有些事,知晓太多,未必是福。 有些人,牵扯太深,未必是幸。 “素还真啊素还真————” 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是在提醒寧某,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无人应答。 海风依旧,夜色渐深。 “大蟈蟈————” 一道细细的声音,自屋內传来。 寧长生转身,便见阿雅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脑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望著他。 “那个白头髮大蟈蟈走啦?” “走了。” “那他来做什么呀?” “送东西。” “什么东西呀?” 寧长生看著她那好奇的模样,忽然笑了。 “小孩子,莫问那么多。” 他迈步上前,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该睡了。” “哦————” 阿雅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缩回去,只是趴在窗台上,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小声嘟囔。 “那个白头髮大蟈蟈,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是很厉害。” “比大蟈蟈还厉害吗?”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摇了摇头。 “这个嘛————”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 “谁知道呢。” 阿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那块清心玉,举到寧长生面前。 “大蟈蟈,这个玉佩,是不是很贵重呀?” 寧长生低头看去。 月光下,那玉佩通体温润,清光流转。 “是挺贵重。” “那我是不是不该收?” “为何不该?”寧长生看著她,语气认真,“他既送了,你便收著,往后若有机会,再还这份人情便是。” 阿雅捧著玉佩,歪著头想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 “嗯!阿雅记下了!” 她將那玉佩小心收好,又仰起脸,认认真真道:“大蟈蟈,晚安。” “晚安。” 窗欞轻轻闔上,寧长生立在院中,望著那扇闔上的窗,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带著木匣回到了屋內,將木匣打开,內中只一颗人头,面相狰狞。 “师父啊,抱歉了,先宗之术却被我用来做这样的事情。” 寧长生从来都是行动派,针对欧阳上智这般的阴谋者,自然是早一天入土早一天安心。 抬手凝元,一点真灵,弹指入颅。 “魂兮、魂兮,为吾明,魂兮、魂兮,代吾行。” 一点真灵,追脉溯源,魂体洞见血脉关联最为浓郁之所在,已是无所遁形。 “欧阳上智————” 寧长生手上掐诀再变,寻觅踪影之后,真灵顿化一口小剑,位於九霄之上,锁定目標而后直直落下。 “有请,上智献头啊!” 流亡岛上,诈死脱身,意图重振旗鼓的欧阳上智猛然睁开双眼,自榻上惊坐而起。 冷汗涔涔,心悸不止,这种感觉,欧阳上智已多年不曾有过。 “嗯?为何我会有这般大难临头的感觉。” —— 欧阳上智环顾四周,並无异样。 不过这才算正常,毕竟流亡岛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隱秘的藏身之处。 “难道是近日思虑过甚————” 流亡岛,是欧阳上智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后手,最隱秘的藏身之处,整个欧阳世家,知晓此地的活人,如今只剩他一个。 思及此处,欧阳上智心绪稍定。 转身,重新落座,取了案上的冷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 可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並未隨这苦涩一同咽下,反而愈发浓烈,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不过————不过这种危机感又是从何而来————素还真?还是谈无欲?” “不对不对,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里,更不可能查探到我的藏身之处,所以————” 欧阳上智的確有著上智之智。 但上智之智在波澜诡譎的武林中,终究是难以一锤定音。 如果欧阳上智稍微修为再高一些,再通晓一点术法,寧长生作手绝对不会如此的轻易。 然而终究是没有如果———— 自然权术、智谋可以操弄一切的野心家,终究还是低估了此世术法的威能。 因此当大难临头之际,仍旧全无觉察,直到一“啊!” 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自九天之上而来,自冥冥之中而来。 欧阳上智猛然抬头! 可暗室无窗,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一有什么东西,正在落下。 那速度不快,不慢,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天意般的篤定。 仿佛从一开始,这一剑便已註定。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不可能!”一声嘶吼,欧阳上智周身真元暴涌,护身罡气瞬间凝成! 可那道气息—— 那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他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慄的气息一轻易穿透了他的护身罡气。 如刀切牛油,如沸汤沃雪。 欧阳上智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不是剑,是一道光。 一道清冽的、极淡极淡的、却让人挪不开眼的光。 那光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喉间一凉。 “啊!” 一声惨嚎,戛然而止。 血。 漫天血雾。 那颗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双眼睛兀自圆睁,满是不甘,满是不可置信,满是对这世间最后的疑惑。 是谁?是谁杀了他? 素还真?谈无欲?还是那个一来不及想完。 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出数尺,撞在墙角,方才停下。 鲜血自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暗室四壁,染红了那张犹带惊骇的面容,染红了那盏还未来得及喝完的凉茶。 一代梟雄。 算计天下的上智之人。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最放心的庇护所之中。 几乎同一时间,海边小院屋內的寧长生,耳边久违的再度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叮,锚点名场面打卡:射日锄奸·上智星陨。】 嗯? 什么玩意儿? 怎么就算射日锄奸了?射日必杀组门朝哪儿开寧某人都不知道啊。 就因为有素还真参与,这个就被默认判定为走剧情了是吧,你这个系统是不是太不智能了一点? 寧长生的吐槽,系统自然不会回应。 只看著象徵冷却的时间,隨著欧阳上智的死亡开始飞速流转。 作为前期素还真和谈无欲最大的难题,欧阳上智的死亡毫无疑问是一桩大事件,也因此,这一回的冷却时间,跑的飞快。 眼看著,第三次模擬冷却的倒计时,即將消零。 > 第六十章 第三次模擬 诡异的词条 出乎预料的低端局 第61章 第三次模擬 诡异的词条 出乎预料的低端局 在寧长生的注视下,模擬器的冷却时间逐步清零,直到完全清空方才停下。 虽然这个锚点设计的很迷,但是效果却是实打实的。 欧阳上智死,直接將整个的冷却时间清零。 该说不说不愧是令日月才子都头疼的前期头號野心家呢,这个充能效果真的是槓槓的。 刚好可以直接开启第三次的模擬。 根据寧长生之前的模擬经验,模擬的进度显示会度过的极慢,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眾所周知,有一句话叫早用早冷却,冷却好了就得立刻用掉。 【当前剩余模擬次数:1】 【模擬启动中————】 【世界线推演中————】 【词条生成中,词条生成完毕,请宿主选择三项词条,作为初次模擬人生的人物天赋】 【词条等级依次为人、黄、玄、地、天、神】 覆谋(地):恩仇付浊酒,荡平劫波,且做英雄吼。 气血冲天(玄):你有一副天生的好身体,气血蓬勃,旺盛如烟,寻常鬼魅无法近你身。 通天(天):才通天地,逆天改命。 肃身(地):身怀三窟之筹谋,不蹈背水之维谷。 力大如牛(黄):你的力气大得像耕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壮小伙。 黑白小通吃(人):你混跡於黑白两道,拥有赫赫凶名,是邻里街坊最害怕的小混混。 “这次的词条————” “感觉,有点诡异?” 寧长生快速瀏览模擬器面板,看著上面显示的六个词条,眉头都紧皱到了一起。 最底下两个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上面那四个,品质倒是还可以,但是描述怎么是一个更胜一个的抽象,蒸三的味儿是不是也有点太浓了。 而且看这样子,基本上都是和智谋系相关的,所以这一回是干不了硬活只能安安心心当智者了? 但是苦境何来完全没有武力的智者啊? 头大———— 不同的词条,阶级的差异———— “这次的模擬————算了,从描述来看,这一次应该挺能够活的。” 一番纠结之后,寧长生確认好了词条。 覆谋(地)、通天(天)、肃身(地)。 看上去就很像善於筹谋和谋身的类型。 【词条选择完毕,是否开始模擬?】 “確定。” 第三次模擬开启,熟悉的脱离感再次袭来,或许是因为本身修为提升了的缘故,这一次的模擬並不像从前晕眩。 仍旧是一片熟悉的白色光芒,白色光芒之后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寧长生就这样被模擬器裹挟著,以自已无法控制的姿態,深深坠入其中。 【你再一次的穿越了,这一次你的落脚地点依旧在苦境。】 光幕上的字跡,一行一行浮现。 寧长生感知著这具新的身躯,那种感觉颇为微妙— 分明是自己的意识,却困在一具陌生的、屏弱的、全然不同於以往的躯壳之中。 习武资质,稀疏平常。 这个词落在眼中,寧长生忍不住苦笑。 上一世,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倒好,一朝回到解放前,连个练武的材料都算不上了。 可就在这苦笑泛起的瞬间,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脑子。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是力量的堆积,而是思维的跃迁。 仿佛一潭死水,忽然有了源头活水。 寧长生闭上眼,细细体味著这份变化,片刻之后,方才睁开,眸光深处,已是一片澄明。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唇边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这一次,是当真是要动脑子了。 可这笑意还未散尽,一股更为玄妙的感应,自冥冥之中涌来。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將他与这方天地、与那浩瀚莫测的命运长河,悄然相连。 他试著向那感应深处探去— 一个念头,便触及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存在。 那存在无影无形,无始无终,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天意般的威压。 仿佛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祈愿,便能从那存在手中,换取任何他想要的东西。 可这交换的代价一寧长生猛然收回念头,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代价不定————” 他喃喃念著,心头那股悸动久久不散。 上回他以命补命,那是心甘情愿。 可这一次,若是不明不白地许了愿,天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到万不得已,通天这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寧长生定了定神,开始接收这具身躯原本的记忆。 然后一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好开局。 甚至可以说,是三次模擬以来,最糟糕的开局。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著山脚下那几亩薄田过活,虽不富裕,倒也算安稳。 附近原本也有一股山贼,为首的唤作“断山刀”,带著二三十號嘍囉,盘踞在十里外的黑风岭,时不时下山打打秋风。 可那断山刀虽是贼寇,却也知道细水长流的道理,每年收些粮钱,倒也不曾过分逼迫,双方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然而数日之前,一伙自號“北境十三寇”的流寇,不知从何处流窜至此。 这些人修为算不上多高,为首者也不过二三流的江湖角色,可胜在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他们先是趁夜摸上黑风岭,將断山刀一伙杀得乾乾净净,而后便差人往各村递话一三日之內,上缴钱粮,违者屠村。 邻村不信邪,举村反抗。 第二日,村口便多了几十颗人头,垒成京观,触目惊心。 有人想逃。 可刚跑出村子,隔天脑袋便摆在了村口。 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过,交又交不起那十三寇要的,分明是逼死人的数目。 百来口村民,习武者寥寥无几,便是那几个会几手庄稼把式的猎户,在真正的江湖人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而寧长生此刻,便是这百来口村民中的一个。 “连点发育周期都不给啊————” 寧长生站在村口,望著远处山道上那几面歪歪斜斜的旗帜,忍不住摇头苦笑。 十三寇。 若是上一世,他只需一剑,便能將这些跳樑小丑杀得片甲不留。 可这一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普通人的手。 没有內力,没有术法,没有那能祭剑化虹的通天手段。 有的,只是一颗比旁人清明些许的头脑,和一个不知深浅、不敢轻用的“通天”之能。 “倒是头一回打这样的低端局。” 真是————趣味·———— a 第六十一章 天崩地裂的胜利之火 第62章 天崩地裂的胜利之火 火。 一场焚尽残虐、却也吞噬无辜的復仇之火,同时也是一场天崩地裂,乾坤倒悬的胜利之火,映照半壁夜空。 浓烟翻涌,毒瘴瀰漫,那原本磨刀霍霍、以屠村为乐的北境十三寇,此刻尽数陷身於这片人为炼狱之中,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可那哀嚎之中,夹杂的又岂止是贼寇之音?更有原本该受庇护的村中百姓,那一声声垂死的呻吟,混在火海毒烟之內,听不真切,却锥心刺骨。 原本安寧的山村,此刻已成修罗屠场。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火海边缘挣出。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从浓烟之中翻滚而出,衣衫尽毁,皮肉焦烂,昔日纵横北武林、 杀人如麻的十三寇之首,此刻竟如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便是气空力竭,便是身负重创,他仍不敢驻足片刻。 逃。 唯有逃。 那心头一股寒意,比身上任何一处灼伤都更令十三寇首胆寒。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竟不惜以整座村子、半数村民为饵,诱他们入局! 而最可怖的是,那些村民竟当真配合! 难以想像,究竟是何等的口才,竟然让这些村民甘心如此———— 究竟是何人? 是何人? “疯子————都是疯子————” 他嘶声呢喃,脚下踉蹌,一举一动皆牵引浑身上下火烧刀割般的剧痛,却丝毫不敢停歇。 想他们北境十三寇,昔日在北武林纵横之时,吃的是好肉,喝的是好酒,分的是金银財宝,玩的是名门闺秀,何等快活? 就因那该死的北辰世家,分明也是江湖人,偏要將事情做绝,害得他们一行不得不流亡西武林。 原本想著屠灭几个村镇,养养士气,恢復下元气,结果又遇到了一群疯子。 亡命的狼王,只顾口中呢喃,心中怨恨,却是浑然不知,杀机,尚未消散。 嗖!嗖!嗖! 破空声骤起! 数杆竹枪自暗处激射而出,势若流星!若是往日,这等粗劣之物,他抬手便可扫落。 可此刻身负重创,真气枯竭,勉力闪过前几杆,那紧隨其后的,却再也避之不及噗! 竹枪贯体而入,余势未衰,將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乌血横流,浸透焦土。 他低头看去,那竹枪之上,分明涂抹著什么—一股麻痹之感自伤口蔓延,直透肺腑,四肢百骸再难动弹分毫。 “可恶————可恶————” 他挣扎著,想要撑起身子,却只换来更深的痛楚。 “卑鄙小人————出来————出来!” 嘶哑的声音,在夜色中迴荡,却无人应答。 悄无声息,不见人跡。 鲜血自伤口汩汩流淌,毒素侵蚀经脉,那本就风中残烛般的性命,正一点一点熄灭。 而直到此刻,他才隱约听见什么声响。 那声响极轻极细,似远似近,忽左忽右,在这死寂的夜里,透著说不出的诡异。 他勉力睁眼,却只看见一片模糊。 “谁————” 依旧无人应答。 片刻之后,那声响又近了些许。 再片刻,又近了些许。 三次、四次、五次— 那声响五次来復,却始终不见人影。 直到第六次,一道黑色身影,方才自夜色之中,缓缓现身。 倘若先前十三寇首尚能睁眼,就会看到自己先前听到的声音,全都是些被绑上了滚轮的木枝草人,直到第六回,才是真人现身。 寧长生小心翼翼地穿过自己布下的路障,那些绑著滚轮的木枝草人,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方才那些忽远忽近的声响,便是它们的杰作。 主要是上面有些尖刺还抹了些不太乾净的东西,別用来坑人的没把人坑到把自己坑死就搞笑了。 他行至十三寇首面前,低头看去。 那人仰面朝天,气若游丝,已是生死边缘。 寧长生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 通天— 霎时间,意识坠入那片玄妙境域。 虚无之中,那无影无形、无始无终的存在,依旧静静候著。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有一种近乎永恆的、不容抗拒的等待。 “天哥,”寧长生开口,语气熟稔得像是与街坊討价还价,“这尸体给我当打手,什么价?” 那存在没有回应,却有一道意念,清清楚楚落入心头。 寧长生眉头一挑:“一个快死的尸体,你管我要这么高的价?” 意念再至,不疾不徐,竟然真的在討价还价。 那感觉颇为怪异——一面是无悲无喜的天道意志,一面是錙铁必较的市井买卖,可偏偏,后者比前者更让寧长生安心。 討价还价,便有得谈。 有得谈,便不必付出不可承受之代价。 “等一下等一下,让我算算————”寧长生心念电转,將每一项得失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意念沉默片刻。 然后成交。 通天之能,便是以物易物。 —— 所换愈大,所失愈多,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与十三寇周旋更耗心神。 所幸“覆谋”与“肃身”两个词条在身,於精细算计、保全自身一道,倒也不至於捉襟见肘。 他抬手。 十三寇首的尸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那动作僵硬、迟缓,浑如提线木偶,远不及生前半分威势,可用来应付普通村民,倒也足够。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具需要自己分神操控的行尸走肉,心中暗暗摇头。 第三次模擬的开局打手兼保鏢,竟是这般货色。 不过— 他转头,望向村口方向。 火势渐歇,浓烟渐散,那些躲在暗处的、存活的村民,应当快要回来了。 而那些人,才是他真正要应对的。 人心难测,人心难测啊———— 虽然当初说服那一半的村民做局,大多是自愿行事,但是人家的家属可未必这么想。 如今外患已平,看著自己的亲人连骨灰都找不出来,到时候村民会迁怒於谁,显而易见。 被擀麵杖打死这种死法太过仓促和可笑,他寧某人可不愿尝试。 “嗯?” 正在熟悉掌控尸体的过程间,寧长生忽觉四周气息骤变。 夜风之中,多了数道不该存在的气息。 这些气息无一例外的,都很危险———— 也都很陌生。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人啊。” 第六十二章 该死!该死! 第63章 该死!该死! 【你说服了近乎半数的村民自我牺牲,布下了陷阱,一举坑杀了北境十三寇。】 【十三寇死了,但那些村民,以及你们的村子,也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將十三寇首操纵为打手之后,你决定离开这里,但就在此刻,陌生的气息隨风而至。】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加快了离去的速度,然而—一】 嗖! 那声音极细极锐,细到几乎被夜风吞没,锐到仿佛能割裂空气本身。 来得毫无徵兆,像是从夜色深处凭空生长出来的一道杀意。 寧长生没有看见箭,甚至来不及思考。 操控的行尸已横移而至,以身作盾,挡在身前,噗的一声闷响,箭矢贯入那具早已死透的躯壳,尾羽兀自震颤,嗡嗡低鸣。 暗处传来一声轻咦。 “————操纵亡尸?”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意外,隨即沉了下来,“果然非是善类。再来,我看你能挡几箭!” 弓弦再响。 “姑娘且慢!” 寧长生开口,语速极快。 毕竟这种距离下,稍慢一瞬,便可能再没有开口的机会。 “这具尸体乃是北境十三寇之首,十三寇今夜已尽数覆亡,此人也被我炼製成傀儡,日后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赎前尘之罪。” “嗯?”暗处之人闻言,片刻后又道:“巧言令色,这般的话任谁都能讲,而且若是他是十三寇的头领,死在这里,那村子那边的火又是怎么回事?” 寧长生心中一定。 肯问,便有得谈。 “此事说来话长。”他放缓了语调,“若要用两个字来收束” “无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夜风悄然,寧长生便將先前一眾村民不惜牺牲自己入局,拖十三寇进火海,保全家人的事情妮妮道出,详情种种,令人不由唏嘘。 暗处之人听罢,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不甘。 “你————所以你是说,半数村民皆是你排布牺牲?” 顿了顿。 “你之作为,与他们这些刽子手,又有什么区別!” 箭尖再指。 寧长生看著感受到那一阵隱匿的杀意,忽然有些想笑。 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天真的大小姐。 可眼下,他不能笑。 “若我不如此,举村上下,男女老幼,今夜便没有半个活口,如今呢?尚有半数人活著,村子没了,可以再建,人没了,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可我们分明已在路上!”那声音陡然拔高,“只需再多一点时间” 寧长生心头一跳。 我们,这是还有同伙? “那请问这位大侠,”他截断对方的话,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们如何知晓呢?谁又能告诉我们,援军已在路上?村中百姓,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一” “没有可是。”寧长生摇了摇头,“我排布一切,只为村中之人能活,仅此而已。” “若大侠仍旧认为我滥杀无辜” “那我只能坦然受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於,暗处有了动静。 透著淡淡月光看下,却是一红髮少女,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衣著大胆眼神清澈,此刻却满是复杂的神色。 “我不管了。”她收了小弩,语气里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把你抓回去见大哥,看他怎么处置你,现在跟我走。” 寧长生看著她那副模样,心中微微摇头。 真是好拐。 “自然无妨。”他抬手挥了挥,那具行尸便僵在原地,不再跟隨,“为表诚意,我可以孤身前往,但有一事,需事先说明。 “什么事?” 寧长生转头,望向村子的方向。 “关於村民————” 当寧长生同持弩的红髮少女返回村子时,大火已然熄灭。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村民,正三三两两在废墟间翻找。 有人刨出一截焦黑的木樑,有人从瓦砾中拖出半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没有人哭,或许已经哭干了,或许连哭的力气都已耗尽。 然后有人看见了寧长生。 最先发现他的是个妇人,头髮烧去了大半,脸上全是烟燻的痕跡。 她盯著寧长生,那张被火燎得发红的面容上,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某种近乎狰狞的仇恨。 “是他!”一声尖叫,响彻夜色。 “是他害了他们!” “分明只要再多等一阵,便有大侠来救我们,就是因为他!” “杀了他!” “为那些枉死的人报仇啊!” 这一声动静,瞬间周围的人群就涌了上来。 那些方才还如同行尸走肉般麻木的面孔,此刻忽然有了力气,那是一种將所有的悲、所有的痛、所有的无能为力,尽数化作仇恨所带来的力量。 他们需要一个人。 一个可以把这一切都推上去的人。 一个可以承担这一切的人。 一个活著的人。 寧长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些面孔,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此刻正红著眼睛,喊著他的名字,喊著“刽子手”“屠夫”“比十三寇更该死”。 他没有辩解。 不是不能,是没有必要。 他只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红髮少女。 “如何?”他说,声音很轻,“我先前所说,可有错?” 那少女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什么,可那些喊声、那些恨意、那一张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面孔,让少女心內所有准备好的道理,都堵在了喉中。 无奈她只能抬手,用儘量温和的声音安抚那些几近疯狂的人。 “各位乡亲,不要激动,此人作为,我们自会调查清楚,若他真是阴谋者我们绝不姑息,现在,还请让开。” “女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个人就是刽子手!杀了我爹我娘——我要为他们报仇!” “白先生他只是————” “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有人给这个屠夫说话!他就该和十三寇一起死!” “不对——他比那些十三寇更该死!” 声声句句,如潮水般涌来。 每一句都將那些死去的人命,那些烧成灰烬的家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夜,尽数归责到一人身上。 仿佛只要他不存在,一切便不会发生。 仿佛他是一个人,而不是所有人共同的选择。 红髮少女艰难地护著寧长生穿过人群,向村中走去,她的手始终按在袖中,却始终没有拉开。 那些声音追著他们,像一群飢饿的野狗,咬住就不肯鬆口。 村中央,是村长家的位置,如今只剩残垣断壁。 残垣之內,立著两道身影。 左侧一人青衣摺扇,身材瘦削,身上自带著一股子酸儒那种伤春悲秋的气质,看著就很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 右侧那人背对眾人而立。 夜色沉沉,残火將灭未灭。 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仿佛將四周所有的光与暗都压了下去,赤金相间的发色在这片灰烬与焦土之间,刺目得近乎暴烈。 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英武的面容,线条刚硬如刀削斧凿。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的发色更灼人,比他周身的压迫感更让人心悸。 迎面而来的並非杀气,而是如同大日一般耀眼的光辉。 第六十三章 罗喉 第64章 罗喉 此人,好强的气势。 寧长生抬眸的瞬间,心头便是一凛。 那赤金髮色的男子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遭残火明灭,夜色沉沉,可他周身却仿佛有一层无形无质的光,压得四下里所有的暗都退避三舍。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东西仿佛此人立身之处,便是天地的中心。 旁边那青衣文士气度亦是不凡,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脱俗的清冷,可此刻立在那赤金身影之侧,竟也被衬得黯淡了几分。 谁是主事之人,一目了然。 “大哥,我把人带来了。” 晓梦把寧长生往前一推,隨后便蹦蹦跳跳地跃到赤金髮色的男子右侧,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著月色,映著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映著那张刚毅的面容。 “辛苦晓梦了。” 男子转头,对她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爽朗、坦荡,如大日破云,瞬间便將他周身那股凛然之气衝散了大半。 晓梦脸颊微红,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方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此刻竟显出几分少女的侷促来。 赤金髮色的男子收回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 那一瞬间,寧长生只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无质的目光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那目光不凌厉,不迫人,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偏偏温和得让人无从躲避,无从遮掩,仿佛在这人面前,任何偽装、任何算计,都不过是徒劳。 晓梦与那青衣文士的目光也齐齐落来。 三道目光,三种意味。 寧长生依旧淡然自若。 最终男子缓缓开口道:“白未染,白先生是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是白某,阁下是?” “吾名,罗喉,这两位分別是二弟郁笙寒,三妹晓梦,我们三人正是为剿除北境十三寇而来,想不到————” “想不到十三寇已经被消灭了?”寧长生顺著罗喉的话接了下去,“可惜,若是能早上一日就好了。” 的確可惜,如果罗喉等人能早上一日,就不用执行这么危险的计划,也死不了这么多的人———— 但是无奈,这个武林最终还是没有如果。 罗喉闻言亦是脸色微沉,来到村內,只看到一片火海,他和郁笙寒出手协助村民灭火,也从村民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在大部分的村民口中,白未染成了一个为了活命,哄骗村民前去牺牲搏命,自己求存苟活的小人、刽子手。 然而罗喉两人行走江湖,见过的阴司何止一二,只从村民口中的信息抽丝剥茧,便不难还原出原貌。 让村民牺牲搏命,自然是有的,但面对北境十三寇,若不如此,只怕整个村子都难逃覆灭。 白未染,手段虽算不上光明,但也绝对没有村民言说的那么罪大恶极,让村子能够得以保全更是事实。 若是真的等到他们今日到达,村子只怕早已被屠尽,那他们兄妹散人能做的也只有为村民復仇了。 此时一旁晓梦又补充了几句,关於寧长生控制十三寇首的事情,罗喉与郁笙寒闻言罢,眼神一番交会。 自始至终,寧长生都始终两手拢在袖內,站在那里,低眉顺眼,如同在等待裁判的罪人凶徒。 “白先生,事情始末,我已知晓,先生於村民並无恶意,反而杀寇救人,村中百姓皆赖先生而得以存活,只是村民对先生误会太深,若是先生不弃,自可与我们一同离去,待安全后再分道扬鑣,先生意下如何?” 听到罗喉这般的说辞,寧长生是真有些惊讶的,原本他放在外围的十三寇首都打算行动了。 倘若罗喉这群人真的有恶意,十三寇首也可以立时进行行动,搏上一把。 不过那样他的生还概率不高,而且也会有不少人死。 如此还要结下几个麻烦的先天仇人,属实不是很划算。 如今看到罗喉这么通情达理,那可真是———— “阁下能够理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倒是也不必要这么麻烦,亲人去世,百姓总归是需要一个发泄口,所以白某这条性命,给他们也是无妨————” “喂,你是在找死吗?”晓梦闻言忍不住说道。 “一些心理慰藉而已。”寧长生微笑看向小姑娘,“一点微不足道的,心理慰藉罢了。” 谁让寧某————啊,不是,白某————谁让白某这么善呢。 翌日,罗喉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对导致毁村以及村民牺牲的凶手白未染施以极刑,曝尸荒野,死后不得入土,此局使得剩下的村民大多欢呼雀跃,高呼罗喉之名。 —— —— “好!” “罗喉大侠为我们做主了!” “恶人有恶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那一声沉闷的刀响,淹没了那道倒下的身影。 没有人看见,当那人倒下的时候,人群之中,有几个身影,默默低下了头。 没有人看见,当那具“尸首”被扔在荒野、任野狗撕咬的时候,有人连夜將其收回,妥善安葬。 罗喉三人在村中又盘桓了数日,协助村民重建家园,方才告辞离去。 村民相送十里,依依不捨,有人跪地磕头,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拉著他们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著“恩公”“大侠”。 而罗喉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十数里外。 —— 山道之畔,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寧长生靠著树干,两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 那具十三寇首的傀儡僵立在他身侧,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道身影,自山道那头转出。 “这场戏,也算是唱完了。”寧长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你这个人,好奇怪。”晓梦看著他,眉头拧成一个结,“难道你当真就不难过?” 寧长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奇怪的事,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这又有什么好难过?”他摊开手,“我活著,他们开心。 “ “双贏的结局。” “可是你难道————” “好了,晓梦。” 郁笙寒忽然开口,打断了少女的话。 他看了寧长生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 敬意。 “事情已了,我们就此分別吧。” “白先生行走江湖,多加小心。” “自然。”寧长生拱手一礼,“三位也是同样。” “请了。” > 第六十四章 有间书院白先生 第65章 有间书院白先生 【道路不同,你与罗喉兄妹三人匆匆一识,很快又分道扬鑣。】 【似罗喉这样的人物,终有一日会名扬天下,对此你毫不怀疑。】 【但誉满天下者,往往也逃不过谤满天下,“肃身”的感应不断提醒著你,距离这一团大麻烦越远越好。】 【你循心而行,与三人分离后,一路向西,最终在驪珠镇安家。】 【恰逢驪珠镇上有间书院的老教习患病,你便毛遂自荐,通过了老教习的考校后顺利成为了镇上新的教书先生。】 【於你而言,教书自然算不上太有压力的事情,而因为此身修行天赋的限制,就连修炼对比起前两次模擬也懈怠了许多。】 【充足的閒暇时光让你有足够的时间研究“通天”的用法,你很清楚这才是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界你最大的依仗。】 【而依靠著对“通天”的掌握,你对冥冥之中所谓天意的观测也愈发的嫻熟,甚至能让镇民通过祭祀来求雨、停雨、饮水,久而久之,镇上开始流传起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甚至可以沟通天意的名声,你发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个神棍。】 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当一个教书先生和鬼神之说牵扯上关係,多少都会有些麻烦。 只是寧长生没有想到,这麻烦来得比预料中更快一些。 模擬第一年,冬。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 书院早早放了假,寧长生正窝在小院里,支起一口铜锅,涮著羊肉,喝著温酒,好不愜意。 十三寇首那具行尸立在廊下,一动不动,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便在此时,院门被人叩响,三声,不多不少。 十三寇首受著操控迈步上前,拉开门门。 门外立著一道身影,披著一领鸦青大氅,半身裹雪,眉目清雋,下頜微扬,自带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之气——一看便是未曾被江湖毒打过的那种。 来人目光越过十三寇首,落在亭下涮锅的寧长生面上,眉头便皱了起来。 “操尸为傀,果然非是善类。”他迈步入內,语气里带著几分凛然,“你便是以这些邪术愚弄镇民?” 寧长生筷子一顿,挑了挑眉。 这大半年,他在十三寇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遮掩了尸气与痕跡,镇民只当是个沉默寡言的哑仆,从无人看出端倪。 眼前这人一眼便能看穿,倒是有几分来歷。 “术法正邪,只在人心。”寧长生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中一涮,不疾不徐道,“如刀剑一般,端看使用者如何行事,他为村民耕地铺路,搬砖砍柴,做过的实事可比阁下多得多。” “小恩小惠,也配称实事?”青年冷笑,“以此诱骗镇民,为你张目—— ” “哎呀。”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慵懒的不耐,“白某最烦你们这些卫道士,开口苍生,闭口天理,满口仁义道德,倒是不见做几件实事。你若真为镇民著想,何妨先做些实事,等到你也被镇民认可了,再来说白某愚弄村民、招摇撞骗不迟。” 说罢,將那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裹上麻酱送入口中,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镇东王嫂家中无有男丁,门口积雪难清,此时节进出不便,更易滑倒。阁下若是真心为民,何妨先去帮忙清理一番?” “你!” “怎么?”寧长生歪头看他,那目光里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嘴里念著镇民,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做?嘖嘖嘖。” 青年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哼。”他一甩大氅,抖落半身积雪,转身便走,“我与你这等骗子自是不同的。等我处理完此事,再来与你理论!”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踏入风雪之中,那背影倒是挺得笔直,颇有几分慷慨赴义的味道。 寧长生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漫天雪幕里,摇了摇头,又往锅里添了一盘肉。 “愣头青。”他低声嘟囔,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就是好打发。” 十三寇首沉默地关上了院门。 铜锅仍在咕嘟,肉香仍在飘散。 寧长生又夹起一片,在麻酱碗里滚了滚,送入口中,愜意地眯起眼。 “来得倒是不巧,再废话两句,这肉可就老了。” 一个时辰之后,院门再次敲响,十三寇首再打开门,那道鸦青大氅的身影再次出现,肩头的雪比方才更厚,髮丝间也沾了不少,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凝成一团。 “镇东王嫂家门前的雪,我已经清扫乾净了。”青年站在门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告某种胜利,“现在,可以理论了罢?” 寧长生已经收了锅,正坐在屋內,手边搁著一盏热茶。 窗扉半开,恰好能看见院中的光景,他看了青年一眼,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 “辛苦了,旁边亭下有一盏茶,饮过之后,烦请將桌上那个药包替我送去镇西刘老伯家,他一到下雪天关节便犯痛,药可是一日都不能断。” “你,为什么又是我?” “当然是因为你是来揭穿我这个骗子的正人君子,帮镇民做事,获取他们好感,不正是给你揭穿我的机会,你难道要放过?” “你!哼!”青年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亭下,看都没看那盏茶一眼,提上药包,转身又走了出去。 “哎呀呀。”寧长生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真是不识好人心啊,十三,將那倒掉,另外准备熬药了。”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青年脸色灰青,疲惫不堪的又一次敲开了有间书院的大门。 寧长生只摆了摆手,又是一桩支使,青年返回书院时,已然又是一个时辰之后。 想要说话,却感觉喉咙沙哑,四肢沉重不堪,甚至还有些头晕目眩。 “你————” “这么大雪天,净干些体力活,给你备下汤药也不饮,你不倒谁倒,放心啦,十三已经给你收拾好了房间,风寒药也熬好了。”寧长生撑著伞,自屋內走出,一派写意从容。 “倒是辛苦你,帮十三代劳不少事情。” “你————” 青年还想说些什么,却是一阵天旋地转,正要摔倒在地,却被一个冰坨被抱在了怀里。 只在模模糊糊间,听到一个声音。 “送去房间灌药汤。” 这个人,真是———— 可恶至极! 一夜大雪,不知何时停了。 晨曦透过窗欞,將满室照得澄明。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素净的帐顶,枕被之间有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清苦而温润。他怔了片刻,猛地坐起,浑身上下却无半点酸痛,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清爽,仿佛一夜之间,將连日奔波的疲惫尽数洗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好了。 昨日那般昏沉,今日竟全好了? 他翻身下榻,推开房门。 晨光刺目,他下意识眯起眼,便见廊下亭中,一道身影正端坐其间。 深紫玄袍,黑檀木扇,闻声恰好也看向了他。 “哟,好心人,醒了?” 那语气,慵懒,閒適,仿佛在问候一位老友。 青年的面色一沉,迈步上前,“你,你这个骗子!” 寧长生眉梢微挑,手中木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 “骗?”他歪头看著青年,那双眼睛里有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白某骗了什么?先说好,白某可无龙阳之好。” 青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他双手紧攥,指节泛白,青筋隱隱浮现,分明是气到了极处,却偏偏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寧长生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促狭的趣味终於饜足,隨即收敛了笑意,抬手朝亭外微微仰了仰下巴。 “好了。”那声音不疾不徐,“阁下既来,必有来意。何妨先通姓名,再说来意?” 青年站在那里,胸膛起伏了片刻,终於將那股无名火一寸一寸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昂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锐气。 “听好了。” 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 “我名” “君凤卿。” 第六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美男 第66章 突如其来的美男 这第三次模擬,寧长生隱居驪珠镇,教书育人,操弄天意,与江湖早已断了瓜葛。 虽说这青年气势凛然,一副名门正派子弟的派头,可这名字,他是当真半分印象也无。 但瞧他这副“报上名来便是晴天霹雳”的架势,寧长生倒也不好拂了人家兴致。 於是他把玩著手中木扇,微微頷首,面上適时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恍然—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如雷贯耳,此刻方才对上號。 一旁十三寇首受意,木然地鼓起掌来,那掌声僵硬、机械,在这静謐雪后的庭院中,竟听出几分荒诞的滑稽。 君凤卿本已昂首挺胸,准备迎接对方震惊失色的反应,见状先是一愣,旋即那张清雋的面容便一寸一寸涨红起来。 “你!”他指著寧长生,手指微微发颤,“你分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怎会。”寧长生慢条斯理地展开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君凤卿三字,如雷贯耳,白某仰慕已久。” “你方才分明愣了一愣!” “那是惊喜过望,一时失態。” “你的傀儡还在鼓掌!” “为阁下喝彩,有何不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君凤卿被他这一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憋闷的怒火在心口横衝直撞,却偏偏寻不到一个出口。 他自詡饱读诗书,辩才无碍,可在这人面前,每每开口便如泥牛入海,全然使不上力气。 这骗子,著实可恨。 寧长生见他这副模样,心知再逗下去怕真要恼了,便敛了笑意,抬手示意他在亭下落座。十三寇首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端上一盏热茶,那动作僵硬,却莫名透著一股诡异的恭谨。 茶烟裊裊,在二人之间升起一道薄薄的屏障。 君凤卿深吸几口气,將心头那股无名火一寸一寸压了下去,这才將来意缓缓道出。 “原来如此。”寧长生听罢,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恍然,“你说的那人,是先前因蛊惑村民而被我戏弄了几番、仓皇滚出驪珠镇的那个江湖骗子?想不到你也是古道热肠,因他一句话便跑来兴师问罪,真是”,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君凤卿。 “趣味。” 君凤卿面色一僵。 他来时確实气势汹汹,满心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为镇民除害。 那江湖骗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此地有个妖人愚弄百姓,他听得义愤填膺,当即便拍案而起,一路顶风冒雪赶来驪珠镇。 谁料想— “就算他是江湖骗子,”君凤卿梗著脖子,声音却已不如方才那般硬气,“你与邪祟为伍,也並非善类。” “正邪如何,论行不论心。”寧长生一指廊下那道沉默佇立的身影,“何况他只是一具尸傀,生前作恶多端,被我改造后为民牛马,搬砖铺路、耕田砍柴,桩桩件件皆是实事,何尝不是一种赎罪?” 君凤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他咬了咬牙,像是赌气,又像是某种执拗的宣言,“必然能揭开你的真面目,你就等著吧!” 寧长生看著他这副模样,也不恼,只是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哈。” 【第二年,君凤卿成了你的邻居。】 【你授课之时,他在堂旁听,几次三番与你爭执,结果不待你发话,他便被学生们自发的请了出去。】 【你为百姓调解纷爭,参与镇內建设之时,他也少不了的提问,时间一长甚至连镇长家门都进不去。】 【不服输的他主动提出要加入其中,对此你自然乐见其成。】 【於是乎,你的书院迎来了第二位教书先生,镇民迎来了全新的牛马。】 【然而不多时,对於镇民对於君凤卿不满的信笺就堆在了你的桌上,镇民们联名上书,措辞委婉,意思却只有一个:白先生,能不能让那位君公子少管些閒事?】 【君凤卿自是不服气,你看著愣头青一般的他,也只能摇了摇头,书斋的热血青年,是这样的,於是你开始对君凤卿循循善诱的洗脑。】 【隨著时间流逝,你的调教效果显著,君凤卿的行事风格开始逐渐变化。】 —— 【你们之间的关係,也开始逐渐变化。】 从骗子,到姓白的,再到白先生,一直到最后的白师———— 模擬第二年,冬。 又是一场雪,不若去岁那般铺天盖地,却別有一番风雅景致。 君凤卿立在亭下,一袭青衫已被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褶皱都熨得妥帖,对著亭中那道玄色身影,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白师。” 那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清澈的愚蠢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过后的清明。 “先前收到家中书信,命学生归家,后续一段时日,只怕无法侍奉在侧了。” 寧长生把玩著手中那柄黑檀木扇,闻言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了那漫不经心的节奏。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抬眸,看了君凤卿一眼,“该去便去,又不是再无相见之机,何必如此扭捏作態。” 君凤卿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应了一个“是”字。 他直起身,望著眼前这道玄色身影,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踏雪而来时的模样,那时他满心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如今想来,只觉那时自己,当真是个笑话。 “这一年来,受白师教导颇多。”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君凤卿铭记於心。” “莫要这么肉麻。”寧长生摆了摆手,那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真正教导你的,是镇中的百姓,是你所经歷的种种事情,读书、行路、阅人,欲求成长,缺一不可。” “是。”君凤卿应著,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寧长生看著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催,只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君凤卿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白师。” “嗯?” “家中书信言及,西武林局势有变。”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一个名为玄武会”的势力正在快速扩张,势头极猛,只怕,“武林又是一轮腥风血雨將起。” “先生务必小心。” 寧长生手中的木扇停了。 他微微眯起眼,望著亭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片刻之后,方才轻轻吐出几个字。 “玄武会么。” 漫天风雪,君凤卿告辞离去。 寧长生的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倒是十三寇首恢復了之前的工作量。 之前君凤卿在时,宛如刚出圈的牛马,抢走了他不少活计。 冬去春来,雪落雪化,又是一年春。 君凤卿的情报来得很及时,镇上,寧长生已经能听到路过的江湖人討论玄武会的事情。 而综合情报来看,玄武会的名声,似乎算不上太好———— “看这样子,搞不好又得搬家了,要不然往中原走走,不在西武林盘亘了。” “不行不行,中原那地方好像更乱。” “靠著通天慢慢磨武道上限的办法,还是有点太慢了,但是其它快速升级的法子———— 嗯“6 寧长生沉吟自语,慢悠悠的回到家。 “嘎吱“6 十三寇首推开院门。 “嗯?” 寧长生眉头微皱,脸上露出疑惑地神色,紧接著变得沉默。 一旁十三寇首合上房门,隨后又再一次的打开。 不是幻觉。 没有消失。 浑身被鲜血染红,看上去伤势极重的青年,就那样安静的晕倒於寧长生的院子里。 “江湖人?” “有意思,这个画风和建模看上去就不像是普通人物啊。” 白金相间的劲装衣袍,外套精致坚硬的轻甲。 俊朗,但並无脂粉气。 哪怕重伤昏迷,依旧可以感应到其翻涌的气血。 修为极高,甚至————不在罗喉之下。 再加上那柄滚落在旁的大刀,更彰显其非凡的身份。 “肃身”又一次开始疯狂预警,眼前之人,有大因果,这份反应,丝毫不逊於寧长生初见罗喉之时。 “有点意思,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六十六章 单刀残躯饮寒风,今朝有酒醉黄龙 第67章 单刀残躯饮寒风,今朝有酒醉黄龙 【你回到家,却发现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是位身份不明,面容俊朗的重伤刀客。】 【你对其进行简单治疗,止住了流血的伤口,同时將刀客的武器放置於远处,以防万一。】 【半个时辰喉,刀客甦醒了过来,比你想的冷静,在看到一旁的十三寇首的时候,刀客也没有诧异,反而一眼就看出了其本质。】 十三寇首作为尸傀,自然有操控者。 寧长生推开客房的门,目光落在那道半裸著上身、端坐床沿的身影之上。 胸腹之间缠著层层白布,隱隱有血色渗出,那张面容却不见半分痛楚之色,剑眉入鬢,目如朗星,气度沉凝如山岳,即便身负重伤,依旧挺直了脊樑坐在那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 寧长生摸了摸下巴,这一次模擬,总觉得画风有些不对,怎地三番两次往家中捡人,还一个比一个————慷慨? 难不成这一次是某些绿色的领域? 刀客倒是颇为讲究,知道寧长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甚至寧长生都还来不及阻止,人就已经翻身下床。 动作利落,全然不似重伤之人,精赤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好嘛————这下肉是露的更多了,很有料的样子。 寧长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刀客已躬身抱拳,郑重一礼。 “在下醉饮黄龙,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醉饮黄龙?! “单刀残躯饮寒风,今朝有酒醉黄龙,醉饮黄龙,好名字。” 寧长生脱口而出的诗,使得刀客一愣。 醉饮黄龙闻言一怔。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骤然进发出异样的光彩。 “好诗,好诗!”他直起身,眼中那点因伤而生的倦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激动,“醉饮黄龙多谢先生赐诗,这两句,比在下那粗陋的自述强胜百倍,不知先生可否——” “赐诗?”寧长生挑了挑眉,心道这刀客倒是性情中人,一首隨手拈来的句子竟能让他高兴成这样。 面上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不过隨口一说,道谢就免了。” 他示意醉饮黄龙重新坐回床上,上前两步,伸手搭上对方腕脉。 指腹触及的瞬间,寧长生眉头微皱。 好雄浑的內息。 即便重伤至此,体內那股真元依旧如潜龙在渊,沉凝厚重,沛然莫御,这等修为,比较罗喉,也不遑多让。 房间內,寧长生鬆开手,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水,示意醉饮黄龙重新坐回到床上,为其检查一番后確认无恙,便说道:“既然醒了,那就自已离开吧。” 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刷新出来的刀客,拥有成熟的三观,同时也拥有过硬的实力,受这么重的伤,再加上“肃身”的提醒,表明了是大麻烦。 醉饮黄龙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向眼前这道玄色身影,紫衣黑袍,木扇轻摇,面上带著几分慵懒的疏离,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莫挨老子”的淡漠。 这份淡漠,他见过许多。 “明白。”醉饮黄抱拳一礼,神色坦然,“救命之恩,醉饮黄龙此生不忘,他日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就此告辞。” 他转身便要去取那柄倚在墙角的阔刀嘭嘭嘭!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寧长生与醉饮黄龙对视一眼,抬手虚按,示意他暂且藏身,自己则转身向外行去。 十三寇首早已立在院中,受意上前,拉开门门。 门外站著的是朱重五。 敲门的是熟人,就是镇上的百姓,也是寧长生的学生。 “重五,你怎么来了?”寧长生看著眼前一脸憨厚的年轻人,颇感意外。 重五的全名是朱重五,这个名字还是寧长生给他取的,镇长家一家五个孩子,从重一到重五,重五是最小的一个。 性格憨厚,呆愣中带著傻气,浓眉大眼的,看上去是相当淳朴的老实人形象。 “白先生。”憨厚少年露齿笑著,额头上还带著汗渍,明显是狂奔而来。 “是,是俺爹让让俺来说一声的嘞。”朱重五喘著粗气。 寧长生疑惑:“说一声?” 朱重五点头,“是啊,镇上来了一伙自称玄武会的武林人,封锁了村子,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俺爹让咱们儘量配合,不要跟他们发生衝突。” 玄武会,又是玄武会————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先回去吧。” “嗯,反正白先生多加小心。” 朱重五又是一路小跑著回去。 院门闔上。 寧长生立在门后,摺扇轻轻敲打掌心,一下,又一下。 片刻之后,方才转身,回到客房。 醉饮黄龙早已立在门边。 “抱歉,是我给这里带来麻烦了。” “麻烦倒是也算不上,现在计划改变,你可以说一说你的故事了。”寧长生將手中摺扇一合说道。 醉饮黄龙的故事,很简单,也很王道。 游歷江湖行侠仗义的刀客,遇到玄武会的人为非作歹,自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侠者之义也。 结果宰了小的来的大的,杀了大的来了老的,醉饮黄龙一人一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直接灭了玄武会的一个堂口。 这下可以说是真正捅了马蜂窝。 如今正是玄武会在西武林风头无两的时候,哪里容得了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醉饮黄龙纵然实力超绝,但面对持续性的明枪暗箭,也是防不胜防,又遇到玄武会以普通百姓为人质做陷阱,最终还是难免著道。 一路亡命,这才逃到了驪珠镇,又寻到一个没人的院子,躲了进来。 “原来,竟然是如此。” 摺扇拍打著手心,寧长生若有所思。 这么看来,这玄武会也不是很讲究啊。 “现在你想走,怕是也难走,玄武会的已经把镇子包围了,你就先安心藏身吧。” “是。”醉饮黄龙点头道:“只是担心连累先生和镇上的————” “你人都在这里了,连累都已经连累了,考虑这些也无意义,只希望来的这些人足够讲究吧。 → 否则———— > 第六十七章 天降陨石 第68章 天降陨石 【模擬第三年。】 【一年多的光景,你成了驪珠镇上人人尊敬的教书先生,方圆百里皆知驪珠镇上有间书院有位白先生,不仅学识渊博,更能掐会算,料事如神。】 【镇长將你奉为座上宾,许多人爭相前来听你讲课。】 【你在镇中也不曾辜负眾人的期待,为镇上之人排忧解难,令前来拜访你求学的学子满载而归,在你的指导下,驪珠镇焕然一新。】 【满镇百姓,感激不尽。】 【同年,送走了君凤卿这名学生,你又在自家院里捡到了一名刀客,刀客自称醉饮黄龙,乃是被玄武会追杀至此。】 【你本有心让其离开,但玄武会紧跟其后包围了村子。】 【出於对玄武会这样的黑道组织的疑虑,你並未立刻就將醉饮黄龙赶走,而是开始確认玄武会的搜寻力度。】 【你发觉,玄武会对於驪珠镇的搜查颇为潦草,甚至连口头询问都敷衍至极。】 【但偏偏来的人玄武会帮眾,看修为和气质並非是散漫的编外成员,但偏偏这么敷衍,其中颇有些耐人寻味。】 【搜寻工作一直不见压力,醉饮黄龙也就在你家中暗中住了下来。】 【作为报酬,你开始让他教你刀法。】 五指紧握住刀柄,蓄力,劈落。 刀锋破空,有裂帛之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一刀,势大力沉,快若惊雷,可落在醉饮黄龙眼中,却只余一声几不可察的嘆息。 他將手中树枝隨手一拋,那截青翠细枝在半空中翻了几转,稳稳落在一旁的石桌上,竟连一片叶子都不曾晃动。 “还是不对。” 醉饮黄龙转过身,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无奈。 “白先生,你这一刀,劲走偏锋,力未沉腕,出手的瞬间肩便鬆了,刀势便散了,莫说伤人,便是劈柴— “6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寧长生手中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刀,又看了一眼院角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终究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寧长生收刀而立,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双手,又看了看院角那堆柴火,忽然有些想笑。 前两世,他天资纵横,修行如饮水吃饭,剑法刀术一学便会,一会便精。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连最基础的劈砍都练不好? 这便是习武资质“稀疏平常”四字的真正含义么? “白先生,要不————”醉饮黄龙斟酌著措辞,“先歇一歇?” “好说。” 寧长生將长刀往地上一插,转身便往亭下走,动作瀟洒,语气从容,仿佛方才那一刀劈歪的人不是他。 十三寇首不知何时已在石桌上摆好了酒盏,温好的黄酒在壶中微微冒著热气。 醉饮黄龙看著那道玄色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位白先生,当真是他平生仅见的奇人。 论智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论心性,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可偏偏这武学天赋莫说与高手相较,便是隨便拉个大派的江湖后进,恐怕也比他要强上几分。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教刀的光景。 一个动作,他示范三遍,旁人早该学个七七八八,可这位白先生,三日下来连最基础的劈砍都未能掌握。 他教过许多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在想什么?” 寧长生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醉饮黄龙回过神来,便见那人已端坐亭下,手中把玩著那柄从不离身的黑檀木扇,面上掛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白先生天赋异稟,在下只是————”醉饮黄龙顿了顿,实在找不出什么词来圆场,索性哈哈一笑,“哈哈哈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感慨什么?感慨白某是个武学白痴?” “岂敢岂敢。”醉饮黄龙连忙摆手,那语气诚恳得近乎笨拙,“先生於在下有救命之恩,在下岂敢————” “行了行了。”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將一盏温酒推到他面前,“这几日辛苦你了,饮了这盏,早些歇息。” 醉饮黄龙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那热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线暖流落入腹中,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放下酒盏,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欲言又止。 “白先生,镇外玄武会的人————” “敷衍。” 寧长生手中木扇一合,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淡淡。 “可以看出,玄武会內部,並非铁板一块,急速扩张的势力,最难免的便是派系之爭,有人想抓你回去邀功,自然也有人————” “不想让你落在旁人手中。” 醉饮黄龙心头一震。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再等几日。”寧长生转过身来,看著他,“镇外的那些人就会退去,你便可以离开了。” “这些时日,多谢先生收留。”醉饮黄龙郑重抱拳一礼。 寧长生摆了摆手,正欲说什么一忽然,眉头紧皱。 “肃身”示警,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不是来自四面八方。 而是“天上?!” 寧长生猛然抬头。 醉饮黄龙一怔,下意识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沉沉,星河浩瀚。 一颗赤色流星,自九天之上骤然划过! 那光芒炽烈如火,灼眼欲盲,在夜幕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猩红的尾跡,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刃,在天幕之上狠狠划了一刀! 那流星来得突兀,去得匆匆,转瞬便消失在西武林更深处。 可那股压迫感一那股仿佛天塌地陷、乾坤倒悬的压迫感,却久久不散,沉沉压在心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寧长生立在原地,望著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面色沉凝如水。 那颗流星—— 不,那不是流星。 “肃身”的疯狂示警,那股危机感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更尖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陨石坠落之处,缓缓甦醒。 他想以“通天”探察。 念头方起,那冥冥之中的存在便已有了回应。 一道意念,落入心头。 清晰,冷漠,不容置疑。 代价,你付不起。 寧长生心头一凛。 他收回念头,再不多问。 只是握著木扇的手,又紧了几分。 “白先生?” 醉饮黄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白先生,你方才说一”” “无事。” 寧长生摇了摇头,將那些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下。 他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復了惯常的从容,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还残留著几分未曾散去的凝重。 “今日便到这里。” 他抬手,在醉饮黄龙肩上轻轻拍了拍。 “早些歇息。” “过几日,还要赶路呢。” 醉饮黄龙,心头虽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抱拳一礼,转身回了客房。 寧长生立在院中,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动。 方才那颗流星,究竟是何物? 他不知道。 但是这西武林,怕是要不太平了。 第六十八章 书院共结义 第69章 书院共结义 【陨石自天而降,落在西武林深处,內中的威胁,令你清晰的感知到不安。】 【翌日,镇外的玄武会人马退去,醉饮黄龙也向你提出了告辞。】 【虽然你与他这段时日相处相当融洽,但你並未开口挽留,只是与其嘱咐了几句,为他准备好了行走武林会用到的伤药。】 【依照你的打算,醉饮黄龙离开后,你会找机会离开驪珠镇,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隱居,昨夜的陨石,有大恐怖。】 【出乎你预料的,在离去之前,醉饮黄龙同你提起了一个请求————】 “结义?”醉饮黄龙的请求,听得寧某人是一愣又一愣。 “是,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突兀,但醉饮黄龙深感与先生一见如故,若是先生不弃,愿结金兰之谊,但若先生介意,便当我未曾提过这些,就此告辞,哈哈哈哈哈哈。”醉饮黄龙依旧惯例性的哈哈大笑。 不是,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哈哈的话,寧长生心內忍不住的吐槽,只能说他在这段时日里给对方取的这个“哈哈龙”,现在看来是一点没取错啊。 真的是哈哈龙———— 结义,寧长生心內自然没什么负担,醉饮黄龙並非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有这样一个结义兄弟自然是利大於弊。 “实不相瞒。”寧长生立时上手,一脸情深义重的握住了醉饮黄龙的手,“我与兄台也早有此意,只是担心唐突,难以开口————” 醉饮黄龙就像是没看出来其中的盘算一般,反手握住了寧长生:“哈哈哈哈,想不到我们也是一拍即合呢,那便立刻准备祭告天地,你我义结金兰。” 结义之事,江湖人向来一切从简。 书院中本就有祭祀天地的基本礼器,寧长生又让十三寇首去镇上买了酒肉,供於案上。 香烛燃起,青烟裊裊。 两道身影,並肩跪於案前。 “皇天在上,厚土为证—— —” 醉饮黄龙的声音,在庭院中迴荡。 那声音浑厚、沉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醉饮黄龙,今日与白未染结为兄弟,此后”” 他顿了顿,侧首看了寧长生一眼。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著香烛的火光,映著那道玄色身影,也映著某种寧长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终於放下了什么。 “生死与共,祸福同担。” 寧长生接著他的话,將这两句说完。 声音不高,却很稳。 两句话落,三叩首。 礼成。 醉饮黄龙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寧长生,那双眼睛里,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贤弟!” 他开口,唤的是这两个字。 寧长生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大哥。”他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醉饮黄龙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只感觉自己心內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爱好,在此刻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贤弟啊!”他一把揽住寧长生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寧长生身子都歪了歪,“来来来,今日结义,不醉不归!” 寧长生被他揽著,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往亭下走,忍不住摇头苦笑。 “大哥,你伤还没好全————” “哈哈哈哈,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 酒过三巡,醉饮黄龙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放下酒盏,望著院外那片沉沉的暮色,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贤弟,为兄————该走了。” 寧长生手中木扇一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为兄本想多盘桓几日,再教教你刀法。”醉饮黄龙转过头来,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竟显出几分————惭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憋出一句。 “贤弟天资————秉异,倒不是不能练刀,只是为兄以为,换一条路走,或许更能发挥这份天赋。” 天资秉异。 寧长生挑了挑眉。 他如何听不出这四个字背后的意思? “大哥放心。”寧长生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白某有自知之明,关於后续,小弟已有想法。” 武学不行,那就术法,风火雷电洗地。 醉饮黄龙闻言,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那目光里,分明带著几分歉疚。 仿佛没能教会寧长生刀法,是自己的过错。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暖,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將话题一转。 “大哥此行,可是要去查探昨夜那陨石之事?” 醉饮黄龙一怔,隨即点了点头。 “正是。” 寧长生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大哥,听小弟一句劝。” “那块陨石,內藏大凶险。” “肃身”的警示从未如此强烈,而“通天”的反馈更是直白,那陨石之中,有大恐怖。 若是可以,寧长生恨不得立刻收拾细软,拉上醉饮黄龙离开西武林,走得越远越好。 可他知道,眼前的醉饮黄龙,不会答应。 果然。 醉饮黄龙闻言,只是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坦然。 “贤弟,为兄明白你的担忧,可既知有隱患,为兄岂能坐视不管?” 寧长生早有预料,像醉饮黄龙这样的人,又岂会因几句劝告便退缩? “既然如此,大哥。” “嗯? “” “此去,多加小心。” 醉饮黄龙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爽朗、坦荡,一如初见。 “放心。”他抬手,在寧长生肩上重重一拍,“难道贤弟还不相信大哥的实力吗?” 那力道,与方才一般无二。 寧长生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忍不住摇头苦笑。 “信。” 他开口,声音很轻。 “自然是信的。” 暮色渐深,醉饮黄龙起身,將隨身的阔刀负於背上,又转过身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寧长生面前。 是一块晶石。 —— 通体莹润,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流转,握在掌心,能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宛如活物的力量。 “若遇紧急之事,贤弟往其中注入真元。”醉饮黄龙看著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为兄自会感应到,前来寻你。” 寧长生低头看著掌中那块晶石,看了许久。 然后,他收拢五指,將那块尚带著余温的晶石,紧紧握在掌心。 “大哥。”他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嗯?” “权且再歇一夜,明日再走。” 醉饮黄龙一怔。 旋即,那笑容又浮了上来。 “哈哈哈哈,自无不可!”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今日,不醉不归!” 夜色渐深,庭院之中,两道身影对坐畅饮。 酒液入喉,化作一线灼热落入腹中,驱散了夜风凉意。 第六十九章 神石引狂澜 第70章 神石引狂澜 【一夜痛饮之后,醉饮黄龙离开了。】 【你新鲜出炉的结义大哥,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武林,对於陨石,决心前去一探究竟。】 【他离去得悄无声息,你对此事佯装不知,只在院中静坐一夜,默默为其祝福。】 【你的生活回归平静。】 【你开始频繁地从镇上往来的江湖人口中收集消息,加以整理,以防不测。】 【此外,你通过对“通天”的掌握,研究出了以气化符、施展各类异术的法门。出於前世的恶趣味,你將之命名为“通天籙”。你的实战能力,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聚气,化符,催动。 一切的动作只在眨眼之间。 寧长生立在院中,左手捏诀,右手凌空书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那符籙在空中凝成的剎那,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华一火球、风刃、雷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將院中那方特意留出的空地轰得尘土飞扬,焦痕累累。 火力覆盖,范围打击。 这便是寧长生这段时日以来研究出的对敌之道。 对上真正的高手效果如何,暂且未知,但以此番威势盘算,对付寻常的妖道角,割草应是绰绰有余。 寧长生收手而立,望著眼前那片狼藉,微微摇头。 若是以前,何须这般花哨? 他转身,迈步向院外行去。 十三寇首立在廊下,依旧一动不动,肩头又积了几片落叶。 “收拾一下。”寧长生隨口吩咐了一声,人已跨出院门。 驪珠镇上,依旧是一派平和景象。 街市之间,百姓往来,摊贩叫卖,与数月前並无不同。 只是那茶楼酒肆之中,多了些行色匆匆的江湖面孔,带来的消息也一日比一日更令人不安。 “白先生回来了!” “白先生,上次我给你说的隔壁镇子的阿琴小姐,你考虑得如何了?人家可还惦记著呢!” “白先生,我这几日身子爽利多了,多亏您上次妙手回春吶!” 镇民依旧热情,或者说,比从前更热情了几分。 寧长生一路頷首回应,面上掛著那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步伐却不疾不徐,径直往镇中那间常去的茶楼行去。 茶博士早已熟门熟路,见他进门,连忙迎上来,引著往角落里那张安静的桌前坐下,泡上茶,摆上几碟茶点,又识趣地退到一旁。 寧长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耳畔,那些江湖人的议论,便一句一句落入耳中。 “玄武会的作风是越来越囂张了。”一个青年愤愤不平,声音压得虽低,那语气里的怒意却藏不住。 “能怎么办呢?”一旁与他衣著仿佛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谁让人家得了神石的机缘?” “得了机缘就能动輒毁门灭派么?”青年依旧不服。 “这个江湖,难道不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中年人嘆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这么下去,西武林只怕迟早要成为玄武会的天下啊。” 话音方落,邻桌一个灰衣汉子忽然凑了过来,左右张望了一番,方才压低声音道:“我看未必。” “哦?”中年人与那青年同时转头,“这位兄台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灰衣汉子又往两人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啊,玄武会得了那神石之后,確实势力大涨,可那石头————邪门得很。” “邪门?”青年一愣。 “你们想想,那石头落地才多久?玄武会的人修为暴涨,可那些暴涨的修为,是从哪儿来的?”灰衣汉子冷笑一声,“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路过玄武会一个分舵,亲眼看见他们往总坛押送大批俘虏,有武林中人,也有寻常百姓,一车一车地往里送,送进去的人,就没见出来的。” 此言一出,桌上几人面色齐齐一变。 寧长生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灰衣汉子面上,停留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神石、俘虏、修为暴涨———— 这些线索在心头一一串联,渐渐拼凑出一副令人不安的图景。 天下没有凭空而来的力量。 若想获取,必先付出。 而那所谓的“神石”,要的只怕不是什么寻常代价。 他端起茶盏,將盏中已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起身,留下几枚铜钱,转身走出茶楼。 回程的路上,那些消息仍在心头盘桓不去。 玄武会的势力扩张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那块天降的陨石,指向那个醉饮黄龙前去探查的一凶险之地。 寧长生脚步一顿。 “贤弟,放心。” 那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难道贤弟还不相信大哥的实力吗?” 相信。 自然是相信的。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单凭实力便能周全。 寧长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神色依旧从容淡定。 只是那握著木扇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到书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十三寇首已將院中那方焦痕累累的空地收拾乾净,又恢復了那副木然佇立的模样。 寧长生在亭下落座,取了一卷书册,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醉饮黄龙一去再无消息。 以他的实力,以他的性子,若只是寻常探查,早该有音讯传回才是。 除非— 他遇到了什么脱不开身的事。 又或者———— 寧长生將书册一合,搁在膝上,闭目沉思。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並非没有想过用那块晶石主动联繫。 可那晶石是醉饮黄龙留给他的求救之物,若贸然催动,万一对方正在险境之中,这突如其来的感应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的符咒。 更何况———— 罢了还是先设法留个讯息,就算大哥当真寻来,也不至於一无所知。” 他正欲起身— 胸口忽然一热。 寧长生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伸手探入怀中。 掌心触及那块晶石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宛如活物的力量便顺著指尖涌入体內,与他的气血、 与他的脉搏,共振共鸣。 那晶石在发光。 暖黄色的、柔和的光芒,自他指缝间渗出,最终化作一道细细的光缕,遥遥指向西北方。 寧长生握著那块晶石,看著那道细细的光缕,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一”大哥啊大哥。” 他站起身,將晶石收入怀中,转身向屋內行去。 那声音不高,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这该是姓曹啊。 > 第七十章 为什么你们都在啊 第71章 为什么你们都在啊 虽然醉饮黄龙离去时不曾言及,但这段时日透过对晶石的研究,寧长生也早有察觉。 这枚晶石实际上是具备著双向传讯引导的功能,一如现在。 “西北方向吗————” 以醉饮黄龙的性格,若是自己陷入危局,必然不会留给敌人一个可能牵连自己身边之人的破绽。 而若是其还能自如行动,有需要自然会来驪珠镇寻找,如今只以晶石传讯———— “所以料必是行动难以自如,又身负重创了吗,嘖嘖。” 醉饮黄龙明明论起根基来,西武林內也算是少见的,怎么总这么容易掛彩呢o 寧长生摇著头,已然开始指挥起十三寇首开始忙碌起来。 无法行动却能够传讯,意识清醒,无外乎伤和毒,打包好应对的药物之后,趁著夜色循著晶石指引而行。 隨著越发接近感应之地,晶石光芒也越发的明亮,自驪珠镇向西北行出三十余里,一片山林,夜色笼罩之下满目默黑,的確是一个隱藏身形的好地方。 凝气,画符,一气呵成。 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一人一尸笼罩其间,气息、声响、身形,尽数敛去。 他这才继续向林深处探去。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月光越稀。 到最后,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顺著晶石指引,寧长生与十三寇首一路前行,一个山洞的轮廓,在夜色中隱隱浮现。 便在此时“谁!”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暗处炸开! 伴隨清脆女声而至的,是机括上弦的细响。 寧长生脚步一顿。 这声音———— 他微微眯起眼,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还不待他开口,那女声又压低了嗓,一字一顿念道:“飞雪连天射白鹿?” 寧长生一怔,隨即险些笑出声来。 这句暗號,是他与醉饮黄龙閒来无聊时信口胡诌的。 那时他正和醉饮黄龙下棋,粗豪刀客被寧某人的棋路绕得头晕眼花,嚷嚷著要换个比试的法子,他便隨口念了这两句打油诗,说是“文比”。 不想醉饮黄龙竟真记住了,还用在了此处。 他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应道:“笑书神侠倚碧鸳。” 暗號对上了。 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像是紧绷许久的弦终於鬆了几分。 隨即,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 晓梦。 衣著依旧大胆,身材依旧曼妙。 只是两年不见,昔日那个风风火火、一言不合便动弩的小姑娘,此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也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 “可是二哥的小弟?我名晓梦,二哥和大哥他们正在內中调息养伤。” 二哥的————小弟? 嘶———— 听到晓梦这怪异的叫法,寧长生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心內顿时生出一些不妙的感觉来,但还是撤去了术法,露出身形。 “能在此地见面,真是缘分吶,晓梦姑娘。” 看见寧长生的瞬间,晓梦瞳孔猛地骤缩。 “你?白未染?怎会————” 那语气里的惊诧,毫不作偽。 寧长生抬手,將掌心的晶石亮在她面前。 暖黄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流转,映出两人各自的面容。 “此事我也想知道。”他收回晶石,语气淡淡,“不过当务之急,是先看伤患,引路吧。” 晓梦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重重点了点头。 “多谢你。” 她转身,匆匆向洞內行去。 寧长生紧隨其后,十三寇首无声跟上。 洞內幽深,越往里走,空气越潮,血腥气越重。 伤患甚至不止一人———— 甚至不止是血腥味,还有著难以言喻的恶臭,怕不是毒。 有晓梦在,必然意味著罗喉也牵涉內中,再加上醉饮黄龙。 醉饮黄龙的目標是神石,而神石如今为玄武会所占据,那么交战的双方毋庸置疑。 只是玄武会得了神石之助势力成长如此吗,连罗喉、醉饮黄龙二人联手竟然也重伤而回———— 就在寧长生思忖之间,两人一尸已来到了山洞的最深处。 几颗短烛珠隨意散落在石台上,幽幽冷光將这片逼仄的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靠著石壁盘坐的醉饮黄龙。 那张英武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胸口缠著的白布已被血浸透,洇开大片暗红,微闔著眼,呼吸粗重而急促,每吸一口气,眉头便皱紧一分。 听见脚步声,醉饮黄龙睁开眼。 那双眼睛不復往日清明,蒙著一层薄薄的灰翳,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亮了一亮。 “二弟————” 寧长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快步上前,按住他欲起身的肩膀。 “大哥,你先养伤。” 他语气平淡,手上力道却不轻,將人稳稳按回石壁。 醉饮黄龙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訕訕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心虚。 寧长生让其先服下药,目光扫过洞內。 罗喉躺在左侧,双目紧闔,面色灰败。 胸腹之间几道伤口触目惊心,伤口边缘縈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正缓慢地向四周蔓延。 郁笙寒倒在不远处,青衫尽裂,露出的肌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两人所中的毒看上去都並非是简单的药毒,至少不似苦境的毒。 指挥著十三寇首准备药材,寧长生的目光掠过两人,角落中,还看到一个靠在墙壁上的晕厥身影,同样是熟悉的无以復加。 青衫,瘦削,面色苍白,双目紧闔。 那张脸,同样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君凤卿?!” 寧长生脱口而出,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诧。 晓梦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语气同样有些惊讶。 “白先生认识四弟?” 四弟? 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句“你们什么时候结拜的”生生咽了回去。 好嘛。 他寧某人模擬了三年,一共也就积攒了这么点优质人脉,结果差点给玄武会一锅端了。 要不是眼下这满地伤员的模样,寧长生真的想要仰天大喊大叫一声——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在啊!” > 第七十一章 神石之异 玄武之变 第72章 神石之异 玄武之变 【即便是你,也没有料想到事情竟然会如此具有戏剧性。】 【西武林內你仅有的一点高品质人脉,此刻竟尽数齐聚於山洞之內。】 【不仅如此,在你不知道的当口,这几人又结拜了一次。】 【罗喉为长,醉饮黄龙次之,郁笙寒行三,晓梦第四,君凤卿老五。】 【而在为现场几人诊治的过程中,你也得知了始末。】 山洞深处,烛火幽幽。 寧长生一面將药材分拣、研磨,一面听著晓梦断断续续的敘述,越听越是牙疼。 神石坠陨,玄武会崛起,罗喉等人前往玄武会途中遭遇阻挠玄武会恶行的醉饮黄龙,几人意气相投,一拍即合,当即结义金兰,立誓共除玄武会。 不过几人也是胆大,五人联手就敢挑上玄武会总舵,甚至还险些得手,如果不是玄武会会首展现出了远超情报的实力的话———— “玄武会会首身上,覆盖著怪异的鳞片?” 寧长生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沉子几分。 “是。”晓梦点头,那张姣好的面容上还残留著几分惊悸,“鳞片漆黑,刀剑掌气皆难伤,唯有大哥与二哥出手,方能破开,若非如此,那一战————”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寧长生微微頷首,“后续又发生了什么?” 晓梦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大恐怖之物一般,脸色瞬间惨白,还打了个冷颤o “后续之事,由我来说罢。”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左侧响起。 醉饮黄龙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来,靠著石壁,那张英武的面容依旧苍白,气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看了寧长生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惭愧,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贤弟,是为兄考虑不周,將你牵扯进来了。” 寧长生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语气淡淡:“大哥若再讲这等客套话,小弟转身便走。” 醉饮黄龙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牵动伤口,又齜牙咧嘴地收了声。 “好好好,不讲,不讲。”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一战的始末缓缓道来。 “不知道玄武会会首做了些什么,突然陨石內涌出一股力量,与他以及玄武会的一些堂主、长老相融合,使他们整个人向著某种怪物扭曲变化,鳞甲变得更为坚硬,修为也是大增,再加上玄武会外围人马回防,为避免牺牲,方才撤退,不过此战之后,玄武会高层也已覆灭泰半。” “覆灭泰半?”寧长生挑眉,目光扫过满洞伤员,“大哥似乎对著战绩很是骄傲呢。” 醉饮黄龙汕汕一笑,不敢接话。 根据醉饮黄龙几人所言,寧长生约莫也有了推测。 那颗陨石內看下来多半就是某种外星生物,玄武会教眾通过与其献祭、朝拜获得了其力量,但同时自身体质乃至性格也被扭曲变化。 “所以玄武会押送的俘虏和百姓,的確是为了献祭神石所用了?”寧长生问道。 “的確如此。”提到此处,醉饮黄龙脸色也是一沉,“玄武会残害无辜,祭祀邪祟,不可再任其壮大————咳咳咳。” “好了好了,大哥你还是安安心心坐下吧。”寧长生拍了拍醉饮黄龙的肩膀,“先调养伤势,图谋玄武会非是一朝一夕之事。” 不过玄武会的事情,终究也不能拖宕太久,能够令玄武会会首实力进步如此恐怖,陨石內的东西只会更骇人,现在需要献祭大概率是在补充能量,一旦甦醒,將是整个武林的浩劫。 也难怪“肃身”会如此疯狂的示警了———— 寧长生也不再多言,只將药糊调匀,端著石碗行至罗喉身侧,用小刀將伤口边缘的腐肉仔细剔除。 將腐肉剔除乾净后,又取了一块乾净的布巾,將伤口周围的污血仔细拭去,然后,他俯下身———— “二弟,你这是?” “毒源身在体內,刀具难以切除,唯有以吮吸而出,你伤势在身,晓梦姑娘体属阴寒,十三寇首更全是尸毒,山洞之內,此事只有我来办啦,放心,不是嘴对嘴,麦需要他们两个以身相许啦。” 话说完,也不再给两人反应时间,立刻就开始动作起来。 当然,寧某人的话未说完———— 他当然有其它的办法解决,但眼下正是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融入这个团体之时。 玄武会的祸患势必波及整个西武林,以醉饮黄龙的性格绝不会置身事外。 为了爭取让自家哈哈龙大哥多活一阵,唯有解决此事。 眼下其余几人皆有沙场征战同生共死的情谊,而他只与醉饮黄龙、君凤卿熟识,其余三人不过萍水之交。 所谓没有羈绊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塑造一个羈绊,符法驱毒何有以口吮毒来的震动人心。 君不见一旁晓梦眼眶都红了———— “毒源已去。”寧长生从郁笙寒身上起身,吐出最后一口毒血,脸上肉眼可见的爬上了黑气。 “啊————” “二弟!” “无事。” 凝气压下,寧长生转瞬脸色恢復如常,“这毒並不简单,以口吮毒自然有其代价,不过皆在我能接受范围,后续慢慢料理便是,现在,该看看我的好学生了————” 说罢,寧长生站起来走向一旁昏迷的君凤卿,诊断之后,君凤卿反而是伤势最轻的一个。 不过是內息紊乱、气脉受阻,又兼之连日奔波、心力交瘁,这才昏睡不醒。 但见寧长生以指凝气,凭空画符,笔走龙蛇。 符文在空中凝成,又一一没入君凤卿体內。 片刻之后,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终於浮起几分血色。 又过了片刻,睫毛微颤。 君凤卿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 “啊,是白师?”君凤卿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寧长生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真。 “君凤卿,多日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几分无奈。 “有些时日不见,你倒是出息了,连玄武会总舵都敢闯。” 君凤卿一怔,那张犹带病容的面容上,难得地浮起几分窘迫。 “学生————” “行了。”寧长生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伤好了再说。” 他站起身,转向洞口方向。 醉饮黄龙正端著药锅,一步一步往里挪,那动作小心翼翼得近乎笨拙。 寧长生看著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哥,药汤给我。”他伸手接过药锅,一面分盛,一面隨口吩咐,“你去歇著,再乱动伤口————” 醉饮黄龙訕訕一笑,乖乖坐回原处,不敢再动。 寧长生端著药碗,依次递到几人手中。 行至君凤卿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少年接过药碗,低头饮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白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多谢。” 寧长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力道,与两年前一般无二。 “休息吧。” 第七十二章 图玄武未染谋局 第73章 图玄武未染谋局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荒郊野洞终非久留之地,待几人伤势稍稳,寧长生便分批將人悄悄挪进了驪珠镇书院。 对外只说是远方来的故友,镇民们淳朴,也不多问,只道白先生交游广阔,隔三差五便有人登门拜访,早已见怪不怪。 倒是书院里凭空多出这许多张嘴,十三寇首的活计一下子重了不少一劈柴、担水、熬药、煮饭,那具僵硬的躯壳在院中来回穿梭,竟也走出几分风风火火的味道来。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尸傀,倒是越来越趁手了。 这一日,日头正好。 院中摆了一张宽大的竹榻,几把竹椅,几盏清茶。 几人或坐或躺,各自捧著药碗,那药汁黑漆漆、苦哈哈的,光是闻著便让人舌根发麻0 醉饮黄龙倒是不怕苦,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又眼巴巴地望向寧长生:“贤弟,今日可有好消息?” “有。”寧长生靠著椅背,手中捧著一桿新制的水烟筒,慢悠悠吸了一口,又慢悠悠吐出来,一缕青烟裊裊散开,衬得他那张面容愈发高深莫测,“大哥先把药喝了,我便告诉你。” 醉饮黄龙一怔,低头看著自己手里那只还剩下大半碗的药碗,让一笑,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那苦味直衝脑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一旁的晓梦看得齜牙咧嘴,下意识把自己的药碗往边上挪了挪。 “喝完了。”醉饮黄龙把空碗往桌上一顿,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寧长生,“说吧。” “玄武会又屠了两个门派。” 寧长生语气淡淡,院中却是一静。 郁笙寒握著药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隱隱浮现,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压抑许久的恨意再也藏不住,如沸水翻涌,几欲喷薄而出。 “三百余口。”寧长生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不真切,“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啪— 郁笙寒手中的药碗骤然碎裂,碎瓷划过掌心,血珠顺著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三弟。”罗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稳。 郁笙寒胸膛剧烈起伏,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大哥,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罗喉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寧长生一眼。 寧长生放下水烟筒,不紧不慢地取了块乾净布巾,递过去。 “先把血止了,伤口若是感染,我可没有第二副药给你用。” 郁笙寒盯著他,看了许久。 终於,他伸手接过布巾,胡乱在掌心缠了几道。 “白先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缓了几分,但却更见压抑,“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可这般等下去,等到玄武会屠尽西武林,等到那石头里的东西破封而出,我们还能做什么?等到我们的仇人一个个老死么?” 这话说得刻薄,可寧长生没有生气。 玄武会那些人不会老死,但是寧长生看来,怕是离死也不远。 那陨石里的东西,需要血肉精魂供奉,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善茬。 玄武会这般养著它,等到里头的东西破封而出,最先遭殃的,恐怕就是这些与它牵连最深、接受了它力量的人。 届时不需动手,玄武会自己就得先死上一遍。 当然,之后整个西武林要面对的麻烦,只会比玄武会更大就是了。 “三弟。”罗喉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带了几分沉沉的意味,“白先生自有考量。” 郁笙寒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负手而立。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醉饮黄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只好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烫得齜牙咧嘴。 晓梦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偷偷看了寧长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君凤卿坐在最边上,药碗还捧在手里,一口没动。他看了看郁笙寒的背影,又看了看寧长生,终於轻声开口:“白师,学生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若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 “好好养伤。”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这身子骨,再折腾一回,怕是连药都灌不进去了。” 君凤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低下头,默默把那碗凉透的药汁一口一口喝完。 苦。 真苦。 可比起家破人亡那夜的滋味,这又算得了什么? 寧长生將眾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重新端起水烟筒,慢悠悠吸了一口。 “郁笙寒。” 郁笙寒身形一顿,却没有转身。 “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寧长生的声音不疾不徐,“这般等下去,確实无用,可若不做好准备便贸然杀上门去,和自寻死路又有什么区別。” 郁笙寒肩膀微微一动。 “报仇,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寧长生又吐了一口烟,“你若死了,谁去给你兄长上坟?谁去告诉他,仇已经报了?” 郁笙寒猛然转身。 寧长生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如水。 片刻之后,郁笙寒垂下眼。 “是我失態了。”他的声音沙哑,“白先生见谅。” “无妨。”寧长生摆了摆手,那语气隨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几个的脾气,我这些日子也算摸透了,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他目光扫过眾人,在罗喉面上多停了一息。 “哦,罗喉除外。” 罗喉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所以。”寧长生放下水烟筒,坐直了身子,那懒散的模样终於收了几分,“既然你们都不打算走,那便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贤弟可是有了计策?”醉饮黄龙第一个开口,那语气里的迫不及待,比方才要药方时更甚三分。 “计划谈不上。”寧长生又吐了口烟,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只是有些想法,供诸位参详。” 他从几人的来歷说起,將罗喉、郁笙寒、君凤卿各自的人脉关係一一铺陈开来。 “从玄武会门人的异变可知,那陨石之中另有存在沉睡,一旦甦醒,大祸將至。这非是西武林一地之劫,而是整个武林都要面对的浩劫。” “既是浩劫,便不该由我们几个人来扛。” 他看向罗喉与郁笙寒。 “两位义父、兄长,皆是西武林有些名望的人物,故旧遍布各方,凤卿家中虽是书香门第,可那些受过君家恩惠的江湖朋友,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理。” “动之以人情,晓之以厉害。”寧长生手中烟杆轻轻敲了敲桌沿,“第一件事,便是说服各方势力联手,共伐玄武会。” 罗喉的义父、郁笙寒的兄长、君凤卿的家族,在武林中皆有一定名声,人情关係下,由他们出面,更易说服。 不管这些势力真出力还是假用功,人场总得捧一个。 罗喉闻言,眉头微皱。 “说服不难,只怕————”他斟酌著措辞,“军合力不齐,各怀心思,届时战力不增反减。” “那就需要一个能压服所有异声的存在。”寧长生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比如,一位统领联盟的盟主。” “盟主?”醉饮黄龙一怔,“何人能担此任?” “这嘛————”寧长生又吐了口烟,烟雾繚绕间,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诸位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超神越鬼,天下有双。” 第七十三章 超神越鬼 天下有双 第74章 超神越鬼 天下有双 云海之境,世外之地,但见红枫一株灿烂似火,一旁天悬瀑布,飞云匯流直下万丈。那瀑流其形似水,却无源头可溯,亦不见尽头可寻,仿佛自虚无中来,归虚无中去,周而復始,循环不息。 然最惹人瞩目的,却是瀑布崖壁之上,以绝世功力刻就的五个大字一让天地一先! 纵横峰,纵横峰,世外奇境,超然之地。千百年来,不知多少江湖人闻其名而不得见其踪,不知多少弈林高手携棋叩关,却连山门都未曾踏入,便已鎩羽而归。 今日,这超然之地,却因意外之客到来,多出几分红尘气。 “白子落,局初成,一袭未染算分明。莫问此心归何处,风过也,血犹腥,千秋功过,自任人评。” 诗声起,白衣飘然。 一道身影自山道尽头缓步而来,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那分淡定,仿佛这纵横峰与寻常山野並无不同。 身后三步,一道金白身影紧隨其后。 白袍金甲,龙刀负背,浓眉朗目,气度沉凝,那刀客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可此刻却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寧长生与醉饮黄龙又是谁? 至於两人因何来此,还要从日前有间书院的排布说起一— 寧长生在书院一席排布,带出久远之前的西武林不败传奇“超神越鬼,天下有双”。 虽说两人隱世已久,但寧长生自有其法,於是將罗喉四兄弟丟出武林串联各方之后,他与醉饮黄龙也踏上行程。 一趟漫无目的的行程———— 而行走一路的目的只有一个,下棋。 超神越鬼,天下有双,乃指两位西武林久远前的传奇人物。 一者,弦挑天下的琴中伏羲,弦上魔圣;而另一人,则是爱棋如痴,以棋为號,世人惧其能为,又因其行事风格殊异常人,遂尊称其为棋邪。 寧长生不动琴,但论到棋,“覆谋”之下,寧某人亦可躋身当世最顶尖的棋手之列。 於是乎寧长生与天意爷沟通,要一个下棋的对手。 一路对弈,一路前行,数日过,百局皆胜,所向无前。 唯一令醉饮黄龙不解的是,究竟是撞了哪门子的邪,到底是怎么走上两步就遇到一个愿意下棋的人的。 就这般,寧长生和醉饮黄龙,说是机缘巧合也好,言是命中注定也罢,终是走到了眼前之地,名號未明,但看峰壁之上的五个大字,便知道此地主人,何等的超凡脱俗,何等的自负不凡。 “大哥,看来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了。”寧长生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头也不回的说道。 “最后一站?”醉饮黄龙闻言皱眉疑惑不解,“此地目的,不是为找寻超神越鬼,天下有双?” “是啊,都到人家家门口了,这还不算找到了吗?” “家门口?” 两人话声未落,天,暗了。 不是日暮,不是云遮。 而是有什么东西,骤然遮蔽了天光。 醉饮黄龙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一枚棋子。 一枚遮天蔽日的巨大棋子,正悬於纵横峰顶,將半边天幕都遮得严严实实。 那棋子通体乌黑,却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流转,仿佛將漫天星斗都收入了方寸之间。 棋上立著一人。 蓝发如瀑,白袍胜雪,蓝色毛领披风隨风动盪,负手而立,衣袂隨风轻扬。 那份超然,那份出尘,那份仿佛立於九天之上、俯瞰红尘万丈的从容气度,让醉饮黄龙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诗號声响,飘落九天一“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隨白鸥。摶扶摇,看青霄,黑白有道,壮气赋云潮!”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人纵身一跃。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风雷激盪的异象,只是轻轻一跃,便如一片云、 一缕风,自九天之上飘然而落。 稳稳立於云瀑之侧。 那枚遮天蔽日的棋子隨他心意,化作一道流光,缩小、凝聚,落入腰间棋袋之中。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来人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两道身影。 那目光清冷如月,淡漠如云,不带半分烟火气,可那目光在寧长生面上停留的瞬间微微一顿。 不是惊诧,不是好奇,而是某种————確认。 “白未染?” 声音淡淡,虽是疑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篤定。 “正是白某。”寧长生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姿態从容,“见过棋邪。” 无需自我介绍,无需试探確认。 只是一眼,他便知道眼前之人,便是他要找的人。 棋邪·纵横子。 “七日破百局,汝之目的,在吾。”纵横子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双清冷的眼眸落在寧长生面上,不带审视,不带敌意,只是看著。 像是在看一枚棋。 一枚落了子、却还看不清走向的棋。 “正是。”寧长生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白某此来,欲请棋邪出山,为西武林消一祸劫。” “祸劫。”纵横子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越过寧长生,落在他身后的醉饮黄龙身上。 “纵无超神越鬼,汝身旁战力,消灭此劫绰绰有余,以汝智慧,不会看不出这一点,何须吾与好友出手。” 哪怕寧长生没有说,但棋邪依旧一眼看穿了寧长生的目的,其目的並不止在棋邪一人,真正的目的是让他纵横子,与好友一同出手,但落在西武林的那块石头,在纵横子看来,不够。 眼前的刀客,体內另一股力量即將觉醒,若能引爆,足以抗衡,再加一名不逊其的高手,足够。 寧长生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白某所求,並非单纯胜利。”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大贏,全胜,方是白某所求,鱼死网破的胜利,身旁人有损伤的胜利” 他顿了顿,目光与纵横子对上。 “皆非白某所愿。” 纵横子眉梢微挑。 大贏、全胜,好贪的人———— 令人期待的对手,可惜,不逢其时。 “哪怕因此,你要付出相当代价?” “有些代价,洒洒水而已啦。” 纵横子看著他。 看了许久。 然后— “出手?”他开口,语气依旧淡淡,“当然可以。” 寧长生一怔。 “吾甚至可以请託好友,一同出手协助。”纵横子的语气依旧平淡。 太爽快了。 爽快,简单,出乎预料的顺利,顺利到寧长生后背心都有点发凉。 棋邪答应得太过爽快,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不对啊,也没请求天意爷这时候发力啊,直接让天意操纵纵横子以及其好友入局,这其中要付出的代价,寧某人可以说是想都不敢想,自然也不会许这样的愿。 那么这么顺利究竟是———— “但。”纵横子的话,打断了寧长生的思绪。 果然,来了。 “纵横子有一个约定,三个条件,你可能接受?” 一个约定,三个条件。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约定有条件,才正常。 方才那般爽快,倒真让他有些不踏实了。 毕竟有部电影说得好啊,不开点条件跟假的似得。 “还请棋邪明示。” “一个约定————”纵横子抬手,从腰间棋袋中拈出一枚白子,那棋子在他指间翻转,映著天光,流转出淡淡的温润色泽。 “一局棋约。” 他看向寧长生,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终於有了一丝————兴味? “汝此回为红尘事而来,非是为棋而至。纵横子便將此局,留待千载之后。” 棋子收入掌心。 “期待与汝的一场对弈。” 千年————之后? 千年之后的我会在哪里,身边又怎样风景? 这条命寧某人还能不能活一百年都不知道,千年———— “自无不可。”寧长生乾脆答应道:“三个条件又是?” “必要之时,纵横子自会告知,放心,纵横子非是强人所难之人。”纵横子说道,“如此,交易达成,玄武会总坛开战之时,吾与好友自会相助。” 顺利,顺利到感觉甚至让寧某人都有那么些飘飘然了。 很难想像,这事竟然会如此的顺理成章。 寧长生在脑海里又是仔仔细细盘算了一遍,自问应该不存在什么紕漏之类的,那么这么顺利,大约確实是极好的事情了。 “无论如何,多谢棋邪愿意出手。”寧长生拱手一礼,郑重其事,“白某代西武林百姓,谢过。” “醉饮黄龙亦在此多谢。”醉饮黄龙跟著抱拳,那语气里的感激,比寧长生还要真诚几分。 纵横子微微頷首,目光却再次落在醉饮黄龙身上。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 “剑起风云变,酒浇肝肺酸。江湖风波恶,刀光映胆寒。” 四句诗,没头没尾。 寧长生眉头微挑,醉饮黄龙更是满脸茫然,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其意。 纵横子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负手而立。 那背影,又恢復了初见时的超然出尘,仿佛方才那四句诗,不过是隨口念出的閒词。 “两位,请吧。” 这是送客了。 寧长生与醉饮黄龙对视一眼,心知再留无益。 “告辞。” 一声告辞,两道身影转身离去。 来时的路,去时的路,並无不同。 可醉饮黄龙总觉得,自己这位二弟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纵横峰上,那道白衣身影依旧立在云瀑之侧,望著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最终消失在苍茫山色之间。 良久。 “棋占之下,汝之过去未来,皆是一片空白。”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轻极轻,轻得仿佛一出口便被风声吞没。 “不属於此时空的变数”” “一桩善缘。” 他抬手,从棋袋中拈出一枚黑子,一枚白子。 双子在指间翻转,一黑一白,一生一灭。 “纵横子期待著,千年之后的开花结果。” 他顿了顿,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一那是期待。 “吾之好友,三劫之解法” “或尽在汝身了。 话音落,双指一弹。 一黑一白两道流光破空而出,没入天地,消失无踪。 第七十四章 战局 第75章 战局 西武林內,风云变幻,寧长生与醉饮黄龙寻找棋邪踪跡之时,罗喉、郁笙寒、晓梦、君凤卿四人亦在西武林各处奔走,借著先人留下的人情关係,兼之玄武会的种种异变,联络各方势力。 西武林一眾派门起先只当玄武会行事愈发霸道,在得知陨石以及玄武会之害时,皆大为震惊,单是吸收了陨石给予的力量的玄武会实力便如此膨胀,那万一陨石內的东西真的醒过来,那还得了! 当然,这其中自然少不得对於陨石的力量心生凯覦,企划图谋的势力与人。 不过寧长生对此並不关心,或者说这些都不重要。 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为了將这个陨石的麻烦彻底给按死在摇篮里。 无论陨石是死物还是活物,这一战后,寧某人都不会允许这个东西还存在於世上。 所以哪怕心知有鬼,寧长生也並不在意。 “你说什么?此战让我来担任指挥?”罗喉有些诧异,“你不是已经请动棋邪?” “棋邪答应出手,但可无暇统领这些乌合之眾,大战在前,还是需要一个临时统帅,大哥,你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原本依著寧长生的想法,这个统师之位合该由醉饮黄龙担任,如此后续还能借著统领盟军,消灭玄武会,拯救西武林的功绩,將醉饮黄龙推上高位,以庇护一方。 对於罗喉,虽然寧长生欣赏,但单依罗喉的性格,征战沙场可以,但若真要治理安民,极难。 但此举在回返的途中,寧长生告知醉饮黄龙却被醉饮黄龙拒绝。 而在归返以后,六人再聚,又是罗喉提出六人结义,重排坐次,最终寧长生也是思虑之后加入了其中,排行第三,仅在罗喉、醉饮黄龙之后。 “可是————” “无需可是了大哥。”寧长生淡淡道:“此战只是开始,也是我等目標之开端!” 纵横峰上,云瀑飞流。 纵横子独立崖畔,手中拈著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局势胶著。 可他的目光,却不在棋盘之上。 “好友,久见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天外飘来。 纵横子手中棋子一顿,唇角微微上扬。 “的確久见。” 他转过身,將棋子收入棋袋,抬眸望向天际。 “叨扰好友清修了。”纵横子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温和。 “哈。”云海之中的声音轻笑一声,“好友既愿出手,御清绝岂能不相陪? 只是想不到“想不到什么?” “能得好友如此期待之人,御清绝对其心生好奇了。” 纵横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未来与之交集,总有机会,何必急於一时。” 御清绝隨即也不再多问。 “时辰到了。” 纵横子抬眸,望向天际。 云海翻涌,天光正好。 “你我启程吧。” “可。” 烽烟起,战鼓擂。 西武林联军浩浩荡荡,直逼玄武会总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阵仗之大,方圆百里皆可闻肃杀之气。 玄武会早有所备,总坛之外,人马森严,严阵以待。 可当双方真正对峙之时,联军眾人心头皆是猛然一沉。 只见玄武会帮眾,十之八九皆已生出异状—— 有的面上覆鳞,黑光隱隱;有的手臂化爪,利如刀刃;更有的周身縈绕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那气息浑浊、暴戾,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披著人皮的怪物。 这才数月。 数月之前,这些人还是寻常的江湖草莽,虽非善类,却还是人身。 如今一“诸位!” 罗喉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压过那满场低沉的喘息与嘶吼。 计都刀高举,赤芒夺目。 “杀!” 一字落下,战火点燃! 联军蜂拥而上,与玄武会帮眾廝杀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那一瞬间,喊杀声、惨嚎声、金铁交鸣声,混成一片,直衝云霄! “各派掌门隨我入內!” 罗喉一刀扫开眼前数名玄武会帮眾,赤色刀气贯穿战场,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剿除玄武会中高层,会首自有我等兄弟解决!” 依照著先前计划,罗喉进行著排兵布阵。 先前寧长生便了解过罗喉等五人第一次闯战玄武会总坛之事,论及战力,罗喉、醉饮黄龙本占据场面上的优势,但无奈玄武会人多势眾,郁笙寒、晓梦、君凤卿三人频陷危境,反而连累得罗喉和醉饮黄龙为了救援他们三个屡遭掣肘,这才有了先前的惨状。 而此番,根据寧长生的排布,兵对兵,將对將,外围的玄武会帮眾自有各门派弟子收拾,玄武会的中高层则由各门派的掌门以及郁笙寒三人应对。 罗喉、醉饮黄龙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斩杀玄武会会首並破坏陨石。 “杀啦,杀!” 一群帮眾群起而攻,罗喉只將手中大刀挥落,猛然一斩,一刀斩下,赤色刀气贯穿战场,一刀之下玄武会帮眾尽数灰飞烟灭。 “敌军阵型已乱,隨我杀!” 一声高喝,眾人蜂拥,面对如此的庞大的攻势,哪怕强横一时的玄武会终究也难免崩塌结局。 总坛深处,邪气瀰漫。 那块天降陨石静静佇立,表面裂纹密布,隱隱有暗红色的光芒自裂缝中渗出,如同心跳,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 又仿佛— 即將破壳而出。 玄武会首立在陨石之前,周身鳞甲密布,已是半人半蛇之躯。 那双竖瞳之中,映出两道疾驰而来的身影一赤,一金。 “罗喉,醉饮黄龙!”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著几分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上次侥倖逃生,这一次,还敢前来!” “谁侥倖,尚在未定之数!” 罗喉一挥计都刀,战火瞬燃! 赤色刀气挟裹燎原之势,直劈而下! 与此同时,醉饮黄龙已悄然绕至身后。 神刀龙鳞出鞘,寒芒乍现! 一前一后,包夹之势已成! 玄武会首冷笑一声,周身邪火翻涌,那火焰不红不黄,而是诡异的幽绿色,仿佛来自九幽之下,阴寒刺骨,却能焚尽万物。 “两个无知之辈!” 利爪探出,与计都刀正面碰撞! 轰—! 邪火与赤芒激盪,余波四散,將四周石柱震出蛛网般的裂纹! 罗喉滑退数步,虎口微微发麻。 玄武会首亦被震退半步,稳住身形,冷笑更甚。 “不过尔尔!” 话音未落,身后刀锋已至! 醉饮黄龙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快若惊雷! 玄武会首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侧身一闪噗! 刀锋入肉! 鲜血迸溅! 那號称刀剑难伤的鳞甲,在神刀龙鳞之下,竟如薄纸一般,被轻易撕开! “怎可能——!” 玄武会首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上一次交手,醉饮黄龙的刀虽能伤他,却远不至此番这般轻易。 为何— 为何短短时日,此人刀锋竟锐利如斯?! 然而,不待他想明白,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陨石。 那块沉寂已久的陨石,忽然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隨即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猛烈! 裂纹急速扩散,暗红色的光芒自裂缝中倾泻而出,將整座大殿照得一片猩红! “哈哈哈哈—!” 玄武会首先是一怔,隨即狂笑出声。 “吾王即將诞生!”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那笑声里满是癲狂与得意。 “你们合该覆灭!覆灭!覆灭啦!” 笑声戛然而止。 玄武会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双竖瞳之中,倒映出自己正在萎缩的手臂一鳞片脱落,血肉乾枯,那一身经由献祭得来的力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不!” 他想要挣扎,想要逃离,可双脚却如同生了根,牢牢钉在地上。 精元、气血、修为—— 一切的一切,都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 “吾王?!为何!为何啊!” 一声不甘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具半人半蛇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萎缩,最终化作一具枯骨,风一吹,灰飞烟灭。 罗喉与醉饮黄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不是他们杀的。 是那陨石— 而与此同时,外围的战场,正在交战的双方。 联军一方亦是眼看惊悚一幕,面前的对手,忽然被抽尽了一身所有,飘向了玄武会最深处。 醉饮黄龙和罗喉看著源源不断的力量融入陨石之內顿时头皮发麻,正要出手阻止,却听闻—— “苦境之人————嗯?!” 一道嘶哑的声音,自陨石之中传出。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千万条毒蛇同时吐信,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种气息,是你,天尊皇胤!” 那声音骤然拔高,满是惊怒。 “汝竟追到了苦境来!” 天尊皇胤? 醉饮黄龙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一他从未听过,但为何,为何自身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而陨石之中传出的声音之中的恨意,却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哈哈哈哈!” 隨即,两人只听闻得一阵阵狂笑声起,震得整座大殿都在颤抖。 “天要吾报此仇!” 陨石轰然炸裂! 一道漆黑的身影,自碎石与火光之中缓缓升起。 那身影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俯瞰如神,如魔。 “你们!” 那声音落下,邪能如海啸般翻涌而出! “都该死啦!” 第七十五章 邪王闹动浩劫起 超神越鬼刀龙鸣 第76章 邪王闹动浩劫起 超神越鬼刀龙鸣 玄武会总坛深处,陨石崩裂的剎那,天地为之色变。 烈火与碎石之中,一道漆黑身影缓缓升起,兽首、人身、蛇尾,那双眼猩红如血,俯瞰眾生如神,如魔。 “天尊皇胤一”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毒蛇吐信,嘶哑、阴冷,带著跨越茫茫星海而来的恨意。 “你们,都该死!” 话音未落,邪能已至! 那股力量如海啸倒灌,如山岳倾颓,自那具庞大的躯壳之中倾泻而出,竟凝成实质般的黑色气浪,铺天盖地席捲八方! 轰! 首当其衝的,便是罗喉与醉饮黄龙! 两道身影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震退数丈,足下石砖寸寸碎裂,脚下大地亦隨之凹陷,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罗喉稳住身形,计都刀横於身前,赤芒明灭不定,虎口微微发麻,眼中愈发炽烈的战意。 “好强的邪能,二弟,当心了。” 醉饮黄龙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神刀龙鳞,沉静的眼眸之中映出那道漆黑的身影,也映出那双眼底翻涌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尊皇胤。 这个名字,分明从未听闻。 可为何— 为何会如此熟悉? 为何眼前这兽首人身蛇尾的邪物,分明是头次对上,心內却翻涌著莫名的厌恶? 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某段过往里,他与眼前之物,便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愚蠢的武者。” 邪天御武开口,那双猩红的竖瞳扫过眼前两道身影,最后定格在醉饮黄龙面上,唇边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本座乃邪天御武,火宅佛狱之王!原本还要沉睡许久,方能恢復元气,今日既被尔等吵闹,不得不提前甦醒—” 他抬手,漆黑利爪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那便以你们之血肉精元,作为本座统领苦境之开端!” “异域妖邪。” 罗喉一步踏前,计都刀斜指地面,赤芒自刀身腾起,如烈焰焚天。 “也敢妄言统治苦境?可笑!” 话音落,人已动! 流光一瞬,刀开幽冥! 那一刀,没有半分试探,没有半分犹豫一计都刀挟裹燎原之势,赤色刀气贯穿虚空,直劈而下! 邪天御武冷笑一声,探爪以应!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余波四盪,一道道刀气不断散离,將四周石柱斩出纵横交错的裂痕,碎石纷飞如雨! 近身之战,招招封锁出手之机。 大开大合的计都刀,赤芒灿然,一刀更胜一刀,宛如怒涛狂嵐,不留丝毫间隙。 罗喉越战越勇,刀势愈沉,愈猛,每一刀劈落,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 鏗——! 邪天御武正面接了三刀。 第一刀,鳞甲微裂。 第二刀,身形微晃。 第三刀— “有来歷,但还不够!”邪天御武硬接一刀,反手一掌拍出! 砰然一声巨响,两道人影各自震退数丈! “怒龙断江!” 就在此刻,醉饮黄龙一运神刀龙鳞,一刀化龙形,破空而至的刀光,分开天地,直达邪天御武身前。 邪天御武同运邪元,身后蛇尾猛然甩出,破空之威,万钧之能,一式压下! 却闻一声巨响,伴隨而至的还有一声衣帛撕裂的声音,醉饮黄龙侧身与邪天御武交错而过,但见白袍一角飘零。 罗喉、醉饮黄龙见此情景皆是不由错愕。 原本看著邪天御武身上的鳞甲,以为不过会比玄武会首身上的更坚硬几分罢了,却没想到醉饮黄龙一式极招斩下,竟然只能勉强突破一层,哪怕其中有邪天御武卸去了这一刀部分力量的原因,也足以说明,邪天御武身上鳞甲,绝非玄武会首可比。 “哈哈哈哈,不过尔尔,不过尔尔,天尊皇胤,今日合该汝与汝之同党,殞命在此!” “死来!” 一声死,邪天御武首度主动发起攻击,庞大的身躯却是出乎预料的灵活,瞬息掠至醉饮黄龙身前,一掌拍下,凌厉逼命。 深知眼前是不死不休的战局,醉饮黄龙全身贯注,眼见邪天御武直扑自己而来,立时作出应对,交错的身影,带出一抹耀眼华光,神刀鸣,隱藏在醉饮黄龙体內的力量不断催化,但见醉饮黄龙双眼,逐渐散发金色光芒,一身气势不断攀升。 “二弟?!”罗喉不解,只感觉醉饮黄龙隱约產生变化。 醉饮黄龙只將手中神刀龙鳞一舞,“大哥安心,我从未感觉如此神清气爽过。” 而眼看醉饮黄龙异状,邪天御武同样心內一凛,脱口而出,“刀龙之眼?!” “无论是什么眼,今日,汝都逃不过败亡结局!” “哼,昔日五龙齐鸣本座尚且不惧,何况今日只有你与你一旁这刀者,再来!” 再一轮的交锋,是三道越战越是驍勇的身影,刀龙开眼实力更增的醉饮黄龙,战意愈发炽热高涨的罗喉,双刀齐鸣,便是邪天御武吸纳了整个玄武会的一切,也是难占上风。 而在外围,丧失对手的各方势力,皆心悸於场內三人激斗的威势,根本不敢下场。 至於一旁郁笙寒、君凤卿、晓梦三个倒是有心下场助力,却被寧长生给按的死死的。 真的是三个人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一点自觉,眼下分明是六四开的优势,等三个人下去搞不好能立刻扭转战局,直接变七三开,嗯,邪天御武七。 “白未染。”此时有人说道,“你不是说你们大哥请动了超神越鬼两位高人,为何不见踪跡。” “哈。”对此寧长生只是冷冷瞥了其一眼,“高人自然有高人的行事风格,你是在质问什么?” “嗯?你!” 话声未落,战局又变,天外箏声起,伏羲神天鸣,无形音浪,自天而降,笼罩三人战场。 罗喉、醉饮黄龙两人將將能够破开的邪天御武鳞甲,在这琴声之下,好似当然无存,臟腑受创溢红之际,邪天御武的鳞片上也开始浮现出裂纹。 “啊!” 连环不迭的攻势,逼迫的邪天御武一退再退,眼中儘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怎有可能!” 心中的诧异无以復加,然后取命的弦音,仍是不绝。 罗喉、醉饮黄龙覷准机会,刀龙齐鸣,攻势又至,余波中,刀光掠过,无情逼命。 “计都破日斩,杀!” 倾目之间,血花四溅,邪天御武再染朱红! 双手一挥盪开两人,邪天御武自光凝下,远远不绝的音浪仍在不断摧折其身,心知此战不能久拖,当即一运邪能,双眸瞬变,恐怕的气压盪开,恐怖的黑炎邪火,洪涛暗流如浪翻涌,席捲开来! 可下一刻,一黑一白两道光芒,自天而降! 棋子。 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落入地面的瞬间,便化作两道冲天光柱,经纬纵横,阴阳开阵! 磅礴阵势压下,邪天御武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將他死死镇压! 不仅魔火受到压制,邪天御武一身元功,也难以全力施展! “这,这是!” “抚弦清,抱幽独,绝响一鸣动诸天。” “弈道玄,观世变,纹枰坐隱让谁先。” 两道虚幻身影,高居九天之上,正是一超神越鬼,天下有双! “御清绝、纵横子,真正是他们吶!” “想不到罗喉竟然真的请出了这两位江湖传说。” “这下那怪物必死无疑了!” “是啊是啊,这下武林可就太平了,太平了!” 声声亢奋,声声议论,暗中蠢蠢欲动者见此情景,也再不敢轻举妄动。 而此时纵横子的声音垂下。 “罗喉、醉饮黄龙,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呢!” 短暂的一瞬,神阳现出崩解之势,根基与修为的巨大差距,这一刻,显露无疑。 修为压制,鳞甲遭破,邪火难能施展,邪天御武一身能为尽遭谋算。 罗喉、醉饮黄龙自是不再犹豫,刀龙鸣,双刀交错,但见鲜血飞洒,邪天御武身受重创。 然而两人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凛杀的刀,截然不同的刀路,却是相同的杀意,一者沉如山坠,一者快如奔雷。 来不及多作思考,凤、魔身影已至,凛杀的剑,同出一源,却是截然不同的冰冷,一者沉如山坠,一者快如奔雷。 无间默契,刀锋过隙,天地唯剩刀芒呼啸。 —— 邪天御武勉力抵御,双掌撼双刀,鏗然一声,双刀同时转势,仿若蛟龙出海。 凌厉的刀光,却是配合的滴水不漏,一者极速牵制,一者万钧破敌,刀上顶峰,得见唯一。 而见证唯一者— 结局唯余一路!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吶!” 强纳一身真元,邪天御武直扑醉饮黄龙。 “天尊皇胤,今日就算本王命陨在此,也要汝同归九泉之下,杀!” “同归九泉?!汝还有这份能为吗!龙腾云海!” “殞天斩星诀!” 双招顷刻同落,无穷无尽的刀光,斩破天地的刀芒,自两端同时落下,邪天御武一身力量、气息急剧削弱,现出崩溃之象。 哪怕有心最后的搏命,但在当世最顶尖的四大高手的联手之下,甚至邪天御武连最后的搏命机会也无。 正面醉饮黄龙手中神刀龙鳞破开邪天御武胸膛,一刀贯穿邪天御武半边身躯,带出一瀑刺目的血花。 同时另一端,计都刀起,握刀斩天,一刀,断首! 第七十六章 天都立 武君名 第77章 天都立 武君名 【模擬第三年,你与罗喉、醉饮黄龙等五人结义,隨后组建了討伐玄武会的联军。】 【异域魔神邪天御武於战中吞噬玄武会之人的修为、精元提前復甦。】 【但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內,超神越鬼,天下有双,久远之前的西武林不败神话,不仅震慑了联盟中蠢蠢欲动的宵小,更断绝了邪天御武扭转战局的可能。】 【在战场之外,你看著醉饮黄龙破开了邪天御武的胸膛,罗喉更是一刀斩下邪魔首级。】 【绵延武林数月的玄武会之祸,由此平息。】 【大战之后,理所当然的到了瓜分胜利果实的时候。】 【玄武会侵吞门派势力眾多,一朝覆灭,大量的势力范围因此出现了空缺,前一刻还在並肩作战的眾多门派在谈判场合立刻剑拔弩张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高人模样。】 【而正在各方为此爭执不休时,计都刀、神刀龙鳞明晃晃的亮现在了各方眼中。】 【在你的一力推动,以及罗喉、醉饮黄龙,外加纵横子等人的威慑之下,各派不得不退让,遵从於你所提出的划分意见,各方皆有所获的同时,一个崭新的势力自玄武会旧址上崛起。】 “列国周齐秦汉楚。贏,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尘埃散去,唯余下满目废墟,废墟之上,但见六人並肩而立,郁笙寒看著眼前荒土不由低声哀嘆,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鬱之色。 “莫要在此伤春悲秋,我们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很多。”寧长生摇晃著手中的黑檀木扇,打了个哈欠。 大战之后,寧长生硬生生靠著武力威慑,从西武林各派口中硬生生割下了一大块肉来。 当然,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和那些派门对寧长生兄弟几人的轻视也有分不开的关係。 寥寥六人,又无根基、势力,空要这么一大块地方,占又占不住,到最后被山贼流寇土匪难民瓜分,在那些人看来,那时候他们自有理由介入,据为己有,何必此刻得罪几个强敌。 —— 却不知寧长生所求的,也恰是他们这样的想法。 “如今空要这么大的地方,想要重建,谈何容易。”晓梦摇了摇头,“就凭我们几人吗?” “当然不止。”寧长生摇头说道:“玄武会崛起,虽有邪天御武之因,但也是西武林长久纷乱所致,先前我就与大哥、二哥商议过,若有机会,自当开疆拓土,雄踞一方,进或可重订秩序,使西武林得以安泰,退也能保境安民,造一方乐土。” 说著,寧长生抬手一指眼前大地,“这,便是我等大业根基。” “白师,有什么儘管说吧。”君凤卿语气坚毅道。 六人结义,虽说寧长生行列第三,但君凤卿依旧固执地以白师作为其对寧长生的称呼,几番纠正不得,寧长生自也作罢。 “先前四妹也说了,只凭我们几人,自然难以实现,所以当然第一件事” “招抚流民,兴復县邑。” “容民畜眾,百姓归土。” “筑城扬威,开百岁太平。” “镇境戍卫,许万民攸业!” 此后数载,六人各司其职。 罗喉与醉饮黄龙负责镇境安民,郁笙寒与晓梦奔走各方,联络故旧,招抚流民。 那些因玄武会之祸流离失所的百姓,闻讯纷纷来投,扶老携幼,络绎於途。 君凤卿则凭藉家学渊源,主持屯田垦荒、修路架桥诸般事务,他本就是心思縝密之人,又曾在驪珠镇跟隨寧长生歷练过一年,做起事来有条不紊,令出必行。 至於寧长生— 他依旧是最清閒的那个。 白日里摇著扇子在工地间踱步,东看看,西瞧瞧,偶尔提几句意见;夜里便伏在案前,將白日的见闻与思考一一记下,画成图纸,写成条陈,次日交给君凤—— 卿去办。 君凤卿看著那一摞摞密密麻麻的规划图、预算表、工期安排,常常看得头皮发麻,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白师之能,当真是————匪夷所思。” 寧长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中清楚,这所谓的“匪夷所思”,不过是占了“覆谋”与“通天”的便宜罢了。 若论实务,君凤卿才是真正的大才。 而那些暗中覬覦、伺机捣乱的宵小之辈,在罗喉与醉饮黄龙的刀锋之下,尽被斩杀殆尽,再不敢露头。 时日推移,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竟真的渐渐有了起色。 百姓们脸上的惶恐与麻木,一点一点被希望取代。 於是,当第一座城楼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时,万民欢腾,奔走相告。 这一日,罗喉立於城楼之上,俯瞰著脚下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土地,俯瞰著那些仰望他的百姓。 计都刀斜指苍穹,赤芒流转。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此城,名为天都。” 万眾拜服,山呼海啸。 “武君!武君!武君!”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衝云霄。 各门各派亦纷纷遣使来贺,一时间,天都城中冠盖如云,盛况空前。 而在那最热闹处,六座雕像悄然立起。 罗喉居中,醉饮黄龙居右,寧长生居左,其余三人依次排开,栩栩如生,气势凛然。 除此之外,城中还多了一琴一棋两座雕塑。 百姓们不知其意,只道是某种镇城的吉祥之物。只有寧长生知道,那是他对那两位出手相助之人的敬意。 “先生,先生!” 热闹之中,一道稚嫩的声音穿透人群,钻进寧长生耳中。 他低头,便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正奋力从人群中挤过来,仰著一张汗津津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白映锋。 两年前,寧长生奔走於西武林时,在一堆尸体中发现了这个孩子。 一柄柴刀,一身血污,身旁倒了十来个山贼的尸体,那孩子就站在尸堆中间,浑身发抖。 寧长生將他带回来时,人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寧长生为他取名映锋,冠以白姓,收为弟子。 其余五位结义兄弟也对这孩子宠爱有加,尤其是罗喉与醉饮黄龙,因白映锋的刀法天赋稟异,为了爭夺他的拜师权,私下里已经切磋了好几回。 此刻白映锋挤到寧长生身边,仰头望著城楼上那道赤金身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渴望。 “先生,我以后也要成为武君那样的人!”他攥紧拳头,声音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与篤定,“居高临下,俯视眾生!” 话音未落,脑袋上便挨了一扇子。 “哎哟!”白映锋捂住头,委屈巴巴地看向寧长生,“先生,你打我做什么?” “这种想法,可是要不得。”寧长生低头看著他,语气不重,眼神却比平日认真了几分,“你只看到大哥高高在上,可曾看到他做过什么?” “可是————”白影小声嘟囔,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服气,“有人说,若不是先生请出了超神越鬼两位高人,武君根本————” “够了。” 寧长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是谁教你讲这些的?”寧长生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但却是白映锋这两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 白映锋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也矮了几分:“是————是前日来拜访的那位云山派的长老,他说————” “晚些时候,回去將详情始末一五一十告知。”寧长生打断他的话,语气恢復了几分温和,却依旧不容置疑。 “是————”白映锋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寧长生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城楼上那道赤金身影。 扇子在掌心轻轻敲打,一下,又一下。 这才几年?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天都初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万眾一心的时候,便有人开始动这些心思。 先是挑拨他与罗喉的关係,下一步呢?挑拨醉饮黄龙?挑拨君凤卿? 一无非是见不得天都坐大,见不得有人能在这西武林中真正站稳脚跟罢了o “先生————”白映锋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寧长生回过神,低头看他。孩童仰著脸,那双眼睛里既有惶恐,也有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 寧长生心中微微一软。 他抬手,在白映锋发顶轻轻揉了揉,那动作,与当年在驪珠镇揉君凤卿的脑袋时一般无二。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他的声音温和下来,“只是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个人值不值得敬重,不在旁人说什么,在他自己做什么。 ,“你今日看到的这座城,这些百姓,这一方太平,是一眾人披荆斩棘出来,不是你先生我一张嘴说出来的。” 白映锋怔怔地看著他,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寧长生笑了笑,收回手。 “此回事毕,你拜师之事该提上教程了,我对刀法一窍不通,你可曾想好了,大哥和二哥,你决意拜哪一个为师?” “我————” > 第七十七章 大风起兮 第78章 大风起兮 天都建立,武君名扬。 万眾欢呼之际,寧长生只飘然摇晃著手中的黑檀木扇,看著白映锋。 “我只想跟著先生————”白映锋略带迟疑的说道。 寧长生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先前讲过了,我不通刀法,或者说与我而言武道一途皆是弱项,欲学刀,还是只有大哥、二哥最为合適教导於你。” 与白映锋初次相会之际,是在一片尸山血海內,自白映锋的身上,寧长生感应到了一瞬消散的,雷同於醉饮黄龙的气息。 但自那之后,至寧长生將白映锋带回,也不曾再感应到那一股气息。 醉饮黄龙也未从白映锋身上觉察异状,因並未觉察到威胁,寧长生此后也未就这件事专门调查追究。 即便如此,白映锋的刀法天赋,已然可见端倪。 “或者————”寧长生隨后说道:“让他们两人一同教导你,也是不错的法子,不过就会更苦一些了,你若是愿意,我自可往大哥和二哥处分说。” “不,不劳烦先生了。”白映锋连连摇头说道:“我,我只想拜武君为师。” “大哥吗?”寧长生展开摺扇,遮住半边面庞,细细观察著白映锋的神色,“为伺不愿拜师二哥呢?” 白映锋认真想了想,掰著手指头数:“二先生刀法不逊大先生,对我也好—— ——可是二先生太爱哈哈大笑了,我怕跟著他学,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稚子童顏无忌,出乎预料的理由,使得寧长生不由得遐想起若干年后,天都城內两个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这么说起来,好像似乎,的確————不太行。 “哈,好吧,待此回事了,我便同大哥讲明,开拜师之礼。” “多谢先生。” “走吧。” 白映锋点点头,一脸乖顺的跟在寧长生的身后,回头看了眼仍在万眾簇拥之下的罗喉,眼底深处的渴望一闪而过。 寧长生走在前面,摺扇轻摇,仿若对一切浑然无觉。 【天都兴建,武君名扬,象徵西武林又一庞然大物崛起。】 【而在盛事之后,你亦替白映锋向罗喉提出拜师的请求,罗喉自是大喜,醉饮黄龙却是大为鬱闷。】 【拜师之礼进行的极为低调,此后白映锋便多数跟隨於罗喉身后,学习刀法。】 【天都立,你却未因此得以清閒,反而愈发的忙碌。】 【天都兴建的大典之后,你从白映锋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云山派,一个西武林原本的不入流的宗门走入了你的视线当中。】 【你並未打草惊蛇,只是悄然张开了一张网。】 【早在最初,你就很清楚西武林的势力不会允许一个新兴势力坐大,天都建立必然招致各方针对,所谓的云山派,只是一个开始,而你的目標,便是將暗处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模擬的第八年,也是天都建成的第二年,天都的势力愈发的庞大,与周遭派门的摩擦也逐渐增多。】 【此时武林上开始涌现出当年玄武会之祸,是罗喉等人自导自演的传闻,风闻愈演愈烈,很明显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也是在此时,你召集眾人,將这两年调查所得尽数呈知,並將你的计划和盘托出。】 天都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寧长生將厚厚一摞卷宗搁在桌上,那纸页堆叠起来,足有半尺来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派门、时日、往来书信的摘要,一笔一划,条理分明。 罗喉拿起最上面一本,扫了几行,面色便沉了下来。 “什么?!”他將卷宗重重拍回桌上,霍然起身,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满是惊怒,“这消息愈演愈烈,內中竟还有三弟你在推波助澜?!” 寧长生端坐不动,摺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是。” 开口,只一个字,乾脆利落。 “三弟,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醉饮黄龙也坐不住了,皱眉望来,那目光里满是困惑,“你暗中做这些,为何不提前告知我等?” 寧长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摺扇一合,轻轻搁在膝上。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突然君凤卿的声音响起。 “白师目的,是为了捲入更多心怀不轨的势力入內。”他缓缓道出,“天都新立,根基未稳,若一家一家去清剿,旷日持久,且易落人口实,不如引蛇出洞,让那些暗处的鬼祟自己跳出来,再一举成擒,永绝后患。” 罗喉眉头紧锁,目光在寧长生与君凤卿之间来回扫视。 “此事连六弟你也知道?” 晓梦也惊讶地看向君凤卿,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满是不可思议,“你们两个,竟在暗中谋划这等大事?” 君凤卿微微頷首,神色坦然。 “天都建成,乃是我等兄弟心血所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我虽不才,却也不容有鬼祟为乱。” 寧长生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隨意了几分。 “对诸位保密,也是我对六弟的要求。”他將摺扇重新展开,慢悠悠摇了两下,“些许阴谋诡计,自无需烦扰几位兄弟,白某別的本事没有,幕后黑手倒是擅长。”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便要行礼。 “一切皆为保卫天都而行,有隱瞒之处,还请诸位兄弟见谅。” 话未说完,手臂已被一股大力托住。 罗喉一手按在他腕上,那力道不重,却稳如山岳。 “三弟何必如此。”他开口,声音沉沉,却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既然有人慾针对天都,自然便是我等兄弟的大敌,何须心慈手软?” 寧长生抬眸,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猜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信任。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势直起身来,重新落座。 “大哥说得是。”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 话音未落,却被另一道声音截断。 “话虽如此。”醉饮黄龙皱著眉,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满是凝重之色,“若是大开杀戒,只怕西武林针对非议更多,以杀止杀,终非良策,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 “三弟,可有周全之法?” 厅中又静了下来。 几道目光,齐齐落在寧长生身上。 寧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在舌尖蔓延,有些事明知难,却不得不做。 放下茶盏,他抬眸。 那双眼眸里,映著烛火,映著在场每一道身影,也映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过无妨。” 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杀乾净,就是了。” “这————谈何容易。”醉饮黄龙闻言还要再劝,却听到寧长生已经自信开□。 “放心,关於此事,我已有人选。” > 第七十八章 危险人物 第79章 危险人物 【模擬第十年,为了天都得安稳,为了能扫平后续计划的阻碍,你定製了一个残酷且血腥的计划。】 【这一个计划中,西武林眾多的存在劣跡、恶名的派门势力,皆在你的网罗的自標当中。】 【不对有益百姓、苍生的正派势力下手,这是你的底线,哪怕你知道这只是模擬而已。】 【就在一个邪道派门因敌对天都,而为罗喉所覆灭,整个武林震慑於罗喉的恐怖武力时,一个消息悄然流传。】 【三年前银河渡星,天降陨石落於天月峰,天都之人虽將陨石取走但並未取得其中所隱藏的力量,那力量仍然停留於天月峰上。】 【这个消息的源头自然是你,对於这个整脚的故事,一开始相信的人並不多,但隨著武林中的“奇蹟”越来越多,江湖各方也不得不信,开始向著天月峰聚集,在你的引导下,一个联盟悄然串联,这是一个针对天都的联盟。】 【正在这计划的最后一步,你却並未亲至,只在天都內,盯著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 天都,君相府。 廊下悬著一盏孤灯,灯火昏黄。 寧长生靠在椅背上,手中那柄黑檀木扇许久不曾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掌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灯火映在他面上,那张惯常掛著几分慵懒笑意的面容,此刻却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对面那人,黑袍紫衣,羽扇轻摇,一张面容生得极为出色,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之气,儒士风度翩然,哪怕置身於这並不如何华美的厅堂之中,依旧坐得端端正正,衣袍上找不出半分褶皱。 “能得君相如此款待,枫岫惶恐。” 来人微微頷首,羽扇掩了半张面容,那姿態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著几分审视,几分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兴味。 “装尼玛呢,咳咳咳。”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大手一挥,示意对面之人入座。 来人微微頷首,也不矜持,径直便在寧长生对面坐下。 “枫岫幸不辱命,今日之后,天都於西武林再无威胁,君相此谋,西武林当太平二十载有余,天都也將更进一步,成为傲视西武林的头號势力。” “咳咳咳,你说话,倒是好听啊。”寧长生轻声咳嗽著,看著眼前之人。 数年前,依旧是如同昔日邪天御武一般,一颗陨石砸落於西武林。 与先前邪天御武不同的是,陨石当场打开,內中走出一人,便是眼前自称枫岫主人的人。 作为邪天御武同款的异域来客,寧长生的第一举动便是將其控制,之后发现其人和邪天御武不同,属於可以交涉,听得懂人话的存在,便动起了合作利用的心思。 此后,西武林內多出一位来歷神秘的枫岫主人,料事如神,不逊天都君相,更对天月峰那股力量的事情知之甚详。 一个为谋取天月峰上力量,以期待荡平天都,扩张自身势力的联盟,便在枫主人的串联下產生。 却不知,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寧长生谋划之局。 枫岫主人轻摇羽扇,缓缓摇头:“此乃枫岫肺腑之言,虽说先前是因受制於君相,方才不得已配合行动,但这几年的合作,枫岫对君相已然是佩服之至,一人能得天意眷顾至此,实在是匪夷所思。” “以你智慧,怎么会看不出其中代价。”寧长生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再在这里装唐,我可是真的要兔死狗烹了。” 通天———— 通天的使用往往需要代价。 哪怕寧长生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益,但这代价依然是实打实的东西。 对此,寧长生本身亦有觉悟,只希望能够儘可能的,让自家兄弟几个拼下的这份基业,能够更加的稳固些,庇护更多的百姓。 至於那些在过程中被清扫的门派。 就那些劣跡,在寧某人看来那些东西就不能算是人。 面对寧长生如此坦然的言辞,枫主人也只得哑然失笑,最后抱拳拱手一礼:“君相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你先前也说了,此事之后,西武林当可太平二十余载,那依你所见,二十年之后有將如何?”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个天都,还是太碍事了,纵然此回扫尽,依旧还是会诞生全新势力挑战天都权威,届时能否支撑得下。” 枫岫主人话语至此,並未再说下去,只是单单的看著寧长生,其中意味很明显。 二十年后,天都君相尚在,天都或许尚能支撑。 但若是君相亡———— “你的確是一个聪明人,那我也就不需要多说废话了,若是那时候我不在,还请你出手一回,避免最糟糕的结果。” 枫岫主人眉梢微挑。 “君相胆大。”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须知此前枫岫可是为君相所制,如今君相竟然还敢以大事交託”7 “好了,没必要拍马屁。” 寧长生摆了摆手,截断他的话。 “此事就这样说定了。” 他站起身,对著枫主人长长一揖。 那动作郑重,一丝不苟,与他平日的懒散判若两人。 枫岫主人看著那道躬身行礼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民眾愚昧,若是掌握武力而不受控制,未来恐有覆舟之危。” 他忽然开口,那声音里带著几分疑惑,几分认真。 “我想君相同样也能透彻这一点,为何依然要在天都之內推行武学普及,让普通人也能得以掌握武学?” 寧长生直起身来,看著他:“武功並无错,我也不愿百姓面对罪恶之时,便只能沦为待宰羔羊。”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民眾也的確愚昧,但我想,终究还是有些清醒之人,能够看到,愿意记录真实。” 枫岫主人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 “莫要可是了。 寧长生打断他,转过身来,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又浮起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 “天月峰那边,应该要结束了。” 他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在那片夜色深处,在天月峰的方向,有一场他布了许久的局,正在收网。 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那些暗中串联的人,那些以为可以趁著天都立足未稳便分一杯羹的人,此刻,应当已经落入网中。 他回过头,看向枫岫主人。 灯火映在他面上,將那几分苍白、几分倦意、几分从容,尽数照得清清楚楚。 “无论如何————” 他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多谢你。” 枫岫主人看著寧长生,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身,將羽扇重新展开,掩在面前。 那双眼眸里,映著灯火,映著这道玄色身影,也映著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君相客气了。” 第七十九章 天月峰惨案 第80章 天月峰惨案 西武林,天月峰,三年前银河渡星,眾人又见的星辰殞坠之地,同样亦是近些时候风传的力量传承之地。 今日,却是一场血腥惨案,於此震撼上演。 诡异的瘴气影响之下,前来此地的人自相残杀,只余下尸山血海,满地骸骨。 一夜过去,只见尸骨之中,摇摇晃晃的爬出了几个人,有人脸上是恐惧,有的人则是一片死寂,还有麻木、悲伤。 因各种原因聚集在天月峰上的十多个派门的精锐,如今只剩下了这十余人。 然而就在这些人准备离去之际,一把刀,横在了他们之前。 刀名计都,来人一武君罗喉! 哪怕杀害全无反抗之能者,有违罗喉自身信条,但罗喉从来不会將关乎兄弟们的事情至於自身之上。 计都刀落,一切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天月峰惨案,一夜之间传遍西武林。 十余个门派、数百名好手,尽数覆灭。那些门派本就声名狼藉,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此番元气夫伤,不待关都动手,那些受过欺压的正道门派便已蜂拥而上,將残存的势力连根拔起。 有人说是天都下的手。 可天月峰上没留下一个活口,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天都。 有人说是那些邪派分赃不均,自相残杀。 可那些侥倖逃出的“倖存者”,一个都没能活著下山。 有人说是天降灾劫,是那些邪派恶贯满盈,遭了天谴。 这话传开之后,信的人竟然最多。 毕竟这年头,谁还不会给自己找个心安理得的由头呢? 总而言之,天月峰之事后,西武林的“风气”確实好了不少。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邪派凶徒,要么躲进了深山老林不敢露头,要么便是在某个夜里悄然消失,百姓们出门不必再提心弔胆,商旅往来也渐渐多了起来。 天都的势力,又大了几分。 各派掌门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 这场“清洗”,没有输家。 至少表面上看,没有。 天都,殿內。 烛火將整座大殿照得通明,六道身影分坐两侧。 罗喉居主位,那张冷硬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此回过后,天都根基已固,西武林再无能威胁天都的势力,数年心血,终见成效。 可那笑意落在寧长生面上时,便淡了几分。 “三弟。”罗喉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此回过后,你该好生歇息了。” 寧长生靠著椅背,手中那柄黑檀木扇许久不曾打开,只搁在膝上,闻言,也只微微抬眼,那张面容比数月前又苍白了几分,眼下一片青黑,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大哥说得是。”寧长生笑了笑,那笑容懒洋洋的,与平日並无不同,“確实该歇歇了。 “” “三哥。”晓梦坐在对面,双手捧著一盏热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你的脸色比上回见面又差了许多,要不我陪你去中原寻访名医?听说那里有不少杏林圣手” “不必。”寧长生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歇几日便好了。” 郁笙寒坐在晓梦身侧,闻言眉头微皱,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被君凤卿一个眼神止住。 君凤卿坐在最末,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著寧长生,看著那张苍白的面容,看著那眼下掩不住的倦色,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师了。 “不必担心”四个字,从白师口中说出来,从来都意味著“不必多问”。 殿中安静了片刻。 寧长生却似浑然不觉,只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桌案中央。 “还有一事,需大哥与二哥裁夺。”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天下封刀,西武林新进崛起的门派,其门主刀无后来信,有意率派归附天都。” 此言一出,殿中几道目光齐齐落在那封书信上。 “天下封刀?”晓梦歪了歪头,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专收刀者、以刀会武的门派?我听说他们门主刀法不弱,在西武林也算一號人物。” “不堪大用。”寧长生吐出四个字,“其人我见过,武艺尚可,心性下等,算不上什么人物,做个门主已是勉强,若要执掌一方更是能难配位。” 他顿了顿,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所以————” “那三弟的意思是?”醉饮黄龙问道。 寧长生看向他。 “此人虽不堪大用,但天下封刀到底是第一个主动投靠天都的门派。”寧长生顿了顿,同眾人解说道,“若拒之门外,此后谁还肯来投?若全盘接收,又恐其日后生乱。” 摺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我意让二哥入主天下封刀,暂摄门主之位,待映锋长成,再將此派交予他执掌。” 醉饮黄龙一怔。 “我?”他指了指自己,那张英武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茫然,“三弟,你又不是不知,为兄对这些权位之事—— ” “所以只是暂摄。”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二哥只需坐镇其中,將天下封刀上下整顿妥当,余事自有旁人料理,刀无后是个聪明人,不会多事,二哥儘管放心,只是不知大哥適合想法?” 天下封刀由醉饮黄龙执掌,便近乎脱离了天都掌控。 醉饮黄龙的义气自然不用怀疑,但罗喉作为如今的天都之主,是否会接受这等不確定的状况————对此,寧长生从未怀疑过。 “自无不可!”罗喉几乎没有过多的考虑便应答下来,甚至都没等到醉饮黄龙表態。 果然———— 寧长生心內一松,罗喉还是那个罗喉,很好,很好。 终究还是自己多想了。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还是没有发生到自己兄弟几个人身上。 罗喉同醉饮黄龙说道:“二弟,你就去吧,如此也能不负你一身能为啊。 “,“这————我明白了,谨遵大哥之命。 ,” 第八十章 天都二十年 雨 第81章 天都二十年 雨 【模擬第十三年,春。】 【天都之內张红掛彩,只因为一桩喜事。】 【君凤卿与晓梦,这两个看来並不如何適配的人喜结连理。】 【你感嘆著姻缘的奇妙,当初看著晓梦一脸怀春模样的少女,最后却嫁作了他人妇。 】 【这是天都的大事,更是你们兄弟的大喜事,自然少不得一番大操大办。】 【酒宴之上,罗喉拉著醉饮黄龙、郁笙寒、白映锋三个,饮了许多杯。】 【到最后甚至一人喝趴下了他们三个。】 【你將一切打点完毕,回到酒宴武君殿,只看到罗喉一个人坐在屋顶上,身旁排著一排酒罐,这个场面,令你恍惚间感觉有些眼熟。】 【武君殿高,十三寇首扛著你上了屋顶,几年过去你的身体状况愈下,若非必要,甚至连真元都不会动用。】 【武君殿的屋顶上,你与罗喉並肩坐著,放眼望去,是天都的满城灯火。】 【数年过去,天都愈发繁荣兴旺,你很高兴,不仅因为能拯救诸多的百姓,更因为这是你们兄弟齐心协力的证明。】 “你的身子现在都这样子,还要上屋顶来春风。罗喉一边责备著,一边將自己的夫擎给寧长生披在了身上。 奈何对方一凑近,寧长生就只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酒气,眉头一皱,下意识的拉开了距离。 “你!” “少喝一点啦,大哥。” 寧长生摇了摇头,“这般做派还以为你和君凤卿都喜欢晓梦,现在看著心上人嫁与他人,自己在这里喝闷酒。” 罗喉闻言,微微一怔。 旋即一笑,那笑声很轻,短促,像是一声嘆息。 他只重新拎起那只酒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进胸腔,烧进四肢百骸。 “世人如何看待,与吾罗喉何干,只要你们兄弟能够理解我,懂我,便足够了。” 晓梦对罗喉的心意,罗喉自己並非不知。 那些年,那个风风火火、一言不合便动弩的少女,看向罗喉时,眼睛里总是亮著不一样的光。 可罗喉对晓梦,从头到尾,都只是兄妹之情。 一至少罗喉自己,是这般认为的。 没有经验,便不知该如何处理。 不知如何处理,便只能冷处理。 冷处理了一年又一年,冷处理到晓梦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黯淡,冷处理到君凤卿的身影一点一点靠近,冷处理到今日,六人中的五妹终於穿上了嫁衣,嫁作了他人妇。 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寧长生说不准,他只知道,若罗喉心中当真有一丝旖念,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至少从目前来看,似乎一“是是是。” 寧长生收回思绪,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来,我陪大哥一杯。” 他伸手,去够那只搁在一旁的酒罐。 手指刚触及罐沿,便被一只大手按住。 “放下。” 罗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对你自己的状况,没点数是吗?” 寧长生訕让一笑,收回手。 “那些庸医治不了你,你让我们也不要插手,这些我们都依你。”罗喉看著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可医嘱,你总要好生遵守。” “知道了,知道了。”寧长生摆了摆手,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敷衍,几分心虚。 “哎呀,真是一” 话未说完,喉间忽然一痒。 “咳咳————咳咳咳咳!” 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將寧长生还未说完的话生生给截断。 那咳嗽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可那短短几息之间,罗喉分明看见,寧长生捂嘴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罗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罐。 他没有问。 有些事,不必问,也不必说。 问了,是给对方添堵;说了,是给自己添堵。 沉默的天都武君只是站起身,將那件披在寧长生身上的大又拢了拢,然后伸出手。 “好了,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 寧长生缓缓起身站在屋脊之上,望著脚下那片绵延无尽的灯火,望著那些或明或暗的光,望了很久。 “你又在嘆气什么?”罗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寧长生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轻轻嘆了一声。 “只是嘆气。”寧长生答道:“这等风光,何等的令人留恋。” 罗喉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寧长生並肩而立,一同望著那片灯火。 良久过后,方才缓缓开口———— “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 “大哥会將天都守护到那个时候。” “那时候你再来,自能再见这万家灯火的盛景。” 寧长生微微一怔。 旋即,笑了。 “那我很期待了。” “哈。” 【模擬第二十年,秋。】 【这十多年的时光里,西武林很太平,尤其是天都方圆数万里之地,更是苦境难得的—— 安平乐土。】 【以罗喉为首的天都六俊之名,名声之广,不仅局限於西武林,中原之地亦多有所闻。】 【天下封刀也早在两年前,醉饮黄龙便交到了白映锋的手里,如今儼然成了西武林境內一流的势力。】 【而你的身躯,隨著时间的流逝,已经越发的糟糕。】 【罗喉等人万分焦躁,请了许多名医诊治,寻了许多天材地宝,也无济於事。】 【你安慰著他们,这一回模擬,透过覆谋,你想到了许多的事情。】 【那是以前,你从来没有想到过得事。】 秋风萧瑟,捲起庭中落叶,沙沙作响。 寧长生靠在床榻之上,背后垫著厚厚的软枕,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添了几分灰败之色。 窗外日光正好,金灿灿地洒进来,落在榻前,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那具日渐冰冷的躯壳。 “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一旁十三寇首抬手,用帕子掩住寧长生的唇,等那阵咳意过去,才慢慢放下。 帕子上,又多了一滩暗红。 寧长生看著那抹血色,看了片刻,然后將帕子折好,收入袖中。 “天哥。” “都是这个时候了,再来做最后一次的交易,如何?” 虚空之中,那无影无形、无始无终的存在,依旧静静候著,没有催促,没有言语,只有一种近乎永恆的、不容抗拒的等待。 片刻之后,一道意念,落入心头。 清晰,冷漠,不带半分情绪— “这般做法,你的剩余寿命將会立刻清空。” “你將当即身死。” 寧长生听著那道意念,沉默了片刻。 然后,微微一笑了。 “哈,如此的郑重吗?那看来,也许我真的想对了。 说著寧长生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如此,我更要试一试了。” 隨后寧长生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床沿。 十三寇首那道僵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受意之后,无声无息地退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踏入房门。 罗喉走在最前,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焦躁与担忧。 醉饮黄龙紧隨其后,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慌乱。 郁笙寒、晓梦、君凤卿一一入內,一一立在榻前。 还有白映锋。 那个曾经在尸山血海中发抖的孩童,如今已长成英挺的青年,天下封刀在他手中蒸蒸日上,已然是西武林中顶尖的用刀的派门。 一道道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上。 担忧、焦躁、不安、恐惧种种情绪,在几人之间无声蔓延。 寧长生看著他们,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看著那些平日里从不轻易流露的情绪,此刻尽数摊开在他面前。 心头微微一暖,又微微一嘆。 “诸位兄弟,抱歉————白某不才,只怕——要先走一步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先生!” 白映锋脱口而出,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颤抖。 “白师!” 君凤卿面色骤变,那惯常沉稳的眼眸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三弟!” 醉饮黄龙一步上前,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恐惧。 “莫要这般讲,莫要这般讲!”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罗喉没有说话,只是立在榻前,一动不动。 那双眼死死盯著寧长生,盯著那张苍白的面容,盯著那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握成拳,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份无力,那份眼睁睁看著至亲之人一步步走向终点,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蔓延在罗喉心头。 寧长生將眾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心头那声嘆息,又沉了几分。 就是因为如此。 正是因为如此方才放心不下诸位啊。 这一世,与第一世不同。 第一世,他孤身一人,死得路边一条,无人问津。 第二世,他只为一人,不惜燃儘自身,换取她的新生。 而这一世— 他有一帮志同道合的兄弟。 他们从无到有,建立了天都,庇护了一方百姓,扫平了那些暗中的牛鬼蛇神。 他们並肩作战,同生共死,將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一点一点变成了如今的安平乐土。 虽然依旧活得不长。 虽然这具身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可寧长生很满足。 很满足。 “无需悲伤。” 寧长生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透著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还记得我说的吗?” “千年之后。” 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兄弟,终有再会之机。” 棋邪纵横子的千年棋约。 若超神越鬼,天下有双之名不虚。 若棋邪之棋占,当真可卜过去未来之事— 那么———— “我们,会等你。”罗喉终於开口。 那声音沙哑,低沉,却透著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郑重。 他低下头,看著榻上那道苍白的身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千年也好,万年也罢。” “天都,等你。”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那张冷硬面容上,那压都压不住的悲痛与坚定。 心头一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另一道身影。 “映锋。” “先生!” 白映锋一步上前,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住寧长生那只冰凉的手。 那双眼睛里,泪光闪烁,却死死忍著,不肯让它落下。 “好好做。”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这张已褪去稚气的面容,看著这双已不復当年单纯的眼眸。 “好好做。” 他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白映锋用力点头,“是!映锋一定不会辜负先生的教诲!” 寧长生微微頷首,又看向另一侧。 “凤卿、晓梦————” 君凤卿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那动作郑重,一丝不苟,与平日一般无二。 可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分明隱约可见泛红。 “学生必不辜负白师教诲,定辅佐大哥,稳定天都,以待白师。” 寧长生点了点头,又看向那道青衫身影。 “郁笙寒。” “放心。” 郁笙寒只说了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言语,在场之人,无人不知。 寧长生收回目光,长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他靠在软枕上,闭了闭眼,然后,再次睁开。 那双眼睛,比方才又黯淡了几分,可那眼底的光,却是越发的清亮。 “天哥。” 寧长生最后一次在心中默念。 “来做最后一次的交易吧。” 天都二十年,秋。 雨。 那雨从清晨便开始落,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將整座天都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雾之中。 君相府中,白幔低垂。 那一日,天都的百姓们看见,武君殿的方向,升起了白幡。 一桿,又一桿。 白幡在雨中飘摇,如泣如诉。 有人问,发生了何事。 没有人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那一日,天都举城悲慟。 —— 那一日,西武林多见縞素。 那一日一君相逝。 第八十一章 豹变 第82章 豹变 【恭喜你,完成了又一次早夭的模擬,某种意义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 【谋略不凡的你,走上了和前面两次截然不同的道路,你的这一生虽然短暂,却实打实的留下了明亮的痕跡。】 【你与罗喉、醉饮黄龙、郁笙寒、晓梦、君凤卿结义,斩杀邪天御武,建立天都。】 【天都在你的一手经营下,一度成为了西武林的庞然大物。】 【你收养的白映锋,执掌了天下封刀,在他的经营之下,成为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刀法派门。】 【拥有“通天”、“覆谋”、“肃身”三个词条的你,隱约通过观察自身窥探到了一点之前的你不曾查知的地方。】 【在提出了与天意最后一次的交易后,你在眾兄弟的注视之下,与世长辞。】 【模擬结束,开始统计精彩瞬间。】 【模擬评价计算中——】 【模擬奖励生成中——】 “又一次结束了。” 海边小院,破旧茅屋。 寧长生睁开双眼,入目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斑驳窗欞,是那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暖洋洋铺了一身的阳光。 回来了。 寧长生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著自己这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是活著的温度。 与第三次模擬最后那段时日,那具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躯壳相比一天壤之別。 可那份疲惫,那份心力交瘁,却仿佛还残留在骨子里,挥之不去。 “第三次模擬——”寧长生喃喃自语,目光有些放空。 说实话,这是三次模擬中最累的一次。 武道天赋稀疏平常,修为进境缓慢如蜗牛爬行,绝大部分时候,他靠的不是武力,而是脑子。 与天意交易,与各方周旋,排布诛邪之局,谋划天都基业。 一桩桩,一件件,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但这一切他都心甘情愿,並甘之如飴。 毕竟天都,武君,醉饮黄龙,还有那些並肩而立的兄弟—— 悲情的英雄,总是会格外的使人铭记。 “没有邪天御武血祭的二十万冤魂,天都——” “醉饮黄龙和罗喉结拜以后,还会发生惨剧吗?” “没有二十万的血债,天都是否能够长久存续?” “还有——千年之约。” 回忆著脑海中关於第三次模擬的记忆,寧长生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这无疑是最特別的一次模擬。 若非模擬中的自己,通过象徵智计的“覆谋”,以及谋身的“肃身”关联推导,寧长生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觉察到那一点一那一点关於“模擬”与“现实”之间,真正关係的端倪。 “模擬,现实。” “若是第三次模擬中的我,所揣测的为真实——” “那么前面两次的模擬,嘶一” 寧长生想到这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那或许—— 面g8 天都。 夜很安静,静得无声。 风声不再,万籟俱寂。 黑沉沉的夜幕之下,唯有满目的白—— 白幡、白幔、白烛、白綾,铺天盖地,绵延不绝。 天都举城縞素,甚至不止天都,西武林之內,受过天都恩惠者甚眾,而世人皆知天都君相在其中起到的是何等举足轻重的作用。 那些曾经被玄武会屠戮殆尽的村庄,那些因天都而得以重建的家园,那些在战火中被救下的百姓人们或许说不清“君相”究竟做了些什么,可他们知道,那位白先生,是让这一切发生的人。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武君殿,灵堂。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昏黄。 白幔低垂,灵位以金字书写,在烛光下微微泛光。 罗喉立在灵前,一动不动。 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没有泪,没有悲慟的表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三弟啊。” 罗喉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忆起这二十余年种种最初的相识,那个在山村废墟中、面对村民指责却面不改色的书生。 谋诛邪天御武时的意气风发,那一局棋,那一场战,那一刀斩落邪魔首级的瞬间。 天都建立,百废待兴—— 还有那夜,武君殿屋顶上,那人靠在他身侧,望著满城灯火,轻声说“这等风光,何等的令人留恋”。 他那时说:“千年也好,万年也罢,天都,等你。” 如今,说“等你”的人还在,说“留恋”的人,却已不在了。 “大哥——” 郁笙寒立在罗喉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张一贯淡漠的面容上,此刻亦是难掩悲色,眼眶微红,唇线紧抿。 郁笙寒一向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该说什么,心內的悲痛,他又何尝比罗喉少上半分。 罗喉没有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先前的约定,依旧还在。” “我们要好好让天都发展壮大,壮大到千年之后,世上仍有天都之名。” “我要让千年之后,三弟能够找得到我们。” “一定会,一定。”君凤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此刻满是郑重之色,眼眶微红,却死死忍著,不肯让泪落下。 人上前一步,对著灵位,拱手,躬身,一揖到地。 那动作郑重,一丝不苟,与平日一般无二。 “学生虽才能不如白师,但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大哥善加经营天都。” 君凤卿隨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罗喉面上:“以待白师归来。” 晓梦站在一旁,双手捧著一盏茶,那是寧长生生前最常喝的粗茶,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看著灵位,看著那七个字,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烟。 泪水无声滑落。 醉饮黄龙立在最外侧,神刀龙鳞负於背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 茫然。 “贤弟啊——” “为兄——还没教会你刀法呢。” 无人应答。 烛火依旧摇曳,青烟依旧裊裊,灵位之上的金字,依旧在烛光下微微泛光。 泪水,或从眼眶流出,或在心內流淌。 所有人都知道,心內最是清楚不过一那道“熟睡”的身影,再也不会醒来。 那道可以周全所有人、所有事的身影,如今已成过去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葬礼之后,一月、半年、一年,两年—— 一切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同。 天都依旧运转,百姓依旧安居,西武林依旧太平。 罗喉依旧坐镇武君殿,醉饮黄龙依旧巡守四方,君凤卿依旧处理政务,晓梦依旧守在君相府,將那座院落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一切似乎又较之先前有了极大地不同。 那道玄色身影不在了。 那把从不离身的黑檀木扇不在了。 那一声声“大哥”“二哥”“三弟”“四妹”“五弟”“六弟”,不在了。 君相府中,那间书房依旧保持著主人在世时的模样案上摊著半卷未写完的书稿,笔搁在砚台上,墨已乾涸;窗边放著一把竹椅,椅背上搭著一件玄色外袍;墙角立著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著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早已枯萎,却无人更换。 晓梦每日都会来。 她將书房打扫乾净,將案上的书稿整理整齐,將那件玄色外袍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她便坐在窗边,望著院中那株灵木,静静地坐上半日。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天下封刀。 暗室之內,烛火幽幽。 一声惨绝人寰的呻吟,在暗室中迴荡。 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困兽垂死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暗室的地上,白映锋双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著脑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眼前,一柄玉刀已经粉碎,碎屑散落一地,在烛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赤红的双眼,在昏暗的暗室当中,显得尤为醒目。 那双眼眸里,有痛苦,有挣扎,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疯狂。 白映锋捂著头,摇摇晃晃的站起,就在前一刻,伴隨著玉刃的崩毁,白映锋的脑海之中,多出一段尘封记忆。 “天尊皇胤,想不到他竟然追来苦境了,嗯?不对,他似乎並无在诗意天城的记忆,是越界之时出现了问题。” “罢了,杀了此时一无所知的他,对我而言並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功绩,哼,先让你多活一段时日。” “如今记忆復甦的不是时候,我若直面白未染,势必会为其觉察——为图谋所计,只能先自封记忆,待后续时变。” ■里里记忆交错,白映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面容上,表情变幻不定一有恍然,有释然,有冷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我是白映锋?” 然后,他笑了笑。 “不。” 人又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野心如火,熊熊燃烧。 “你是,炽焰赤麟。” “想不到,白未染,你走的如此之早,如此之快,当真是令炽焰赤麟意外之至啊。” 一声长嘆,不知是感慨,还是释然。 白映锋一掸袍袖,动作瀟洒,从容,与从前那个跟在寧长生身后、拘谨谨慎的少年,判若两人。 少年豹变。 觉醒的记忆,交错的身份,燃烧的野心一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尽数匯聚於这具年轻的躯壳之中。 “天都,武君。”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这份权柄,我亲爱的师尊啊—” “汝,握不住。” 天都二十五年。 郁笙寒遇袭身死。 消息传回天都,罗喉震怒,一人一刀覆灭西北武林七派,亡者数以万计,西武林震惊,声討罗喉者不计其数。 同年秋,君凤卿调查郁笙寒命案隱情外出,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晓梦诞下一子,產后虚弱,旧伤復发,药石罔效。 天都二十五年,冬。 连环变故,天都惊变。 案件疑点重重,指向诸多势力,而对此,罗喉所选择的只有一条路杀! > 第八十二章 天都事变 第83章 天都事变 郁笙寒、君凤卿、晓梦———— 连番变故,引得罗喉大怒。 西武林从不平静,此罗喉亦是心知肚明。 当初正是寧长生以绝对的血腥手段和高明手腕,压服各方,天都方才能稳中得进。 而如今,寧长生不过才去世几年,各路势力便又陆续冒头。 兄弟姐妹陆续逢劫。 罗喉自问並不具备自家三弟那般的智谋,於是他所能够做的,便只剩下了一件事— 挥刀! 郁笙寒之死,矛头指向西武林西南部诸多势力,错综复杂,疑点重重,如此他便不去梳理著种种线头。 兄弟之死,是非对错罗喉不问,唯有一刀! 又逢君凤卿神秘失踪,晓梦因君凤卿之故诞下一子之后因难產而留有痼疾,药石罔效,不治而亡。 对於罗喉而言同是莫大的打击。 直到了此刻,罗喉方才觉察,哪怕自己手中有刀,根基盖世,所能做的,甚至还远不如三弟所能够做到的。 武君殿上,罗喉独坐。 那张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殿外,风雪漫天。 抬眼望向那片白茫茫的天地,罗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寧长生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大哥,守护天都,比打下天都更难。” 那时他不以为然,认为凭藉掌中刀,身旁的兄弟们,足以守护天都万年无虞。 如今,他终於懂了。 可懂的时候— 那人已经不在了。 “罗喉滥杀无辜,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天都要一统西武林,罗喉更是要自立霸主,这是要杀尽整个西武林啊。” “罗喉之害,更在当年邪天御武之上!” “邪天御武,就是罗喉和他那些兄弟弄得骗局啦。” “天月峰,实为当年天都阴谋,一切都是为了天都的地位。” 杀戮,终究还是无法盖下所有的杂音。 天月峰旧事更不知如何走露,天都为万夫所指。 为此,西武林十数个门派联手踏上天都,罗喉自承罪责,要天都承担后果。 於罗喉而言,世人如何看到他,他並不在意,这些所谓的罪过,他也无心与之辩解。 但唯独,眼前的这些人,不该將爪牙伸向天都。 殞天斩星诀下,前来天都兴师问罪的派门伤亡惨重,若非醉饮黄龙及时赶到,甚至没有一个活口能够从罗喉刀下活著离开。 “二弟,你来晚了。”罗喉看著眼前的身影。 神刀龙鳞出鞘,寒芒显现! 醉饮黄龙挡在那些残兵败將面前,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凝重之色。 “大哥,够了。” “够了?”罗喉看著他,“二弟,你以为够了吗?” 醉饮黄龙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大哥,以杀止杀,阻止不了一切。”醉饮黄龙劝说道:“更只会將天都送入万劫不復的境地,收手吧。 收手。 罗喉看著眼前这道金白身影,看著这张熟悉的面容,看著这双沉静的眼眸。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个人,与他並肩而立,共战邪天御武。 那时,他们有六个人。 如今一“二弟。”罗喉开口,声音沙哑,“三弟、四妹、五弟、六妹————先后离去。” 他顿了顿,那握著计都刀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昔日我们六人,如今只剩下你我了。” “连你————也要与我为敌吗?” 醉饮黄龙闻言,心头猛然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敌? 他从未想过与罗喉为敌。 可“大哥,无论如何,结义之情,醉饮黄龙不忘。”醉饮黄龙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但如此滥杀下去,天都將成整个武林之公敌。届时————” “届时,那只有可能—杀得还不够!” 罗喉冷声打断。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醉饮黄龙怔住了。 他看著罗喉,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孤独,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寧长生。 想起那个总是摇著扇子、笑眯眯地唤他“二哥”的人。 若是三弟还在一若是三弟还在,事情断不会走到这一步。 “罢了。” 罗喉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你带他们离开吧。”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武君殿行去。 那背影,在漫天风雪之中,孤独得像一座山。 “三弟————” 一声低喃,隨风而散。 哪怕醉饮黄龙阻止了罗喉將来人尽数斩杀,但西武林针对天都之势已成,已非醉饮黄龙所能阻止。 作为如今西武林內一流派门,同时又与天都关係匪浅的天下封刀,同样也被捲入到这场风波之內。 然而就在此刻,作为天下封刀主席的白映锋毅然选择了辞去主席之位,回归天都,与罗喉並肩。 天下封刀前任主席刀无后重归主席之位,与天都切割,西武林討伐天都之势愈演愈烈。 而原本,受天都庇护的民眾,也在愈演愈烈的趋势之下,调转了矛头。 “师尊,那些人已经处理乾净了。” 武君殿內,白映锋一身血腥味踏入殿中,高坐之上,罗喉一身金甲,手提计都刀,更见孤独。 “好,辛苦你了。” 罗喉低声说道。 “皆是徒儿该为,只是————” “只是,想不到,是吗?” 罗喉口中发出一声冷笑。 “那些人,分明昔日皆是受天都庇护,若无天都,他们只怕没有如今这般的日子,更不可能还能习武。” “但如今,他们却调转矛头,成了刺向天都的刀剑,哈,当年,为师与你先生,便是在这等雷同的情景之下相识啊。” “不过事到如今,无妨,已是无妨了。” “映锋。” 白映锋闻言,当即应道:“是!” “既然他们认为天都是为灾祸源头,那罗喉不介意如他们所愿!” “可是师尊。”白映锋皱眉道:“二先生,绝对不可能任由————” “那便让他来吧!” 罗喉当即打断白映锋道。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为师,等他!” 寒光一舍·寒瑟山房。 枫主人立在窗前,手中拈著一片红叶,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久久未动。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他低声吟哦,声音清冷,如这满室的红枫,孤峭而寂寥。 身后,床榻之上,一道身影静静躺著。 青衫,瘦削,面色苍白,双目紧闔。 正是西武林传闻中“生死未卜”的君凤卿。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枫岫主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昏迷的身影上。 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是佩服。 “白未染,原来早在先前,你便预料到这般结局了吗?” 他將红叶轻轻搁在案上,羽扇掩了半张面容。 “那楔子该说一句” “佩服。” 第八十三章 双刀决(4000大章) 第84章 双刀决(4000大章) 天都与西武林的矛盾,並未有所扭转。 相反,隨著罗喉行事愈发极端,爭斗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若是三弟还在— 这是每个人心头都转过无数遍的念头,却谁也不敢说出口。 若是天都君相尚在,或许事情不至於走上如此道路。 可生与死的界限,远远胜过世上任意一段路途。 人们只能通过思念,反覆品味黯淡的记忆,回想已成过去的美好。 而那过去的美好与现如今残酷的现实比对,则显得更为残酷。 也因此,更为一无奈。 “醉饮黄龙,难道阁下就要任由局势恶化,看著罗喉这样残害无辜,在歷史上留下骂名吗?” “罗喉有罪,天都无罪。我等可以保证,待罗喉得到惩处,阁下自可接替天都首领之位,一切如旧。” “昔日天都六俊拯救黎庶的功绩,难道要因一人而付诸东流?” “若是如此下去,只怕不仅罗喉要付出代价,天都更要毁於战火之中啊。” “兄弟之情,与你们六人昔日的志向相比”” “孰轻孰重?” 声声劝说,縈绕於醉饮黄龙的耳畔,如蝇虫嗡鸣,挥之不去,赶之不绝。 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结义誓言,彷如在耳。 可再看如今罗喉的所作所为一醉饮黄龙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只剩沉鬱之色,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已不知盘桓了多少时日。 西武林这些掌门人说的话,醉饮黄龙並非不懂。 只是懂,与能行,从来是两回事。 —— 他不可能看著六人苦心经营的天都,真正沦为罗喉与整个西武林的战场。 天都一方,也註定不可能是整个西武林的对手。 为了天都,为了诸位兄弟一醉饮黄龙唯有亲手了结这一切。 “醉饮黄龙会出手。”醉饮黄龙突然开口打断了现场的爭论和嘈杂,霎时现场一阵肃静。 目光扫过眾人,沉静如渊,不起波澜。 “但我不会伤他性命。只是天都,不会再由他执掌。” “可是” 有人正要质疑,话刚出口,便被一只手按住肩头。 正是天下封刀现任主席刀无后。 只见那张方正的面容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凝重与理解,微微頷首,语气恳切。 “当然可以,只要你能保证罗喉不再为恶,看在昔日天都诸位对西武林所做贡献的份上,我等不会再追究后续。” 语气义正词严。 醉饮黄龙看著刀无后,看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多谢。” 话说罢,不意再与这些人过多交谈,醉饮黄龙转身离去。 白袍金甲,神刀负背,那道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刀无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唇边那抹恳切的笑意,一点一点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森寒如铁的冷意。 “诸位莫急,尽可放心。”刀无后开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说不出的阴鷙,“醉饮黄龙、罗喉,均为猛虎,二虎相爭,待到两败俱伤————” 隨后这位天下封刀主席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局面如何,不还是我们说了算?” 此言一出,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纷纷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刀主席高见,刀主席高见啊!” “哈哈哈哈!” 附和声、恭维声、低笑声,此起彼伏,在暮色中迴荡。 谁也没有看见,刀无后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一嘲弄。 天都武君?醉饮黄龙? 不过是一群愚蠢之辈,难逃我之掌握! 醉饮黄龙与罗喉的战约,很快便传播了整个西武林。 十日之后的天月峰,醉饮黄龙战罗喉,既是兄弟之决,更是西武林万眾瞩目的正邪之爭。 然而,就在醉饮黄龙同罗喉发出战约的第三日清晨—————— “师尊,我不明白,为何二先生同你约战十日之后,却让你在今日便赴战约。” 武君殿內,白映锋看著罗喉,疑惑不解道。 罗喉答道:“昔日三弟曾言,二弟是比吾更適合成为一方势力领袖的存在,只因其具有我不具备的智慧,思量全局的智慧————” “西武林各派虎视眈眈,看似是允准我与二弟公平一决,但內心必然是想著等待我们两人两败俱伤,好將我们一网打尽。” “將对局时间调整,如此无论我们胜负如何,那些人的诡计都將因此破產。” “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白映锋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但隨后又有些迟疑的说道:“那你与二先生,何必————” “这是道义理念之爭,我与他从要分出一个对错。”罗喉眯起了眼,“早在多年前,我就曾经想过,能够与他真正痛快一战,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是师尊————” “无需多言,无论此战胜方为何,汝都要尽好自身职责,守好天都,明白吗。” “我————”白映锋一双拳头,捏了又握紧,握紧又鬆开,最后只长嘆一声,“我明白了,是。” “嗯。”罗喉点了点头,“来,为吾著甲,並將我珍藏佳酿取来。” “是!” 天月峰。 天月峰,今日的天月峰上,是强者之会,是手足相残,更是道义理念之爭。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两道身影,对峙於峰顶。 一赤,一金。 一者如烈焰焚天,一者如沉渊凝岳。 风吹过,衣袂猎猎。 两人手中,各拎著一坛酒。 熟悉的酒香,在暮风中飘散,勾起人熟悉的回忆。 “这酒” 醉饮黄龙开口,声音沙哑。 “是当初凤卿与晓梦成亲时,三弟所酿。” 他低头看著坛中酒液,那清冽的液体映出他的面容,映出那双眼睛里,挥之不去的追忆。 “想不到,还能够饮到。” 冽酒入喉,辛辣灼热,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 烧进胸腔,烧进四肢百骸。 却烧不暖那颗日渐冰冷的心。 “酒就在天都之內。” 罗喉仰头,將坛中酒液大口灌入喉中,酒液顺著嘴角溢出,滑过下頜,滴落在金甲之上。 “想饮,隨时都能饮。” 最后一滴酒入喉。 他抬手,酒罈脱手飞出,砸落在地,碎成一地残片。 那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峰顶,格外清晰。 “笙寒、晓梦、凤卿接连出现意外—— —” 醉饮黄龙垂下眼眸,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是我有负三弟所託。” “天都局势糜烂至此。” 罗喉看著他,目光沉沉。 “若照你所说,九泉之下,罗喉更无顏与他再会。” 话语至此,再言,已是多余。 罗喉抬手。 计都刀应声而出,赤芒夺目,照亮半片天幕! “眾兄弟先后遭难,如今只剩我们两人。” 计都刀斜指地面,刀身赤芒流转,映出罗喉那张冷硬的面容,映出那双眼底深处,压都压不住的悲意。 “最后倖存的那一个,势必要背负所有人的期待,让天都继续传承下去!” “大哥!” 醉饮黄龙一声高喝,声震四野! 九霄龙吟,一道金色龙气自九天之上俯衝而下,化作神刀龙鳞,落入掌中! 刀身嗡鸣,金光灿耀!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仇恨,没有怨懟。 只有一敬重。 “二弟啊!” 天都武君迈步一踏,金甲灿耀之间,计都刀伴隨赤红刀气稳然落手。 “计都破日斩!” 眼前之人,並非此生任何一个对手可比,因此罗喉没有留手,计都刀挥转,起招便是极致之招,顿时,天月峰之上,刀意扩散,破日之招再现人间。 瀰漫天地间的凶煞之气,於四面八方迅速匯聚,一刀,计都破日,天地同震。 醉饮黄龙看著计都刀上凝聚的刀意,平静的眼中,终於流露出一抹滚烫战意,果然,唯有罗喉。 神刀龙鳞迴转,金色的刀芒照亮天地,龙气龙形,面对破日之招不退分毫! “怒龙断江!” 一刀挥斩,腾龙断江,但见金色刀气化为华光冲天而起,迎上破日之刀。 轰然一声,刀上初交锋,余波激盪,是难以言语的耀眼,一时间天地难承,隆隆震动0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一动! 刀光照眼倾芒,是快,是沉,更是强! 交错的金甲、白袍,手中的刀不断碰撞,火星四溅! 每一刀落下,都带著开山裂石之威! 每一刀交击,都震得四周空气为之扭曲! 二人此刻所能感受的,唯余立身顶峰之战的快感。 那快感纯粹,炽烈,仿佛將一切都烧成灰烬。 “再来!” 罗喉高声一喝,眼中战意更炽! “邪凰破虚空!” 极招再现! 纵横摇曳的刀气化作邪凰之形,直衝九天! 那邪凰通体赤红,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挟裹焚天之势俯衝而下! 近在咫尺的刀,威势自是非同一般。 哪怕罗喉並无杀意,这一刀依旧凌厉之极。 较武相爭,不容半分留情。 醉饮黄龙眸光一凝。 龙鳞迎上,金光倾目,华光激盪! 同样臻至巔峰的刀,在邪凰笼罩之下的方寸天地,划出道道天堑,硬撼计都! 刀锋交错,金铁交鸣,火星如雨! “果然。” 醉饮黄龙的声音,在刀光剑影中响起。 “唯有你,也只有你了————” “大哥!” 神刀龙鳞挥斩,霎时间金光满天幕! 一式相应,斩邪凰,碎虚空! 砰! 双刀碰撞,洪涛怒流激盪而开! 余波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两道身影各自震退数丈,足下地面寸寸碎裂! “不够,如此还是不够,远远地不够啊。” 一把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跡,罗喉双眼却是愈发的明亮。 “二弟,何必再做藏招,昔日三弟就曾经说过,你有一项能力施展开来足以令自身修为再涨数成,是叫刀龙之眼是吗————今日何不让为兄见识,究竟是何等的奇能,竟然能使人增益至此。” 巔峰的对决,哪怕见红,罗喉亦不见退让,反而更是期待,期待眼前之人的全部实力。 “你想要证明你是对的,你想要证明你的理念同样能够守护天都。” “但在这之前,先用你的实力,说服我!” “斩狼焚地诀!” 罗喉高声一喝,一身真元升腾,恐怖的威压盪开,但见虚空之中竟是也泛动起阵阵涟漪,整座天月峰难承其力,甚至开始剧烈震盪。 极招在出,斩狼焚地,一口刀气凝聚显化,自天斩下。 醉饮黄龙眉头轻皱,面对这一招不敢有任何的麻痹大意,神刀龙鳞转动,耀眼的金色光芒升腾相应,一刀应天而上! “飞龙腾海!” 双刀对碰,剎那的寂静,旋即是天崩地裂般的大恐怖,毁灭余威急剧扩散,吞噬所过的一切。 整座天月峰亦是开始不断地摇晃,交战的二人,却也顾不得这些,一声巨响,余波散尽,一滴鲜血自醉饮黄龙握刀的手上落下,染红刀锋。 “还不够,还不够,再来,再来!” 对面,罗喉掌中计都丝毫未停,眼前是此生最好的兄弟,但也是最值得尊敬的对手,尊敬对手的最好方式,便是全力以赴! 升腾的刀意,越来越耀眼,接下来一招,便是决定胜负之招! “殞天!” “斩星诀!” 赤色刀气凝聚而成一柄更大的计都刀,直衝天际! 赤芒夺目,威势非凡! 一刀,夺天地造化! 一瞬之间,方圆千里,苍穹尽失顏色! 唯有刀光,唯余此刀! 那刀自九天之上劈落,携万钧之势,仿佛要將整座天月峰,连同这片天地,一併斩碎面对罗喉全力施展之下的殞天斩星诀,醉饮黄龙眼內流转过一抹异彩。 他自然知道这是罗喉最强的一式极招,但也从未见过罗喉真正將此发挥到极致。 既然如此———— 为了达成目標,也唯有———— “既然大哥如此说来,那醉饮黄龙便也只好,应邀!” 一语落,醉饮黄龙脚步一踏,纵身入空,神刀龙鳞在握,双眼一抹金色光芒亮起。 正是刀龙之眼! 刀龙之眼开,醉饮黄龙一身根基骤然暴涨,神刀龙鳞之上金龙缠绕,即將到来的一刀,同令寰宇变色。 “擎宇皇龙斩!” 金龙盘旋,化为巨大的刀气风暴,不断扩散,撞上罗喉最强一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碰撞! ! 双极急剧吞噬,恐怖的余波盪开! 整座天月峰应声崩毁! 碎石纷飞,烟尘漫天! 那烟尘遮天蔽日,將方圆数里都笼罩其中,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烟尘渐渐散去。 战局处,但见两道身影,同时自天坠落,正砸落在地面之上。 一个金甲染血,一个白袍尽裂。 计都刀插在三丈之外,刀身兀自震颤。 神刀龙鳞落在更远处,金光黯淡。 平手? 不。 “啊噗!” 罗喉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倒。 他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只换来更深的痛楚。 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此刻苍白如纸。 醉饮黄龙虽同样见红,却远不似罗喉那般沉重。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罗喉走去。 双刀之决— 胜负已分。 然而就在此刻! “噗!” “噗!”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罗喉与醉饮黄龙,口中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漆黑的毒血! 第八十四章 武君死 天都崩(4000字大章) 第85章 武君死 天都崩(4000字大章) 天月峰上,武君黄龙双刀决,终是尘埃落定。 原以如此,却不曾料,惊变瞬息,罗喉、醉饮黄龙先后呕血,漆黑的毒血,散发著恶臭气息,以两人江湖经验,立时便反应了过来。 中毒了?! 天月峰如今山沉陆葬,两人交手之时,也並未发现异样。 那么还剩下能够令人同时中毒的,也就只剩下了—— “酒?!”二人同时说道。 隨后罗喉连连摇头:“不可能,三弟留下的酒怎有可能出问题,难道是——不,更无可能!” 不可能! 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会是他! 醉饮黄龙见罗喉如此,再细思而今天都状况,立时也明白了罗喉所说的是谁,也知道为何罗喉的反应竟是这般的大。 是啊,他,怎有可能是他?! “大哥——” 话音未落,却见风波来袭,浩浩荡荡的人马,赫然正是西武林一眾派门的掌教长老,精英力量,为首者赫然正是如今的天下封刀主席刀无后。 “醉饮黄龙,真是辛苦了。”刀无后冷笑著看著被团团包围住的两人,“真正是辛苦了。” “刀无后,你们,噗!”一口毒血喷出,醉饮黄龙踉蹌退了几步,眼神冷厉看著围拢过来的西武林势力,“你们——你们怎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这一计划,知晓的人只有三个,难道真是—— “哈。”听到醉饮黄龙的问话,刀无后满是嘲讽意味的笑了一声,“怎么,你们意味你们瞒天过海的把戏,能够瞒得过我?” 罗喉看著其如此囂张得意的模样,强撑著重伤之躯站起,眼中不改孤傲之色。 “废话少说,尔等既至,想必今日也不纯粹是来嘲讽言语。” 刀无后闻声看向罗喉,满面遗憾的摇了摇头,“哎呀,不愧是天都武君,果然是好气魄,好傲骨,嘖嘖嘖。” “你们究竟意在如何?”醉饮黄龙冷声道。 “这话问的就多余了啊。”刀无后淡淡说道:“多年前,西武林有六人,彼此结义,以拯救黎庶为名建立天都,实质上六人皆是包藏野心的阴谋者,待势力稳固之后,便以暴力屠戮西武林各派意图称雄称霸,最终天下封刀主席刀无后,以大仁大德说服六人之中的一人倒戈,后领导西武林各派联盟,斩杀祸首罗喉,覆灭天都,还西武林以安寧——” 刀无后每说一句,罗喉、醉饮黄龙的脸色便阴沉一分,杀气便浓郁一分。 这气氛,刀无后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但他並不在意。 十拿九稳的局面,就算罗喉、醉饮黄龙再不甘心,又能如何?还能如何? “这个故事,不知武君和黄龙,两位是否满意啊。” “满意?!” 话语未落,计都刀现,赤色刀芒瞬息斩出,一破千军,直奔刀无后而去。 刀无后如此囂张,自是早有防备,面对来招,同样挥刀回应,一声巨响,余威四散开来,却见刀无后倒退十数步,虎口泊泊淌血,脸色铁青。 见此情景,罗喉朗声大笑:“宵小鬣犬,何能伏虎擒龙!” “哼,不愧是武君,重伤、中毒之下,能为依旧如此不俗,但今日,西武林各派云集,绝不容野心家再存立於世,虽死无悔,眾人,杀!” 刀无后一声令下,西武林各派人马蜂拥而上,围杀罗喉、醉饮黄龙。 事至如今,各方皆是清楚,今日若不能將罗喉、醉饮黄龙埋葬此地,那么未来必然是破宗灭门的天大祸事,也因此纵是身死也不见有人因惧怕而后撤。 “大哥——为“此地交吾!” 不待醉饮黄龙把话说完,罗喉已经当机立断一掌將醉饮黄龙扫退至身后。 “汝之伤势比我更轻,杀出重围更加轻易,去天都,带援军来,为兄再此等你!” 援军—— 醉饮黄龙又不是孩童,在如今白映锋有异的状况下,天都也未必是什么安全所在,刀无后既然排布了这一手,更不可能全无防备,留在此地说是断后待援,实际上与赴死並无区別。 “如今只剩我们两人,我怎有可能拋弃大哥!”醉饮黄龙不管不顾,迈步再上前来。 然而四周攻势围拢而至,瞬间便將两人联繫切断,刀枪剑戟齐齐攻上,誓杀两人。 “杀!” 剑光直逼罗喉面门,两位掌教还有十七位各自门派的好手首当其衝,后方还见更多的人一批又一批赶上,连绵不绝。 冷锋临身,罗喉手中计都刀麾下,一刀盪开两位先天,再来的门派好手,但见剑法成阵,计都刀芒所过,阵势瓦解,十七人伤亡大半,但更多的人又在极短的时间之內围困过来。 重伤与中毒之下,罗喉愈战愈危,愈战愈险。 另一边,醉饮黄龙面对七八名门派掌教围攻,神刀龙鳞盪刀剑,流光四散,同一时间,凌厉剑武杀光凛然,不断逼命,醉饮黄龙虽能破眼前阵局,然而又见其他门派人手迅速围拢。 负伤之躯,又逢剧毒催逼,更忧心罗喉状况,身陷重围仍不甘退。 兄弟之情,二人皆不愿退,计都、龙鳞,但见两道强撑的身影,在战阵之间掠过,冷锋所过,尽一片血光连天的灿然。 然而,周遭却是兵如潮涌,杀声震天,仿若杀之不尽。 已经崩塌的天月峰上,残忍地杀戮,血腥而又无情,双刀在刀光剑影间中险象环生,但同时,一瀑瀑的血花,在天地间不断飞溅散落。 而在其后,大军仍是源源不绝,杀戮也在不停的持续,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再无转圜。 隨著时间流逝,真元消耗,剧毒侵蚀,阵中的两人已然是强弩之末,但同样,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鲜血泊泊流淌,纵然战势之颓不可逆转,但付出的代价,亦足让任何参与这场围杀的人,感觉心惊和绝望。 “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杀,杀,杀啊!” 刀无后仍在高声喊杀,就如同其所说的,罗喉也好,醉饮黄龙也好,强撑至此,斩杀无数,已然是强弩之末。 战况到此,绝无后退之理。 “大哥——咳咳——” “二弟——” 两人相背並立,周围围拢而来的人,有恐惧,有敬佩,但却无一人后撤。 战至此刻,岂容退离。 罗喉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心內,决意已生。 “你,一定要活下去。” 醉饮黄龙心头猛然一跳。 “什么—?!” “九泉之下,为兄先去见他们了。”罗喉侧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悲戚,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释然。 “我等志愿,便辛苦你了。” “大哥?!” 醉饮黄龙瞳孔骤缩,他终於明白罗喉要做什么一“不可一!”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无匹的力量,自罗喉体內轰然爆发! 赤芒冲天,烈焰焚野! 那力量狂暴、炽烈、仿佛要將天地都烧成灰烬! 极元! 燃烧极元! 刀无后面色大变,脱口惊呼:“罗喉,汝疯了!” 罗喉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刀无后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望著那片被赤芒染红的苍穹,望著那些蜂拥而至、面目狰狞的敌人,望著身后那道浑身浴血、几欲疯狂的金白身影一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眼底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 “殞天!” 计都刀高举,赤芒贯空! 方圆千里,苍穹尽赤! 那光芒太盛,盛到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斩星诀!” 一刀斩落! 天崩地裂! 赤色刀芒自九天之上劈落,挟裹焚天煮海之势,席捲八方!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人影倒飞,鲜血飞溅那已不是刀。 是天罚。 是武君罗喉,以性命为代价,劈出的最后一刀。 气浪席捲而过,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醉饮黄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向远处飞去。 “大哥啊!” 他的嘶吼,淹没在震天的轰鸣之中。 烟尘漫天,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或许已是永恆。 烟尘渐渐散去。 天月峰,已不存。 那一片山崖,那一片战场,那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尽数化作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坑洞之中,尸横遍野。 那些方才还意气风发、喊杀震天的西武林高手们,此刻或倒伏於地,或嵌入碎石,或已化作飞灰。 无一人站立。 刀无后半跪在坑洞边缘,浑身浴血,面色惨白。 他活了下来。 可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罗喉?! 那个燃烧极元、劈出最后一刀的人此刻正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金甲尽碎,计都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之外的地面上,刀身兀自震颤。 他就那样坠落。 像一道燃尽了自己、终於可以安息的—— 孤魂。 一道紫色华光,自天际骤然闪现! 那光芒来得突兀,去得匆匆,只在空中一闪,便將那道坠落的身影一卷而入。 转瞬之间,连人带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哥!” 醉饮黄龙连滚带爬地衝过来。 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血污与泪痕。 不顾伤口崩裂,不顾剧毒侵蚀,甚至不顾脚下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坑洞,只是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向著罗喉消失的方向奔去。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纵然要搏命,也该是我来! 醉饮黄龙,你是懦夫! 懦夫! 便在此时一一道刀气,自暗处骤然袭至! 那刀气无声无息,快若惊雷,来得毫无徵兆。 醉饮黄龙重伤之躯,根本来不及反应噗! 刀锋贯体! 鲜血迸溅! 那道金白身影猛然一顿,低头看向胸前透体而出的刀尖。 那刀上,沾著他的血。 温热的,还在流淌的,他的血。 “——你——” 他缓缓转身。 身后,立著一道身影。 年轻的,英挺的,曾几何时跟在那人身后、拘谨而恭顺地唤他“二先生”的身影。 白映锋。 不此刻的白映锋,面上没有半分昔日的恭谨与拘束。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还有一丝连醉饮黄龙都看不真切的——疲惫。 “唉。” 白映锋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极轻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无奈的吐息。 “到最后,还是需要我来。” 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看著醉饮黄龙。 看著这个浑身浴血、刀锋贯体、生机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的人。 “一路走好吧。” 顿了顿。 “大哥。” 大哥。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醉饮黄龙心头猛然一震。 不是“二先生”。 是—— 大哥。 为何?为何会是这样的称呼? 眼前这张脸,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张正居高临下、漠然地看著他生命流逝的脸究竟是谁? 醉饮黄龙已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他闭上眼。 刀锋再落—— 就在此时! 一道白影,破空而至! 那速度快到极致,快到白映锋甚至来不及收刀,便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將他震退数步! 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白映锋眉头微皱。 “你?!” 来人没有回答。 只是一把扛起醉饮黄龙,化光便走。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到白映锋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拦,那道白光已遁入天际,消失不见。 “兄弟鬩墙,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天际飘落。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息,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白映锋立在原地,望著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没有追。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方才那一招交手,虽然只是瞬息之间,却已让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如今的他,不是那人的对手。 “想不到。” 他喃喃开口,声音极轻极轻。 “你竟然也在苦境。” 没有人回答。 夜风拂过,吹动他衣袍一角。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柄还沾著醉饮黄龙鲜血的刀,看了许久。 然后“哼。” 一声冷哼,低低响起。 他將刀上的血跡在衣袍上缓缓擦净,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哪怕是你一” 他將刀收入鞘中,转身,向山下行去。 “也救不回来啊。” mma m en 西武林歷史记载,天下封刀主席刀无后联手六人之中的背叛者醉饮黄龙,二人联手诛杀罗喉。 醉饮黄龙在罗喉搏命之招下,不幸命陨,其大义西武林各派无不景仰。 天月峰大战之后,刀无后率眾兵临天都城下,罗喉弟子白映锋誓死顽抗,最终战死。 大战后不久,刀无后因旧伤崩裂而亡,其秘密传人承接天下封刀主席之位。 其名一傲世苍宇·刀无极! > 第八十五章 白未染的交易 第86章 白未染的交易 【叮咚。】 【第三次模擬统计完毕。】 【命途寿数:拉完了】 为何有此评价,想来你心中自有计较,三度轮迴,三度早天,竟是一次比一次短促,旁人模擬是越活越回去,你倒好,是越活越抽抽,下次要不要给你配个“天生短命”的词条,也好让你死得心安理得? 寧长生看著这行字,嘴角微微一抽。 三次了。 三次模擬,三次“拉完了”。 第一次六十八年,第二次三十七年,第三次·———— 一次比一次短,一次比一次仓促。 仿佛他寧长生的模擬人生,便是一场又一场的急剎车,每每刚驶入快车道,便已到了终点。 【修为造诣:npc】 虽说你另闢蹊径,以通天籙弥补武道之不足,寻常高手在你面前也討不得好去,可一旦对上真正的强者,那点修为,便不够看了,说到底,不过是个会几手符法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江湖声望:顶级】 你一手主导邪天御武之死,一手建立天都之基业,西武林各派闻你之名,无不敬畏三分。你是天都六俊的主心骨,是天都百姓口中的“君相”,是那些暗处宵小谈之色变的谋主。活著的时候,你的声望如日中天,可惜死得太早。 【人情羈绊:夯】 罗喉因你而免於背负二十万冤魂的血债,醉饮黄龙因你而有了生死相交的兄弟,君凤卿因你而从书斋热血青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能臣,你將这些原本会走向悲剧的身影,拉上了另一条道路。至於你最后那名学生,你对他的教导与防备,同样在他心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未来的种子已经埋下,至於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便只有后人方才知晓了。 【歷史影响:人上人】 邪天御武之死,未曾牵连二十万无辜百姓;天都之建立,比你所知的天都都加繁荣昌盛。你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本该血流成河的悲剧,將无数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然而,也仅止於此。即便你布下了后手,设下了伏笔,故事的结局依然没有出现大的偏转,你改变了一些人,却未能改变大势。人上人,已是极限。 人上人。 又是人上人。 【综合评价:人上人】 人上人三连,可喜可贺,可悲可嘆。这一世,你以智计行走江湖,以谋略定鼎江山,虽有高光时刻,却也因过度依赖“通天”、频繁与天意交易,导致自身状况急速恶化。若能多活二十年,或许天都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寧长生看著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天都的结———— 罗喉的结局———— 没有那二十万生灵,没有邪天御武的诅咒,醉饮黄龙也和罗喉结义金兰,甚至连刀无极都———— 还是逃不过天都覆灭的命运吗———— 果然,当初还是应该就把那小子做掉的! 虽然不知道模擬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寧长生能够本能的感觉到,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必然和刀无极,或者说白映锋脱不了干係。 【奖励生·中————滴·————滴·————】 光幕之上,字跡开始变幻。 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那原本纯白透明的屏幕,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虹光。 那光芒极淡、极柔,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请宿主在下列五项奖励中,任选其中三项,选后即刻发放】 【壹、模擬人生內的全部修为。】 【贰、模擬人生內的全部武学。】 【叄、十三寇首傀儡。】 【肆————】 【滴————滴·————滴·————】 寧长生反应过来,看著屏幕上的红光有些诧异。 三次模擬,这是第一次系统呈现出这样的状况。 “难道是因为————” 寧长生回忆起,第三次模擬的最后,白未染,同时也是他自己做出的抉择。 “天哥,我要求在这一轮模擬结束以后,“覆谋”这个词条,能够出现在系统的奖池之內。” 这是白未染以通天进行的最后一次交易,也是寧长生在第三次的模擬中做出的最后一次抉择。 以模擬影响现实,甚至影响系统,这样的举动甚至连亲身体会这段经歷的寧长生都感觉有些大胆,但脑海中的记忆很清楚的告诉了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一切的源头,源自於棋邪的千年棋约———— 以棋为命,以棋占命的高人,得出的千载棋约的结果,在白未染看来值得一试,而这一试恰触及了寧长生此前从未考量过的一点。 模擬,当真只是模擬而已吗? 寂寞侯的木雕、騶山棋一的泪,若真的只是模擬,那么系统为何会给出这些东西。 若不是模擬,那岂不是意味著,他已经在先前不知不觉中,做了许多的事,让他对眼前的世界,极有可能感觉面目全非的事。 “这————” 光幕之上的虹光越来越盛。 那急促的提示音,也越来越密集。 终於— 【肆、残缺词条“覆谋”已生成。】 一行字跡,缓缓浮现。 【系统出现未知异常,將进入系统更新。】 【作为补偿,本次模擬四项奖励將一次性结算。】 四项?不是之前都是五项吗? 对於寧长生提出的质疑,系统並未予以任何的回应,仍旧冰冷的播报著。 【本次更新时常未知,更新阶段模擬冷却倒计时正常运作,锚点事件打卡功能暂时关闭。】 【本次模擬奖励:壹、贰、叄、肆】 “哈?” 隨即,寧长生只感觉体內一股暖流注入,是第三次模擬中的修为、武学。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覆谋! 哪怕只是四成威能的覆谋,也让寧长生有了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 针对著某一件事,开始思考之时,脑海中以这件事为中心,无数的线条,无数的分支,无数的可能性。 一件事,一个决定,一句话— 在他眼中,都会在瞬间延展出密密麻麻的树状图,向上追溯根源,向下推演结果。 这个东西,在寧长生穿越之前的世界,有另一个名字一穷举。 第八十六章 模擬?现实? 第87章 模擬?现实? “覆谋”加身的第一时间。 寧长生最先思考的,便是如今系统的异状。 作为一个穿越客,寧长生对於系统的存在自然不陌生。 在绝大部分的情况下,系统作为类似於规则的存在,其属性和层级往往高於穿越者所在的世界的本身规则。 此前寧长生对自己身上这个模擬器系统的理解也是如此,至於系统本身的来歷,寧某人也从来懒得去追究。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不如多研究下怎么金手指最大化利用才是正理。 这是之前寧长生的想法,但如今看来,系统的存在,似乎也不单纯。 “竟然会被天意影响,真是出乎意料的结果————” 寧长生眉头微皱,脑海之中一道又一道的树状图分支下去,衍生出一个又一个的担忧和思虑,再导向不同的结果,片刻之后,寧长生果断选择了打住。 系统的存在,本身就难以理解,寧长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模擬系统而来,如果不是系统他早就成苦境江湖的人材了。 因此如今哪怕系统上存在疑点,也改变不了当前一人一物是命运共同体的事实,即便持续性的思索下去,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反正现在系统本身也陷入了休眠期,倒不如看系统休眠期结束以后又会如何。 放下系统这边的异常,寧长生转而思索起另一件事情,通过第三次模擬,结合前面两次模擬的状况来看,模擬器所谓的模擬,似乎並不只是单纯的模擬那么简单。 “如果对我而言的模擬,对於这个世界来说是过去存在这样一个人,经歷並且改变了这么多事————” “那这所谓的模擬,无疑就更加的令人心惊了————” 一瞬间,寧长生似乎也明白了前面两次系统模擬最后评价给出的含义。 身体被治癒的文武冠冕寂寞侯,拥有不逊素还真天资的騶山棋一———— 两个人任凭哪一个要搞事,动静只怕都不会小。 “假设为真的话,寂寞侯性子必然会找上阿鼻地狱岛復仇,所以月神是因为寂寞侯的介入才会没有按照原本的剧情飘到前代月神越雾树海是吗?” 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当前的印证方法,无疑就是三条路。 一条寻寂寞侯核实,一条前往浮光海市求证,最后一条便是西武林,天都的歷史。 “如果按照这么猜测,罗喉的结义兄弟本身应该是郁笙寒、晓梦、君凤卿三人,是因为白未染的介入,之后才有了醉饮黄龙和白未染,那么无论天都最后是如何败亡的,那么作为罗喉关係最紧密的几人,势必然会有相关线索,哪怕天都的歷史按照原本剧情被扭曲,罪魁祸首那也只会被曝光的更惨,所以这反而是最简单,最轻鬆的一条求证路径了————” 天色大亮,灶上的粥已熬得浓稠,米香混著几味药材的清苦,在小院中瀰漫开来。 寧长生立在灶前,手中木勺缓缓搅动,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阿雅蹲在廊下,双手托腮,晨光落在她面上,將那张稚嫩的小脸照得莹白如玉。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此刻却带著几分————困惑? “先生。”阿雅开口,声音软糯,带著孩童特有的稚气。 “嗯?” 心“我感觉————”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先生和昨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寧长生手中木勺微微一顿。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阿雅皱起眉头,那张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困惑,“就是————感觉先生好像————更远了?” 更远了。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动。 该说不愧是弓之月神么,哪怕失了记忆,哪怕还是个孩童,这份敏锐的感知,依旧非同寻常。 可如今— 她不在越雾树海,不曾被前代月神收养,不曾射下那支改变命运的箭。 如今,只有阿雅。 “哈。”寧长生笑了笑,將木勺搁在灶沿上,舀了一碗粥,端到阿雅面前。 “人还是那个人,何来远近之分?”他蹲下身,与阿雅平视,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喝粥。” “哦————” 阿雅接过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著,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抬起,偷偷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探究,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安心。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摇头。 这孩子,太过敏感。 早膳之后,两人便出了门。 —— 阿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寧长生走得不快,她却要小跑著才能跟上,额上已沁出薄汗,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著。 “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城中书院。” “去做什么?” “查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寧长生低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满是好奇。 “千年之前的旧事。” 阿雅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城中书院,坐落於城镇东南隅,三进院落,青砖黛瓦,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崇文书院”四字,笔力道劲,颇有几分古意。 寧长生递上拜帖,说明了来意。 那老学究接过拜帖,扫了一眼,又抬眸看了看他,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 “公子请隨我来。” 老学究引著二人穿过前院、中堂,来到后院一间藏书室前。 那藏书室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书架依墙而立,密密匝匝摆满了书卷,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与樟木气息。 “公子所要查阅的,是千年之前的西武林旧史?” 老学究从书架上取下几本卷帙,递到寧长生手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浮起几分兴味。 “稀奇,稀奇。” “哈。”寧长生接过书卷,隨手翻了几页,语气隨意,“不过是偶然想起,便来求证一二。不知老先生对这段过往,可曾了解?若蒙不弃,还望指点一二。” 老学究闻言,哈哈一笑。 那笑声爽朗,与他苍老的面容颇不相称。 “指点不敢当。”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公子既有兴致,老夫便赘言几句————” 他顿了顿,自光落在寧长生面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却不知,公子想听的是哪一段?” 寧长生將书卷搁在膝上,抬眸迎上那道目光。 “西武林,天都。” 第八十七章 正史不一定正 但野史是真的史 第88章 正史不一定正 但野史是真的史 “天都旧史?” 书院內,老学究听到寧长生所言一愣,甚至连捋鬍子的动作都明显停了下来。 寧长生见状也是好奇,“怎么,难道令老先生觉得为难了吗?” 老学究回过神来,连连摇著头,“非也,非也,只是没想到,公子来此,竟然是为这样一段过去。” “看来老先生是烂熟於胸了。”寧长生对著老学究一拱手,姿態恭谨,“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老学究哈哈一笑,將手中书卷搁在膝上,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几分说书人特有的腔调。。 “此事,说来便是千年之前了,千年以前的西武林,天降陨石,世人奉为神石,却不知那陨石之中,隱藏著的是来自异域的妖邪。那妖邪蛊惑人心,以血肉为祭,那些信奉它的人,一个二个,面上生鳞,臂上长爪,人不人,鬼不鬼,偏偏还自以为得了天大的造化。” “可笑,可悲,可嘆。” 寧长生端坐不动,指尖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敲击著椅子的扶手。 “当时,西武林內有豪杰两人,一者名唤罗喉,一者名唤醉饮黄龙。两人乃结义兄弟,並另有结义金兰者四人————” “先生是说,算上醉饮黄龙,他们一共是六人结义,是吗?”寧长生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罗喉与醉饮黄龙结义金兰,再加上其余四人,那四人当中———— 果然如此吗———— 老学究並未觉察到寧长生的异状,而是点头答道:“是啊,这六人,也是在西武林內,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啊。” “先生————”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寧长生回过神,低头便见阿雅正仰著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笑了笑,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无事。” 然后,他转向老学究。 “老先生,请继续。” 老学究看了他一眼,也不多问,只捋了捋鬍鬚,继续讲了下去。 “六人联络西武林各派,组成联盟,共討玄武会。那一战,甚至连西武林久远之前的不败神话超神越鬼,天下有双”,都出手相助。” “最终,异域妖邪在罗喉与醉饮黄龙联手之下被斩杀,六人因此名声大噪,后因他们一手营建起了天都,庇护一方百姓,世人便称之为天都六俊。” 老学究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寧长生也不催,只是静静等著。 果然— “可惜,可惜啊。” 老学究放下茶盏,长长嘆了口气。 “若是故事在此结束,倒不失为一段流传千年的英雄救世佳话。只可惜————” “看来,是后续出现变故了。”寧长生的声音,不知何时已有些沙哑。 “是啊。”老学究点了点头,“史书记载,那一战后,天都建立,可六人的心性,却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有说是那妖孽临死前的诅咒作祟,也有人说是那妖孽本就是六人所布的一场阴谋,为的便是借“救世”之名,行称霸”之实。” “诸般说辞,真假难辨。” “但无论如何,天都的的確確开始在西武林內造下杀孽,添了血腥,各派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最终,那时的天下封刀主席刀无后,出手了。”老学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毒杀了罗喉最为依仗的爪牙一” “天都君相,白未染。” 毒杀。 白未染。 毒杀————白未染———— 好消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坏消息,被脏东西沾上了。 “刀无后,设局,毒杀白未染?”寧长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话,带著深深的疑惑。 不是,哥们儿你真敢写啊。 老学究点了点头,“此事见於多部典籍,言之凿凿,不过也有说法是白未染乃是患病而亡,只是不曾见明证,千年过往,扑朔迷离,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呢?” “好,好得很吶。”寧长生咬牙切齿,隨后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天都歷史,又不是没个活人见证,就这么由著乱写是吧。 霹雳的正史够不够正另说,但是这很明显野史已经全都是史了。 好你个枫岫主人,原剧情里帮著罗喉献祭二十万人自己一点锅不沾,这里由著天下封刀乱传史也不冒头是吧。 老子之前委託你收拾的残局,你这都收拾了个什么鬼。 “这位公子?”老学究哪怕再迟钝,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有些迟疑还要不要继续讲下去。 “没事,你继续说。” “这————好吧。” 在刀无后的排布下,先诛白未染,又剷除罗喉其余作恶多端的兄弟,郁笙寒、君凤卿、晓梦等人,最后更是孤身赴险,对醉饮黄龙晓以大义,说服醉饮黄龙倒戈,最终刀无后和醉饮黄龙决战暴君罗喉。 不曾想,最终决战,醉饮黄龙竟是佯装投降,趁著前方乱战之际背后偷袭了刀无后,刀无后与西武林各派掌门,拼死將醉饮黄龙、罗喉两人斩杀。 “最终,刀无后刀主席,重伤之下將主席之位交託於关门弟子刀无极,之后便去了。” “刀无极?”寧长生皱著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敢问先生,可曾听闻过白映锋,或者说罗喉弟子的记载?” “罗喉弟子?”老学究想了想,若有所思了片刻,隨后方才好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有些野史,编纂了个罗喉弟子出来,说当年之战后,其拼死守卫天都,而后战死了,不过都是些话本、戏剧之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当不得真。 寧长生听著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对著老学究拱手一礼。 “多谢老先生赐教。” “公子客气了。”老学究连忙起身还礼,“公子若是对这段歷史还有兴趣,老夫这里还有些杂记野史,虽未必可信,却也颇有趣味————” “不必了。” 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今日所闻,已足够了。”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枫岫主人、刀无极,寧某,不对,或该说白某,该向你们要一个解释啊。 第八十八章 信 第89章 信 白映锋就是刀无极,这是寧长生在模擬结束后就想到的事。 至於那时的刀无极是否觉醒了作为炽焰赤麟的记忆,根据最后天都的局势演变来看,必然是已经觉醒了的。 甚至白映锋极有可能就是天都崩溃的幕后主要推手之一。 想到这里寧长生又不得不想起某位柚子先生了———— 那个总是羽扇轻摇、笑意温文的身影,明明也答应了在关键时刻护天都周全,可现在天都亡了,六俊散了,刀无后的野史流传千年,那位“楔子”却连个泡都没冒。 枫岫主人,再见面的时候,你最好真能给寧某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便被寧长生按了下去,不是不想追究,是时候未到。 天下封刀如今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刀法派门,势力盘根错节,比之他记忆中那个天下封刀只强不弱,他一个独行客,两手空空,上门討债与寻死何异? 哪怕白未染对白映锋有几十年的养育恩情,但从天都结局来看,似乎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想想也是正常,毕竟炽焰赤麟在原本的剧情里,可也未曾对醉饮黄龙有什么留手的时候。 “先生。” 一只小小的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角。 寧长生低头。 阿雅仰著脸,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映著他的面容,也映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先生心情不好吗?” 寧长生一怔。 罗喉、醉饮黄龙、郁笙寒、晓梦、君凤卿,天都血仇未报,心情如何能好的起来。 但看著阿雅的那双眼睛,寧长生还是深吸一口气,將那翻涌的思绪一寸一寸压下去,蹲下身,与那双眼睛平视。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听到了一些故人的消息。”他抬手,在阿雅发顶轻轻揉了揉,掌心触感柔顺,带著孩童特有的温热,“不必为先生担心。 97 “而且——” “而且什么?”阿雅歪著头。 “而且先生找到了为你寻回家人的办法了。”寧长生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先回小院吧。” “是。” 阿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不懂先生眼底那抹沉鬱从何而来,但她看得见,先生的眉头不再紧锁了。那便够了。 她迈开步子,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发梢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寧长生跟在她身后,望著那道小小的、雀跃的身影,心头那口浊气,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数日后。 海边小院,再度迎来访客。 “萧大侠,你找我啊?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来人一进门便大咧咧地嚷开了,灰扑扑的道袍上沾著露水,红鼻头在晨光下格外醒目,正是衰尾道人秦假仙。 作为一手包办武林中大小琐事的武林百事通,秦假仙是寧长生所选择的,最为合適的送信人选。 —— 在当日返回的途中,寧长生也在思索著后续的计划。 他手中所能动用的资源,更多源自於前面两次模擬,然而第二次模擬动静太大,人际关係过於复杂,所谓牵一髮而动全身。 以騶山棋一的状况,如果不能让她相信自己是寄辛流君的话,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如果能再给寧某人一次机会的话,寧某人绝对会选择当初的第五个选项。 奈何,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而如果不打算惊动騶山棋一,那么也就只剩下了第一次模擬。 寂寞侯,或者说洛成蹊———— 说服寂寞侯,总比说服山棋一来的容易————吧。 说实话寧长生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底,但是在覆谋的推演下,成功的概率有,而且风险远小於和騶山棋一相认。 要找刀无极的晦气,外力必不可少,寧长生也迫切的想要掌握罗喉等人的真实状况,所以———— 寧长生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只木雕、一封书信,一併递了过去。 “先往琉璃仙境寻素还真,將此物予他过目。”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若他应允,请他代为引荐一位名叫曲怀筋”的朋友,再托这位朋友,將这两样东西转交一人。” “转交何人?” “学海无涯洛成蹊。” 秦假仙接过木雕和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一团。 “不是啊萧大侠,这事情有必要这么绕吗?直接让老秦我送去学海无涯不就完了?” 寧长生摇了摇头。 之所以不让秦假仙送去学海无涯,也是因为寧长生对学海无涯以及洛成蹊后续状况缺乏掌握,在学海这个粪坑里,让秦假仙贸然送过去,万一洛成蹊和东方老头、太史侯之类的在这一两百年有什么衝突,那不就坏菜了。 对比之下,反而是白忘机这条线更加安全,只是要过一趟素贤人的门路。 他的委託,再加上秦假仙的跑腿,寧长生估摸著素还真拒绝的概率也不大。 “学海无涯水深浪急。”寧长生只说了八个字。 秦假仙眼珠子一转,便不再追问。他行走江湖多年,最懂得的就是有些事不该问、不必问、问了也白问。 “那素还真那头一” “你可直说。”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若他不愿,也不勉强。只是烦请他將木雕与书信退回便是。” 顿了顿,寧长生转而又道:“作为报酬,待此事完成,寧某自有千两黄金酬谢。” 一听到报酬是千两黄金,秦假仙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那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 隨后秦假仙轻咳两声,故作矜持地捋了捋那几根稀疏的鬍鬚,可那眼底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萧大侠真是的,我们这关係,还说什么黄金不黄金。”一面说著,秦假仙一面又將木雕和书信仔细收入怀中,拍了拍胸口,那声音格外响亮,“老秦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信”字,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那便有劳了。” 寧长生抱拳一礼。 秦假仙摆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著离去的背影,寧长生陷入追思。 洛成蹊啊———— > 第八十九章 学长与学弟 第90章 学长与学弟 入夜的冷峰残月,依旧森寒。 月色如霜,洒在嶙峋的山石之上,將那一道道稜角分明的沟壑照得愈发冷峻。 夜风拂过,满山枝叶沙沙作响,好似有什么人在低声私语,但若是再仔细一听,又好似什么都不曾有过。 峰顶的小亭,孤零零立在那里,檐角掛著一块与小亭格格不入的牌匾。 牌匾极老,极旧。 上面布满了风霜雨雪的痕跡,字跡已有些模糊,可若细看,仍能辨认出那四个字一寧莫小院。 这块牌匾,在此地已掛了许多年。 这些年来,它见过春去秋来,见过花开花落,见过月圆月缺,见过那道灰袍身影独坐亭中,一坐便是整夜。 此时,峰腰山道。 距离小亭百步之遥,一道白色身影缓步拾阶而上。 白衣如雪,步履从容,那张面容清俊出尘,眉宇间自有一股儒者特有的温润气度。 “天涯无岁月,歧路有风尘,百年浑似醉,是非一片云。” 诗號落定,来人行至阶梯尽头,停住了最后一步。 他抬眸,望向峰顶那座小亭,望向那块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沧桑的牌匾,望向那道隱在亭中阴影里的灰袍身影。 然后,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那动作一丝不苟,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北窗伏龙曲怀觴,见过执令。” 执令二字落下,峰顶骤然一静。 风停了。 枝叶不再摇曳。 月色仿佛也凝滯了一瞬。 隨即,梅瓣飘零。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捲起漫天緋红花瓣,在月色下纷纷扬扬,落在那道灰袍身影的肩头,落在石桌上那只空荡荡的茶盏里,落在亭前那方青石地面上。 那股寒意,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曲怀筋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亭中那人————或者说,来自那人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保持著拱手行礼的姿势,静静等待。 良久。 亭中终於有了回应。 “汝当年既已出走学海,便不再算是学海中人,何须以执令相称。”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顿了顿,那声音又道:“入內吧。” 曲怀觴这才直起身,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伏龙多谢学长。”曲怀筋迈步,踏上冷峰残月。 步伐依旧从容,不紧不慢,行至小亭之外三步处,便停了下来。 没有再往前。 亭中,那道灰袍身影端坐石桌之侧。 桌上一壶两盏,茶烟裊裊,在月色下升腾、飘散。 寂寞侯抬手,执壶,斟茶。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一盏搁在自己面前,另一盏隨著一阵微风,轻轻飘向亭外。 曲怀筋抬手,稳稳接住那盏茶。 茶水温热,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入掌心。 “多谢学长。”曲怀觴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捧著那盏茶,静静立在亭外。 寂寞侯端起自己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隨后道:“你与月灵犀,状况如何?” 那语气依旧淡淡,听不出关切,像是隨口一问。 可曲怀筋闻言,面上却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有劳学长掛念。”曲怀觴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我们,很好。” 隨后他看了寂寞侯一眼,又补充道:“当年学长相助恩情,曲怀觴没齿难忘。” 寂寞侯的语气依旧淡得像杯中的茶水。“当年之事,你们两人要双宿双飞,吾要学海权柄,各取所需,何谈恩情。” 各取所需。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仿佛当真只是一桩交易。 可曲怀筋知道,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 若非眼前之人暗中周旋,他与月灵犀那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只怕早被学海那班卫道士拆散得乾乾净净,哪还有什么“双宿双飞”可言? “若非学长出手,事情必然不会那般轻易。” 曲怀觴轻声说道,眉宇间浮起一丝追忆之色,隨即又舒展开来。 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伏龙此回前来叨扰学长,也是受人之託。”曲怀觴收回思绪,语气郑重了几分,” 还望学长勿要恼怒。” 寂寞侯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抬眸。 月光落在那张面容上,將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照得愈发深邃。 “何人?何事?” 曲怀筋深吸一口气。 “这事说来便有些曲折了。” 他斟酌著词句,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中原武林中那位颇有名气的天下第一辩秦假仙,通过伏龙的好友素还真找上伏龙,托伏龙將一信一物转呈於学长。” “信?物?” 寂寞侯眉梢微挑。 曲怀筋不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妥当的书信,以及一只木匣。 他自身依旧不踏入亭內,只將书信连同木匣以真气托举,缓缓送至石桌之上。 木匣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响。 寂寞侯看著桌上的事物,没有立刻打开,只抬眸看向亭外那道白色身影。 “你的人缘不差。” 曲怀觴闻言,微微一怔,隨即轻笑。 “哈,行走江湖,总归还是要有些知心的朋友。” 寂寞侯不置可否,收回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能够知道素还真与你的关係,更让素还真无法拒绝请求,看来此事的发起者,身份亦不一般。” “这————”曲怀觴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斟酌,“相信学长应该也听过,素还真和谈无欲的《文武贯》、《风云录》之爭,有一人力挫宇文天、剑藏玄,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 “萧炎?” “正是此人。” 寂寞侯没有再说话。 萧炎。 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 虽说近期他身在海外,对中原武林的关注却从未放鬆。 武林皇帝再出,各方势力斗法,欧阳世家一夕崩塌,清香白莲与脱俗仙子的明爭暗斗———— 这些事,桩桩件件,皆在他情报网罗之中。 而那个横空出世、搅动风云的“天下第一剑”,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 寂寞侯收回思绪,抬手,轻轻一划。 木匣无声开启。 他低头,看向匣中之物一是一个木雕。 刀工算不上多么精湛,材料也只是最普通的木料,可那线条,那轮廓,那身姿———— 寂寞侯的手指,骤然收紧。 冷峰残月之上,风起了。 那风来得突元,带著刺骨的寒意,席捲整座峰顶。 满山枝叶疯狂摇曳,梅花瓣如雪崩般纷纷坠落,在月色下形成一场淒艷的花雨。 曲怀筋只觉一股空前的压迫感自亭中席捲而来,如山岳倾颓,如沧海倒灌。 抬眸所见,亭中那道灰袍身影,已不在原处。 “学长?!” 曲怀觴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几分惊疑。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至身前。 三尺之距。 灰袍,冷麵,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此刻却翻涌著曲怀解从未见过的情绪以及杀意。 凛然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曲怀筋下意识后退半步,凝神戒备。 “学长,你————” “將你所知的一切。” 寂寞侯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事无巨细,尽数说来!” 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曲怀筋看著眼前这道灰袍身影,看著那双翻涌著杀意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眸,心头忽然浮现一个念头————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眼前这位素来沉静如水的学海智首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一件事———— 倘若此刻他不能给出满意的回答。 他真的可能会死。 第九十章 我很高兴(原章节修订版) 第91章 我很高兴(原章节修订版) 月华如水,倾泻在无垠的海面之上,碎成万千银鳞,隨波起伏,明灭不定。 海风拂过,带著咸腥的气息,吹动岸边那道身影的衣袂,猎猎作响。 寧长生负手而立,望著眼前这片翻涌不息的大海,心中已无障阻。 在做下决定之前,寧长生也思考过,洛成蹊是寂寞侯,但百余年前的寧长生,还是现在的寧长生吗? 白未染、寄辛流君、侠剑寧长生———— 各自的人生,各自的际遇,各自的选择,似乎四个人,便是四个性格,格格不入的性格。 但————那又如何? 侠剑寧长生也好,寄辛流君也罢,一切的抉择皆由他而起,一切的选择也都出於他自身。 模擬中的三人的经歷的种种,不也正是他寧长生穿越之后,在苦境的人生经歷的一部分,所谓原始由我,復归为吾,何须分別彼此,又何来彼此。 此时海风依旧,涛声依旧。 月色依旧。 可就在此刻一风,变了。 那风来得突兀,不似寻常海风的绵长悠远,倒像是被什么力量骤然推开,向两旁退避。 空气中,凭白多出淡淡的梅花香气。 寧长生心头一凛。 陌生的异状,却偏偏在此时此刻此地出现。 那么源头,自然也不言而喻。 “你,来了。”寧长生转过身。 视线尽头,月色映照之下,一道灰袍身影,正自远处缓步而来。 步伐不疾不徐,可那每一步落下,都踏在寧长生的心头。 “极目冷眼笑苍云,寂寞一生傲天穹。” 诗號未落,人已至十步之外。 月光落在那张面容上,將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照得愈发深邃,也將那张清雋面容上的每一道线条,都映得清清楚楚。 寧长生看著那张脸。 熟悉,却又陌生。 熟悉的是轮廓,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是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陌生的是岁月留下的痕跡,是那双眼睛里,比百余年前更深、更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百余年了。 那个曾经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那个在千竹坞外、风铃声中留下姓名的孩童。 那个在学海无涯中力压群伦、六艺皆魁首的儒门新秀。 如今,已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寂寞侯。 而寂寞侯同样看著那张脸。 陌生。 全然的陌生。 面容也好,身形也好,乃至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也好,都与百余年前那个“侠剑”寧长生,截然不同。 可为何— 为何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心头会涌起那般复杂的情绪? 为何在收到那只木雕、那封书信的剎那,会放下手中一切,连夜渡海而来? 为何在踏足这片海岸、嗅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之时,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见到什么。 或许什么都不期待。 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是,寧长生。” 寂寞侯开口,语气听不出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的事实。 “是。” “一百多年前,南武林的侠剑寧长生?” 是?或不是? 这个问题,寧长生方才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 “是。”寧长生回答的毫不犹豫,那个他,本就是他,说破大天也依然还是他。 这一点,毋庸置疑。 “愚蠢的回答。” 寂寞侯的语气骤然变得生冷。 “你又哪里像他,哪里能与他相比。” “文武冠冕可愿听一个故事。” 寧长生打断了他,寂寞侯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双沉静的眼眸,定定落在寧长生面上。 审视。 探究。 还有一丝————等待。 “寂寞侯,洗耳恭听。” 四个字,轻轻落下。 听,你要如何狡辩。 听,你要如何解释。 听,你————究竟是谁。 寧长生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广阔的大海,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灭境三天之一,有一高僧大德,名唤眾天。” “他修行有一法门,名唤入度不转轮”,修行此功者,身死之后,魂识不会消散,亦不会坠入轮迴,而是直接重生在转世宿体之上,承接前世宿慧。” 说到此处,寧长生顿了顿,侧首看了寂寞侯一眼。 月光下,那道灰袍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若以此解释,不知你是否能够理解?” “前世今生之说。”寂寞侯的声音依旧淡淡,“便是你的解释?” “不错。”寧长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大海,那声音里,儘是坦诚。 “寧长生是我的一段人生,一段经歷,他的修为、武学、记忆,与我而言,皆是歷歷在目,也都是我所亲生经歷的过去。” “你可以將这一切尽数否定,也可以认为我与他是两个截然不同之人,但立於我的立场,我本就是我。” “这个答案,却不知道你是否满意。” 话至此处,寂寞侯沉默了。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身后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的衣角。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立在月色之下,谁也没有再开口。 良久。 寧长生转过头看著寂寞侯,看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看著这双沉静如渊却分明翻涌著什么的眼眸。 忽然,寂寞侯开口了,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海风吹散。 “你说你便是他,那么这百余年,你又在做什么,为何並非第一时间便与我相认。” 问题,依然是问题———— 杀伐果决的寂寞侯,在此刻,也第一次的出现了迟疑。 “人死了,觉醒以前的记忆,总是需要一些时间嘛。” 寧长生说的轻飘飘的,颇为隨性。 寂寞侯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也是近些时日方才理顺这些东西。” 寧长生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不过话说回头,若非必要,其实你与我不见可能会更好一点。” 月光下,那道灰袍身影听著寧长生的话,依旧一动不动。 可那双拢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不过如今再见,总归还是不差。” “成蹊啊————” 那两个字,从寧长生的唇间溢出。 简单的名字,此刻却轻得像风,重得像山。 “看你能够安然成长至此,我很高兴。 第九十一章 兄与弟 第92章 兄与弟 “你辛苦了————” 四字落下,海风仿佛也为之凝滯。 月色如霜,铺在翻涌的浪尖之上,碎成万千银鳞,明灭不定。那光落在两道身影之间,却照不亮那咫尺之距。 寂寞侯看著寧长生。 寧长生也看著他。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唯有涛声,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边的礁石,碎成漫天飞沫,又悄然散去。 良久。 寂寞侯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涛声吞没。 “————如此,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寧长生面上移开,落向那片无垠的、幽暗的海面。 “直说吧。你需要我协助你什么?” “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寧长生闻言,微微一怔,面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怎么个事儿? 怎么就突然跳到这上面来了? 这孩子的脑迴路,当真是———— 不过转念一想,眼前之人是寂寞侯,能够从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他另有目的,似乎也並不意外。 毕竟,这可是寂寞侯啊。 “的確有。” 寧长生收回思绪,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不过在那之前,若你不介意,我还是想听一听,你自当初分別后,这些年来的际遇,所过的生活。” ,” 寂寞侯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將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捕捉不住。 “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他的语气淡淡,听不出悲喜。 “不值一提。” “嘖。” 寧长生嘴角微微一抽,那副惯常的慵懒模样终於浮了上来,早知道当初还是该讲讲什么莫欺少年穷,大荒囚天指了。 好端端的给小孩子说什么吟诗成尊———— “当初给你讲大爱仙尊的故事,可是没让你学他那种行事风格。” 大爱仙尊———— 寂寞侯面上不见异样,依旧那般淡漠疏离。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攥紧。 “所以。”寂寞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生硬了几分,“你要做什么,直言。” “此事暂搁一边。”寧长生摆了摆手,语气却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无论你认我也好,不认我也罢,我皆不能让你如此轻易地糊弄过去,这百余年来发生的事,你如今的现况,我都要知道。” 寂寞侯眉头微皱:“你————在我眼中,你终究不是他,寂寞侯如何,无需向你说明。 “” “那是你的看法!”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於我而言,侠剑亦是我,洛成蹊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小弟。” 说著,他迈步上前。 “先前错过百载,已是我的不对,如今再会,我自然要了解清楚你的状况。 说话间,寧长生抬手向著寂寞侯手上伸去。 “更何况,当初將你送去学海无涯,实在是————” 实在是把你推进了粪坑啊。 纯纯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粪坑。 更別提还有太学主那个隨时可能引爆的大雷。 鬼知道那傢伙把死国年纪翻译到哪一步了? 如果可以,必须儘快让寂寞侯脱身才行。 然而寧长生不曾料想到,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及寂寞侯衣袖的剎那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自那道灰袍身影周身骤然爆发! 那气劲不凌厉,不霸道,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冷漠的决绝。 寧长生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形不由自主地倒退数步,足下在沙滩上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够了。”寂寞侯放下手,声音比方才更冷。 “哪怕你真正是他,寂寞侯也不再是昔日的洛成蹊了。” 他抬眸,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有决绝,有疏离,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压都压不住的————痛。 “看在昔日情面,若有需要,寂寞侯自可相助。” “但一” “你是在说什么胡话!”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再次迈步上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伸手,只是立在寂寞侯面前,三尺之距。 月光將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沙滩上交叠、分离,又交叠。 “你说我不是他?”寧长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更重,“那我是谁? 那些年,是谁带你走遍天涯求医问药?是谁在千竹坞外,为了你的痊癒不惜许下人情?是谁送你入学海,又是谁每年生辰,风雨无阻,去陪你过那一个又一个的生日?” “是你大哥。” “寧长生。” 寂寞侯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只是一瞬。 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寧长生察觉到了。 他分明看见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你说得对。”寂寞侯开口,声音沙哑,“那些事,他都做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那张面容上,是他惯常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可那又如何?” “他死了。” “一百多年前,就死了。” 那三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如山。 寧长生心头猛然一揪。 他看著寂寞侯,看著这张清雋的、冷漠的、仿佛刀枪不入的面容,看著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分明在微微颤抖的眼眸。 忽然—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骗得了別人,骗得了自己吗?”寧长生说话间,再次抬手。 这一次,寂寞侯没有躲。 那只手,稳稳落在寂寞侯肩上。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入肌肤。 “若当真不在意,你为何要来?” “若当真不在意,你为何要听那个故事?” “若当真不在意。” “为何不对我出手————” 若是真不在意,以寂寞侯的性格,何以留他在面前到现在。 寂寞侯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也吹动他鬢边几缕碎发。 月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张清雋的面容照得一片苍白。 良久。 “学海之事,你不准介入。”几谋划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淡漠,“吾自会处理。” “处理?”寧长生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 “你知道什么?又要如何处理?你可知学海无涯內部真正的隱患,是何等严重的浩劫? ” “你又凭什么说,你能自己处理?” 寂寞侯眉头微皱。 “若是吾都无能为力————” “那你就更不能一个人扛!”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我是你大哥,一百年前是,一百年后也是。” “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寂寞侯没有说话。 他只是別过头,望向那片无垠的、幽暗的海面。 那侧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良久。 “吾如今,位列学海无涯六部执令之一。”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学海之事,吾自会设法处置。” 六部执令。 寧长生听著这四个字,心头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嘆气。 不愧是寂寞侯,百余年间便已位至学海高层。 可这份“成就”,在此刻的他听来,只觉愈发刺耳。 怎么就不从那个粪坑里脱身呢? 这孩子,怎么还越陷越深了? 那是个什么好地方吗? 你说你这么强,去昊正五道混个位置,不比在学海当什么科目主任强上一万倍? “学海隱患甚大。”寧长生嘆了口气,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你切不可与之纠缠过深。最好————能及早脱身。” “你究竟在说什么?”寂寞侯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带著几分审视。 寧长生看著他,嘆了口气。 对於寂寞侯,或者对於洛成蹊,还能有什么好隱瞒的呢。 然后—— “你————”他深吸一口气。“可曾见过,太学主?” > 第九十二章 成蹊 第93章 成蹊 太学主,只是一个称號。 其本身所代表的,乃是学海无涯最高领导者。 如今的太学主,亦是学海无涯创者,名字已久不可考。 只知其曾短暂卸下太学主之职,交由学海无涯內部之人担任,却在不久后因那人身死,又再度回归太学主的身份。 承接学海无涯执令,寂寞侯对於太学主自然不陌生,如今听寧长生主动提起,也只微微皱了皱眉头。 “自然。” “你可曾感觉,太学主有何异样?” 寂寞侯眉头微蹙。 异样。 他当然觉察到了。 百余年间,他虽只与太学主有过寥寥数面之缘,可那份縈绕在那人周身的、若有若无的死寂气息,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那气息不似生人,不似武者,倒像是———— 可学海上下,对此竟习以为常,仿佛那才是太学主本来的模样。 唯有寂寞侯,对此心生警觉。 “你如何知晓?”寂寞侯没有回答,反问道。 那双沉静的眼眸落在寧长生面上,是不解,是疑惑,以及————若有若无的担忧。 他又是如何知晓学海之事? 寧长生看著他,心头微微一嘆。 “太学主手中,有一本奇书,名为死国年纪”。”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太学主沉浸其中,早已被死神之力侵蚀,心性改变,只是时间问题。” “若无人阻止,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沦为死神的傀儡。” “届时学海无涯,首当其衝。” 寂寞侯听著,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仅凭一本书,便能侵蚀太学主那等人物?” “你心中自有答案。”寧长生看著他,目光不闪不避,“你既已觉察异样,又何必问我?” 寂寞侯沉默了。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一寸一寸压下去。 “此事吾自会处置。”他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淡漠,“你无需再插手。” “无需插手?”寧长生眉头紧皱,声音里带了几分急切,“那可是死神之力,你———— “” “寂寞侯有寂寞侯的想法。” 寂寞侯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 “这已经不是当年了。” 月色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咫尺之距,却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寧长生看著寂寞侯,看著这张清雋的、淡漠的、仿佛刀枪不入的面容,看著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分明在微微颤抖的眼眸。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当年那个满身血污、眼神死寂的少年。 那个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孩子。 那个每年生辰、都会在院门口等他归来的小弟。 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已能翻云覆雨,已能冷冰冰地对他说“无需插手”。 他该欣慰的。 可他只觉心疼。 “好。”寧长生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你不让我插手,可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寂寞侯眉头微皱:“何事?” “离开学海无涯。” 寂寞侯闻言,眸光微动。 “学海无涯六部执令,岂能轻易捨弃。”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可那语气里,分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吾的心血。” “心血?”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已经知道了危险,还不愿意离开?” “是危险,也是机遇。”寂寞侯只淡淡回答道:“不过,你究竟如何知道这些?” “我都能数世为人,知晓些许隱秘,不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寧长生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寂寞侯冷声回答道:“如此,罢了,现在,可说明你的状况了。” “我拒绝。”寧长生一甩衣袖,颇有些赌气的意味,“若是你不说清楚你这些年的状况,发生的事情,那便当我和你此回没有见过,也没有相认,你做你的事情,我有我的自的,就此分道。” “————”见寧长生开始耍无赖,寂寞侯沉默了片刻,隨后第一次有些无奈的说道:“你想听什么。”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先从基础信息了解起。”寧长生开口,语气恢復了那副惯常的慵懒,“身高,体重,以及——是否婚配?” 寂寞侯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 “身高————” 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夜色渐深,涛声依旧。 两道身影立在海岸之上,一问一答,一唱一和。 那些百余年的空白,在这一夜,一点一点被填补。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过往,在这一夜,一点一点被翻开。 寂寞侯说得轻描淡写。 那些血与火的廝杀,那些明枪暗箭的算计,那些一个人扛过的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从他口中道出,皆成了“不过如此”、“不值一提”。 可寧长生听得见。 听得见那些轻描淡写背后,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听得见那些“不值一提”背后,压著多少刻骨铭心的孤独。 “所以,你便助曲怀觴抱得美人归,藉此斗败了饶悲风,入了六部执令之列?” 寧长生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丝————心疼。 “各取所需。”寂寞侯语气淡淡,“何谈相助。” “那阿鼻地狱岛呢?”寧长生追问,“你又是如何介入其中的?” 寂寞侯沉默了片刻。 “圣阎罗,死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悲喜。 “死了?” 寧长生瞪大了眼。 不是,那个一招“天圣光”送他上路的圣阎罗,就这么死了? “本意还想再留他一些时日。”寂寞侯的语气依旧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下手过狠,便宜他了。” 寧长生怔怔地看著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该说不说,不愧是你啊,成蹊。” 寂寞侯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只是別过头,望向那片幽暗的海面。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清冷的轮廓映得愈发分明。 “不过,地狱岛如今状况————” 寧长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他顿了顿,斟酌著词句,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那,莫沧桑呢?” “她————” 第九十三章 故人陆续凋零 第94章 故人陆续凋零 “她————死了。”寂寞侯的声音很低,淡漠的眼闪过一丝黯然。 寧长生一下怔在原地,第一次,显现出有些茫然的情绪。 “你说什么?”寧长生问道。 “她死了。”寂寞侯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可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攥紧,“同样死於圣阎罗之手。” 死於圣阎罗之手。 这六个字,像六根针,一根一根扎进寧长生心中。 他想起那道蓝衣身影。 想起那满头白髮,那双清冷的眼眸。 想起那些並肩而行的日子,那些月下对饮的夜晚。 想起那句— “此身本为飘蓬客。” 飘蓬。 原来,真的一语成。 脚步一晃,寧长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我?” 他的的声音在一瞬间沙哑,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寂寞侯没有回答,只转而言道:“百余年前,因你之故,莫沧桑与我一同调查,最终將目標锁定於圣阎罗。” “而后,她一意返回阿鼻地狱岛,要与圣阎罗对质。” “我劝说不能。” “最后————”寂寞侯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为圣阎罗所害。” “遗体,还是四非凡人暗中送回。 97 话音落,海风骤止。 月色凝滯。 连那永不停歇的涛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寧长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张面容上,没有表情。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跡。 若不是因为他。 若不是因为他———— 莫沧桑与圣阎罗,虽是殊途陌路,可圣阎罗绝不会对莫沧桑落下杀手。 而如今———— “唉。” 一声嘆息,极轻极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寂寞侯听见了,听见那嘆息里,藏著多少说不出的悔恨,多少道不明的愧疚。 “我————” 寧长生开口,却只吐出这一个字。 还能说什么呢? 人都已经死了。 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何用? “圣阎罗已死。”寂寞侯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生硬的截断,“如今伤感,也已无用。” 寧长生抬眸。 月色下,那道灰袍身影依旧立在那里,面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淡漠。 可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此刻正看著自己。 寧长生心头微微一酸。 “她如今,葬於何处?” “稍后。”寂寞侯闷闷地应了一声,“吾与汝同往吧。” 同往。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寧长生听得见那背后的分量。 那是百余年的孤独。 那是百余年的守候。 那是百余年来,第一次有人,与他一同去祭奠那道蓝衣身影。 短暂的沉默。 月色下,两道身影並肩立在海岸之上,谁也没有再开口。 海风拂过,吹动衣袂,也吹动鬢边碎发。 那风里,带著咸腥的气息,也带著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良久。 “现在。”寂寞侯的声音,忽然响起,恢復了惯常的冷淡,“汝想知道的,吾已说明” 0 转过身,那双沉静的眼眸,定定落在寧长生面上。 “该你同吾坦诚了。” 寧长生微微一怔。 这么快便收拾好情绪了么? 他看著寂寞侯,看著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心头那声嘆息,又沉了几分。 成蹊啊———— “吾观你如今修为。”寂寞侯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前武林台面之上,你解决不了的麻烦,怕是不多。” 寧长生收回思绪。 既然已说到这个份上,再隱瞒,便显得矫情了。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下去。 “详情如此————” 月色下,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將天都之事,一一道来。 从白未染与罗喉、醉饮黄龙等人的结义,到邪天御武之战。 从天都的建立,到天月峰的清洗。 从与枫岫主人的交易,到临终前的託付。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寂寞侯听著,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可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时而翻涌,时而凝滯,分明是在飞速推演、盘算著什么。 “————大约详情就是如此。” 寧长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临死之前,曾委託枫主人代为料理后续,可如今史书记载的天都歷史与结局,与我所知大相逕庭。” “其中必然有异。” “关键点,乃在天下封刀。” “就刀无后这种货色,也能说拯救武林?” 说著寧长生还冷笑一声,“哼,笑话。” 话音落,寧长生抬眸,看向寂寞侯。 可后者却迟迟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定定落在他面上,一瞬不瞬。 寧长生被寂寞侯这下看得有些发毛。 “成蹊?你在看什么?” 寂寞侯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 “想不到,你之异能,竟是如此神奇。” “怕是过去许多地方,皆有你之身份留下的痕跡。” “吾倒是好奇了,你尚未说完的其他身份。”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笑了。 “无论我是哪个身份,有一个身份,始终都不会变。” 说著他抬起眸,迎上那道目光。 “寧长生,都会是你的大哥。” 一句话,重若千钧。 寂寞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但很快他选择侧开头,不再与寧长生对视。 “听上去。” 声音依旧淡淡。 “倒是令人动容的言辞。” 可那语气里,分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倘若未来,吾也如他们一般————” “我不会允准。” 不待他说完,寧长生便截断了他的话。 “我身边之人,他们是否会支持你、帮助你,我无法完全要求。” “但!” 他迈步上前,与寂寞侯对视。 “无论你走上何等道路,与你为敌者,便是与寧长生为敌。” “要动我的兄弟,便先过寧长生这一关!” 月色下,那道灰袍身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寞侯看著寧长生,看著这张陌生的、却又莫名坚定的面容。 心中莫名的情绪翻涌———— “那————若是吾与他们敌对?” “若是调和不成。”寧长生开口,一字一句。 “吾死。” “便以吾之鲜血,作为转圜。” 生死之事,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可那风里,带著血。 寂寞侯怔住了。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一那是在学海无涯的小院里,那人端著酒盏,笑得像个孩子。 “记得我说过的,每年你生辰,我都会来。” 那是在千竹坞外,漫天飞雪之中,那人对著天不孤,一字一句。 “何况,他是我的小弟。” “我相信他的为人。” 那是在更早、更早以前———— 那个满身血污的少年,站在火光里,看著那道蓝色身影,將那些贼人一一斩杀。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莫怕。”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寂寞侯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沉侨的眼眸里,已恢復了惯常的井明。 “如此。” 他开口,声音淡淡。 “锁定两个目標便是。” “枫岫主人,以及天下封刀。” 他顿了顿。 “当前要务,乃在復原真相,找上枫岫主人验证。” “吾与你同往。” 寧长生一怔。 旋即,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好啊。” 他没有拒绝。 也不需要拒绝。 针色下,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海风拂过,吹动衣袂,也吹动鬢边碎发。 “不过,在这之前。” 寧长生的声音,忽然低了独分。 “还是先去探望————” 他顿了顿。 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独转,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莫沧桑吧。” 寂寞侯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迈步。 那道灰袍身影,在针色下渐行渐远。 寧长生跟在他身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著针色,踏著涛声。 向著那道蓝衣身影长眠之地行去。 第九十四章 楔子,白某来找你了 第95章 楔子,白某来找你了 山道蜿蜒,两道身影並肩而行。 一座坟莹,一个名字。 地上残留著淡淡的酒香,墓碑前可见新近的水痕。 祭奠已毕,寧长生立在墓前,望著那方青石碑刻,久久未动。 蓝衣白髮,月下独酌。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清晰得仿佛昨日,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此身本为飘蓬客。” 原来,当真一语成讖。 “走吧。” 身侧,寂寞侯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寧长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故人凋零,终是难免伤感。 但沉湎於悲伤而停滯不前,也非亡者所愿。 两道身影转身,踏著月色,沿著山道,渐行渐远。 寒光一舍·寒瑟山房,在武林中並不算难寻。 谁让枫岫主人的名號,在江湖上同样也不是无名之辈呢。 只是考虑到此行未必太平,寧长生与寂寞侯出发之前,还是先安顿了阿雅。 海边小院,晨光初透。 阿雅立在院中,仰著脸,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看看寧长生,又看看寂寞侯,最后落回寧长生面上。 “先生要去哪里?” “去寻一个人,问一些事。”寧长生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几日便回。” 阿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那只攥著他衣角的小手,又紧了几分。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软。 这孩子,太过敏感。 “仙灵地界战后之事,我未曾关注。”寂寞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淡淡,“但若真如你所言,此女身份特殊,或可利用————” “不可以!” 寧长生不等他说完,便一把將阿雅从寂寞侯身前拉回到自己身边。 “大人的事情,不该让小孩子参与其中。”他抬眸看向寂寞侯,目光少见地带了几分认真,“你给我打住。” “.“ 寂寞侯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望向院外那片海色。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顿。 “隨意。”片刻之后,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恢復了惯常的淡漠,“那待此间事了,將之送回仙灵地界便是。” “我也正是这么想。”寧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不过在这之前,还是需要有人照顾阿雅。” “你联络了谁?” “这嘛,自然是有钱万事皆可办的————” “萧大侠啊,俺老秦来了!” 寧长生话未说完,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红鼻头,灰道袍,不是秦假仙又是谁? “秦假仙?”寂寞侯眉梢微挑,目光转向寧长生。 “秦假仙是信义之人。”寧长生迎上那道目光,语气坦然,“交他,我放心。” 说罢,他转身,重新蹲下,与阿雅平视。 “阿雅,先生要出门办些事情,这几天你先跟这位阿叔玩,好不好?” “嗯。”阿雅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也没有追问。 那份乖巧,反倒让人心疼。 寧长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递向秦假仙。 “这几日,有劳了。” “萧大侠客气啦!”秦假仙接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隨即又轻咳两声,故作矜持地收入怀中,拍了拍胸口,“放心放心,俺老秦绝对把这位小姑娘照看好嘞!” “有劳。” 寧长生点了点头,隨后冲寂寞侯一招呼。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出院门。 山道上,晨风拂面。 寂寞侯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那道灰袍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看著那道背影,忽然开口:“为何是叫萧炎这个名字?”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寧长生回答道。 “陨落的天才,东山再起,意气风发。” “嗯?” “你可听说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无兴趣。” 寧长生一怔,隨即失笑。 “你变了。”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你以前最喜欢听我讲故事。” 寂寞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我要听古月方源后续。”他的声音依旧淡淡,可那语气里,分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 “哪来后续啊。”寧长生摊开手,一脸无奈,“早被净网蛊封啦。” ” ” 寂寞侯没有再说话。 可那背影,似乎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那些话语,被风吹散,落入山道两旁的草木之中,再也寻不见。 海边小院。 秦假仙立在院中,望著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挠了挠头,转过身,看向阿雅。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望著院门的方向。 秦假仙心头莫名一软,蹲下身,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 “小妹妹啊,你想吃什么喝什么,给秦阿叔说一声就好啊。” 阿雅收回目光,看向他。 秦假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红鼻头。 “阿叔。” 阿雅终於开口,声音软糯,带著孩童特有的稚气。 “嗯?” “你的鼻子,为什么是红色的?” 秦假仙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这个啊,这个说来话长啦!” 阿雅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终於浮起一丝好奇。 “那————阿叔可以讲给我听吗?” “当然当然!”秦假仙一拍大腿,就地坐下,拍了拍身旁的地面,“来来来,坐下坐下,阿叔给你讲啊,这个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晨光洒落,將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笑声,在院中迴荡。 寒光一舍·寒瑟山房。 红枫如火,隨风摇曳。 帘纱浮动之间,隱约可见一道紫色身影,端坐亭下,手抚琴弦,姿態优雅从容。 “笑看嫣红染半山,逐风万里白云间。” 指尖拨动,箏音淙淙,如流水,如行云。 “逍遥此身不为客,天地三才任平凡。” 曲过半闕。 “錚————” 箏音忽断。 一根琴弦,应声而绝。 枫岫主人手中动作一顿,低头看著那根断弦,眉头微微蹙起。 “奇哉怪也。” 放下琴,人伸手拿起一旁的羽扇,起身,迈步,走出亭下。 红枫飘落,拂过他的肩头,又悄然落地。 “为何今日风向如此奇怪————” 羽扇轻摇,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嗯?” 便在此时— 一道声音,自山门之外飘然而至。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 “白子落,局初成,一袭未染算分明。莫问此心归何处,风过也,血犹腥,千秋功过,自任人评。” 枫岫主人手中羽扇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山门方向。 “枫岫主人。”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近了几分。 “无名之人,特来拜访。” “还望不吝—” “现身一见啊。” > 第九十五章 故人再会 当报以老拳 第96章 故人再会 当报以老拳 寒光一舍·寒瑟山房,诗韵迴响,正是千年之后,故人再会。 耳闻熟悉诗响,枫岫主人心下一凛,终於明白心內的不安究竟是从何而来。 舍外,弃剑师、鄙剑师两人觉察到来者不善,身形微动,便要上前拦阻。 可就在此刻一“退下。” 枫岫主人的声音自舍內传出,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乃吾之贵客。” 弃剑师脚步一顿,与鄙剑师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退到一旁,让出通路。 寧长生的目光扫过两人。 天下封刀的人———— 也未第一时间动手,寧长生、寂寞侯先后迈进寒光一舍。 但见枫树之下,熟悉的紫衣之人正襟危坐,羽扇轻摇,一如当年。 “嗯?”枫岫主人看著寧长生,面上疑惑之色闪过,隨后开口道:“你是————白未染” 。 不是疑问,是確认。 寧长生没有否认,只负手立在亭外,目光与那道紫色身影对视。 “既然知道是我,想必也不难猜测,我今日前来的目的。” 枫岫主人羽扇轻摇,微微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果然。”他轻嘆一声,那嘆息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纵然身死,你也必然会留下后手。” 没有过多的问句,也没有疑惑,只是一瞬间,枫岫主人便接受了此事。 “你说话的机会,不多了。”寧长生的声音依旧淡淡,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已微微攥紧。 身后的寂寞侯,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在枫岫主人身上逡巡,是审视,是戒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牴触。 这种感觉,令人不喜。 却不知是同性相斥,亦或是———— 枫岫主人自然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分量。 他太清楚了,若说白未染是明面上的利刃,那眼前这道灰袍身影,却是比寧长生给他的感觉还要危险。 这种危险的感觉,並非纯粹的是实力,更多源於其他。 今日两人面前,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枫岫主人没有再拖延,更没有试探。 “醉饮黄龙、君凤卿以及其后人尚在。”枫岫主人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依旧条理分明,“罗喉,吾为他保留生机,只需足够生源之力便可復甦。” 寧长生心头猛然一跳。 活著。 他们都还活著。 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散了几分。 可枫岫主人的话还未说完一“郁笙寒之死,乃是白映锋所为。”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吾支援未能及时,此乃枫岫之过。” 白映锋。 那三个字落入耳中,寧长生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 “晓梦难產病逝,背后並无阴谋。”枫主人继续道,“天都彼时已成西武林眾矢之的,强行保留亦无意义。篡改歷史之事,乃刀无后、白映锋所为,吾那时需保全君凤卿等人,不能擅动。”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寧长生。 “何况—“ “千秋功过,自任人评。” 这是昔日白未染的诗號,何尝不是白未染、天都等人人生最终的写照。 话虽如此,寧长生仍然觉得心中有垒块,非轻易所能消之。 於是他的自光依然落在了枫岫主人的身上。 正所谓:故人再会,当报之以老拳。 一步,两步,三步— 速度越来越快。 枫岫主人睁大了眼,手上的动作幅度虽大,但一没有抵抗。 不是不想,是不能。 此时此刻此地,枫主人也只在一瞬间审时度势,醉饮黄龙、罗喉等人尚在,寧长生的態度已有所软化,这个时候只需要让其將气性宣泄出来,此事因果变算了断。 然若是自以为是,只怕———— 因此,也只有承受。 “白————你!” 枫岫主人睁大了眼,羽扇脱手飞出,落在红叶之间。 那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慌乱。 “哎呀,慢点,慢点吶!” “白————阁下,稍缓,稍缓!” 寒光一舍之內,拳拳到肉的闷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求饶,在红枫林中迴荡。 舍外,弃剑师与鄙剑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有心打探,脚步刚迈出半步,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那寒意来得突兀,却冷得彻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层层帘纱,冷冷注视著他们。 弃剑师脚步一顿,缓缓收回。 两人再不敢动,只默默退到更远处,心內却已打定主意— 此间事,须得儘快回报。 舍內。 一通老拳之后,寧长生终於收了手。 枫岫主人靠在亭柱上,羽扇落在脚边,冠帽歪斜,衣袍凌乱,那张温润的面容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狼狈。 哪里还有半分世外高士的模样? ——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道狼狈的身影,心头那口浊气,终於彻底散了。 “你倒是能忍。”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有感慨,有无奈,也有一丝————佩服。 枫岫主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扶正帽檐,又弯腰拾起羽扇,轻轻拂去扇面上的灰尘。 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仿佛方才那场“暴行”,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 唯有脸上那刻意留下的青紫,无声诉说著什么。 “如此。”枫岫主人开口,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润,“却不知君相心中的气,是否已消?” 寧长生看著他,看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嗯。 “,眼前这货,当真是一个狠人啊———— 枫岫主人是什么性子,寧某人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为了避免后续的波折,能够做到如此地步,也不得不让人赞一声,不愧是引得慈光之塔乃至四界动盪,和邪天御武相提並论的重刑犯,果然够狠,对人对己都是,也果然足够危险。 一旁的寂寞侯同样將这一切看在眼內,心內对于枫岫主人评级亦是又再上了一个档次。 枫岫主人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透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 “那容枫岫说上一句————” 他顿了顿,羽扇轻摇,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 “君相既从一开始便知道问题源头所在,还如此大张旗鼓的出现,岂非不智吗?” > 第九十六章 白映锋 刀无极 天下封刀 第97章 白映锋 刀无极 天下封刀 “不智,实属不智————” 枫岫主人倚柱而坐,羽扇轻摇,那张青紫交错的面容上,此刻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不是嘲讽。 是无奈。 是感慨。 也是————试探。 “当年天月峰一战之后,白映锋操纵刀无后,上演了一出天下封刀荡平天都的剧目。 白映锋战死”天都,之后便易容更名刀无极,以刀无后弟子身份行走人前。失去利用价值的刀无后也被其谋算,天都遗產尽为刀无极侵吞,天下封刀也靠著这些遗產成为武林最大的刀宗。” 枫岫主人说到这里,羽扇微顿,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 “此番举动,必然难逃刀无极耳目。” “却不知君相手中有多少筹码,能够卯上如今的天下封刀?” 筹码? 寧长生闻言,只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他当然知道枫岫主人所言不错。 天下封刀,武林最强盛的刀宗,势力盘根错节,门徒遍布四方。 刀无极,天都遗產的继承者,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刀界主席。 而如今,他暴露了。 以如此张扬的方式,带著寂寞侯直闯寒光一舍,揍了枫岫主人一顿,问出了天都旧事。 刀无极不是蠢人,必然已有觉察,必然会有动作。 甚至— 寧长生比枫主人更清楚刀无极的威胁。 毕竟其除了天下封刀以外,还有傲天神武殿这一隱藏兵力存在,可以说一旦这头庞然大物全力发动,现如今武林这些小打小闹怕不是都得靠边站。 但———— 可那又如何? “我要的,正是他知道啊。” 寧长生眼睛微眯,那目光穿透帘纱,落向山门之外那片苍茫的天际。 白映锋。 刀无极。 本以为几十年的养育,或许能让那个孩子走上另一条路。 本以为没有邪天御武的诅咒,没有二十万冤魂的血债,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到头来,他走上的,还是那条路。 那条让郁笙寒喋血、让君凤卿濒死、让晓梦含恨而终的路。 那条让天都倾覆、让罗喉沉睡、让醉饮黄龙重伤隱居的路。 诗意天城的异数———— 醉饮黄龙或许会因为“天尊皇胤”的情感而手下留情,罗喉或许会念及师徒情分而网开一面。 可寧长生不会。 他看不得这些。 那些在模擬中发生的事,那些在“现实”中被篡改的歷史,那些被辜负的信任,那些被践踏的情义—— 桩桩件件,皆歷歷在目。 若模擬中的一切皆是真实,若那些兄弟之情、那些並肩而战的岁月皆是真实那么刀无极欠下的债,便必须偿还。 做下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在这之前,先將二哥他们如今所在地方的路观图给我。” 寧长生收回思绪,语气淡淡。 枫岫主人也不推辞,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铺在石桌之上,提笔蘸墨,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山川地势图。 笔触细腻,標註详尽,连沿途的村落、水源、险要之处,皆一一註明。 “此乃醉饮黄龙与君凤卿隱居之地。”枫岫主人將路观图递向寧长生,“罗喉亦在其中,由他们二人照看。” 寧长生接过路观图,展开细看,眉头微皱。 “既然二哥无恙,怎会允准刀无极如此行事?” 以醉饮黄龙的性子,若知真相,岂能善罢甘休? 枫岫主人闻言,摇了摇头,那张青紫交加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苦笑。 “醉饮黄龙也曾杀上天下封刀,与刀无极一决,可无奈对方人多势眾,刀无极也是今非昔比,邪天御武脊骨为其寻名匠锻铸成一柄邪刀,威能不凡,纵然醉饮黄龙刀法通神,亦难敌四面围杀。” “吾劝说其先暂作隱居,为罗喉寻访復甦之法,待罗喉復甦之后,再做图谋。” “醉饮黄龙虽有不甘,却也知轻重,便依吾之言,带著君凤卿与罗喉,隱入深山,以待时机。” 缓兵之计。 寧长生一眼就看出了枫主人的计划。 依著枫主人所言,罗喉燃烧极元,又岂是轻易便能康復,以此名正言顺的拖住醉饮黄龙使其不会因为报復之心而行走极端。 某种意义上,当年的託付,枫主人已然尽力做的极好了。 当然,其中他自己的算盘、明哲保身的谋算也不少,不过寧长生也知道主要的仇恨对象並不是他。 早知道模擬里就该下手果断点,把人弄死。 “寒光一舍外的两位,若是君相想要料理请便,毕竟此事一出,此地枫岫怕是也待不住了。” “误,先生可是先別忙离开,寧某还有一事想要请你相助。” 枫岫主人手中羽扇微微一顿。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这————” 他斟酌著词句,羽扇轻摇,那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显然是在飞速盘算。 “君相,枫岫的诚意,以及对这份情谊的重视,只怕已经超出当年我们交易的范畴了“” 。 “说是这样说。” 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不疾不徐,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四弟之死,你亦有责任。” “此回,只是需要麻烦你跑一回腿。” 跑腿? 枫岫主人眉头微皱。 “何事?” “如此这般一” 寧长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將心中盘算一一道来。 补充生命原力,復甦罗喉。 此事在苦境,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寧长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某位变性的侯娘。 可惜时间太早,策梦侯的《八品神通》尚欠缺一些火候,寧长生也不是很乐意和那种变態接触,便只能换其他人。 刀无极的动作隨时可能到来,如今自然是要善加利用人力物力,以达到最大化。 枫岫主人听得连连摇头,那张青紫交加的面容上,佯装出几分苦意。 “这————所以君相既知事情紧迫,又何必闹得这般大的阵仗呢?” “紧迫归紧迫。” 寧长生看著他,目光不闪不避。 “胸口的气,也总是要出。” 那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枫岫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哈。”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佩服。 “君相,还是当年的君相啊。” 寧长生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望向寒光一舍的大门口。 那目光穿过层层帘纱,穿过摇曳的红枫,落在那两道身影之上。 弃剑师。 鄙剑师。 天下封刀的暗桩,刀无极的眼线。 “便以他们两人首级” 寧长生开口,声音淡淡,却冷得彻骨。 “向吾最爱的学生,宣告到来吧。” > 第九十七章 千载悠悠 兄弟再会(4000字) 第98章 千载悠悠 兄弟再会(4000字) 寒光一舍外,弃剑师与鄙剑师並肩立在枫树下,面色如常,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却瞒不过有心人之眼。 方才舍內那阵拳脚声,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有心入內一探,却被那股若有若无的寒意逼退。 那股寒意,来自那道灰袍身影。 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悸的人。 此刻,那道灰袍身影正跟在另一人的身侧,向他们走来。 弃剑师下意识握住剑柄。 鄙剑师也悄然调整了步伐,与同伴形成特角之势。 二人皆是天下封刀精挑细选的好手,刀法剑术俱有独到之处,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號人物。 可当寂寞侯的目光向著两人扫来一瞬间,弃剑师只觉脊背一凉,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两位。”此时,寧长生恰到好处的开口。 “这些年在寒光一舍当差,辛苦二位了。”弃剑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抱拳一礼。 “阁下客气了,此乃我等分內之事,谈不上辛苦。” “分內之事?”寧长生眉梢微挑,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倒是有趣,却不知二位的分內之事,是为枫岫主人效劳,还是为————天下封刀?” 此言一出,弃剑师与鄙剑师面色瞬变。 但隨后弃剑师还是强装无事说道:“想不到阁下竟然能够看出我们两人来歷,这份眼力,令人佩服。” “好说,好说。”寧长生面带微笑:“话说回头,我与刀无后、刀无极两位主席,也是颇有交情,今日与两位相会,正好请两位转交一份礼物给刀主席。” “嗯?”弃剑师疑惑道:“却不知阁下要我们转交何物,阁下又是如何称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好说,这份礼物,便是两位人头啊。” “哼,狂妄!” 鄙剑师早有防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弃剑师配合默契,两人同时出手! 弃剑师拔刃,鄙剑师抽刀,一气呵成,显然演练过千百遍! 锋芒如匹练,刀芒似流星,一左一右,直取寧长生! 然而,刀光未至,锋芒未达,一道灰影,已如鬼魅般插入三人之间。 寂寞侯甚至不曾拔剑,只是抬手,轻描淡写地拂袖。 从容、优雅,可那袖风所过之处,刃折、刀断! 弃剑师与鄙剑师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涌来,虎口剧震,兵刃脱手飞出! 紧接著,胸口一闷,两道身影齐齐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枫树干上,砸得红叶纷飞如雨一噗! 两人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 胸口衣襟已碎,隱约可见一道青紫掌印,深深凹陷。 弃剑师抬起头,看向那道灰袍身影。 那张清雋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惯常的淡漠,仿佛方才那一拂袖,不过是隨手为之。 “你————” 一个字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涌出。 弃剑师身子一歪,从树干上滑落,瘫软在地。 另一边,鄙剑师也同样倒地不起,双目圆睁,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招。 只一招。 他们二人,连一招都没接下。 寧长生立在原地,看著那两道倒地不起的身影,面上不见喜怒。 “成蹊,你动作太快了,都不给我一点发挥空间。” “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寂寞侯冷漠回道:“你要与故人再会,我不陪同,要对天下封刀下手,尚需其它准备。” “不准瞒过我对阿雅出手。”寧长生盯著寂寞侯再提醒道。 “————好。”寂寞侯点了点头。 看著寂寞侯这番模样,寧长生心內一嘆,拍了拍寂寞侯的肩膀:“我知你生平志向,也晓得你不缺少决断和勇气。” “但若是一个理想世界的达成,甚至於要牺牲孩童来实现,那这样的世界真正可能称得理想太平吗?” “欲成大业,牺牲不可避免,但也须知,有所为,亦有所不为啊。” 寂寞侯眼神微微变化,只淡淡道:“我知晓了,你多加小心,以及————他————” 寂寞侯看向寒光一舍之內。 枫岫主人,不可信任。 “安心,他是顺应天命之人,当前局势下,不用担心过多他的立场。”寧长生安抚说道:“如果他真有异心,自也有处置之法。” 寂寞侯没有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看著灰色的身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寧长生也展开了手中的路观图,向著路观图上描绘的地方所行。 身后的寒光一舍,只是风一吹拂,红枫盖下,地上的两具尸体隨之消失无踪。 为寻故人,寧长生依照路观图而行。 沿途所见,幽花摆锦,野草铺蓝。涧水相连落,溪云一样閒。 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已近人家。 地方,选得倒是颇为清幽。 寧长生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风雅的景致,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他想起第三次模擬当中。 那时天都初立,百废待兴,他们六个人,在这片土地上,一砖一瓦,建起了那座城。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凭藉手中刀、心中策,便能护一方百姓,开万世太平。 那时一“嗯?” 寧长生脚步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立在竹篱之外。 是个女子。 衣著朴素,容貌却是不俗,眉目间隱隱可见几分熟悉的味道。 那张脸,寧长生心头猛然一跳。 君曼碌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却在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 此时此地,他不能显露太多,叫出人家的名字也太奇怪了。 “此地,是否便是晓梦云居?”寧长生开口,语气平淡。 少女闻言,微微頷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几分疑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正是。不知先生此来,是为寻谁?” “烦请转告君凤卿。”寧长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三个字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便说————三哥回来了。” 少女闻言,却更疑惑了。 君凤卿?三哥? 她自幼在此长大,曾祖从不与外人来往,何时有过一个“三哥”? “阁下究竟是————” “到时你自会知晓。” 寧长生截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君曼碌看著他,看著这张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面容,心中虽有千般疑问,却也不便再多问。 她只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请先生稍待,我这便回去稟告曾祖。” 说罢,转身,脚步匆匆地向院內行去。 寧长生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又紧了几分。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一脚步声响起。 两道。 截然不同,却同样匆忙。 一道沉稳如山,一道清越如风。 寧长生的呼吸,微微一室。 门扉开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快步而出。 前者白袍金甲,浓眉朗目。 后者青衫儒冠,眉目清雋。 醉饮黄龙。 君凤卿。 千年了,千年未见,寧长生看著他们,看著这两张熟悉的面容,看著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跡,心头那口堵了千年的浊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曾祖,黄龙先生,这位便是————” 君曼碌跟在两人身后,话未说完,便愣住了。 她看见,自己的曾祖,此刻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她看见,那位黄龙先生,那个豪迈爽朗的刀客,此刻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她看见,他们都在看著那个人。 “阁下。” 醉饮黄龙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与吾三弟,是什么关係?” “还请告知。” 寧长生看著他,看著这双沉静的眼眸里,那压都压不住的期盼与恐惧。 期盼他是,又恐惧他不是,千年的时光,亲眼见证的死亡,如今旧事再被提起。 如何能够令人不信生期盼,又如何能够令人不心生惧怕。 寧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醉饮黄龙身上移开,落在君凤卿面上。 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开口。 “术法正邪,只在人心。”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如刀剑一般,端看使用者如何行事。” “此言,却不知阁下以为然否?” 话音落下,天地俱静,风停了,枝叶不再摇曳。 连那远处溪涧的水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君凤卿怔在原地,那双泛红的眼眸里,映出那张陌生的面容,映出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驪珠镇书院里,摇著摺扇,笑眯眯唤他“凤卿”的人。 那个在风雪夜,端著一盏热茶,听他讲完家中书信,轻轻说“该去便去”的人。 那个在天都建立之初,伏在案前,一笔一划画出整座城池蓝图的人。 那个在武君殿屋顶,望著满城灯火,轻声说“这等风光,何等的令人留恋”的人。 那个— 那个说“千年之后,我们兄弟,终有再会之机”的人。 “你————” 君凤卿开口,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深吸一口气之后,將那股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下去,可那声音,依旧沙哑。 “小恩小惠,也配称实事?” “不过是诱骗村民,为汝张目罢了。” “哎呀。”寧长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0 “白某最烦你们这些卫道士,开口苍生,闭口天理,满口仁义道德,倒是不见做几件实事————” 话音未落。 君凤卿已泪流满面。 “先生————” 他迈步上前,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那动作郑重,一丝不苟,与千年前在驪珠镇书院里,一般无二。 “君凤卿,拜见先生。” 寧长生看著那道躬身行礼的身影,心头那口浊气,终於彻底散了。 他没有上前搀扶。 因为他知道,这一拜,君凤卿等了千年。 一旁,醉饮黄龙看看君凤卿,又看看寧长生。 那张英武的面容上,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某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你!”他一步上前,双手死死擎住寧长生的双肩,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生怕一鬆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你真的是三弟?!” “单刀残躯饮寒风,今朝有酒醉黄龙。”寧长生看著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醉饮黄龙,好名字。” 醉饮黄龙怔住了,那双眼眸里,情绪翻滚,千年以前的种种,今日再在眼前重新。 然后— “三弟!” 一声高喝,带著压抑千年的思念与愧疚,在这片幽静的山水间迴荡。 醉饮黄龙张开双臂,將寧长生紧紧抱住。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人勒碎,可寧长生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手,在醉饮黄龙背上轻轻拍了拍。 “二哥。” “我回来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重得如山。 醉饮黄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抱著,將脸埋在寧长生肩头,那具魁梧的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良久,良久———— “好了,好了。” 寧长生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宠溺。 “二哥,你再不鬆手,我这把骨头可就要散架了。” 醉饮黄龙这才鬆开手,后退半步。 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泪痕犹湿,可那双眼眸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你呀————” 他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啊。” 君凤卿直起身,用袖角拭去面上泪痕,那张清雋的面容上,又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可那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 “先生,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他侧身,抬手一引。 “请入內详谈。” “三弟,走,我们进去聊!” 醉饮黄龙一把揽住寧长生的肩膀,那动作,与千年前在天都时,一般无二。 “进去聊,进去聊啊!” 寧长生被他半拖半拽著向院內行去,忍不住摇头苦笑。 “二哥,你轻点————” “哈哈哈哈!” 醉饮黄龙的笑声,在山水间迴荡。 那笑声爽朗、坦荡,一如千年前。 君凤卿跟在后头,望著那两道並肩而行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那是放下。 那是释然。 那是千年等待,终有迴响。 院门在身后缓缓闔上。 將千年的风霜,关在了门外。 > 第九十八章 罗喉復生计划 第99章 罗喉復生计划 许久,许久。 醉饮黄龙与君凤卿不曾这般神清气爽,不曾这般开怀大笑过。 千年的孤寂,千年的压抑,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杯盏之间的欢声笑语。 笑声在晓梦云居的厅堂中迴荡,震得窗欞微微作响,震得檐下风铃叮叮噹噹,仿佛连这方沉寂了千年的天地,也隨之活了过来。 寧长生看著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容,心头那口浊气,终於彻底散了。 散得乾乾净净,一丝不剩。 “三弟,再来一杯!” 醉饮黄龙举起酒盏,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满是畅快的笑意,眉眼间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天都初立、意气风发的模样。 寧长生看著他,分明清楚地看著他,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分明还有著什么,在沉沉地压著,不曾真正散去。 但寧长生却也不说破,只举起酒盏,与他轻轻一碰。 清脆的声响,在厅中迴荡。 “二哥有命,岂敢不从? ” 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灼热,顺著喉咙一路烧下去,烧进胸腔,烧进四肢百骸。 那热度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寒意。 君凤卿坐在一旁,手中酒盏却只是端著,不曾沾唇。 那双清雋的眼眸,始终落在寧长生面上,一瞬不瞬,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之人便会化作云烟散去。 “先生。”君凤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不曾忘却当年的那些的时光啊。” 寧长生放下酒盏,抬眸看他。 “当初先生曾说,读书、行路、阅人,欲求成长,缺一不可。”君凤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追忆,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学生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方知,先生所言,字字珠璣。” 寧长生摆了摆手,那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慵懒。 “少拍马屁,你如今的本事,可比我当年强多了。” “学生不敢。”君凤卿微微垂首,那姿態恭谨,与千年前,一般无二。 可那低垂的眼帘之下,分明有什么在微微闪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醉饮黄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哈哈一笑,端起酒盏又是一大口。 “你们两个,还是这般客套!”他將酒盏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三弟,你方才说,你这一世名叫寧长生?” “是。”寧长生点了点头。 “寧长生————”醉饮黄龙喃喃念著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好名字啊!” 那笑声爽朗,坦荡,可那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依旧没有散去。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 他知道醉饮黄龙在担忧什么。 他知道醉饮黄龙在隱瞒什么。 他也知道,有些事,时候未到,不必说破。 “二哥。”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关於白映锋————” 醉饮黄龙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 那动作极轻极快,快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寧长生察觉到了,他看见醉饮黄龙握盏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三弟。”醉饮黄龙放下酒盏,抬眸看他,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他————”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醉饮黄龙別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天色,沉默了许久。 寧长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君凤卿也没有开口,只是將手中那盏凉透的酒,轻轻搁在桌上。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檐下风铃,在微风中轻轻作响,一声,又一声。 良久。 “罢了。”醉饮黄龙长嘆一声,收回目光,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苦笑,“三弟既然能寻到此处,想必已与枫岫主人见过,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应当都知道了。” 寧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你也该知道,他如今是刀无极,天下封刀主席,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刀界领袖。”醉饮黄龙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而你我,不过是天都余孽,是史书上早已死去之人。” “那又如何?”寧长生看著他,目光不闪不避,“史书可以篡改,真相却不会消失,他做过的事,总要付出代价。” 醉饮黄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 “三弟,你不懂。”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苦涩,“他————不只是白映锋。” 寧长生当然懂。 他比任何人都懂。 醉饮黄龙在意的,从来不是白映锋,不是刀无极,而是那个身份———— 炽焰赤麟。 天尊皇胤的兄弟。 御天五龙之一。 血脉相连,同根同源。 这份羈绊,对於天尊皇胤而言,比起天都六俊的结义之情,更古老,更沉重,更难割捨。 但那也只是对於天尊皇胤而言。 “二哥。”寧长生站起身,行至醉饮黄龙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在为难什么,也知道你在痛苦什么,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醉饮黄龙抬眸,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理解。 “三弟————” “大哥的仇,四弟的仇,天都的债,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放下的。”寧长生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但如何討,討多少,总要等大哥醒了,由他定夺。”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至於你与他的事,那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插手。” 醉饮黄龙怔住了。 他看著寧长生,看著这张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面容,心头那股堵了千年的鬱结,竟鬆了几分。 “三弟————”他开口,声音沙哑。 “好了。”寧长生收回手,转身回到座位,端起酒盏,“这些事,等大哥醒了再说。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救大哥的法子。” “先生所言极是。”君凤卿接过话头,那张清雋的面容上,又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不知先生可有线索?” 寧长生放下酒盏,將心中盘算一一道来。 “苦境奇物不少,瀚海圣泉,水晶湖,两处皆有可能。”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此外,我已让枫岫主人代为打探第三处的线索,瀚海圣泉乃在死亡沙漠深处,便有劳二哥走一趟北隅,其中凶险万分,务必当心,至於水晶湖————” 寧长生隨后看向君凤卿。 “六弟隨我走一趟,去拜访一位好人。” “好人?”君凤卿眉梢微挑。 “嗯。”寧长生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只道,“是啊,武林中难得的好人。” 眼看著寧长生到来,轻描淡写间便將后续计划排布清楚,”三弟,你还是当年的三弟啊!”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寧长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依旧。 可那辛辣之中,分明多了几分————暖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寧长生放下酒盏,正色道:“二哥,六弟,带我去看看大哥吧。” 厅中的气氛,骤然一沉。 醉饮黄龙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君凤卿也站起身来,那张清雋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拢在袖中的手,已不自觉地攥紧。 三人一行,穿过厅堂,穿过迴廊,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向著晓梦云居深处行去。 沿途所见,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处处可见精心打理过的痕跡。 可寧长生无心欣赏。 他只是跟在醉饮黄龙身后,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到最后,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三人脚步声,在寂静中迴响,一下,又一下。 终於,醉饮黄龙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方潭水。 潭水不大,却极深,水质清冽,一眼望去,只见幽暗的碧色,不见底。 “大哥便在其中。”君凤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內中的人。 寧长生点了点头。 君凤卿上前一步,抬手,掐诀,引动术法。 只见那方潭水骤然翻涌,碧波分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路。那通路幽深,不知通向何处,只有一股森然的寒意,自其中瀰漫而出,扑面而来。 寧长生迈步,踏入那条通路。 脚下是湿滑的石阶,两侧是冰冷的石壁,壁上隱隱可见水痕,不知积了多少年。 越往下走,寒意越重,到后来,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雾。 终於,前方豁然开朗。 一间冰窖。 四壁皆是玄冰,晶莹剔透,在术法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冷光。 冰窖正中,一座冰棺静静佇立。 冰棺通体晶莹,可见內中那道身影。 金甲,赤发,冷硬的面容,紧闭的双眼。 罗喉。 寧长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那样立在冰棺之前,三尺之距,看著那张熟悉的面容,看著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著那具曾经顶天立地、如今却只能静静躺在这里的身躯。 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涩,终於涌了上来。 “大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冰棺之中,那道身影依旧静静躺著,一动不动。 寧长生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下去,迈步上前,行至冰棺之侧,低头,看著那张冷硬的面容。 千年前,武君殿屋顶上,那人说:“千年也好,万年也罢,天都,等你。” 如今,说“等你”的人还在,可那个说“留恋”的人,却已躺在冰棺之中,难与回应。 “三弟。”醉饮黄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几分沙哑,“大哥他————” “我知道。”寧长生截断他的话,声音很轻,却稳得出奇,“他只是睡著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冰棺之上。 掌心触及的,是刺骨的寒冷。 可他没有缩手。 “我会让他醒来。”寧长生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身后,醉饮黄龙与君凤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什么。 那是希望。 那是等了千年、盼了千年、终於等到的希望。 “三弟————”醉饮黄龙上前一步,抬手,重重按在寧长生肩上,“大哥就交给你了。” 那力道,与千年前一般无二。 寧长生被他按得身子微微一晃,却没有躲开,只是侧首,对上那道目光。 “二哥放心。”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世,我不会再早退了。” 醉饮黄龙怔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冰窖中迴荡,震得四壁玄冰微微颤抖,震得那千年的孤寂,仿佛也散了几分。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那声音里,是压抑千年的畅快。 君凤卿立在两人身侧,看著这一幕,唇边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太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觉— 那是放下。 那是释然。 那是千年等待,终有迴响。 从冰窖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將整片天地染成一片金红,那光落在三人身上,將三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 —— “二哥,瀚海圣泉之事,有劳你了。”寧长生站在潭水之畔,转身看向醉饮黄龙,“北隅之地,近来不太平,务必当心。” 醉饮黄龙点了点头,那张英武的面容上,又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三弟放心,为兄省得。” 他顿了顿,抬手在寧长生肩上重重一拍。 “倒是你,此去拜访那位好人”,可需为兄陪同? 寧长生摇了摇头。 “不必,有六弟隨行即可。”他看向君凤卿,“那人我自有办法,两人足以。” 君凤卿微微頷首,没有多问。 他信任寧长生,如同千年前一般,毫无保留。 “那便这样定了。”寧长生收回目光,望向天边那抹残阳,“待此间事了,我们兄弟,再好好喝一杯。” “好!”醉饮黄龙哈哈一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三道声音,在暮色中迴荡。 那声音不高,却重得如山。 那是兄弟之间的承诺。 那是跨越千年的约定。 那是— 无论生死,无论轮迴,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不会改变的一情义。 第九十九章 残林之主 第100章 残林之主 苦境神州,烽烟不断,悲剧不绝,然武林之中,亦有心怀悲悯者,愿为眾生开闢一方净土,庇护一方百姓。 残林,便是如此。 残林者,乃因其专门收容身有残疾之人因而得名。在茫茫武林內算不得什么大势力,却声望颇重。 不仅因收容残疾之人的善举,更因昔日以一式“神催意残”威震江湖的残林之主。 罗喉之伤,疗伤圣地水晶湖或可一试,但水晶湖外却有一守护异兽。 虽说那异兽实力不济,要突破並非难事,但寧长生却不会错过如此名正言顺与残林之主接触的机会。 不仅为一份交情,也为替这武林多守住一个好心人,当然更多的,还是为了將来平推天下封刀进行准备。 伟人说得好啊,谁朋友多,谁路就宽;谁树敌少,谁走得远。 所以最好的策略,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而残林之主无疑是极为合適的作为朋友的人选。 这一日,残林之外,远客到来,却见驀然风动,原本斜插在残林之外的刀旁,悄然出现一道衣著素净的身影。 “两位,在下申屠东流,前方残林乃是专为残疾者所涉,不染武林之事,还请在此止步。 ·; ;; 就在百步之外,申屠东流看著两人,语气客气说道。 寧长生、君凤卿闻言止步,对视一眼之后,寧长生迈步上前一礼回道:“在下萧炎,这位是我家六弟尹凤卿,此回特来拜访残林之主,还望先生通传。” “萧炎?素还真、谈无欲所列武林名人榜上天下第一剑,却不知拜访吾主所为何事?”申屠东流眉头微皱疑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等兄长伤势沉重,需以水晶湖一试疗愈,听闻残林之主与水晶湖守护异兽相识,特来恳请一封引荐信使其通融放行。”寧长生解释道:“我也打探到了一些贵主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希望能够以此作为交换,还望通传。” 申屠东流看著两人,涉及信息交换,他亦无法做主,只请寧长生两人稍待,隨后转入残林之內。 “先生,这残林之主当真不俗,竟能让这等高手忠心追隨。”君凤卿看著申屠东流的背影讚嘆道。 “武林之內,从来不乏义士啊。”寧长生点了点头。 武林之中,正邪交织,哪怕是如同素还真、谈无欲这等正道之人,邪行也不再少数。 真正的纯净之人屈指可数,在寧长生看来,残林之主却能算得上一个。 不多时,申屠东流匆匆走出,对著两人一礼,隨后道:“两位,还请隨我前来。” “有劳。”寧长生和君凤卿一併回以一礼。 “客气了。” 两人跟在申屠东流身后,深入残林之中,风中瀰漫淡淡药草香气,不多时,便在一处普通屋舍前的院子里见到了一褐衣黑髮,手足扭曲残疾的青年人,正是— “主上,人已带到。”申屠东流对著其行了一礼而后转身介绍道:“这两位便是萧炎先生以及尹先生,两位,这位便是我家主上。” “见过残林之主。”寧长生、君凤卿齐齐说道。 青年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辛苦了,东流。” “分所应为,那我先退下了,两位,请。” 申屠东流退下,残林之主的目光亦隨之看向两人。 “两位无需多礼,我名皇甫笑禪,两位唤我名姓即可。” “残林之主坦荡。”寧长生亦说道:“实不相瞒,萧炎与尹凤卿是我们兄弟两人行走江湖所用化名,我名寧长生,这位乃是结义六弟君凤卿。” 面对皇甫笑禪,寧长生自问只需要一个策略,真诚。 真心换真心。 皇甫笑禪也的確值得如此。 至少和他换真心,不用担心像和某个白莲换真心一样甩手就被卖了。 见寧长生如此坦荡直接,皇甫笑禪也是不由意外,既意外於名动江湖的天下第一剑萧炎竟然是个假名,也意外来人竟然如此坦荡,第一面便將此事交了底,分明不过是一个名號,他也无从追究。 但看寧长生如此坦荡,心中也不免生出些好感来。 “两位当真坦荡,笑禪感谢两位信任,还请放心,此事我自不会外传。”皇甫笑禪轻声道:“两位来意,笑禪已从东流口中得知,却不知两位欲救的兄长可否告知名號?” “这————” “武君罗喉。” 君凤卿还在迟疑,寧长生已然脱口而出。 而皇甫笑禪闻言一怔。 方才,听到了什么? 皇甫家在灭门以前亦是武林世家,家学不俗,经史子集皇甫笑禪自然瞭然於心,对於千年以前的西武林天都歷史也有所了解,不过———— “天都武君,竟还在人世,史书所言不是早被————” “史书所载亦是人言,如何流传,自然是执笔之人说了算。” 皇甫笑禪回过神来,目光看向寧长生,“天都六俊,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寧先生在其中。” “行三,寧某还有一个曾用名。” “天都君相白未染?”皇甫笑禪点了点头,“史书言说阁下被毒杀,看来果然史书不可尽信。” “笑禪兄远比我想的接受的快啊。”寧长生说道。 “武林旧史,武君在史书记载谤大於毁,若只是单纯想让笑禪认可引荐,自有大把人选可说,何必单挑武君。”皇甫笑禪平静道:“至於寧先生在武林所做贡献,笑禪虽不入武林也有耳闻,若是罗喉真是史书所载暴君,我相信以寧先生为人也不会如此哪怕过去千载也要为其奔波了。” “笑禪兄心思透彻,令人钦佩。” “过誉了。” 皇甫笑禪摇了摇头,但见真气引动,一张白纸飘起,隨后皇甫笑禪一道掌劲没入內中,白纸不见变化,却在隨后就飘然落在了寧长生的手中。 “將此信交予守卫水晶湖的雪狮儿,他自会放行。” “多谢。” 寧长生也没有客气,將引荐信物收起,隨后自光示意之下,君凤卿悄然退至远处,此举看的皇甫笑禪面带疑惑之色。 “寧先生这是?” “事关笑禪兄私事,始终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寧长生正色道:“也是我先前委託申屠东流转告之事,笑禪兄如此气度恢弘,寧某也自当略尽绵薄,將消息告知。” “嗯?”皇甫笑禪闻言疑问道:“却不知是什么消息。” “事关皇甫家灭门之事,详情如此————” 多年以前,皇甫家遭仇人灭门,皇甫笑禪虽大难不死却重伤成残,左手、右脚俱残,此后毕生便只剩下了追缉凶手和找寻兄长两个目標。 而事实上,寧长生深知皇甫家灭门的真相远不是那么简单。 刀瘟、患剑这一对雌雄双煞固然不是什么好货,但在幕后算计皇甫家的贾命公和鬼梁天下更是罪魁祸首。 考虑到如今皇甫笑禪与鬼梁天下的关係,寧长生隱去了这一段算计內鬼梁天下的戏份,只暂时將一切放在了贾命公的头上,说是贾命公贪图皇甫家家產以及家传武学。 但即便只是如此,也听得皇甫笑禪双目通红,浑身颤抖不已。 寧长生看著皇甫笑禪如此激动,连忙劝说道:“笑禪兄,冷静,冷静啊,此事尚需计议,不可一时之间衝动。” 皇甫笑禪闻言,隨即运气平復心绪,眼中恢復清明,但话语中那隱约饱含的杀气,却是再难掩盖。 “寧先生,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 “也是关於寧某自身一些功法特性,说来话长,不过此事笑禪兄后续也自有方法应对,但当前还请谨慎行事,莫要因为一时衝动便找上贾命公。” 皇甫笑禪摇了摇头,神色冰冷,“既知晓奸贼祸首,皇甫笑禪岂能纵容其存活於世!” “幽燕征夫乃是江南第一暗杀组织,势力庞大,耳目遍布天下,一旦贸然出手不成,贾命公固然奈何你不得,但残林必然受到波及,因此欲要报仇,我等必须追求一锤定音的结果!” 皇甫笑禪听到寧长生所说的,沉默了。 残林。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的確,就如同寧长生所说的,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可残林里那些无辜之人,那些无处可去、只能在此求一方安身之所的可怜人,他不能不顾。 “我等还是先谋定后动。”寧长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此回承蒙笑禪兄恩情,待大哥復原,我等再相助一臂之力,必然更有把握。” “这————”皇甫笑禪连连摇头,“不可,不可。”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皇甫家血仇,乃是家事。” “笑禪岂能接受外人被捲入其中?” “笑禪兄这便见外了。” 寧长生截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抬手,轻轻按在皇甫笑禪手背上。 那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肌肤,传入心底。 “你此回愿意相助,便与我等也是兄弟一般。” “兄弟家仇,便也是我等的家仇。” “一同报之,理所当然。” 寧长生顿了顿,自光与皇甫笑禪对视。 “还请听我一言,暂时冷静。” 皇甫笑禪看著他,看著这张陌生的、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面容,看著这双沉静如渊、 此刻却满是真诚的眼眸。 心头那股鬱结,竟鬆了几分。 “在此之前,你可先寻刀瘟患剑。 寧长生的声音,继续响起。 “一者了却前仇,一者也可印证我的说法是否属实。” 刀瘟、患剑。 这两个名字落入耳中,皇甫笑禪的杀意又起。 可那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余下深深的无力。 “他们两人,也早已绝跡矣,我多年苦寻,也是未得。” “这两人,我也有消息。”寧长生看著他,一字一句。 “详情如此————” 皇甫世家覆灭之后,刀瘟患剑也因理念不合而决裂。 夫妻一战,刀瘟断臂失忆,患剑亦落得残疾。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阴阳海传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可悲。 可嘆。 皇甫笑禪听著,心中却並未感觉到快意。 反而越发的沉重。 江湖之事,从来难言对错。 那两人可恨,可又何尝不可怜? “如今,患剑化名无悼一人庸,正隱居於北隅鉅锋里。” 寧长生的声音,继续响起。 “而失忆的刀瘟,则被患剑送入参寥静院静修参禪。” “你可先往鉅锋里寻找患剑,验证我先前所言,包括他们最开始的消息来源。” 说到此处,寧长生又加重了语气:“只是————务必当心,纵然真正有心报仇,也还请忍耐,鉅锋里內高手眾多,不可衝动。 皇甫笑禪沉默了。 他看著寧长生,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多谢你。” “客气了。” 寧长生收回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无论如何,多加小心。 “6 “你————也是一样。” 皇甫笑禪顿了顿,忽然迟疑道:“另外,阁下为何要如此————” 他斟酌著词句,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若只为引荐,引荐信函拿到便可离去。 若为交易,寧长生也只需要將消息告知。 为何? 何必? 如此的反覆叮嘱,一再劝说— “这嘛。”寧长生看著他,看著这张苍白的面容,看著这双沉静却分明藏著痛苦的眼眸。 脑海中却是回忆起皇甫笑禪原本应该经歷的人生轨跡,鼎炉分峰,名为兄弟,实际上比塑料还要塑料。 这个残忍的江湖,不適合皇甫笑禪这样的人,但皇甫笑禪也不该是这样的命运。 他理所当然的值得更好的结局。 想到此处时,寧长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皇甫笑禪却看得分明,心中更是疑惑。 “如果可以————”寧长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武林之內,若人人皆是笑禪兄一般的人,便好了。” 如果世人皆如皇甫笑禪一般的性子,这个武林是否会安稳和平一些。 死的人是否也能够少上一些,仇怨是否也能少看一些。 一个人,究竟要退到哪里,才不是江湖啊。 第一百章 天下封刀 第101章 天下封刀 苦境神州,一峰巍峨参天,直插云霄。 峰顶之上,恢弘建筑连绵起伏,正中广场上一柄巨大的刀型雕塑昂然矗立,刀锋直指苍穹,气派不凡。 神州之地,刀者眾多,而论及刀门最盛者,莫过於传承千余年的天下封刀。 神武峰上,正是天下封刀总坛所在。 大殿之上,高悬的“刀”字牌匾铁画银鉤,笔力道劲,不仅彰显气派,更显露这千年刀宗在苦境刀门举足轻重的地位。 今日,天下封刀內气氛压抑。 那些最底层的刀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低头垂手。 大殿之上,一人英姿挺拔,腰悬一口豹头刀,刀鞘乌沉,隱泛寒芒。 那张面容刚毅冷峻,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正是天下封刀主席傲世苍宇·刀无极。 “好,好得很啊。” 刀无极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已经许久不曾见得敢於挑衅天下封刀的宵小了!” 那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分明翻涌著压不住的怒意。 事情的最初,还要追溯到数日以前。 寒光一舍使人送来一对木匣,以及一封指名要刀无极亲启的信函。 木匣开启的剎那,饶是见惯生死的玉刀爵,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弃剑师、鄙剑师。 两颗人头,两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盯著他,盯著这天下封刀的大殿。 仿佛在质问什么。 又仿佛在控诉什么。 刀无极没有动容。 他只是將木匣合上,指尖在那冰冷的匣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打开了那封信。 偌大的白纸之上,只有一个字— 白。 没有多余的说明,没有寒暄,没有威胁,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可就是这一个字,让刀无极的瞳孔,微微一缩。 白。 天都君相,白未染。 那个本该在千年前就已死去的人。 那个一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世上的人。 “哈。” 刀无极冷笑一声,將信笺搁在案上,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拢在袖中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白未染。 本以为千年再会,不过是空谈一场。 想不到— 竟然真有再会之机。 刀无极的第一反应,是惊。 惊的不是白未染还活著。 惊的是枫岫主人。 那个他多次招揽、却始终若即若离的世外高人,那个他以为迟早会收入麾下的人才,竟然是白未染千年以前便埋下的暗桩。 惊意未散,怒意已起。 怒枫岫主人,多年来的欺骗隱瞒,在他面前演了千年的戏,他却浑然不觉。 更怒那当死之人,既然已经死了,何故还要再现人世? 既然如今再露苗头那便一同埋葬吧。 “主席。” 一旁,天下封刀副主席玉刀爵亦是神色凝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斟酌著措辞。 “寒光一舍已然人去楼空。” “哼。” 刀无极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倒是个聪明人。 “” 顿了顿。 “可惜,太不明智。” 枫岫主人既然选择了站队,又岂会立於危墙之下? 这一点,刀无极早有预料。 可预料是一回事,亲眼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命人详加调查。”刀无极收回思绪,沉声吩咐,“查清近日有何人拜访过寒光一舍” 。 他看向玉刀爵,目光沉沉,“此事事关重大,有劳副主席亲自督办。” “务必小心谨慎。” 玉刀爵闻言,欠身一礼,“谨遵主席之命。” “老夫一定儘快调查清楚。” “对方凶残。”刀无极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副主席还是以保全自身为要。” 隨后刀无极的目光扫过大殿。 “严令各方支脉严加戒备,不可掉以轻心。” “是!” 玉刀爵领命退下,脚步声在大殿中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刀无极独立殿中,望著那高悬的“刀”字牌匾,沉默良久。 白未染。 这三个字在心头翻涌,像一根刺,扎在千年前的旧伤之上,隱隱作痛。 他太了解那个人了。 那人既然敢现身,敢留下“白”字,便绝不会毫无准备。 他既然敢动天下封刀的人,便绝不会只动两个人便罢手。 刀无极心知,如此还远远不够。 天下封刀兵力皆在明面,但凡调度,动静皆是不小。 若白未染有心算无心,只怕— 还需要筹备一些暗手。 “此外。” 刀无极转过身,看向玉刀爵。 “吾尚有他事需要处理。” 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天下封刀这几日,就先由副主席主理。” 玉刀爵一怔,隨即点头。 “是。” 他顿了顿,又迟疑道:“只是武林之內,既有人针对天下封刀,主席在外,务必当心啊。” “哼。” 刀无极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若是真找上吾来— 他抬手,轻轻按在腰间的豹头刀上。 “刀无极势必会令其付出代价。” 那声音不高,却冷得彻骨。 “算一算时间,天下封刀方面应该已经得知鄙剑师和弃剑师的死讯了。” 自皇甫笑禪处取得引荐信,寧长生和君凤卿隨即迴转晓梦云居,途中寧长生亦在估算著时辰,不仅在估算著己方的时间,同时也在盘算著刀无极的下一步动作。 “事情到此,我们就必须更快一步了。” 一旁君凤卿也从寧长生口中得知了先前寒光一舍內发生的事,天下封刀吃了亏,报復必然紧隨其后,如今几人有了行动,以天下封刀的势力很快就会查到行跡,因此留给他们筹备罗喉復甦的时间,无疑变得有限。 但即便如此,君凤卿亦未质疑寧长生的决定。 从当年天都之时便是如此。 白未染的决定,从未错过。 “放心,此回的目標,正是要让刀主席动起来。”寧长生同君凤卿说道。 “嗯?此言何意?”君凤卿疑惑问道。 “武林局势变化万端,一个庞然大物在武林频频动作,无论其真实目的为何,势必都会为万眾瞩目,如今北武林內各方势力皆有心入侵中原,天下封刀一动,无论愿不愿意,势必都会被人推上对抗北武林势力的前线,一方魁首,岂是那么好当。”寧长生解释道:“不过这些也只是小算计,以天下封刀的势力,同样反过来也可以暗中与其它方面达成合作以针对我们,因此硬实力方才更为重要。” “还是那一句,先让大哥復甦,再论其它。” 刀无极,放心,天下封刀只要露头。 武林中有的是残局让你收拾。 天下封刀,又能扛得住几波呢。 第一百零一章 鼓? 第102章 鼓? 晓梦云居,暮色四合。 寧长生与君凤卿对坐亭下,一盏粗茶,两碟素果,茶烟裊裊,在暮光中升腾、飘散。 “六弟,你这一脉族人,如今安置何方?”寧长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隨意。 君凤卿闻言,微微欠身:“回先生,当年天都事变之后,学生便依枫岫之计,將族人化整为零,散入各处,如今多以“尹”为姓,隱於市井,不涉江湖。” “尹凤卿————”寧长生念著这三个字,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倒是好姓。”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 “不过,仍是不够。” 君凤卿眉梢微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著寧长生。 “刀无极此人,吾比你们更了解。”寧长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几分沉沉的凝重,“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知你族人尚在,必不会放过。” 君凤卿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那先生的意思是?” “再隱。”寧长生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向亭外那片渐沉的暮色,“隱到连你自己都找不到,隱到天下封刀的触角再长,也够不著。” 君凤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学生明白了。” “还有曼碌那孩子。”寧长生收回目光,看向君凤卿,“她跟在你身边,太危险了。” “曼碌她————学生————明白了。” 寧长生抬手,在君凤卿肩上轻轻拍了拍。 “暂別而已。”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待此间事了,待天都重立,再接回来便是。” 君凤卿抬眸,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毫不作偽的理解。 “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 寧长生收回手,正欲再说什么,忽然,脚步声响。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带著一股风尘僕僕的气息。 “三弟,六弟!”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爽朗,中气十足,正是醉饮黄龙。 寧长生与君凤卿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迎了出去。 院门处,一道白袍金甲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 那张英武的面容上,带著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可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二哥。” 寧长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只以术法封存的水囊之上。 “幸不辱命!” 醉饮黄龙哈哈一笑,將水囊往寧长生面前一递。 “瀚海圣泉,在此!” 寧长生接过水囊,入手沉甸甸的,隔著术法封印,仍能感受到內中那股温热的、宛如活物的力量。 “二哥辛苦。” “辛苦什么!”醉饮黄龙摆了摆手,那语气隨意得仿佛不过是出了一趟寻常的远门,”倒是三弟,你猜为兄此行,还带了什么回来?” 寧长生眉梢微挑。 醉饮黄龙已从背后取下一物一面鼓。 “这是?”虽然是问话,但寧长生却隱约猜到了几分。 但是,不应该啊———— “瀚海圣泉源头所堵之物。”醉饮黄龙將鼓递到寧长生面前,“为兄见它不凡,便一併带了回来。” “此行倒是比预想顺利,只是后面该往北隅一行同那位三皇爷道谢才是。” 不久前,为取瀚海圣泉,醉饮黄龙直往北武林而行,而此时的北武林一幅黑云压城的模样,十三圣殿正磨刀霍霍南下,气氛紧逼。 醉饮黄龙依照著寧长生先前所言找上了北辰皇朝三皇爷北辰胤。 寧长生知晓北辰胤的为人,对於能够向醉饮黄龙这等实力的人物示好施恩的机会,北辰胤必然不会放过,便提前与醉饮黄龙有所提及。 果不其然,在知晓醉饮黄龙来意之后,当即派遣府上门客,同时搜罗情报,助醉饮黄龙穿越死亡沙漠,抵达瀚海。 原本依著寧长生的想法,既然模擬的一切皆为现实,那么当初第一次模擬的寧长生影响了三玄音和令狐神逸之间的恩怨走向,那么贺长龄不会变成皮鼓师,藺无相也不会在瀚海內遇到皮鼓师被惨遭扒皮製鼓,没有人皮石鼓瀚海圣泉也不会堵塞,醉饮黄龙此行应该顺利才对。 却不曾想瀚海圣泉依旧被堵塞,只是原始林內醉饮黄龙不曾遭遇什么人,很顺利的便找到了瀚海圣泉的源头,找到了堵塞的原因。 依旧是一枚鼓。 醉饮黄龙觉察到此鼓不凡,便將之带出,又取了瀚海圣泉匆匆赶回。 这便是醉饮黄龙北隅之行的全过程。 不能说一波三折吧,至少是有那么些一帆风顺。 一整趟行程听得连寧长生都感觉有些顺利的难以置信,深深地怀疑这还是霹雳么。 讲道理,就醉饮黄龙取圣泉这剧情,放在寧某人穿越前的剧情里,高低是要演个三五集的节奏,而且再刷新两三个npc出来,这包不准就又给带进哪条线里了。 结果醉饮黄龙这一趟,不仅带回了圣泉,甚至还拿回了疑似人皮石鼓的东西。 不过如果贺长龄没有变成皮鼓师,也不在瀚海,又是哪里来的人皮石鼓? “三弟你知晓此鼓?”醉饮黄龙注意到,寧长生的目光始终都不曾偏移离开这一面鼓,不由问道。 “知晓,也不確定,如果真是我所知道的那面鼓,若是机缘合適,再寻到催动之法,那么对战天下封刀,无疑就更有把握了。” 寧长生语气肯定道。 见寧长生如此,醉饮黄龙不由有些惊讶,“仅凭藉此鼓,当真有如此能为?” “哈,若真的是它,一鼓在手,十万大军如等閒啊。” 但即便这枚鼓真的是人皮石鼓,想要催动也还需要另一个因素,暂时还无法转为即战力,因此寧长生翻掌之间也只將之收起。 “既然二哥你也回来了,那我们三人这便启程,枫岫在棺槨之上设有术法,先將大哥连同冰棺,带往水晶湖再行开启,双管齐下。” 醉饮黄龙与君凤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那便走!” 醉饮黄龙一甩袍袖,转身便向院外行去。 那步伐,那气度,哪里还有半分连日奔波的疲惫? 寧长生看著那道白袍金甲的背影,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切顺利,当真算是开了个好头啊。” 只希望瀚海圣泉加水晶湖,足以让大哥復原。 > 第一百零二章 罗喉復甦 神武兵至 第103章 罗喉復甦 神武兵至 “原来如此,你们是笑禪的朋友啊。” 疗伤圣地水晶湖之外,寧长生、醉饮黄龙、君凤卿带著冰棺內的罗喉来到水晶湖外。 原本负责看守此地的异兽雪狮儿现身,在看到寧长生出示的皇甫笑禪引荐信函之后,也不在阻拦。 看了一眼冰棺內的罗喉之后,雪狮儿摇头晃脑的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带人进去就是了,將伤患沉入水晶湖內便是。” “多谢了。”寧长生对著雪狮儿抱拳道谢之后,对著醉饮黄龙、君凤卿一招呼,两人隨后协力將冰棺运至水晶湖外。 隨著寧长生抬手解开昔日枫岫主人落在冰棺之上的禁制,冰棺封盖缓缓笑容,一旁君凤卿连忙递上装有瀚海圣泉的水囊,將內中乘装的瀚海圣水送入罗喉口中。 待其完成之后,醉饮黄龙双掌一合,磅礴真元引发,牵引罗喉之躯自冰棺內漂浮而起,寧长生於旁同以真元辅助,罗喉身躯漂浮著,隨著两人引动缓缓没入水晶湖內。 水晶湖面,水雾氤氳。 疗伤圣地,千百年来罕有外人踏足,今日却是风波迭起。 湖面之上,罗喉之躯缓缓沉入水中,那身影没入碧波深处,只余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渐渐归於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分明有光华流转。 三人目光投向湖內,但觅罗喉身影沉浮,永晶湖的灵力,正源源不断涌入那道沉睡手年的身躯,如枯木逢春,如乾涸见泉。 “瀚海圣泉,水晶湖。”醉饮黄龙看向寧长生道:“若是这两法皆行之不通————” “尚有第三条路,乃是邪天御武的心血,不过此法有些波折,我已让枫岫前去查探。” 第三次模擬,如果说真的错过了什么,无疑是错过了浑身是宝的邪天御武遗体。 但凡能够带著记忆穿越,寧长生是真想尝试下邪天御武这个品种的生物能不能批量规模化养殖的,哪怕没有邪天御武本尊这么好用也认了,主要是带来的好处太多。 邪天御武的心血啊,也是能够令人避死延生的好东西。 结果———— “邪天御武————心血?”醉饮黄龙闻言皱起眉头,“邪天御武已死去千年有余,此时找寻怕是。” “不过一试而已,而且观大哥状况,我想瀚海圣泉和水晶湖已然合用了。” 炽蝶鳞是否还能如同原本路径一般出现,寧长生也並没有完全的把握,毕竟这一次的邪天御武与原本应该的轨跡也有所区別。 不过以枫主人的能力,寧长生很清楚,其自然会想著办法解决。 而且————事情远比寧长生所想的要顺利。 罗喉身上沉重的伤势以三人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癒合,就连损失的血气,也在水晶湖和圣泉的作用下迅速恢復,甚至更胜先前。 而就在罗喉身上伤势正在復原之时,水晶湖之外,突然响起雪狮儿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人?!” “不可擅闯!” “啊!” 战声?! 忽来的战声,寧长生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似乎不用多想,也知道来人为何。 “二哥、六弟,你们在此照看大哥状况,我去支援。” “你们待在这里,我去!”醉饮黄龙的速度比寧长生还要快上一些,话语未落人已窜出好大一截,寧长生见状也只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 水晶湖外围。 雪狮儿身躯跌倒在尘埃之中,那双原本温驯的眼眸此刻满是戒备,地上满是猩红。 对面,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黑衣,冷麵,墨绿色的头髮,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杀气。 未见其背后兵刃出鞘,只是屈指轻弹,一道无形剑气已破空而出! 噗—— 雪狮儿肩头血花进溅,原本已经重伤的身躯只能勉力做出反应,仓促一个滚身,奈何躲闪不过又吃一击重创,却仍旧死死挡在入口,不肯退让半分。 “让开。” 那黑衣剑客开口,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饶你一命。” “休想!” 雪狮儿低吼一声,周身真元涌动,便要拼命— “退下!” 一声沉喝,自天而降! 伴隨喝声而至的,是一道金色刀气! 那刀气凌厉霸道,挟裹风雷之势,直劈黑衣剑客! 黑衣剑客眉头微皱,身形急退,堪堪避开那道刀气。 刀气落空,斩在身后山石之上,轰然炸开,碎石纷飞! 尘埃落定。 一道白袍金甲的身影,已立在雪狮儿身前。 神刀龙鳞在手,刀身嗡鸣,金光流转。 “醉饮黄龙。” 黑衣剑客目光一凝,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流露出了情绪,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战意在燃烧。 “果然是你,看来我这一趟的確是不算白来啊。” “嗯?”醉饮黄龙反应也是不满,立刻便觉察了眼前剑客的来歷。 “你是,刀无极的麾下!” 不是疑问,是確认。 灰衣剑客没有否认,只是抬手。 身后,利刃出鞘! 那剑通体乌沉,剑身狭长,隱隱有寒芒流转,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光。 剑锋直指醉饮黄龙。 “独孤无语,生死由吾,残风卸剑。” “独孤残剑,奉命而来。” “还请指教!” 话音落,人已动! 骤然一剑,快如惊雷,疾若闪电! 剑锋未至,剑气已到! 醉饮黄龙眸光一凝,神刀龙鳞横封一鏗!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醉饮黄龙稳如泰山不见动摇,反观独孤残剑却是退了整整十余步! 一剑势败,独孤残剑眼內不见沮丧,反而是战火愈发的高涨。 醉饮黄龙,名不虚传,果然是值得期待的对手。 “哼。” 反观醉饮黄龙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带著明显不过的怒火。 怒於刀无极的背叛,亦怒於刀无极的迫不及待。 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將他们剷除,二弟啊,诗意天城,你的过去,对你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仇恨,是耻辱————亦或是,你渴望彻底斩断的宿命! “独孤残剑,你的到来“,醉饮黄龙抬眸,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杀意凛然。 “非是时候啊!” 第一百零三章 残剑无命 武君再临 第104章 残剑无命 武君再临 水晶湖外,傲天神武殿头號战將独孤残剑奉刀无极之命追查寧长生等人下落。 雪狮儿重伤危命之际,醉饮黄龙及时赶到,一刀之威,尽显云泥之別。 然而独孤残剑心中不仅未生惧意,反倒战意更浓,残剑再会神刀,刀剑交锋,生死一线。 而作为对手的醉饮黄龙心中怒火剧增,既怒於刀无极的背叛,更怒於他的迫不及待。 千年之前,天都倾覆,郁笙寒喋血,君凤卿濒死,晓梦含恨而终,罗喉沉睡至今一桩桩件件,皆是刀无极一手造成。 如今,不过是甫才显露行跡,他便又如此的迫不及待。 二弟,二弟,天尊皇胤可容,但醉饮黄龙若还是一昧退让,如何对得起天都眾人啊! “怒龙断江!” 再一轮的交锋,一声沉喝,醉饮黄龙双眸一瞬闪过金色华光,神刀龙鳞骤然爆发! 金色刀气冲天而起,化作腾龙之形,挟裹万钧之势,直扑独孤残剑! 独孤残剑面色微变,长剑疾舞,剑气纵横,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屏障! 可那刀气太强,太猛,太霸道! 一剑,两剑,三剑———— 刀气所过之处,剑气屏障层层碎裂! 轰! 一声巨响,独孤残剑倒飞而出,人在半空,已连喷数口鲜血! 落地时,踉蹌数步,方才稳住身形,那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滴落,染红了脚下黄土。 “好刀法。” 独孤残剑抬手,抹去嘴角血跡,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更炽烈的战意。 “再来!” 话音未落,人已再动! 动的却不是他。 醉饮黄龙的速度,比他来的更快,只在瞬间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独孤残剑,你!” 独孤残剑还来不及反应,只感觉自己手上一阵剧痛,鏘然一声残剑脱手,人已被醉饮黄龙提在手中。 “呃————” “你!”醉饮黄龙语气冰冷,“你可知,刀无极让你来杀得人,是谁!” “是谁,於我皆不重要。” 哪怕落於敌手,独孤残剑亦是不改傲气,“我既服膺於刀无极麾下,遵从其指令行事亦是该然,你们杀了刀无极的人,又能够夺得了多久。” “既然如此,醉饮黄龙,成全汝之忠义!” 醉饮黄龙冷声一落,神刀龙鳞划过,剎那封喉,独孤残剑双目圆睁,鲜血飞溅剎那,性命断绝,隨著醉饮黄龙鬆手,整个人也无力的倒在尘埃当中。 隨后醉饮黄龙转身走向雪狮儿,將雪狮儿小心翼翼的搀扶而起,语气中带著些沉重:“抱歉,因我等之事,使水晶湖这等世外之地也沾染江湖风尘了。” 雪狮儿闻言摇了摇头,“不妨事,不妨事,身在江湖当中,谁又能够真正说得上置身事外,之前笑禪也和我讲过很多次啦,都说这江湖难退,难退啦,没事没事,你们是笑禪的朋友,自然也是我雪狮儿的朋友,朋友帮朋友,再说其他就见外了。” “多谢你。”醉饮黄龙低声道:“我搀扶你先往水晶湖吧。” “辛苦辛苦。” 哪怕是受了伤,雪狮儿脸上依旧是掛著笑容。 两人缓缓转入水晶湖畔,寧长生、君凤卿见雪狮儿如此连忙上前关切,也从醉饮黄龙口中得知了来人的消息。 “独孤残剑,原来如此。”寧长生若有所思。 刀无极的傲天神武殿,独孤残剑在內中绝对算得上独一档的高手,甚至能和漠刀绝尘过手的人物,也是运气不好,遇上了醉饮黄龙,刚出场就被一刀秒杀。 也看得出来刀无极石真的急了眼了,连傲天神武殿的兵力都给动用了。 那可真是————太妙了。 “三弟,你知晓此人?”醉饮黄龙见寧长生沉默不作言语,隨即问道。 “此人源自於刀无极独立於天下封刀以外的隱藏兵力,名唤傲天神武殿,算是其中为数不多的高手,就这么折损,刀无极怕是也要心痛上一阵了。” “刀无极的追隨者,哼,死有余辜。”一旁君凤卿冷声道。 寧长生闻言摇头,“不可如此想,当年之事,我等自要討回仇债,但也不可肆意拦杀,否则反倒易使我们如同千年前一般,再度成为眾矢之的,哪怕是天下封刀內部,也並非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此事再做后图不迟————嗯?” 话语间,几人皆觉察源自水晶湖的异样,而在湖畔的雪狮儿方才在湖水里打了个滚,觉察气氛不对之后连忙跳出湖水。 那股气息,那股熟悉的、却又久违了千年的气息,正自湖底深处,一点一点,向外扩散。 如潜龙出渊,如猛虎离山。 “大哥————” 君凤卿喃喃念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千年了。 整整千年。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千年。 “退后。” 醉饮黄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凝重的意味,神刀龙鳞横在身前,將寧长生与君凤卿挡在身后。 寧长生看著那道白袍金甲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没有退后,只是静静立在原地,自光越过醉饮黄龙的肩头,落向那片越来越不平静的湖面。 湖水开始翻涌。 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隨即,涟漪变成波浪,波浪变成波涛,波涛变成漩涡。 巨大的漩涡,以湖心为中心,疯狂旋转! 湖水被那股力量牵引,向四面八方涌去,露出湖底那片久不见天日的泥沙,也露出那道身影。 金甲。 赤发。 冷硬的面容,紧闭的双眼。 罗喉。 他就那样静静躺在湖底,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具沉睡千年的尸骸。 可那股气息— 那股让天地变色、让风云激盪的气息,正自那具看似毫无生机的躯壳之中,源源不断地向外涌出! 如火山喷发,如海啸倒灌! 如武君临世! “大哥!” 醉饮黄龙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压抑千年的激动与期盼。 君凤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著袖口,指节泛白,青筋隱现。 寧长生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那道身影,看著那张冷硬的面容,看著那双依旧紧闭的眼睛。 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终於鬆了几分。 可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翻涌的湖水,骤然凝滯! 那狂暴的气息,骤然收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具躯壳之中,猛然一缩,又一放— 然后。 “呼” 一声呼吸。 如雷作响,如山崩地裂,如万马奔腾!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落入这方天地的每一寸角落! 岸边,雪狮儿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数步,满是惊骇之色。 他看守水晶湖多年,见过无数伤患在此疗伤,见过无数人在此沉眠,见过无数人在此甦醒— 却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从未见过,这般气势。 从未见过,这般— 湖心骤变! 那具沉睡千年的躯壳,猛然睁开双眼! 赤芒! 两道赤芒,自那双眼睛中迸射而出,直衝九霄! 那光芒炽烈如火,灼眼欲盲,將半边天幕都染成一片猩红! 与此同时,那具躯壳缓缓升起。 不是飞,不是飘,而是一站。 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了起来。 金甲灿耀,赤发飞扬,那张冷硬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歷经千年风霜、看透世事无常的沉。 罗喉立在湖心之上,脚下是翻涌的湖水,身后是漫天的赤芒。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扫过岸边那几道身影醉饮黄龙。 君凤卿。 还有那道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身影。 罗喉的目光,在寧长生面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疑惑,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沉鬱所取代。 “二弟。”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千年不曾言语的生涩。 “六弟。” “你们,还在。” 第一百零四章 世有难兮无极救 第105章 世有难兮无极救 水晶湖畔,兄弟再重逢,罗喉目光扫过醉饮黄、君凤卿,语声带著些微的颤抖。 “二弟、六弟,你们————” “不止我们还在。”醉饮黄龙上前一把揽过罗喉的肩膀,“还有三弟————” “三弟?”罗喉的目光隨之偏移,落到寧长生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上。 “三弟————难道是————” 寧长生微笑著上前一步,只微微点了点头,“大哥,许多年不见了。” 一声大哥,罗喉心潮翻涌不已。 不敢相信,曾经无数次的梦中幻景,而今竟然真的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三弟,三弟,你没骗我们,你真的回来了,我们又————” 驀然,罗喉瞬间顿住,原本激动地神色僵在了那里,肉眼可见得转为了黯然。 “是————大哥无用。”罗喉双拳紧攥,垂下了头。 “你如今既是依约回来,可大哥却没有做到,守好天都,甚至连一眾兄弟都未能———— “” 看著罗喉如此,寧长生心內一嘆,上前一把抱住了罗喉,低声道:“无妨,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了,天都之事终会向那些人一一討回,现在我们先离开吧,还有很多话,很多事情要做。” “好!”罗喉应著,將寧长生结结实实拘在了怀中。 “这一次,大哥发誓,绝不容你们再受到伤害,除非————” “。”寧长生连忙打断,毕竟这里可是霹雳,这种旗子可不兴插啊。 “应该说,我等兄弟齐上,焉有一合之敌啊。” 欧阳上智死,欧阳世家一夕覆灭,许多人都以为武林或將就此安平,然而一波甫平一波紧接再又起,北武林各路势力乱斗,最终以十三圣殿扫平风雨齐天塔,收服神蚕宫作为结局。 平定北武林之后,十三圣殿磨刀霍霍,金阳圣帝关足天挥师南下,第一战便是兵围翠环山,一场大战之后,因覆灭了欧阳世家风头无两的清香白莲素还真兵败,最终在眾目睽睽之下引天雷亟身,化为飞灰。 素还真败,金阳圣帝更是携大胜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再扫无欲天,谈无欲失踪。 接连挫败日月才子的关足天一时间儼然一副天下无敌的態势,入主中原,建神武殿,强行压服武林各派,令其俯首称臣,有不从者尽数诛灭,中原武林顿陷水深火热之中。 也是就在此时,一句童谣开始在武林之中流传。 “世有难兮无极救。” “天下封刀可护周全。” 天下封刀。 天下封刀,苦境刀宗魁首,千年传承,底蕴深厚。 可千年以来,天下封刀从不涉足武林纷爭,只潜心刀道,不问世事。 如今,这首童谣,却將其推上了风口浪尖。 恰逢天下封刀这些时日在中原武林动作频频,有心人两相联繫,便发现天下封刀採取动作之时,正是关足天挥师南下之刻。 这不是明摆著,天下封刀对十三圣殿不满? 一时间,江湖传闻甚囂尘上。 有人说,天下封刀早已看不惯十三圣殿的暴行,只是碍於局势,隱忍不发。 有人说,天下封刀与十三圣殿早有旧怨,此番正是寻仇而来。 更有人说,天下封刀之所以出手,是为了爭夺中原武林的霸主之位。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 天下封刀,已站在了十三圣殿的对立面。 而中原武林,也终於等到了那个“唯一希望”。 在万民期盼之下,天下封刀终於作出回应一令十三圣殿当即停止一切不义之举,否则,天下封刀將与十三圣殿正式开战。 此言一出,中原武林士气大振。 那些被十三圣殿压迫已久的门派,纷纷响应,奔走相告。 而关足天,则暴跳如雷。 两方摩擦,自此不断。 大战,一触即发。 庭院之中,茶烟裊裊。 素还真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却是想不到,萧先生与那位天下封刀的刀主席,竟是如此沉重的交情啊,如此不遗余力的也要推动其上位,这份情谊,真是令素某感慨万分。” 素还真浅啜了一口茶水,看向对侧之人。 天下封刀能够走到如今这一步,对面之人,当真是————功不可没。 只是天下封刀又是如何与之结怨,以至於眼前之人要如此针对? “感慨?”寧长生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著一柄新鲜出炉的黑檀木扇,闻言只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素贤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自然是夸。”素还真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温润,“萧先生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素某佩服还来不及,岂敢有他意?” “呵呵。” 寧长生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如今天下封刀在武林的声望,有大半都是寧长生、素还真、寂寞侯几个暗中运作的结果。 寧长生相信,以刀无极的脑子,必然也有所觉察。 但是嘛————苦境自有境情在此,对於一方势力之主而言,这份巨大的声望同样也是收穫,只是说,能否將之消化罢了。 “我也是没有想到,本来以为你好歹真死一回,让秦假仙、谈无欲他们帮你走一走復活的流程你再回来,结果你直接就不给死啊。”寧长生说起话来,也是丝毫的不客气。 素还真闻言,笑著摇了摇头,拂尘轻甩,那动作与翠环山下时一般无二。 “误,萧先生这话说的,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是素某也是一样,怎有死一死的说法呢。” 呵呵————你最好是。 寧长生心內腹誹,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话说回来。”素还真收起笑意,正色道,“素某倒要多谢萧先生,若非天下封刀出面,这担子,可就要由素某来扛了。” “是吧是吧。”寧长生笑眯眯地点头,“安啦,天下封刀强得很,莫说区区一个十三圣殿,就算再多加些担子,也无妨。” “哦?” 素还真眉梢微挑,那双沉静的眼眸里,精光一闪。 “不知萧先生说的是————” “魔龙八奇。” 第一百零五章 魔龙八奇 第106章 魔龙八奇 一个关足天,对於刀无极以及天下封刀而言,自是算不得什么。 在不算上《藏龙宝典》的前提下,关足天哪怕绑上通瑶池,在刀无极面前也就是一盘菜。 当然哪怕算上《藏龙宝典》,关足天也依然不会是刀无极的对手。 关足天的乌龟壳,对上刀无极只怕也就只是那样而已。 寧长生做这一切是为了让天下封刀去扛一扛武林道上的雷,又不是真为了帮好徒弟当武林至尊,自然而然的,十三圣殿也好,北武林的神蚕宫也罢,都只是给刀无极准备的第一份。 至於第二份,这个时期最合適的目標,便莫过於魔龙八奇了。 记载於《藏龙宝典》之內的一眾奇人异事,现阶段的太黄君可与素还真较量不分轩轻,织梦师的织梦大法更是可以影响时空,还有號称血河肉墙的龙之魁半邪郎。 素还真作为与魔龙八奇对立的天虎八將之一,之所以如此轻鬆地就答应了寧长生的请託,本身也是因为他有心將自身从檯面上脱离,化明为暗,以便於能够更清晰的检测魔龙八奇以及其合作目標的动向。 寧长生清楚知道,隨著魔龙八奇的入局,魔域、邪灵、集境也將先后登场,苦境进入群魔乱舞的时期,莫说刀无极,一页书在这场合都头皮发麻,而这才是寧长生为天下封刀所准备的重头戏。 什么?天下封刀想退?和三途判、太黄君、阿修罗主宰他们说去吧。 至於素贤人,安心看戏就是了,只要局势没有失控,素还真自然也乐见其成。 不会真以为有谁喜欢天天在武林道上腥风血雨,朝不保夕吧。 只是———— “魔龙八奇?” 素还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那惯常从容的面容上,终於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隨后抬眸,目光落在寧长生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著茶烟裊裊,也映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先生,此四字,素某倒是头一回听闻。” 寧长生靠在椅背上,手中黑檀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掌心,闻言只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素贤人,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够坦诚了。” 他顿了顿,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桌沿。 “天虎八將,魔龙八奇,这些,你当真不知?” 素还真沉默了片刻。 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容上,依旧是那淡淡的、高深莫测的微笑,可那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別?” “萧先生既已布局至此,想必对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比素某更为清楚。” 寧长生没有否认。 素还真见状,也在有意无意之间转换了话题:“能够有如此义士愿为苍生出力,素某自是甘愿执马坠蹬,但萧先生此法,未来就不担心————” “引火烧身是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假如刀无极撑过了这一波,势必然在武林之中声望会如日中天,寧长生势必会遭到其清算,到时候刀无极振臂一挥,有的是人甘效犬马之劳。 但前提是———— 刀无极真的能撑得过。 看著素还真如此,寧长生亦是语气篤定的说道:“哪怕你假如刀无极麾下,我也有把握,后续的威胁之下,你也难带领天下封刀尽数抵御,以你的智慧不难看出,十三圣殿不过是明面之上的跳樑小丑而已,真正的威胁尚在水下暗流当中,魔龙八奇,也只是其一。” 素还真闻言微微頷首,“此,素某自然是知道的,唉,只嘆武林烽烟不熄,劫祸不断生灵涂炭。” “是啊,世道不平,歧路难行啊。” 正说话间,院门之外,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著几分慵懒,几分隨性,仿佛这方天地,於来人而言不过是閒庭信步。 “素还真,我奔波个不停,你却在此与人喝茶閒聊,好生悠哉啊!”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耳中,带著几分调侃,几分熟稔。 寧长生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自院门处信步而入。 那人身形頎长,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疏狂之气,肩上扛著一只大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他就那么大咧咧地走进来,在两人面前坐下,將布袋往脚边一搁,端起桌上那盏素还真刚斟满的茶,仰头便是一口。 牛饮。 饮罢,抹了把嘴,那双眼睛便在寧长生面上打量起来。 “误,好友这话,说的便见外。”素还真微笑著替来人又斟上了一杯茶,还专门说了一句这茶乃是寧长生煮泡。 隨后便同两人互相介绍,或者说,哪怕不介绍,两人对於各自的名號,也都瞭然於心0 “罗网乾坤崎路人。” “萧炎。” 两人交换过名號,虽知道萧炎绝非真名,但素还真和崎路人也都没有选择揭穿。 崎路人喝了口茶,惯例的称讚了一声好茶以后,便同两人说起了现如今武林道上的头號大新闻。 “三日之后,公开亭,金阳圣帝关足天约战天下封刀主席,傲世苍宇刀无极,败者臣服,刀无极应战。” “这一轮,中原之乱,终究是能暂歇一阵了。” “竟是如此。”素还真闻言看向寧长生,“萧先生以为,这一战双方谁会取胜?” “毋庸置疑,刀无极必胜。”寧长生回道:“但以关足天脾性,就算输了,也未必就会甘心,到最后仍是不可免一场大战。” 似关足天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能够依照承诺安心俯首称臣,开什么玩笑。 相信刀无极也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公开亭一战,关足天只怕是性命难保了。 “唉。”此事,素还真却是摇头嘆息一声,隨后说道:“无论如何,十三圣殿方面,暂时有天下封刀对抗,关於魔龙八奇————” 素还真说著看向寧长生。 “萧先生既然对魔龙八奇有所了解,还请相告,素某感激不尽。” 魔龙八奇啊———— 寧长生挑了挑眉。 你素还真,又开始装蒜是吧。 第一百零六章 天下封刀之霸业,由此而始 第107章 天下封刀之霸业,由此而始 即知道魔龙八奇与天虎八將之爭,也知道自己乃是天虎八將之一,素还真对於魔龙八奇自然不可能说毫无了解。 但情报这种东西,要说多终归是不嫌多的,尤其是寧长生这样的人。 就凭对方引动天下封刀与十三圣殿火併这件事上来看,掌握的江湖隱秘必定不少,尤其是还是主动提出了魔龙八奇的情景下。 一旁的崎路人也从素还真的话语中听出了门道,隨后也紧跟著帮腔道:“若是萧大侠愿意相助,阻止魔龙八奇为祸,不仅苍生记此功德,我和素还真以及天虎的几位,也必將感激不尽吶。” 天下苍生重要吗?当然重要。 但是你要说魔龙八奇真的为祸世间造成多大的危害,致使民不聊生吗?那倒不一定。 更有价值的还是这句话的后面半段,属於天虎八將几人的人情。 不止是他崎路人和素还真,还包括天虎八將之中的其他人———— 崎路人和素还真当然代表不了整个天虎八將,但天虎八將中愿意给两人卖面子的还是不少,更何况寧长生本身也没打算对魔龙八奇的情报藏著掖著,这些东西以素还真和崎路人的智慧早晚能够调查的出来,倒不如曝光出来赚取一点点的人情。 在苦境行事,未必要捧素还真的臭脚为其鞍前马后,但至少不能与之矛盾,否则———— “崎路人这话就严重了,实话说来,对於魔龙八奇,寧某知道的也是相当有限,只希望这一点情报,还是能给几位带来一点帮助,大约如此————” 半邪郎、太黄君、花信风、冰锋箭无形、蓝晶人、常惠恩———— 寧长生说是略懂,实际上却把魔龙八奇几个的背景来歷性情给说了个底掉,听得崎路人和素还真脸色变了又变,看向寧长生的目光甚至都有些微妙的异样。 好傢伙,这就是你说的一点情报?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无论是素还真还是崎路人,都没有蠢笨到直接问询情报的真假,验证的方式自有很多。 而且,眼下暂时他们也还看不出寧长生欺骗他们的理由。 对於透露这些消息,寧长生自己也是无所谓来的。 毕竟受苦受难的是魔龙八奇,魔龙八奇倒霉关他寧某人什么事。 “情报的交流,便先到此吧。” 將魔龙八奇的情报透露过以后,寧长生也是点到为止。 崎路人带来的消息同样有相当用处,刀无极要与关足天在公开亭一战,那么其他方面或將疏於防备,比如刀无极搞煲仔饭的地方————这份黑料可是直接能一下把刀无极拍的难以翻身的东西。 映锋吾徒啊,你干过的事为师都知道;你还没干过的事,为师也有所了解。 所以你又要怎么与为师斗呢。 公开亭之约,三日为期。 消息传遍武林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但凡有人之处,便有人谈论这桩即將到来的龙爭虎斗。 金阳圣帝关足天,自北武林挥师南下以来,未尝一败。 素还真败了,谈无欲败了,中原各派望风而降,无人敢攖其锋。 而如今,终於有人站了出来。 天下封刀,千年刀宗,傲世苍宇·刀无极。 这一战,不仅是十三圣殿与天下封刀之爭,更是中原武林生死存亡之机。 於是当这一战消息发出时,早早地公开亭就已经围满了人,对比前段时日通天柱素还真一会白骨灵车的时候,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原各派皆苦於关足天的霸道作风,自有天下封刀出面抗衡,便纷纷依附於天下封刀,为之摇旗吶喊。 当然了,真要说出力的话,那肯定是一点力都不会出的。 真要是干得过十三圣殿,自然也就不用让天下封刀出面了。 刀无极对此心知肚明。 他更清楚,这一切背后,是寧长生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可那又如何? 这份实打实的武林声望,这份万眾瞩目的江湖地位,天下封刀需要,他刀无极,同样需要。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愿拒绝。 甚至— 他巴不得这势头来得更猛烈一些。 独孤残剑身死的消息,以及水晶湖的情报,早已摆在刀无极案头。 面对极有可能已经復甦的罗喉,他不敢大意。 天下封刀对外宣称“为应对十三圣殿威胁,进入最高战备”,那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可刀无极心內清楚— 一个关足天,根本不值得天下封刀如此如临大敌。 真正的威胁,还在台面之下。 罗喉、醉饮黄龙,还有那个一死而復生的白未染。 “白未染啊白未染————” 刀无极独立殿中,望著那高悬的“刀”字牌匾,目光沉沉。 “哪怕你真的死而復生,刀无极亦无所惧。” “武君罗喉的暴君之名,岂是你只言片语能够洗脱?” “天下人需要的,是一个能护他们周全的领袖,而非一个满手血腥的屠夫。” “这一局————”刀无极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豹头刀上,“你未必能贏。” “主席。”此时,玉刀爵自大殿之外走入,欠身一礼,“时辰已至,该前往公开亭了。” 刀无极微微頷首,目光看著玉刀爵。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见波澜,只有一种歷经千帆的沉稳。 “今日之后————”刀无极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下封刀,將不再是神州刀宗魁首。” “更是——”说到此处时,刀无极顿了顿,脸上尽显傲然之色。 “中原武林的擎天之柱!” 此言一出,先是玉刀爵,隨后是殿外眾人,进而向更远处。 “愿为主席效死!” 那声音整齐划一,在殿中迴荡,震得窗欞微微作响。 刀无极没有再说话。 转身,迈步。 大红色披风在身后翻涌如血。 “天纵英才笑古今,下尘倾局何足论。” 诗號声中,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封名神武无人及,刀震乾坤傲群伦。” 余音未落,人已至山门之外。 “今日!” 刀无极望向天边那片翻涌的云海。 “天下封刀之霸业,由此而始!” 第一百零七章 皇图霸业谈笑间 第108章 皇图霸业谈笑间 ”苦境的霸业,哪有那么轻易成就。” 海边小院。 与公开亭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截然不同,此处只有茶烟裊裊,海风轻拂。 几道身影围坐亭下,或端坐,或倚栏,姿態各异,却皆是一派从容。 寧长生把玩著手中那柄新制的黑檀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掌心,那扇子做工精细,乌木为骨,扇面素白,与他当年在天都时所用的一般无二。 “就算刀无极取胜,后续还有麻烦不少呢。” “天下封刀与十三圣殿战力,当真如此悬殊?”君凤卿仍旧有些疑心,毕竟如今的武林道上,十三圣殿可说是如日中天,关足天南下所向披靡,未尝一败。 就算公开亭一战,关足天真的落败在刀无极手中,十三圣殿也並非是可以短时间消灭的战力。 寂寞侯倚著廊柱,手中捧著一盏茶,那茶已凉透,他却只是端著,不曾沾唇。闻言,他抬眸看了君凤卿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无奈? 这人,难怪是兄长的学生————头脑如出一辙的简单———— “十三圣殿如今的声势,大半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胜战得来,不败还好,倘若败了,气势一泄,中原武林先前投身其麾下的各方势力必然倒戈,北武林方面的神蚕宫,以及失踪的童顏未老人也將反扑,两处皆失的情境下,关足天將无从翻身,因此这一战若败,十三圣殿的崩溃只会比之前的欧阳世家来得更快。” 醉饮黄龙坐在罗喉身侧,那张英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凝重,听著寂寞侯的分析,眉头越皱越紧,可那拢在膝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握紧。 寧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嘆,他自然看出了醉饮黄龙的克制。 在场之人只怕最纠结,也最上心的,就是醉饮黄龙了。 “所以很快,天下封刀必然会针对我们而来。”寧长生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笺,推至桌案中央。 “根据情报,此处乃是刀无极的一处隱秘场所。”寧长生说著,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醉饮黄龙面上,“对於我等后续计划或许有用,有劳二哥走一趟。其中之人,务必生擒活捉。” “好。”醉饮黄龙拿起信封,严肃的点了点头。 “二弟一人前往,只怕不安全。”罗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著几分沉沉的关切,“是否让我————” 罗喉又要主动请战,却被寧长生一个眼神制止住。 或是因千年失约,罗喉面对寧长生可说是一点硬话现在都暂时说不出来。 寧长生不让罗喉出动亦是有相关的考量,当年罗喉燃烧极元重创西武林联军,如今虽得圣泉以及水晶湖之助復原,但是也说不好有没有什么后遗症之类的玩意儿。 毕竟是己方唯二的两大杀器,还是得悠著点儿用。 除此之外,之所以让醉饮黄龙单独前往,也是为了在醉饮黄龙心內再大大的败坏一下刀无极的形象,或者说————炽焰赤麟的形象。 寧长生给醉饮黄龙指示的地方不是別的,正是月刑者替刀无极培育后嗣,供其吞噬增强能力的实验场地,醉饮黄龙此行的目標正是月刑者。 从一开始,寧长生要得就不只是刀无极死,甚至还要包括炽焰赤麟烟消云散。 郁笙寒死在刀无极谋算之下,要说一句刀无极所为和炽焰赤麟无关,兄弟几人的苦痛与炽焰赤麟没有联繫,寧长生是决接受不了这样的说法的。 而要让炽焰赤麟彻底烟消云散,要考虑的除了后续来自诗意天城那位见首不见尾的龙皇报復以外,还有一点便是醉饮黄龙,或者说天尊皇胤。 毕竟若是按照原本的剧情,天尊皇胤对炽焰赤麟的容忍耐性,可说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哪怕刀无极接连害死兄弟几个,更数度背刺,醉饮黄龙也都选择了原谅。 要想让炽焰赤麟回不去上天界,醉饮黄龙是必须过得一关吶,要如何让醉饮黄龙放鬆態度,是一件漫长的工程。 “大哥你就安心守好六弟和根据地。”寧长生想著收回思绪,语气恢復了惯常的从容,“我有事必要前往海外一趟。趁著如今天下封刀和十三圣殿还未分出胜负,先將阿雅送回,避免遭受恩怨波及。” 送阿雅回仙灵地界,这是他思虑再三后的决定。 苦境的局势只会越来越乱。 魔龙八奇、三途判、阿修罗主宰————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席捲天下的大劫,小姑娘既然与他有所牵连,便很难置身事外。 与其让她在风波中沉浮,不如送回那方世外净土。 至於说別的东西,那就只能说听天由命了。 “嗯。”罗喉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好。那你们各自多加小心。” “大哥放心。”醉饮黄龙站起身来,那张英武的面容上,又恢復了惯常的沉稳,“三弟、六弟,为兄这便前往了。” “二哥当心。”寧长生与君凤卿齐齐起身,抱拳一礼。 醉饮黄龙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行去,白袍金甲在晨光中猎猎作响,那背影挺拔如松,可寧长生分明看见,那道身影在踏出院门的剎那,微微顿了一瞬。 只一瞬。 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寧长生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內默念了一声抱歉。 最后的最后,这份算计还是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那我们这也就出发吧。”隨后寧长生转过身,看向寂寞侯。 寂寞侯不语,只是微微点头。 寂寞侯与阿鼻地狱岛、仙灵地界皆有交集,一同前往,交涉的部分会顺利很多,顺便寧长生也想去看看天圣光的遗址,骨灰扬了不至於,但是坟头上逼逼两句还是没问题的。 寧长生收回目光,望向院外那片苍茫的天色。 待到他们回来,天下封刀和十三圣殿,也该分出一个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