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子?请叫我武道宗师!》 第一章 陆诚风雪山神庙 北平,天桥。 冬至刚过,风吹在脸上生疼。 德云茶园的后台,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跑了,你说小盛云跑了?!” 班主周大奎手里那把紫砂壶,“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报信的小徒弟嚇得跪在地上,带著哭腔。 “师父,刚去催妆,屋里没人,包袱也没了,就留了张字条……说是隔壁『庆和班』给了一百块现大洋的安家费,他、他去那边唱角儿了。” 一百块现大洋! 这年头,一块大洋能在东四牌楼吃顿好的涮羊肉,一百块,那是买命钱。 足以让一个戏子背信弃义。 周大奎身子一晃,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几年世道乱,军阀像走马灯似的换。 今儿个秦系,明儿个燕系,老百姓兜里比脸还乾净。 今儿这场戏,是周大奎磕了多少响头,才请来了城南一霸……金爷。 为的什么? 就为了让金爷捧个场,赏口饭吃,保住这个班子! 前场戏唱得稀烂,茶客们已经开始摔茶碗、骂閒街了。 这压轴的《林冲夜奔》要是再开天窗,不用金爷动手,光是底下的茶客就能把这戏台子给拆了。 “完了,庆云班完了……” 周大奎瘫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后台眾人,一个个垂头丧气。 班子散了,那就是失业。 角落里。 陆诚紧了紧腰间的练功带。 他穿越过来三天了。 这三天,他看清了这个吃人的世道。 前身也叫陆诚,是个苦出身,练的是武生。 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身童子功练了整整十二年,没破过身,没偷过懒。 可惜,祖师爷不赏饭。 这具身体,太“正”了。 练武是把好手,可一上台,身段发僵,眼神发木,唱戏讲究个“韵味”,他没有。 所以混到现在,也就是个跑龙套的武行,偶尔替补一下。 陆诚家原不算窘迫,偏老娘近年咳血缠绵,一贴药就要两百铜子。 五十多岁的老爹,如今只得像头老牛,在风口里拉洋车谋活。 如果庆云班散了,他就没钱拿回家。 断了钱,就是断了药。 断了药,他娘就得死。 不能散! 陆诚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班主,我来唱。” 话音刚落,乱糟糟的后台猛地一静。 周大奎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一眼陆诚,惨然一笑。 “诚子?你不行。你那是死把式,上台就是个木头桩子。” “金爷什么眼力,你是想让我死得更快点?” 旁边管箱的大爷也嘆气。 “诚子,別添乱了。” “你那戏,只有架子,没有魂儿。林冲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那种压抑后的爆发,你演不出来的。” 外头茶园子里,茶碗摔碎的声音越来越响。 “退票,退票!” “妈了个巴子的,周大奎你个老王八,敢耍金爷?” 陆诚没废话,几步走到梳妆檯前,抓起那杆原本属於“小盛云”的道具……大枪。 这枪是白蜡杆子做的,为了舞台效果,加了重,足有七八斤。 陆诚单手一抖。 “嗡!” 枪缨炸开,如同一朵红云。 “班主,”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人了,让我上,兴许还能活。我要是演砸了,这命我赔给你!” 周大奎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木訥、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陆诚吗? 这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外面的催促声已经变成了要把后台帘子掀开的动静。 周大奎一咬牙,脸上横肉乱颤。 “死马当活马医了。” “快,给他勾脸,上大妆,要是演砸了,咱爷们儿一块儿去跳永定河!” …… 锣鼓点子急促地敲响。 《风雪山神庙》,这是林冲最憋屈,也是最爆发的一折。 台下。 头排正中间,坐著个穿著貂皮大衣的胖子,手里转著两个核桃,一脸的不耐烦。 这就是金爷。 “周大奎要是再不出来,就把这园子给我砸了。”金爷冷哼一声。 旁边的小弟刚要应声,突然,台上灯光一暗。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陆诚出场了。 他头戴范阳毡笠,身披黑色斗篷,手里提著那杆花枪,脚下踩著厚底靴。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脑海一道声音响起。 【当前剧目:《风雪山神庙》】 【角色:林冲】 【扮演要求: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演出那股子绝境中的杀意!】 【新手福利:开启“共情模式”一分钟。】 【演绎结束后,將依据综合评价发放奖励。】 这是……系统? 陆诚一怔。 轰! 隨著“共情模式”的开启,一股悲愤的情绪,衝进了他的天灵盖。 这一刻,陆诚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人陷害,误入白虎堂,刺配沧州,棒打洪教头,火烧草料场…… 这一路走来,他忍了,让了,退了。 可这世道,不给他活路啊! 陆诚抬起头,那双原本木訥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眼神中透出的,是野兽般的凶光,也是英雄末路的淒凉。 “大雪崩——” 他一开口,嗓音苍凉浑厚,瞬间盖过了台下的喧囂。 台下本来准备骂街的观眾,愣住了。 金爷转核桃的手,停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陆诚动了。 他在台上走边,漫天假雪飘落。 他想到了自己。 想到了前世是个996的社畜,累死在工位上。 想到了穿越过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尽了苦头,却因为没有天赋,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连饭都吃不饱。 想起了父亲在寒风中拉著洋车,想起了母亲躺在破棉絮里,疼得整夜呻吟。 凭什么? 凭什么老实人就得受欺负? 凭什么奸人当道,英雄就要落魄? 凭什么一家人拼了命的活,却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心中的愤懣,与林冲的悲凉完美融合在一起。 “那贼子,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炸裂全场。 陆诚手中的大枪,猛地刺出。 这一枪,不是戏台上的花架子。 这是杀招! 崩、拨、压、盖、挑、扎! 六合大枪的招式,在他手中使出来,带著一股子风声。 只见他身形如龙,步法稳健如山,那杆大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枪尖抖出的寒芒,让前排的观眾都觉得脸皮生疼。 “好!!” 金爷猛地一拍大腿,大喝一声。 台下的观眾这才回过神来,掌声雷动,叫好声差点把房顶给掀翻了。 “这身段,绝了。” “这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啊!” “庆云班什么时候藏著这么个角儿?这比小盛云强了一百倍啊!” 台上,陆诚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沉浸其中。 到最后,林冲手刃仇人,提枪傲立风雪之中。 陆诚一个定格亮相。 眼神如刀,杀气凛然,隨后化作一声长嘆,尽显英雄落寞。 幕布落下。 一行评价缓缓浮现,字跡古朴苍劲。 【当前剧目:《风雪山神庙》】 【角色:林冲】 【评语:“意愤难平,如泣如诉。技虽未臻化境,然情已动人心魄,风雪之中,正如苍龙抬头。”】 【综合评价:乙上(形神兼备,技惊四座)】 【获得奖励:十年外家拳功力;林家枪法·小成】 十年! 陆诚心头一震。 轰! 一股暖流凭空出现在他的丹田之中,隨即冲向四肢百骸。 咔咔咔! 他的体內传出一阵骨骼脆响。 之前未能贯通的筋骨,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瞬间被打通。 脊椎如大龙翻身,筋膜腾起。 整劲关,破了。 陆诚震惊了。 这可是武馆中,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整劲”啊! 前身这具身体,虽然是童子功,但因为营养跟不上,卡在门槛上好几年了。 始终练不出那股子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的“整劲”。 这一场戏,竟直接省去了他十年的苦功! “诚子,诚子,你神了啊。” 后台的帘子被掀开,班主周大奎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那样子比刚才死了亲爹还要激动。 “金爷赏了整整五十块大洋,还有个金戒指!” 周大奎把托盘往陆诚面前一送,看著陆诚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尊財神爷。 “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庆云班的头牌武生。” 陆诚看著托盘里白花花的大洋,愣了神。 五十块大洋。 够爹把那辆租来的洋车买下来,不用再受车行的气。 够娘吃上一年的好药,把身子养回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有了这系统。 他陆诚,终於有了站著说话的资格! “班主,” “先支我十块大洋,我要去抓药。” 第二章 拳怕少壮,钱壮怂人胆 出了德云茶园,冷风一激,陆诚原本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怀里揣著那十块现大洋,沉甸甸的,坠得心口热乎。 这年头,这就是命。 路过巷口“二荤铺”,陆诚脚步一顿,买了二斤酱牛肉,又去药铺抓了三服上好的“温肺止咳散”。 这药贵,以前只敢抓半服掺著草根喝,今儿个,抓全份! 提著东西,陆诚脚步飞快。 他家住在南城的贫民窟,一大片破败的大杂院。 刚进胡同口,就听见一阵喧闹声。 “老东西,少在那哭穷。” “今儿个要是拿不出例钱,这车你就別拉了,留下一条腿吧!” 听到这声音,陆诚脸色一沉。 是赖三。 这一片的混混头子,仗著跟巡警局有点关係,专门欺负拉洋车的苦哈哈。 美其名曰收“车份儿钱”,其实就是明抢。 陆诚快步走到自家院门口。 借著煤油灯光,眼前的一幕让他火冒三丈。 这大冷的天,他爹陆老根穿著件露棉絮的破袄,正跪在地上,死死护著身后那辆租来的洋车。 赖三穿著黑绸面褂子,身后跟著两个流里流气的閒汉,手里拎著棍子,正一脚踩在陆老根的肩膀上。 “赖三爷,赖三爷您行行好。” 陆老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贴在冻硬的土地上,哭求著。 “诚子他娘病重,钱都抓药了,这月实在没钱了,您容我两天,就两天。” “容你?” 赖三一口浓痰吐在陆老根身上。 “你那死鬼老婆反正也活不长了,还吃什么药?不如省下来孝敬爷!” 屋里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周围邻居不少,都缩在自家门口看著,没人敢出声。 这年头,各人自扫门前雪,惹了赖三,全家遭殃。 “动手,卸个軲轆!”赖三不耐烦地挥手。 陆老根绝望地闭上眼。 这车是车行的,要是坏了,把他老骨头拆了都赔不起。 就在这时。 呼! 一道黑影带著风声,衝进了人群。 没等赖三反应过来,一只大子儿般粗糙有力的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特么……” 赖三刚要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越收越紧。 咔吧! 一声脆响。 “啊!!!” 赖三杀猪般的惨叫声划破了胡同。 陆诚面无表情,眼神冰冷。 他並没有鬆手,而是腰胯微微一沉。 整劲! 刚得的十年功力,在此刻本能地运转。 脚抓地,力从地起,过膝,主宰於腰,发於脊背。 这一瞬间,陆诚的脊柱像是一条大蟒翻身。 “滚!” 他低喝一声,手臂一抖。 这看似简单的一抖,却蕴含著恐怖的爆发力。 一百四五十斤的赖三,竟然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陆诚直接甩飞了出去。 砰! 赖三重重地砸在两米开外的墙垛子上,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捂著断了的手腕在地上打滚。 静。 死一般的静。 那两个原本想上前的閒汉嚇傻了,举著棍子僵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地上的陆老根也忘了哭,张著嘴看著眼前这一幕。 这是他儿子? 这是那个唱戏都要被骂没力气,平日里老实巴的诚子? 陆诚转过身,没看赖三,而是伸手去扶地上的父亲。 “爹,起来。地上凉。” 那两个閒汉对视一眼,心惊胆裂。 “走、快走!” 两人架起半死不活的赖三,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灰溜溜地跑了。 这就是江湖规矩。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刚才那一手“摔人”,行家看门道。 那是把力气练透了的“练家子”! 赖三这种混混,欺负老百姓行,碰到真有功夫的,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惹。 “诚、诚子?” 陆老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上下打量著儿子。 “你……你会功夫了?” “戏班子里学的,以前没练到家,今儿个开窍了。” 陆诚隨口扯了个谎,扶著父亲往屋里走。 “爹,以后没人敢欺负咱家。” 进了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只有炕头还有点热乎气。 母亲王氏脸色蜡黄地躺在炕上,见爷俩进来,急著想坐起来。 “老头子,外面怎么了,是不是要帐的来了?” “没事了,娘。” 陆诚把手里的东西往那张缺了腿的八仙桌上一放。 先是一包油纸包著的酱牛肉,香气瞬间填满了这个充满药味的屋子。 紧接著。 哗啦! 陆诚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几块大洋,重重地拍在桌上。 银元撞击桌面的声音,在贫寒的家庭里,就是最动听的乐章。 陆老根和王氏看著桌上那闪著银光的大洋,眼睛直了。 “这……这是?”陆老根手都在抖。 “今儿个救了场,唱了压轴,这是赏钱。” 陆诚一边生炉子熬药,一边说道。 “以后我就是庆云班的头牌,一个月包银三十块。” “三十块……” 陆老根咽了口唾沫。 他拉一个月洋车,累吐血也就能挣个四五块。 “爹,等过段时间的,我攒点钱,就去车行把这车买下来。” 陆诚回头,看著那张苍老的脸,“以后咱给自己拉,高兴就出车,不高兴就在家歇著。” “这酱牛肉,您二老趁热吃。” 火炉里的火苗窜了起来,屋子里渐渐暖和了。 陆老根手里抓著酱牛肉,看著正在忙活熬药的儿子,突然觉得儿子的背影变得无比宽厚。 那个只会闷头练功,受了气也不敢吭声的傻小子,没了。 如今这个,是家里的顶樑柱,是能给家里遮风挡雨的大树! 陆老根眼圈一红,眼泪掉在牛肉上,大口咬了下去。 真香啊。 …… 夜深了。 伺候完父母睡下,听著母亲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陆诚走到了院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冻得发硬的土地上。 陆诚深吸一口气,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膀一裹。 那姿势,看著有些笨拙,像是一头刚出洞的老黑熊。 形意,熊形! 陆诚脑子里浮现出当年学艺时,那个严厉的老恩师拿著藤条抽他的画面。 “诚子,你脑子木,人也轴。练不了那轻灵的燕形、钻翻的鷂形。” “你就练这个,练熊!练虎!笨人练笨劲,练出这一膀子死力气,也能把人撞死。” 以前,陆诚练这熊形,只有“笨”,没有“重”。 可现在,系统奖励的“十年功力”在体內流转。 这十年,不是凭空来的。 它就像是陆诚真的在时空缝隙里,不吃不喝,不想不念,把这简单的“熊形”和“虎形”重复了千万遍,练到了骨头缝里。 轰! 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走,肩膀顺势一靠。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震音。 原本死板的动作,此刻却透著一股子厚重感。 熊有竖项之力,能拔树撼山! 这一靠,若是撞在人身上,哪怕是刚才那个赖三,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碎成粉。 紧接著,陆诚气势一变。 腰胯一拧,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双手猛地向前一探,十指如鉤。 虎形! 虎扑羊群,硬打硬进。 这招式依旧不精妙,直来直去,但他使出来,却带著一股腥风。 陆诚收势。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满是老茧,粗糙无比。 他不是什么武学天才,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完全是。 但他有了这十年的苦功加持,那股子“拙劲”终於练通了。 笨功夫? 在这乱世,花拳绣腿救不了命。 反而是这种不要命,一力降十会的笨功夫,才是杀人的利器! 第三章 熊晃虎扑,硬碰硬! 翌日,天刚蒙蒙亮。 北平城的鸽哨声,把陆诚叫醒了。 屋里的药味淡了不少。 老娘王氏喝了昨晚那一帖好药,后半夜竟没怎么咳,睡了个安稳觉。 陆老根一大早就出了门。 临走前,老头子特意把那件平时捨不得穿的蓝布大褂披上了,腰杆挺得比往常直了三分。 那几块大洋虽然没动,但它是底气。 有了底气,人就有精气神。 陆诚收拾利索,出门在胡同口的早点摊上,花了四个大子儿,喝了碗热乎乎的豆汁儿,配俩焦圈。 这是老北平人的“命”。 一碗热汤下肚,五臟六腑都熨帖了。 吃饱喝足,陆诚迈步往天桥走。 今天的风没昨天硬,但德云茶园门口的气氛,却比昨天还冷。 刚到后台门口,就见几个穿著体面的伙计,正围著班主周大奎,在那指手画脚。 “周班主,別给脸不要脸。” “我们那边的盛云老板说了,念在旧情,要是你这庆云班撑不下去了,这行头、箱底,我们庆和班收了。” “一口价,三十块大洋。” 说话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那是庆和班的管事,姓刘,人送外號“刘扒皮”。 三十块? 光是那一箱子绣金的戏服,少说也值二百块。 这那是收购,这是明抢。 这是要把庆云班连骨头带肉嚼碎了吞啊! 周大奎气得浑身发抖。 “姓刘的,你做梦。” “昨儿个我们诚子救了场,金爷赏了脸,我们庆云班活过来了!” “诚子?” 刘管事嗤笑一声,那双三角眼里满是轻蔑。 “就那个练了十几年还是个死木头的傻小子?周大奎,你那是迴光返照!” “运气好碰上一回罢了,你还真指望他能挑大樑?” 说著,刘管事身后走出来一个壮汉。 这人穿著短打扮,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这是我们庆和班新请的护院,通背拳的高手,马三爷。” 刘管事得意洋洋。 “马三爷听说你们这齣了个角儿,手痒,想搭把手,盘盘道。” 这就是“踢场子”! 在梨园行,文斗唱戏,武斗盘道。 要是输了,这戏班子的招牌就得让人摘了踩在脚底下。 后台的伙计们都嚇得往后缩。 这马三爷一脸横肉,看著就不好惹。 “怎么?没人敢应?” 马三爷捏了捏拳头,骨节啪啪作响。 “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今儿个这招牌,我替你们摘……” “你摘一个试试。”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 只见陆诚掀开帘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著土里土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哟,这不就是那个傻柱子吗。” 刘管事阴阳怪气。 “怎么著,唱了一出林冲,真当自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了?” 陆诚没理他,径直走到周大奎身边,轻轻拍了拍班主的肩膀。 “班主,您歇著。这种看家护院的狗,不用您费心。” “你说谁是狗?!” 马三爷大怒。 他在天桥这一片也是有名號的打手,哪受过这种气? “找死!” 马三爷爆喝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猿猴一样窜了过来。 通背拳,讲究个放长击远,手臂像鞭子一样甩出。 呼! 这一巴掌带著劲风,直奔陆诚的面门,要是扇实了,陆诚这满嘴牙都得飞。 周大奎嚇得闭上了眼:“诚子快躲!” 躲? 陆诚压根没动。 他看著那呼啸而来的巴掌,脑子里只有师傅当年的那句话。 “只要根扎得深,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不躲,不闪,不退。 他只是简单地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一侧,肩膀顺势往前一送。 形意,熊形。 熊膀!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个字。 撞! 这动作看著笨拙无比,就像是一头反应迟钝的老黑熊,慢吞吞地撞向了一只灵活的猴子。 可只有马三爷自己知道,这一撞有多恐怖。 在接触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辆失控的火车头。 砰!! 一声闷响,像是大鼓被重锤擂中。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三爷,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了三四米远,狠狠地砸在了后台的道具箱子上,把那实木的箱子都砸裂了。 “噗——” 马三爷张嘴喷出一口酸水,捂著胸口,疼得脸都紫了,半天爬不起来。 一招。 不对,半招都算不上。 就是一个简单的“靠”。 “这……” 刘管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那双三角眼瞪得溜圆,看著陆诚,像是见了鬼。 “这怎么可能?” 马三爷可是练了十几年功夫的好手啊! 就被这小子轻轻一撞,废了? 陆诚收势,站在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他看著自己的肩膀,心里对自己这“十年功力”有了底。 熊形,笨是笨了点,但真好用。 “还有人吗?” 陆诚抬起头,目光扫过刘管事。 刘管事被这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背发凉,腿肚子转筋。 “没、没了……” “没了就滚。” “回去告诉盛云,庆云班还没死绝呢,咱们戏台上见真章。” “是是是……” 刘管事哪还敢废话,招呼两个伙计架起半死不活的马三爷,屁滚尿流地跑了。 直到他们跑远了,后台这才炸了锅。 “我的娘咧,诚子哥,你这也太神了!” “那一撞,我还以为地震了呢。” “解气,真特么解气!” 周大奎激动得满脸通红,衝上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 “诚子,你这是……整劲,你练成整劲了?” 作为老江湖,周大奎自然识货。 陆诚没立刻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见陆诚点头,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后台这些武行、替身、龙虎武师,都是吃功夫饭的,哪怕自己没练到,也听过见过。 整劲是什么? 那是功夫登堂入室的第一个大门槛! 意味著將全身散乱的气力拧成一股,力起於脚,主宰於腰,发於脊背,贯於四肢,一拳一脚,皆带全身之重。 练不出整劲,打一辈子都只是花架子。 更別说下面的明劲、暗劲了。 “真是整劲!” 一个年纪稍大的武师喃喃道。 “刚才那一下,我看著都懵,那大块头少说两百斤,诚子你看著瘦,怎么跟个车撞过去似的……” “可不是,我就听『砰』一声,跟擂鼓一样,那人就飞了。” 听著这些,陆诚又笑了笑,才道。 “笨鸟先飞,我这笨功夫练了这么多年,总算听了个响。” “好!好!好!” 周大奎连说三个好字,眼眶微红,“祖师爷显灵啊,咱们庆云班,有救了。” “诚子,明儿个咱们演什么?” 管箱大爷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 以前排戏,都是班主定,陆诚只有听喝的份。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著陆诚,仿佛他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陆诚沉吟片刻。 昨天的林冲,那是悲愤,是压抑,是人被逼到了绝境。 今天的气势打出来了,那就得乘胜追击,把这把火烧得更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微张,骨节粗大。 刚才那一记熊形,撞得痛快。 但他体內那股子刚得来的“虎形”真意,还没地儿撒呢。 陆诚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把那一身行头拿出来,明儿个咱们演……《武松打虎》!” “好嘞!” 管箱大爷一拍大腿,兴奋道。 “《武松打虎》那可是热闹戏,我这就去给您拿武松的短打行头,再找根结实的哨棒。” 周围的伙计们也纷纷叫好。 “诚子哥现在的身手,演武松那肯定是威风凛凛。” “慢著。” 陆诚突然开口,打断了眾人的忙活。 “谁说我要演武鬆了?”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周大奎愣了。 “不演武松?这戏里除了武松,那就剩……”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张落满灰尘,平时只有龙套才穿的斑斕虎皮。 陆诚伸手一指那张虎皮,笑了笑。 “那个武松,让顺子演。” “明儿个,我演虎。” “啊???” 这一嗓子,把后台所有人都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那个叫顺子的小武行更是嚇得连连摆手。 “诚子哥,您別开玩笑了,您现在是头牌,是大角儿!哪有角儿去钻那张皮的?” “那是『钻筒子』,是下九流才干的活儿,我要是敢骑在您身上打,班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大奎也是急得直跺脚。 “是啊诚子,你这是自降身价,哪有放著英雄不演,去演个畜生的?” 在这梨园行,角儿就是天。 让角儿去演个被打死的畜生,传出去庆云班让人笑话。 陆诚却摇了摇头。 往前迈了一步,脊椎猛地一炸,一股腥风煞气凭空而起。 那一瞬间,眾人仿佛看到的不是陆诚,而是一头刚刚下山,准备择人而噬的吊睛白额大虫! 哪怕没穿虎皮,那股子气势,已经让周大奎腿肚子发软,想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班主,角儿大,还是戏大?” 陆诚看著周大奎。 周大奎想了想。 “角儿是戏的魂,戏是角儿的根。” “没了好角儿,戏难出彩。可离了戏的台,角儿也成不了气候。” “但要说孰大?自然是戏比天大!” 陆诚也认可,点了点头。 “红花还得绿叶配。老虎若是只病猫,武松打死它也不露脸,观眾看著也犯困。” “再说了,能把人演好不算稀奇。” “能把这没名没姓、没一句台词的畜生演活了,那才叫真本事。” 第四章 万牲园 天刚蒙蒙亮,德云茶园门口的小伙计打著哈欠,搬著梯子,將今晚的水牌子高高掛起。 那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压轴大戏:《武松打虎》 【武松——顺子】 【吊睛白额虎——陆诚】 这牌子刚一掛稳,起早遛鸟的大爷,买早点的路人,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我没瞧错吧?” 一个提著鸟笼子的遗老揉了揉眼,指著那牌子直哆嗦。 “这庆云班是想瞎了心了,放著刚红起来的陆诚不演武松,让他去演个畜生?” “这也就算了,那个顺子是谁?” …… “听说了吗,庆云班那个刚冒头的陆诚,疯了!” 天桥底下,豆汁摊、茶汤铺,这话一清早就传开了。 几个老头凑在一块儿咂嘴。 “好好的角儿不当,去钻筒子?” “这是自甘墮落。” “那演老虎是人干的事儿吗?那就是个力气活,穿著十几斤的皮套子在地上爬,那是下九流里的末等。” “我看吶,这小子就是曇花一现。” “前儿个演林冲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不,露怯了,不敢演武松,怕砸了招牌,这才躲进虎皮里去。” 茶馆角落里,庆和班的刘管事听著这些閒话,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抿了一口那並不怎么好的高末,也不嫌茶叶沫子涩嘴,只觉得心里痛快。 “马三爷,您这顿打虽然挨了,但那小子自寻死路。” 刘管事对身边还缠著绷带的马三说道。 “今儿晚上,咱们也去。” “我倒要看看,他陆诚趴在地上学狗叫唤的时候,这庆云班的脸往哪儿搁!” …… 庆云班,后台。 气氛十分压抑。 顺子手里攥著那根红漆哨棒,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著正在那里摆弄那张旧虎皮的陆诚,都要哭出声来了。 “诚子哥,真……真不行啊。” 顺子是个老实孩子,平时也就翻两个跟头,跑个过场。 让他演打虎英雄武松? 还得骑在如今的台柱子陆诚身上打?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慌什么。” 陆诚头也没抬,手里拿著针线,正在改那张虎皮。 以前演老虎,讲究个“形”。 皮套子做得臃肿,看著大,其实里面空荡荡,人钻进去不仅闷,还施展不开。 陆诚要把这关节处改紧实了,让这皮,贴在身上。 “顺子,记住我跟你说的。” 陆诚咬断线头,眼神平静。 “到了台上,你別想著是在演戏。” “你就想著,你要是不把这老虎打死,你就得死,你老娘就没儿子送终了。” “把你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往死里打。” 顺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陆诚那双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行了,再走一遍。” 锣鼓点起。 陆诚披上改了一半的虎皮,往地上一伏。 没有系统奖励的“共情模式”,陆诚全靠自己这具身体的本能和前世的理解。 扑、剪、掀! 动作倒是利索,毕竟那是“十年外家拳”的底子。 但陆诚心里清楚,不对味儿。 太“人”了。 像是个穿著虎皮的人在打架,没有那股子让人看一眼就尿裤子的腥气。 这种水准,也就混个“丙上”的评价,搞不好还得是个“丙中”。 上次的新手福利没了,这次全得靠真本事。 陆诚停下了动作。 “不行。” 他一把扯下头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周大奎在一旁看著,心里其实觉得已经挺好了,至少比以前那些龙套演得灵活多了。 “诚子,这不错了,离晚上开戏就剩三个时辰了,这……” “班主,我去趟万牲园。” 陆诚站起身,没废话,脱了戏服换上那件旧棉袄。 “万牲园,去那干嘛?” “那是洋人逛的地界儿,门票死贵。”周大奎一愣。 “去看虎。” 陆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没见过真老虎怎么杀人,这戏,演不出魂儿来。” “顺子,你在家接著练,把你那股子怕劲儿练出来。” “晚上我要是真的老虎,你就是那块到嘴的肉!” 说完,陆诚掀开帘子,一头扎进了冬日的寒风里。 只留下后台一帮人面面相覷。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管箱大爷嘆了口气,“唉,这是著了魔了。” 周大奎却看著晃动的门帘,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不疯魔,不成活。” “以前这小子是块木头,现在,他是块要烧著的炭。” “都別愣著,把那虎皮再熏一遍,把哨棒擦亮了。” “今晚这场戏,谁要是给诚子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 万牲园,也就是后来的动物园。 在这个年代,那是西郊的一处稀罕地界。 门票確实不便宜,要两个大子儿。 这钱够在天桥吃顿饱饭了,所以来这的,多是些穿长衫的学生,或者带著洋妞的阔少。 陆诚这一身打补丁的短打扮,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理会周围异样的眼光,直奔虎山。 这年头的虎山,不像后世那样隔著厚玻璃。 就是一个深坑,周围围著铁栏杆,人们站在上面往下看。 坑底,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正趴在假山上晒太阳。 冬天了,老虎也懒。 但这只虎不一样。 它骨架极大,皮毛油光水滑。 虽然闭著眼,但那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竟有一种独特的规律。 周围有人往下扔石子,想逗老虎动弹。 老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把落在身上的石子扫开。 “切,这就是老虎?跟个大猫似的。”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失望地撇嘴。 陆诚却看得入了神。 他没看皮毛,没看牙齿,他在看老虎的脊椎。 那老虎趴在那里,看似松垮,实则全身的大筋都像弓弦一样崩著。 一旦有猎物靠近,那条脊椎瞬间就会像大龙一样弹起,把几百斤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射出去。 这就是形意拳里的“虎抱头”。 松而不懈,蓄势待发。 陆诚闭上眼,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吸气时,腹部收缩,气贴脊背。 呼气时,气沉丹田,声若雷鸣。 据说,这叫“虎豹雷音”。 只有练臟腑练到了极深处,才能发出这种声音,震盪骨髓,洗炼气血。 陆诚现在虽然还没那个本事,但他可以模仿那种呼吸的节奏。 第五章 今夜,不敲锣 突然。 底下那只原本在睡觉的老虎,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陆诚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漠视一切生命的冷酷。 它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几个扔石子的学生,死死地盯住了栏杆边的陆诚。 它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 或者说,感应到了挑衅。 “吼——!!!” 一声咆哮,毫无徵兆地炸响。 这一声,不是嗓子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著低频的震动。 周围那几个学生嚇得妈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就连远处的猴山都瞬间安静了下来,万籟俱寂。 只有陆诚,不仅没退,反而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他的瞳孔收缩,死死记住了老虎刚才那一瞬间的发力状態。 从脚掌抓地,到腰胯合拢,再到脊椎如波浪般传导,最后胸腔共鸣。 这一吼,威慑山林! 陆诚的喉结上下滚动,学著老虎的样子,胸腔微微震颤。 “嗯……” 一声闷哼从他鼻腔里发出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他感觉自己体內的气血像是被点燃了,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鸣。 这就是虎威! 不是张牙舞爪,不是大喊大叫。 而是那股子要把眼前一切活物都撕碎,吞吃入腹的霸道! “懂了。” 陆诚长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神采变了。 如果说来之前,他只是一只有了十年功力的“笨熊”。 那现在,他这头“熊”的身体里,住进了一头真正的“恶虎”。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西斜,该回去了。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德云茶园里早就人满为患。 昨儿个陆诚那场《林冲夜奔》传神了。 今儿个听说这新角儿要演老虎,不管是想看好的,还是想看笑话的,把这茶园子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包厢里,金爷依旧坐在正中间,旁边多了个面白无须的老者。 “金爷,这陆诚真有那么神?”老者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五爷,您是內行,待会儿您给掌掌眼。” 金爷笑著剥了个花生。 “反正昨儿那场,我是看服了。但这演老虎……嘿,我也没底。” 这老者正是北平梨园行的前辈,人称“谭五爷”,那是真正懂戏的主儿。 后台。 锣鼓手老张手里拿著一面特製的铜锣,这叫“虎音锣”。 演《武松打虎》的时候,老虎一叫,就得敲这玩意儿,声音嗡嗡的,听著像那么回事。 “诚子,待会儿你一抖搂毛,我就敲锣,咱们配合著点。”老张嘱咐道。 陆诚正在系虎皮的扣子。 这虎皮经过他的改良,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他宽阔的背阔肌和结实的腰身。 他戴上虎头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巴。 “张叔,这锣,撤了吧。” 陆诚的声音从虎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啊,撤了?” 老张愣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了锣,怎么出声。你要用嘴喊啊?那哪能听得见?” “台底下几百號人吵吵嚷嚷的,你嗓子喊劈了也压不住场啊!” 传统戏曲里,人的嗓子再大,也比不过乐器。 这虎音锣是几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没事,我嗓子好。” 陆诚活动了一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咔的脆响。 “而且,那铜片子敲出来的动静,那是死物。” “今儿个,我要让他们听听活的。” 周大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想劝,但看到陆诚那双藏在虎头下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听他的,撤锣!”周大奎一咬牙。 ……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响起,这是《武松打虎》的开场。 顺子扮演的武松,摇摇晃晃地上了台。 这小子今儿个是真的怕,那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醉步走得倒是比平时更像了几分,真像是喝多了站不稳。 “酒家……再来三碗!” 顺子念白还有点颤音,但这颤音恰好符合了“醉酒”的状態。 台下叫了一声好。 剧情推进,武松上山,见榜文,知有虎,却硬著头皮不肯回。 就在这时,鼓点骤然一停。 全场灯光压暗,只留一束惨白的光打在“景阳冈”的那块大青石后头。 一阵阴风仿佛从后台吹了出来。 没有锣声。 没有那种標誌性的“哐哐”虎啸配乐。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的观眾正纳闷呢,有人刚想骂“怎么没声了”。 突然。 “呼——” 一声沉重呼吸声,通过那特殊的胸腔共鸣,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有头巨兽,正贴在你的耳边喘息。 紧接著。 那块大青石后面,缓缓探出了一个巨大的虎头。 【当前剧目:《武松打虎》】 【当前角色:吊睛白额大虫(虎)】 【扮演要求:百兽之王,不怒自威!】 陆诚出来了。 他没有像传统戏曲那样直立著走出来,或者是跪著爬出来。 他是“流”出来的。 没错,就像是一摊水银,顺著石头流淌而下。 他的肩膀耸动,脊椎起伏,四肢著地。 那身虎皮仿佛长在了他身上,隨著肌肉的运动而颤抖。 这哪里是人在演戏? 这分明就是一只真的饿虎,正在审视它的猎物。 二楼包厢里,谭五爷原本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一身。 “这身法……这是形意拳里的『虎形』练到骨头里了啊,没个十几年功底,打不出来的。” “好功夫!” 台下的观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台上。 顺子看著那头逼近的“老虎”,他是真嚇尿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陆诚眼里的凶光,那是真想吃了他啊! 转身就想跑,结果脚下一软,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这一下“抢背”摔得狼狈至极,却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诚动了。 “吼——!!!” 在这个没有任何扩音设备的年代,陆诚这一声咆哮,运足了丹田气,配合著简化版的“虎豹雷音”。 声浪如炸雷滚滚,在封闭的茶园里迴荡。 离得远的听不大清。 但离得近的前排茶客,只觉得耳膜生疼,桌上的茶碗盖子被震得叮噹作响。 几个胆小的姨太太直接尖叫出声,捂住了耳朵。 没有虎音锣。 但这人声,比锣声更恐怖,更渗人! 第六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野性。 陆诚四肢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一个正宗的“虎扑”,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顺子而去。 这要是扑实了,顺子起码断三根肋骨。 顺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扑。 砰! 陆诚的双爪拍在戏台上。 那厚实的木板,竟被这一巴掌拍得木屑纷飞,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我的天爷……” 台下有人惊呼。 这特么是演戏? 这是玩命啊!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於顺子来说是地狱,对於观眾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视觉盛宴。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诚的一剪、一掀,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强大的力量感。 他的脊椎大龙翻滚,把“虎”的凶残、灵动、霸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不光是在演虎,他是在演“野性”。 演到最后,武松骑在虎背上,举拳便打。 陆诚在下面挣扎,那是真的在挣扎。 他的背部肌肉疯狂弹抖,好几次差点把顺子给掀飞出去。 顺子也是红了眼,骑在虎背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当然,这点拳头对陆诚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直到最后。 老虎咽气。 陆诚没有像別的演员那样直接不动了。 他的身体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赫赫”声,四肢还在抓挠地板。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瘫软下来。 最后一口气吐出,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变得死寂。 死得透透的。 静。 偌大的德云茶园,上千號人,鸦雀无声。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大家都被这股惨烈的气氛给镇住了,仿佛刚才真的目睹了一场人兽搏杀。 直到顺子气喘吁吁地从虎身上滚下来,瘫坐在地上。 直到大幕缓缓拉上。 “轰——!!!” 叫好声像海啸一样爆发了。 “好!!!” “赏,给我赏!!” 无数的大洋、铜元,甚至还有金戒指、怀表,雨点般地往台上砸。 “这特么才叫戏,这特么才叫老虎。” “跟这一比,庆和班那老虎演的就是个癩皮狗。” 金爷在楼上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手里那一对盘了多年的狮子头核桃,狠狠地拍在桌上。 “周大奎,给老子记著。” “这陆诚,以后就是北平城的角儿,谁敢动他,就是跟我金爷过不去!” …… 后台。 陆诚摘下虎头帽,汗水像小溪一样顺著脸颊往下流。 他大口喘著粗气,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就在刚才大幕落下的一瞬间,那行熟悉的古朴字跡再次浮现。 【当前剧目:《武松打虎》】 【角色:吊睛白额大虫】 【评语:“形如真虎,声若雷霆。弃其糟粕,独得神髓。演活了兽性,更演出了那一抹不甘天命的凶煞。技近乎道!”】 【综合评价:甲下(登堂入室,自成一派)】 【获得奖励:虎豹雷音洗炼法,虎骨丹三枚!】 甲下! 竟然是甲级评价! 陆诚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钻入脑海,紧接著,那股气息下行,渗入骨髓。 並不是像上次那样直接增加功力,而是在改造他的本质。 骨髓微微发热,造血开始加速。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变得更密实,呼吸之间,臟腑的震动更加有力。 这就是“虎豹雷音洗炼法”。 这是內家拳进入高深境界的钥匙,是“內练”的秘法。 有了这个,他陆诚就不再是只练了一身死力气的外家好手,而是真正有了问鼎宗师的资格。 手里微凉,多了三颗蜡封的丹药。 虎骨丹:强筋健骨,祛风除湿,乃是疗伤圣药。 陆诚心中大喜。 这虎骨丹,正是给老娘治病的绝佳补品。 娘那是常年劳累加上风寒入骨,肺气虚弱,这丹药简直就是救命的。 “诚子哥,诚子哥。” 顺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陆诚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嚇死我了,呜呜呜,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我……” 陆诚笑著把他拉起来,拍了拍这小子的肩膀。 “哭什么,听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山呼海啸般的“陆老板”喊声,震得后台的尘土都在往下掉。 “顺子,从今儿起,你也出名了。你是打死『活老虎』的武松。” 顺子愣住了,听著外面的叫好声,傻乎乎地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这时,周大奎带著眾人冲了过来。 这老江湖,此刻手里捧著个托盘,上面堆满了光洋和首饰,手都在抖。 “诚子,发了,咱们发了。” “光是现大洋就收了三百多块,还有金爷赏的一对金鐲子!” 三百块! 这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那些原本看不起陆诚,甚至刚才还在等著看笑话的伙计们,此刻一个个围在陆诚身边,眼神里全是敬畏。 “诚爷,您喝水。” “诚爷,我给您擦汗。” 这就是现实。 你有本事,你是角儿,你就是爷。 陆诚没理会那些阿諛奉承,他伸手从托盘里抓起那对金鐲子,又拿了一百来块大洋,塞进怀里。 “班主,剩下的钱,给大傢伙分了吧。” “这……” 周大奎一愣,“诚子,这可是你的赏钱。” “我一个人演不了这齣戏。” 陆诚淡淡说道,“顺子今天摔得不轻,给他拿三十块,算是汤药费。” 顺子瞪大了眼睛,三十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剩下的,给班子里的兄弟们添置点冬衣,买点肉。” 陆诚目光扫过眾人。 “只要我在一天,庆云班就散不了。只要大傢伙肯下力气,人人都有肉吃。” 这话一出,后台所有人都红了眼圈。 这年头,哪个角儿不是把钱攥得死死的?像陆诚这样大义疏財的,那是真豪杰。 “谢诚爷!!” 眾人齐刷刷地鞠躬,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陆诚摆了摆手,披上那件旧棉袄,往外走去。 “诚子,你去哪?外头还有报馆的记者想採访你呢!”周大奎急忙喊道。 “回家。” 陆诚头也没回,摸了摸怀里的虎骨丹。 “给我娘送药去。” 走出茶园大门,风雪又起。 但这一次,陆诚觉得这风不再刺骨,反而吹得人热血沸腾。 从龙套到角儿,从被人踩在泥里到受万人追捧。 他只用了两天。 陆诚看向远处夜空。 这乱世的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轮到我来唱这齣大戏了! 第七章 没別的,就是想借爷的道儿? 北平的冬夜,黑得像口倒扣的大锅。 一出德云茶园,那股子喧囂的热浪就被北风吹了个乾净。 路灯昏黄,拉长了陆诚的影子。 他怀里揣著那是救命的丹药,腰里缠著那是沉甸甸的现大洋。 这钱,烫手。 陆诚紧了紧那件满是补丁的棉袄,脚步没停,却刻意拐进了一条背人的窄胡同。 他现在的听力,那是“虎听”。 得了那“虎豹雷音”后,刚一上手便觉五臟六腑贯通一气,登时耳聪目明,五感一清。 身后三十步,那踩雪的“咯吱”声,虽然轻,但杂。 不是一个人。 起码三个。 这年头,北平城里饿急眼的狼多。 陆诚今儿个在台上又是赏钱又是金鐲子,早就被人盯上了。 “朋友,跟了一路了,出来亮个相吧。” 走到胡同深处,死胡同,没路了。 陆诚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拍了拍落满雪肩头。 “嘿,这小子倒是机灵。” 阴影里,钻出来三个裹著黑大褂的汉子。 领头的脸上横著一道疤,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匕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这人陆诚认识,南城这一片有名的“溜门贼”,外號“疤脸赵”。 平时也就是偷鸡摸狗,今儿看来是想干票大的。 “陆老板,今儿个戏唱得绝啊。” 疤脸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那笑声在死胡同里听著瘮人。 “哥几个手头紧,听说金爷赏了您不少。咱们也不多要,把那金鐲子留下,大洋分一半,您走您的阳关道。” 另外两个汉子,手里拎著闷棍,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堵住了退路。 陆诚没慌,反而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著几人。 “疤脸赵,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钱是金爷赏的。在天桥这一亩三分地,动了金爷捧的角儿,你们就不怕金爷把你们皮扒了,点天灯?” 陆诚这话不是嚇唬人,金爷那是这一片的土皇帝,说话比巡警局都好使。 谁知疤脸赵听了,不仅没怕,反而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金爷?” 疤脸赵眼神里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劲儿。 “要是以前,借爷三个胆儿也不敢。但这可是一百多块现大洋,还有金货!” “有了这笔钱,哥几个连夜就坐火车去上海,去天津卫。天高皇帝远,他金胖子手再长,还能伸出北平城?” “只要今儿个把你废在这儿,谁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就是压。 这地界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干完这一票就跑路,这是要把陆诚往死里整。 换作以前的陆诚,这就得跪下磕头,把钱財拱手送上,还得被人打断一条腿。 “想跑?” 陆诚眼神一冷。 在黑暗中,竟隱隱泛著一股子幽光,就像他刚才在台上演的那只虎。 “钱在我怀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真当自己是大虫了,给脸不要脸。” 疤脸赵脸色一狠,“上,废了他这双招子,看他以后还怎么瞪人!” 左边那汉子抡起闷棍,带著风声就照著陆诚的后脑勺砸来。 这一棍子要是实了,不死也得变傻子。 就在这一瞬。 爆发! 陆诚动了。 但他没躲。 他的胸腔里,那是刚刚得来的“虎豹雷音”在震盪。 “哼——” 一声低沉闷哼,从鼻腔里炸出来。 紧接著,陆诚身子猛地一缩,隨后脊椎大龙疯狂弹抖,整个人不退反进。 虎扑! 这可不是戏台上的表演。 这是真的杀人技! 那一棍子刚挥到一半,陆诚的身影已经像一阵腥风扑到了那汉子怀里。 双手成爪,一上一下。 上抓面门,下掏心窝!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伴隨著那汉子的惨叫。 那汉子整个人被陆诚这一扑,直接撞飞了两米远,狠狠砸在墙上,那件厚棉袄被抓了个稀烂,胸口上留下了五道血淋淋的爪印。 “啊!!” 另外两个人傻了。 这特么是唱戏的?不是都说是演的吗! 这分明是一头披著人皮的野兽啊! 陆诚没有停。 他一落地,腰身一拧,顺势一个“虎尾脚”。 这一脚,又快又狠,直接踹在了想偷袭的疤脸赵的小肚子上。 “呕——” 疤脸赵连刀都拿不住了,捂著肚子跪在地上,把晚饭吃的杂麵窝头全吐了出来,酸水直流。 最后那个汉子,看著转眼间倒下的两个同伴,腿肚子都在转筋,手里的棍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爷、爷饶命!我不……” 陆诚一步跨到他面前。 那股子刚杀完“人”还未散去的煞气,逼得那汉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一股骚味瞬间瀰漫开来。 嚇尿了。 陆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 “回去告诉道上的朋友。” “庆云班陆诚的钱,拿著烫手。” “再有下次,断的就不是肋骨,是脖子。” 说完,陆诚看都没看地上的烂摊子,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那背影,宽厚,如山,如虎。 只留下巷子里三个呻吟的混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架,打通了陆诚心里的最后一关。 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这世道,不讲理,只讲拳! …… 推开自家那扇破烂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西屋还亮著昏黄的煤油灯。 陆诚听得真切,屋里头,老爹陆老根正压低了声音,哄著咳嗽不断的母亲。 “孩儿他娘,忍忍,诚子快回来了。” “他今儿个可是成了角儿,能挣大钱,明儿咱就去大医院……” “咳咳,老头子,別……別费钱了。” 王氏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我这身子我知道,就是个无底洞。诚子以后还要娶媳妇,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在拉锯,锯在陆诚的心头上。 陆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 一股混杂著中药味、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衰败味道扑面而来。 “爹,娘,我回来了。” 陆诚脸上带著笑,把一身的风雪关在门外。 “诚子!” 陆老根急忙站起来,在那件蓝布大褂上擦了擦手,满眼期盼又有些畏缩地看著儿子。 现在这个儿子,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觉得有些陌生。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诚走到炕边。 母亲王氏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 那是肺气枯竭,油尽灯枯的兆头。 要是没有这系统,不出三个月,这就得办丧事。 “娘。” 陆诚眼眶一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儿子今儿个给您求来了神药。” “神药?” 陆老根凑过来,“啥药啊,还得是洋人的西药片子吧?” “比那强。” 陆诚没多解释。 他倒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捏开那颗蜡封的【虎骨丹】。 蜡壳一破,一股子异香瞬间飘满全屋。 不是那种刺鼻的药味,而是一种燥热的香气,光是闻一口,陆老根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这……” 陆老根瞪大了眼,“这是好东西啊,莫不是宫里流出来的?” 陆诚点了点头,把丹药化在水里,那水瞬间变成了琥珀色。 “娘,喝了它。” 陆诚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餵下去。 王氏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但这药汤一下肚。 轰! 就像是一团火,顺著喉咙直接烧到了胃里,然后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原本冰凉的手脚,竟然开始发热。 胸口那股子憋闷得让人想死的寒气,像是见到了太阳的雪,瞬间消融。 “咳、呼……” 王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屋里都腥臭了不少。 第八章 这一顿,吃给全院看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王氏那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抹血色。 呼吸,平稳了。 不再是那种拉风箱似的急促,而是变得深长,有力。 “这……我身上热乎了?” 王氏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堵了,真的不堵了!” “神了,真是神了啊。” 陆老根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给那药碗磕头。 “这是哪路神仙显灵啊!” “爹,您別忙活了。” 陆诚拦住父亲,把怀里那一对沉甸甸的金鐲子,还有百十块现大洋,一股脑全倒在炕桌上。 哗啦啦! 这一声响,在贫苦人家听来,比过年的鞭炮还悦耳。 金光闪闪,银光灿灿。 把这破屋子照得通亮。 “这……” 老两口彻底傻了。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诚子,这……这不犯法吧?”王氏嚇得手都在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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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从陆家那破窗户缝里飘出来,像长了鉤子一样,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霉味和尿骚味。 勾得全院人的馋虫都在肚子里打滚。 桌上摆的不是咸菜窝头。 是陆诚一大早去胡同口买的: 热腾腾的芝麻烧饼,层层酥脆,咬一口掉渣。 一大盆滷煮火烧,那是“小肠陈”的老汤底,猪肠子燉得软烂入味,肺头吸饱了汤汁,上面撒著蒜泥和香菜。 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肘子,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这顿早饭,哪怕是地主老財家也不过如此! “老陆,这……” 刚才还骂得欢的张婶,闻著这味儿,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往屋里一瞅,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哟,他婶子,吃了没?没吃进来尝尝,诚子刚买的,热乎著呢。” 陆老根以前那是被踩在泥里的人,见了谁都矮三分。 今儿个,他腰杆挺得笔直,嗓门也洪亮。 “哎哟我的妈呀,老陆,你家这是发財了?” 张婶把尿盆一放,也不嫌脏,刚才那股子鄙夷劲儿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过来看著那桌硬菜。 “听说诚子昨儿个在德云茶园唱红了?” “那是!” 陆老根夹了一块肘子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故意大声说道: “我们家诚子,现在是角儿!金爷都赏了金鐲子,一场戏就能挣你们一年拉车的钱!” “看见没,孩子他娘昨晚喝了诚子带回来的神药,今早都能下地了。” 眾人顺著指引看去。 只见平日里瘫在炕上的王氏,此刻竟然真的披著衣服坐在桌边,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手里捧著半个烧饼,吃得正香。 轰! 整个大杂院炸锅了。 “老陆家翻身了。” “诚子出息了!” 刚才那些恶毒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嘆和巴结。 “老陆啊,我就说诚子这孩子打小就行,长得就是个富贵相。” “诚子哥,以后发达了可別忘了街坊四邻啊。” 这就是现实。 什么下九流,什么钻筒子。 当把现大洋和酱肘子拍在桌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只能仰著头看你。 陆诚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张张变幻的脸。 他不觉得噁心,只觉得真实。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你想让人看得起,想让爹妈有面子,你就得强,就得有钱,就得有拳头! “各位街坊。” 陆诚放下水桶,淡淡开口。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陆诚是在这院里长大的,谁对我家好,谁对我家孬,我心里有数。” “这滷煮买得多,想吃的,自己拿碗来盛。” “但有一条。” 陆诚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刚才嚼舌根嚼得最欢的张婶和那个尖嘴妇人身上。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吃了我的肉,以后嘴巴就放乾净点。” “我陆诚演什么是我的事,但我爹妈还要在这院里住。” “谁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嚼舌根子,欺负我爹妈老实……” 咔嚓! 陆诚隨手掰断了手边那根手腕粗的枯树枝。 那是枣木的,硬得很。 在他手里,竟然跟麵条似的,直接断成两截,看得眾人心里头凉嗖嗖的。 “这就是下场。” 全院鸦雀无声。 张婶嚇得一缩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哪能呢陆爷。” 看著父母在眾人的恭维声中笑得合不拢嘴,陆诚心里那口鬱气,算是彻底散了。 第九章 虎豹雷音,洗髓伐毛 回了屋,陆诚盘腿坐在炕头。 手里捏著剩下两枚【虎骨丹】中的一枚。 蜡封一去,那股子带著腥燥的异香瞬间钻进了鼻孔。 这玩意儿,是虎的精华。 老虎这东西,皮毛烂了是土,肉烂了是泥。 唯独那一身骨头,埋在土里几十年不朽,那是它一身精气神的所在。 陆诚没犹豫,仰脖,吞下。 丹药入腹,不像上次那般温吞。 轰! 就像是吞了一块红彤彤的炭火。 那股热流顺著食道一路烧下去,瞬间在胃里炸开。 紧接著,那热力像是长了眼睛,不往皮肉上走,专往骨头缝里钻。 痛! 钻心的痒和痛。 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正在啃食他的骨髓,又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敲打著他的脊椎。 陆诚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他一声没吭。 这叫“换骨”。 系统给的那十年外家拳功力,是皮肉,是筋膜,是那一身横练的“整劲”。 但这就像是盖楼,楼盖得再高,地基如果是泥巴做的,早晚得塌。 人的骨头就是地基。 只有骨头硬了,骨髓满了,造出来的新血才足,气力才长,才能真正承载住那股子霸道的“虎威”。 “呼——吸——” 陆诚开始调整呼吸。 不是平常的那种呼吸,而是依照系统奖励的【虎豹雷音洗炼法】。 吸气时,腹部深陷,如深渊吞水。 呼气时,气沉丹田,震盪胸腔。 慢慢地,一种奇特的声音从他体內传了出来。 “嗡……嗡……” 这声音不大,甚至还没有猫呼嚕声大。 但由於频率极低,极沉,震得这屋里桌上的茶碗盖子都在微微颤抖,窗户纸更是扑簌簌地响。 这是臟腑在共鸣。 虎豹雷音,练的不是嗓子,是五臟六腑。 通过这种震盪,把丹药的药力,强行轰进骨髓深处。 把那些常年累月积攒在体內的寒气、湿气、杂质,统统震出来! 汗水,顺著陆诚的脊背往下淌。 那汗不是透明的,而是带著一股子灰黑色的油腻,腥臭难闻。 这是伐毛洗髓! 现在的陆诚,就像是一块生铁,被扔进了高炉里,正在经歷著脱胎换骨的锻打。 外家拳练得再好,那是“耗”。 年轻时候靠著气血旺,能打死牛。 等过了四十岁,气血一衰,一身的伤病就找上门来了,晚景淒凉。 而內家拳,练的是“养”。 练一口气,养一炉血。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当天光大亮,外面的鸽哨声再次响起时,陆诚猛地睁开了眼。 唰! 昏暗的屋子里,仿佛打过一道厉闪。 那双原本虽然有神但略显浑浊的眼白,此刻清澈见底,黑瞳如墨,隱隱带著一丝摄人的精光。 陆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皮肤更加紧致,那层黑乎乎的油泥下,透著如同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轻轻一握拳。 咔吧! 指节爆鸣,清脆如豆。 这就是內练。 那十年的外家功夫,此刻才算是真正找到了根。 如果说以前他是一头只知道蛮力的笨熊,那现在,他就是一头懂得收敛爪牙,蓄势待发的真虎。 陆诚下炕,只觉得身轻如燕。 哪怕是一夜没睡,精神头却比睡了三天三夜还要足。 这就是“精气神”满了。 …… 推门出屋,寒风扑面,陆诚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院子里,老爹陆老根正蹲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拿著一块破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辆人力车。 这车不是自家的,是车行里租来的。 但这对於陆老根来说,就是命根子,就是全家人的饭碗。 每天出车前,必须擦得鋥亮,那是规矩,也是体面。 “爹,这么早?” 陆诚走过去,隨手拿起靠在墙根的半桶水。 陆老根正把那两盏被煤烟燻黑了的车灯罩子卸下来,哈著气,用袖口一点点蹭著。 “不早了,诚子。” 老头头也没回,声音里透著股子卑微的谨慎。 “今儿个天好,没风,能多拉几趟。昨儿个为了照顾你娘,耽误了半天工,今儿得补回来。” “车份儿钱一天也少不了,一天不交,车行那边就要骂娘,扣押金。” 陆老根念叨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焦虑。 对於骆驼祥子这样的底层车夫来说,睁开眼就欠著车行的一笔债……车份儿钱。 不管你今儿个是病了,还是累了,哪怕是天上落刀子,这钱你得交。 交不上? 那就滚蛋,这北平城里多的是想拉车的苦哈哈,不缺你这一个。 “爹。” 陆诚伸手,按住了父亲那双满是冻疮,正在擦车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肿大变形,那是常年握车把留下的印记。 “今儿別去了。” 陆诚淡淡道。 陆老根一愣,抬头看著儿子,眼神有些慌乱。 “不、不去哪行啊?” “诚子,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能挣钱了。可……可这坐吃山空啊。” “你那是戏班子的钱,不稳定。万一哪天没戏唱了,或者是金爷不捧了呢?” “爹这一把老骨头还能动,还能拉得动。多攒一个是一个,將来给你娶媳妇,那是爹的任务。” 老一辈人的思想,根深蒂固。 那是被穷怕了。 哪怕昨晚见到了那么多大洋,睡了一觉醒来,那种不安全感还是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手里不握著车把,心里就不踏实。 “爹,这车咱不拉了。” 陆诚直接把那块抹布拿过来,扔进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 “这破车,又沉又旧,轴承都磨偏了,您拉著它就像拉著头死猪,费力不討好。” “而且那车行的刘四爷,心太黑。这辆破车,一个月光份子钱就要收您十几块,这一年下来,都够买辆新的了。” 陆老根急了,站起来想要去捞抹布。 “哎哟我的祖宗,小点声!” 他紧张地往四周看了看,生怕隔墙有耳。 “刘四爷那可是有背景的,咱惹不起。这车虽然旧点,但好歹是个营生。不拉这个,爹干啥去?” “难道真让爹在家当老太爷?那我这身子骨非得閒散架了不可。” 陆老根急得脸红脖子粗。 他是真怕儿子飘了。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了点钱就大手大脚,不知道细水长流。 陆诚看著父亲那副焦急的样子,心里一酸,又是一暖。 他知道,这不是爹贱骨头,这是爹心疼这个家。 第十章 穷人的命根子 “爹,我也没说不让您拉车。” 陆诚笑了,那种自信的笑容让陆老根稍微镇定了一些。 “咱不拉租来的车,不给別人当牛做马。” 陆诚转过身,指了指胡同口的方向。 “走。” “去哪?”陆老根一脸茫然。 陆诚拍了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是大洋碰撞的脆响。 “去西四牌楼。” “咱买车!” …… 西四牌楼。 这地界儿是北平城里热闹的去处,也是洋车行的聚集地。 这里不像天桥那么乱,透著股子“上档次”的味道。 路边停著的洋车,那一水儿的都是好车。 漆面鋥亮,铜件晃眼,有的车甚至还装著洋人那种充气轮胎,跑起来一点声都没有。 陆老根跟在陆诚身后,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平时拉车路过这儿,都是溜边走,生怕蹭坏了哪位爷的车,赔不起。 今儿个,儿子却领著他,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诚子,咱……咱真买啊?” 陆老根看著路边橱窗里摆著的那辆崭新的洋车,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喉结上下滚动。 那车,真漂亮啊。 黄铜的大灯,枣红色的车身,还有那带弹簧的坐垫,看著就软乎。 这要是拉著跑起来,那得多带劲? 但他心里也在滴血。 这一辆新车,少说也得一百块吧? 那是他拉一辈子车如果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钱。 “买,还要买最好的。” 陆诚脚步不停,直接停在了一家门脸最大的车行门口——【仁和车行】。 这车行在北平城那是头一份。 据说老板跟东洋人有点关係,进的零件都是硬货。 刚一进门,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宽敞明亮,摆著十几辆样车,一尘不染。 柜檯后面,一个戴著瓜皮帽,穿著长衫的伙计正拿著算盘在拨弄。 听见动静,伙计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这一老一少。 陆诚穿著虽旧但乾净,陆老根则是一副典型的苦力打扮,背微驼,裤腿上还绑著那根用来擦汗的黑布带子。 伙计眼里的光瞬间灭了,那是看惯了穷人的冷漠。 “租车在后院,找王三办手续。” 伙计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语气里带著股子不耐烦。 “押金十块,月份儿钱十五,那是旧车。要是想租半新的,押金二十。” 陆老根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院走,那是习惯使然。 “谁说我们要租车?” 陆诚站在大厅中央,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穿透力。 伙计的手一顿,再次抬起头,这回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謔。 “不租车,那是来修车的?” “我们这只修自己卖出去的车,外面的野车不接。” 陆诚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大厅正中间那辆被红绸子围著的洋车面前。 这车是镇店之宝。 车架是用上好的榆木做的,经过油浸火烤,又轻又韧。 轮子是正宗的英国“邓禄普”橡胶胎。 最绝的是那车厢,那是仿著西洋马车的样式,用的是真皮软包,还带著避震的钢板弹簧。 这车,拉起来不顛,坐著那是享受,拉著那是面子。 陆老根看著这车,眼睛里那光,比看见亲娘还亲。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鋥亮的挡泥板,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 太贵气了,怕摸脏了。 “这车多少钱?” 陆诚伸手,直接拍在了那真皮坐垫上。 啪! 这一下,拍得那伙计眼皮一跳。 “哎哎哎,那手那手!” 伙计急了,从柜檯后面钻出来,一脸嫌弃地跑过来。 “这可是刚到的德国货,那皮子是进口的小牛皮,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去去去,別在这捣乱。这车也是你们这种人看得的?” “这车叫『飞毛腿』,售价一百二十块现大洋,不二价!” 伙计报出一个天文数字,指望著用这钱数把这俩穷鬼嚇跑。 一百二十块! 陆老根听到这个数,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现在的米价,一块大洋能买四十斤好米。 一百二十块,那得买多少米啊?那就是一座金山啊! “诚子,走……咱走吧。” 陆老根拉著陆诚的袖子,声音都在哆嗦。 “这太贵了,这哪是人拉的车,这是给皇上坐的啊。” “买个二手的就行,哪怕是几十块的也行啊。” 伙计嗤笑一声,抱著膀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老爷子倒是明白人。出门左转,那是旧货铺,那有修补过的烂车,三四十块就能拿走。” 陆诚没动。 他看著父亲那副卑微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但他压住了。 因为现在,他有压得住场子的底气。 “一百二?” 陆诚冷冷一笑,伸手入怀。 伙计一愣,“什么意思?” “我买了,以后记得把你这狗眼擦亮点。” 话音刚落。 哗啦——!!! 陆诚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布包袱,直接扔在了那辆豪车的真皮坐垫上。 包袱口没繫紧。 这一扔,几十枚白花花的“袁大头”像是雪崩一样滚落出来,铺满了整个座位。 静。 死一般的静。 伙计那张刚才还写满鄙夷的脸,瞬间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在这车行干了五六年,也没见过谁买车这么豪横的。 直接拿现大洋砸啊! 这哪是什么穷酸苦力? 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访的少爷,或者是刚发了横財的大佬啊。 “爷,这位爷……” 伙计的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那笑容绽放得比菊花还灿烂,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川剧还快。 “您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 说著,他还真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您是要提这辆?哎哟,您眼光真毒,这车全北平也没几辆,跟您的身份那叫一个绝配!” 陆老根站在旁边,看著那堆钱,又看看那个刚才还鼻孔朝天现在却点头哈腰的伙计。 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真的买了? 这辆一百二十块的“飞毛腿”,真的是自家的了? “爹,试试。” 陆诚没搭理那个伙计,转头对父亲温和地说道。 “上去拉两步,看看顺不顺手。” 陆老根哆哆嗦嗦地走过去。 他不敢碰那车厢,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这一握。 就像是將军握住了宝剑,侠客握住了长枪。 一种踏实感,顺著掌心传遍了全身。 轻。 真轻啊。 这车设计得精妙,重心平衡极好。 陆老根只是轻轻一抬,那车就像是自己飘起来了一样。 往前迈了一步。 軲轆转动,寂静无声,只有那橡胶轮胎压在地面上的轻微沙沙声。 比起那辆沉重,吱嘎作响的破旧租车,这简直就是在推云彩! “诚子,这……这……” 陆老根激动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这也太好拉了,这都不用使劲儿啊!” 陆诚笑了,对那还在发愣的伙计淡淡道。 “办手续,写车契。” “写我爹的名字,陆老根。” 这一刻,陆诚身上的气势,比那金爷还要足。 那是实力带来的底气,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霸气。 第十一章 哪怕是皇上的龙椅,也没这舒坦! 从仁和车行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中午的大太阳。 阳光洒在那辆崭新的洋车上,黄铜大灯反射著金光,刺得路人都睁不开眼。 黄铜的车灯,枣红色的车身,英国进口的橡胶轮胎,还有那真皮软包的座舱。 这不是车,这是艺术品。 路过的行人,不论是穿长衫的先生,还是短打扮的苦力,眼神都被鉤住了,挪都挪不开。 陆老根围著车转了三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刮花了这比镜子还亮的漆面。 “好车,真他娘的是好车啊。” 陆老根咽了口唾沫,转头看著陆诚,腰杆子下意识地就弯了下去,摆出了拉了一辈子车的架势。 “诚子,上车。” 老头拍了拍那真皮坐垫,脸上带著一股子要把心掏出来的热乎劲儿。 “今儿个爹高兴,爹拉你!” “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看看,我陆老根的儿子成了角儿,坐的是头一份的洋车。” 在这个年代,坐车的是爷,拉车的是孙子。 老头虽然不懂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现在是“陆老板”,是体面人,不能沾这下九流的活儿。 陆诚却没动。 他站在车辕前,那双练了內家拳后愈发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著那两根打磨得光滑如玉的车把。 “爹,您坐。” “啥?” 陆老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您坐上去。今儿个,儿子拉您。” “胡闹!” 陆老根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去推陆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庆云班的台柱子,是金爷捧的角儿!哪有角儿去拉洋车的?” “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你的面子往哪搁?庆云班的脸往哪搁?” “再说了,这是伺候人的活儿,爹干了一辈子,习惯了。你细皮嫩肉的,哪会拉这个?” 老头死死抓著车把不撒手,倔得像头驴。 在他看来,儿子能给他买这辆车,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真要让儿子拉他,那是折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陆诚看著父亲那双乾枯如树皮、指节变形的大手。 这双手,拉了三十年的车。 拉扯大了他,拉来了他的童子功,拉来了母亲的药钱。 这背,是为了这个家才驼的。 陆诚没再废话。 他突然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腕。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搭。 “爹。” “小时候,您拉著我满四九城跑去看病,去拜师。”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也得拉您一回。” “至於面子?” 陆诚摇头一笑。 “我陆诚的面子,不是靠坐车坐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戏唱出来的。” “在这个家里,您就是天王老子。” “儿子拉老子,天经地义!我看谁敢笑话!” 说完,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巧劲儿! 陆老根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大力涌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转了个圈,一屁股稳稳噹噹地坐在了那柔软的真皮坐垫上。 “哎哟!” 那坐垫太软了,带著弹簧,陆老根身子一弹,整个人陷了进去。 舒服。 真他娘的舒服啊。 就像是坐在云彩眼里。 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陆诚已经大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抄起了车把。 那姿势,不像是拉车,倒像是武將提起了长枪。 “坐稳嘍——” 陆诚一声轻喝。 脚下一动。 没有那种苦力拉车时起步的猛拽和顛簸。 这车,像是被一阵风托著,轻飘飘地滑了出去。 这是kung fu! 陆诚脚下踩的是形意拳的“趟泥步”,重心下沉,大腿肌肉如钢丝绞合,力量通过脊椎大龙,直接传导到手臂。 这哪是拉车?这是在练功! “呼——” 橡胶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快! 稳! 陆老根坐在车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看著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子,那个在练功房里被师父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哭的愣头青。 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肩膀,真宽啊。 那步伐,真稳啊。 这一路,风驰电掣。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霍!那是谁啊,跑得这么快?” “那不是唱红了的陆老板吗,怎么拉起车来了?” “你看车上坐的那谁?那是他那拉了一辈子洋车的苦力爹!” “这……这陆老板真是个孝子啊!” 有人惊嘆,有人竖大拇指,也有人看不懂。 但陆诚根本不在乎。 他体內的气血在奔涌,虎豹雷音在胸腔里低鸣。 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发力,都让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更进一层。 谁说拉车是下九流? 只要心是正的,劲是顺的。 拉车,也是修行! 冬日的阳光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年轻的角儿,拉著年迈的爹。 …… 这一路,风驰电掣。 陆诚拉著父亲,一口气跑回了南城那个破败的大杂院。 “吁——” 到了大杂院门口,陆诚脚下一顿。 惯性极大的洋车,被他这一顿,竟稳稳噹噹地停了下来,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一路跑回来,少说也有五六里地,还是全速奔袭。 换作寻常的壮劳力,早就累得哈巴狗一样吐舌头了。 可陆诚呢? 面不红,气不喘,连额头上都没见汗珠子。 若是仔细看,能见他头顶隱隱冒著一丝白气,那是体內气血运转到极致,蒸腾而出的热力。 这就是內家拳的“锁不住”。 “爹,到家了。” 陆诚鬆开手,轻声唤了一句。 陆老根这才回过神来。 他坐在那真皮座舱里,屁股陷在软绵绵的弹簧垫子上,整个人像是还在云端飘著。 这滋味,太美了。 哪怕是当年他在东华门外远远瞧见的皇上坐的龙椅,怕是也没这舒坦吧? “这就……到了?” 陆老根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手在扶手上摩挲了好几把,这才依依不捨地挪下身子。 此时,大杂院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刚才那一道金光闪过胡同,把正在摘菜的张婶、纳鞋底的李大妈,还有那几个閒得蛋疼的半大小子全招来了。 “哎呦喂!这不是老陆吗?” 张婶手里的烂菜叶子都掉地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那辆新车。 “老陆,你这……你这是从哪位大爷府上借来的车啊?这也太气派了!” “借?” 陆老根刚下车,脚还有点飘,但一听这话,腰杆子立马挺直了,鼻孔里冷哼一声。 他也不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那鋥亮的车斗。 “咚咚。” 实木的声音,听著就厚实。 “他婶子,这年头,谁肯把这一百多块现大洋的宝贝借给別人?” “这是买的!” 陆老根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这一辈子的窝囊气都喊出去了。 “全款,现大洋!刚才在西四牌楼仁和车行提的新车!” “也就是诚子的一场戏钱。” “以后啊,这车我不拉活儿。” “这就留著给诚子出门办事用,这是咱老陆家的私家车!” 轰! 周围的邻居们倒吸一口凉气,看著陆家父子的眼神彻底变了。 一百多块大洋的“私家车”! 这陆家,是一步登天了啊! 陆诚看著父亲那红光满面、唾沫横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嫌爹俗。 爹苦了一辈子,受了一辈子白眼,今儿个,就该让他俗一回,让他显摆个够。 “爹,您那是新车,还没磨合,没事多擦擦。” 陆诚隨口嘱咐了一句,没理会周围那些敬畏、巴结的目光。 他现在的境界,已经看不上这些邻里间的鸡毛蒜皮了。 “得嘞,你快回屋歇著,这一路累坏了吧?晚上爹给你燉肉!”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那是看活祖宗,恨不得供起来。 陆诚衝著眾人淡淡地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身掀开门帘,回了自个儿屋。 院子里,只剩下陆老根一个人成了主角。 他像个守著金山的大將军,把周围那些想伸手摸摸车的小孩全都喝退。 “去去去,別拿脏手摸,这漆面比大姑娘脸还嫩呢。” 说著,陆老根把车停稳,小心翼翼地支好车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连標籤都没剪的崭新白毛巾。 哈了一口气。 在那本来就一尘不染,甚至能照出人影的车把上,爱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来。 这哪是擦车啊。 这是在擦他老陆家的脸面! 第十二章 梨园行的「那点家底」 陆诚没理会院子里的喧囂,转身进了屋。 屋里药味散去,多了一股子淡淡的肉香。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养神。 但耳朵里,却听著墙外头老爹跟邻居们显摆的声音,那声音透著股扬眉吐气。 陆诚嘴角勾了勾。 这虎豹雷音洗髓伐毛之后,他的五感敏锐得嚇人。 隔著两堵墙,他甚至能听见隔壁张婶一边嗑瓜子一边泛酸的小声嘀咕。 “哼,买个车有啥用,戏子就是戏子,唱红了一时,还能红一世?” “那庆和班的小盛云,那是傍上了军阀姨太太的,早晚得把这姓陆的挤兑死。” 陆诚眼皮都没抬。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他现在的眼界,早就不在这几句閒言碎语上了。 丹田之內,昨日洗髓炼体余下的【虎骨丹】残渣正化作暖流,仍在缓缓温养著臟腑筋骨。 “得回班子了。” 陆诚睁开眼,双目精光內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庆云班现在虽然有了名气,但那是个烂摊子。 要想在这北平城真正站住脚,光靠他一个人打打杀杀不行,得把这个班子的“骨架”重新搭起来。 …… 天桥,德云茶园。 晌午刚过,庆云班的后台却比往常都要热闹。 不同於之前的愁云惨澹,今儿个后台瀰漫著一股子喜气,还夹杂著炸酱麵的香味。 “都吃著,別抢,肉码够!” 管箱的大爷叫“老关头”,是这庆云班的老人儿了。 此刻他正守著一口大铁锅,手里拿著大勺,给周围围著的一圈半大小子分面。 那是正宗的小碗干炸,肉丁切得四四方方,炸得酥香冒油,配上翠绿的黄瓜丝、心里面儿红的萝卜丝、焯过水的豆芽菜。 这一碗麵下去,给个神仙都不换。 以前庆云班穷,大傢伙儿也就是啃窝头就咸菜,哪见过这阵仗? “诚爷赏的钱,班主发话了,今儿个管饱!” 老关头一边盛面,一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角落里,几个主要的角色正凑在一块儿。 这里头,就是庆云班剩下的那点“家底”。 那个正在那拿著胡琴调弦的瞎子,叫“瞎眼阿炳”,是班子里的“琴师”。 唱戏的,嗓子是肉,胡琴是骨。 一个好琴师,能托著角儿的嗓子上天,也能把角儿给拽沟里去。 这阿炳虽然瞎,但那耳朵比狗都灵,一手胡琴拉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旁边坐著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那描眉。 她是唱“老旦”的,叫冯三娘。 早年间也是个角儿,后来嗓子倒仓没恢復好,就被大班子踢出来了,周大奎收留了她。 这女人性子泼辣,但心肠热,平时班子里缝缝补补、浆洗行头,都是她在操持。 还有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子,正在那练习翻跟头,那是“跟包”的小豆子,也是陆诚的死忠粉。 “陆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一向傲气的瞎眼阿炳,也停下了手里的弓子,侧耳听著动静。 陆诚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著一股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棉袍,虽然不是什么绸缎,但穿在他身上,被那挺拔的脊樑一撑,竟穿出了几分宗师的气度。 “诚爷!” “诚爷您来了,给您盛碗面?” 小徒弟们一个个眼里冒光。 陆诚摆摆手,笑著走到老关头面前:“关大爷,给我也来一碗,多放蒜。” 这一句话,把大家的距离感瞬间拉近了。 你看,这成了角儿的陆诚,还是咱原来那个陆诚,不摆谱。 “好嘞,这就给您盛。” 老关头激动得手一抖,满满一勺肉酱全盖在了面上。 陆诚端著面,没去那专门给角儿留的太师椅上坐,而是隨便找了个板凳,跟大伙儿凑一堆,呼嚕呼嚕吃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庆云班人心大定。 吃饱喝足。 班主周大奎满面红光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张大红帖子,只是那脸上的笑容里,透著几分尷尬。 “诚子……啊不,陆老板。” 周大奎现在叫顺口了,改都改不过来。 “这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商量。” “班主,您是我长辈,叫我诚子就行。” 陆诚放下碗,擦了擦嘴,“什么事,是不是庆和班那边有动静了?” 周大奎一愣,隨即苦笑一声,把手里的红帖子递了过去。 “让你猜著了。” “这是刚才庆和班的小廝送来的『拜帖』。” 陆诚接过帖子。 这帖子做得讲究,洒金的大红纸,上面用正楷写著几个大字: 【久仰庆云班陆老板虎威,特设薄宴於『同和居』,请陆老板赏光一敘。庆和班,刘得志拜上。】 落款处,还有一个名字:盛云。 “这是鸿门宴啊。” 冯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柳眉倒竖。 “诚子,不能去。那刘扒皮一肚子坏水,小盛云更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们这时候请你,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瞎眼阿炳也冷冷地接了一句。 “同和居那是八大楼之一,但也是『跑江湖』盘道的地方。” “他们这是要给你『立规矩』。” 在这北平梨园行,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新角儿冒头,老班子如果不服,就会摆下一桌酒。 名为请客,实为“盘道”。 要是你接不住招,轻则赔礼道歉,重则被逼得封箱退隱,甚至断手断脚也是有的。 陆诚合上帖子,手指在那个“盛云”的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那厚实的红纸竟被弹出了一个洞。 “去。” 陆诚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 “人家既然把脸伸过来了,咱不打,岂不是显得咱庆云班没礼数?” “可是……”周大奎还要劝。 “没有可是。” 陆诚淡淡说道。 “以前咱们是被捏的软柿子。从今往后,我要让这北平城知道,庆云班这块招牌,是铁打的。” “关大爷,把我那杆大枪拿出来擦擦,明儿唱戏用。” “阿炳师傅,麻烦您受累,今晚跟我走一趟。” 瞎眼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动了动。 “好。” “我也想听听,那帮孙子的骨头断的时候,是个什么动静。” 第十三章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同和居。 西四牌楼的老字號,也就是因为那道“三不沾”闻名京城。 今儿个晚上,这同和居二楼的雅间,被庆和班包了场。 刘管事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褂子,手里盘著两颗核桃,坐在主位上。 旁边坐著的,正是那个背叛师门,投奔了庆和班的“小盛云”。 这小盛云长得確实俊俏,面白红唇,一双桃花眼,透著股子阴柔气。 此时他正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根“哈得门”香菸,一脸的不屑。 “刘叔,您说那陆诚敢来吗?” 小盛云吐了个烟圈。 “就他那个木头脑袋,就算练了几天把式,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同和居的大门冲哪开,他怕是都不知道吧?” 刘管事嘿嘿一笑,眼里闪著毒光。 “他不来最好。” “他不来,明儿个我就让人传出去,说他陆诚是缩头乌龟,怕了咱们庆和班。到时候,他在台上就算演出了花儿,这名声也臭了。” “他要是来了……” 刘管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壮汉。 那壮汉穿著一件黑色的对襟短褂,双臂抱胸,肌肉像岩石一样隆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比常人大了一圈,手背上全是厚厚的老茧,黑得发亮。 这是“铁砂掌”练到家的標誌。 “那就得让咱们这位『贵客』,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刘管事阴惻惻地说道。 这壮汉叫雷老虎,是天桥这一带有名的打行教头,收钱办事,下手极黑。 “刘管事放心。” 雷老虎声音闷闷的,像是在瓮里说话。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待会儿只要那一摔杯为號,我就废了他的一条胳膊。” 正说著,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来了。” 雅间里的眾人精神一震。 帘子一挑。 陆诚走了进来。 身后只跟著一个拉著胡琴的瞎子,阿炳。 一老一少,一瞎一明。 看著寒酸,但那气场,却莫名地压得屋里人呼吸一滯。 陆诚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小盛云身上。 小盛云被这目光一扫,手里夹著的烟差点没抖掉,下意识地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 那是来自“练家子”的气血压迫,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哟,陆老板,稀客稀客!” 刘管事毕竟是老江湖,反应快,立马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站起来拱手。 “还以为您贵人事忙,不赏这个脸呢。” 陆诚没理他的客套,径直走到圆桌对面的一张空椅子前。 也没人让座,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阿炳则抱著胡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像是一尊雕塑。 “刘管事请客,我哪敢不来?” 陆诚隨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稳如泰山。 “听说小盛云在贵班混得不错?”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小盛云脸色一僵,强撑著面子冷哼道。 “那是自然。庆和班赏罚分明,给的包银也是实打实的。不像庆云班,穷得连耗子都含著眼泪走。” “诚子,你也別硬撑了。” “听说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演了个老虎就觉得自己行了?” “你要是识相,今儿个给刘叔敬杯茶,叫声爷。我也许还能帮你求求情,让你来庆和班给我跑个龙套,赏你口饭吃。”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刘管事一脸得意地看著陆诚,等著看他发飆,或者认怂。 然而,陆诚笑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跑龙套?” 陆诚看著小盛云,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盛云,你忘了当初师父是怎么教咱们的了?” “做戏先做人。” “你为了那一百块大洋,背弃师门,扔下把你养大的班主,这就叫不义。” “你在外头詆毁师门,这就叫不忠。” “一个不忠不义的玩意儿,也配跟我谈饭碗?” “你!!” 小盛云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拍案而起。 “给脸不要脸,刘叔,这就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 刘管事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 “好一张利嘴。” “陆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北平城的天桥,池子浅,王八多。你想在这立棍儿,光凭嘴皮子可不行。” “今儿个,你要么把金爷赏的那对鐲子交出来,算是给庆和班的『拜山礼』,以后见了我们绕著走。” “要么……” 刘管事猛地一摔手中的茶杯。 啪! 瓷片四溅。 “雷爷,有人想拆咱们的台,您给露一手?” 话音未落。 角落里的雷老虎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带著一股腥风。 两米高的身躯,像是一座铁塔,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投下一大片阴影。 “小子,听说你练过?” 雷老虎狞笑著,一步步逼近陆诚。 他走到桌边,並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伸出那只漆黑的大手,按在了那张厚实的红木圆桌上。 “这桌子,是上好的花梨木。” 雷老虎说著,五指猛地一扣。 咔嚓! 那是木头崩裂的声音。 只见他那五根手指,竟然像插豆腐一样,硬生生地插进了坚硬的红木桌面里。 木屑纷飞。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全凭指力,竟然硬生生从桌面上抠下来一块巴掌大的木头。 “整劲,这是整劲大成啊!” 一旁的小盛云虽然功夫不行,但也听过,忍不住惊呼出声。 能把全身力气练成一块,贯通指尖,抓木如抓泥,这就是外家功夫练到顶了的表现。 在天桥这地界,雷老虎这一手,足以横著走! “小子,你的骨头,比起这花梨木如何?” 雷老虎把手里的碎木块捏碎,一脸挑衅。 “喝了这杯木屑茶,再磕三个响头,今儿个这事儿就算了。” “否则,老子把你全身骨头一根根捏断。” 刘管事得意洋洋地看著陆诚。 “陆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雷爷这手功夫,可是真杀过人的。” 雅间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著陆诚,等著看他嚇得尿裤子。 第十四章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陆诚看著杯子里漂浮的木屑,轻轻嘆了口气。 “好好的一杯茶,糟蹋了。” “老兄要比手劲的话,怕是要让你见笑了。我不过是个唱戏的,耍耍花架子还行,真论手劲,哪里比得过你这练家子。” 陆诚缓缓抬起头,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食指。 然后,轻轻搭在了那个完好无损的白瓷茶杯的杯口上。 吸气。 气沉丹田,过尾閭,冲脊背。 “嗡……” 雷老虎的耳朵猛地一动。 他听到了。 不是陆诚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从陆诚的胸腔里,传出的一阵震动声。 像是猫科动物护食时的低吼,又像是远处滚动的闷雷。 这是…… 虎豹雷音! 雷老虎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陆诚那根搭在杯口的手指,陡然发力。 这力道,带著一股子从丹田里炸出来的“崩劲”。 “啪!!” 一声脆响。 那个白瓷茶杯半个杯身,在这一指之下,像是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地崩裂开来。 “咄!” 一块锐利的瓷片受不住这股子寸劲,飞了出去,擦著雷老虎的脸颊,狠狠地钉在他身后的木柱子上。 入木三分! 茶水泼了一桌,却没沾陆诚分毫。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老虎摸了摸脸上那道被劲风颳出的血痕,整个人僵住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是行家,自然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这陆诚,劲力並没有大到没边,但关键是那个声音,那个从肚子里发出来的雷音。 “这是……內练一口气?!” 雷老虎心中惊涛骇浪。 他雷老虎练了二十年铁砂掌,练出一身横练筋骨,那是“整劲大成”,是外家高手的巔峰。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没有师承,没有秘法,他这辈子都摸不到“內练”的门槛。 可眼前这个陆诚…… 那一指头的“脆劲”,说明他的筋骨已经松活了。 那个“雷音”,说明他已经开始练五臟六腑了! 外家练皮肉,內家练臟腑。 虽然这一指看起来还有些生涩,不算是彻底的“明劲”炸裂。 但这意味著,陆诚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那个门槛。 半步明劲! “这么年轻……就懂內呼吸,就开始换骨了?” 雷老虎越想越怕。 在武行里,能在这个年纪练到这一步的,要么是百里挑一的绝世天才,要么…… 背后站著一位真正的內家宗师,是大武馆的嫡传弟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靠卖力气混饭吃的野路子打手能惹得起的。 “你,你……” 雷老虎的喉结上下滚动,看著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心里的凶气瞬间散了个乾净。 陆诚吹了吹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看著面如土色的雷老虎,淡淡道。 “雷师傅,你的骨头,比起这瓷杯如何?” “噗通!” 雷老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什么江湖面子,什么拿人钱財,在绝对的阶级压制和对未知的恐惧面前,那都是狗屁。 “陆、陆师傅,我有眼不识泰山。” 雷老虎这一跪,把旁边的刘管事和小盛云嚇傻了。 他们看不懂里面的门道。 只知道那个能捏碎木头的雷老虎,被陆诚弹了一下手指头,就嚇跪了。 “这……这是怎么话说的,他不就弹碎了个杯子吗?”刘管事结结巴巴。 雷老虎抬起头,满脸苦涩,甚至带著一丝怨恨地瞪了刘管事一眼。 “刘管事,你想死別拉著我。” “陆师傅这是內练入了门的高手,是半步明劲的行家,你让我跟这种人物动手?” “你是想让我这双招子废在这儿吗?!” 说完,雷老虎衝著陆诚砰砰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雅间里,只剩下刘管事和小盛云,面对著那个依旧端坐如山的陆诚,瑟瑟发抖。 陆诚没理雷老虎,转头看向已经嚇得瘫软在椅子上的刘管事。 “刘管事。” “刚才你说,要给我立规矩?” “不、不敢……误会,都是误会!” 刘管事牙齿打颤,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根本不听使唤。 陆诚站起身,走到刘管事面前。 他没动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刘管事的肩膀。 每拍一下,刘管事的身子就矮一截,那是被嚇的。 “既然是误会,那这顿饭钱?” “我出,我出!” 刘管事急忙喊道,从怀里掏出钱包,手抖得把大洋撒了一地。 “还有。” 陆诚俯下身,在刘管事耳边轻声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班主。” “梨园行,凭本事吃饭。” “再敢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下次炸的,就不是茶杯,是你们庆和班的招牌。” 说完,陆诚直起身,衝著身后的阿炳招了招手。 “阿炳师傅,走了。” “这儿的茶脏,回去喝。” 阿炳那张严肃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虽然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那一声脆响,也听出了那一声雷音。 那是好听的动静,也是庆云班挺直脊樑的声音。 “得嘞。” 阿炳手腕一抖。 把怀里的京胡往上一提,左手按弦,右手持弓,猛地一拉。 “吱——” 琴弓拉动。 一段调子,在这雅间里炸响。 是京剧曲牌……《夜深沉》。 那声音,如裂帛,如金石。 透著一股子苍凉,更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傲! 阿炳一边拉,一边跟著陆诚的步子往外走。 那琴声,压过了楼下的喧囂,穿透了同和居的房顶,直衝云霄。 陆诚走在前面,听著这激昂的琴声,微微一笑。 瀟洒。 写意。 一老一少,一曲一琴。 两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同和居。 …… 二人走后,同和居的二楼雅间,一片狼藉。 庆和班的刘管事瘫在太师椅上,裤襠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浑身打摆子。 旁边的小盛云更是面色苍白,手里的哈德门香菸烧到了手指头,烫得他一激灵,这才从刚才那场噩梦里醒过神来。 “哗……” 这时候,雅间的帘子被人小心翼翼地挑开。 同和居的掌柜手里提著把黄铜的大茶壶,身后跟著俩伙计,满脸堆笑地探进头来。 “刘爷,盛云老板,这菜还上吗?咱们这招牌的『三不沾』刚出锅……” 掌柜的一进屋,鼻子就抽了抽。 一股子尿骚味。 他也是个人精,眼珠子一转,看见了满地的狼藉,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吃饭啊,这是踢到铁板了。 第十五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上个屁!” 刘管事恼羞成怒,把气全撒在了掌柜身上。 “没看见人都走了吗,结帐,掛我们庆和班的帐上!” 说完,他拽著腿软的小盛云,逃也似的往外走,一刻也不敢多待。 等这帮瘟神走了,掌柜的这才鬆了口气,招呼伙计收拾残局。 “掌柜的,您快看。” 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突然叫了一声,指著陆诚刚才坐过位置背后的那根楠木柱子。 “咋呼什么,没见过世面。” 掌柜的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顺著伙计的手指一瞧。 这一瞧,老掌柜的眼珠子定住了。 只见那根两人合抱粗,刷著朱红大漆的楠木柱子上,赫然钉著一片白色的瓷片。 那瓷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最嚇人的是,这並不是浅浅地插在表面。 它是“嵌”进去的。 入木三分! 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露在外面,周围的漆面竟然没有丝毫崩裂,就像是这瓷片本来就是长在木头里的一样。 “我的乖乖……”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刚才那位陆老板弄的?” “可不是嘛,我刚才在门口偷瞧了一眼。”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就听见『崩』的一声,比放炮仗还脆,然后就这样了。” 掌柜的伸手去摸,滑溜溜的,冰凉刺骨。 “拿钳子来。” 掌柜的来了劲头,“这可是好木头,別以后发霉烂了,得拔出来。” 伙计赶紧找来一把平日里起钉子的大铁钳。 掌柜的夹住那露出来的一丁点瓷片头,咬著牙,腮帮子鼓起,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外拔。 “嘿,我还不信了。” 纹丝不动。 那瓷片就像是在木头里生了根。 “让我来试试?” 就在掌柜的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掌柜的一回头,赶紧把钳子放下,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 “哟,五爷,您还没走呢?” 来人正是之前在德云茶园出现过的谭五爷,北平梨园行的泰斗,也是个真正懂功夫的行家。 谭五爷手里转著两颗玛瑙球,背著手走到柱子前,伸出那双有些枯瘦的手,摸了摸那道瓷片留下的痕跡。 良久。 五爷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別拔了。” 他转过身,看著掌柜的。 “这叫『透骨劲』。” “发力的一瞬间,那股子力道是旋转著的,像是钻头一样钻进去的。木头的纹理把瓷片咬死了。” 谭五爷指著那根柱子,声音提高了几分。 “掌柜的,你这同和居,以后要发大財了。” “啊?”掌柜的一愣。 “这哪是瓷片啊?” 五爷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这是陆老板给你留下的『镇店之宝』。” “留著吧,拿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再掛个红绸子。” “往后这四九城的票友,要是知道这有一手『飞花摘叶』的真功夫,还不把你这门槛给踩烂了?” 掌柜的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百瓦的大灯泡。 生意人,一点就透。 “得嘞,谢五爷指点。” 掌柜的一拍大腿。 “伙计,快,去聚宝斋请最好的木匠,给这柱子做个框,明儿个就把这事儿宣扬出去。” “就说……陆宗师同和居试艺,一指惊天!” …… 第二天。 果然如谭五爷所料。 同和居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不是来吃“三不沾”的,全是来看那根柱子的。 有穿著长衫的学生,有提著鸟笼的遗老,更多的是各大武馆的学徒和教头。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枚嵌入楠木的瓷片时,一个个面面相覷,冷气倒吸。 “神了,真是神了。” “这是把內家拳练到了手指尖上啊!” “听说雷老虎当时就嚇跪了,换我我也跪啊,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跟穿豆腐似的?” 与此同时。 庆和班彻底成了全北平的笑话。 “听说了吗?庆和班那个刘扒皮,昨晚回去就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喊著『別杀我』呢。” “那个叛徒小盛云更惨,今早起来嗓子哑了,说是嚇得上了火,这几天怕是张不开嘴了。” “这就叫报应!什么东西,也敢跟人家陆老板叫板?” 舆论的风向,一夜之间彻底倒转。 以前大傢伙儿还觉得陆诚是运气好,曇花一现。 但这“一指禪”的功夫摆在那,那就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在这个乱世。 你唱戏好,別人捧你叫角儿,背后骂你戏子。 但你要是既能唱戏,又能杀人,那別人就得尊你一声“爷”,叫你一声“宗师”! …… 时间回到昨夜。 从同和居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片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把这北平城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这一夜的喧囂。 陆诚走在前面,双手插在棉袍袖筒里,步子迈得不大。 瞎眼阿炳背著那把旧胡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往常,阿炳走路总是缩著脖子,弓著腰,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可今晚,这老瞎子的腰杆,却挺得比平日里都要直。 “阿炳。” 走到一条无人的胡同口,陆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爷,您吩咐。” 阿炳赶紧停下,侧著耳朵。 “刚才在楼上,你那曲《夜深沉》,拉得不错。”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 “我听你的琴声里,有杀气。” 阿炳身子一僵,抱著胡琴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而且,这杀气里头,还藏著一股子……怎么说呢?”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血让阿炳呼吸一滯。 “是一股子只有见过血、杀过人,而且是杀过不少人之后,想忘又忘不掉的血腥气。” “阿炳,你这双手,以前不光是拉琴的吧?”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滯了。 阿炳沉默了许久。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最后,化作了一声苦涩的笑。 “陆爷好耳力。” 阿炳把那把旧胡琴从背上解下来,摸著琴杆。 “二十年前,我这双手,確实握过刀。” “那时候我不叫阿炳,我也不是瞎子。我是团里『乾』字营的教头。” “之前那场乱子,洋人的枪炮太厉害了……” 阿炳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在雪地里。 “兄弟们都死了,死得惨啊。我这双眼睛,也是那时候被毒烟燻瞎的。” “后来,心死了,刀也就扔了。” “这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缩在戏班子里,就想混口饭吃,等到哪天老天爷收了我这条烂命。” 阿炳说著,那挺直的腰杆又似乎要弯下去,那股子颓废的暮气又重新笼罩上来。 “但是。” 阿炳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眶正对著陆诚。 “今儿个晚上,陆爷您那一声『雷音』,那一指头崩碎茶杯的动静……” “把我这早就死了的魂儿,给震醒了。” “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我都忘了,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还能这么直著腰杆子做人。” 陆诚静静地听著。 这老瞎子,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有底子的人。 只是被这世道给压垮了,被心里的恐惧给阉割了。 “阿炳。”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炳那落满雪花的肩膀。 “过去的事,无可挽回。” “那场仗输了,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烂了,是朝廷烂了。” “但未来,还在咱们自个儿手里。” “你的琴声里只有怨,没有狠。只有躲,没有爭。”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既然魂醒了,就別再让它睡过去。” “站直了!” 陆诚猛地喝了一声。 “把你的琴当刀使。心若是直的,拉出来的曲子才能穿透人心。心若是弯的,那也就是个要饭的调子。” “以后在庆云班,你不是瞎子阿炳。” “你是我的琴师。” 轰! 阿炳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两行浊泪,顺著他那乾瘪的眼角流了下来,瞬间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二十年了。 自从眼睛瞎了以后,所有人都叫他“瞎子”,都当他是累赘,是废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跟他说:你是我的琴师。 只有你配! 这就叫……知遇之恩! “陆爷……” 阿炳把胡琴往雪地上一插,也不顾地上冰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把老骨头,以后就卖给您了。” 陆诚笑了。 他一把將阿炳拉起来。 “走,回家。” “今儿个高兴,回去让关大爷给咱烫壶酒。” 风雪中。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远去。 只是这一次。 那个背著胡琴的老瞎子,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桿在风雪中不倒的標枪。 第十六章 《长坂坡》 北平的夜,风卷著雪,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 回到德云茶园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后台还亮著灯,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厚重的棉门帘缝隙,在雪地上投出一道道暖橘色的光柱。 屋里头没人睡。 班主周大奎裹著件老羊皮袄,手里攥著那杆旱菸袋,也不抽,就那么吧嗒吧嗒地干嘬著嘴,眉头的川字纹能夹死苍蝇。 旁边,冯三娘、老关头,还有那一帮还没出徒的小崽子们,一个个缩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门口。 这顿饭,那是“鸿门宴”。 要是谈崩了,回不回得来都两说。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小徒弟喊了一嗓子。 门帘子一掀,一股带著雪沫子的寒气先闯了进来。 紧接著,陆诚迈步进屋,神色平淡。 身后跟著瞎眼阿炳,这老瞎子怀里依旧抱著那把旧胡琴,只是今儿个那腰杆子挺得,比那戏台上的大靠旗还要直。 “诚子!” 周大奎把旱菸袋往桌上一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把陆诚摸了个遍。 “没事吧,那刘扒皮没难为你吧?胳膊腿儿都全乎?” “班主,您看您这话说的。” 陆诚笑了笑,隨手解下落满雪花的围巾,递给旁边早已候著的小徒弟。 “我是去吃饭,又不是去打架,能有什么事?” “吃饭?” 周大奎一愣,狐疑地看著陆诚。 “那刘扒皮属貔貅的,只进不出,还能真请你吃饭,那小盛云呢?也没炸刺儿?” 陆诚走到炉子边,烤了烤手,语气轻描淡写。 “茶喝了,杯子碎了。” “至於饭嘛……那『同和居』的菜太腻,我就没吃。” “啊?” 后台眾人都听傻了。 什么叫杯子碎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阿炳,嘿嘿笑了一声。 他走到角落里,把自己那把胡琴小心翼翼地掛好,然后转过身,那一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透著精光。 “班主,您是没瞧见。” “陆爷今儿个在同和居,那是真真的『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那庆和班找来了雷老虎坐镇。” “雷老虎?” 老关头手一抖,惊呼道,“那个练铁砂掌,手能碎砖头的雷老虎?” “可不就是他嘛。” 阿炳撇撇嘴,“结果怎么著?咱们陆爷,就伸了一根手指头,轻轻在那茶杯上一搭……” 阿炳绘声绘色,把陆诚如何用虎豹雷音震慑全场,如何一指崩碎茶杯,甚至把瓷片嵌入楠木柱子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当然,这也是老江湖的说书本领。 但那股子核心的“爽劲儿”,听得后台这帮人一个个热血沸腾,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的亲娘哎……” 小徒弟顺子听得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把瓷片弹进柱子里,那得多大的劲儿啊?” “那不叫劲儿,那叫功夫。” 阿炳一脸傲然,“那是內家拳的高手才能练出来的『透骨劲』!” 周大奎听得也是心惊肉跳,看著陆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 他这庆云班,这是捡到宝了。 “行了,都別听阿炳瞎吹。”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眾人的吹捧。 他不想让这帮人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 他是角儿,是这戏班子的顶樑柱。 “大家都別愣著了,这都后半夜了,既然没睡,那就说正事。” 陆诚目光扫过眾人,“庆和班这梁子算是结下了,明儿个晚上的戏至关重要,以后咱们得拿戏说话,不能让人挑出毛病来。” “是,陆爷!” 眾人齐声应道,那声音比往常都要洪亮,透著股子心气儿。 周大奎立马让人把早就备好的夜宵端上来,热腾腾的炸酱麵,香气扑鼻。 “诚子,既然明儿个就要见真章,那咱们演什么?” 周大奎一边拌麵,一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前天是《林冲夜奔》,那是悲愤,是压抑。 昨儿是《武松打虎》,那是野性,是凶煞。 明儿个,得来个正气凛然,又得显出大武生功底的戏。 陆诚放下的筷子,沉吟片刻。 “班主,把那身白靠拿出来吧。” 陆诚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明晚,咱们演《长坂坡》。” “赵子龙?!” 周大奎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 “诚子,《长坂坡》可是重头戏,也就是常说的『大武生』戏。” “这戏讲究个『文武带打』,不仅要身上有功夫,要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还得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特別是那一段『起霸』,还有那『掩心甲』的把式,稍微差点火候,那就得露怯。” 《长坂坡》这齣戏,那是武生的试金石。 演好了,那就是真的角儿。 演砸了,那就是个笑话。 “没事,我有数。” 陆诚淡淡说道。 旁边正在呼嚕吃麵的顺子,突然插了一句嘴,嬉皮笑脸地说道。 “诚爷演赵云,那谁演阿斗啊?” “要不……诚爷您把阿斗也演了?反正您那是『神童』下凡,啥都会。” 这话一出,后台眾人都乐了。 紧张的气氛稍微鬆快了些。 陆诚也笑了,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顺子的脑袋。 “贫嘴。” “阿斗你就別想了,那是道具娃娃。” “不过,你要是想演,我可以把你塞那襁褓里,背著你在台上跑两圈。” “別別別!” 顺子嚇得连连摆手,差点没噎著。 “您那身手,跑起来跟飞似的,我怕吐您一身。” 眾人哄堂大笑。 笑归笑,定下来了就是大事。 周大奎立马张罗起来,趁著夜色翻箱底找行头。 《长坂坡》里的赵云,穿的是白靠,插的是白翎子,拿的是亮银枪。 讲究的是一个“帅”字,一个“儒將”风范。 跟林冲的草莽气、老虎的野兽气,截然不同。 这对演员的要求,极高。 …… 夜更深了。 眾人吃饱喝足,各自找地儿眯著去了,为了明晚的大戏养精蓄锐。 陆诚没睡。 他让老关头把后台通往露天小院的门打开。 小院里积雪没过脚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陆诚脱了长衫,只穿了一身紧身的白色练功服。 手里提著的,依旧是那杆沉甸甸的白蜡大枪。 这枪,在《林冲夜奔》里是林家枪。 在《长坂坡》里,它就是赵子龙的涯角枪。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顺著鼻腔钻进肺叶,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当初系统给的奖励是【林家枪法·小成】。 这几天,他一直琢磨这枪法。 林冲的枪,是“沉”。 那是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底子,是大开大合,是步战无双。 每一枪刺出,都带著股子被逼上梁山的悲愤和沉重,讲究的是“拦、拿、扎”,防守反击,步步为营。 但这赵云的枪,不一样。 赵云是马上將。 在长坂坡那种百万军中,他没法防守,只能攻! 只有比敌人更快,更狠,更刁钻,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所以赵云的枪,得是“活”的,得是“快”的,得像是一条在云中穿梭的银龙。 “变。” 陆诚心中默念。 他没有完全拋弃林家枪的架子,而是试著把那股子“沉劲”,转化为“钻劲”。 唰! 陆诚动了。 脚下不是沉稳的趟泥步,而是轻灵的“八卦步”。 身形游走,如龙蛇起陆。 手中的大枪,在月光下化作一团银色的光影。 这一刻,他不再想什么招式,什么套路。 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白马银枪的少年將军,怀揣幼主,面对曹营八十三万大军,毫无惧色。 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 第十七章 只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 “嗡!” 枪桿震颤。 陆诚手腕一抖。 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点出三朵枪花。 这枪花不是虚的,每一朵都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声。 啪!啪!啪! 三声脆响,连成一线。 空中正在飘落的几片鹅毛大雪,竟然被这极速抖动的枪尖,精准地挑中。 雪花没有碎。 而是像被一股子柔和的內劲吸附在枪尖上一样,隨著枪身的旋转而旋转。 这叫“黏劲”。 是內家拳练到精深处,刚柔並济的表现。 若是只有刚劲,这雪花早就成了水气。 若是只有柔劲,这枪尖也破不开风雪。 “好一个赵子龙。” 陆诚只觉得体內气血奔涌,那股子被压在骨髓里的力量,正在疯狂地往外冒。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自己的脊椎骨,正在发热,发烫。 每一个骨节都在律动,像是一条蛟蟒在他背后甦醒。 【虎豹雷音】不仅仅是在练臟腑,更是在通过这种高频率的震动,打磨他的筋骨。 那层隔在“整劲”和“明劲”之间的窗户纸。 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稀薄。 只差一点点。 只差那临门一脚,就能把这一身的劲力,练得通透光明,炸裂如雷。 “吼……” 陆诚胸腔震动,雷音在寂静的小院里迴荡。 手中的大枪越来越快,最后竟然看不见枪身,只能看见一团白光將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风雪不得进! 那些飘落的雪花,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就被那股子枪风激盪开来,形成了一个真空的圆。 这若是让懂枪的武师看见,非得赞一声不可。 这叫“泼水不进”! 是枪法入了行的。 …… 后台的门缝里。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院子里的这一幕。 是那个叫小豆子的小徒弟。 他本来是起夜撒尿,听见动静,忍不住好奇偷偷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就挪不动步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明劲暗劲,但他看得懂什么是“美”,什么是“强”。 那个在雪地里舞枪的身影,太好看了。 那枪尖上挑著的不是雪花,是星光啊! 小豆子只觉得心跳得咚咚响,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以前,他觉得练功苦。 每天早起喊嗓子,撕腿,拿大顶,挨师父的藤条。 他总想著偷懒,想著混口饭吃就行了。 可现在,看著已经是角儿的陆诚,在这大冷的天,一个人在雪地里练得这么拼命。 那汗水顺著陆诚的额头往下淌,还没落地就变成了白气。 那就是“蒸笼头”! 听老辈人说,只有练功练到极致的人,才会头顶冒白烟。 “诚爷都这么厉害了,还这么练……” 小豆子攥紧了冻得通红的小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我也要练。” “我也要像诚爷一样,以后哪怕成不了角儿,也要当个顶天立地的爷们!” 一颗崇拜的种子,就这样在这个几岁大的孩子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院子里。 陆诚似乎若有所感。 他猛地收枪。 “啪!” 大枪背在身后,枪尖向天,纹丝不动。 气定神閒。 “出来吧,別冻坏了。” 陆诚头也没回,淡淡说道。 小豆子嚇了一跳,赶紧推开门,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小脸冻得通红,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诚、诚爷……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陆诚转过身,看著这个瘦小枯乾的孩子。 他没责怪,反而招了招手。 “过来。” 小豆子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陆诚伸手,把自己那件还带著体温的厚棉袍,披在了小豆子身上。 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小豆子。 “看懂了吗?” 陆诚问。 小豆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诚实地说道: “没看懂招式,太快了。但是……觉得特厉害,特威风!” 陆诚笑了,摸了摸小豆子的光头。 “威风是用汗水换来的。” “这世上,只有状元徒弟,没有状元师父。” “想威风,就得吃得苦中苦。” 说著,陆诚把手里的大枪递过去。 “摸摸。” 小豆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一下那冰凉的枪桿。 那上面,还残留著陆诚手掌的热度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感。 “行了,回去睡吧。” 陆诚收回枪,“明儿个一早,別迟到。” “是,诚爷!” 小豆子大声答应著,裹紧了那件对他来说太大的棉袍,转身跑回了屋。 他发誓,明天一定第一个起来喊嗓子。 陆诚看著小豆子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庆云班,得有新鲜血液。 自己这身本事,也得有人传下去。 这孩子,眼神清亮,是个好苗子。 …… 第二天,傍晚。 德云茶园还没开戏,门口就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张写著【赵子龙——陆诚】的大红水牌子,高高掛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来了来了,陆老板今儿个演赵云!” “好傢伙,前天林冲,昨天老虎,今儿赵云?这跨度可够大的啊。” “这有什么?人家陆老板那是文武全才,那天在同和居一指碎杯,那是真功夫!” “走走走,赶紧买票,晚了连站票都没了。” 人群里,不仅有老票友,还有不少穿著短打扮的练家子,甚至还有几个穿著洋装的记者,手里拿著那种带镁光灯的大相机。 他们都是衝著“陆宗师”的名头来的。 想看看这位把庆和班嚇破胆的新角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后台。 陆诚已经勾好了脸。 俊扮,大武生。 两道剑眉斜飞入鬢,双目炯炯有神。 他穿著那一身雪白的靠旗,背上插著四桿护背旗,手里提著那杆上了银漆的亮银枪。 这一亮相,光是那股子精气神,就让后台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就是赵子龙。 这就是那个白袍银枪,一身是胆的常山赵子龙! “诚子,准备好了吗?” 周大奎紧张地搓著手,“今儿个可是满坑满谷,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就连那几个大报馆的记者都来了,说是要给你写专访。” “放心吧班主。” 陆诚紧了紧腰带,感觉体內那股子昨夜练出来的“活劲”正在跃跃欲试。 “今儿个,这长坂坡。” “我来平!” “当——!” 开场锣鼓敲响。 大幕拉开。 陆诚迈著稳健的台步,走到了舞台中央。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个“起霸”。 整冠,理髯,提甲,亮靴。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如行云流水,乾净利落到了极点。 特別是那双眼睛。 当他看向台下的时候,那股子儒將的威严和杀伐果断的气势,瞬间镇住了全场。 “好!!!” 碰头彩! 还没开唱,光这一个亮相,台下就炸了锅。 懂行的都知道,这叫“身上有戏”。 第十八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德云茶园,今儿个算是炸了窝了。 还没开锣,园子里就已经挤得那是水泄不通。 连过道里都加了条凳,哪怕是站票,也早就被黄牛炒高了三倍。 头排的太师椅上,坐著的不再光是像金爷这样的江湖豪客,更多了几位穿著团花马褂,手里盘著玉石核桃的老者。 这帮人,那是前朝的遗老,是这四九城里最挑剔的“戏油子”。 他们不看你拳头硬不硬,就看你这戏,地不地道,有没有那个“味儿”。 “谭三爷,您也来了?” 一个戴著瓜皮帽的老者冲旁边拱了拱手。 “听说这庆云班出了个文武双全的角儿,真有那么神?” 那谭三爷抿了口香片,眼皮半耷拉著。 “哼,现在的年轻人,仗著有把子力气,就敢演赵子龙?那可是大武生的『考状元』戏。” “稍微差点火候,那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今儿个来,就是来『盘道』的。他要是演砸了,甭管他是谁捧的,我谭某人第一个起鬨!” 这就是老北平的规矩。 你可以狂,但你得有真本事。 台上见真章,演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挨骂。 角落里,几个流里流气的閒汉正凑在一块,眼神飘忽。 那是庆和班花钱雇来的“青皮”。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低声骂道。 “都机灵点。待会儿只要那姓陆的一露怯,或者哪怕有个眼神不对,立马给我喝倒彩。” “茶碗往台上扔,出了事有人兜著!” “得嘞。” …… “当——当——当——呛!”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陆诚一身白靠,背插四桿护背旗,手提亮银枪,大步上台。 【当前剧目:《长坂坡》】 【角色:赵云】 【扮演要求:单骑救主,忠肝义胆!要在千军万马中演出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陆诚一亮相,眼神如电,扫视全场。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台下,猛地一静。 好俊的扮相! 好足的气场! 陆诚没急著开唱,先走了个“起霸”。 提甲、整冠、亮靴。 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脆生生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特別是那双眼睛,不怒自威,真像是那长坂坡前的常山赵子龙附体。 谭三爷原本半耷拉的眼皮,猛地睁开了。 “嘶……这身段,这精气神,是个角儿的好苗子啊。” 戏开演。 陆诚手中的大枪一抖,便是漫天梨花。 这《林家枪法》虽是步战枪,但经过陆诚这几日的琢磨,融入了內家拳的“整劲”,使出来那是沉稳中透著轻灵。 “好!!” 台下懂行的忍不住叫了声好。 就在这时。 戏演到了赵云怀抱阿斗,被曹兵围困的紧要关头。 陆诚正要开唱。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怪叫。 “咿——!!” “什么玩意儿,腿都伸不直,回家抱孩子去吧!” 这一声“倒好”,在安静的茶园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紧接著。 呼! 一只装满残茶的盖碗,带著风声,直奔台上的陆诚飞去。 这要是砸中了,不仅戏演砸了,人还得破相。 台下的观眾一片譁然。 金爷在楼上包厢里,脸瞬间黑成了锅底,刚要拍桌子让人动手。 台上,陆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口中唱词未停,依旧是那句苍凉的:“主公啊——” 就在那茶碗飞到面门的瞬间。 陆诚手中的大枪,动了。 不是刺,不是挑。 而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粘”字诀。 枪尖微微一颤,在那飞速旋转的茶碗底儿上轻轻一点,然后顺势画了个圆。 这一手,若是没个二三十年的功夫,根本使不出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茶碗並没有被打碎,也没有被挑飞。 而是稳稳噹噹地“吸”在了枪尖之上! 陆诚手腕一抖,大枪如龙翻身,將那茶碗稳稳地送到了左手之中。 滴水未洒! 陆诚左手托著茶碗,右手持枪,借著戏里的身段,在大枪上一架,仰头將那一碗残茶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碗轻轻往地上一掷。 啪! 粉碎。 “好茶,再来斩这曹营眾將!” 这一句,不是戏词,却是此时此刻最应景的戏词。 静。 死一般的静。 紧接著。 “轰——!!!” 整个德云茶园,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好功夫,真露脸啊。” “这特么才是爷们儿,这才是赵子龙!” “赏,给我赏!” 那几个起鬨的青皮彻底傻了眼。 这……这也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们想跑,却发现周围愤怒的票友早就把他们围住了。 “妈的,敢毁陆老板的戏?揍他!” 根本不用陆诚动手,这帮为了维护心中艺术的老少爷们,直接把那几个青皮摁在地上,连踢带踹,最后像扔死狗一样扔出了茶园。 …… 台上,陆诚心无旁騖。 经过这一插曲,他身上的气势更盛。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不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在台上辗转腾挪,手中大枪如银龙出海。 杀!杀!杀! 这一刻,他就是赵云。 那曹营八十三万大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只要有一枪在手,这天下,便无人能挡! 两个小时的大戏,陆诚硬是一口气唱到底,中间连一口水都没喝。 等到最后,赵云杀出重围,见到刘备,力竭倒地的那一刻。 陆诚身上的白靠已经被汗水湿透,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还要璀璨。 大幕落下。 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息。 谭三爷站起身,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衝著台上深深地作了一揖。 “此子……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吶。” …… 后台。 陆诚刚一坐下,那熟悉的古朴字跡便在眼前浮现。 【当前剧目:《长坂坡》】 【角色:赵云】 【评语:“临危不乱,大將风度。以技入戏,化险为夷。那一记『枪挑茶碗』,非十年寒暑不能为。今夜之后,北平梨园,当有你一席之地。”】 【综合评价:甲下(技惊四座,名动京华)】 【获得奖励:枪术杀法·百鸟朝凤;气质·忠肝义胆】 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衝进了陆诚的脑海。 那是一个古老的战场。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手持长枪,立於悬崖之巔。 那是枪神童渊! “看好了,此枪法名为……百鸟朝凤!” 第十九章 一式杀法,百鸟朝凤! 老者一枪刺出,响起一声清脆的鸟鸣。 紧接著,枪影重重。 一枪化十,十化百。 那漫天的枪影,仿佛化作了一只只灵动的飞鸟,围绕著中间那一点寒芒飞舞。 美。 美得让人窒息。 但这美丽之下,却是最极致的杀机。 每一只“鸟”,都是一道致命的枪劲。 这枪法讲究的是“快”,是“变”,是虚实相生。 你看它像鸟儿在飞,其实那是枪尖在极速震颤中產生的残影。 一旦被这枪影笼罩,敌人的咽喉、心臟、眉心,瞬间就会多出几十个窟窿。 这是真正的杀人技! 是当年赵子龙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曹营眾將胆寒的绝学。 陆诚坐在椅子上,闭著眼,手指颤动。 他在消化这套枪法。 隨著感悟的加深,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大臂、手腕,仿佛形成了一条特殊的通道。 那是“枪劲”的运行路线。 与此同时,一股暖流涌入心房。 那是【忠肝义胆】的气质加持。 这並非直接提升武力,而是提升“胆气”。 狭路相逢勇者胜。 拥有这股气质,哪怕面对洋人的枪炮,哪怕身陷绝境,他的心也不会乱,手也不会抖。 这是武道宗师的心境! “陆老板,陆老板。” 班主周大奎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身后跟著一大帮人。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谭三爷来了,那可是宫里听过戏的老祖宗,特意来后台看您了!” 陆诚睁开眼,眼底那一抹凌厉的枪意瞬间收敛。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 只见那位谭三爷,在眾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富贵气度还在。 他走到陆诚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好,好啊。” “刚才那一手『枪里加花』,绝了。” “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下心练这手功夫的不多了。” 谭三爷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陆诚。 “这是老头子我当年听谭鑫培老板戏时求来的一个『扳指』,也是个老物件了。” “今儿个,送给你。” “以后这北平梨园行,若是有人敢拿辈分压你,你就把这扳指亮出来,我看谁敢齜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送扳指啊。 这是送“护身符”,是送“金字招牌”啊! 有了谭三爷这句话,陆诚在这四九城的地位,那就是稳了。 陆诚也没矫情,双手接过锦盒,行了个標准的晚辈礼。 “谢三爷抬爱。” “陆诚一定不给这扳指丟人。” 谭三爷哈哈大笑,拍了拍陆诚的肩膀,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一夜。 庆云班再次大宴宾客。 陆诚把金爷赏的、票友扔的那些大洋,再次分了大半给班子里的兄弟。 就连看门的大爷,都分了两块现大洋,乐得合不拢嘴。 穷人乍富,最怕忘本。 陆诚懂这个理。 他要把庆云班拧成一股绳,就像他手里的那杆大枪一样,指哪打哪。 …… 喧囂散去。 已是深夜。 陆诚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 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他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杆白蜡大枪。 这枪桿子是白蜡木的,柔韧性极好,但要在上面使出“百鸟朝凤”,还需要更强的控制力。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脑海中,童渊的那一枪再次浮现。 “百鸟爭鸣!” 陆诚手腕猛地一抖。 嗡! 枪尖震颤,发出一阵嗡鸣声,真的好似鸟鸣。 唰唰唰! 瞬间,三朵枪花在空中绽放。 不够,还不够。 陆诚腰马合一,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將全身的劲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枪桿之中。 “嗡嗡嗡——” 枪花越来越多。 五朵、七朵、九朵…… 虽然离传说中的“百鸟”还差得远,但那密集的枪影,已经足以封锁住身前三尺的所有空间。 “咄!” 陆诚一枪刺出,正中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噗! 枪尖入木,竟然没有发出那种沉闷撞击声。 而是像切豆腐一样扎了进去! 这叫“透劲”。 是【百鸟朝凤】里最阴毒的一招……“透心凉”。 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点,高速旋转,瞬间穿透。 就算是穿著铁甲,这一枪也能给你扎个透心凉! “诚爷……” 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陆诚收枪,回头。 是顺子。 还有那个叫小豆子的孩子,两人正跪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这么晚了,不睡觉跪这干嘛?”陆诚眉头微皱。 “诚爷,我想跟您学本事!” 顺子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咚的一声。 “我想像您一样,能接住那茶碗,能不被人欺负。” “我也想学。” 小豆子也跟著喊,“我想当大英雄!” 陆诚看著这两个孩子。 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在这乱世,谁不想有本事?谁不想挺直了腰杆做人? 但功夫,不是那么好学的。 “起来。” 陆诚淡淡道。 两人不敢不听,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说实话,我不会教武功。” 陆诚的话,让两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但你们既然叫我一声爷,我也不能让你们白叫。” 陆诚走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我教你们『站桩』。” “站桩?” 顺子一脸茫然,“那不是基本功吗,我们天天站啊。” “你们那是傻站,是死桩。” 陆诚摆摆手,调整了一下姿势,教了他们形意拳的核心桩功。 双膝微曲,双臂环抱,仿佛怀里抱著一颗大树。 脊椎正直,头顶虚领,下頦微收。 “看好了。” “这一招,叫『三体式』,也叫『三才桩』。” “天、地、人,三才合一。” 陆诚的声音变得低沉。 “头顶天,脚抓地,人在中间一口气。” “別想著练肌肉,別想著打人。” “就想著你自己是一棵树。” “脚下的根,要扎进这冻土里,扎进这地底下三尺深。” “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你的脊樑,就是树干,要直,要挺!” 顺子和小豆子似懂非懂,但也学著陆诚的样子,摆开了架势。 陆诚走到他们身后,伸手在他们的脊椎上轻轻一拍。 “提起来!” “这里,尾閭要中正,像是有个秤砣坠著。” “这里,命门要凸出来,把气存住。” 陆诚一边纠正,一边讲解。 其实,这也是他在梳理自己的武学。 系统给了他功力,给了他招式。 但这些道理,得靠他自己悟,自己融会贯通。 教徒弟的过程,就是最好的“復盘”。 第二十章 赎回来的老物件 “人活一世,就像这桩功。” 陆诚看著漫天星斗,缓缓说道。 “根基不正,长得再高也是歪脖子树,风一吹就断。” “心术不正,拳练得再好也是祸害,早晚得横死街头。” “你们想学本事,先学做人。” “把这口气练顺了,把这根骨练正了。” “等到哪天,你们站在这雪地里,身上落满雪花而不化,但这脚下的雪却融成了水……” “那你们就算入门了。” 顺子和小豆子听得入神。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诚爷说的话,就像是那戏文里的神仙语,透著股子玄妙。 似乎只要按著师父说的做,就能脱胎换骨。 陆诚看著两个孩子逐渐进入状態,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他自己也重新站定。 这一次,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练功,是“练”。 现在,是“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真的化作了一棵大树。 根系在地下蔓延,汲取著大地的力量。 枝叶在空中舒展,吞吐著星月的精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体內的气血,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变成了滋润万物的细雨。 润物细无声。 这就是……明劲的门槛吗? 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刚柔並济,阴阳调和。 只有懂了“柔”,才能打出最脆的“刚”。 只有懂了“静”,才能爆发出最猛的“动”。 突然。 陆诚的身体猛地一震。 脊椎大龙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紧接著。 他隨意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动作都很慢。 但在拳头挥出的瞬间。 空气中竟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啪!!!” 这一声,比过年的鞭炮还要脆,还要响。 把旁边站桩的顺子和小豆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诚爷,咋了,啥炸了?” 陆诚收拳而立,看著自己的拳头,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没事。” “就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千金难买一声响。 明劲,成了! …… 次日清晨。 陆诚起了个大早。 神清气爽,浑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飘飘的。 这就是入了明劲的好处,气血通畅,百病不生。 他推开门,院子里,陆老根正拿著那块白毛巾,哼著小曲儿,擦拭著那辆“飞毛腿”洋车。 “爹,早啊。” “哎,诚子起啦。锅里有小米粥,还有昨天剩的酱肉,热热就能吃。” 陆老根现在看儿子的眼神,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爹,今儿个我有事,得用下车。” 陆诚说道。 “得嘞,早就给你备好了,坐垫都给你捂热乎了。” 陆老根把车把一放,拍了拍胸脯,“爹拉你去!” “不用,雇个人拉就行。” 陆诚笑了笑,“今儿个我不去戏园子,我去趟当铺。” “当铺?” 陆老根一愣,“咱家现在不缺钱啊,去当铺干啥?” “赎东西。” 陆诚眼神微微一黯,隨即又亮了起来。 “赎咱家的传家宝。” 陆老根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诚子,你……你还记得?” “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当年娘病重,实在没法子才当了的。” 陆诚走过去,捡起毛巾,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时候我就发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它风风光光地赎回来。” “走吧,爹。” “今儿个,咱爷俩一起去。” …… 德升当铺。 那是南城最大的当铺,高高的柜檯,铁柵栏,透著股子冷冰冰的味道。 “死当还是活当?” 柜檯后的朝奉,耷拉著眼皮,看都不看一眼。 “赎当。” 陆诚把一张泛黄的当票,轻轻拍在柜檯上。 朝奉拿起来一看,眉头一皱。 “三年前的票?早过期了,东西估计都流出去了。” “规矩我懂。”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把大洋,排在柜檯上。 “这是本金,这是利息,这是翻倍的罚金。” “东西还在不在,你去库房看一眼就知道。” 朝奉抬起头,刚想发火,却对上了陆诚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心里莫名地一突。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等著。” 朝奉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库房。 不一会儿,他捧著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也就是你运气好,这玩意儿虽然是老玉,但成色一般,一直压在箱底没卖出去。” 朝奉把红布包往柜檯上一扔。 陆诚伸手接过。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父亲在他身后鬆了一口大气。 陆诚小心翼翼地掀开红布。 里面躺著的,是一块温润的玉佩。 並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帝王绿,也就是一块有些年头的青白玉。 雕工却很精细,雕的是两条首尾相衔的鲤鱼。 双鱼玉佩。 玉质虽然有些杂质,但被盘得油光水滑,显然是以前被人贴身戴了很久的物件。 “老伙计,让你受委屈了。” 陆诚轻抚玉佩,入手温凉。 他转过身,把玉佩递给父亲。 “爹,您收著吧。” 陆老根颤颤巍巍地接过玉佩,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用那粗糙的大手,一遍遍摩挲著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抚摸著失散多年的孩子。 “赎回来了……终於赎回来了。” “这下,爹就算到了地下,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出了当铺。 阳光正好,有些刺眼。 陆老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用手绢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拍了拍,这才长舒一口气。 “诚子啊。” 陆老根突然开口,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其实这玉佩,不仅仅是传家宝那么简单。” “嗯?” 陆诚正在整理车上的坐垫,闻言一愣,“还有什么讲究?” 陆老根老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这本来……是一对儿的。” “一对儿?” “对,这是『雄』的那块,还有一块『雌』的。” 陆老根嘆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 “当年,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咱家还没败落成这样。” “你爷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姓林。他家生了个闺女,比你小两岁。” “那时候两家关係好,喝多了酒,就指腹为婚,定了这门亲事。” 陆诚的手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著父亲。 “爹,您说什么?” “亲事?!” 穿越过来好几天了,他又是打架又是唱戏,怎么也没想到,这就多出来个媳妇? 陆老根见儿子这副表情,赶紧摆手解释道: “你也別急。” “这都是老黄历了。后来林家搬去天津卫做生意了,说是发了財。” “咱家呢,越过越穷,这门亲事也就慢慢不提了。” “这块玉佩,就是当年的信物。那块『雌』的,在林家闺女手里。” 说到这,陆老根苦笑一声。 “本来我想著,咱家这就拉洋车的命,也不敢高攀人家。但这信物要是当了死当,那就是毁约,是不讲信义。” “现在赎回来了,这心里的石头也就落了地。” “至於这亲事……” 陆老根看著如今气宇轩昂的儿子,腰杆子突然又硬了几分。 “以前爹觉得配不上人家。但现在,我就觉得,我家诚子是龙,配谁家闺女都绰绰有余!” 陆诚听得有些发懵。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像戏文里的《秦香莲》或者《西厢记》? “那个……林家闺女,叫什么?”陆诚下意识地问道。 “叫林、林语蝶吧?好像是这名儿。” 陆老根想了想,“小时候还抱过呢,那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女娃娃。现在算起来,也该是大姑娘了。” 陆诚揉了揉眉心。 林语蝶? 天津卫? 他看著手里这块刚刚赎回来的双鱼玉佩,突然觉得这玩意儿变得有些烫手。 原本以为只是赎个念想,没想到赎回来一桩因果。 “行了爹,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家林家既然发了財,恐怕早就看不上这门穷亲戚了。 这信物,也就是个念想。 “走,回家。” “今晚,咱们吃饺子!” “好嘞,猪肉大葱馅的!” 陆老根把那复杂的思绪拋之脑后,坐著那辆崭新的洋车,脸上满是幸福的笑。 不管有没有媳妇,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 第二十一章 养戏,养人,养那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德云茶园的水牌子上,再没掛过陆诚的名字。 这叫“养戏”。 在梨园行,角儿就是稀罕物。 也就是那路边的大白菜,才天天堆在那儿卖。 真正的好角儿,十天半拉月露一次脸,那叫“吊嗓子”,吊的是观眾的胃口。 你要是天天演,观眾看腻了,就不值钱了。 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庆云班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直刺苍穹。 陆诚也不急。 他每日里除了早晚两遍雷打不动的站桩、走架子,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屋檐下,手里捧著那杆白蜡大枪,拿著块油布,一遍遍地擦。 擦枪,也是擦心。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小傢伙,现在那是陆诚的“哼哈二將”。 天不亮就起来,在那雪窝子里站“三体式”。 这桩功,枯燥。 两腿微曲,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大腿肚子转筋,酸得像是有万只蚂蚁在咬。 但陆诚不喊停,他俩谁也不敢动。 “诚爷,我、我腿没知觉了……”小豆子齜牙咧嘴,带著哭腔。 陆诚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卷泛黄的戏本子,头也没抬。 “没知觉就对了。” “那是把你那身拙力、僵力给换下来。” “什么时候站得大腿不酸了,反倒觉得有股热气顺著脚后跟往腰眼上钻,那才算是摸著了门槛。” 陆诚放下戏本,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这几日,他把自己这一身功夫的道理,里里外外梳理了一遍。 国术前期,分三层道理。 明劲、暗劲、化劲。 这明劲,是入门,也是根基。 就像是把全身的骨头渣子捏碎了重塑,把那散乱在四肢百骸的力气,拧成一股绳。 普通人打架,靠的是胳膊抡圆了的惯性。 练出明劲的人,一拳打出去,那是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拳未到,风先至。 打在空气上,能有一声脆响,那就是“千金难买一声响”。 那是筋骨齐鸣! 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算是武馆里的正式弟子,才有资格拜师帖,入家谱。 至於暗劲…… 那是练到了毛孔。 心意一动,闭住全身毛孔,气血不漏,劲力含而不发,打人如掛画,伤人肺腑於无形。 那是大武馆里“教头”级別的本事。 也就是之前在同和居遇到的那个雷老虎,若是真练成了暗劲,陆诚那天想贏,怕是做梦。 “我现在,只能算是初入明劲。” 陆诚心里有数。 系统给的【虎豹雷音】,那是內练的捷径。 只要时日一久,臟腑强大,这暗劲自然水到渠成。 “行了,收势吧。” 陆诚淡淡说了一句。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大腿哎呦直叫。 “关大爷熬了棒子麵粥,去喝吧。” “谢谢诚爷!” 俩孩子爬起来就跑。 陆诚看著他们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时候,院门被推开。 陆老根推著那辆心爱的“飞毛腿”洋车走了进来。 不过今儿个,老头子身后还跟著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穿著件露著棉花的破袄,脸冻得通红,正帮著陆老根把车屁股抬过那道高门槛。 “大爷,您慢著点,这车金贵,別磕了轴。”小伙子憨厚地笑著,手脚麻利。 “哎,多亏了你啊栓子。” 陆老根停好车,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的烧饼递过去。 “拿著,还没吃饭吧?刚出炉的。” 叫栓子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却摆摆手往后缩。 “那哪成,搭把手的事儿。大爷,我看您这车真好,我要是有钱能租这么一辆,哪怕一天跑断腿我也乐意。” 陆诚放下戏本,看了一眼这小伙子。 骨架大,手大脚大,是块拉车的好料子,眼神也清亮,透著股子善劲儿。 “进来喝口水吧。”陆诚开口道。 栓子一看陆诚,显得有些侷促,挠了挠头。 “不、不了陆老板。我得走了,那洋车行的份子钱太高,我这月实在交不上了……听说南边的聚诚车行招护院,管饭,还发大洋,我想去碰碰运气。” 陆老根一听,脸色变了变。 “聚诚?栓子,那地方可不乾净,那是吃人的狼窝啊。” 栓子苦笑一声,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大爷,狼窝有肉吃啊。家里老娘等著抓药,只要给钱,让我干啥都行。我这一把子力气,总不能看著娘饿死。” 说完,栓子冲陆老根父子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进了寒风里。 陆老根看著他的背影,长嘆了一口气。 “多好的后生啊,可惜了……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陆诚看著晃动的院门,若有所思。 “爹,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诚笑了笑,陆老根一般都閒不住,非要拉到饭点才回。 “嗨,別提了。” 陆老根把车停在廊下,拿起那块白毛巾爱惜地擦著车把。 “今儿个车行那边不太平。” “怎么?”陆诚眉头一挑。 “听几个老伙计说,最近这南城的『聚诚车行』,那是发了疯了。” 陆老根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 “他们那个大车头,叫什么『铁罗汉』万七爷的,放出话来,说要整顿车市。” “说是咱们这些自己买车单干的『散户』,坏了行里的规矩,抢了车行的买卖。” “这两天,好几个单干的伙计,车都被扣了,人也被打得不轻。” 说到这,陆老根的手哆嗦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惧意。 这就是底层人的生存法则。 哪怕你儿子成了角儿,有了钱。 但在那种盘踞一方,手底下管著几百辆车,养著几十號打手的“车霸”眼里。 你依旧是块肥肉。 或者说,是一根必须拔掉的刺。 陆诚闻言,眼神微微一眯。 聚诚车行。 那是南城最大的车行之一,车头万七,那是真正混江湖的主儿。 手底下养著的打手,可不是赖三那种街边小混混能比的。 那是敢动刀子,敢在衙门里捞人的狠角色。 “爹,这几天您就在家歇歇。” 陆诚接过父亲手里的毛巾,“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差这俩钱。” “那哪行!” 陆老根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这车一天不跑,轴承都得生锈。” “再说,咱这是正经买卖,凭手艺吃饭,又是金爷捧的角儿的家眷,他万七再横,还能横到咱头上来?” “他也就是嚇唬嚇唬那些没根基的苦哈哈。” 陆老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擦车的手却更用力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诚没再劝。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这辆车,是父亲的命,也是父亲的尊严。 让他把车锁在家里吃灰,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您多加小心。” 陆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手指悄无声息地在父亲的后背上按了一下。 一股气机度了过去,帮父亲理了理有些淤堵的气血。 “要是遇上事,车可以不要,人得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你爹我拉了三十年车,比你懂江湖。” 陆老根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 两日后。 天阴沉沉的。 北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著旋儿地往人脸上扑。 傍晚时分。 陆诚正在屋里琢磨新戏《挑滑车》。 这齣戏,讲的是南宋大將高宠,力挑铁滑车,最后力竭而死的故事。 这是武生戏里最见功夫,也最惨烈的一出。 要想演好高宠那股子“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气,光靠技巧不行,得有那种“虽死无憾”的绝然。 “哐当!”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陆诚心中一惊,手里的戏本子一扔,几步衝出了屋。 只见陆老根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件平时爱惜得连个褶子都不捨得有的蓝布棉袍,此刻上面全是脚印和泥浆,还在肩膀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旧棉花。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掛著血丝。 最关键的是。 那辆被他视若性命的“飞毛腿”洋车…… 没带回来。 第二十二章 碰瓷儿,那是绝户计 “爹!” 陆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步跨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老根。 “怎么回事,谁干的?” 陆老根一见儿子,那强撑著的一口气顿时散了。 “哇”的一声,老头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车……车没了。” “我的车啊,让人给扣了啊!” 隨著陆老根断断续续的哭诉,陆诚听明白了原委。 今儿个下午,陆老根拉了个穿著长衫,手里捧著个锦盒的客人,说是要去琉璃厂。 路过一个僻静胡同口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来两个人,也不看路,直挺挺地往车轮子上撞。 陆老根是个老把式,反应快,死命地捏了闸。 车是停住了,连那两人的衣角都没碰著。 可车上那个坐车的客人,却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一样,手里的锦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一堆碎瓷片子。 紧接著,呼啦啦从胡同里衝出来十几號人,一个个拿著短棍,穿著黑马甲,胸口绣著个“聚”字。 聚诚车行的人! 那客人一口咬定,那是乾隆爷用过的官窑瓶子,值五百块现大洋。 那是碰瓷儿。 是专门针对“散户”的绝户计! “他们说……说要赔五百块。” 陆老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抓著陆诚的袖子。 “我不给,我说我儿子是陆诚,是角儿。” “领头的那个黑胖子,给了我两耳刮子。” “他说……他说陆诚算个屁,找的就是陆诚!” “这就是给陆诚立的规矩,想在南城混,不管你是唱戏的还是拉车的,都得拜他万七爷的码头!” “最后,他们把车扣了,说要是三天內不拿五百块去赎,就把车砸了,还要打断我一条腿……” 陆诚听著,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 平静得嚇人。 他扶起父亲,帮老头拍去身上的尘土,又打了一盆热水,一点点擦去父亲脸上的血跡。 “爹,疼吗?” “不疼……就是心疼车。” 陆老根抽噎著,“诚子,要不……要不咱忍忍吧?车咱不要了,那帮人咱惹不起,他们手里有刀啊。” “咱以后不拉车了,爹就在家给你做饭。” 老头是被打怕了。 那帮人那是真的往死里下手啊,那眼神里的凶光,根本没把人命当回事。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给父亲擦完脸,扶著父亲躺在炕上。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好伤药,煮好了,伺候父亲喝下。 看著父亲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陆诚转过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风更大了。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小徒弟,正躲在角落里,看著满脸寒霜的师父,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 伸手,握住了那杆白蜡大枪。 这枪是戏台上的道具,枪头没开刃,是用锡做的,软。 但那枪桿,是上好的白蜡木,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又韧又硬。 陆诚的手指在枪桿上轻轻摩挲。 “忍?” “这世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你越忍,刀落得越快。” “顺子。” 陆诚突然开口。 “在!”顺子打了个激灵,赶紧跑过来。 “去,给我打盆凉水来。” “哎!” 一盆冰凉刺骨的井水端了上来。 陆诚挽起袖子,將双手浸入水中。 冷水刺激著皮肤,让毛孔瞬间闭合,体內的热气被锁在骨髓里,酝酿著,翻滚著。 洗手,净面。 陆诚解开长衫的扣子,脱下来,叠好,放在藤椅上。 里面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繫著红色的丝絛。 这身打扮,像极了他在台上演赵云闯曹营时的那一身“夜行衣”。 “看好家。” “照顾好师爷。” 陆诚提起那杆白蜡大枪,大步走向门口。 “诚爷,您去哪?”小豆子带著哭腔喊道。 陆诚脚步一顿。 回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夜色中,森白如雪。 “去取车。” …… 聚诚车行的大院,坐落在南城的一片开阔地上。 这原本是个前清王爷的马號,地方大,院墙高。 此刻,已是深夜。 但车行的大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院子中间生著几堆篝火,上面架著整只的羊,烤得滋滋冒油。 几十號光著膀子,或者披著羊皮袄的汉子,正围著火堆喝酒划拳,一个个满嘴污言秽语。 院子正中央,那辆崭新的“飞毛腿”洋车,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被扔在泥地里。 那真皮的坐垫上,被人踩了好几个黑脚印。 甚至还有个醉醺醺的汉子,正站在车斗里,解开裤腰带,想要往里撒尿。 “哈哈哈,撒,给这陆老板的座驾加点料!” 正房的台阶上,坐著个铁塔般的黑胖子。 满脸横肉,光头鋥亮,手里抓著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万七。 人送外號“铁罗汉”。 “妈的,还以为那陆诚多大能耐。” 万七把骨头一扔,啐了一口。 “这都后半夜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看来也就是个只敢在台上耍花枪的戏子,看来那庆和班的大洋咱是白拿咯!” “七爷威武!” 底下的嘍囉们齐声起鬨。 “那是,在这南城,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谁敢跟咱们聚诚车行呲牙?” 就在那汉子的尿还没撒出来的时候。 “轰——!!!” 一声巨响。 那扇厚重的,包著铁皮的红漆大门。 竟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开。 是连著那门后的门栓,一起被踹断了! 两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寒风卷著雪花,瞬间灌进了温暖的院子里。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个站在车上要撒尿的汉子,嚇得一哆嗦,尿全憋回去了,差点没把自己憋炸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那里,站著一个人。 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 手里提著一桿白花花的大枪,枪尖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陆诚。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院子。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雪都发出一声“咯吱”的脆响。 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谁那个裤襠没夹紧,把你露出来了?” 万七站起身,眼神阴狠,手里抄起一把厚背大砍刀。 “陆诚?”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既然来了,那就別走了。”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 隨著万七一声令下。 “杀啊!!” 院子里那几十號早已喝得半醉的打手,借著酒劲,抄起手边的棍棒、砍刀、铁尺,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几十个人打一个。 在常人看来,这就是必死之局。 哪怕是那些武馆练出明劲的弟子,没点真本事,也够喝一壶的了。 但陆诚的眼中,却没有半点波澜。 此时此刻。 他的脑海中,那行熟悉的字跡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不是任务,而是状態。 【当前状態:赵子龙气质·忠肝义胆】 【效用:胆气+300%,体能+50%】 第二十三章 古有霸王举鼎 “我的车,脏了。” 陆诚看著那辆被踩脏的洋车,淡淡说了一句。 下一秒。 他动了。 “嗡!” 手中的白蜡大枪猛地一抖。 那根柔韧的枪桿子,在明劲的灌注下,瞬间崩成了一条直线。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拿砍刀的汉子。 陆诚直接把枪桿子当鞭子使。 拦、拿、扎! “啪!” 一声脆响。 那白蜡杆子狠狠地抽在那汉子的手腕上。 喀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砍刀飞出去了老远。 但这只是开始。 陆诚身形如龙,衝进了人群。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角儿。 他是杀神! 白蜡大枪在他手中,化作了漫天白影。 他没有用枪尖去扎人的要害,那是杀人,会惹上官司。 他用的是“抽”、“挑”、“拨”、“崩”! “啪,啪,啪!” 枪桿抽在皮肉上的声音,不绝於耳。 每一枪下去,必有一人倒地。 或是被抽断了胳膊,或是被扫断了小腿,或是被枪桿崩在胸口,直接背过气去。 就在这时,侧面一道黑影大吼著冲了过来,手里举著根哨棒,闭著眼睛就要往下砸。 但这人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而且透著股子犹豫,没什么杀气。 陆诚手中的大枪本能地就要一记“崩”字诀,这一枪要是崩实了,这人的肋骨至少得断三根。 但在枪桿即將接触到那人胸口的瞬间,陆诚看清了那张脸。 冻得通红的脸,破棉袄。 是栓子。 那个前两天还帮父亲抬车,眼神清亮,说只想给老娘抓药的憨厚后生。 此刻,栓子的眼里满是惊恐,那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不得不咬人的狗的眼神。 陆诚眉头一皱,手腕猛地一翻。 “卸”字诀! 原本刚猛无铸的崩劲瞬间化作了柔劲。 枪桿没有砸断他的骨头,而是像教书先生的戒尺一样,“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了栓子举著棍子的手背上。 “噹啷!” 哨棒落地。 栓子疼得一激灵,睁开眼,正对上陆诚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陆、陆爷……” 陆诚的大枪悬在他头顶,没有落下,大枪一抖,换了个方向,再次杀入人群。 “啊,我的腿。” “我的手断了!” “鬼……他是鬼啊!” 不到三分钟。 原本气势汹汹的几十號打手,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十几个人,握著棍子的手都在抖,一步步往后退,眼里的醉意早就被恐惧取代了。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是虎入羊群! 陆诚站在人群中央,手中的大枪依然稳稳地平举著,连气都没喘一口。 那黑色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得老长。 真如那长坂坡上,视曹营眾將如草芥的常山赵子龙! “都特么是废物!” 台阶上的万七坐不住了。 他是练家子,练的是一身横练功夫,號称“铁罗汉”,身子骨硬得能抗棍棒。 “老子亲自会会你。” 万七爆喝一声,从台阶上跳下来。 那庞大的身躯落地,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他抡起那把几十斤重的大砍刀,带著呼啸的风声,照著陆诚的脑袋就劈了下来。 这是……整劲大成! 脊椎如大龙翻身,筋膜腾起,全身拧成一股劲。 这一刀,势大力沉,要是劈实了,连人带枪都得成两半。 陆诚没有躲。 他看著那把落下的砍刀,眼中的寒芒一闪。 手中的白蜡杆子,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 枪尖化作无数虚影,如同灵蛇一般,顺著刀杆缠了上去。 “绞”字诀! 陆诚手腕一翻,明劲爆发。 那股子螺旋的钻劲,顺著枪桿传到了万七的手上。 “撒手!” 陆诚一声暴喝。 虎豹雷音炸响。 万七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都麻了,手里的大刀竟然把持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那根白蜡杆子,已经顶在了他的咽喉上。 枪头虽然是锡做的,没开刃。 但在陆诚的劲力下,那钝头依然压得万七喉结剧痛,喘不上气来。 只要陆诚稍微一送,这根棍子就能捅穿他的喉咙。 “七爷?” 陆诚的声音很冷,很轻。 “现在,这规矩该怎么写?” 万七脸上的横肉在颤抖,冷汗顺著光头往下流。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人家连刀都没让他碰著,一招就制住了他。 这是武师手段啊! “爷,陆爷……” 万七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我服了,这南城,您说了算。” “车……您推走,明天……明天我让人送一百……不,三百块大洋去府上赔罪。” 陆诚收回枪。 万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 周围那些倒在地上的嘍囉们,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呻吟声都憋回去了。 陆诚没理会万七。 他径直走到那辆被扔在泥地里的“飞毛腿”洋车旁。 车身上沾满了泥浆,真皮坐垫上还有那个没来得及擦掉的脚印。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 弯下腰。 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把那个脚印擦乾净。 动作轻柔,就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火把的猎猎声。 擦乾净了。 陆诚站直了身子。 这车,轴承被刚才那帮人踹歪了,推是推不走了,拉起来也费劲。 陆诚眉头微皱。 隨即,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终身难忘的动作。 他把手中的大枪,换到了左手。 然后,走到了洋车的底部。 马步扎稳,气沉丹田。 右手伸出,抓住了车轴的中心横樑。 “起!” 隨著一声闷吼。 陆诚脊背上的肌肉猛地隆起,將那身黑色的短打撑得紧绷。 一百多斤重的实木洋车,加上那铜铁配件,少说也有百二十斤。 举起和挑起,完全是两个概念。 而且这玩意体积庞大,极难著力。 但在陆诚的手中。 那辆车,竟然缓缓地,平稳地……离地了! 被他单手,举过了头顶! “我的妈呀……” 地上的万七看傻了眼。 这是霸王举鼎啊! 这得是多大的腰马合一的力气?这得是多恐怖的平衡力? 陆诚单手托举著洋车,宛如一尊托塔天王。 左手提著白蜡大枪,枪尖斜指地面。 他就这么举著车,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 “借过。” 前面挡路的几个还没爬起来的打手,看到这一幕,嚇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让。 生怕那车砸下来,把自己压成肉饼。 陆诚目不斜视。 走过万七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虽然没有看万七,但万七却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心头。 “明天,我要看到那个碰瓷的,跪在我家门口。” “少一个时辰,我就来拆了你这马號。” 说完。 陆诚托著车,大步走出了院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这一夜。 南城道上震动。 聚诚车行的万七爷,被人单枪匹马挑了场子。 几十號人没拦住人家一个。 最后还让人把车单手举著走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四九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二天一早。 陆家的大门口。 跪著两个人。 正是昨天碰瓷的那两个骗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手里捧著三百块现大洋,还有那一堆“古董”碎片。 万七爷亲自站在旁边,手里提著鞭子,一脸的諂媚。 陆老根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嚇了一跳。 “这……这是?” “陆老爷子!” 万七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小的万七,昨儿个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您老。” “这俩不开眼的狗东西我已经教训过了。” “这三百块大洋,是赔您的精神损失费。” “那辆车……我已经让人连夜修好了,换了最好的轴承,比新的还好使!” 陆老根看著眼前这个昨天还不可一世、打得自己哭爹喊娘的恶霸,此刻却像条哈巴狗一样跪在地上。 他恍惚了。 他回头,看向院子里。 陆诚正穿著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晨光中站著三体式。 那一刻。 陆老根突然觉得,儿子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 比那戏台上的赵子龙,还要威风。 “爹,收下吧。” 陆诚的声音淡淡传来。 “这是您该得的。” 陆老根挺直了腰杆,深吸了一口气。 接过那三百块大洋。 沉甸甸的。 但更沉的,是儿子给他挣回来的这份天大的面子! 第二十四章 祖师爷赏饭,也得看命 南城的风,一夜之间变了向。 聚诚车行的万七爷在陆家门口跪著赔罪的事儿,像长了翅膀,还没到晌午,就传遍了天桥的犄角旮旯。 大杂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以前陆老根推车进出,那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今儿个一早,老头子刚推著那辆换了新轴承,擦得鋥亮的“飞毛腿”出门。 “哟,陆爷,您这是去遛弯啊?” 向来嘴碎的张婶,手里端著尿盆,隔著老远就堆出一脸褶子笑,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 “这天儿冷,您老多穿点,別冻著。” 陆老根愣了一下,隨即腰杆挺得笔直,鼻孔里“嗯”了一声,迈著八字步走了过去。 爽。 真他娘的爽。 老头子一辈子没觉得这空气这么甜过。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热的“双鱼玉佩”,又摸了摸兜里那些大洋,心里有了底气。 这一切,都是诚子给挣回来的。 …… 德云茶园,后台。 比起外头的热闹,今儿个班子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封箱戏?”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这是万七昨儿个孝敬的,说是宫里的玩意儿,沉手。 周大奎愁眉苦脸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 “是啊,诚子。快过年了,梨园行有个规矩,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得演一场『封箱戏』。” “这场戏,那是各大班子亮家底的时候。” “而且今年不一样。” 周大奎嘆了口气,把菸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今年是『梨园公会』牵头,在『广和楼』办大堂会。北平城有头有脸的班子都得去。” “说是联欢,其实就是『盘道』。” “谁要是这场戏演砸了,或者是被別人比下去了,来年开春,这好场子、好时段,就没你的份儿了。” 陆诚听明白了。 这就是行业的“年终大考”。 考过了,明年吃肉;考不过,连汤都喝不上。 “咱们庆云班,以前连进广和楼的资格都没有。” 老关头在一旁插嘴,手里拿著块抹布擦著行头,一脸的担忧。 “今年是因为诚爷您红了,公会才发了帖子。” “但听说……庆和班那边,联合了『富连成』科班出身的几个名角儿,准备给咱们下绊子。” “他们放出话来,说诚爷您是『野路子』,只会卖力气,不懂大戏的规矩。” “要在封箱戏上,让咱们现眼。” 陆诚微微眯眼,手中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脆响。 富连成? 那是北平梨园行的“黄埔军校”,出来的角儿,那是正统,是科班,最看不起野路子。 这是要拿“出身”压人啊。 “有点意思。”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们既然想看规矩,那咱们就给他们看看,什么叫规矩。” “班主,这次封箱,咱们报什么戏?” 周大奎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想著,还是《长坂坡》?您那赵云稳当……” “不。” 陆诚摇摇头,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里,一把掀开那盖著旧帆布的杂物堆。 灰尘飞扬中。 露出了一辆满是锈跡,沉重无比的铁木车架子。 那是……滑车。 “既然他们说我只会卖力气。”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力气,他们卖不卖得起。” 陆诚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封箱戏,咱们演《挑滑车》!” “高宠?!” 后台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武生行当里最累、最险,最容易出事故的“断头戏”! 《挑滑车》,讲的是南宋猛將高宠,单枪匹马杀入金兵大营,连挑十一辆铁滑车,最后力竭,被第十二辆滑车压死的悲壮故事。 这戏,难就难在那个“挑”字上。 台上的滑车道具,虽然不是真铁,但也得有几十斤重。 演员得穿著厚底靴,掛著大靠(鎧甲),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用枪把这一辆辆车挑飞。 若是身上没功夫,或者是劲儿使岔了。 轻则腰肌劳损,重则当场被砸断骨头。 早年间,不少武生就是演这齣戏演废了的。 “诚子,这……这太冒险了吧?” 周大奎急得直跺脚。 “那广和楼的台口高,滑车衝下来的劲儿大。要是庆和班那边使坏,没准会在车里加料……” “加料更好。” 陆诚伸手,单手抓起那辆几十斤重的道具滑车,轻轻往上一拋,又稳稳接住。 就像是接个枕头。 “车轻了,显不出高宠的恨。” “车重了,才压得住这四九城的邪气。” 陆诚看向瞎眼阿炳。 “阿炳,这段《挑滑车》的曲牌,你得改。” 阿炳正坐在板凳上听动静,闻言一愣,隨即那灰白的眼珠子转了转。 “陆爷,您想怎么改?” “別拉那种哭哭啼啼的调子。” 陆诚走到阿炳身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我要杀气。” “我要那种英雄末路,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狂气。” “哪怕是被压死,那脊梁骨也是直的,那口气也是不散的!” 阿炳的手颤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战场上听到的衝锋號,那是明知是死,也要衝上去的绝响。 “懂了。” 阿炳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怀里的胡琴。 “陆爷放心,这曲子,我拿命给您托著!” …… 接下来的三天,庆云班闭门谢客。 小院里,不再是只有陆诚一个人练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顺子和小豆子哪怕大腿酸得哆嗦,也咬牙坚持站桩,他们要给师父演好那这滑车的“推车兵”。 陆诚则是在打磨那桿枪。 《挑滑车》的高宠,那种惨烈,需要更深沉的爆发力。 他不仅在练枪,更在“养气”。 养那一口“霸王气”。 系统给的【忠肝义胆】气质,在这日復一日的沉淀中,逐渐融入了他的骨髓。 现在的陆诚,哪怕不说话,往那一站。 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那是如山岳般沉重,又如烈火般炽热的气场。 与此同时,外面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 “听说了吗?那庆云班的野路子,居然敢报《挑滑车》!”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富连成的『袁老板』,练了二十年都不敢轻易动这齣戏。” “听说庆和班这次特意找人定做了四辆『特製』的滑车,里面灌了铅,一辆得有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还要挑飞?这陆诚怕是要把命搭在广和楼了。”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红想疯了。” 茶馆酒肆里,全是等著看笑话的人。 陆诚听而不闻。 他只是每日清晨,站桩不变,蕴养气血,不断冲刷著脊椎。 他在等。 等那封箱的一刻,惊雷炸响。 第二十五章 虎骨透髓,大枪无声 腊月十八,大寒。 北平城的雪下得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琉璃厂的字画铺子早早上了板,只有那卖“心里美”萝卜的小贩,缩著脖子在风雪里吆喝,一口白气吐出来,瞬间就散了。 庆云班的小院里,静得只听见雪落的声音。 屋里头,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陆诚盘膝坐在炕上,手里捏著第三枚【虎骨丹】。 这丹药通体赤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散发著一股子让人燥热的腥气。 “咕嘟。” 仰头吞下。 这一次,没有上次那种仿佛吞了火炭般的剧痛。 经过上次的洗礼,加上这半个月日夜不停的“虎豹雷音”打熬,他的臟腑早就坚韧如革。 药力化开,如同一条赤红的小蛇,顺著任督二脉游走。 热。 滚烫的热流並非流向四肢肌肉,而是直透骨髓。 陆诚能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在发热,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条插在背上。 那是造血! 人老先老腿,力竭先竭血。 武道练到了深处,练的就是这口血气。 血气旺,则体能如奔马;血气衰,则拳怕少壮。 “嗡……” 陆诚闭著眼,胸腔微微震动。 这一次的雷音,不再是那种闷雷声,而是变得更加细腻,更加绵长。 像是春蚕吐丝,又像是深山古寺里的晨钟余韵。 这是入了细微了。 咔吧!咔吧! 体內传来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陆诚猛地睁开眼,虚室生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凝而不散,竟直直地喷出了三尺远,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气如箭! 这是明劲小成的標誌。 筋骨皮肉彻底练通了,一口气能从丹田直接打到指尖,半点不泄。 陆诚下炕,只觉得身子轻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只要脚尖一点,就能飞起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错觉,是力量暴涨带来的不適应。 他推门来到院中。 雪深过膝。 陆诚走到兵器架前,提起那杆白蜡大枪。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养枪”。 这桿枪,被他用桐油反覆擦拭,如今亮得发乌,透著一股子金属质感。 “高宠挑滑车……” 陆诚低语。 以前看这齣戏,看的是热闹,看的是惨烈。 如今练了国术,入了这行当,才明白这一招一式里的杀机。 高宠用的不是蛮力。 滑车那是从高处衝下来的,带著重力加速度,几百斤的衝击力,若是硬顶,胳膊早就断了。 得用“化劲”,得用“崩劲”。 枪尖接触滑车的一瞬间,要像太极推手一样,把那股子衝力“卸”下来,然后借著这股劲,顺势一挑。 四两拨千斤! 陆诚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舞出漫天枪花,也没有发出那种撕裂空气的爆鸣。 慢。 极慢。 他在雪地里缓缓游走,手中的大枪像是在水里搅动,沉重滯涩。 他的脚下,那是形意拳的“趟泥步”。 脚掌抓地,脚趾扣紧,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但脚下的积雪却在瞬间融化成水,又被踩成冰。 这是劲力透到了脚底板! “起!” 突然,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大枪向上一挑。 没有声音。 但他面前那一堆足有半人高的积雪,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起来,整整齐齐地飞上了半空。 然后。 “砰!” 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雪粉。 举重若轻,大音希声! “好枪法。” 身后,传来一声讚嘆。 瞎眼阿炳抱著胡琴,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 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比谁都灵。 “陆爷,您这枪里头,没了火气,多了霸气。” 阿炳走过来,踩著雪,那把旧胡琴上落了几片雪花。 “刚才那一挑,我看就算是千斤闸,您也能给它掀翻嘍。” 陆诚收枪而立,气息平稳如常。 “阿炳,曲子改好了吗?” “改好了。” 阿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那笑容里带著股子这半个月养出来的傲气。 “保准让那天广和楼的爷们儿,听得头皮发麻。” “那就好。” 陆诚看著阴沉的天空。 “风雪大了,该咱们登场了。” …… 西单,辟才胡同。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门口蹲著石狮子,站著带枪的大兵。 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堂屋里,一个穿著金丝旗袍,烫著捲髮,风韵犹存的女人,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手里端著一杯在这年头极其稀罕的咖啡。 这便是那位盛传的“军阀姨太太”,白凤。 她的男人,是如今驻扎在丰臺大营的张师长,手握重兵,在这北平城跺跺脚都要乱颤的人物。 “这么说,那个姓陆的戏子,没接咱们的茬?” 白凤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皱,语气里透著股子不耐烦。 在她脚边,庆和班的刘管事跪在地上,还有那个脸上还贴著膏药的小盛云。 “太太,那小子太狂了!” 小盛云哭丧著脸,添油加醋地告状。 “我们拿著您的名帖去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人把帖子扔进了泔水桶。” “他还说……说在这四九城,凭本事吃饭,什么师长旅长的,到了戏园子,都得买票听戏。” “放肆!” 白凤猛地將咖啡杯摔在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在了纯白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金胖子呢,他就这么护著?” 刘管事赶紧磕头。 “金爷那是铁了心要保他。前儿个我去探口风,金爷说了,谁要是敢动陆诚,那就是打他的脸。” “金胖子……” 白凤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金爷背后有人,还是地头蛇,把控著南城的黑白两道,就算她男人是师长,也不好为了个戏子跟金爷彻底撕破脸。 但这口气,她咽不下。 小盛云是她最近的新宠,那嗓子,那身段,把她哄得开心。 如今被一个野路子踩在脚底下,这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既然金胖子要保,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白凤从榻上坐起来,眼神阴狠。 “不是要唱《挑滑车》吗?” “张副官!” 门外,一个穿著军装,腰里別著白朗寧手枪的副官大步走了进来。 “夫人。” “去,给工兵营打个电话。” 白凤漫不经心地看著自己涂著丹蔻的指甲。 “让他们弄几个『特製』的滑车来。” “外头看著要跟纸糊的一样轻,里头……给我灌上铅,再加几块钢板。” “一定要做得结实,別让人看出来。” 张副官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嘴角露出残忍的笑。 “夫人放心,工兵营的手艺,那是一绝。保证那滑车重得连骡子都拉不动。” 刘管事和小盛云听得冷汗直冒,又是兴奋又是害怕。 灌铅加钢板? 这一辆车下来,怕是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 那是真的铁滑车啊。 从三米高的戏台上衝下来,那衝击力……別说人了,就是老虎也得被砸成肉泥。 这是要当场杀人啊! “陆诚啊陆诚,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白凤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风雪。 “这戏台上出了意外,死了人,那是他学艺不精,就算是金爷,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第二十六章 挑滑车(上) 当天晚上。 陆诚正在屋里擦枪,周大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脸色惨白,像是刚见了鬼。 “诚子,出事了。” “这是金爷让人偷偷送出来的信儿。” 陆诚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跡潦草。 【台下我保,台上命定。车重百斤,好自为之。】 短短十六个字,透著股子无奈和血腥。 金爷这是在告诉他:台下的暗算,打黑枪,他金爷能挡住。 但这戏台上的道具,那是“官方”提供的,那是白姨太太插的手,他金爷也无能为力。 甚至连那滑车究竟有多重,金爷都只能用“百斤”来形容。 “诚子,这戏……咱不演了吧?”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抖。 “这就是个套,那是百斤啊,那是铁疙瘩,这就是让你去送死!” “咱退赛,咱认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不了咱离开北平,去天津,去上海!” 陆诚看著那张纸条,手指轻轻一搓。 纸条化作粉末。 “退?” 陆诚站起身,目光如炬。 “班主,这时候退,那就是把脊梁骨抽了。” “以后不管去哪,咱都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怂包,这辈子都別想再抬起头来。” “而且……” 陆诚转头看向墙角那辆被他练得坑坑洼洼的道具滑车。 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战意。 “百斤?”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是他们的铁车硬,还是我陆诚的这口气硬!” “国术,练的就是这股子把天捅个窟窿的胆气!”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一天,北平城里热闹非凡,鞭炮声此起彼伏。 前门外的肉市口,广和楼戏园子张灯结彩,大幅的水牌子立在门口,红纸黑字写得那叫一个气派。 【梨园公会封箱大戏】 【压轴:庆云班陆诚——《挑滑车》】 但这热闹里,透著股子诡异。 往常这种大戏,门口那是黄牛倒票,票友叫好。 今儿个,门口却站了两排背著大枪的大兵,那是张师长的警卫排。 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在每一个进场的观眾身上扫来扫去。 “这哪是听戏啊,这是上刑场啊。” 几个老票友缩著脖子,小声嘀咕著进了场。 后台。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喧闹的后台,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巨大的座钟“咔噠咔噠”走字的声音。 庆云班的眾人,一个个脸色凝重。 顺子和小豆子穿著龙套的兵卒衣服,手脚冰凉,一直在发抖。 他们待会儿要负责推滑车。 刚才他们偷偷去摸了一下那几辆停在侧幕的滑车。 推不动。 根本推不动! 那车看著跟平时一样,但一上手沉得嚇人,就像是焊在了地上。 如果不藉助滑轨的坡度,光靠人力,起码得两个壮汉才能勉强挪动。 “师父……” 顺子带著哭腔走到陆诚身边。 陆诚正在勾脸。 他今儿个画的是“高宠”的脸谱,但又有些不同。 眉心那一笔,画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竖著的剑。 他对著镜子,最后一笔勾完。 转过身。 那张脸谱在灯光下,显得狰狞而威严,透著股子视死如归的煞气。 “慌什么。” 陆诚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是定海神针。 “待会儿上了台,你们只管推。” “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只要车下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那是铁……” “闭嘴。” 陆诚眼神一冷,隨后又柔和下来。 他伸手帮顺子整了整衣领。 “记住,今儿个咱们不是在演戏。” “咱们是在打仗。” “是咱们庆云班,跟这世道打的一场硬仗!” 这时候,帘子一挑。 庆和班的小盛云,穿著一身光鲜亮丽的戏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是前一场戏的主角,刚演完,满脸得意。 “哟,陆老板,还在那运气呢?” 小盛云看著陆诚那身行头,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別怪兄弟没提醒你。” “今儿个这滑车,那可是工兵营的兄弟精心打造的,滑溜得很。” “您要是挑不动,可千万別硬撑,直接往地上一趴,也就是断两条腿。” “要是硬顶……嘖嘖,那可就成了肉饼了。” 周围庆和班的人发出一阵鬨笑。 陆诚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那一身大靠更是显得威武。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小盛云,就像看著一只跳樑小丑。 没有说话。 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夹杂著浓烈的血腥气和杀气,瞬间向小盛云扑去。 那是【忠肝义胆】加持下的宗师气场!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凶威! 小盛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斑斕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口对著他咆哮。 “啊!” 小盛云嚇得一声尖叫,脚下一软,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刚刚画好的妆都被冷汗冲花了。 “滚。” 陆诚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庆和班眾人的脸上。 小盛云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 “好!” 后台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瞎眼阿炳,猛地一拉琴弓。 “吱——” 一声裂帛般的琴音炸响。 “陆爷,时辰到了。” “该咱们上场了!” …… 前台,锣鼓喧天。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白凤穿著貂皮大衣,手里拿著望远镜,嘴角掛著冷笑。 旁边坐著那位张师长,一脸横肉,正剥著花生米。 “我说夫人,不就个戏子吗,至於搞这么大阵仗?” “你不懂。” 白凤哼了一声,“这是面子。今儿个我要让全北平都知道,得罪了我白凤,就是这个下场。” 而在另一边的包厢里。 金爷和谭五爷坐在一起,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五爷,真没办法了?”金爷捏碎了一颗核桃。 “难啊。” 谭五爷嘆了口气,目光死死盯著台上。 “那是『势』。这陆诚虽然入了明劲,但那百斤的铁车加上衝力,那是七八百斤的劲道。” “人力有时而穷。”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能临阵突破,摸到『明劲』小成的门道,把那一身死力气,稍稍化开,学著借力打力。” “但那太难了,多少武馆的正经弟子都卡在这一步,苦熬多年也跨不过去,更何况他一个戏子,本就没有一直勤练不輟。” 就在这时。 “仓——才——仓——才!”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舞台上,旌旗招展。 陆诚扮演的高宠,登台了。 这一亮相,台下本来准备看笑话的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好重的杀气! 陆诚没有像传统戏那样,上来就咋咋呼呼。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踩在戏台上,那厚木板都发出沉闷声响。 仿佛他背负的不是四桿护背旗,而是万古的青山。 “俺,高宠——” 一声念白。 没有用假嗓,而是丹田发力,虎豹雷音隱隱作响。 这一声,如滚滚春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好嗓子!”谭五爷忍不住叫了一声。 剧情推进。 高宠杀入金营,连挑四將。 陆诚手中的大枪,使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 百鸟朝凤的枪法,虽然被他刻意收敛了锋芒,化作了戏台上的招式。 但那股子“快”和“狠”,还是让台下的观眾看得目眩神迷。 终於。 到了最关键的一折。 高宠衝上山头,面对金兵放下的铁滑车。 侧幕的高台上。 顺子和小豆子两个人,流著泪,死死咬著牙,脸憋得通红。 “一、二、三!推!!” “轰隆隆——” 第一辆滑车,顺著特製的滑轨,带著恐怖的轰鸣声,冲了下来。 太快了! 太重了! 这哪里是道具车?这简直就是脱轨的火车头! 那沉闷的滚动声,让台下的行家脸色瞬间大变。 “真傢伙,那是真傢伙。” “这庆和班疯了?这是谋杀!” 台下一片譁然。 白凤在包厢里,却笑得花枝乱颤。 “来吧,我看你怎么挑。” 第二十七章 挑滑车(下) 这是一场拿命搏的戏。 广和楼里,几千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下坡口。 “轰隆隆——” 声音不对。 正常的滑车是木头做的,里头空心,軲轆上缠著布,下来是“咕嚕嚕”的闷响。 可这第一辆车衝下来,那是“轰隆隆”的雷音! 像是铁轨上脱了韁的火车头,带著一股子要把戏台子碾碎的恶风,顺著那特製的陡坡,疯了一样砸下来。 侧幕高台上,顺子和小豆子推完这一下,脸都嚇白了。 推的时候就像推一座山,这一鬆手,那惯性大得嚇人,车轮子跟滑轨摩擦,竟然冒出了一股子焦糊味儿。 台下,谭五爷手里的茶碗盖,“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灌了铅,这是灌了铅的死车!” 五爷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几百斤的铁疙瘩,借著三米高的衝劲,这那是挑滑车?这是坦克撞墙! 就算是真霸王在世,也得被砸成肉泥。 台上。 陆诚没动。 他那一双画著剑眉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团黑乎乎,带著死亡气息衝下来的铁影。 近了。 三米、两米、一米! 劲风扑面,吹得他背后的四桿护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折断。 就在车轮子即將碾碎他脚面的那一剎那。 “起!” 陆诚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架势。 他手中的白蜡大枪,像是毒蛇吐信,猛地探入那滑车的底盘之下。 不是硬顶。 硬顶手腕必断。 在那枪尖接触到车底横樑的一瞬间,陆诚的腰胯猛地向下一沉,脊椎大龙疯狂扭动,整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弹簧,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卸力! 他顺著那车的衝劲,枪桿子微微一弯,身子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这半步,是生与死的距离。 紧接著。 崩! 被压弯成一张满月的白蜡大枪,在明劲的灌注下,瞬间回弹。 一股子巨力,顺著枪桿炸了出去。 眾目睽睽之下。 那辆重达百斤,灌了铅加了钢板的“死车”。 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挑了起来! 车身在半空中翻滚,像是一头笨拙的铁牛,被这一枪挑飞了足足两米高。 然后。 “轰!!” 那车越过陆诚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戏台地板上。 咔嚓! 广和楼那几十年老榆木铺的戏台板,瞬间被砸塌了一大块,木屑纷飞,尘土四起。 那辆“滑车”,半截身子都嵌进了地板里,轮子还在疯狂空转,发出吱嘎声。 静。 死寂。 几千人的场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挑……挑过去了? 那可是灌了铅的铁车啊! 就连二楼包厢里的白凤,手里的望远镜都“噹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见鬼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一百多斤啊,加上衝力那就是七八百斤啊!” “他是人吗?!” 台上。 陆诚保持著那个挑枪的姿势,如同一尊战神鵰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白气如利箭般喷出。 手腕在抖。 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枪桿子往下淌,染红了白蜡杆。 疼。 钻心的疼。 那一瞬间的反震力,差点把他的双臂震断。 但他的眼神,却越发的亮。 亮得嚇人,亮得像是在燃烧。 那是【忠肝义胆】被彻底激活的徵兆。 痛快。 这才是生死之间的恐怖! “再来!” 陆诚大枪一甩,枪尖指天,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不是对顺子喊的,是对这该死的世道,对那包厢里的权贵喊的。 侧幕。 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子里流出了泪。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滑车砸地的声音,更听到了陆诚那一声怒吼里的不屈。 “好,好一个高宠!” 阿炳手中的琴弓猛地一拉。 “錚——!!” 不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伴奏,而是金戈铁马,是十面埋伏! 琴声如刀,催命而来。 “轰隆隆——” 第二辆滑车,紧跟著冲了下来。 接著是第三辆、第四辆…… 庆和班的人使了坏,顺子和小豆子被人按住,根本没给陆诚喘息的机会,那车一辆接著一辆,跟连珠炮似的。 台上的陆诚,疯了。 他彻底沉浸在了那种玄妙的境界里。 枪如龙,身如虎。 挑、崩、拨、盖! 每一枪刺出,必有一辆铁车被挑飞。 “砰!” “砰!” “砰!” 戏台上木屑横飞,地板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那原本平整的舞台,此刻就像是被炮火犁过的战场,满目疮痍。 陆诚身上的白靠,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淌下。 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繚绕在他头顶。 聚气成云,蒸笼头! 这是体能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台下的观眾,疯了。 没人坐著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脸红脖子粗地跟著喊: “挑!挑!挑!!” 这股子声浪,差点把广和楼的房顶给掀翻。 这哪里是在看戏? 这是在看一个凡人,在向天命挥枪! 金爷站在包厢栏杆边上,大胖脸上全是汗,手里的玉石核桃早就被他捏得粉碎。 “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这陆诚,是武曲星下凡啊!” …… 第九辆、第十辆…… 陆诚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眼人能看出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脚步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灵。 那是累的。 那是几百斤的重量,一次次衝击身体的极限。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金爷在包厢里,拳头捏得发白。 “诚子,够了,这已经足够震住场子了,別挑了,別挑了啊!” 台上,陆诚只觉得每一次撞击,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虎豹雷音在体內疯狂运转,压榨著骨髓里的每一丝力量。 快到极限了。 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是有极限的。 第十一辆车被挑飞的时候,陆诚脚下一个踉蹌。 “咔嚓!” 他手中的那杆白蜡大枪,终於承受不住这连续的高强度爆发,枪桿子上崩开了一道裂纹。 “断了,枪要断了!” 台下有人惊呼。 就在这时。 “轰隆隆——!!!” 第十二辆滑车,也是最后一辆,带著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下来。 这辆车,比之前的都要快,都要重。 它是庆和班最后的杀手鐧,里面不仅灌了铅,轴承还做了手脚,衝下来的时候是不走直线的,带著一股子旋转的横劲。 这是绝杀! 陆诚站在乱木堆里,看著那最后的一道黑影。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候,如果是为了保命,他完全可以往旁边一滚。 没人会怪他。 挑了十一辆,已经是神跡了。 但他不能躲。 高宠没躲,赵云没躲,他陆诚更不能躲! 这口气要是泄了,这辈子的武道也就到头了。 第二十八章 钓蟾劲(4k) 陆诚的瞳孔猛地一缩。 体內的脊椎骨,在这一刻,发出了一连串如同爆竹般的脆响。 啪啪啪啪。 突破了。 在生死的压迫下,那卡在初入明劲的关隘,被那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气,硬生生冲开了。 一股新生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瞬间灌注全身。 “啊!!!” 陆诚不退反进。 他竟然迎著那辆滑车,往前跨了一步。 明劲小成的劲,化在了这一枪里。 大枪没有去挑车底。 而是如同一条出海的怒龙,正正地扎向了那滑车的正面。 “杀法,百鸟朝凤!” 这一枪,带著陆诚全部的精气神,带著他对这操蛋世道的全部愤怒。 “砰——!!!” 一声巨响,震得前排观眾耳膜出血。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在做梦。 那杆白蜡大枪,炸了。 炸成了漫天的木屑。 但那辆重达百斤的铁滑车,竟然被这一枪的恐怖劲力,硬生生地扎停了! 不仅停了。 那厚实的木头车身,在枪劲的透射下,竟然四分五裂,轰然炸开。 漫天零件飞舞。 里面的钢板,哗啦啦落了一地。 “噹啷——” 最后一块铅饼滚落在舞台边缘,停在了呆若木鸡的谭五爷脚下。 台上。 烟尘散去。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陆诚手里只剩下半截炸裂的枪桿。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刺杀的姿势,浑身浴血,如魔神降世。 戏文里,高宠力竭而死。 但今天。 陆诚把这“天命”,给捅了个对穿! “……” 一秒、两秒、三秒。 广和楼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震碎了三观。 枪碎铁车? 这特么是功夫?这是法术吧! 突然。 “陆宗师!!”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轰—— 这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广和楼,炸了。 “好!!!!” “宗师,这是武道宗师啊。” “赏,老子要把房子卖了赏他!” 无数的大洋、金戒指、怀表,甚至还有人把身上的狐皮大衣脱下来,疯狂地往台上扔。 那银元落在戏台上,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这就是角儿。 这就是拿命换来的荣耀! 二楼包厢里。 白凤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她看著台上那个眼神如电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真正的恐惧。 “嗯?” 旁边,那位张师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此刻也变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那一身军阀的戾气收敛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同类”的眼神。 那是对强者的认可。 “有点意思。” 张师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过。 “这哪是唱戏的,这就是一员猛將啊。放在我的警卫营里,那是能当营长的料!” “凤儿,以后別与他为难,这人我有大用。” …… 后台。 大幕刚一落下。 陆诚那口提著的劲儿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去。 “师父!” “诚爷!” 顺子、小豆子,还有周大奎,疯了一样衝上去,七手八脚地接住了陆诚。 “別动……” 陆诚的声音微弱,但眼睛却亮得嚇人。 “我没事,就是脱力了。” 他的双臂肿得跟馒头一样,那是刚才那恐怖的反震力,將双臂的毛细血管全部震裂了,皮下全是淤血,看著触目惊心。 但他的脸上,却掛著笑。 贏了。 这一把,他赌贏了天命。 眼前的虚空中,那行熟悉的古朴字跡缓缓浮现,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当前剧目:《挑滑车》】 【角色:高宠】 【评语:“逆天改命,枪碎百斤。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此战之后,京华再无滑车戏,唯有陆诚真霸王!”】 【综合评价:甲中(震古烁今,一代宗师)】 【获得奖励:钓蟾劲!】 钓蟾劲! 陆诚心头猛地一震,甚至比刚才挑飞滑车时还要激动。 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这“功”,指的就是这口先天气。 之前奖励的【虎豹雷音】,那是炼骨、炼脏,是通过震动把身体这副“车架子”打熬成钢筋铁骨。 但光有架子不够,还得有“发动机”。 这【钓蟾劲】,就是內家拳里炼气的最高秘辛! 传说金蟾吞气,腹鸣如鼓。 练成此劲者,能通过特殊的呼吸法,瞬间压榨肺部极限,吞吐惊人的氧气量。 气在血先! 只有气足了,血才能行得快。 血行得快,那受损的筋膜,肌肉,才能在短时间內得到巨量的养分修復。 虎豹练骨,金蟾练气。 一震一吸,刚柔並济。 有了这门功夫,他陆诚的身体就不再是简单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座永不疲倦的熔炉。 “快,抬进去,拿最好的药酒!” 周大奎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哗哗地流。 庆云班,从今儿起,飞升了。 …… 这一夜,广和楼的封箱戏,成了北平城的传说。 陆诚“枪碎铁滑车”的故事,被那些票友传得神乎其神。 有的说他是项羽转世,有的说他是武曲星下凡。 更有甚者,说亲眼看见他头顶有三尺红光,那是真龙护体。 第二天一早。 庆云班暂住的小院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是来闹事的。 全是来送礼的、拜师的、请吃饭的。 各大报馆的记者,举著照相机,蹲在门口就为了拍一张陆诚的照片。 就连之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庆和班,大清早班主就亲自来了。 不是来挑衅,是来负荆请罪的。 他身后跟著被人架著的小盛云,还有那个刘管事。 两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庆云班门口,头上顶著那张“陆宗师饶命”的帖子,瑟瑟发抖。 陆诚没见他们。 他正躺在屋里的热炕上,享受著难得的寧静。 顺子正跪在炕边,小心翼翼地给陆诚那肿胀的双臂涂抹著黑乎乎的药膏。 这药膏是谭五爷亲自让人送来的宫廷秘方,说是当年给大內侍卫用的,专治跌打损伤。 “诚爷,疼吗?” 顺子看著那紫黑色的胳膊,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不疼。” “顺子,停手,先別抹药。” “啊?”顺子一愣。 “看好了,师父今天教你个乖。” 陆诚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极为漫长,仿佛那並不是一口气,而是在吞那江河之水。 “嘶————” 隨著这口气吸入,顺子惊恐地发现,师父的小腹竟然像是一个充了气的皮球,高高地鼓了起来,圆滚滚的,看著有些嚇人。 紧接著。 陆诚的体內,传来了一阵动静。 以前是【虎豹雷音】,那是骨头缝里发出的细密“嗡嗡”声,像是猫儿护食。 可现在,这“嗡嗡”声中,多了一股子极具爆发力的节奏。 “呱——!!” 一声闷响,从陆诚的丹田深处炸开。 那是蟾鸣! 隨著这一声闷响,陆诚鼓起的腹部猛地收缩,像是铁匠铺里的风箱被狠狠压了下去。 那一口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气”,在体內瞬间炸开,推动著血液,如奔腾的洪水一般,疯狂冲刷向四肢百骸。 钓蟾劲,气炸肺,血如汞! “看胳膊。”陆诚轻喝一声。 顺子下意识地低头看去,这一看,他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只见陆诚那原本紫黑肿胀,僵硬不动的双臂,此刻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通红滚烫。 那是大量的气血被强行泵入受损区域,正在疏通淤血,修復断裂的纤维。 “咕呱……嗡……” “咕呱……嗡……” 一吸一鼓,一呼一震。 虎豹雷音强化过的强悍血管和骨骼,完美地承受住了钓蟾劲带来的高压血流。 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 若是没有虎豹雷音打底,这股狂暴的气血能直接把血管冲爆。 若是没有钓蟾劲推动,这身內伤起码得养三个月。 仅仅过了一刻钟。 陆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竟然带著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体內震盪出来的淤血废气。 再看他的双臂。 那嚇人的紫黑色已经褪去了一大半,肿胀消了下去,皮肤重新变得有了弹性,只剩下淡淡的青痕。 这就是国术。 这就是把人体机能开发到极致的生命奇蹟! “神了,真是神了……” 顺子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药膏都忘了抹。 陆诚睁开眼,双目精光四射,比未受伤前还要精神几分。 这就是破而后立。 “诚子。” 周大奎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满脸的红光压都压不住。 “金爷刚派人送来的。” “说是昨晚的分成,还有……那白姨太太让人送来的『压惊费』。” 陆诚睁开眼。 “多少?” “分成是三千大洋。”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颤。 “那压惊费……是一张房契。” “就在前门大街,一座三进的大四合院,带铺面,带家具。说是以前那个张大帅的外宅,值老鼻子钱了!” 三千大洋! 外加一套三进的四合院! 这在民国二十年的北平,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陆诚直接跨越了阶级,从一个跑江湖的戏子,变成了真正的“財主”。 现在的物价,一袋洋面才两块钱,一斤猪肉才两毛钱。 三千块,够买下一条街的铺面了! 陆诚笑了笑,神色却很淡然。 这都是他拿命换来的。 “班主。” 陆诚坐起身,虽然胳膊还动不了,但那股子宗师的气度,让周大奎下意识地弯了腰。 “这钱,拿出一千块,给班子里的兄弟分了。” “以后咱们庆云班,不吃杂麵,顿顿白面馒头加肉。” “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別让人看扁了。” “哎!哎!”周大奎激动得只会点头。 “再拿五百块,给阿炳师傅。” 陆诚看向门口那个抱著胡琴的身影。 “让他去同仁堂看看眼睛,虽然瞎了多年,但若是有好大夫,没准还能见点光亮。” 门口的阿炳,身子猛地一震。 他转过身,没说话,只是衝著屋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到了底。 “剩下的一千五……” 陆诚目光看向窗外。 “顺子,去把你师爷接来。” “告诉他,不用在那个大杂院里受气了。” “咱们搬家。” “去前门大街,住大院子!” “好嘞!!” 顺子一蹦三尺高,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 下午时分。 陆家搬家了。 没有大张旗鼓,但那辆“飞毛腿”洋车,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標誌。 陆老根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棉袍,那是周大奎特意去瑞蚨祥加急定做的。 老头子坐在车上,手都不知往哪放,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 陆诚胳膊有伤,没拉车。 这次是顺子和小豆子抢著拉的。 大杂院的邻居们,全都涌了出来。 看著这一幕,一个个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羡慕、嫉妒、敬畏,还有后悔。 “老陆啊,这是要去享福咯。” 张婶手里捏著那半个咸菜疙瘩,看著陆老根身上的绸缎,酸得牙都倒了。 “以后住了大院子,可別忘了咱们这些穷街坊啊。” 陆老根坐在车上,看著这住了大半辈子的破院子。 看著那些曾经因为他交不起房租而翻白眼,因为儿子唱戏而吐口水的脸。 他突然觉得,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现在的他,跟这些人,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街坊们,回见吧。” 陆老根挥了挥手,语气平淡。 “诚子说了,人往高处走。” “以前的事儿,翻篇了。” “走著!” 顺子一声吆喝,拉著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胡同。 车轮滚滚,碾过残雪。 留下一地羡慕的嘆息。 …… 前门大街,新宅子。 这院子是真气派。 朱红大门,磨砖对缝的影壁,倒座房、垂花门、抄手游廊,一应俱全。 院子里还种著海棠和石榴,寓意“金玉满堂”。 屋里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著各色瓷器,虽然陆诚看不懂真假,但看著就贵气。 王氏被搀扶著进了正房,摸著那厚实的红木太师椅,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头子,这就是咱家了?” “是咱家,是咱家。” 陆老根在院子里转圈,一会摸摸柱子,一会看看地砖,嘴里念叨著。 “这地砖都是金砖漫地的啊,这以前是王爷住的地方啊……” 陆诚站在游廊下,看著二老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心里那最后一点执念,彻底放下了。 他做到了。 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戏子,到如今名震京华的宗师。 从吃不饱饭的苦力家庭,到如今的深宅大院。 这一切,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呼……”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体內的【钓蟾劲】运转越发顺畅。 他的双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肿。 “陆爷。” 这时,顺子小跑著过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帖子。 “门口来了个人,说是天津卫『林家』的管事。” “说是……来拜访故人。” 天津卫?林家?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在他名震京华,日进斗金的时候来了。 “有点意思。” 陆诚摇头一笑。 “让他进来吧。” “我倒要看看,这富贵了十几年的林家,还能认出我这门穷亲戚?” 第二十九章 故人来访,茶凉言深 前门大街这处新宅子,是真气派。 三进的院落,磨砖对缝的影壁,游廊画栋雕梁。 这原是奉系军阀张宗昌手下一个旅长的外宅,后来那旅长倒了台,宅子就被盘了下来,如今送给了陆诚。 正厅里,地龙烧得滚热,博古架上摆著几件不知真假的粉彩瓶子。 陆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轻轻撇著浮沫。 他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虽然那胳膊上的淤青还没全退,但整个人往那一坐,哪还有半点昔日“戏子”的卑微? 客座上,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穿著一身酱色的缎面马褂,头戴瓜皮帽,手里转著两颗玛瑙球,眼神里透著股倨傲。 这是天津卫林家的管事,孙德財。 孙管事打量著这屋里的陈设,眼皮子微微跳了跳。 他是没想到,这当年的穷亲戚,如今竟真住进了这般豪宅。 刚才进门时,他看见门口那辆崭新的“飞毛腿”洋车,那是德国货,天津卫的租界里都要卖到一百多大洋。 “陆老板,好气派啊。” 孙管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把那个“板”字咬得极重。 在他们这种老派人眼里,唱戏的再红,那也是“老板”,是伺候人的角儿,跟正经的生意人、读书人,那是隔著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孙管事过奖。” 陆诚神色平淡,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不知孙管事大老远从天津卫过来,是为了听戏,还是为了……敘旧?” 陆老根此时正缩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一听这话,赶紧把怀里那块捂得热乎乎的“双鱼玉佩”掏了出来。 “那个,孙管事,这是当年的信物,我们赎回来了……” 孙管事瞥了一眼那块成色一般的旧玉,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並没有伸手去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是张一元的高碎吧?味儿浓。” 这一句话,就是要在气势上压一压陆家。 高碎,那是好茶叶筛剩下的碎末子,虽然香,但终究是只有老百姓才喝的“穷人乐”。 “陆老哥,陆老板。” 孙管事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的礼单,还有一张写著两千块大洋的银票,轻轻推到了桌子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既然话说到这了,我也就开门见山。” “当年老爷子喝多了酒,定下的那门娃娃亲,那是旧社会的陋习。” “如今是什么世道?那是民国了,讲究个自由恋爱,讲究个门当户对。” 陆诚听著,冷冷一笑。 来了。 这戏码,虽迟但到。 “孙管事的意思是,林家想退婚?”陆诚问道。 “哎,陆老板这话就难听了。” 孙管事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架势。 “我们家语蝶小姐,如今可是出息了。” “她在天津南开大学读书,那是洋学堂,穿的是洋装,说的是洋文。” “而且,你也知道,我们林家是做药材生意的。” 说到这,孙管事脸上露出一股傲气。 “这几年,天津卫武风盛行,各大武馆、鏢局,用的跌打损伤药,那都是我们林家供的。” “语蝶小姐天资聪颖,被天津『形意门』的一位真传弟子看中了,说是根骨清奇,要收为师妹。” 孙管事特意在“真传弟子”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在这个年代,武师的地位极高。 特別是像形意门这种大派,真传弟子那就是未来的掌门候选人,那是能跟军阀、督军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人物。 比起一个唱戏的,哪怕是红角儿,那也是云泥之別。 “陆老板,您现在虽然红了,但这戏台子上的功夫,那是花架子,是给老百姓看个乐呵的。” “可这武行里的功夫,那是杀人技,是保家卫命的。” “两家现在的路,不一样了。” 孙管事看著陆诚,就像看著一个暴发户。 “这桩婚事若是硬凑在一起,那是害了两个人。” “这两千块大洋,是我们老爷子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偿。” “另外……” 孙管事顿了顿,拋出了他自以为最大的诱饵。 “听说陆老板最近在台上也耍大枪?还惹了点江湖是非?” “我们林家在武行里还是有点面子的。” “若是陆老板愿意,我可以修书一封,把您引荐给天津卫的一家正经武馆,让您去当个记名弟子。” “虽说学不到真传,但学两手防身的真本事,以后若是遇到流氓混混,也不至於只能靠金爷那种江湖人罩著,您说是不?”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老根气得手都在哆嗦,两千块大洋?那是巨款,可这话里话外,是把他儿子的尊严放在地上踩啊! 什么叫花架子? 什么叫靠金爷罩著? 他儿子可是刚挑了十二辆铁滑车啊! 但陆老根不敢说话,那是几十年的穷怕了,面对林家这种庞然大物,他本能地畏惧。 陆诚笑了。 笑出了声。 他拿起桌上那张两千大洋的银票,两根手指夹著,轻轻一晃。 “形意门,真传弟子?” “学两手防身的本事?” 陆诚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孙管事。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淡。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就像是一头猛虎,看著一只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土狗。 “孙管事,这茶,確实是高碎。” 陆诚放下银票,端起茶碗。 “因为我爹喝惯了这个味儿。” “但这待客的道理,你们林家,似乎还没学会。” 孙管事脸色一沉。 “陆老板,我是看在故交的情分上才给你指条明路,你別不识抬举。你以为你在北平红了,就能……” “吸——” 孙管事的话还没说完。 陆诚突然张嘴,对著手中的茶碗,做了一个吸气的动作。 这一吸。 並不猛烈。 但整个正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样。 气压骤降! 孙管事只觉得胸口一闷,耳膜鼓胀,那种窒息感让他瞬间张大了嘴巴,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紧接著。 “咕——呱——!!”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穿透力极强的蛙鸣声,从陆诚的腹腔中炸响。 这一声,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那是臟腑震动,是气血轰鸣! 桌子上的茶杯盖子,被这声波震得“噹噹”乱跳。 孙管事坐的那把红木椅子,竟然也跟著微微颤动起来。 “这、这是……” 孙管事嚇得面无人色,手里的玛瑙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是做药材生意的,常年跟武馆打交道,自然也是有些见识的。 这种腹鸣如雷,气打衣衫的手段…… 这分明是內家拳练到了臟腑,练出了“真功夫”的標誌啊! 而且这动静,比他在天津卫见过的那些个武馆的正式弟子,还要嚇人! 第三十章 穷文富武,日啖斗牛 “噗!” 陆诚一口气吐出。 手中茶碗里的茶水,竟被这股气流激成了一道水箭,笔直地射入了旁边的痰盂里。 精准无比,滴水不溅。 陆诚放下茶碗,神色依旧平淡。 “孙管事,回去告诉林老爷子。” “这婚,我退。” “但这钱,你们拿回去。” 陆诚將那张银票,还有那块双鱼玉佩,轻轻推了回去。 “我不缺钱。” “至於引荐武馆……” 陆诚站起身,那一瞬间,一股如山崩海啸般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孙管事连呼吸都困难。 “毫不客气的说,这天下武馆,还没几个配教我陆诚的。” “这块玉佩,既然是当初的信物,那就该当面还给正主。” “过完年,我若有空会去一趟天津卫。”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论论,什么是花架子,什么是……杀人技!” 这些话並非吹大气。 那【钓蟾劲】和【虎豹雷音】都不是一般武馆能拿出来的,更別提以后的奖励了。 孙管事狼狈地走了。 带著那张被退回的银票,还有满背的冷汗,逃也似的离开了陆家大宅。 直到坐上了去火车站的洋车,他的心还在噗通噗通狂跳。 “怪物……那是个怪物啊。” “谁说他是戏子?那分明是个杀才!” “这事儿……得赶紧回去告诉老爷,这陆家小子,不是一般人!” …… 赶走了聒噪的苍蝇,陆家大宅又恢復了寧静。 陆老根看著桌上那块又被推回来的玉佩,嘆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別想了。” 陆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语气温和。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看不上咱们,咱也別上赶著。” “这玉佩,我去天津不仅是退婚,更是为了了断这段因果。” “咱老陆家现在的脸面,不需要靠攀亲戚来挣。” 陆老根点了点头,看著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儿子,心里既骄傲,又有些敬畏。 “成,都听你的。爹就是觉得……咱这日子刚好过,別又惹上什么是非。” “放心吧。” 陆诚安抚好父亲,转身去了后院。 这后院极大,原本是那位旅长用来练枪马的校场。 如今,这里成了陆诚的练功房。 角落里堆著小山一样的牛肉、羊肉,还有一筐筐的新鲜蔬菜、鸡蛋。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自从练了【钓蟾劲】,陆诚的饭量大得惊人。 这门功夫,那是透支潜能,加速新陈代谢的霸道法门。 要想把身体练成永不疲倦的熔炉,燃料就得足。 “诚爷,您要的药膳燉好了!” 顺子端著一个巨大的砂锅跑了过来,后面跟著小豆子,手里还提著一桶米饭。 那砂锅里,是用人参、黄芪、当归,加上整只的老母鸡和五斤牛腱子肉,燉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大补汤”。 香气扑鼻,汤色浓白如奶。 陆诚也不客气,接过砂锅,连汤带肉,风捲残云。 五斤牛肉,一只鸡,再加上那一桶米饭。 也就是一刻钟的功夫,全进了他的肚子。 若是常人,这么吃非得撑死不可。 但陆诚吃完,只是微微鼓腹。 “咕——呱——” 体內那只无形的“金蟾”再次鸣叫。 隨著这有节奏的震动,胃部疯狂蠕动,那恐怖的消化能力,將食物迅速转化为精纯的热流,输送到四肢百骸。 尤其是双臂。 那原本受损的筋膜,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强化。 痒。 骨子里透出来的痒。 那是骨骼密度在增加,是肌肉纤维在变得更加坚韧。 陆诚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的那棵合抱粗的大柳树前。 “呼……”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周围的落叶都被卷了起来,向他身边聚集。 气沉丹田,意守脊中。 此时的他,皮肤下隱隱有一层红光流动,那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的表现。 “嗨!” 陆诚突然出拳。 没有用全力,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记“崩拳”。 砰! 拳头打在树干上。 一声脆响,如击败革。 树皮炸裂,木屑纷飞,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入木三分。 但这树叶並未震落,树干也未曾晃动。 这就是明劲。 刚猛无铸,直来直去。 陆诚收回拳头,看著那个清晰的拳印,微微点头。 “还不够。”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明劲小成。 但离暗劲,还有些距离。 暗劲,那是把劲力练到了高深处,含而不发,伤人肺腑於无形。 现在的他,虽然不能隔山打牛,但这一拳下去,要是打在人身上,那就是骨断筋折,是个硬碰硬的霸道功夫。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陆诚没有急著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暗劲。 他要借著这【钓蟾劲】,把这一身明劲,练得圆润无暇,练得炉火纯青。 把这具身体,打磨成真正的金刚不坏! “诚爷,您这功夫……太嚇人了。” 旁边的小豆子看得两眼发直,手里的空饭桶都掉地上了。 陆诚收功,气息瞬间平復,脸上的红光隱去,又变成了那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 “什么神功,这是科学。” 陆诚笑了笑,摸了摸小豆子的光头。 “只要吃得饱,练得对,把身体这副架子开发出来,你也行。” “真的?”小豆子眼睛亮得像灯泡。 “真的。” 陆诚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顺子。 “別愣著了,去把阿炳师傅请来。” “今儿个,该去给他治眼了。” …… 前门外,同仁堂。 这是这四九城里金字招牌的药铺,那是给宫里供奉御药的地方。 门口那两块“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对联,透著股子几百年的厚重。 陆诚带著阿炳,走进了这间充满药香的大堂。 要是换了以前,像阿炳这样的瞎眼艺人,那是连门都不敢进的,怕被伙计轰出来。 但今天。 陆诚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阿炳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棉袍,手里拿著那把被擦得鋥亮的胡琴。 更有那辆停在门口的枣红色洋车镇场子。 伙计一看这架势,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爷,看病还是抓药?” “请乐老先生看病。” 陆诚直接点名。 乐老先生,那是同仁堂的坐堂名医,號称“乐半仙”,一手金针渡穴的本事,那是能起死回生的。 伙计有些为难:“这……乐老先生轻易不出诊,除非是……” 陆诚没废话,直接从袖口里摸出那枚谭三爷送的翡翠扳指,在手里转了转。 伙计是识货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谭家的信物! “您……您稍候,我这就去请!” 伙计腰弯成了九十度,一溜烟跑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来。 正是乐半仙。 乐老先生看了一眼陆诚,又看了一眼那扳指,点了点头。 “既然有谭三爷的面子,老朽自当尽力。” 他走到阿炳面前,伸手翻开阿炳的眼皮,又细细把了脉。 良久。 乐老先生嘆了口气。 “这眼睛,是当年被毒烟燻坏了经络,加上这二十年来气血淤积,这眼里长了翳(白內障),把光给挡住了。” 阿炳的手一抖,本来挺直的腰杆微微有些垮。 “先生的意思是……没救了?” “难。” 乐老先生摇摇头,“若是早十年,老朽几针下去就能见好。但这拖得太久了……” “不过。” 老先生话锋一转,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诚。 “若是能有名贵的药材滋养,再配合內家高手的真气,每日帮他推宫过血,震盪淤塞的经络……” “或许,能重见几分光亮。” “名贵药材?” 陆诚问道,“您只管开方子。” 乐老先生提起笔,写下几个名字。 “野山参,要百年的。雪莲,要天山的。还有这熊胆、麝香……” “这一副药下来,少说也得三百大洋,而且得连吃三个月。” 三个月,那就是几万大洋! 这在民国,那是能买个县长的巨款。 阿炳一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陆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我这把老骨头,哪值这么多钱?瞎就瞎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您別为了我……” 陆诚一把將阿炳拉起来。 他的手劲大,捏得阿炳肩膀生疼。 “阿炳。” 陆诚看著那双灰白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 “你那双眼睛,是为了这国家瞎的。” “这世道欠你的,我陆诚替它还你。” “別说是几万大洋,就算是把这四合院卖了,我也要让你看一眼这新买的宅子,看一眼咱庆云班的新匾额!” 说完,陆诚转身把一大把银票拍在柜檯上。 “抓药!” “最好的!” 大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乐老先生看著这一幕,捋了捋鬍鬚,眼中满是讚赏。 “好一个义薄云天。” “既然陆老板有此心,老朽这诊金,分文不取!” 第三十一章 药香里的閒言碎语 前门大街,陆宅。 入了腊月,这北平城的天就像是那后娘的脸,一天比一天冷。 风卷著雪沫子,顺著墙根底下的缝隙往骨头里钻。 但这几日,陆家大院的上空,却常年飘著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中药味。 那味道,苦中带著腥,腥里又透著一股子奇异的燥香。 只要从这胡同口路过,那味儿就能把人的馋虫和疑心病一块儿勾起来。 “嘖嘖,闻见没?又是这味儿。” 胡同口的“聚贤茶馆”里,几个穿著厚棉袄的閒汉,正围著火炉子,一边吸溜著那最便宜的高碎,一边往陆家那朱红色的大门张望。 “听同仁堂的小伙计说了,这陆老板是真疯了。” “今儿个一早,又送进去一支成了形的老山参,说是长白山那边挖出来的,带著芦头呢,得有二两重。” 说话的是个留著八字鬍的倒爷,手里比划著名。 “就那一支参,少说得这个数,一百块现大洋!” “霍!”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一百块?这陆诚以前不是穷得拉车吗?这也太烧包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叫暴发户。” 八字鬍撇了撇嘴,一脸的酸气。 “听说这药不是给他自个儿吃的,是给那个拉胡琴的瞎子治眼的,那瞎子都瞎了二十年了,眼珠子都灰了,神仙难救。” “这钱啊,我看是打了水漂咯。” “败家啊,真是败家……” 外头的风言风语,隨著风雪,也多多少少刮进了陆家的大院。 后院,正房。 屋里的地龙烧得滚热,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 阿炳赤著上身,盘腿坐在炕上。 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此刻密密麻麻扎满了金针。 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施的“鬼门十三针”,专门以此来刺激那些早已枯死的经络。 陆诚坐在阿炳身后,额头上微微见汗。 屋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那个紫铜药锅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 顺子蹲在药锅旁,手里拿著蒲扇,小心翼翼地看著火候。 他的眼睛红红的,那是被烟燻的,也是心疼那药材给心疼的。 这一锅药,且不说那一百块的野山参。 光是里面加的熊胆、麝香、虎骨粉,那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 “陆爷……” 阿炳的声音有些颤抖。 “收手吧。” “外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这就是个废人,那是无底洞啊。您这每一口真气,每一碗药,都像是在剜我的肉……” 阿炳是个心气儿高的人。 当年他是军中教头,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这二十年虽然落魄了,但他不想成为累赘,更不想成为別人嘴里的笑话,连累陆爷的名声。 “闭嘴。” 陆诚没有睁眼,声音平淡。 “心神守一,意守丹田。” “阿炳,你以为我是在花钱买名声?” 陆诚的手掌,缓缓贴上了阿炳的后心。 “我是要在这庆云班里,立下一根『义』字的旗杆。” “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口气要是散了,咱们就永远是被人看不起的戏子。” “准备好,我要行气了。” 话音刚落。 “咕——呱——” 陆诚的腹部,突然像是充了气一般,猛地鼓胀起来,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蛙鸣。 这是【钓蟾劲】运转到极致的徵兆! 隨著那一声蛙鸣,顺子只觉得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师父这一口吸乾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陆诚的双掌,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烙铁。 一股霸道至极的气血之力,顺著掌心,疯狂地灌入阿炳体內。 “唔!!” 阿炳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痛! 钻心蚀骨的痛! 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刀子,顺著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硬生生地在他那早已淤塞的经络里,开闢出一条道路来。 那些扎在穴位上的金针,在这股气血的衝击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发出嗡鸣声。 “忍住。” 陆诚低喝一声,“震!” “嗡——” 陆诚的胸腔开始震动,那种低频率的声波,通过手掌传递到阿炳体內,震盪著他眼部周围那些细小的微血管。 只有震碎了淤血,新的气血才能过得去。 一刻钟。 两刻钟。 这对於阿炳来说,如同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 而对於陆诚,这更是极大的消耗。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那原本充盈的太阳穴微微有些塌陷。 这种用自身真气去“温养”別人经络的手段,最是伤神。 若是换了別的武师,给多少钱都不干,这是在折寿。 “药。” 陆诚猛地收掌,长出一口浊气。 顺子早就准备好了,端起那碗黑漆漆、浓稠如墨的药汤,一步跨到炕边。 “阿炳师傅,快喝,趁热。” 阿炳此时已经疼得快虚脱了,但他知道这是陆爷拿命换来的机会。 他一把抓过药碗,也不顾滚烫,仰脖就灌了下去。 药力入腹,如烈火烹油。 配合著陆诚刚刚打通的经络,那股药力直衝天灵盖。 “噗——” 阿炳突然身子前倾,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那血腥臭无比,落在地上的炭盆里,竟然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一股黑烟。 “师父!”顺子嚇了一跳。 陆诚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这是眼底积了二十年的淤血,吐出来就好。” 他看著阿炳,声音放缓了一些。 “阿炳,今儿个是第七天了。” “试著……睁开眼。”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阿炳浑身颤抖著,双手死死抓著大腿上的肉。 他不敢。 他怕这一睁眼,依旧是那让人绝望的无尽黑暗。 如果那样,他对不起这七天来陆爷耗费的心血,对不起那几千块大洋的药材。 “睁开!” 陆诚一声低喝,带著虎威,震得阿炳心神一颤。 阿炳下意识地,缓缓地,抬起了那沉重如铅的眼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依旧是一片漆黑。 阿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陆爷,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在那漆黑的视野尽头,仿佛有一道灰白色影子,晃动了一下。 那是……光? 第三十二章 庆云班的「根」 阿炳愣住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像是要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缕光线。 “那是……那是窗户?” 阿炳的声音在发抖,眼泪顺著那灰白的眼珠子哗哗地往下流。 虽然只是一团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白光,连轮廓都看不清。 但这对於在黑暗中沉沦了二十年的他来说,这就是神跡,这就是开天闢地! “我看,我看见光了。” “那是亮的,那是热乎的……” 阿炳像是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想要下炕,却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也不起来,就这么跪在地上,对著陆诚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响。 “陆爷!!再生父母!您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哭声撕心裂肺,在这个大宅院里迴荡。 陆诚坐在炕上,看著这一幕,虽然疲惫,但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这钱,花得值。 这口气,立住了。 阿炳的眼睛有了光感,这事儿瞒不住。 或者说,陆诚压根也没想瞒。 第二天一早,当阿炳不用盲杖,而是抱著胡琴,虽然步履蹣跚但准確地避开了院子里的水缸,走到廊下晒太阳的时候。 整个陆宅的下人们都惊呆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震动了整个天桥,乃至整个北平梨园行。 连同仁堂的乐老先生听闻后,都特意坐车过来复诊。 把完脉,老先生捋著鬍鬚,连连称奇。 “奇蹟,真是奇蹟。” “这不仅是药力,更是有內家高手以真气日夜温养,震碎淤血,重塑经络。” “陆老板,您这手『行气』的功夫,已有宗师气象,不仅能杀人,更能活人吶!” 这一句话,算是给陆诚彻底正了名。 之前那些说他败家,说他傻的閒言碎语,一夜之间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能打,那是武夫。 能治好二十年的瞎子,那是“神人”。 更重要的是,陆诚为了手底下一个拉琴的师傅,肯这般下血本。 这就是义气,这就是恩德! 这年头,兵荒马乱,人命贱如草。 能跟这就这么一位有本事,有钱,还讲义气的老板,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陆家大宅的门槛,真快被踩破了。 想来拜师的、想来投靠的、甚至还有带著全副身家想来“寄名”求庇护的。 正厅里。 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微皱。 周大奎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厚厚一摞大红拜帖,愁得脑门子上全是汗。 “诚子,这已经是第五批了。” 周大奎把帖子往桌上一放,苦笑道: “光是今儿个早上,就有三十多个想送孩子进班的。还有那什么『燕赵鏢局』的少鏢头,非要带艺投师,说是给您当个端茶倒水的徒弟都行。” “咱们这院子虽大,但要是都收下,光是吃饭也是个大问题啊。” 周大奎虽然现在手头宽裕了,但那种小农意识还在,生怕坐吃山空。 陆诚想了想,看著那一摞拜帖。 “班主,梨园行想要长盛不衰,靠我一个人撑著,那是无根之木。” “得有人。” “得有咱们自己培养出来的、知根知底的『科班』。” 在这旧社会,各大名班都有自己的科班。像富连成、荣春社,那都是从小培养苗子,签了生死状,打了也不许跑,只有这样才能练出真功夫。 “收。” 陆诚吐出一个字。 “但是,不能滥收。” “那些带艺投师的油子,一个个心里花花肠子多,本事没学到,先把江湖习气带进来了。这种人,一个不要。” “咱们只收身家清白,能吃苦,还没定型的孩子。” “从一张白纸教起,染什么色,就是什么色。” 陆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顺子和小豆子。 这两个孩子现在也是有模有样了,顺子的枪扎得稳,小豆子的跟头翻得轻。 但这还不够。 “咱们要立个规矩。” 陆诚转过身,对周大奎说道。 “我不教怎么唱念做打,那是您的活儿,您去请最好的戏文先生。” “我只教做人,教本事,教这保命杀敌的功夫。” “我要让这四九城看看,咱们庆云班出来的孩子,上台是角儿,下台……是狼!” …… 想要找好苗子,不能在那些富贵人家找。 富家子弟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 得去那种活不下去的地方,找那种为了活命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的狠角色。 天桥,人市。 这是北平城最繁华也是最骯脏的地方。 一边是卖艺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热闹非凡。 另一边墙根底下,蹲著一排排面黄肌瘦的人。 这几年闹灾荒,加上军阀混战,河南、山东逃难来的人不少。 卖儿卖女,在这儿是常態。 头上插根草標,就等著买主来挑。 那是真正的命如草芥。 下午,寒风刺骨。 陆诚带著顺子,穿著一身低调的青布棉袍,在人堆里慢慢走著。 顺子看著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心里有些发堵。 “诚爷,这些人……太可怜了。” “可怜?” 陆诚面无表情。 “这世道,可怜是最没用的东西。想要不可怜,就得自己变强。” 他一边走,一边用那练武之人的眼光“相面”。 “这个不行,眼神散乱,没定性。” “这个也不行,骨头太软,站没站相。” “这个……身子骨太虚,先天不足,练武得练废了。” 一路走过去,几十个孩子,竟没一个入得了陆诚的眼。 直到走到了最角落的一个墙根底下。 那里蹲著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 衣衫襤褸,破棉袄里露出的芦花都发黑了。 他的脸上全是冻疮和污泥,根本看不清长相。 但这少年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都在乞求,在哭喊,在用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看著路人。 他没有。 他正死死地护著怀里的半个脏得看不出顏色的馒头。 旁边有两个比他高一头的流浪汉,似乎想抢他手里的食儿。 “小兔崽子,鬆手,那是爷爷的地盘。” 一个流浪汉一脚踹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被踹得一个趔趄,但怀里的馒头抱得更紧了。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陆诚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孤注一掷的光芒。 第三十三章 摸骨定乾坤,拜祖师爷 “嗷呜!”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竟然不顾对方比他高大,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照著那流浪汉的小腿就咬了下去。 狠。 这一口是真咬,连皮带肉。 “啊!!” 流浪汉惨叫一声,一巴掌扇在少年脸上。 少年被打得鼻血横流,但就是不鬆口,像是要把对方的一块肉给撕下来。 “有点意思。” 陆诚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看著。 直到那两个流浪汉被少年的狠劲给嚇住了,骂骂咧咧地瘸著腿跑了。 少年这才鬆开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也不擦脸上的血,拿起怀里那半个已经被挤扁了的馒头,刚要往嘴里塞。 但他停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大半,转身递给了身后一堆破草蓆里裹著的一个……更小的女孩。 那女孩看著只有五六岁,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妹,吃。” 少年声音沙哑,把大半个馒头塞进妹妹嘴里,自己只留了一小口硬皮。 陆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如果只是狠,那是亡命徒,养不熟。 但若是有情有义,那这就不是狼,是……將才。 陆诚走了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阴影笼罩下来。 少年猛地回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虽然手里没有武器,但那全身紧绷的肌肉显示他隨时准备拼命。 “想活命吗?” 陆诚居高临下,淡淡问道。 少年没说话,依旧死死盯著陆诚,把妹妹护在身后。 陆诚笑了。 他从顺子手里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个热腾腾,油汪汪的大肉包子。 香气在寒风中瞬间炸开。 少年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但身子却没动。 “吃了它,跟我走。” 陆诚把包子递过去。 “以后不用抢別人的餿窝头。” “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能挺过我的规矩。” “我让你,和你妹妹,顿顿吃肉。” 听到“妹妹”两个字,少年的防线终於崩塌了。 他迟疑了一下,一把抓过包子。 但他没有自己吃。 而是先把两个塞到了妹妹怀里,自己这才拿起最后一个,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差点噎死。 吃完。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和血,看了一眼陆诚那身乾净的绸缎长衫,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污泥。 他没敢去抓陆诚的衣角。 而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冰冷的冻土上。 头重重地磕下去。 “爷!” “我这条命是你的。” “只要能让我妹活,杀人放火,您说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孙子。” 陆诚摇摇头,弯下腰。 他不嫌脏,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一把將少年拉了起来。 入手全是骨头,硌得慌。 但骨架大,手大脚大,尤其是那脊椎,硬得像铁条。 “不杀人,也不放火。” “跟我回去,洗乾净了。” “以后,你叫陆锋。” “锋利的锋,开路先锋的锋。” 那一天,陆诚从人市带回了六个孩子。 但这其中,最让他看重的,就是这个叫陆锋的狼崽子。 陆家大宅。 六个孩子被领进了后院。 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宅子。 看著那朱红的柱子,闻著那厨房里飘出来的肉香,一个个侷促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生怕踩脏了地砖。 “先別急著吃饭。” 陆诚站在廊下,背著手。 “顺子,带他们去洗澡。” “把身上的虱子、泥垢,都给我搓乾净了。” “换上新衣裳,再来见我。” 一个时辰后。 六个孩子焕然一新。 虽然脸上还没肉,头髮也乱糟糟的,但换上了统一的青布练功服,扎著腰带,那股子精气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正厅里,早已布置好了香案。 上面供著的不是关二爷,而是梨园行的祖师爷……唐明皇。 两边点著红烛,香菸裊裊。 陆诚端坐在上首,旁边放著一把戒尺,一杯清茶。 阿炳坐在角落里,轻轻拉著一段悠扬的《梅花三弄》,给这肃穆的仪式增添了几分庄重。 “跪下。” 周大奎在一旁高声喝道。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蒲团上。 “入了庆云班的门,就是陆家的人。” 陆诚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穿透力。 “今儿个,我要给你们『摸骨』。” “这是咱们这一门的规矩,看你们是块什么料,將来吃哪碗饭。” 陆诚站起身,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 “放鬆,別绷著劲。” 他的手,从孩子的后脑勺开始,顺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摸。 摸得很细,很慢。 “嗯,腰软,胯骨开。” 陆诚点点头,“以后跟著冯三娘练『武旦』吧,也是个角儿的胚子。” 那孩子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这是好事,赶紧磕头。 陆诚一个接一个地摸过去。 有的適合练刀,有的適合翻跟头。 直到走到陆锋面前。 这小子跪得笔直,哪怕跪了半天,腰杆子也没弯一下。 陆诚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嗯?”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手掌微微发力,捏了捏他的琵琶骨,又顺著脊椎大龙,用力按了下去。 这小子的骨头……硬! 而且不是那种死硬,是带著股子弹性的韧劲,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天生的练武奇才! “疼吗?” 陆诚手指突然发力,扣住了他的关节缝隙。 这一下叫“分筋错骨”,寻常大人都受不了。 陆锋疼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脸白得像纸,身子剧烈颤抖。 但他死死咬著嘴唇,哪怕咬出了血,也没哼一声。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疼。” “好!” 陆诚鬆开手,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是块好铁。” “这根骨,若是打磨出来,將来这四九城的武行,有你一號。” 陆诚走回座位,端起茶杯。 “陆锋,以后你跟著我。” “练大枪。” “早晚各站一个时辰的三体式,少一刻钟,没饭吃。受得了吗?” 陆锋猛地抬头,眼神亮得像星星。 “受得了!” “好。” 陆诚放下茶杯,目光扫过这六个孩子。 “今儿个起,你们就是我的记名弟子。” “磕头吧。” “咚!咚!咚!” 六个孩子,对著祖师爷,对著陆诚,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刻起。 庆云班不再只是个唱戏的班子。 它的骨架,立起来了。 陆诚看著这些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脸庞,心中豪气顿生。 这乱世的戏台子,他不仅要自己唱得响。 还要带著这群孩子,把这齣大戏,唱好! 第三十四章 狼崽子得餵肉 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 北平城的年味儿,是伴著那刺骨的西北风,硬生生往鼻子里钻的。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天还没亮,也就刚过四更天。 黑魆魆的院子里,只有墙角的残雪映著点微光。风颳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 但这院子里,热乎。 不是烧炭的热,是人气儿,是血气儿。 “站稳了!” “腿不许抖!谁抖,早上的肉包子减一个!” 陆诚手里拿著根藤条,没真抽,就在那几个孩子腿边上晃悠。 顺子和小豆子那是老油条了,虽然呲牙咧嘴,但那“三体式”的架子还算端得住。 唯独新来的陆锋。 这狼崽子,是个狠种。 他已经在雪窝子里站了一个半时辰了。 比顺子他们多站了整整半个钟头。 那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筛糠似的抖。汗水顺著他那杂草似的头髮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但他就是不吭声。 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都鼓出来了。 他那双眼,死死盯著前方的那棵老柳树,像是要把它瞪死。 “噗通。” 终於,有个新来的小孩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我、我腿断了,我不练了,我要回家……” 陆诚面无表情,走过去,把那孩子拎起来,也没骂,只是淡淡说道。 “去屋里暖和暖和,待会儿让关大爷把你送回去。” “这碗饭,你吃不了。” 那孩子一听真要送走,反倒嚇住了,鼻涕泡掛在脸上,不敢哭了,哆哆嗦嗦又想站回去。 “晚了。” 陆诚摇摇头,“心散了,站也是白站。去吧。” 这就是规矩。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练武这行当,那是拿命搏前程,没那个心气儿,趁早回家种地,省得將来被人打死在擂台上。 处理完这个,陆诚走到了陆锋面前。 这小子,还在抖。 但他脚下的雪,化了。 两个深深的脚印坑里,全是水。 “行了。” 陆诚把藤条一收,“收势。” 陆锋身子一晃,想要收腿,结果那两条腿早就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根本不听使唤,直挺挺地往后就倒。 陆诚没扶。 眼看著这小子的后脑勺就要磕在青石板上。 陆锋腰眼猛地一炸力,硬是在半空中拧了一下身子,肩膀著地,顺势滚了一圈,虽然狼狈,但护住了头。 “嘿。” 陆诚笑了。 “反应不错,是个练武的坯子。” 这时候,厨房那边传来了动静。 一股子霸道的肉香味儿,像是勾魂的鉤子,瞬间飘满了整个后院。 那是老关头燉了一宿的“头脑”。 羊肉、莲藕、山药、黄芪,那是以前给皇上补身子的方子,现在成了陆家练功后的早点。 “吃饭!” 陆诚一声令下。 几个孩子眼睛瞬间绿了,那是真饿啊,练武那就是烧油,肚子里没油水,站都站不住。 …… 饭厅里,热气腾腾。 桌子中间摆著一大盆羊肉汤,白汤翻滚,上面的葱花翠绿。 旁边是比脸还大的白面馒头,堆得像小山。 “吃!” 陆诚先动了筷子。 几个孩子这才敢动,那场面,跟打仗似的。 顺子和小豆子抢得最欢,一人抓俩馒头,也不怕烫,呼嚕呼嚕往嘴里塞。 陆锋没抢。 他先端起一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一碗肉多汤少的,又拿了俩馒头。 转身就要往后头走。 “站住。” 陆诚喝著粥,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哪去?” 陆锋停下脚步,把碗护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 “我妹还没吃。” “放那。” 陆诚指了指桌子,“坐下,自己吃。” 陆锋梗著脖子,不动。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我不吃行,我妹不能饿著。 陆诚看著这头倔驴,没生气,反倒觉得心里舒坦。 有情有义,这才是人。 “你妹那份,冯三娘早就送过去了。” 陆诚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嘴里。 “那是给小丫头特意熬的小米辽参粥,比你这羊肉汤养人。” “你端这大油大肉的过去,她是虚不受补,你是想害死她?” 陆锋一愣。 辽参? 他不知道那是啥,但听著就贵。 “真的?”他狐疑地问了一句。 “废话!” 旁边的小豆子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地嘟囔: “诚爷啥时候骗过人?三娘把你妹当亲闺女疼,刚才还给量尺寸做新衣裳呢。” 陆锋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没说话,把碗放下,一屁股坐在板凳上。 抓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眼泪,掉进了羊肉汤里。 真香啊。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陆诚看著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弹进了陆锋的碗里。 “化开了喝。” “这是什么?”陆锋看著那药丸化开,汤色变深。 “毒药。” 陆诚逗他,“怕不怕?” 陆锋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喝完,打了个饱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给的,毒药也是香的。” 陆诚摇摇头,笑了。 那是几味草药搓的“壮骨丸”。 这狼崽子骨头硬,但底子亏空得厉害,得下猛药补。 “吃饱了?” 陆诚放下筷子。 “吃饱了就去后院。” “今儿个不站桩了,教你们点真东西。” 后院。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 陆诚站在兵器架前。 他没拿那杆白蜡大枪,而是抽了一根去了头的齐眉棍。 “都听好了。” 陆诚目光扫过面前这五个孩子(早上送走一个,剩五个)。 “练武,分三步。” “练皮、练骨、练气。” “你们现在,连皮毛都没摸著,就是一群有一把子傻力气的庄稼把式。” 顺子和小豆子有些不服气,挺了挺胸脯。 “诚爷,我能翻十个跟头不带喘气的!”小豆子叫唤。 “翻跟头那是猴子。” 陆诚手腕一抖。 那根齐眉棍“嗡”的一声,竟然在空气中抽出了一声爆响。 嚇得小豆子一缩脖子。 “今儿个,教你们『形意五行拳』里的第一母拳——劈拳。” “劈拳似斧。” “讲究的是一股子从上而下的劈劲,要把全身的力气,通过脊椎,送到拳锋上。” 陆诚摆了个架势。 没有花哨的动作。 前脚进,后脚蹬,手如刀斧,猛地向下一劈。 “哈!” 一声吐气开声。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把大斧头劈了下来。 空气中竟然產生了一股肉眼可见的波纹。 “看清楚了吗?” 陆诚收势。 “没……”几个孩子摇头,太快了。 “陆锋,你出来。” 陆诚招招手。 第三十五章 瑞蚨祥的「豪横」 陆锋把嘴角的油渍一擦,大步走了出来。 “打我。” 陆诚把棍子一扔,背著手,“用你吃奶的劲儿,想怎么打怎么打。” 陆锋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狠。 他在人市混了这么久,打架从来不讲章法,讲究的就是一个狠字,插眼、撩阴、咬人,无所不用其极。 “爷,小心了!” 陆锋猛地一窜,像个炮弹一样撞了过来,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把雪,照著陆诚脸上就撒,紧接著一脚踹向陆诚的小腹。 下三滥,但实用。 顺子都在旁边看得直吸凉气,这小子太阴了。 陆诚连眼皮都没眨。 就在陆锋那一脚快踹到的瞬间。 他动了。 极其简单的一记劈拳。 后发先至。 他的手掌並没有真的劈在陆锋身上,而是在陆锋的肩膀上方三寸处,猛地停住。 但那一股子“劲”,却是收不住的。 “崩!” 一股气浪狠狠砸在陆锋肩膀上。 陆锋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了一下,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那把撒出去的雪,还没碰到陆诚的脸,就被那一掌带起的劲风给吹散了。 “这叫势。” 陆诚低头看著满脸惊骇的陆锋。 “不管是打架还是杀人,先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劈拳练的就是这股子开山裂石的『势』。” “心要狠,手要正,劲要整。” “你刚才那一脚,虽然阴,但是散。” “遇到了高手,你那点小心思,就是送死。” 陆锋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半边膀子还是麻的。 但他眼睛里没有沮丧,只有狂热。 太强了。 这就是功夫! 不用碰到人,光靠风就能把人压趴下! “起来。” 陆诚把他拉起来。 “这劈拳,不仅是打人的,更是养人的。” “一劈一钻,肺气开合。” “练好了,你们的肺活量能大一倍,以后唱戏嗓子亮,打架耐力长。”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 后院里全是“哼哈”的吐气声。 陆诚手把手地教。 “顺子,腰塌下去,你是想当虾米吗?” “小豆子,胳膊伸直,软绵绵的没吃饭啊?” “陆锋,慢点,谁让你打那么快的?我要的是劲,不是快!” 陆诚拿著戒尺,谁动作不对就是一下。 严师出高徒。 这些孩子虽然叫苦连天,但每一个动作都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標准。 尤其是陆锋。 这小子悟性极高,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硬,但那股子“劈”的狠劲,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陆诚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这庆云班的未来,有戏。 …… 练完早功,已是日上三竿。 几个孩子累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是因为有奔头。 “都收拾收拾,换身乾净衣裳。” 陆诚看了看天色,“今儿个不练了。” “啊?不练了?” 顺子一愣,“诚爷,那咱们干啥去?” “快过年了。” 陆诚拍了拍身上的灰。 “带你们去大柵栏,扯布,做新衣裳!” “真的?!” 小豆子一蹦三尺高,“我有新衣裳穿了?!” 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那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能穿上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那就跟过年似的。 更別提是去大柵栏那种富贵地界儿买新的了。 …… 大柵栏,瑞蚨祥。 那是八大祥之首,门口的匾额黑底金字,透著股子百年老店的厚重。 往来进出的,那都是穿长衫马褂,坐洋车的体面人。 陆诚带著五个半大小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虽然孩子们穿得还是旧棉袄,但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那是练武练出来的精气神。 再加上门口那辆鋥亮的“飞毛腿”洋车,伙计也是有眼力见的,没敢怠慢。 “哟,这位爷,里面请。” 伙计满脸堆笑,“看点什么料子?刚到的洋缎,还有苏杭的丝绸……” “不看丝绸。” 陆诚摆摆手。 “给这几个孩子,一人做两身衣裳。” “一身练功服,要上好的黑洋布,结实,透气。” “一身过年的棉袍,要青缎子面的,里头絮新棉花,领口袖口给我滚上獭兔毛。” 嚯! 伙计倒吸一口凉气。 黑洋布也就罢了,那青缎子加獭兔毛,这可是少爷秧子的配置啊! 这五个孩子,那就是十套! “爷,这价钱可不便宜……”伙计试探著说。 “怕我不给钱?” 陆诚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五十块大洋的通兑票子,轻轻拍在柜檯上。 “够不够?” “够!太够了!” 伙计眼睛都直了,腰弯得更低了。 “爷您大气,快,给几位小少爷量尺寸!” 顺子他们几个,站在那巨大的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那个虽然土气但精神的自己,手脚僵硬,任由伙计拿著软尺在身上比划。 陆锋抿著嘴,看著柜檯上那张银票。 五十块。 那是他在人市,把自己卖了一百回都换不来的钱。 现在,就是为了给他做两身衣裳? “爷……” 陆锋走到陆诚身边,小声说道。 “我不做那带毛的,太贵了,不经造。给我整身结实的布衣裳就行。” 陆诚正在看料子,闻言回头,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崩!” “让你穿你就穿。” “你是我的徒弟,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庆云班的脸面。”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那是打我的脸。” “再说了。” 陆诚压低声音,指了指旁边的一块花布料子。 “给你妹也做一身,这块粉色的怎么样?看著喜庆。” 陆锋看著那块粉嫩嫩、带著碎花的缎子,脑子里浮现出妹妹穿上它的样子。 那张一直紧绷著的小脸,终於没绷住,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好,听爷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譁声。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几个穿著黑色练功服,腰里扎著黄带子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 这几个人,那一身的江湖痞气还没脱乾净,虽说是穿著武馆的衣服,但眼神飘忽,站没站相,一看就是刚从街面上收进来的混混。 这是“铁拳馆”新收的一批外门弟子。 铁拳馆馆主“铁手李”最近风头正劲,收了个练武奇才当亲传弟子,据说那亲传弟子以前是这帮混混的“大哥”。 这帮人也就是跟著鸡犬升天,混进了武馆,平日里那是横行霸道惯了。 一进门,就看见了陆诚这帮人。 “哟,这不是那个……唱戏的陆班主吗?” 领头的一个方脸青年,以前是跟雷老虎混饭吃的,现在腰里別著短棍,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 他上下打量著陆诚,又看了看正在量尺寸的几个孩子。 “怎么著?带著一帮小猴子来做戏服啊?” “嘖嘖,还镶獭兔毛?真是戏子多作怪,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顺子和小豆子一听这话,脸瞬间涨红了,拳头捏得死紧。 陆锋更是眼神一冷,身子微微下蹲,摆出了一副要扑上去咬人的架势。 那是狼的本能。 陆诚却连头都没回。 他依旧手里拿著那块粉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比划著名。 “这块料子不错,伙计,包起来。”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还让人难受。 第三十六章 熊膀虎扑,戏子真能打! 那方脸青年脸上掛不住了,想他在这一片,仗著大哥是铁拳馆亲传,谁不给几分面子? “姓陆的,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几步跨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陆诚的肩膀,嘴里还骂骂咧咧。 “別以为挑了个滑车就真是宗师了,那是演戏!雷老虎那是被你那个什么妖法给嚇住的,真到了擂台上,老子……” 他的手还没碰到陆诚。 陆诚突然转过身。 没动手。 只是那双眼睛,猛地一瞪。 轰! 一股子凝如实质的杀气,混合著【忠肝义胆】的宗师威压,瞬间爆发。 那方脸青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突然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那股子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这里是瑞蚨祥,是做买卖的地方。” 陆诚声音平淡。 “想打架?” “腊月二十八,天桥『演武场』。” “別在这丟人现眼,叫上你们能打的,我等著。” “滚。” 最后一个字,陆诚稍微用了一点【虎豹雷音】的技巧。 声如闷雷。 那方脸青年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腿肚子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在门框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周围的顾客和伙计都看傻了。 这……这就叫不怒自威啊! 几个铁拳馆的外门弟子,面面相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打?不敢。那气势太嚇人了。 骂?刚才那一嗓子震得现在还没缓过来。 “行……行,姓陆的你有种!” 方脸青年色厉內荏地吼了一句,为了找回场子,只能放狠话。 “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別嚇得不敢来,我大哥现在可是铁手李的亲传,到时候非把你那戏台子拆了不可。” 说完,几个人灰溜溜地跑了。 陆诚转过身,像是拍苍蝇一样拍了拍手。 “行了,接著量。” “伙计,刚才那块粉料子,多裁二尺,给这小子做个书包。” 陆诚指了指陆锋。 陆锋愣住了。 “书包?” “对,过了年,送你去学堂。” 陆诚摸了摸他的头。 “光会打架那是莽夫。” “要想真的不被人欺负,脑子里得有东西。”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这才是爷们儿该走的路。” 从瑞蚨祥出来,外头又飘起了雪花。 几个孩子怀里抱著新衣裳的包袱,脸上洋溢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但陆锋却有些心事重重。 “爷。” 他跟在陆诚身后,小声问道。 “腊月二十八,真要打啊?听说那铁拳馆人多,而且那个馆主铁手李护短得很。” 陆诚停下脚步,看著漫天的飞雪。 “怕了?” “不怕!” 陆锋脖子一梗,“我是怕他们使阴招,就像上次滑车那样。” “阴招?” 陆诚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 “这世上,所有的阴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笑话。” “这次不仅仅是打架。” “是要给咱们庆云班,在这武行里,立个棍儿。” “这北平城里,还是有不少人觉得我陆诚是个花架子,觉得戏子永远成不了宗师。” “那就打。” “打到他们服,打到他们把『戏子』这两个字,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 腊月二十八。 这一天,是年前的最后一次大集。 天桥演武场,那是老bj练家子“盘道”的地方。 今儿个,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不仅有看热闹的閒人,更多的是北平各大武馆的师父、徒弟。 铁拳馆那边,铁手李没来,毕竟是一馆之主,轻易不露面。 但来的阵仗也不小。 那个传说中的“亲传弟子”也没露面,估计是觉得陆诚不配。 领头的,正是那天在瑞蚨祥挑事的方脸青年,身后带著三十多號穿著黑衣黄带子的外门弟子,一个个手里拎著哨棒,满脸横肉。 这帮人原本就是地痞流氓,如今有了武馆的皮,更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来了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 陆诚带著庆云班的人,缓缓走了进来。 没有大队人马,没有锣鼓喧天。 就陆诚一个,身后跟著顺子、陆锋这五个半大孩子。 陆诚今儿个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衫,千层底的布鞋,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一点武人的杀气都没有。 “姓陆的,算你有种。” “雷老虎当初也算跟我们哥几个齐名的人物,被你这样惊走,我们怎么混?” 方脸青年手里掂量著一根哨棒,一脸狰狞。 “今儿个既分高下,也决生死,我就不信了,你一个唱戏的,真能打过我们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兄弟?” “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让他以后只能趴著唱戏!” 没有什么江湖规矩,也没有什么单挑。 这帮人就是流氓习气,一上来就是群殴。 三十多號人,嗷嗷叫著冲了上来,棍棒如雨点般落下。 周围的观眾嚇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陆老板托大了。” “这可是三十个练家子啊,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陆锋和顺子急了,刚要往上冲。 “退后。” 陆诚淡淡喝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面对那呼啸而来的棍棒,神色如常。 “戏子不能打?” “那今儿个,就让你们开开眼。” 呼! 陆诚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就是那一双肉掌。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方脸青年。 陆诚身形猛地一矮,重心下沉,整个人仿佛瞬间大了一圈。 那是气血充盈,大筋崩起。 形意,熊形! “靠!” 陆诚不退反进,肩膀微微一侧,像是一头下山的黑熊,带著万钧之力,狠狠地撞进了人群。 砰!! 一声闷响。 那方脸青年手里的哨棒还没落下来,就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列火车。 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连带著撞倒了身后的四五个人。 但这还没完。 陆诚脚下趟泥步一转,身形再变。 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吼——” 虎豹雷音炸响。 他从“笨熊”瞬间化作了“恶虎”。 形意,虎形! 虎扑! 陆诚双掌齐出,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力量碾压。 明劲小成的爆发力,加上钓蟾劲那绵绵不绝的气息。 陆诚在人群中,如入无人之境。 “啪!” 一掌拍在哨棒上,那坚硬的哨棒直接断成两截。 “崩!” 一拳崩在人身上,那人就像是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场外。 三十多號人,愣是没一个人能近得了陆诚的身。 他就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熊的厚重,虎的凶残,在他身上完美融合。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演武场上,哀嚎一片。 三十多个铁拳馆的弟子,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断手断脚,没一个能爬起来的。 陆诚站在场地中央,长衫连个褶子都没乱。 他缓缓收势,吐出一口白气。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早已嚇得尿了裤子的方脸青年身上。 “这,就是你们铁拳馆的本事?” 陆诚声音不大,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尤其是那些原本来看笑话的武馆师傅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眼底全是惊骇。 “这……这是真功夫啊。” “形意拳的熊膀虎扑,让他练活了!” “谁说他是戏子?!” 这一战,不仅打服了铁拳馆,更是震慑了整个北平武行。 从此以后,谁再敢说“戏子不能打”,那得先问问陆诚那双拳头答不答应。 …… 回到陆宅。 大门口,阿炳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张看起来很是考究的烫金大红帖子。 “陆爷,您可回来了。” 阿炳迎上来,虽然眼睛还蒙著纱布,但耳朵灵得很,听见脚步声就笑了。 “刚才,有人送来了这个。” “说是……『奉天官办大戏班』的班主,也是那边督军府的红人,想请您年后过去『切磋切磋』。” 奉天官办大戏班? 陆诚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字跡飞扬跋扈,透著股子官威。 这可不是普通的戏班子,那是带著官方背景,有军阀做靠山的庞然大物。 而且“奉天”,那是东北那边。 看来,自己在北平城的名声,已经传到关外去了。 这是有人眼红了,想借著“切磋”的名义,来压一压庆云班这股子锐气。 “有点意思。” 陆诚隨手將那张帖子递给身后的顺子。 “收著吧。” “年后若是有空,咱们就去会会这帮官老爷。” …… 大年三十。 陆家大宅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红窗花。 正厅里,摆了两大桌子。 不仅有陆老根老两口,还有周大奎、老关头、冯三娘、阿炳。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来的孩子,围在另一桌,正盯著桌上的鸡鸭鱼肉流口水。 陆锋的妹妹陆云,穿著那身粉色的小棉袄,像个瓷娃娃一样坐在哥哥身边,手里抓著个鸡腿,吃得满嘴油。 “来,大家举杯。” 陆诚端起酒杯,站起身。 此时的他,卸下了一身的杀气和威严,只剩下温润的笑意。 “这一年,咱们不容易。” “从大杂院到这深宅大院,从被人瞧不起的戏子到如今的座上宾。” “都是大傢伙儿一起拼出来的。” “这第一杯,敬祖师爷赏饭!” “敬祖师爷!”眾人齐声高呼。 “第二杯,敬咱们自己,这口气,没散!”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红红火火。 陆诚看著这一屋子的笑脸,看著父亲那挺直的腰杆,看著阿炳那已经有了神采的眼睛,看著陆锋那充满希望的脸庞。 他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他在这个乱世,打下的一片天。 窗外,烟花炸响,照亮了北平城的夜空。 瑞雪兆丰年。 “陆爷。” 周大奎凑过来,满脸通红,压低了声音。 “刚才,宫里头的那位……派人送来了赏赐。” “说是明年开春,想请您进宫唱一场。” 宫里? 那个已经退位的皇帝? 陆诚眉毛一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明年再说。” “今儿个,咱们只过年!” 第三十七章 狼崽子,倔驴,和小猴子 过了破五,北平城的年味儿还没散乾净,但这风却是越来越硬了。 这几天,前门大街陆宅的后院里,那是鸡飞狗跳,也是热气腾腾。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在天上掛著,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腰马合一,我说过多少遍了,腰是主宰,不是让你们扭秧歌!” 陆诚手里拿著根藤条,就在半空里甩个响鞭,“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嚇得那几个半大小子一激灵。 现在的庆云班,那是兵分两路。 班主周大奎带著那些嗓子好、身段柔的,跟著冯三娘在东跨院吊嗓子、练身段,那是正经的科班路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墙都能听见。 而后院这块“演武场”,归陆诚。 剩下的,就是顺子、小豆子,还有那个从人市捡回来的狼崽子……陆锋。 这仨,是陆诚亲自挑的“亲传”。 “顺子,你的枪太死。” 陆诚走到顺子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脚后跟上。 “枪扎一条线,棍扫一大片。你这枪使得跟烧火棍似的,上了台是死把式,上了战场是送命的鬼。” 顺子脸憋得通红,他是大师兄,也是最老实的。 被师父一骂,更紧张了,手里那杆白蜡大枪抖都不敢抖。 “別慌。” 陆诚声音缓和下来,伸手在他脊椎大龙上按了一下,“气沉下去,把劲儿含住。” 转过头,陆诚看向另一边的小豆子。 这小子是个猴精转世。 此刻正倒掛在老槐树的树杈上,练“倒掛金钟”。 “小豆子,別光顾著耍帅。” 陆诚笑了,“翻跟头那是基本功,我要你练的是『轻身』。落地无声,那才叫本事。” “得嘞师父!” 小豆子嘿嘿一笑,身子一盪,像片叶子似的飘落下来,脚尖点地,竟然真的没发出多大动静。 这小子,骨头轻,是练轻功的好苗子。 最后,陆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陆锋身上。 这狼崽子,是最让陆诚省心,也最让他揪心的。 陆锋没练枪,也没练跟头。 他在撞树。 那是形意拳里的“靠”字诀。 他光著膀子,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浑身冒著白气,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渗著血珠子,但他就像没知觉一样。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那棵合抱粗的柳树都得颤三颤,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把他淋成个雪人。 但他眼神死寂,只有在发力的那一瞬间,才会闪过一丝饿狼般的凶光。 “停。” 陆诚走了过去。 陆锋立马收势,站得笔直,也不喊疼,也不叫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陆诚。 “过来。” 陆诚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点昨晚熬好的黑玉断续膏,那是花了大价钱配的秘药,抹在陆锋那血肉模糊的肩膀上。 药膏清凉,陆锋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硬是一声没吭。 “你是块好铁,但別把自己练废了。” 陆诚一边抹药,一边淡淡说道。 “记住,刚不可久。你的心里只有狠劲,这不行。刚柔並济,才是宗师的路子。” “爷,我不怕废。” 陆锋开了口,声音沙哑,那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只要能变强,能护住我妹,废了我也认。” 陆诚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般为了活命,为了家人,把命不当命。 “傻小子。” 陆诚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有师父在,轮不到你拼命。” “走,吃饭去!” …… 饭厅里,热气腾腾。 今儿个早点是老bj的“滷煮火烧”,外加刚炸出来的焦圈,配上醃得透透的六必居酱菜。 那滷煮是大锅燉的,肥肠软烂,肺头吸满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陆老根现在是享了福了,穿著绸缎棉袄,正给陆锋那个五岁的妹妹陆云剥鸡蛋。 “来,丫头,多吃点,长高高。” 陆云穿著粉色的小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脸蛋被养得红扑扑的,再也不像在人市时那样面黄肌瘦。 “谢谢爷爷。”小丫头声音糯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陆锋端著大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汤,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妹妹,见妹妹吃得香,他那张紧绷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憨傻的笑。 这种笑,只有在陆宅这个大院里才有。 出了这个门,他又变成了那头隨时准备咬断人喉咙的狼。 “诚子啊。” 陆老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儿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爹?”陆诚夹了个焦圈,咬得嘎吱脆。 “那个……今儿个刘媒婆要来。” 陆老根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林家那事儿,爹心里一直是个疙瘩。咱虽然现在有钱了,但这家里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总归不像个样。” “刘媒婆说了,这次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前门外米粮店王掌柜的闺女,读过私塾,知书达理的。” 陆诚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相亲?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老小,看著这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確实,这诺大的宅子,是缺个女主人操持。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武道宗师,是名角儿,也是这乱世漩涡里的人。 寻常女子,真的能受得住这份惊涛骇浪吗? “爹,这事儿……” “哎呀师父,您就去看看唄!” 小豆子嘴里塞著火烧,含糊不清地起鬨。 “我听说了,那王家姑娘长得可俊了,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顺子也在旁边憨笑:“是啊师父,师爷都念叨好久了,您就当是去喝杯茶。” 陆诚看著父亲那期盼的眼神,那满头的白髮。 心一软。 罢了。 这世道,能让老人高兴一天是一天。 “行。” 陆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就见见。” “不过今儿个还得排戏,只能中午抽个空。” “得嘞,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陆老根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早饭也不吃了,转身就往外跑去张罗。 …… 吃过饭,陆诚带著三个徒弟去了前院的戏台子。 虽然还没到元宵节,但庆云班得提前准备新戏了。 《挑滑车》太沉重,那是拼命的戏。 过年嘛,得演点热闹的,喜庆的,还得显出真功夫的。 陆诚选了……《大闹天宫》。 这可是武生戏里的“重头”,也是猴戏的巔峰。 讲究的是一个“灵”字。 不仅要翻跟头,耍金箍棒,还得演出孙悟空那种无法无天,藐视天庭的狂气。 第三十八章 《大闹天宫》 “师父,您演猴王?” 顺子看著那一堆金灿灿的道具,眼睛发直。 “怎么,不像?” 陆诚隨手抄起那根重达三十斤的鑌铁棍。 在手里挽了个棍花。 “呼——” 那棍子在他手里像是没了重量,化作一团金光,水泼不进。 “猴戏,练的是心猿。” 陆诚一边耍棍,一边教导。 “心猿意马,这心要野,身要活。” “以前咱们练的是形意的大枪,那是杀伐,是沉稳。” “今儿个,教你们『猴形』。” 陆诚身形猛地一缩。 原本高大威猛的身躯,竟然在瞬间变得佝僂蜷缩,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灵猴。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窜上了三米高的戏台柱子。 没有用手,纯靠脚趾和腿部肌肉的抓力,就那么吸在了柱子上! “哇,失传的壁虎游墙功?!” 顺子和小豆子惊呼出声。 “这是猴子上树!” 陆诚在柱子上灵活地转了个身,倒掛下来,那双眼睛里精光四射,透著股子戏謔和桀驁。 “陆锋,接著。” 陆诚隨手將那根三十斤的铁棍扔了下去。 陆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砰!” 入手极沉,陆锋被砸得一个踉蹌,差点跪下,但他咬牙死死抱住了棍子。 “这棍子,以后归你了。” 陆诚一个翻身落地,轻如鸿毛。 “《大闹天宫》里,顺子演巨灵神,小豆子演哪吒。” “陆锋,你演二郎神。” “啊?”陆锋愣住了,“爷,二郎神是跟猴王对著干的啊。” “对。”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你在台上,真跟我打。” “用你的狠劲,用你的全力。” “別把它当戏,把它当成战场。” “只有把你打服了,这齣戏才好看。” 陆锋抱著铁棍,手心冒汗,但眼里的火焰却燃烧了起来。 跟师父打? 那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儿! “好!” …… 这齣戏一排,就是一上午。 陆诚全凭著那深厚的武学底子和对身体的极致掌控,把个美猴王演得活灵活现。 更重要的是,他在尝试將“猴形”的灵动,融入到自己的武道中。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唯有刚柔並济,方为大道。 这一上午练下来,陆诚只觉得体內的【钓蟾劲】运转得更加圆润,那一身明劲,也多了一丝灵动的韵味。 “呼……” 陆诚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看了看日头。 正午了。 该去赴那场“相亲宴”了。 …… 地点定在“泰丰楼”。 那是前门外有名的大饭庄,讲究的是山东菜,量大实惠,又不失体面。 陆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貂绒马褂,手里拿著那把摺扇,看起来温文尔雅,哪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武生? 顺子作为跟班,提著礼盒跟在后面。 到了二楼雅间。 陆老根早就到了,正陪著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说话,那妇人就是刘媒婆。 旁边坐著个低著头的姑娘。 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旗袍,头髮烫了个时髦的卷,虽然没抬头,但看身段倒是窈窕。 这就是王家姑娘,王婉儿。 “哎哟,陆老板来啦。” 刘媒婆一见陆诚,那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赶紧站起来招呼。 “瞧瞧,瞧瞧这人品,这气度,真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啊!” “王姑娘,快,见过陆老板。” 王婉儿这才抬起头。 长得確实標致,瓜子脸,大眼睛,透著股子小家碧玉的温婉。 只是…… 陆诚敏锐地发现,这姑娘的眼神里,带著一丝惊慌,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她在怕什么? “陆、陆老板好。” 王婉儿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手里的手绢都快绞烂了。 陆诚回了一礼,落座。 气氛本来还算融洽,陆老根和刘媒婆在那一唱一和地夸著双方。 但陆诚却越坐越觉得不对劲。 这王婉儿,自从他进来,眼神就一直往门口瞟,坐立不安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躲什么人。 “王姑娘。”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泰丰楼的葱烧海参不错,怎么不动筷子?” “啊?我……” 王婉儿嚇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陆老根一脸纳闷。 就在这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力度极大,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下来了。 陆老根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差点洒了。 只见门口站著四五个穿著黑皮警服的汉子。 领头的一个,歪戴著帽子,腰里別著把盒子炮,满脸的麻子,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的横肉。 这是南城巡警局的行动队队长,吴麻子。 在这片地界儿,那是比万七还要难缠的恶鬼。 因为他手里有枪,背后有官府。 “哟呵,挺热闹啊?” 吴麻子吐掉嘴里的牙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双绿豆眼死死盯著正在发抖的王婉儿。 “婉儿妹妹,怎么著?背著你吴哥哥,跟小白脸相亲呢?” 王婉儿嚇得脸都白了,躲到了刘媒婆身后。 刘媒婆也是一脸尷尬,显然是知道这吴麻子的厉害,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你是谁?” 陆老根毕竟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了,虽然心里怕,但还是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我们在这吃饭,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谁?” 吴麻子嗤笑一声,走过去,伸手在陆老根新做的绸缎衣服上擦了擦手。 “老东西,也不去打听打听。” “在这南城,我看上的女人,谁敢碰?” 说著,他转过头,那双阴毒的眼睛看向了陆诚。 “你就是那个唱戏的陆诚?” “听说你会两下子,挑了个滑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告诉你,那是戏!” 吴麻子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发出“啪啪”的脆响。 “在这玩意儿面前,你那点功夫,就是个屁!” “识相的,赶紧滚蛋。今儿个这顿饭,算吴爷我赏你的。” “否则……” 吴麻子抓起桌上的一盘“油爆双脆”,也不嫌烫,直接倒扣在了地上。 “这就叫给脸不要脸!” 陆老根气得浑身发抖,那是他给儿子相亲的宴席啊,就这么被糟蹋了。 顺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拳头捏得咔咔响,就要衝上去。 陆诚伸出一只手,拦住了顺子。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脸上甚至还掛著那一抹温润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吴队长是吧?” 陆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这泰丰楼的规矩,浪费粮食,可是要遭雷劈的。” “雷劈?” 吴麻子哈哈大笑,“老子就是雷!我看谁敢劈……” 第三十九章 震动南城,相亲黄了 话音未落。 陆诚手中的筷子,突然动了。 不是去夹菜。 而是手腕一抖。 “咻——!” 那根普普通通的竹筷子,竟然化作了一道乌光,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噗!” 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吴麻子的惨叫。 “啊!!!” 只见那根筷子,竟然像是一根钉子一样,直接穿透了吴麻子想要去拔枪的右手手掌。 筷子头,甚至钉进了他身后的木头椅背里! 把他的手,死死地钉在了椅子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椅背。 “我的手,我的手啊!!” 吴麻子疼得五官扭曲,在那拼命挣扎,但那筷子入木三分,根本拔不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手段? 一根筷子,钉穿人手,还能钉进硬木头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陆诚放下另一根筷子,那是真正的“从容不迫”。 他站起身,走到惨叫的吴麻子面前。 居高临下。 那一刻,【忠肝义胆】的宗师气场全开。 整个雅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枪?”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吴麻子的脸,就像是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內……” 陆诚的声音变得冰冷。 “我的拳,又快又准。” “还有。” 陆诚看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王婉儿。 “这位姑娘,我陆诚看不上。” “但今儿个既然坐在这儿了,那就是我的客人。” “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 “我就废了他另外一只手。” …… 吴麻子是被手下抬出去的。 那根筷子,最后还是陆诚拔出来的。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嚇得刘媒婆直接晕了过去。 这场相亲宴,自然是黄了。 王婉儿哭著给陆诚磕了个头,说是家里被吴麻子逼债,实在没办法才出来相亲,想找个靠山。 陆诚没怪她,让顺子给了她五十块大洋,让她带家人去天津躲躲。 陆老根在那唉声嘆气,心疼那顿饭,更心疼这黄了的婚事。 “爹,別嘆气了。” 回家的路上,顺子拉车,陆诚坐在洋车上,笑著宽慰父亲。 “这缘分啊,是天註定。” “这种带著麻烦的缘分,不要也罢。” “再说了。” 陆诚看著手里那把摺扇。 “咱们现在这日子,那是刀尖上跳舞。找个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是害了人家。” “等以后太平了,儿子一定给您找个最好的儿媳妇。” 陆老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知道儿子说得对。 今儿个这一出,让他也明白了。 这表面上的风光,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没有儿子的这身本事,他们早就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 虽然相亲黄了,但陆诚的名声,在南城又响了一层。 连带著枪的警长都敢废,而且是一筷子钉穿手掌。 原本那些还想打陆家主意的小鬼,这下彻底绝了念想。 连带著庆云班的生意,那也是火得一塌糊涂。 消息像是长了腿,顺著冬夜的寒风,还没等天亮,就钻进了四九城各大势力的耳朵里。 有人惊,有人怕,也有人……动了別的心思。 东城,什剎海边上。 这里原本是满清王爷的醇亲王府,如今改旗易帜,成了直系军阀马林元马大帅的行辕。 这马大帅是土匪出身,后来招安混成了正规军,虽说是个粗人,但手底下握著两个混成旅,在这北平城里,是唯一敢跟驻扎丰臺的张师长(白凤的男人)掰手腕的主儿。 此刻,后宅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透著股子甜腻的脂粉香。 “大帅~您看妾身这身段,这唱腔,比那庆和班的小盛云如何呀?” 一张铺著虎皮的大榻上,马大帅正四仰八叉地躺著,手里把玩著一把德国造的“镜面匣子”。 在他面前,一个身段妖嬈的女人,正穿著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戏服。 这女人叫姚红,是马大帅刚纳的四姨太,也是窑子里出来的花魁,最是懂得怎么拿捏男人。 她今儿个扮的是《贵妃醉酒》里的杨玉环,只是那领口开得低,媚眼乱拋,没那股子贵气,全是骚劲儿。 “好,好一个醉酒的娘娘!” 马大帅哈哈大笑,伸手在那女人屁股上拍了一把。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浪劲儿,比那个整天端著架子,装什么大家闺秀的白凤强多了!” 一提起白凤,姚红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瞬间冷了几分。 她顺势倒在马大帅怀里,手指在马大帅满是胸毛的胸口画著圈。 “大帅,您还提那个狐狸精呢?” 姚红撇撇嘴,一脸的委屈。 “昨儿个我去瑞蚨祥做衣裳,正好碰见那个白凤。那女人仗著张师长的势,竟然把我看中的料子给抢了,还骂我是……说我是下九流的窑姐儿,不配穿那个缎子。” “大帅,您可得给妾身做主啊,打我的脸,不就是打您的脸吗?” 马大帅一听,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妈了个巴子的,那个姓张的最近是越来越狂了,真当这北平城是他一个人的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大帅,副官李彪求见,有急事。” “滚进来!” 李副官推门而入,带来了一身寒气,看到榻上那一幕,赶紧低下了头。 “大帅,南城出事了。” “那个巡警局的行动队长吴麻子,让人给废了。” “哦?” 马大帅坐直了身子,来了点兴趣,“吴麻子那狗东西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是官面上的人,谁这么大胆子?” “是个唱戏的,叫陆诚。” 李副官如实稟报,“据说是一根筷子,直接钉穿了手掌,钉在了椅子背上,拔都拔不下来。” “啪!” 马大帅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横肉乱颤。 “反了天了!” “一个戏子,敢动官差?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虽然那吴麻子不是老子的人,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这些带兵的脸往哪搁?” “李彪,你带一个连,带上机枪,去把这小子给我抓回来,老子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枪桿子!” 姚红在一旁也跟著煽风点火。 “就是,这些戏子最是下贱,稍微给点脸就蹬鼻子上脸,大帅您可得好好治治他。” 第四十章 招揽 李彪领命,刚要转身。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大帅,还有个事儿……” “这陆诚……好像跟那位白凤姨太太,有过节。” “嗯?” 马大帅和姚红同时愣住了。 “怎么回事?细说!”姚红眼睛一下子亮了。 李彪赶紧把之前《挑滑车》那场戏里,白凤怎么指使工兵营做手脚,想害死陆诚,结果反而被陆诚枪挑滑车,甚至嚇得小盛云屁滚尿流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 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著。 “哈哈哈哈哈!” 马大帅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小子!痛快!” “一百多斤的铁滑车啊,还是带衝劲的,一枪挑飞了?这特么是霸王在世啊!” “最关键的是,他打了白凤那个臭娘们的脸!” 姚红此刻也不骂戏子下贱了,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媚態又上来了。 “大帅~” 姚红娇滴滴地凑过去。 “这可是个人才啊。” “您想啊,那白凤想弄死他,结果没弄死,反而让他成了角儿。这说明这小子命硬,本事大。” “现在他又废了吴麻子,等於把官面也得罪了。” “这时候,要是咱们拉他一把……” 马大帅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姚红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而且,他手底下虽然有枪,但也养了一支“大刀队”,那是专门为了巷战和夜袭准备的。 可惜一直没个好教头,那帮大头兵耍起大刀来跟砍柴似的。 “有道理。” 马大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精光闪烁。 “那姓张的仗著洋枪洋炮多,看不起老子的大刀队。” “要是把这陆诚请来,教教我那帮兄弟……” “到时候演武场上,让我的大刀队砍翻他姓张的洋枪队,我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李彪!” 马大帅一声大喝。 “在!” “別带机枪了,把枪都给我收起来。” “去库房,挑两根上好的百年老参,再拿两箱子德国造的『驳壳枪』子弹……不对,送子弹他也没枪。” “送钱,拿两千块现大洋!” “拿著我的帖子,去陆宅。” “就说我马林元,久仰陆宗师大名,想请他过府一敘,当个……大刀队的总教官!” “是!” …… 陆宅,深夜。 陆诚並未入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根沾了血的筷子,神色凝重。 白天那一筷子,固然是解气,也是立威。 但这威风背后,是巨大的隱患。 “七步之外,枪快。” 陆诚低声喃喃自语。 这是实话。 民国二十年,不是冷兵器时代了。 武功再高,那是单打独斗。 若是真有一个排的士兵,架起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对著这陆宅扫射。 哪怕他是明劲巔峰,也得被打成筛子。 “肉体凡胎,挡不住钢铁火药。”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国术的境界,明劲练筋骨,暗劲练臟腑,化劲练神意。 只有到了“暗劲”大成,甚至“化劲”,才能產生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第六感。 也就是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身体就能本能地感应到杀机,提前规避。 那才是真正的“躲子弹”。 现在的他,靠著【钓蟾劲】和【虎豹雷音】,虽然体能强悍,但那种“觉险而避”的灵觉,还差得远。 “得找个靠山。” “或者说,得找个能让我安心修炼,不被乱枪打死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顺子跑进来,一脸的紧张。 “师父,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兵!” “说是直系马大帅的人,给您送礼来了!” 陆诚眉毛一挑。 马大帅? 那个跟白凤背后的张师长一直不对付的土匪军阀?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整理了一下长衫,將那根筷子隨手插在笔筒里。 “走,去迎迎这尊大佛。” …… 前厅。 李副官並没有像吴麻子那样囂张跋扈。 相反,他站得笔直,那是军人的素养,也是对强者的尊重。 看到陆诚出来,李副官上前一步,行了个军礼。 “陆先生,鄙人李彪,奉马大帅之命,特来送上薄礼。” 说著,一挥手。 几个大兵抬著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那是白花花的现大洋,还有用红绸子包著的两根老人参。 “大帅说了,听说先生跟那吴麻子有点误会。” 李副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示好。 “吴麻子那人不长眼,废了就废了。马大帅已经跟巡警局那边打过招呼了,这事儿,翻篇了。” 这一句话,就是千金重。 这就是权势。 陆诚废了警长,本是通缉的大罪,人家一句话,就翻篇了。 “无功不受禄。” 陆诚神色平淡,並没有急著接,“不知马大帅有何指教?” “大帅想请先生,出任我们独立旅大刀队的总教官。” 李副官看著陆诚,诚恳地说道。 “掛少校军衔,月餉三百大洋,不用坐班,只需每日指点一二。” “另外……” 李副官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大帅说了,他和那位张师长,还有那位白姨太太……也有些帐没算清楚。” “若是先生肯赏脸,以后在这北平城,只要不是造反,马大帅保您横著走!”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那一箱子大洋,又看了看李副官腰间的配枪。 他知道,这是个交易。 马大帅看中了他的武力,想用他来对付张师长的大刀队,甚至噁心白凤。 而他,需要这层“官皮”来挡灾,需要这些资源来衝击“暗劲”。 这世道,清高救不了命。 唯有实力,和借势。 “好。” 陆诚伸手,接过了那张大红的聘书。 “回去转告大帅。” “这教官,我当了。” “不过我有个规矩,我教拳的时候,哪怕是大帅来了,也得在旁边看著,不许插嘴。” 李副官一愣,隨即大喜。 “那是自然,练武场上,教官最大!” 送走了李副官。 陆诚拿著那张聘书,看著窗外的夜空。 有了这层身份,白凤想再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而他,也可以借著军营的肃杀之气,去磨礪自己的拳意。 第四十一章 一双招子,看破虚妄 “暗劲……” 陆诚握紧了拳头。 “快了。” 只要这齣《大闹天宫》演完,拿到系统的奖励,再加上这些资源的堆砌。 他有信心,在三个月內,捅破那层窗户纸。 到时候,就算是洋枪队,他陆诚也敢闯一闯! “顺子。” “在!” “准备一下,明天元宵节。” 陆诚转过身,眼中精光四射。 “咱们去唱那出……《大闹天宫》!” “让这四九城的爷们儿看看,有了这身官皮,咱这孙猴子,能不能把那天宫,闹个底朝天!” ……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天,是《大闹天宫》首演的日子。 德云茶园早就掛出了客满的牌子。 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连张师长都派了副官来送花篮。 后台。 陆诚勾好了脸,一身金黄色的猴王靠,头戴紫金冠,插著长翎子。 他站在那,不用动,就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 “师父,我……我紧张。” 陆锋穿著二郎神的行头,手里拿著三尖两刃刀,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登台,而且还要跟师父对打。 “紧张个屁。” 陆诚踹了他一脚。 “记住我说的话。” “上了台,就没有师父。” “只有那个要大闹天宫的神猴!” “我不把你打趴下,这戏就不算完!” 陆锋深吸一口气,眼里的凶光慢慢聚拢。 “是!” …… “噹噹当——呛!” 急急风起,大幕拉开。 这齣《大闹天宫》,彻底点燃了北平城的元宵夜。 陆诚的猴王,那叫一个绝。 不再是那种只会抓耳挠腮的耍宝。 而是一种透著灵性,透著狂傲的“神猴”。 他在台上翻腾跳跃,那跟头翻得,像是身上没骨头似的。 最绝的是那一手“棍花”。 三十斤的铁棍,在他手里变成了绣花针。 舞动起来,真就是一团金光,水泼不进。 台下的观眾看得眼花繚乱,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到了最后一场,“二郎神大战孙悟空”。 陆锋上场了。 这狼崽子一上台,那股子狠劲就出来了。 虽然动作还稍显稚嫩,但那每一刀劈下去,都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带著呼呼的风声。 “好小子,来真的!” 陆诚哈哈大笑,手中铁棍一架。 “鐺!!” 火星四溅。 这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让前排观眾都捂住了耳朵。 真打啊! 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刀真枪的干啊! 两人在台上,一个如灵猴百变,一个如饿狼扑食。 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陆诚有意餵招,引导著陆锋把平时练的形意拳底子,融入到这戏曲的把式里。 最后。 陆诚一个“朝天一炷香”,脚尖点在陆锋的刀杆上,借力腾空而起。 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稳稳落在戏台那根三米高的旗杆顶上。 单腿独立,金鸡独立! 手中铁棍指天,傲视全场。 “俺乃齐天大圣——!!” 这一嗓子,用上了【钓蟾劲】的气息。 声震九霄。 台下,无数人热泪盈眶。 这才是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英雄! 这才是那个不服输,不认命的孙猴子! 就在这满堂喝彩声中。 陆诚的眼前,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跡,带著一股璀璨光芒,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大闹天宫》】 【角色:孙悟空】 【评语:“心猿意马,无法无天。以武入戏,灵动非凡。这一棍,打碎了凌霄,也打出了宗师的逍遥!”】 【综合评价:甲下(出神入化,一代传奇)】 【获得奖励:火眼金睛(初级)!】 【火眼金睛(初级):目力强化三倍,可夜视,可看破对手招式破绽,可震慑人心!】 …… 元宵节刚过,北平城的灯火还没完全熄灭,德云茶园的后台却早早地冷清了下来。 外头,关於陆诚“猴王再世”的传说是越传越邪乎,有的说他那双眼睛在台上真冒了金光,把前排看戏的几个姨太太魂儿都勾走了。 屋里头,陆诚正坐在镜子前卸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油彩还没擦乾净,那双眼睛,確实不一样了。 以前的陆诚,眼神深邃,那是练武练出来的精气神。 可现在,这双瞳孔深处,隱隱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像是日晕,稍微一凝神,眼前的世界就变了。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微粒,桌角木纹的走向,甚至…… 陆诚转头,看向正在角落里给阿炳熬药的顺子。 隔著四五米远,他竟然能看清顺子手背上那一根根暴起的青筋。 【火眼金睛(初级)】 这哪是什么戏法,这是放大镜! “呼……” 陆诚闭上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能力太耗神,刚得手,还控制不太好。 “陆爷,您这眼睛……怎么看著瘮得慌?” 顺子端著药过来,被陆诚猛地一睁眼,嚇得手一抖,药汤差点洒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老鹰给盯上的兔子,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心里所有的那点小心思,仿佛都被看穿了。 “没事,练功练的。” 陆诚接过药碗,隨手放在桌上,突然问道: “顺子,咱们帐上还有多少现钱?” 顺子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沾著唾沫翻了翻。 “回爷的话,昨儿个元宵节的赏钱加上票房分红,除去给大伙发的红包,帐上还趴著四千多块现大洋呢。” 四千块。 在这年头,这笔钱能在南城买下半条街。 “明儿个一早,你去趟东交民巷的洋行。” 陆诚一边擦脸,一边吩咐道。 “给我买镜子。” “镜子?” 顺子挠挠头,“爷,咱家有镜子啊,这梳妆檯上不是……” “不够大,也不够亮。” 陆诚站起身,比划了一下。 “我要那种落地的,穿衣镜。要比利时进口的水银镜,照人不变形的那种。” “要四面。” “买回来,搬到我后院的练功房去,摆成一个圈。” 顺子虽然不明白师父要这么多镜子干啥,难道成了角儿就爱美了? 但他不敢问,陆诚现在的威严,那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腿软的。 “得嘞,爷您放心,只要钱到位,洋鬼子的玻璃我也给您卸下来!” …… 第二天,四面巨大的比利时进口水银镜,被小心翼翼地抬进了陆家后院。 这玩意儿死贵,一面就要二百大洋,四面加上运费,一千块大洋就没了。 也就是陆诚现在財大气粗,换作旁人,非得骂一句败家子不可。 后院,练功房。 门窗紧闭,厚重的棉帘子挡住了外头的光。 屋里点了四盏极亮的煤气灯,把这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陆诚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练功裤,站在四面镜子的中央。 镜子里,映出四个陆诚。 脊背宽厚,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皮肤下隱隱透著玉石般的光泽,那是【虎豹雷音】洗炼后的成果。 “开!” 陆诚低喝一声,火眼金睛开启。 眼底金芒流转。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不一样的自己。 以前练拳,靠的是感觉,是师父的口传心授,是自己对身体的把控。 哪怕入了明劲,陆诚也觉得自己这身架子已经完美无缺,劲力通透。 可现在…… 在这双能洞察入微的眼睛下,在这四面镜子的全方位照耀下。 他看到了“瑕疵”。 “劈拳!” 陆诚对著正面的镜子,打出一记最简单的劈拳。 啪! 空气爆鸣,威势惊人。 但在火眼金睛的慢动作回放和透视下,陆诚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不对。” “出拳的一瞬间,右肩的斜方肌慢了一秒。” “劲力过肘的时候,关节有一丝晃动,泄掉了一点劲儿。” “落地时,脚趾抓地的顺序乱了,大脚趾慢了一拍。” 触目惊心! 在常人眼里,甚至是老一辈宗师眼里,他这一拳已经是教科书级別的完美。 但在“真实”面前,这一拳简直全是漏洞! 这就好比以前是用肉眼看一块玉,觉得温润无瑕。现在拿显微镜一看,全是裂纹和杂质。 “这就是为什么……” 陆诚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身“破绽”的自己,喃喃自语。 “为什么哪怕入了明劲,依然挡不住刀兵,依然会有力竭的时候。” “劲不纯!” “力不整!” 所谓的明劲小成,不过是把那股子散乱的力气大概其拧成了一股绳。 但这绳子里头,还有好多股细线是松的,是乱的。 “还有路。” 陆诚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狂热。 “在暗劲之前,还有一个境界。” “明劲的极致!” “把这身皮肉筋骨,调整到像精密仪器一样,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损耗。” “到那时候,一分力能当十分用!” 陆诚深吸一口气。 对著镜子,开始重新调整最基础的“三体式”。 “肩,再沉一分。” “胯,再裹紧一点。” “脊椎……第十二节骨头,往左偏了半厘米,正过来!” 这种调整,是极其痛苦的。 那是跟自己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做对抗。 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大筋都在颤抖。 汗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湿透了练功裤。 但陆诚眼中的金光,却越发炽热。 他在重塑自己。 他在把自己这具凡胎肉体,朝著“非人”的境界打磨! 第四十二章 镜中真我,明劲大成! 四面比利时进口的水银镜,把这间不大的练功房照得纤毫毕现。 镜子里,四个陆诚。 赤著上身,只穿一条宽鬆的练功裤。 那身子骨,乍一看並不像雷老虎那种横练的肌肉疙瘩,反倒显得有些“瘦”。 但若是懂行的人来看,定会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条子肉”。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钢丝绞成的,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线条流畅到了极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蕴含著炸裂性的力量。 “开!” 陆诚低喝一声,双目猛地睁开。 瞳孔深处,那一道金线流转,仿佛两盏探照灯,瞬间锁定了镜中的自己。 【火眼金睛(初级)】全力运转! 世界变了。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是慢动作一样飞舞。 镜子里的那个“陆诚”,不再是皮肉,而是无数根正在颤抖的大筋,和那如同泵机般轰鸣的心臟。 “劈拳,起!” 陆诚动了。 极其缓慢的一个起势。 但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这简简单单的一抬手,却全是毛病。 “左肩胛骨慢了0.1秒。” “脊椎第三节有点僵,劲力过不去。” “大脚趾抓地不实,浪费了三分力!” 若是旁人听到这心声,非得疯了不可。 这特么是练武?这是造钟表呢! 但在陆诚眼里,这就叫“虚妄”。 以前觉得自己功夫练到了家,那是井底之蛙。 如今有了这双招子,那是拿著显微镜找虱子,既然看见了,就得给他掐死! “再来!” 陆诚咬著牙,强行控制著那些细微的肌肉群。 这比挑滑车还累。 那是跟自己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记忆做斗爭,那是把骨头拆了重新拼!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落。 很快,脚下的地砖就湿了一大片。 但他眼中的金光却越来越盛。 一天、两天、三天…… 陆诚就像个疯魔的苦行僧,把自己关在这四面镜子里。 只有吃饭的时候,顺子会送进来一大桶牛肉和参汤。 陆诚吃得像是饿狼,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直到第七天深夜。 屋外寒风呼啸,屋內热气蒸腾。 陆诚站在镜子中央,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但那种精气神,却像是开了刃的宝刀,锋利得刺眼。 “三体式,定!” 他缓缓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桩功。 这一次。 没有调整。 没有迟疑。 从脚趾抓地,到膝盖微顶,再到脊椎中正,头领虚空。 全身两百零六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完美的和谐。 严丝合缝! 浑然天成! “嗡……” 就在这一瞬间。 陆诚的体內,突然传来一声奇异的声响。 不是骨骼的脆响,也不是臟腑的雷音。 而是一种……像是大钟被敲响后的余韵,又像是电流流过身体的酥麻声。 那是“筋骨齐鸣”的前奏! 紧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从他的脊椎尾端开始,像是一串鞭炮,顺著脊梁骨一路炸到了天灵盖。 轰! 陆诚只觉得脑海中一阵清明。 体內的气血,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衝破了最后那一点滯涩的关卡。 劲力通透,直达末梢!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动。 原本还有些粗糙的毛孔,竟然在瞬间全部闭合,锁住了体內的热气。 “这就是……明劲大成!” 陆诚露出一抹笑意。 他隨手一挥。 並没有用力。 “啪!!” 空气中竟然抽出了一声如同甩鞭子般的脆响,面前一尺远的烛火,被这股劲风直接抽灭。 千金难买一声响。 如今这响,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寻常事。 这一刻。 他不再是那个靠著系统奖励硬撑场面的“暴发户”。 而是一个真正把功夫练进了骨髓里,甚至开始触碰“暗劲”门槛的……宗师! …… 翌日清晨。 陆诚推开练功房的门。 外头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入肺,瞬间被强大的心肺功能加热,吐出来时,竟成了一道凝而不散的白练,直衝出两米开外。 “师父,您出关啦!” 正在院子里练枪的顺子,眼尖看见了陆诚,惊喜地喊道。 陆诚笑了笑,刚要说话。 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这年头,能开得起汽车的,不是军阀就是巨富。 不一会儿,周大奎领著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男人看著面生,不像是那位李副官,身上也没那股子兵痞气,反倒透著股阴沉的干练。 “陆老板,恭喜恭喜啊。” 那男人也没摘墨镜,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在下姓赵,是马大帅府上的管事。” “这不,今儿个天气好,府上想听戏。” “大帅特意让我来请陆老板,过府唱一出堂会。” 陆诚眉毛微微一挑。 马大帅府? 他现在掛著那个“大刀队总教官”的虚衔,按理说去府上也是常事。 但不知为何,开启了【火眼金睛】后,他的直觉敏锐得嚇人。 眼前这个赵管事,身上有股子味儿。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烟味。 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还有那藏在墨镜后头,闪烁不定的眼神。 “既然是大帅有请,那是陆某的荣幸。” 陆诚不动声色,接过那张烫金的帖子。 “顺子,去招呼一下,让大伙儿把行头箱子收拾收拾,叫上阿炳师傅,咱们这就走。” “慢著。” 赵管事突然伸手一拦。 “陆老板,今儿个这堂会,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陆诚看著他。 “大帅说了,今儿个想听个清净。” 赵管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不想看见那么多閒杂人等。” “就请陆老板一个人去。” “不用带乐队,也不用带跟包的。” “府上什么都有,行头、乐师,那是现成的。” 陆诚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人? 不带班子,不带琴师? 这在梨园行里,可是坏规矩的事儿。 角儿唱戏,那是“红花绿叶”,离了熟悉的琴师,那调门、节奏稍微差一点,这戏就得演砸。 更何况,这可是大帅府的堂会。 “赵管事,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周大奎在旁边急了,“我们陆老板唱的是武生戏,那也是要有人配合的,一个人怎么唱?” “怎么,陆老板这是不给大帅面子?” 赵管事脸色一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还是说,陆老板这『宗师』的名头是吹出来的,离了那帮吹吹打打的,就不会走路了?”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拍在陆诚手里。 “一千块大洋。” “只要陆老板一个人去,唱完了,这钱就是您的。” “车就在门口等著,去不去,陆老板给句痛快话。” 一千块。 买一场独角戏。 这价码,哪怕是在天津卫、上海滩,也是天价。 但越是天价,这水就越深。 陆诚捏著那张银票,指尖微微用力。 若是换了半个月前,他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 明劲大成,火眼金睛。 他正愁找不到个试金石,来验验自己这身脱胎换骨的本事。 “好。” 陆诚把银票揣进袖口,神色淡然。 “既然大帅想听独角戏,那陆某就献丑了。” “不过,唱什么,得我说了算。” “那是自然。”赵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只要陆老板人到了,唱什么都成。” “顺子,把我那杆大枪拿来。” 陆诚转头吩咐。 “不用行头箱子,就这一桿枪,足矣。” …… 十分钟后。 陆诚换了一身利索的黑色长衫,手里提著那杆用黑布包裹的白蜡大枪,站在了大门口。 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个伏在路边的钢铁怪兽,突突地冒著黑烟。 “陆爷……” 周大奎把陆诚拉到一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脸色难看得嚇人。 “这事儿不对。” “我刚让人去打听了。” “今儿个一早,马大帅带著李副官还有大队人马,出城去西山打猎去了,说是要两三天才能回来。” “现在那大帅府里头,主事的是那个新来的四姨太,姚红!” “而且……” 周大奎声音都在抖。 “听说昨儿个晚上,那个庆和班的小盛云,也被那个赵管事接进府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这哪是唱堂会啊,这是……这是要把您往狼窝里骗啊!” “诚子,咱別去了,这钱咱不挣了!” 陆诚听著,脸上却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 马大帅不在? 是姚红那个女人? 还有小盛云? 这就有意思了。 要是马大帅真想杀他,直接派一个排的兵,架著机枪来突突就是了。 何必搞这种“请君入瓮”的把戏? 弯弯绕绕,必有妖。 这说明,对方不敢,或者说不能明著动用军队的力量。 既然不是军队…… 那就是江湖手段。 “班主,心放到肚子里。” 陆诚拍了拍周大奎那颤抖的手背,那手掌温热有力,透著股子镇定。 “马大帅不在正好。” “有些帐,当著他的面不好算,他不在,反倒清净。” “至於狼窝……” 陆诚转过头,看向那辆黑色的轿车,眼底金芒一闪。 透过车窗的黑纱,他看到了司机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 “我这双眼,正想看看,这狼窝里,到底是些什么魑魅魍魎。” “还有……” 陆诚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张银票。 “这一千块大洋,不拿白不拿。” 说完,陆诚提枪,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台阶。 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动作瀟洒,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开车!” 第四十三章 这哪是去唱戏,这是去闯龙潭! 北平城的日头虽然毒,但这倒春寒的风一吹,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 陆宅的大门口,那辆黑得发亮的福特小轿车突突地冒著黑烟,像是一头趴在那儿喘粗气的钢铁怪兽。 车门开了,赵管事戴著墨镜,一条腿已经在车里了。 “赵爷,赵爷您留步!” 周大奎那是连滚带爬地衝下了台阶。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此刻全是汗,那是急出来的,也是嚇出来的。 他虽然是个唱戏的,但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人情世故,眉高眼低他看得最真切。 马大帅不在府,四姨太掌权,还特意点了陆诚这“独角戏”。 再加上昨儿个进去就没出来的庆和班小盛云。 这就是个局。 是个要把陆诚这只刚飞上枝头的凤凰,给折了翅膀,拔了毛的局! 周大奎一把拽住赵管事的车门把手,那手都在哆嗦。 “赵爷,借一步,哪怕就一步。” 赵管事眉头一皱,墨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周班主,大帅府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误了时辰,咱俩这脑袋都得搬家。” “不敢,不敢误了您的差事。” 周大奎一咬牙,那腮帮子上的肉都跟著颤。 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 那是整整一百块现大洋! 这年头,一百块大洋是个什么概念? 能在前门外最好的馆子摆上十桌上等的席面,能买四五亩上好的水浇地,能让一家五口人舒舒坦坦过上一年好日子。 就在前几个月,这一百块,还是庆云班全班老小半年的嚼穀,是周大奎磕破了头都借不来的救命钱。 可现在,周大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把那红布包,顺著赵管事的袖口,死命地往里塞。 “赵爷,这点茶水钱,您拿著路上润润嗓子。” 周大奎的声音压低,透著股子卑微。 “我们家诚子……那是年轻气盛,有时候不懂事,也还没那个福分伺候贵人。” “到了府上,要是哪句话说岔了,或者哪个眼色没递对。” “还求赵爷您……多担待,多提点,哪怕是骂他两句、打他两下都成,千万別让他吃了大亏。”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啊。” 一百块大洋入手,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赵管事原本绷著的脸,瞬间就像是那开春的冻土,鬆动了。 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在那红布包上捏了捏,听了听那银元摩擦的脆响。 是个懂事儿的。 这庆云班能红,看来不光是靠台上那点功夫,这台下的功夫,周大奎也没落下。 “周班主,你是个讲究人。” 赵管事嘴角勾起一抹笑,手腕一翻,那红布包就像变戏法似的消失在了袖筒里。 “把心放肚子里。” “陆老板那是大帅看重的人才,是將来的大刀队总教官,那是半个军爷。” “只要陆老板自个儿別太『轴』,顺著贵人的意,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说完,赵管事拍了拍周大奎那双还抓著车门的手,示意他鬆开。 “回吧,等著陆老板的好消息。” 周大奎这才鬆了手,站在风里,看著陆诚坐进了那黑漆漆的车厢,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视线。 他那颗心,悬得更高了。 …… 车轮滚滚,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 车厢里,瀰漫著一股子淡淡的皮革味儿,还有赵管事身上那股子廉价的菸草气。 陆诚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他没说话,呼吸平稳绵长,隨著车身的顛簸,身体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微微调整著肌肉的鬆紧,始终保持著重心的稳定。 这就是入了门的武夫,身体无处不丹田,无处不警觉。 赵管事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暗暗称奇。 他在大帅府当差这么多年,见过的角儿、武师也不少了。 那些个名角儿,第一次坐这种大帅府的小汽车,要么是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要么就是一脸的諂媚,恨不得把那身子骨都贴上来巴结。 可这陆诚…… 稳。 太稳了。 就像是那庙里的泥塑木雕,又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那股子气度,竟然比那些个带兵打仗的旅长、团长还要沉得住气。 “陆老板。” 赵管事收了钱,这嘴自然也就碎了些,也有心卖个人情。 “您这几场戏,我都去看了。” “尤其是那场《挑滑车》。” 赵管事摘下墨镜,那双有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真心的佩服。 “嘖嘖,那是真功夫啊。” “我以前也跟著大帅看过不少武馆的堂会,什么铁砂掌、金钟罩,那些个亲传弟子,嘿,花架子多,真本事少。” “那一板砖拍下去,还得运气半天,有的还得提前拿醋把砖头泡酥了。” “可您那一枪……” 赵管事回想起那天广和楼的场景,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 “那是实打实的一百斤铁车啊!一枪给挑飞了,连枪桿子都炸了。” “陆老板,您这身本事,没拜过名师吧?” 陆诚睁开眼,那双瞳孔深处金光一闪即逝,快得让赵管事以为自己眼花了。 “野路子,自个儿瞎琢磨的。”陆诚淡淡回了一句。 “这就对了!” 赵管事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要是名师教出来的,那都有个套路,有个板眼。” “您这没师承,还能练到这一步,把那些从小泡在药罐子里的亲传弟子都给比下去了。” “这就叫天赋异稟,这就叫祖师爷追著餵饭吃!” “也就是咱们老话说的……才情惊人,悟性逆天啊!” 赵管事这番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心里话。 在这乱世,能打就是硬道理。 像陆诚这样年轻、能打、还没背景的“野狼”,那是各方势力眼里的香餑餑。 陆诚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知道,这赵管事拿了钱,话还没说完呢。 果然。 车子拐进了东交民巷,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赵管事压低了声音,回头神神秘秘地说道: “陆老板,既然周班主託付了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得给您透个底。” “今儿个这堂会,说是大帅请,其实……是四姨太的主意。” 陆诚眼神微微一动。 那个姚红? “这四姨太啊,那是咱们大帅心尖尖上的人。” 赵管事语气里带著几分曖昧,也有几分敬畏。 “她出身虽然……咳咳,那个了点,但架不住大帅喜欢啊。” “四姨太这人,爱听戏,更爱学戏。” “她说这唱戏能练身段,能让那腰啊、腿啊更软乎,更能討大帅欢心。” 说到这,赵管事嘿嘿笑了几声,那是男人都懂的笑。 “这阵子,四九城里有头有脸的武生、小生,都被请来过。” “可结果呢?” 赵管事撇撇嘴,“那些个老角儿,要么是一脸褶子,四姨太嫌弃看著倒胃口;要么就是架子太大,教个戏还得摆谱。” “前几天那个庆和班的小盛云,您知道吧?” “知道。”陆诚点点头,“听说被留下了?” “留是留下了。” 第四十四章 暖阁里的「胭脂虎」 赵管事一脸的不屑。 “那小子,长得倒是油头粉面,跟个大姑娘似的。” “可那身子骨太虚,唱两嗓子就喘,教个身段,四姨太还没咋地呢,他先累趴下了。” “那就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四姨太留著他,也就是当个那个……像那哈巴狗似的玩意儿养著,图个新鲜。” 话锋一转。 赵管事看著陆诚,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一块上好的精肉。 “但您不一样啊。” “陆老板,您这模样……” 赵管事上下打量著陆诚。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那是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尤其是那一身练武之人的阳刚之气,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劲儿。 跟小盛云那种阴柔的戏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您这是稜角分明,透著股子爷们儿气!” “而且您这精气神,这身板……” “我敢打包票,四姨太要是见了您,那眼珠子都得直了。” “这次大帅赏识您的武功,那是公事。” “可要是再得了四姨太的欢心……” 赵管事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 “那就是枕边风啊!” “到时候,您这那是唱戏啊,您这就是平步青云,要飞黄腾达咯!” “陆老板,这机会,多少人把脑袋削尖了都钻不进来,您可得抓住了。” 陆诚听著,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温润的笑。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著股子森寒。 枕边风? 討欢心? 把他陆诚当什么了? 当成和小盛云一样,靠出卖色相、跪舔权贵来换取富贵的男宠? “赵管事。” 陆诚缓缓开口,让前面还在喋喋不休的赵管事后脖颈子一凉。 “我陆诚这辈子,只跪天地君亲师。” “至於这飞黄腾达的机会……” 陆诚摇了摇头。 “我还是更喜欢,用我手里这桿枪,自己打出来。” 赵管事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了陆诚那双眼睛。 瞳孔深处,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那是一种桀驁不驯,一种视权贵如粪土的狂傲。 “这……”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哪是什么听话的哈巴狗啊。 这分明是一头还没被驯服的野狼! 这要是进了大帅府,跟那位喜怒无常,习惯了被人捧著的四姨太碰上…… 那是火星撞地球啊! “陆、陆老板,您可千万別犯轴啊……” 赵管事刚想再劝两句。 车子猛地一震,停下了。 “到了。” 司机冷冷地喊了一嗓子。 车窗外,是一座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著两排荷枪实弹的大兵。 门匾上几个鎏金大字——【马公馆】。 一股子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下了车,陆诚提著大枪,站在大帅府的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楼,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座呲牙咧嘴的石狮子。 火眼金睛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这整座大帅府,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色之中。 那是煞气。 是这府里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兵戈之气,还有……冤魂之气。 “陆老板,请吧。” 赵管事此时也没了刚才在车上的热乎劲儿,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阴沉。 他也没走正门,而是领著陆诚,绕到了旁边的一个角门。 “这……规矩您懂的。” “大帅不在,又是进內宅,外男不得走正门。” 陆诚没计较这些,点点头,迈步跟了进去。 穿过几道迴廊,越过两个花园。 这一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那些大兵手里拿的可不是烧火棍,全是德国造的mp18衝锋鎗,俗称“花机关”。 这火力,別说是一个武师,就是一个连的正规军衝进来,也得被打成筛子。 陆诚表面不动声色,但体內的【钓蟾劲】已经在暗暗运转。 肺部微微收缩,气血开始加速,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记住了每一个哨位的死角,记住了每一堵墙的高度。 这是本能。 是身为一个武道宗师,在进入险地时的战斗本能。 终於。 到了一处名为“听雨轩”的院落。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崑曲《游园惊梦》的调子。 声音阴柔,婉转,却透著股子没吃饱饭的虚劲儿。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陆诚听得直皱眉。 这就是那个小盛云? 唱得什么玩意儿!气不沉丹田,全在嗓子眼儿里晃荡,也就是糊弄糊弄外行。 “陆老板,您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赵管事让陆诚站在廊下,自己弓著腰,像是只大虾米一样,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钻了进去。 陆诚站在寒风里。 他没觉得冷。 反而觉得这院子里的空气,腻得让人噁心。 那是一股子混合了昂贵脂粉、燃香,还有某种……糜烂气息的味道。 不一会儿。 屋里传来一个慵懒至极,又透著股子发號施令惯了的女声。 “哟,那位能挑滑车的陆宗师来了?” “让他进来吧。” “我也想瞧瞧,这能把庆和班嚇破胆的,到底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帘子一挑。 赵管事出来,冲陆诚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千万小心,別乱说话。 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著大枪,迈步而入。 轰! 一进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屋里地龙烧得太旺了,简直像是个蒸笼。 陆诚抬眼看去。 这暖阁极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个著力点。 四周摆满了名贵的瓷器、玉雕,墙上掛著不知道真假的名人字画。 正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罗汉床,铺著整张的白虎皮。 一个女人,正半躺在虎皮上。 这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真丝旗袍,开叉极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她手里端著个翡翠菸斗,正吞云吐雾。 那张脸,確实漂亮。 瓜子脸,丹凤眼,嘴唇涂得鲜红,眼角眉梢全是风情,或者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骚劲儿。 这就是姚红,马大帅的四姨太。 而在那罗汉床的脚踏上。 跪著一个人。 正是那个失踪了两天的小盛云。 此刻的小盛云,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庆和班时的傲气? 他穿著一身类似戏服又不太像的薄纱衣裳,脸上画著不伦不类的妆,正像条狗一样,跪在姚红脚边,手里捧著个果盘,一脸諂媚地往姚红嘴里餵葡萄。 那一幕,看得陆诚胃里一阵翻腾。 这哪是人? 这就是个玩意儿! “草民陆诚,见过四姨太。” 陆诚並没有像小盛云那样下跪。 他只是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个江湖上的平辈礼。 他现在身上掛著大刀队总教官的头衔,那是少校军衔,按理说,跟一个姨太太,也没必要行大礼。 “嗯?” 姚红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那双丹凤眼就眯了起来。 她吐出一口烟圈,隔著烟雾,打量著陆诚。 从那双並不名贵的千层底布鞋,看到那身利索的黑色长衫,再到那张稜角分明,不卑不亢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太亮了。 不像小盛云那种飘忽,討好,带著桃花的眼神。 陆诚的眼睛,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是有两把刀子在往你心里戳。 姚红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在风月场里打滚这么多年,见过的男人多了。 有贪財的,有好色的,有凶狠的,有懦弱的。 但像陆诚这样…… 明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却让她感觉到一种强烈压迫感的男人,她是头一回见。 这就是……武师的气度? 第四十五章 枪挑鬼头刀,血溅五步 “好一双招子。” 姚红坐直了身子,那大红旗袍下的曲线更加惊心动魄。 她伸出那只戴满了宝石戒指的手,指了指陆诚。 “听说,你会功夫?” “而且是真功夫,不是这种……” 她一脚踹在小盛云的肩膀上,把小盛云踹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果盘洒了一地。 “不是这种只会哼哼唧唧的软脚虾?” 小盛云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身子在发抖。 他恨啊。 他不仅恨陆诚抢了他的风头,恨白凤拋弃了他,更恨此刻这种屈辱被陆诚看在眼里。 但他不敢反抗,他已经被这府里的手段给驯服了。 “回四姨太的话。” 陆诚看都没看地上的小盛云一眼。 “陆某是武生,练的是国术。” “国术,只杀敌,不表演。” “若是姨太想听戏,陆某可以唱一出《长坂坡》。” “若是想看耍猴……”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您找错人了。” 这话一出。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管事嚇得脸都绿了,在旁边拼命给陆诚使眼色。 我的祖宗哎! 你怎么敢这么跟这只“胭脂虎”说话?! 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姚红並没有发火。 相反,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一抹雪白更是晃得人眼晕。 “哈哈哈哈!” “好!有种!” “我就喜欢这种带刺儿的!” 姚红从罗汉床上下来,赤著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陆诚。 一股浓烈的香气逼近。 她走到陆诚面前,那个距离,已经超过了社交的安全距离。 她几乎贴在了陆诚身上。 仰起头,看著陆诚那张冷峻的脸。 “陆老板。” 姚红吐气如兰,声音变得甜腻无比。 “唱戏有什么意思?” “你也说了,国术是杀敌的。” “那今儿个,咱们不听戏。” “咱们……玩点別的。” 说著,她拍了拍手。 “来人!” 哗啦啦。 屏风后面,突然衝出来四个彪形大汉。 这四个人,不是普通的大兵。 一个个光著膀子,肌肉虬结,满身的伤疤。 手里没拿枪,而是拿著沉甸甸的……鬼头大刀! 这是马大帅亲卫队里最能打的四个刽子手,平时专门负责行刑砍头,身上的煞气重得嚇人。 “陆教官。” 姚红退后几步,坐回了罗汉床上,翘起了二郎腿。 眼神里流淌著一种近乎变態的光。 “大帅说了,想让你当总教官。” “但我这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武功。” “我就知道,只有见血的,才是真本事。” “今儿个,你要是能从这四把刀下走出来。” “我不光让你当教官。” “我还把自己那私房钱,再赏你两千大洋!” “要是走不出来……” 姚红看了一眼地上哆嗦的小盛云。 “那你就跟他一样,留下来,给我当条看门狗吧。” 陆诚看著那四个步步逼近的刽子手。 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寒光闪闪的刀锋。 他笑了。 笑得比姚红还要狂。 “唰!” 他手腕一抖,黑布滑落,露出了那杆亮银枪。 “四姨太想看血?” “那就如你所愿。” “不过……” 陆诚的大枪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连那厚实的地毯都被震得一颤。 “这两千大洋,太少。” “得加钱!” ……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从甜腻变成了肃杀。 那四个刽子手,显然是见过血的。 他们没有像街头混混那样嗷嗷叫著衝上来,而是散开,成扇形,封死了陆诚所有的退路。 手中的鬼头大刀,刀背厚重,刀刃雪亮,上面甚至还带著没擦乾净的暗红色锈跡。 那是经年累月砍头留下的血沁。 “上!”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低吼一声。 没有任何花哨。 四个人,四把刀。 同时举起,同时落下。 “呼——!!” 四道悽厉的风声,那是刀劈空气的破空声。 这四把刀,分袭陆诚的头、肩、腰、腿。 配合默契,狠辣至极。 这就是军阵杀法!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要在一瞬间,把你大卸八块。 换作一般的武师,哪怕是练出了明劲,面对这种必杀的合围,也得手忙脚乱,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异处。 坐在罗汉床上的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手紧紧抓著翡翠菸斗,呼吸急促。 她在期待。 期待看到鲜血飞溅的那一刻。 或者是期待看到这个狂傲的男人,跪在地上求饶的样子。 然而。 陆诚没动。 就在那四把刀即將加身的一剎那。 他的瞳孔中,那一道金线骤然亮起。 【火眼金睛】! 世界在他的眼中变慢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四把刀落下的轨跡,看到了那四个刽子手肌肉发力的先后顺序。 甚至看到了那个砍向他脖子的刀疤脸,腋下露出的那一丝空门。 “太慢了。” 陆诚心中冷哼。 他动了。 不是退,不是躲。 而是……进! “嗡!” 手中的亮银枪,如同出洞的毒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这桿枪,是陆诚花重金请铁匠打造的,纯钢的枪头,枣木的杆子,重达四十八斤。 但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 “崩!” 陆诚手腕一抖,大枪並没有去格挡那四把刀。 而是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直接点在了那个刀疤脸的刀面上。 “鐺!!” 一声脆响。 那个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顺著刀柄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条胳膊都麻了。 那把几十斤重的鬼头刀,竟然被这一枪点得偏了方向。 不仅没砍中陆诚,反而向旁边那个砍向陆诚肩膀的同伴挥去。 “老三小心!” 刀疤脸惊恐大叫。 但来不及了。 “噗嗤!” 鬼头大刀狠狠地砍在了同伴的护心镜上,虽然没砍透,但那巨大的衝击力直接把那人砸飞了出去,一口鲜血喷出。 一招,破局! 这就是宗师的眼力,这就是明劲大成的控制力!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剩下的两个人,动作明显一滯。 他们怕了。 这哪是人啊?这是神仙手段啊! 但陆诚没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既然拔了刀,那就別想站著出去。” 陆诚身形一转,手中大枪横扫。 “横扫千军!” 这一扫,带著风雷之声。 那枪桿子弯成了一道残影,狠狠地抽在那两个人的腰上。 “啪!啪!” 两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两个彪形大汉,就像是被大象鼻子抽中了一样,惨叫著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两边的博古架上。 稀里哗啦。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 四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全都躺在了地上,呻吟不止。 而陆诚,依旧站在原地。 长衫未乱,气息未变。 只有那杆亮银枪的枪尖上,滴落下一滴不知是谁的鲜血。 静。 死一般的静。 赵管事缩在墙角,已经嚇傻了。 地上的小盛云更是把头埋在裤襠里,连看都不敢看。 罗汉床上的姚红,眼眸拉丝,手里的菸斗掉在了地上。 第四十六章 笼中兽,掌中戏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四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此刻就像四条死狗,横七竖八地躺在波斯地毯上。 那鲜红的血,顺著鬼头刀的血槽滴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里,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 血腥味,混杂著屋里原本浓郁的脂粉香,洋菸味,调和成了一种令人肾上腺素飆升的怪异气息。 陆诚单手提枪,枪尖斜指地面。 那一滴血,终於从枪尖滑落。 “啪嗒。” 赵管事缩在墙角,两股战战,裤襠里已经湿了一片。他是真怕了,怕陆诚杀红了眼,顺手把他也给扎个透心凉。 地上的小盛云更是把脸埋在两腿之间,像只鸵鸟,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唯独姚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位马大帅心尖上的“胭脂虎”,此刻不仅没怕,反而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赤著脚,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陆诚。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火。 那是一种见到了稀世珍宝,想要据为己有,甚至想要將其吞噬入腹的贪婪。 “啪、啪、啪。” 姚红轻轻鼓掌。 “好。” “真好。” 她走到陆诚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她甚至能感受到陆诚身上那股子剧烈运动后散发出来的,如同烈日般灼热的男子气息。 这股气息,比大帅身上那种混杂著老人味和烟臭味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陆老板,你这一枪,不光挑了我的四个手下。” 姚红伸出涂著丹蔻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陆诚的胸口,却在离衣服半寸的地方停住,指尖轻轻勾画著。 “更是……挑进了我的心里。” 陆诚面无表情,身形微微后撤半步,避开了那根手指。 “四姨太,胜负已分。” “那两千大洋的彩头,是不是该兑现了?” 姚红的手指僵在半空,隨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 “钱?” “陆老板,你眼里就只有钱?” 姚红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若冰霜,对著屋里的其他人喝道: “都给我滚出去!” 赵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把这四个废物也拖出去,別在这碍眼!” “是是是!” 赵管事赶紧招呼外面的卫兵,七手八脚地把那四个昏死过去的刽子手拖死猪一样拖了出去。 “还有你。” 姚红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盛云。 “还不滚,等著领赏呢?” 小盛云嚇得一激灵,慌乱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衝出了暖阁,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重重关上。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诚,和姚红。 孤男寡女。 一方是杀气未消的武道宗师,一方是权倾大帅府的妖嬈姨太。 空气中的曖昧与危险,浓度瞬间爆表。 屋里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姚红走到窗边,並没有开窗,而是伸手將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几盏琉璃宫灯,散发著昏黄曖昧的光晕。 “陆老板。” 姚红转过身,背靠著窗台,那个姿势將她那s型的身段展露无遗。 “现在,没人了。” “这屋里,就咱俩。” 她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瓶开了封的洋酒,那是法国进口的白兰地,倒了两杯。 “这北平城里,想爬上我姚红床的男人,能从东直门排到西直门。” “但我都看不上。” “他们要么是图大帅的权,要么是图我的钱,一个个见了我就跟哈巴狗似的,软骨头。” 姚红端著酒杯,一步步逼近陆诚。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琥珀色的光泽映著她那张精致又带著几分疯狂的脸。 “但你不一样。” “你够硬。” “不管是从骨头,还是从这……” 她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陆诚挺拔的身躯,最后落在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上。 “陆诚,跟著我吧。” “马林元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几年了。” “他那一身的匪气,早晚得被人收拾了。” “但他攒下的家底,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山银海。” 姚红走到陆诚面前,举起酒杯,递到陆诚嘴边。 语气充满了诱惑。 “只要你点头。” “今晚,你就是这听雨轩的主人。” “大帅能给你的,我双倍给你。大帅给不了你的……等他死了。” 姚红媚眼如丝,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浓烈的香气直往陆诚鼻子里钻。 “我也能给你。”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也是最致命的诱惑。 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权势、金钱和美色,恐怕早就腿软了。 但陆诚,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双开启了【火眼金睛】的眸子,看透了那层层脂粉下的真实。 他看到了这个女人眼底深处的恐惧、空虚,还有那种想要掌控一切来填补安全感的疯狂。 “酒,是好酒。” 陆诚抬手。 但他没有接那杯酒。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酒杯的杯沿。 轻轻一用力。 “咔嚓。” 那精致的水晶高脚杯,在他指尖如同蛋壳般碎裂。 酒液洒了出来,溅在姚红那雪白的手腕上,冰凉刺骨。 姚红嚇了一跳,下意识地鬆手。 “你……” “四姨太。” 陆诚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你醉了。” “我陆诚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但我不是面首。” “这碗软饭,我咽不下,也怕烫嘴。” 陆诚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酒渍。 那种从容,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让姚红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更是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征服欲。 “你敢拒绝我?” 姚红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狰狞。 “你就不怕我不让你走出这个大门?” “这里可是大帅府,只要我摔个杯子,喊一声非礼,外面的机枪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陆诚笑了。 他把擦完手的手帕隨手一扔,正好盖在了那滩酒渍上。 “你可以试试。” “七步之內,是我的天下。” “在你摔杯子之前,我有十种方法,让你先闭嘴。” 陆诚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气势如虹。 那一瞬间,姚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身后是窗台,退无可退。 陆诚单手撑在窗台上,將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这原本是一个极其曖昧的“壁咚”姿势。 但陆诚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情慾,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四姨太,既然是唱堂会。” “那就按规矩来。” “钱,我要带走。” “戏,我也照唱。” “只不过……” 陆诚低下头,凑到姚红耳边,声音低沉: “我唱戏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离我太近。” “坐回去。” “听戏。” 短短几个字,带著命令口吻。 姚红愣住了。 自从跟了马大帅,从来都是她命令別人,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命令过? 但奇怪的是。 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冷峻的脸,感受著那种霸道强硬的气息。 她竟然没有生气。 反而感觉到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脑门,双腿有些发软。 这才是男人! 这才是能降服她这只胭脂虎的男人! “好……” 姚红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变得迷离又复杂。 那是又爱又恨,又怕又想靠近的纠结。 她乖乖地推开陆诚的手臂,像只被驯服的猫一样,走回罗汉床,坐下。 整理了一下旗袍,努力维持著那份摇摇欲坠的威严。 “那我就洗耳恭听。” “陆老板,请吧。” 第四十七章 霸王卸甲,独角悲歌 暖阁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没有琴师,没有鼓点,没有帮腔。 只有陆诚一人,一枪。 他站在那块染了血的波斯地毯中央,闭上了眼。 既然没有乐队,那就以枪为板,以心为鼓。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悄然运转。 腹腔內,那声沉闷的蟾鸣再次响起,但被他压制住了,化作了一股绵长的底气。 他猛地睁眼。 瞳孔中,那抹金线流转。 “鏘!” 大枪一顿。 这齣戏,不是《大闹天宫》,也不是《长坂坡》。 今儿个,这环境,这氛围,这心境。 只有一齣戏最应景。 《霸王別姬》……之《垓下歌》! 陆诚没有起霸,没有亮那种戏台上的花架子。 他手中的大枪,在这一刻,化作了霸王手中的楚戟。 “力拔山兮——” 陆诚开口了。 没有胡琴的伴奏,但这嗓音一出,却是如同洪钟大吕,在这封闭的暖阁里迴荡。 带著一股子英雄末路的悲凉,更带著一股子不肯低头的狂傲。 “气盖世!” 大枪横扫。 呜——! 那四十八斤重的纯钢枪头,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 带起的劲风,竟然將四周的烛火吹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姚红坐在床上,手里的菸斗忘了抽。 她看著场中的陆诚。 此刻的陆诚,在她眼里已经不是那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 他仿佛披上了金甲,跨上了乌騅马。 那种孤独,那种强大,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直击她的灵魂。 “时不利兮……騅不逝!” 陆诚身形旋转,枪法变了。 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杀招。 而是变得缠绵,变得滯涩。 就像是那乌騅马被困在垓下,不肯离去。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落下,地毯似乎都在下陷。 “騅不逝兮……可奈何!” 陆诚突然收枪,单手抚摸著枪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情。 那是霸王对虞姬的柔情。 也是陆诚对自己这身功夫,对自己这飘摇命运的感慨。 他看向姚红。 那眼神里,没有情慾,却有一种看透世间繁华后的苍凉。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后这一句。 陆诚爆发了。 虎豹雷音全开! 声浪如炸雷,在暖阁狭小的空间里爆开。 窗户上的玻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 就在这一瞬间。 坐在罗汉床上的姚红,手里的翡翠菸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缕裊裊升起的烟雾,仿佛变成了时光的迷障。 透过陆诚那双悲凉又狂傲的眼睛,姚红恍惚了。 她看不见陆诚了。 她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河南老家的大雪天。 那时候她还不叫姚红,叫二丫。 那时候,也有个叫“石头”的傻小子,穿著露棉絮的破袄,手里横著一根用来赶狗的木棍,死死地挡在她身前。 “二丫,別怕,哥以后有出息了,一定娶你,让你做官太太!” 那时候的石头,眼睛也像陆诚这样,亮得嚇人,那是没有被这世道染黑的少年心气。 后来,石头被抓了壮丁,没了音讯。 二丫为了活命,流落风尘,成了人人可欺的窑姐。 直到三年前。 在天津卫的大帅府里,她再次见到了石头。 只是,那个石头死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奉系军阀里的实权旅长,是杀人不眨眼的“石大帅”。 他穿著笔挺的军装,戴著白手套,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二丫,北平这地界我两眼一抹黑,少不了马林元那號草莽人物帮衬。” “你去吧。” “去了马林元那儿,替我盯著他。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撑腰,你在那府里想做什么都行,没人敢动你。” 那一刻,二丫的心死了。 那个曾经拿著木棍护著她的少年,亲手把她送到了另一个老男人的床上。 所以她变了。 变成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胭脂虎”。 她仗著背后有“石旅长”撑腰,在马大帅府里横行霸道。 她养面首,戏弄男人,把小盛云这样的戏子当狗一样玩弄。 因为她觉得,这天底下的男人,有了权势都会变坏,都没了骨头。 马大帅不敢管她,因为怕得罪她背后的石旅长。 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那种“寧折不弯”的男人了。 可今儿个。 这个叫陆诚的男人,拿著一桿枪,把那个死在二十年前大雪地里的“石头”,给招回来了! 这才是那个没变坏的石头啊! 这才是那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不肯拿女人去换前程的霸王啊! 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流过那张早已学会了虚与委蛇的脸。 她不是在哭虞姬。 她是在哭那个为了权势把灵魂卖了的石头,也在哭那个早就不乾净了的自己。 “当!” 陆诚將大枪重重往地上一杵。 收势。 此时的他,满头大汗,那是气血运行到了极致的表现。 头顶蒸腾起的一缕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仙人。 戏,唱完了。 没有满堂彩,没有叫好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姚红那急促的呼吸声。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姚红,等待著这齣“独角戏”的落幕。 就在这时。 他的眼前,那行金色的字跡再次浮现。 【当前剧目:霸王別姬(选段)】 【角色:项羽】 【评语:“无乐而舞,无伴而歌。虽形式简陋,然意境深远。以武入戏,唱出了霸王的魂,也唱碎了美人的心。”】 【综合评价:乙中(选段受限)】 【获得奖励:魅力光环(乱世梟雄)!】 【乱世梟雄光环:对异性增加30%吸引力,对敌人增加30%威慑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臣服!】 陆诚只觉得身上一暖。 一股无形的气场,悄然扩散开来。 再看姚红。 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种想要玩弄,占有的贪婪。 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痴迷,甚至带著一丝寻找到了寄託的狂热。 “啪、啪、啪。” 姚红再次鼓掌。 只是这一次,她的掌声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梳妆檯前,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子。 从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沓银票。 那是花旗银行的通兑匯票,一张就是一百大洋。 这一沓,少说也有三千。 “陆诚。” 姚红转过身,並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贴上来。 她把银票放在桌上,眼神复杂地看著陆诚。 “这是两千块,我答应你的彩头。” “剩下的一千,是赏钱。” “这场戏……值这个价。” 陆诚走过去,拿起银票。 他没有数,直接揣进袖口。 “多谢四姨太赏。” “天色不早,陆某告辞。” 说完,陆诚提起大枪,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看著陆诚那挺拔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门口。 姚红突然喊了一声。 “陆诚!” 陆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以后……小心点。” 姚红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世道,太乾净的人,容易碎。” “你要是哪天……累了,或者是被人逼得没路走了。” “记得,这听雨轩的门,没关死。”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一个在权欲泥潭里挣扎的女人,对仅存的一点光亮的维护。 “多谢提醒。” “不过陆某这身骨头,还算硬。” “碎不了。” 说完,陆诚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 门外。 赵管事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廊下来回踱步。 他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又是巨响,又是惨叫,又是唱戏。 他生怕陆诚这个愣头青,真把四姨太给怎么著了,或者被四姨太给剁了。 这俩祖宗,无论谁出事,他都得掉脑袋。 “赵管事。”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 赵管事猛地抬头,只见陆诚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 不仅人没事,连衣服都没乱,手里提著大枪,神色如常。 反倒是…… 赵管事往屋里瞄了一眼。 只见那位平日里囂张跋扈、把男人当玩物的四姨太,此刻正坐在床边发呆,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神直勾勾的,手里捏著那块刚才小盛云没来得及捡走的果盘碎片,扎破了手都没感觉。 “我的妈呀……”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看陆诚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就……搞定了? 不仅全身而退,还把这胭脂虎给唱哭了?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情圣转世啊! “陆、陆老板,您这边请,车在外面候著呢。” 赵管事腰弯得更低了,那是打心眼里的敬畏。 陆诚点点头,往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 就看见小盛云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探脑。 他还没走。 或者说,他没脸走,也没地儿去。 看到陆诚出来,小盛云的眼里全是怨毒。 他看到了赵管事对陆诚的恭敬,也猜到了屋里发生了什么。 嫉妒,像是一条毒蛇,在啃噬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诚就能站著把钱挣了?还能让那个视男人如草芥的女魔头另眼相看? 而自己,跪著当狗都要被踹出门? “陆诚……” 小盛云指甲抠进了树皮里,咬牙切齿。 “你別得意。” “这北平城,还没到你一手遮天的时候。” 小盛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已经彻底疯狂。 …… 陆诚並不知道身后有一条疯狗正在酝酿著更大的阴谋,哪怕知道也不甚在意。 他坐著马大帅府的汽车,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前门大街。 车刚一停稳。 周大奎、顺子、陆锋,一大帮人就呼啦啦围了上来。 “师父!” “诚子!” 大傢伙儿上下摸索,见陆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都散了吧。” 陆诚下了车,手里提著那个沉甸甸的红布包,里面裹著银票。 回到正厅。 陆诚把那一大沓银票往桌上一拍。 “啪!” “三千块大洋。”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唱戏有些乾的嗓子。 “今儿个这趟,没白跑。” 周大奎看著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独角戏的价钱?” “乖乖,这哪是唱戏啊,这是抢钱啊!” 陆诚笑了笑,没解释这其中的凶险,也没提姚红背后的那层复杂关係。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班主,这些钱,拿出一半,去多买点好肉好药。” “剩下的,存进花旗银行。” “咱们的底子还是太薄。” 陆诚看向正在门外练功的陆锋。 “从明天起,给陆锋、小顺子他们的药量,加倍。” 第四十八章 穷文富武,肉汤填不满的狼坑!(求一下追读!麻烦了!)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天刚麻麻亮,那泛著青灰色的天际线边上,还掛著几颗残星。 北平城的二月天,那是“春脖子短”,风里带著哨音,吹在脸上依旧跟刀割似的。 “哈——!” “嘿——!” 后院的演武场上,热气腾腾。 不是地龙烧的热气,是人身上蒸出来的血气。 陆诚穿著一身青布短打,手里拎著根藤条,面无表情地站在老槐树底下。 他现在的眼神,那是真的毒。 有了【火眼金睛】的底子,即便不特意开启,那眼力见儿也跟鹰隼似的,一眼就能看穿这帮孩子的骨头架子正不正。 场子里,五个孩子正在站桩。 顺子和小豆子那是老底子了,站的是“三体式”,虽然腿肚子转筋,但架子稳,呼吸绵长,显然是摸著了门道。 唯独那个叫陆锋的狼崽子。 这小子,那是真狠。 他没穿棉袄,光著精赤的上身,那瘦得跟排骨似的小身板上,全是汗。 汗珠子顺著脊樑沟往下淌,流进裤腰里。 他在练“靠”。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对著那棵缠了麻绳的老槐树,拿肩膀头子硬撞。 “砰!” 一声闷响。 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掉在他那冒著热气的脖颈子里,化成了水。 陆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退后一步,脚后跟一蹬地,又是狠狠一撞。 “砰!” 肩膀那块皮,早就磨破了,渗著血丝,跟麻绳粘在了一起。 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眼神直勾勾的,透著股子要把树撞断的执拗。 陆诚看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停。” 陆诚走了过去,藤条在陆锋的小腿肚子上轻轻一点。 陆锋身子一僵,立马收势,站得笔直,只是那肩膀头子还在微微抽搐。 “爷。”陆锋喊了一声,声音沙哑,那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这么练,不行。” 陆诚伸出手,捏了捏陆锋的肩膀。 入手滚烫,但那肌肉却硬得像石头,这是僵了。 “刚不可久。” 陆诚嘆了口气,“你这是在熬油。身体就是一盏灯,油熬干了,人也就废了。” “你那股子狠劲是够了,但光有狠劲,那是亡命徒,不是宗师。” “你看你这骨头。” 陆诚手指顺著他的脊椎划过,“营养跟不上,练得越狠,亏空越大。再这么撞下去,不出三年,你这半边身子就得瘫。” 陆锋一听“瘫”字,眼神慌了一下。 但他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乾瘦的肋巴扇。 “爷,我吃得多。早上一桶肉粥,我都干了。” “那是猪食。” 陆诚骂了一句,虽然话糙,但透著心疼。 “普通的猪肉羊肉,那就是填饱肚子的。想要练出真功夫,那是『脱胎换骨』,得吃『大药』。”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不是白叫的。 在这个年头,一个大洋能买四十斤洋面,够一家人吃半个月。 可要是个练武的,光是一天的肉钱,就得半块大洋。 这还只是外家拳。 要是练內家拳,那就得拿人参、鹿茸当饭吃,把精气神给补足了。 陆诚现在虽然有钱了,顿顿给这帮孩子大鱼大肉。 但这帮狼崽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再加上陆诚这“魔鬼训练”,那点肉进去,也就听个响,根本补不进骨髓里。 “顺子。” 陆诚喊了一声。 “在!”顺子收了功,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去,把车备上。” 陆诚看了看这满院子面黄肌瘦,但眼里冒光的狼崽子们。 “今儿个不练了。” “去同仁堂。” “给你们这帮兔崽子,求点真正的『仙药』回来。” …… 前门外,大柵栏。 同仁堂的金字招牌,在冬日的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那门口的两副对联:“炮製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透著股子几百年的厚重和规矩。 还没进门,那股子浓郁的药香味儿就扑鼻而来。 陆诚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外罩黑貂绒马褂,手里转著两颗狮子头核桃。 顺子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个沉甸甸的皮箱子。 这气派,一看就是大主顾。 “哟,陆爷!您来了!” 门口的小伙计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如今名震四九城的“陆宗师”。 要知道,上次陆诚为了给瞎子阿炳治眼,那是真捨得砸钱,连乐老先生都给惊动了。 现在陆诚在同仁堂,那是顶级的贵客。 “乐老先生在吗?” 陆诚隨手赏了小伙计一块大洋。 小伙计接住大洋,脸上笑开了花,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 “在呢,在呢!老先生刚还在念叨您呢,说您那手『行气』的功夫,那是医道圣手都羡慕不来的。” “陆爷,您里边请,直接进后堂!” 穿过前面嘈杂的抓药大堂,进了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里是乐老先生的私人诊室,也是他研製秘方的地方。 院子里晒著各种名贵药材,那味儿更冲,但闻著让人心里头静。 乐老先生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捧著本泛黄的医书,面前摆著个紫砂壶。 见陆诚进来,老先生放下了书,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陆老板,稀客啊。” “自从阿炳师傅眼睛见了光,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老先生折煞晚辈了。” 陆诚赶紧上前两步,行了个標准的晚辈礼。 在这位济世救人的活菩萨面前,他那点“宗师”的架子,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陆诚也没藏著掖著,开门见山。 “今儿个来,是想跟老先生求个方子。” “哦?” 乐老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陆诚坐下喝茶。 “陆老板气血如龙,面色红润,这身子骨说是铁打的也不为过,还需要求方子?” “不是为我。” 陆诚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却没喝。 “是为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 “那几个孩子,都是苦出身。以前在人市上受了罪,底子亏空得厉害。” “现在跟著我练拳,那是下死力气。” “我看他们那身子骨,就像是破了洞的船,肉吃得再多,也补不进骨髓里。” “长此以往,怕是拳没练成,人先废了。” 陆诚看著乐老先生,眼神诚恳。 “听说咱们同仁堂,有当年宫里流出来的『练武秘方』,能强筋壮骨,填髓补脑。” “只要老先生肯赐方,价钱,隨您开。” 顺子在旁边,適时地把那个皮箱子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打开。 满满一箱子现大洋,还有几根“小黄鱼”。 金光银光,晃得人眼晕。 第四十九章 千金散尽还復来 但这乐老先生,连看都没看那箱子一眼。 他捋了捋那雪白的鬍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陆老板。” 乐老先生缓缓开口。 “这『填髓补脑』的方子,同仁堂確实有。” “当年给大內侍卫,还有善扑营的那些个摔跤手用的,叫【虎骨龙髓汤】。” “但这方子……” 老先生摇了摇头。 “霸道。” “一来,这药材难寻。虎骨、豹胎、鹿茸、百年首乌……这一副药下来,成本就得三百大洋。” “二来,这药性太烈。若是没有內家高手每日推宫过血,帮著化开药力,那孩子吃了,非得流鼻血流到死不可。” 陆诚一听,眼睛亮了。 三百大洋一副? 贵是真贵。 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钱就是个数字。 至於推宫过血? 他有【钓蟾劲】,有【虎豹雷音】,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化开药力的真气! “老先生。” 陆诚站起身,目光灼灼。 “药材,我买得起。” “推拿,我做得到。” “我陆诚既然收了他们做徒弟,那就是当儿子养。” “哪怕是金山银山,只要能给他们铸一副铜皮铁骨,我也捨得!” 乐老先生看著陆诚。 他看人很准。 这北平城里,有钱的军阀、財主多了去了。 但那些人养打手,那是当狗养,给口剩饭,给把刀就行了。 谁肯为了几个从人市上捡来的野孩子,花这种泼天的富贵? 这就是“义”。 乐老先生嘆了口气,隨即笑了。 笑得格外舒展。 “好一个当儿子养。” “这世道,人心不古,陆老板这点『痴气』,倒是让老朽佩服。” 老先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 一张方子,一气呵成。 “这【虎骨龙髓汤】的方子,老朽送你了!” “分文不取!” 陆诚一愣,“老先生,这……” “哎。” 乐老先生摆摆手,把方子递给陆诚,又把那个装满钱的箱子盖上,推了回来。 “钱,你拿回去买药材。” “这方子在我这,也就是张废纸。到了你手里,能造福那几个孩子,那是积德。” “不过,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陆诚双手接过方子,如获至宝。 “您说,只要陆某能办到,赴汤蹈火。” “没那么严重。” 乐老先生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这世道要乱了。” “以后若是同仁堂有了难处,还望陆宗师……能伸把手,护一护这几百年的老字號。” 这是託付。 也是看中了陆诚这颗冉冉升起的武林新星的潜力。 陆诚郑重地將方子揣进怀里,抱拳,深深一躬。 “陆诚在,同仁堂在。” “一言为定!” …… 从同仁堂出来的时候,顺子背上背著个巨大的药包。 那里面装的,全是真金白银换来的顶级药材。 虎骨、鹿茸、海马、人参…… 光这一包药,就花了陆诚近三百块大洋。 那张从马大帅府带出来的银票,还没捂热乎,就花了个精光。 但陆诚心里痛快。 千金散尽还復来。 有了这药,庆云班的这几条小狼,就要长出獠牙了,况且自己也能喝! 回到陆宅。 一进后院,陆诚就吩咐老关头架起了那口原本用来染戏服的大铜锅。 “生火,用果木炭。” “把这药材,给我熬透了。” 这一熬,就是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上三竿,熬到了日落西山。 那股子药香味儿,起初是苦的,后来变香,最后竟然变成了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儿,还夹杂著一股子让人闻了就浑身燥热的腥气。 这味儿太霸道了。 顺著风,直接飘出了陆宅的高墙,飘满了整个前门大街。 “好傢伙,这陆家又在燉什么呢?” “这味儿……闻著像是肉,又像是药,闻一口我都觉得自己那老腰热乎乎的。” “听说是从同仁堂求来的秘方,给那些徒弟练武用的。” “嘖嘖,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给徒弟吃这么好的东西?那可是几千块大洋啊!” 周围的邻居,还有那些暗中盯著陆家的探子,一个个闻著这味儿,馋得哈喇子直流,心里更是嫉妒得发狂。 院子里。 五个孩子围在铜锅边上,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那锅里的汤,已经熬成了琥珀色,粘稠得像是胶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行了。” 陆诚拿著大勺,搅动了一下。 “一人一碗。” “喝!” 孩子们早就忍不住了,端起碗,也不怕烫,仰脖就灌。 陆锋喝得最快。 那粘稠的药汤一下肚,就像是吞了一团火。 “轰!” 陆锋的脸,瞬间红得跟关公似的。 紧接著,是脖子,身子,连脚底板都红了。 “热……好热……” 陆锋扯开领口,张大嘴巴喘气,那呼出来的气都烫人。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在钻动。 又痒又痛,但又透著股子说不出的舒坦。 “啊!!!” 陆锋忍不住叫出了声。 其他几个孩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在地上打滚,那是药力太猛,身体快撑不住了。 “都別乱动!” 陆诚一声暴喝,如虎啸山林。 “站桩!” “借著这股子药劲,给我冲。” “谁要是敢躺下,这药就白吃了。” 陆锋被这一嗓子震得清醒了几分。 他咬破舌尖,强撑著站了起来。 摆出“三体式”的架子。 “忍住……我要忍住……” 陆锋心里默念著。 他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流正在疯狂地往他那乾枯的骨髓里钻。 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酥脆的骨头,此刻正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子能量,变得致密,变得坚硬。 陆诚也没閒著。 他走到陆锋身后,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 【钓蟾劲】发动! “嗡——” 陆诚的手掌震动,將那股子真气打入陆锋体內,帮他引导著那狂暴的药力,一遍遍冲刷著脊椎大龙。 “咔吧!” 一声脆响。 陆锋的身子猛地一拔,脊椎骨竟然在这一瞬间拉长了一分。 那是筋骨齐鸣的前兆! 这一夜。 陆宅的后院里,哼哈声不断。 在金钱、秘方和名师的堆砌下。 这几只原本瘦弱的狼崽子,正在经歷著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第五十章 脊大龙,狼回头!(求一下追读,感谢大家了!) 这大铜锅里的药汤子,那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火”。 陆锋觉得自个儿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那不是热,是烫,是顺著毛孔往骨髓里钻的酸麻胀痛。 他那两两排肋巴扇,因为常年挨饿,跟琴弦似的崩著。此刻,这股子药力在他身体里横衝直撞,像是要找个宣泄口。 “憋住一口气!” 陆诚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比那戏台上的惊堂木还管用。 “这口气泄了,三百大洋就白瞎了,你妹下半辈子还得去人市上啃餿窝头。” 这句话,就是陆锋的命门。 这狼崽子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嚇人。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牙齦里渗出血丝,混著唾沫咽进肚子里。 他在抖。 不是冷的,是疼的。 他摆著“三体式”的架子,脚指头死死抠著地砖,那青砖缝里的冻土都被他抠出了印子。 陆诚站在他身后,那双温润如玉的手掌,贴在他的脊背大龙上。 “咕——呱——” 陆诚体內的金蟾在叫。 每一次震动,都有一股精纯霸道的真气,顺著陆诚的掌心,强行打入陆锋那乾枯淤塞的经络。 这叫“透骨”。 陆锋那原本有些佝僂、怎么也挺不直的脊梁骨,在这股大力的冲刷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格拉格拉”声。 就像是一条生锈的铁链子,正在被强行拉直。 “疼吗?”陆诚问,手上的劲道却没松半分。 “不……疼!”陆锋从喉咙眼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跟破锣似的。 “好小子。” 陆诚眼神一凝,【火眼金睛】下,他清晰地看到陆锋体內那股药力已经被逼到了极限,正匯聚在尾椎骨那一块。 “起!” 陆诚猛地一掌拍在陆锋的尾椎上。 这一下,就像是给那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陆锋只觉得尾巴骨那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一股子热流,顺著脊椎骨,一路噼里啪啦地往上窜,过命门、冲夹脊、透玉枕,直衝天灵盖! “啊!!!” 陆锋仰天一声长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声音,不再是那个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而透著一股子穿金裂石的“亮堂”劲儿。 “咔吧!”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从他体內传出。 紧接著。 陆锋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原本还有些单薄的肩膀,竟然肉眼可见地宽了一分。 脊柱如龙,大筋崩弹。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扑,根本没过脑子,就是身体的本能。 这一扑,正好撞在前面那棵用来练功的老槐树上。 没有那种沉闷的“砰”声。 而是—— “啪!!!” 一声脆响,跟甩鞭子似的。 那老槐树身上缠著的厚厚麻绳,竟然被这一膀子,直接崩断了两根! 树上的残雪,像是被炸药炸开一样,轰然四散。 全场死寂。 顺子和小豆子都看傻了,嘴里含著的药汤子差点流出来。 那是麻绳啊! 那是浸了油、有拇指粗的麻绳啊! 就这么一靠,崩断了? 陆锋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断裂的绳头。他没感觉到疼,反倒觉得浑身通透,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枷锁,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呼吸著这冰冷的空气。 “成……成了?” 陆锋转过身,看著陆诚,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狠以外的光芒。 那是惊喜,是难以置信。 陆诚收了势,气息平復,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过去,拍了拍陆锋那个还冒著热气的肩膀。 “整劲上身,筋骨齐鸣。” “从今儿个起,你这只狼崽子,算是长出第一颗獠牙了。”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指了指地上那断裂的麻绳。 “这绳子是你弄坏的,明儿个自己去大柵栏买新的换上。” “还有,別得瑟。” “有了这身劲儿,更得学会怎么藏。” “锋芒太露,那是找死。藏在鞘里的刀,才是杀人的刀。” 陆锋拼命地点头,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淌。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陆诚磕了个头。 这一个头,磕得结实。 “谢爷再造之恩!” 这一夜,陆家后院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 次日一早。 天刚亮,前门大街的早点铺子“聚盛斋”刚卸了门板。 伙计小李正打著哈欠擦桌子呢,就见一大帮半大小子,跟饿狼下山似的冲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顺子。 “伙计!肉笼,先来二十屉!” “豆腐脑,都要咸口的,多放卤,来十碗!” “还有那个炸糕、焦圈,有多少上多少!” 小李嚇了一跳,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哎哟,这不是陆府的小爷们吗?这……这一大早的,吃得了这么多?” “少废话,快著点!” 顺子一拍桌子,那桌子都跟著颤了颤。 现在的顺子,那是陆诚的大徒弟,管著师弟们,腰杆子硬得很。 不一会儿,东西上来了。 那场面,看得周围吃早点的茶客们直吸凉气。 尤其是那个叫陆锋的小子。 他一个人,面前堆了八屉肉笼。 那肉笼可是实打实的白面裹著猪肉大葱,拳头大一个,寻常壮劳力吃三个就顶得慌。 可陆锋呢? 两口一个,都不带嚼的,顺著喉咙就滑下去了。 吃得那叫一个凶残。 他现在正是“换骨”的关键时候,那【虎骨龙髓汤】把他的身体机能彻底激活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急需燃料的火炉子。 “我的妈呀,这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旁边有个提笼遛鸟的遗老,看著陆锋这吃相,忍不住感嘆。 “这得亏是陆老板家底厚,换一般人家,这俩孩子能把爹妈吃去要饭。” 一顿早饭,风捲残云。 结帐的时候,足足花了三块大洋。 这可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穀! 但陆诚不在乎。 此时的他,正站在戏楼的台子上,手里拿著把摺扇,看著底下这帮吃饱喝足、精气神都不一样的徒弟们。 经过昨晚那一遭,这帮孩子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有了底气,有了力量后的自信。 尤其是陆锋。 他站在那儿,肩膀自然下沉,脊椎笔直,不用刻意摆架子,那股子“整劲”就含在身子里。 就像是一张拉开了一半的弓,隨时能崩出去伤人。 “吃饱了?” 陆诚合上摺扇,啪的一声。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今儿个不练拳。” “练戏。” 陆诚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桿大枪,扔给陆锋。 “接著!” 陆锋单手一抄,稳稳接住。 要是搁以前,这几十斤的白蜡杆子,他得双手接,还得退半步卸力。 可现在,他纹丝不动,手腕微微一抖,那枪桿子就顺服地贴在了小臂上。 “好。” 陆诚点点头。 “戏台上的功夫,讲究个『精气神』。” “咱们是武生,不是街头卖艺的。” “武术是里子,戏是面子。” “有了里子,这面子才能撑得圆润,撑得漂亮。” 陆诚走下台,亲自指点。 “陆锋,你演二郎神。” “这二郎神是什么人?那是天庭战神,那是心高气傲的主儿。” “你以前那股子狠劲,那是流氓打架的狠。” “现在,我要你把这股子狠,化作『威』。” “不用齜牙咧嘴,不用大喊大叫。” “你就站在那儿,要把这满场的观眾,都当成是你脚底下的草芥!” 陆诚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他只是简单地把大枪往身后一背,眼神微微一眯,下巴微抬。 轰! 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和霸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就是二郎真君! 陆锋看著师父的眼神,若有所悟。 他学著陆诚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那股子刚练出来的“整劲”收敛进骨头里。 然后,猛地一睁眼。 “开——!” 他手中的大枪一抖,走了一个“亮相”。 虽然还比不上陆诚那种浑然天成的宗师气度,但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加上这身整劲带来的沉稳。 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听调不听宣”的神將风采。 “好!” 旁边一直看著的周大奎,忍不住拍了大腿。 “神了!这狼崽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诚子,这孩子要是调教出来,那就是咱们庆云班下一个台柱子啊!” 第五十一章 二月二,龙抬头 日子就这么在练功,唱戏,吃肉中一天天过去。 庆云班的名声,那是彻底稳住了。 陆诚也不怎么常登台了,半个月也就露个两三面,但只要有他的名字掛出来,那德云茶园的票价能炒上天去。 几场戏下来,又多了二十年外家拳功力。 形意拳的造诣更是练到了极致,已然到了寸步难进的瓶颈。 平日里的场子,他大多放手交给顺子、小豆子这帮后生,让他们上去轮番练手,打磨本事。 陆锋也登了几次台,演的都是些配角,但这小子身上有功夫,打戏那是真打,拳拳到肉,看著过癮,也慢慢积攒了一批戏迷。 二月二,龙抬头。 本该是剃头理髮,祈求一年好运的日子,但这北平梨园行的天,却突然阴沉了下来。 前门外,原先“富春班”的戏园子,一夜之间易了主。 门口掛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额……【奉天官办大戏班】。 这匾额掛得高,字写得狂,透著股子关外白山黑水的肃杀气。门口站著的不是吆喝的小伙计,而是两排穿著黑绸对襟袄,腰里鼓鼓囊囊的彪形大汉。 这哪里是戏班子?这分明是插在四九城心口上的一把尖刀。 这几日,北平城里那是风声鹤唳。 “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庆和班』被挑了!” 茶馆里,几个票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惊恐。 “庆和班?那不是前阵子刚跟陆老板斗过法的吗?虽然输了,但底子还在啊。” “屁的底子!那奉天班子的人去了,说是『盘道』切磋。结果呢?庆和班的武生上去一个废一个!” “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卸了膀子。最惨的是那个班主,被人家用鞭子抽得满地打滚,最后硬是逼著签了『让台文书』,把最好的场次全让出去了。” “这也太霸道了吧?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人家是从奉天来的,背后是东北军,手里有枪,那就是王法!”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各大戏班。 不仅是庆和班,连著三四家有头有脸的班子,都被这帮“过江龙”给踩了。 手法极其残忍,根本不讲梨园行的“点到为止”,完全是把戏台当成了杀人的擂台。 一张张带著血腥气的“战帖”,像催命符一样,送到了各大班主的案头。 …… 这一天晌午,陆诚正在后院指点阿炳练“听劲”。 阿炳虽然眼瞎,但自从陆诚给他治了眼,虽然看东西还模糊,但那层翳已经散了不少,能见著大的人影了。 再加上他耳朵灵,练起內家拳的“听劲”来,那是一日千里。 “陆爷!” 周大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难看。 “又出事了。” “广和楼那边,也被人给砸了场子!” 陆诚眉头一皱,手里的动作没停,轻轻一推,把阿炳送出三步远,稳稳站住。 “广和楼?” “那不是咱们的地盘,谁砸的?” “不是砸咱们。” 周大奎擦了把汗,“是把广和楼原来的那个班子给挤兑走了。” “来了一帮外地人,说是『奉天官办大戏班』的。” “这帮人那是真横啊。” “一来就包了广和楼最好的时段,还是连包一个月。” “而且他们放话了。” 周大奎看了陆诚一眼,吞吞吐吐地说道: “说……说这北平城的戏,唱得太软,没那个男人味儿。” “就算是那个什么『陆宗师』,也就是个会耍花枪的小白脸。” “他们要摆擂台,唱『对台戏』。” “谁输了,谁就滚出北平城!” 陆诚听完,脸上波澜不惊,甚至还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奉天官办大戏班?” 他想起了过年那会儿收到的帖子。 那是东北军阀那边的路子。 这帮人,那是带著枪桿子和官威来的“过江龙”啊。 “有点意思。” 陆诚吹了吹茶叶沫子。 “咱们不去惹事,事儿倒是来找咱们。” “班主,这『对台戏』,是个什么章程?” 周大奎苦著脸。 “就是两家戏班子,面对面,或者是紧挨著唱。” “看谁的叫好声大,看谁的赏钱多。” “但这帮奉天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听说他们带了不少『龙虎武师』,那都是在关外跟鬍子(土匪)干过仗的狠角色。” “这哪里是唱戏,这是要见红啊!” 陆诚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抚摸著那杆跟隨他征战多次的白蜡大枪。 枪桿温润,枪头冰冷。 “既是过江龙,那就得看看,他们能不能压得住咱们这地头蛇。” “既然人家点名道姓了。” “躲是躲不过的。” “顺子!” “在!”正在蹲马步的顺子大声应道。 “去,给广和楼递个帖子。”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那是【火眼金睛】带来的压迫感。 “就说,庆云班陆诚,接了!”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剧目嘛……”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他们不是说咱们软吗?” “那咱们就唱一出最硬的。” “《三岔口》!” …… 《三岔口》。 这是一出纯武戏,也是一出“摸黑”打的戏。 讲究的是两人在黑暗中搏斗,虽然台上灯火通明,但演员要演出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紧张感。 最关键的是,这齣戏里的兵器,那都是短兵相接。 刀对刀,刀对摸。 稍有不慎,那就是血溅五步。 消息传出,整个北平梨园行都炸了锅。 “嚯,陆老板这是要硬碰硬啊。” “《三岔口》?那可是考校真功夫的戏,那奉天班子听说个个都是练家子,陆老板这次怕是……” “我看悬,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但这次这龙,可是带著枪来的。” …… 外头的风言风语早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说得热闹非凡。 这种憋著劲儿的戏码,等起来才最有滋味,所有人都抻著脖子,盼著那揭锅盖见真章的日子。 这天对完戏,陆诚站起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戴了顶礼帽,压低了帽檐。 “走,顺子。” “咱们去这奉天班子的场子里,看看戏。” 富春园(现奉天班场子)。 锣鼓喧天,但这锣鼓点子打得急,打得燥,听著让人心慌。 台上演的是《连环套》。 陆诚坐在角落里,要了壶茶,开启了【火眼金睛】。 台上那个扮演“黄天霸”的武生,身形魁梧,动作刚猛。 但在陆诚眼里,这人的一招一式,根本不是戏曲的架子。 “虎口老茧厚实,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下盘沉稳,走路带风,那是行伍之人的习惯。” “眼神凶狠,带著杀气……” 陆诚眯了眯眼。 这哪里是唱戏的? 这分明是一群披著戏服的兵! 而且是那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悍卒! 第五十二章 过江龙与地头蛇 就在这时,台上那“黄天霸”突然一个失误,手里的单刀脱手飞出,直奔台下前排的一个观眾而去。 “啊!” 那观眾嚇傻了,眼看那明晃晃的刀片子就要血溅当场。 那“黄天霸”却身形一闪,脚下踩著並非戏曲的台步,而是一种军旅中衝锋的碎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衝下台,单手接住了刀,顺势在那观眾脸上拍了拍。 “嚇著了?没种的东西。” 全场哄堂大笑,那是带著恶意的嘲弄。 陆诚看得很清楚。 那根本不是失误。 戏台上讲究“寧穿破,不穿错;寧刚才,不掉械”。这掉刀是梨园大忌,但这人接刀的手法太熟练了,显然是故意的。 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这北平城的看客,是在立威! “好一条过江龙。” 陆诚冷笑一声,將茶杯重重放下。 “顺子,走。” “这戏,没法看了。全是匪气,没半分戏味。” …… 刚回到陆宅,还没进门,就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门口。 那是马大帅府的车。 赵管事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圈,一见陆诚,就像见了救星。 “哎哟我的陆爷,您可算回来了。” “快快快,四姨太有请,十万火急!” 陆诚心里一动。 看来,这奉天班子闹出的动静,连那位“胭脂虎”都坐不住了。 再次来到大帅府听雨轩。 这一次,没有那种旖旎曖昧的气氛。 姚红穿著一身素色的旗袍,虽然依旧美艷,但眉宇间却透著一股子凝重。 屋里除了她,竟然还有李彪李副官。 “陆教官,坐。” 姚红没废话,直接挥退了下人。 “最近那个奉天官办大戏班,你知道吧?” “去看了,一帮兵痞。”陆诚淡淡说道。 “好眼力。” 姚红讚赏地看了陆诚一眼,隨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电,拍在桌上。 “大帅刚发回来的电报。” “这帮人,不简单。” “他们是打著『文化交流』的幌子,其实是东北那边派来的探子。” “目的是试探咱们马大帅的底线,也是为了在北平城製造混乱,打压咱们本地的士气,为他们后面的动作铺路。” 姚红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 “李副官想带人直接把他们突突了。” “但这不行。” “现在局势敏感,要是咱们先动了枪,那就是给了对方开战的藉口。大帅的意思是,不能动正规军。” 说到这,姚红转过头,死死盯著陆诚。 “陆诚。” “你是咱们大刀队的总教官,又是这北平梨园行的宗师。” “这口气,得你来出。” “这帮人既然是打著唱戏、切磋的名义来的,那咱们就得在戏台上,在擂台上,把他们打服,打残,打得他们滚回关外去!” “这不仅是江湖恩怨。” “这是军令!” “只要你能贏。” 姚红深吸一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那是正宗的老坑玻璃种,价值连城。 “这鐲子,归你。” “另外,大帅说了,以后你在南城,无论是开武馆还是扩戏班,地皮隨便你挑,税钱全免!” 陆诚听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这背后是政治博弈。 这是想把他当枪使。 也是他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的投名状。 若是贏了,他就是马大帅的“自己人”,以后在北平城,那是真正的黑白通吃。 不过…… 这把枪,他当得心甘情愿。 因为那帮奉天蛮子,確实踩到了他的底线。 在北平的地界儿,欺负他的同行,羞辱他的观眾,这是打这四九城爷们儿的脸。 “四姨太。” 陆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活儿,我接了。鐲子就算了,直接折现吧。” “不过,既然是军令。” “那要是在台上出了人命……” “出了事,大帅府给你兜著!” 姚红站起身,走到陆诚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情慾,只有信任和期待。 “陆诚,放手去干。”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北平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还有……” 姚红压低了声音。 “若是贏了,那两千大洋的彩头,我再给你翻一倍!”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广和楼,那是人山人海。 一边是奉天大戏班的台子,一边是庆云班的台子。 中间就隔著一条过道,那是真的“对台”。 奉天那边,坐镇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穿著貂皮大衣,腰里鼓鼓囊囊的,那是別著盒子炮呢。 他是这班子的“管带”,叫张啸林。 “哼,什么狗屁宗师。” 张啸林吐了口唾沫,看著对面庆云班的台子。 “待会儿让老三上,给我往死里打。” “那是戏台,打死了那是『失手』,不用偿命!” “是!” 一个精瘦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提著把鬼头刀,眼神阴狠,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杀手。 而庆云班这边。 陆诚並没有换戏服。 他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 “师父,我上吧。” 顺子有些紧张,但还是站了出来。 “你不行。” 陆诚摇摇头,“你的枪法虽然稳,但不够狠。这齣《三岔口》,不仅要黑,还要狠。这帮人是带著杀心来的。”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正在擦刀的陆锋。 这狼崽子,今儿个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色“短打”,那是《三岔口》里任堂惠的打扮。 头上戴著白罗帽,脚下蹬著薄底快靴。 他手里拿的,不是道具刀。 而是一把开了刃的,真钢单刀! “陆锋,想不想试试?” “想。” 陆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那种即將嗜血的兴奋。 陆诚微微一笑,这些兵痞虽然残暴,但还没正经练过,充其量也就是摸到了整劲的边,还真適合这小狼崽子练手。 “好,今儿个这齣戏,是你『出师』的戏。” 陆诚淡淡说道。 “记住我说的话。” “《三岔口》这齣戏,讲究的是『黑』。” “台上亮堂堂,心里黑漆漆。” “你要把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劲儿演出来,更要把那藏在黑暗里的杀机使出来。” “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 陆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您瞧好吧。” “今儿个,我要是不把那小子的屎打出来,我就不姓陆!” “当——!” 开场锣响。 一场关乎北平梨园行脸面,也关乎生死的“大戏”,开锣了! 广和楼里的气氛,那是紧绷到了极点,跟拉满了的弓弦似的。 一边是奉天班子,锣鼓敲得震天响,透著股子关外的粗獷和杀伐气。 一边是庆云班,阿炳那把胡琴拉得如泣如诉,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子金石之音,那是暗藏的杀机。 台上,灯光虽然大亮,但按照戏里的规矩,这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陆锋上场了。 他今儿个扮演的是护送焦赞的任堂惠。 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扎著英雄巾,脚下踩著薄底快靴。 “咦,庆云班不是陆老板上台吗?”见此,观眾们都是一愣。 “莫非是真怕了?不应该啊!” 但很快,那些人就不说话了。 因为这陆锋这狼崽子一亮相,没说话,先走了一个“走边”。 身子微蹲,脚下走的是最轻灵的“猫步”,眼神左右顾盼,两只手在虚空中摸索,仿佛眼前真的是漆黑一片的深夜。 “好身段!” 台下谭五爷眼前一亮。 这孩子虽小,但这身上有戏,把那股子深夜潜行,步步惊心的谨慎劲儿演活了。 紧接著,奉天班子那个精瘦汉子也上场了。 这人一上台,头上戴著毡帽,身上穿著短褂,虽然极力模仿著戏曲里的矮子步,但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肩膀微耸,下巴內收,眼神游离不定,手里那把鬼头刀虽然还没出鞘,但那股子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这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专门干黑活的杀才! 很快,两人在戏台上相遇了。 按照戏文,此时两人都看不见对方。 要在黑暗中互相试探,讲究的是一个“险”字,刀锋贴著鼻尖过,人从刀背底下钻。 第五十三章 听劲辨位,石灰迷眼 “哟,怎么著?你那乾爹是嚇破了胆不敢登台,竟让你这黄毛小子过来送死。” “瞧你这模样,怕是毛都还没长齐吧?” 那汉子借著错身的一瞬间,压低声音,阴惻惻地笑了。 “待会儿爷爷手里的刀可不长眼,你要是怕了,现在跪下磕个头,爷爷给你留条全尸。” 陆锋面无表情。 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按照戏里的步法,摸索著前进。 《三岔口》最绝的就是这“摸黑”。 两人明明在灯光下,却要装作看不见对方,全凭听觉和触觉。 “鏘、鏘、鏘!” 锣鼓点变得细碎而密集,如同雨打芭蕉。 两人开始围著桌子转圈。 这是《三岔口》最经典的“摸桌”。 陆锋双手在空中虚探,那是戏曲里的“云手”,但他使得不像花架子,倒像是形意拳里的“探掌”,劲力含在指尖,隨时能变招抓人。 但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调整呼吸。 这半个月的大肉大药,加上陆诚的真气灌顶,他早就不是那个在人市上抢馒头的弱鸡了。 他现在,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狼! “呛!” 突然,一声脆响。 在陆锋背对著他,弯腰去“摸”椅子腿的时候。 那汉子毫无徵兆地拔刀了。 这根本不按戏里的套路来! 按照《三岔口》的戏文,这时候两人应该先是互相试探,在桌子底下,椅子背上有一段精彩的“摸黑”博弈,讲究的是一个“险”字。 但这汉子,直接破坏了戏理,上来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那把鬼头刀带著恶风,直奔陆锋的天灵盖劈了下来。 这要是劈实了,陆锋就得被开瓢! 台下的观眾一片惊呼。 “这特么是唱戏?这是杀人啊!” “坏规矩!这叫『生劈』!哪有这么演的?” 但陆锋,没慌。 或者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那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寸,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寒气的时候。 陆锋动了。 “嗖!” 他身子猛地一缩,脚下踩了个“矮子步”,腰身如蛇般扭动,整个人瞬间矮了一半。 “怪蟒翻身!” 他不仅躲过了这一刀,还顺势在戏台的那张方桌底下一滚。 紧接著。 手中那把开了刃的单刀,向上一撩。 这一招,借著从桌底钻出的衝劲,阴损至极,但在生死搏杀中,这就是绝杀! 那汉子也是个老江湖,反应极快,双腿猛地一夹,手里的大刀往下一压,想要把陆锋给切了。 “鐺!!” 两刀相撞。 火星子溅起半米高! 陆锋只觉得虎口一震,这汉子的力气不小。 但他有“整劲”! 陆锋腰眼一炸,脊椎大龙弹抖,整个人像是从桌底下弹射出来的炮弹。 “开!” 他一声暴喝,虽然个子小,但那股爆发力竟然硬生生把那汉子给顶开了一步。 两人分开,重新对峙。 这一下,全场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演《三岔口》?这分明是角斗场! 那汉子收起了轻视之心,眼神变得凝重。 “小兔崽子,有点力气。”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一次,陆锋不再是被动防守。 他把陆诚教他的形意拳,完美地融入到了这刀法里。 台上那张方桌,成了两人博弈的阵地。 陆锋一个“鷂子翻身”,单手撑住桌面,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刀光如雪,直削那汉子的脖颈。 那汉子也不含糊,围著桌子游走,刀刀致命。 “急急风——仓!才!仓!” 阿炳的胡琴和鼓点越来越急,如同狂风暴雨。 陆锋的步法太灵活了,那是“三角步”融合了“趟泥步”。 就像是一只在暗夜里捕食的狸猫,忽左忽右,让那汉子根本摸不著边。 “这是……三角步?” 台下的谭五爷,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坐在前排,看得眼睛发直。 “这步法里还藏著形意的趟泥步!这陆诚,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怪胎?” 台上,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那汉子越打越急,他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这么难缠。 他心一横,决定使出杀手鐧。 就在两人再次错身,正如戏里那种“脸对脸却看不见”的经典桥段时。 那汉子左手突然一扬。 一捧白色的粉末,直奔陆锋的面门撒去。 石灰粉! 这是下九流最无耻的手段! 戏里的“黑”,变成了真“黑”。 戏里的“瞎”,变成了真“瞎”。 “卑鄙!!” 台下一片譁然,有人已经站起来骂娘了。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铁核桃“咔嚓”一声,被捏出了指印。 但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陆锋闭眼了。 在那汉子抬手的瞬间,陆锋就像是预知到了什么,猛地闭上了眼睛,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长期在黑暗中练功,被陆诚用藤条抽出来的本能反应! 石灰粉撒了个空,落在陆锋的脸上、身上,白茫茫一片。 但陆锋也失去了视觉。 那汉子大喜,趁著这个机会,手中的鬼头刀带著狞笑,横扫向陆锋的腰间。 “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陆锋的耳朵动了动。 阿炳教他的“听劲”,在这生死关头,觉醒了。 风声。 刀破开空气的风声。 在左边! 陆锋没有躲。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竟然迎著那刀风,往前迈了一步。 这也是陆诚教他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噗嗤!” 鬼头刀划破了陆锋的夜行衣,在他腰间拉开了一道血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 但他没有退。 借著这一步的距离,他手中的单刀,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扎进了那汉子的大腿根! “啊!!!” 那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陆锋手腕一转,刀刃在肉里搅动了一下。 然后,一脚踹在那汉子的胸口。 “砰!” 那汉子直接飞出了戏台,重重地摔在了台下那张放著奉天班子茶水的桌子上。 稀里哗啦。 茶碗碎了一地,那汉子捂著大腿,疼得满地打滚,血流如注。 台上。 陆锋依旧闭著眼,脸上沾著白色的石灰,像是画了一张诡异的脸谱,腰间渗著血。 但他站得笔直。 手中的单刀,还在滴血。 他缓缓睁开眼,虽然被石灰迷了点,有些红肿流泪,但那眼神,凶戾滔天。 他衝著奉天班子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还有谁?” 这一声,虽然稚嫩,但却透著股子让人胆寒的霸气。 全场死寂了三秒。 然后。 “好!!!!” “彩,满堂彩!!” “这才是咱们北平的小爷们儿!” 叫好声如海啸般爆发。 第五十四章 奉天班子里的真佛 广和楼內,叫好声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空气中飘荡的石灰味。 奉天班子的管带张啸林脸色铁青,那是把面子丟进了裤襠里。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那个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灰的狼崽子陆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输了。 在这四九城的眾目睽睽之下,输给了一个半大的狼崽子。 这面子,算是被人剥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好……好手段。” 张啸林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他知道,今儿个是栽了,再纠缠下去,那二楼包厢里李副官架著的机枪可不是吃素的。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啸林衝著台下一直端坐未动的陆诚,胡乱拱了拱手,语气里透著股色厉內荏的阴狠。 “陆老板,咱们后会有期。抬上人,走!” 一群奉天班子的打手,一个个垂头丧气,架起那个大腿被扎穿,裤襠里全是血的同伴,如丧家之犬般就要往大门外撤。 台上的少年陆锋,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护食的小狼,死死盯著那群想要撤退的关外大汉。 他虽然贏了,贏得惨烈,贏得漂亮,但他终究只是个刚出道的孩子,贏了这一场,便觉得是了结。 全场的观眾爷也都齐齐鬆了一口气,以为这齣惊心动魄的“全武行”大戏,终於要落幕了。 然而。 就在张啸林的一只脚刚要迈出广和楼门槛的那一剎那。 一道声音,不高,不重,甚至透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慢著。”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张啸林的脚步僵住了。他回过头,脖颈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发出咔咔的声响。 只见戏台下,那张太师椅上。 陆诚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杯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咄”。 他站了起来。 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纤尘不染,神色平淡得就像是个私塾里的教书先生。 可就在他站直身躯的那一瞬间。 轰!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恐怖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地辐射开来。 那不是杀气。 那是……势。 如高山崩塌,如深海倒灌。 离得近的几个票友,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跪下膜拜。 “陆、陆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张啸林的声音有些发颤,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陆诚没有看他,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上满身是血、却依旧挺直了脊樑的徒弟陆锋。 “我的徒弟,按规矩唱戏,按规矩比武。” “你们撒石灰,坏了规矩。” 陆诚迈出一步。 这一步,跨度极大,却落地无声。 “若是技不如人,输了也就输了,那是学艺不精,死了也是活该。” “但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想毁我徒弟一双招子……” 陆诚唇角一勾,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淬著刺骨的寒意,看得人遍体生寒。 “想走?” “这笔帐,还没算清楚呢。” “算帐?你想怎么算?” 张啸林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我的人已经被废了一条腿,这还不够?” “不够。” 陆诚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逐渐变得淡漠,那是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我的规矩很简单。” “你动我徒弟一只眼,我要你拿命来偿。” “你动我庆云班的面子,我就拆了你们奉天班的骨头。” 话音未落。 陆诚的身影,消失了。 快! 快到了极致!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如鬼魅般,瞬间切入了奉天班子的人群之中。 “拦住他!!” 张啸林惊恐地大吼。 十几个奉天班的龙虎武师,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此刻也是被逼出了凶性,纷纷抽出腰间的短刀、铁尺,嗷嗷叫著扑向陆诚。 “滚。” 陆诚的声音,仿若惊雷炸响。 紧接著。 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陆诚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擒拿,分筋,错骨。 他的双手如同铁钳,如同鹰爪。 抓住了,就是断。 “啊,我的手!” “腿,我的腿断了!” “魔鬼……他是魔鬼!!” 惨叫声此起彼伏,悽厉得如同人间炼狱。 陆诚在人群中閒庭信步。 他隨手一挥,便有一人手臂呈九十度诡异弯曲,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他隨意一脚,便有一人膝盖粉碎,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没有一个还能站著的。 全部断手断脚,躺在地上哀嚎,鲜血染红了广和楼的青砖地。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比武切磋?这分明是单方面的虐杀! 全场观眾,包括二楼包厢里的李副官,都看傻了眼。 他们见过狠人,没见过这么狠的。 这陆诚,平日里看著温文尔雅,动起手来,简直比那一千个屠夫还要血腥,还要残暴! 张啸林此刻已经嚇得瘫软在地上,连拔枪的力气都没了。 他看著那个站在血泊中,白衣上却连一滴血都没沾染的男人,胯下瞬间湿了一片。 陆诚在此刻,一步步走向张啸林。 就在这时。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奉天班子的那堆杂物箱后传了出来。 陆诚脚步一顿,眉毛微微一挑。 只见那堆乱七八糟的戏服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头。 穿著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还拿著把用来扫地的破扫以此。 这老头,太不起眼了。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没人注意到那里还蹲著个人。 他驼著背,满脸褶子,看起来就像是戏班子里最下等,最没存在感的老杂役。 但此刻。 隨著他一步步走出来,原本那股子颓废、衰败的气息,竟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深不可测的气度。 “老朽在关外,也听过陆老板的名號。” 老头放下扫帚,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 “既然已经废了这么多人,气也该消了。这几个人不懂规矩,老朽代他们赔个不是。” “此事,到此为止,如何?” 这语气,虽然是商量,但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或者说,是对自身实力有著绝对自信的人,才能有的气场。 陆诚看著这个老头。 双眼微眯,瞳孔深处金线流转。 【火眼金睛】开启! 在常人眼里,这只是个普通老头。 但在陆诚的视界里。 这老头的体內,气血虽然已经开始衰败,但那骨骼却坚硬如铁,尤其是那一双手掌,大筋缠绕,茧子厚得惊人。 而在他的丹田处,更有一团如同即將熄灭的炭火般,虽然微弱,却极其凝练的“气”。 暗劲! 这是一个练出了暗劲,但因为年老体衰,气血跌落到了明劲极致的高手! 第五十五章 秒杀明劲极致! “倒是看走眼了。” 陆诚心中微微一动。 没想到这帮乌合之眾里,竟然还藏著这样一条老蛟龙。 难怪这奉天班子敢在北平城这么横,原来是有底牌的。 张啸林也是一脸懵逼,他自己都不知道班子里还有这號人物。 “到此为止?” 陆诚笑了。 他看著老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忌惮,反而升腾起一股更加狂暴的战意。 “若是刚才我徒弟被石灰迷眼的时候你站出来,我敬你是前辈。” “现在跳出来当和事佬?” “晚了。” 话音未落,陆诚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隨意的虐杀。 他是真正的全力爆发! 脊椎大龙疯狂弹抖,发出一连串如同鞭炮炸响的“噼啪”声。 筋骨齐鸣! “吼——!!” 一声低沉,恐怖的咆哮,从陆诚的胸腔深处炸响。 虎豹雷音! 这一刻,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头从水墨画卷中走出来的斑斕巨虎,挟裹著漫天的风雪与煞气,咆哮著衝下了山岗。 形意……虎形! 而且是……虎扑! 那种气势,磅礴到了极点,霸道到了极点。 仿佛在他面前,別说是一个老头,就是一座山,也要被这一扑给撞碎。 灰衣老头原本淡定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是惊骇。 是恐惧。 “这气势……怎么可能?!” 他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摆出一个“十字手”的防御架势,想要硬抗这一击。 他自信,以他几十年的暗劲功底,虽然气血衰败,但挡住一个年轻人的衝撞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个广和楼都在颤抖。 陆诚的双掌,狠狠地拍在了老头的双臂上。 那一瞬间,老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飞驰的火车头给撞上了。 他那引以为傲的暗劲防御,在陆诚这股子摧枯拉朽的明劲巔峰,甚至可以说是超越了极限的力量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 老头的双臂,直接被打断,弯折成了诡异的角度,白骨刺出。 但这股力量还没完。 余劲透过他的断臂,狠狠地轰进了他的胸膛。 “噗——!” 老头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里面夹杂著破碎的內臟块。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倒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地砸在了那面写著“奉天官办大戏班”的招牌上。 “啪嚓!” 招牌四分五裂。 老头滑落在地,胸膛塌陷,眼看著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陆诚,嘴里一边涌血,一边难以置信地嘶吼。 “圆……圆满?!” “形意虎形……你竟然將一种拳法练到了圆满之境?!” “这……这怎么可能……” “你才多大……” 头一歪,气绝身亡。 一位隱藏的暗劲高手,被陆诚一招,正面轰杀! 这就是……圆满级的虎形! 这就是陆诚在无数次在【火眼金睛】的微观调整下,打磨出来的无敌拳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秒杀啊! 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高手,就这么被一招秒了? “啊啊啊啊啊!!” 地上的张啸林,终於崩溃了。 那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你去死,去死吧!!”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一直没敢拔出来的镜面匣子。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陆诚。 距离,只有不到五步! “陆爷小心!!” 台上的陆锋、顺子,还有二楼的李副官,同时惊恐大叫。 二楼包厢里,姚红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七步之外,枪快。 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这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难躲啊! “砰!” 枪响了。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一幕血溅当场的惨剧。 二楼包厢的角落里。 一直没露面,只是默默观察的一位穿著长衫的中年人,此时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北平“四民武术社”的社长,也是形意门的真传,刘德宽的再传弟子。 他是真正的行家。 “完了。” 他心中嘆息。 然而。 下一秒。 预想中的倒地声並没有响起。 陆诚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挪动半分。 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那一颗原本应该射穿他眉心的子弹,贴著他的鬢角,擦著他的耳朵,咻的一声飞了过去。 几缕黑髮,缓缓飘落。 而在他身后的那根红漆柱子上,多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弹孔,还冒著青烟。 “……” 张啸林握著枪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著完好无损的陆诚,像是见了鬼一样,嘴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躲……躲过去了? 这怎么可能? 这特么是人吗?! 陆诚缓缓转过头,那双开启了【火眼金睛】的眸子,此时金光大盛,宛如神明俯瞰螻蚁。 在张啸林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在他的眼里。 张啸林手指肌肉的收缩,撞针的击发,火药的爆燃,子弹的出膛…… 这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清晰。 他不需要快过子弹。 他只需要快过张啸林的手指,快过他的杀意! 二楼包厢里。 那位四民武术社的社长,此时双手死死抓著栏杆,指甲都扣进了木头里。 他那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全是骇然。 “躲子弹……” “秋风未动蝉先觉……” “不见不闻,觉险而避!” “这……这是暗劲大成,甚至摸到了化劲门槛才能有的『至诚之道』啊!” “这么年轻的暗劲高手?!” “不可能……就算是中原那几个不出世的武学天才,在这个年纪,也绝不可能有这等修为!” “这陆诚……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行,这事儿太大了,必须立刻传信回津门,回武林盟!” …… 楼下。 陆诚没有理会周围人惊骇欲绝的目光。 他一步迈出,瞬间跨越了五步的距离。 直接来到了张啸林面前。 伸手,握住了那把发烫的枪管。 稍微一用力。 “吱嘎——” 那精钢打造的德国造镜面匣子,竟然在他手中,像是一块软泥一样,被硬生生地捏变了形,枪管弯成了一个废铁。 “枪?” 陆诚隨手將废枪扔在地上。 “在你手里,就是个烧火棍。” 他抬起手。 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犹豫。 一掌拍下。 “噗!” 张啸林的天灵盖,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至此。 奉天官办大戏班,除了地上那几个断手断脚,在血泊中呻吟的残废,全军覆没。 第五十六章 枪声之后,茶还没凉 广和楼,这会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声儿。 空气里那是啥味儿? 血腥味儿,混著刚才那一声枪响留下的硝烟味儿,还有那一股子还没散乾净的石灰粉味儿。 呛人,刺鼻。 地上,张啸林的脑袋瘪了一块,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手里那把被捏成麻花的镜面匣子,这会儿看著就像个笑话。 那奉天班子的十几个龙虎武师,断手断脚地躺在血泊里,这会儿连哼哼都不敢大声,一个个眼珠子里全是看活阎王的恐惧。 谁能想到? 一刻钟前,这帮人还是那是这四九城里横著走的“过江龙”,这会儿,成了被人抽了筋的死蛇。 “啪嗒。” 二楼包厢,李副官手里的菸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没去掸,只是死死盯著楼下那个站在血泊里,身上月白长衫却连一滴血都没沾上的男人。 他咽了口唾沫。 “乖乖……” “这哪是唱戏的?这特么是项羽再世,是万人敌啊!” 作为马大帅心腹,李彪也是见过血的。可哪怕是大帅手底下最狠的刀客,也没见过能徒手捏弯枪管子,还能在五步之內躲子弹的主儿! 这要是传出去,別说北平,整个北方武林都得炸! “李副官。” 楼下,陆诚突然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金光虽然散去,但那股子还没收敛乾净的杀意,隔著老远都让李副官觉得脖颈子发凉。 “这地儿脏了,还得劳烦您,给洗洗地。” 陆诚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刚喝完茶,让伙计来收桌子。 李彪浑身一激灵,立马反应过来。 这陆诚,现在不仅仅是“陆教官”,这是一尊得供著的大佛! “哎!陆爷您放心!” 李彪扯著嗓子喊了一声,也不顾自个儿少校的身份了,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跑下来。 “来人!都特么死绝了吗?” “警卫连,进场!” “把这帮奉天的杂碎给我拖出去!那个死的,扔去乱葬岗餵狗!” 哗啦啦。 一队背著花机关的大兵冲了进来。 这时候,这帮大兵看陆诚的眼神,那叫一个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崇拜。 陆诚没理会这些。 他转过身,走到戏台边缘。 台上,陆锋那狼崽子还站著。 半张脸是血,半张脸是石灰,腰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黑色的夜行衣都浸透了。 但他没倒。 这小子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带血的单刀,身子晃了晃,看到陆诚走过来,那张紧绷的脸上,才裂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爷……” “我贏了。” “没给庆云班……丟人。” 陆诚心头一颤。 他伸出手,一把將这倔驴似的少年从台上抱了下来。 入手滚烫,这是失血过多起了烧。 “好样的。” 陆诚的声音轻柔,却透著股子坚定。 “从今儿个起,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没人敢再说你是要饭的狼崽子。” “你是陆诚的徒弟。” “是把奉天班子挑落马下的角儿!” …… 这一夜,广和楼的血被洗乾净了。 但那一枪的余音,却像是长了翅膀,还没等天亮,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的犄角旮旯。 “听说了吗?昨儿个广和楼,陆宗师显圣了!” “什么显圣?那是杀神附体!一巴掌拍死了个练过武的大高手,还徒手接了子弹!” “胡扯吧?人还能接子弹?” “嘿!你別不信,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亲眼看见的!那张啸林的枪管子都被捏成麻花了,现在还掛在广和楼大门口示眾呢!” 一时间,陆诚的名字,从梨园行的“红角儿”,彻底变成了武行里的“神话”。 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想借著打压陆诚出名的武馆、鏢局,这会儿一个个把头缩进了裤襠里。 开玩笑。 连枪都打不死的主儿,谁嫌命长去招惹? 前门大街,陆宅。 大红灯笼高高掛,但这宅子里却透著股子紧张的药味儿。 后院正房。 陆锋趴在炕上,脸色蜡黄。 同仁堂的乐老先生刚走,留下了两瓶最好的“金创药”,还开了一副补血的大方子。 “伤口不深,没伤著筋骨,就是失血多了点。” 冯三娘在一旁抹著眼泪,手里端著熬好的参汤,“这孩子,命真硬,一声疼都没喊。”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极品狮子头,那是被盘得玉化的老物件。 “三娘,別哭了。” 陆诚看了看昏睡的陆锋。 “这道疤,是他自个儿挣来的勋章。” “男人身上没点疤,那是娘们儿。” 说完,陆诚挥挥手,示意眾人退下。 屋里静了下来。 陆诚闭上眼,心神沉入脑海。 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终於响了。 而且,这一次的动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当前剧目:《三岔口》】 【主演:陆锋(亲传弟子)/助演:陆诚(压阵)】 【当前事件:广和楼斗法(生死擂)】 陆诚一怔,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猛地睁开。 “《三岔口》?” “不对啊……” 陆诚心里头犯了嘀咕。 “以前这系统,那是死心眼,非得我自个儿勾脸、穿靠、登台,唱念做打样样不落,这才给我结算奖励。” “可今儿个这齣戏,我虽说是最后上去宰了那几个不开眼的,但我没扮上啊!” “真正走边、摸黑、跟人玩命唱全本的,是陆锋那小子。” 陆诚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栏【主演:陆锋(亲传弟子)】。 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紧接著,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莫非……” “只要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只要是正儿八经拜了祖师爷、入了我庆云班门墙的。” “他们在台上唱的戏,练的功,这反馈……也能算在我头上?!” 这意味这什么? 这意味著他陆诚以后不用天天自个儿累死累活地在台上拼命了。 只要把这帮狼崽子调教出来,把庆云班做大做强。 那就是……躺著升级! “这哪是逼我当角儿啊。” 陆诚眼神越发深邃。 “这是逼著我开宗立派,当那享清福的『祖师爷』啊!” “好!” “好得很!” 陆诚按捺住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既然是徒弟唱的戏,又有自己这个师父压阵,这奖励,怕是轻不了。 【评语:“雏凤清於老凤声。弟子喋血戏台,师父雷霆镇场。这一出《三岔口》,唱的是师徒同心,演的是江湖规矩。护犊之情可感天地,杀伐之威震慑群宵。躲子弹一役,已窥见『至诚之道』的一丝门槛。肉身成圣,指日可待!”】 【综合评价:甲中(震古烁今,武林神话)】 【获得奖励:】 【1.暗劲灌顶(十年精纯功力)!】 【2.特殊物品:洗髓丹(三枚)!】 第五十七章 刚柔並济,无师自通的苦恼 夜已深,前门大街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迴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陆宅后院,正房的灯还亮著。 陆诚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双目微闭。 那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字跡刚刚消散,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如同长江大河般浑厚的暖流。 【获得奖励:暗劲灌顶(十年精纯功力)!】 这股力量,不像之前的【虎豹雷音】那般刚猛霸道,震得骨骼乱响。 它润,像春雨,像水银,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陆诚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微小的血管。 “呼……” 陆诚长吐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来,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笔直如箭,而是轻柔得像是一团白雾,缓缓下沉,聚而不散。 他缓缓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心念一动。 原本平滑的皮肤上,汗毛突然根根炸立,像是受惊的猫。 再一动念。 那些汗毛又瞬间顺服地贴在皮肤上,毛孔紧闭,宛如上好的绸缎,连一丝热气都锁在体內。 “这就……成了?” 陆诚眼中金光流转,有些不可思议。 他试著对著虚空打了一拳。 没有风声。 也没有那种“啪”的脆响。 这一拳打出去,软绵绵的,像是个没吃饱饭的老太太在挥手。 可就在拳锋停顿的那一剎那。 “噗!” 一米开外,那盏罩著玻璃罩子的煤油灯,里面的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瞬间熄灭。 玻璃罩子纹丝不动,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但这才是最恐怖的。 隔山打牛,透劲入骨! “这就是暗劲?” 陆诚收回手,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感觉很奇怪。 非常奇怪。 以前练明劲,那就是刚,就是硬,就是直来直去,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劲力一发不可收拾。 可现在,这十年的暗劲功力灌下去,他感觉体內多了一股子“柔”劲。 这股柔劲和原本刚猛的明劲搅和在一起,就像是凉水倒进了滚油锅,却没炸,反而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中共存了。 他想发刚劲,这柔劲就缠上来,让力道变得黏糊;他想发柔劲,那刚劲又窜出来,让动作变得僵硬。 “这就是没师父领进门的坏处啊。” 陆诚苦笑一声,从床上下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是个“野狐禪”。 一身功夫全靠系统给的奖励和自个儿瞎琢磨。 明劲怎么练,他懂。 可这明劲到暗劲中间,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这刚柔怎么並济?这阴阳怎么调和? 他两眼一抹黑。 就像是一个突然继承了万贯家財的乞丐,手里捧著金饭碗,却不知道该怎么花,甚至连这钱庄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看来,得找个明白人问问了。” 陆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现在的境界,那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空有一身嚇死人的內力,却不懂运用的法门。 这就好比手里握著一把绝世宝剑,却只会拿来当烧火棍使。 若是遇上一般的练家子,靠著大力出奇蹟还能碾压。 可要是遇上那种真正懂行、有名师指点的宗师…… 陆诚眯了眯眼。 “这北平城的武林,水深著呢。” 这般想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一个锦盒上。 那是刚才系统奖励的另外一样东西……【洗髓丹】。 三枚。 黑漆漆的药丸,却散发著一股子让人闻了就通体舒泰的清香。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这好东西,我吃了也就是锦上添花。但给那几只狼崽子……” “那就是脱胎换骨!” …… 同一时间,南城,铁拳馆。 这铁拳馆的门脸不大,但在这南城地界儿,那是响噹噹的字號。 馆主“铁手李”李三爷,那是形意门的正经传人,早年间在鏢局走过鏢,后来开了这武馆,手底下教出了不少好徒弟。 但这会儿,铁拳馆的后堂里,气氛压抑得像是要杀人。 “啪!” 李三爷手里拿著个紫砂茶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混帐!畜生!不知死活的东西!” 李三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跪在地上的一个方脸青年,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这方脸青年,正是那天在瑞蚨祥挑衅陆诚,后来又带人去砸场子的那个外门弟子头目,叫马三。 马三这会儿早没了当初的囂张劲儿,脸肿得跟猪头似的,那是之前被陆诚打的,也是回来被师父打的,跪在那儿瑟瑟发抖。 “师、师父……我不就是带人去教训个唱戏的吗……” “唱戏的?!” 李三爷上去就是一脚,把马三踹翻了个跟头。 “你特么那是去送死!还差点拉著咱们整个铁拳馆给你陪葬!” 李三爷背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布鞋底子把地面磨得滋滋响。 “你知道那是谁吗?” “那是陆诚!陆宗师!” “刚才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派人来传话了,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李三爷停下脚步,声音都在哆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广和楼一战,陆诚五步之內,躲过了镜面匣子的子弹!” “躲子弹啊!!” “我的个亲娘咧……” 旁边站著的几个亲传弟子,一听这话,腿肚子都软了,一个个面面相覷,脸白得像纸。 他们是练武的,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师父……”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叫赵山河,是铁拳馆的大师兄,也是李三爷最得意的亲传弟子,也就是马三口中那个“天赋极高”的大哥。 赵山河此刻也是一脸的骇然,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躲子弹……那得是到了什么境界?” “我也没见过。” 李三爷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咱们练形意,讲究个明劲、暗劲、化劲。” “我练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暗劲大成,能打出个脆响,能闭住毛孔,这就顶天了。” “要想躲子弹……” 李三爷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那得是『秋风未动蝉先觉』,是『至诚之道』,是可以先知的!” “那是化劲宗师!甚至是……抱丹的神仙人物!” “这陆诚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二十岁的化劲宗师……” 李三爷打了个寒战。 这种人物,別说是他一个小小的铁拳馆,就是当年的义和团大师兄,或者是现在的武林盟主,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爷”。 结果呢? 他手底下这帮不开眼的徒弟,竟然不知死活地去砸人家的场子? 还要废了人家? 这就好比一群蚂蚁,举著牙籤要去捅大象的屁股。 这是灭门的祸事啊! “师父,那……那咋办啊?”马三这会儿也听明白了,嚇得裤襠都湿了,“他、他不会杀上门来吧?” “杀上门来那是给你面子!” 李三爷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还好……” “听说陆宗师虽然手段狠辣,但也讲规矩。” “既然那天在演武场,他只是把你打了一顿,没下死手,说明这梁子还没结死。” 李三爷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山河。” “在!”赵山河一步跨出。 “去,把库房里那根百年的老山参拿出来。还有我那对珍藏的玉胆。” “师父,那是您留著保命的……” “命都要没了,还留个屁!” 李三爷骂了一句,隨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备车,不,备轿子!要八抬大轿!” “写拜帖,措辞要卑微,要恳切!” “明儿个一早,我亲自带著这孽障,去陆府……负荆请罪!” 第五十八章 宗师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踩的 次日清晨。 陆宅后院,雾气昭昭。 顺子、小豆子,还有伤还没好利索的陆锋,正规规矩矩地站在陆诚面前。 “张嘴。” 陆诚没废话,一人弹了一颗洗髓丹进去。 “爷,这是啥?甜的!”小豆子砸吧砸吧嘴。 “別问,咽下去。” 陆诚背著手,“今儿个不练功。顺子,你去把茅房清理乾净,多备点草纸。” “啊?”顺子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肚子里的药力炸开了。 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疼,而是一股子翻江倒海的“通透”。 “咕嚕嚕——” 三人的肚子同时响起了雷鸣般的动静。 “哎哟我的妈呀!” 小豆子捂著屁股,脸都绿了,“师父,我、我憋不住了!” “快跑!” 三道身影跟兔子似的窜向了茅房。 陆诚站在院子里,听著那边传来的动静,笑了。 这洗髓丹,排的是后天浊气,清的是五穀杂粮留下的毒。 拉完了这一次,这三个孩子的资质,哪怕原本是块顽石,也能给磨出玉色来。 …… 很快,前门大街热闹了。 陆宅的大门口,那朱红色的大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閒人。 大家都指指点点,看著那一队穿著黑色练功服,腰扎黄带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汉子。 领头的,正是铁拳馆的馆主,平日里在这南城威风八面的“铁手李”。 今儿个,这李三爷没坐轿子,也没骑马。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陆宅门口的台阶下,双手捧著一张大红拜帖,身后跟著大徒弟赵山河,手里捧著锦盒。 再后面,是那个五花大绑,背上还插著根藤条的马三。 “这是咋了?铁拳馆这是来踢馆?” “踢个屁的馆,你没看那架势?那是来赔罪的!” “嘖嘖,陆老板这面子是真大啊,连李三爷都得低头。” “废话,陆老板那是躲过枪子儿的神仙,谁敢不服?” 日上三竿。 陆宅的大门,“吱呀”一声,终於开了。 出来的不是陆诚,是顺子。 顺子现在也是一身绸缎练功服,精神抖擞,那是陆家大徒弟的派头。 他看了一眼门口这阵仗,也没怵,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 “李馆主,我家师父说了。” “昨儿个练功太晚,刚起,还在洗漱。” “让您……多候著会儿。”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譁然。 这就是晾著啊! 这就是在立规矩,在打脸啊! 换作往常,李三爷这暴脾气早就炸了。 可今儿个,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了笑。 “应该的,应该的。” “陆宗师那是神仙中人,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等等是福分。”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直到快晌午了,顺子才又出来,把大门打开。 “李馆主,请吧。师父在正厅候著呢。” …… 陆家正厅。 地龙烧得热,一进屋就一股子暖意。 陆诚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正在撇著茶沫子。 他今儿个没穿长衫,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显得格外隨意。 但就是这份隨意,在李三爷眼里,那就是高深莫测。 “形意门末学后进,李铁手,携劣徒,拜见陆宗师!” 李三爷一进门,二话不说,纳头便拜。 这可是大礼。 在武林中,除非是见长辈,或者是见那种足以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否则一馆之主是绝不会行此大礼的。 赵山河也跟著跪下,那个被绑著的马三更是把头磕得砰砰响。 “李馆主,这是折煞我了。” 陆诚依旧坐在椅子上,並没有起身搀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陆某人是个唱戏的,担不起这么大的礼。” “担得起!担得起!” 李三爷抬起头,满脸的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惶恐。 “陆宗师那一手『觉险而避』的功夫,那是咱们武林中的神话。” “劣徒有眼无珠,衝撞了真佛。” “今儿个,我是把这畜生带来了。” 李三爷一回头,厉声喝道: “还不给陆宗师赔罪!” 马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陆爷,陆祖宗,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 “行了。” 陆诚摆摆手,有些不耐烦。 他看向李三爷,眼神中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下,李三爷的底子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气血有些衰败了,但骨架子还在,丹田里有一股气,虽然不强,但很凝练。” “这是……暗劲?” 陆诚心里有了数。 这不就是他要找的“明白人”? “李馆主,既然来了,就別演这齣苦肉计了。” 陆诚放下茶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那马三虽然混蛋,但那天在演武场,我已经打过他了。” “我陆诚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也讲究个一事不再罚。” “鬆绑,让他滚到外头跪著去,別脏了我的地毯。” 李三爷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说明,命保住了。 “多谢陆宗师宽宏大量!多谢!” 李三爷赶紧让人把马三拖出去,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陆宗师……” 李三爷从赵山河手里接过锦盒,双手奉上。 “这是咱们铁拳馆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另外……” 李三爷顿了顿,试探著说道。 “为了给陆宗师赔罪,我在『丰泽园』定了一桌。” “不知陆宗师肯不肯赏个脸,移步一敘?” 丰泽园。 那可是八大楼之首,那是真正达官显贵吃饭的地界儿。 陆诚看了一眼李三爷,又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清亮,站得笔直的大徒弟赵山河。 他笑了。 “好。” “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跟李馆主討教討教。” …… 丰泽园的二楼雅间,名叫“紫气东来”。 这屋里全是红木家具,墙上掛著张大千的画,桌上摆的是景德镇的细瓷。 菜还没上,先上了四乾果、四鲜果、四蜜饯。 陆诚坐在主位,李三爷作陪,赵山河站在师父身后倒酒。 酒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温得恰到好处。 “陆宗师,请!”李三爷举杯。 陆诚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没动筷子。 他看著李三爷,开门见山。 “李馆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陆诚是个野路子,功夫是自个儿瞎练的。” “哦?”李三爷一愣,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自个儿瞎练? 瞎练能练到躲子弹? 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陆宗师太谦虚了,这般天赋,那是祖师爷赏饭吃。”李三爷赔笑道。 “不。” 陆诚摇摇头,神色认真。 “我没骗你。” “我练到了现在的境界,感觉身子里有股劲儿,怪得很。” “我想硬,它有时候软;我想快,它有时候黏。” “就像是……身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我听说形意门讲究个『三层道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 “不知李馆主能不能给我解解惑,这明劲之后,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第五十九章 搭手盘道,摸不到的底 丰泽园,“紫气东来”雅间。 花雕酒的香气在暖阁里氤氳,混杂著葱烧海参那股子浓郁的酱香味儿。 但这桌上的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凝滯。 李三爷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双练了几十年拳,早已浑浊却精明的老眼,死死盯著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人。 “瞎练?” 李三爷乾笑两声,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那是明显的不信。 “陆宗师,您这就拿老朽开涮了不是?” “五步之內,觉险而避,那可是化劲大宗师才有的『至诚之道』。您跟我说这是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 “这就好比说,有人在家里自个儿烧砖,烧著烧著,盖出了一座紫禁城。您觉得,这理儿通吗?” 旁边的赵山河也低著头,给陆诚续茶,心里却在嘀咕:这陆爷也太能装了,这等境界,哪怕是在娘胎里就开始练,没个名师指点,没个几十年的火候,根本摸不著边。 陆诚没急著解释。 他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入口软糯,葱香浓郁。 这丰泽园的大厨手艺確实地道,这一盘子就要五块大洋,够寻常人家吃仨月的。 咽下海参,陆诚放下筷子,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李三爷,眼神清澈,透著股子让人没法怀疑的诚恳。 “李馆主,我是唱戏的,戏台上讲究个『真听真看真感觉』。” “那日在广和楼,那张啸林拔枪的一瞬间,我也没多想。” “就是觉得……眉心那块儿肉,跳得慌。后脑勺那根筋,凉颼颼的。” “身子骨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就偏了那么一下。” “至於什么『至诚之道』,什么『化劲』,我是真不懂。” 陆诚摊了摊手,把袖口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要不,您给掌掌眼?” “搭把手?” 这是武行里的规矩,“搭手”。 不真打,就是手腕子一碰,听听对方的劲儿。是骡子是马,一搭便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李三爷眼神一凝。 这是个机会。 他太想知道这年轻人的底细了。如果是真化劲,那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劲力圆润无瑕,根本摸不到边。 “那……老朽就冒犯了。” 李三爷告了声罪,站起身,那股子宗师的架子也端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个暗劲大成,但在这四九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两人的手,在那张红木圆桌上方,轻轻碰到了一起。 接触的一瞬间。 李三爷並没有感觉到什么排山倒海的大力,反倒觉得陆诚的手腕子,软绵绵的,没啥骨头似的。 “嗯?” 李三爷眉头微皱,试探著发了一股“钻劲”。 这股劲,那是洪拳的底子,像个锥子一样,顺著陆诚的毛孔就要往里钻。 若是明劲手,这一下就得本能地崩劲反抗。 若是暗劲手,这一下就能“听”出对方的虚实。 可就在这股劲儿刚一入体。 轰! 李三爷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那股子劲儿,像是钻进了一个火药桶。 陆诚的体內,那股子庞大得嚇人的劲力,根本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约束。 就像是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龙,感应到了外来的挑衅,瞬间暴起! “崩。” 没有任何招式。 就是纯粹的,庞大到不讲道理的……暗劲! 李三爷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身子瞬间麻了,那股子反震力顺著胳膊直衝心臟,震得他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蹬蹬蹬。” 李三爷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把那实木的椅子都压得“咯吱”乱响。 “师父!”赵山河大惊失色,就要拔刀。 “別动!!” 李三爷厉声喝止,他一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粗气,眼神里全是惊骇,还有一丝……细思极恐的战慄。 他死死盯著陆诚,像是看一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这……这劲儿……” “纯,太纯了,比我练了四十年还要精纯十倍!” “但这劲儿……是死的,是没长眼睛的!” 想到这,李三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脑海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灌顶?! 这绝对是传说中的灌顶大法!可是……这怎么可能?! 李三爷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要知道,武道修行,一步一个脚印。 明劲练骨,暗劲练髓,化劲练神。 普通的暗劲大师,根本做不到將自身功力传给他人,那会气血两亏而死。 就算是化劲宗师,那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但也仅仅是將劲力练到了出神入化,想要做到这种近乎“逆天改命”的灌顶,也绝无可能! 化劲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想要將如此庞大、精纯,足足数十年的功力,完美地封存在另一个人的体內,而不伤其分毫…… 这得是对气血的掌控达到了“锁住金丹”的地步,是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前置! 这是……抱丹!! 这两个字一在脑海中浮现,李三爷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抱丹大宗师! 那是传说中的境界,那是陆地真仙! 放眼整个中原武林,也就那几个在深山老林里闭死关、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活化石,或许才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而这种人物,把一身功力看得比命还重,除非是亲生儿子,或者是那种能继承衣钵的唯一传人,否则绝不可能损耗自身修为去成全別人。 衣钵传人……这陆诚,难道是一位抱丹大能的衣钵传人?! 李三爷越想越怕,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动了这种人的徒弟,那就是跟一位抱丹大宗师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人家要是想灭铁拳馆,也就是吹口气的功夫! 不对,若是从小培养,陆诚不该不懂怎么运劲。这劲力虽强却乱,说明是刚得不久…… 李三爷看著陆诚那张年轻、俊朗,透著股子灵气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了!才情! 这陆诚唱戏是一绝,那是祖师爷赏饭。唱戏讲究个“情”字,练武讲究个“悟”字。才情无双者,往往悟性逆天。 莫非……是陆诚在台上唱戏时,那股子惊天的才情,引来了一位路过的道家抱丹大能? 那位大能见其资质上佳,犹如璞玉,一时兴起,也是无为而治,隨手为之,便將这十年功力灌注给了他?! 想到这里,李三爷不仅没有放鬆,反而更加恐惧了。 隨手为之? 那得是什么样的境界,什么样的气魄? 这比精心培养更可怕!因为这代表著陆诚是被“天”选中的人,背后站著一尊他李三爷连仰望都没资格的神! 北平城虽大,有化劲高手坐镇,但这抱丹境界的神仙人物……他听都没听过。 太恐怖了……我这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啊! 李三爷擦了一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再看陆诚时,那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敬畏,简直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像。 陆诚收回手,看著李三爷那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脸色,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脑补了什么,但也知道效果达到了。 “李馆主,可看出来了?”陆诚淡淡问道。 李三爷猛地回神,赶紧端起茶杯,手还在剧烈地颤抖,喝了一口压压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是谦卑。 “陆……陆爷。” “老朽托大,说句实话。” “您这身功夫,邪性,太邪性了。” “您体內的这股子暗劲,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精纯得不像话,简直就像是……像是天地赐予的福分。” “但您……確实缺了样东西。” 陆诚身子前倾,神色肃穆:“缺什么?”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缺『意』。” “意?” “对,心意的心,意念的意。” 李三爷嘆了口气,也算是彻底放开了,开始给陆诚摆龙门阵。 “咱们內家拳,讲究个『內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您现在,是有力,有气。” “但您的『心』和『意』,没合上。” “这就好比您手里有百万大军,个个都是虎狼之师,但帅帐里头,没有元帅!” “这兵一多,没个领头的,那不就自个儿跟自个儿打架吗?” 陆诚听得如痴如醉。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毛病吗? 明劲是刚,暗劲是柔。 这两股劲在他身体里,因为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官”,所以互相掣肘。 想刚的时候,柔劲拖后腿;想柔的时候,刚劲又冒头。 “那……这『意』怎么练?”陆诚追问。 这可是关乎他能不能更进一步,甚至能不能活得长久的大事。 毕竟体內两股劲天天打架,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李三爷沉默了。 他看著陆诚,眼神闪烁。 这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若是能帮陆诚把这关过了,那就是“半师”之谊! 在这个乱世,能让一个身后疑似站著抱丹大能的宗师欠下半师之谊,那铁拳馆以后在北平城,那就是横著走! “陆宗师。” 李三爷一咬牙,压低了声音。 “这练『意』,靠嘴说不行,靠练拳架子也不行。” “得靠『观想』。” “古时候的高手,为了练出真意,那是得看『根本图』的。” “根本图?”陆诚一愣。 第六十章 白虎衔尸图!(求一下追读义父们!!) “对。” 李三爷神色庄重。 “形意拳脱胎於心意六合拳,那是岳飞传下来的杀伐大术。” “要想把这『心意』练出来,统领这一身的气血,必须得有一副能镇得住心猿意马的图。” “我看您走的是形意路子,而且这股子杀气重。” “寻常的『五行图』、『十二形图』,恐怕压不住您这身桀驁不驯的劲儿。” 陆诚心中一动。 他的功夫,那是系统给的,是杀出来的。 尤其是那【虎豹雷音】和【钓蟾劲】,都是霸道至极的法门。 普通的图,確实未必管用。 “那李馆主手里,可有这种图?”陆诚问道。 李三爷面露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爷,我不瞒您。” “我铁拳馆能在这南城立足,靠的就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一幅【铁狮镇门图】。” “这是一幅中品的根本图。画的是一头重达千斤的铁狮子,蹲守山门,风雨不动,威严自生。我练了四十年,观想的就是这头铁狮子,练出了一身如铜墙铁壁般的横练筋骨,和那一股子『镇』字诀的沉稳暗劲。” 说到这,李三爷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看著陆诚那双充满了求知慾,且眼底深处隱隱有金光流转的眸子,心里头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掐灭了。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流了下来。 不行!绝对不行! 李三爷在心里疯狂地咆哮,手指都在哆嗦。 这【铁狮镇门图】虽然是中品,放在江湖上也能让人抢破头。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 这陆诚是谁?这可是疑似被哪位游歷红尘的道家抱丹大宗师,隨手灌顶了十年功力的绝世璞玉啊! 练武之人,第一次观想出来的『意』,那就是定了一辈子的基调,是地基中的地基! 若是第一次观想的是狮子,那以后也就是个狮子。若是观想的是龙,那未来才有可能是龙! 李三爷越想越怕,后背瞬间湿透了。 那位从未露面的抱丹老神仙,既然肯耗费功力为他灌顶,那就是把他当成了衣钵传人,甚至是当成了亲儿子在养!那是寄予了厚望,指望著他將来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 我要是这时候不识好歹,把自个儿这幅不上不下的【铁狮镇门图】拿给陆诚看…… 这就好比人家明明是真龙的命格,我非给人家塞了一张土狗的图,这就等於把陆诚这块绝世璞玉给练废了,给练『窄』了! 若是让那位抱丹老祖宗知道了,他精心培养的徒弟,被我用一张破图给毁了第一次『立意』的机会…… 李三爷打了个寒战,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陆地真仙,一巴掌拍下来,把他这小小的铁拳馆连人带房子拍成齏粉的恐怖画面。 那时候,別说我这条老命,就是我铁拳馆上下几十口子,都得被那位老祖宗给平了。 抱丹宗师的怒火,谁承受得起? 不能给,这图绝对不能给他看,给了就是害我自个儿。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像是烫手一样,赶紧把那包著【铁狮镇门图】的油布包又塞回了怀里,塞得死死的。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变得更加谦卑,甚至带著几分惶恐。 “陆爷,我这图……不行。” “啊?”陆诚一愣,“怎么就不行了?” “太糙,太次,配不上您!” 李三爷斩钉截铁地说道,把自家的传家宝贬得一文不值。 “我这铁狮子,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死物,只有一股子笨力气。您这身功夫,那是天上的云,是海里的龙,若是观想我这图,那是误人子弟,是把您往沟里带啊!” “若是让您……咳咳,让您家里的长辈知道了,怕是得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陆诚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家里长辈? 但他看李三爷那副讳莫如深,嚇得脸都白了的样子,也没多问。 “那依李馆主的意思,这北平城里,可有好一些的图?” “有,且只有一幅!” 李三爷眼神变得神秘,甚至带著一丝狂热。 “那是一副……能让人看一眼,就魂飞魄散的凶图。” “哦?”陆诚眼睛亮了。 “『四民武术社』的社长,刘德宽刘老爷子的再传弟子,如今的形意门执牛耳者……刘社长!” “他手里,有一副传了几百年的……【白虎衔尸图】!” “白虎衔尸?” 这四个字一出,陆诚只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皮肉,突突地跳了两下。 好凶的名字。 光听著,就透著股子血淋淋的煞气。 “没错。” 李三爷见陆诚来了兴趣,也不藏著掖著了,给自个儿倒了杯酒,润了润喉。 “这图,那是老物件了,来头大得嚇死人。” “传说是明末清初,一位气血已至枯败之年,但拳意早已通神的大宗师,为了寻求最后一步『打破虚空』的契机,孤身入了长白山死关。” “在那极寒的绝地里,他没遇著老虎,却遇著了传说中的……『彪』!” 李三爷说到这,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古语云:虎生三子,必有一彪。这彪是被母虎遗弃的恶种,在那极寒之地茹毛饮血,不知吞食了什么天材地宝,竟然没死,反倒长成了一头通体雪白、体若牛犊的异兽虎王!” “当时,那头彪刚猎杀了一头成年黑熊,嘴里衔著血淋淋的熊尸,在漫天风雪中驀然回头,与那位大宗师……对视了一眼。” 李三爷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那个画面就在眼前。 “就这一眼!” “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扑杀。那畜生眼里的凶威、煞气,还有那股子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神』,竟然硬生生將那位大宗师仅存的心神,当场震碎!” “那是真正的……一眼瞪死宗师!” “那位大宗师是凭著最后一口不甘的怨气爬回去的。回屋之后,没说一句话,呕心沥血,以指蘸血,画下了这幅图。” “图成的一剎那,大宗师笔落人亡,气绝身死!” “这图里,藏著的不仅仅是形意拳的虎形真意,更是那头绝世凶兽的『神』,和一位大宗师临死前全部的『精气魂』!” 想来也只有这等凶物,这等极品的根本图,才配得上陆诚这身来歷不明的恐怖功力。 也只有推荐这幅图,那位背后的抱丹老祖宗,才挑不出我的理来! 李三爷在心里暗暗擦了把汗,觉得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陆诚听得心驰神往。 一眼瞪死宗师?笔落人亡? 这《白虎衔尸图》,听著就不像是凡间的武学,倒像是修仙界流出来的观想图了。 但他不仅没怕,体內的血液反而开始沸腾。 他有【虎豹雷音】,有【火眼金睛】,身子骨早就打熬得跟真的虎豹似的。但他缺的就是这最后的一点“神”。 画龙点睛,缺的就是这一笔! 若是能降服这画中的“彪”,观想出真正的白虎真意,那体內的明暗两股劲力,就有了一个霸道无边的“统帅”。 “但这刘社长……” 陆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有些迟疑。 “我与他素未谋面,这等传家宝,他肯借我看?” 武林中人,对这种“根本图”看得比命还重。 那是那一门的根基,是秘不示人的宝贝。 別说是外人,就是亲传弟子,不到火候都不给看,生怕心性不够,看了走火入魔。 “嘿,若是旁人,那肯定是门儿都没有。” 李三爷咧嘴一笑,透著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但您陆宗师不一样啊。” “广和楼那一战,您那是给咱们北平武行长了脸了!” “那四民武术社,虽然名头大,但这几年被南方来的拳师,还有这帮关外的过江龙,挤兑得也不轻。” “刘社长那人,我是知道的,最是个爱才如命,又护犊子的主儿。” “那天您在台上杀得血流成河,他在楼上包厢里,那是拍手叫好啊!” “而且……” 李三爷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我听说,那奉天班子虽然灭了,但他们背后的东北军那边,可没打算善罢甘休。” “最近有不少关外的年轻高手,正在往北平赶,甚至还来了几个潜龙榜的世家子弟……” “这时候,咱们北平武行,急需一桿大旗!” “您,就是这杆旗!” “只要您肯去,只要您露一手真功夫,哪怕是为了拉拢您,这图,他也得借!” 陆诚听明白了。 这就是江湖,这就是利益交换。 他需要图来突破,北平武行需要他这个“能打的”来撑场面。 一拍即合。 “好!” 陆诚一拍桌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事儿,还得劳烦李馆主引荐。” “只要能借阅此图,算我陆诚欠你一个人情。” 李三爷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站起身,抱拳一礼。 “陆宗师言重了!” “能为您牵马坠蹬,那是老朽的荣幸。” “择日不如撞日,咱们这就去!” 第六十一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出了丰泽园,日头偏西,把前门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三爷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既然抱上了这根粗大腿,那是半刻也不敢耽误。 两人也没坐车,就这么一前一后,溜达著往西城走。 四民武术社,坐落在西城太平桥。 这地界儿清静,没天桥那么喧闹。 还没进胡同,就听见里头传来整齐划一的“哼哈”声,声震瓦砾,透著股子名门正派的底蕴。 路上,李三爷还给陆诚简单介绍了下。 这四民武术社可不简单,那是庚子年间就立下的招牌,旨在“强国强种”,里头的教头都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跟那种跑江湖卖艺的把式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形意大宗师刘德宽刘老爷子,那是跟八卦掌董海川、太极拳杨露禪称兄道弟的人物。 如今这社长刘文华,是刘老爷子的亲侄子,也是尽得真传的掌门人。 到了门口。 两扇黑漆大门敞开著,门口没掛什么花哨的幌子,就两块黑漆木牌,一边写著“强种保国”,一边写著“尚武精神”。 门楣上头,一块斑驳的匾额……【四民武术社】。 这地界儿,在北平武林那是“祖庭”一般的存在。 讲究的是有教无类,士农工商皆可习武,故名“四民”。 台阶上,站著两个穿著青布短打的青年,腰板挺得跟標枪似的,眼神锐利。 “李师叔?” 其中一个青年认出了李三爷,拱了拱手,但身子没动,眼神却落在了李三爷身后的陆诚身上。 陆诚今儿穿得隨意,月白长衫,手里没拿枪,看著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富家公子哥,甚至有点像是个教书先生。 “这位是……”那青年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轻视。 这四民武术社是形意门的大本营,往来无白丁,不是武林名宿就是军政要员。 带个“小白脸”来,这算怎么回事? “这位是陆诚,陆宗师。”李三爷赶紧介绍,语气恭敬,“我特意请来见刘社长的。” 李三爷怎么说也是一馆之主,在这两个后生面前,竟然还得赔著笑脸。 “陆诚?” 那青年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哦——就是那个最近在天桥唱戏唱红了,听说还会两手功夫的角儿?” “听说昨儿个在广和楼闹得挺大?把那张啸林给废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虽然广和楼一战传得神乎其神,但在这些正统武馆弟子的眼里,外面的传言多半是夸大其词。什么躲子弹?那是说书先生的段子吧! 在他们看来,戏子就是戏子,哪怕会点功夫,也是花拳绣腿,哪能跟他们这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正统传人比? “既然是唱戏的,那我也就不拦著了。” 青年让开半个身位,但那只脚却横在了门槛上,似笑非笑。 “不过,咱们武术社有规矩。” “文人走侧门,武人过横樑。” “陆老板既然是『宗师』,想必这腿脚功夫了得,不如给我们露一手?从这……” 他指了指那两米多高的门梁。 “翻过去?” 这哪是试探,分明是刁难,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武行里的老规矩向来如此,这帮自詡正统的传人,打从骨子里就排斥陆诚这样的野路子。 正应了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帮心高气傲的弟子,就是要借著由头,杀杀这个半路杀出的『野路子』的威风。 李三爷脸色一变,刚要发火。 陆诚却伸手拦住了他。 陆诚看著那个横著脚,一脸戏謔的青年,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翻过去?” 陆诚摇了摇头。 “那是猴子干的事儿。” “我陆诚走道,从来都是走大路,走正门。” 话音未落。 陆诚迈步了。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重一分。 当他走到那青年面前三尺处时。 轰! 一股无形的,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场,瞬间压了下来。 那不是劲力,是【忠肝义胆】结合【乱世梟雄】的威压,再加上入了暗劲后,那种气血对普通人的天然压制! 那青年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猛兽给盯上了,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后背。 他想动,想把脚收回来。 可是,腿不听使唤! 那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在剧烈地颤抖。 陆诚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就在陆诚的衣摆即將碰到那条拦路腿的一剎那。 “噗通。” 那青年终於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精神压力,双膝一软,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陆诚面前! 这一跪,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著都疼。 陆诚脚步未停,甚至连衣角都没乱,直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大门。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门口迴荡。 “下盘不稳,心浮气躁。” “这站桩的功夫,还得回去练个十年。” 门口,另一个看门的弟子早就嚇傻了。 他眼睁睁看著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师兄,被人一个眼神就给“瞪”跪下了,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这……这是什么妖法?! 李三爷跟在后面,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同时也更加敬畏。 这就是宗师。 不战而屈人之兵! 杀人诛心啊! 进了二门,便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比起陆家那个改建的后院,这才是真正的练武之地。 地上铺著黄土,压得实实的。两边摆满了石锁、石担、梅花桩。 几十个穿著白褂子的弟子正在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而在演武场的正北面,一张太师椅上,坐著个穿著长衫的中年人。 面如满月,頜下留著短须,手里端著紫砂壶,眼神如电,正盯著场中的弟子们。 这便是四民武术社的社长,形意门名宿,刘社长。 也就是那天在广和楼二楼包厢,亲眼目睹陆诚躲子弹的那位高人。 “刘社长!” 李三爷紧走几步,高声喊道。 刘社长闻声抬头,目光越过李三爷,直接落在了陆诚身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並没有火花四溅。 刘社长放下了茶壶,原本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如同见到了失散多年亲兄弟般的笑容。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了下来。 “陆老弟!” “那日在广和楼一別,我是夜不能寐,正想著什么时候去拜访,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 第六十二章 北平武林的「潜龙」 这一声“陆老弟”,把在场所有练拳的弟子都给震住了。 社长那是何等身份? 在这北平武林,那是执牛耳者!平日里见了那些个馆主、鏢头,那都是端著的。 今儿个,怎么对一个这么年轻的后生如此客气? 还称兄道弟? “刘社长客气了。” 陆诚不卑不亢,抱拳一礼。 “陆某是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事相求。” “哎,什么求不求的。” 刘社长一把拉住陆诚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很,显然也是在试探。 入手温润,筋肉虽然放鬆,但一旦受力,立刻就会生出一股子绵绵不绝的反弹之力。 “果然,最少都是暗劲了!” 刘社长心里暗暗点头,更加確信了那日的判断。 “走走走,进屋说话。” 刘社长拉著陆诚就要往內堂走。 就在这时。 演武场上,一个正在练枪的年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眉宇间透著股子傲气。 他手里的那杆大枪,比寻常的要长出三尺,枪头也不是常见的菱形,而是带著倒鉤的“透甲枪”。 “慢著!” 那年轻人大喝一声,提枪走了过来。 “师父,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能躲子弹的陆老板?” 刘社长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呵斥道: “子平,不得无礼!这是你陆师叔!” “师叔?” 叫子平的年轻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著陆诚。 “师父,咱们武术社是讲真本事的地方。” “外面传得再神,那也是传言。” “我霍子平不信邪。” “我想跟这位陆『宗师』搭把手,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资格,让您这般礼遇!” 霍子平! 听到这名字,李三爷在旁边低声对陆诚说道: “陆爷,这小子是天津霍家的,也就是霍元甲那一脉的旁支。天赋极高,是这四民武术社的大师兄,也是这次『潜龙榜』上,咱们北平最有希望进前十的苗子。” “潜龙榜?” 陆诚眉毛一挑。 又是这个词。 看来这民国武林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胡闹!退下!”刘社长有些掛不住脸了,刚要发火。 陆诚却笑了。 他鬆开刘社长的手,转过身,看著这个一脸战意的霍子平。 “你想试?” “对!” 霍子平大枪一抖,枪花绽放,嗡嗡作响。 “既分高下,也决……” “停。” 陆诚摆摆手,打断了他那种江湖切磋的套话。 “你是刘社长的爱徒,也是北平武林的希望。” “我若是出手伤了你,刘社长面上不好看。” 霍子平一听这话,脸都气红了。 “你狂什么?!还没打呢你就……” “不用打。” 陆诚走到旁边的兵器架上,目光扫过那一排兵器,最后並没有选那些趁手的红缨枪,而是隨手抽出了一根用来练基本功的白蜡杆子。 没有枪头,没有枪缨,就是一根光溜溜,甚至有些微弯的木棍。 “我就站在这儿。” 陆诚单手持棍,將白蜡杆子往身侧一横,摆出了一个最基础,最不起眼的“拖枪式”。 “你用你最强的一招,攻过来。” “只要你能逼我退半步,或者是让我手里这根棍子落地。” “就算我输。” “以后我见了你,绕道走。” “若是你做不到……” 陆诚眼神一冷,那股子从广和楼杀出来的血气瞬间瀰漫开来。 “那就给我老老实实去一边站著,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 “你!!欺人太甚!!” 霍子平气炸了。 拿根破木棍就想贏他的家传钢枪?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好!这是你自找的!” 霍子平不再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跺地,浑身大筋崩起,整个人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態。 “杀!” 他一声暴喝,手中那杆特製的精钢透甲枪如龙出海。 这一枪,没有花哨,没有试探。 就是霍家枪法里最狠的一招……“透心钻”! 这一招讲究的是“拧”字诀。 枪出如龙,枪身在手中高速旋转,带著一股子螺旋的钻劲,直奔陆诚的咽喉而去。 空气被这旋转的枪尖撕裂,发出刺耳的“呜呜”声。 这一枪若是扎实了,別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三层牛皮甲也能钻个通透! 周围的弟子们都屏住了呼吸,刘社长也没拦著,他也想看看,陆诚这“瞎练”出来的功夫,到底怎么用一根木棍破这必杀一枪。 面对这带著死亡气息的一枪。 陆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枪尖离他咽喉只有一尺的瞬间。 他的瞳孔中,金光骤然一闪。 【火眼金睛】! 慢。 太慢了。 在陆诚眼里,霍子平这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全是破绽。 “枪法太艷,劲力太散。” 陆诚心中冷哼。 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闪避,没有复杂的变招。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向上一抬,隨后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地砸了下来。 用的正是林家枪法中最朴实无华,却也最霸道的一招……“崩”! 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枪法,不讲究好看,讲究的是战场杀伐,讲究的是“硬碰硬”! “嗡——!!” 陆诚体內的【钓蟾劲】瞬间爆发。 一股庞大的气血之力,顺著他的脊椎、大臂,疯狂灌入那根白蜡杆子中。 原本柔软的白蜡木,在这一瞬间,竟然变得比钢铁还要坚硬,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雷音! “走!” 陆诚一声断喝。 白蜡杆子带著万钧之力,精准无比地砸在了霍子平那高速旋转的精钢枪桿上。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寺庙里的铜钟被巨锤轰击。 火星子竟然从木头和钢铁的接触点溅射而出! 霍子平原本以为对方会用巧劲去“拨”或者“挑”。 但他万万没想到,陆诚竟然是用“砸”!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根木棍砸中,而是被一根从天而降的房梁给轰中了。 那股子恐怖的“崩劲”,蛮横地打断了他枪身上所有的旋转之力。 “啊!” 霍子平惨叫一声。 他双手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那股巨大的震盪力顺著枪桿传导到他全身,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他根本握不住枪! “嗖——” 那杆精钢大枪直接脱手飞出,在空中打著旋儿飞出了十几米远,“噗嗤”一声,深深地插在了演武场的黄土墙上,枪尾还在剧烈颤抖。 而霍子平本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但这还没完。 陆诚手中的白蜡杆子,在砸飞了钢枪之后,並没有停下。 而是顺势往下一压,又往前一送。 林家枪法……“扎”! 这根没有枪头的木棍,此刻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锋利。 “呼!” 风声呼啸。 白蜡杆子的顶端,稳稳地停在了霍子平的咽喉前半寸处。 甚至因为速度太快,带起的劲风刺得霍子平喉结生疼,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霍子平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木棍,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口唾沫都不敢咽。 只要陆诚的手稍微往前送那么一寸。 这根木棍,就能凭著那股子暗劲,直接捅穿他的喉咙! 一招。 硬碰硬的一招。 以木破铁,以拙破巧!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看著陆诚,看著那根平平无奇的白蜡杆子。 陆诚缓缓收棍。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已经因为承受不住巨力而裂开了一道纹路的白蜡杆,隨手將其扔在地上。 “林家枪法,讲究个『大枪无遮拦』。” 陆诚看著地上的霍子平,语气平淡。 “你的枪,花架子太多,想著用旋转的巧劲去钻人。” “若是遇到力气比你小的,你能贏。” “但若是遇到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陆诚俯下身,眼神如刀。 “你这枪还没钻出去,人就已经被砸烂了。” “回去练练大杆子吧,把这身虚劲儿练实了,再来跟我谈高下。” 这一刻。 霍子平眼中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羞愧。 他终於明白,什么是宗师,什么是……天高地厚。 “好!好一个大枪无遮拦!” 刘社长此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陆诚的手臂,眼中满是狂热。 “这等刚猛霸道的崩劲,这等入木三分的眼力……” “陆老弟,你这哪是瞎练啊,你这是得了兵家枪法的真传啊!” “请!快请!咱们进屋,好好喝一杯!” 刘社长亲自引路,带著陆诚往內堂走去。 这四民武术社的院子极大,分东西两跨院。东院传来哼哈的练拳声,西院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穿过竹林,是一间雅致的正堂。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却带著几分忧虑的声音,似乎正在和人商议著什么大事。 “……关外那边,这次来势汹汹啊。” “听说那个『潜龙榜』上的第七名,那是纳兰家的世子,叫纳兰元述,已经过了山海关,直奔北平来了。” “这小子练的是八极拳,刚猛无铸,已经在天津卫挑了三家武馆了,没留一个活口。” “咱们北平,年轻一代谁能挡?” 陆诚正要迈过门槛的脚步微微一顿。 纳兰元述? 八极拳? 这名字听著耳熟,倒是个狠角色。 看来这北平城的武林,比那戏台子上的折子戏,还要热闹得多啊。 第六十三章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四民武术社,內堂。 这一进院子,比起外头的演武场,那是真清净。 几竿翠竹,一壶清茶,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写的都是“静以修身”、“武德充沛”之类的句子。 刘社长拉著陆诚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嘴里还不住地讚嘆。 “陆老弟,刚才那一棍『崩』字诀,使得那是真地道。不仅破了子平的旋转劲,还留了几分余地,也就是你,换个人早就把那小子手腕子震碎了!” 陆诚微微一笑,客气了两句。 身后的李三爷满脸堆笑地跟著。 而那个刚才还傲气冲天的大师兄霍子平,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最后面,还没从那一棍的打击中缓过劲儿来。 几人刚一进屋,就见那太师椅上,早已坐著一位老者。 这老者穿著紫酱色对襟绸褂,鬚髮皆白,手里盘著两颗被岁月磨得油光鋥亮的老文玩核桃。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眼皮一抬,那双眼亮得跟鹰似的,透著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 这人正是北平“通背拳”的名宿,也是武林盟的长老,侯振山,人送外號“侯快手”。 “哎呦,侯老,让您久等了!” 刘社长一见老者,赶紧鬆开陆诚的手,上前两步告罪。 “刚才在演武场遇上了点精彩事儿,耽搁了一会儿。” “无妨。” 侯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目光越过刘社长,直接落在了那一身月白长衫的陆诚身上。 年轻。 太年轻了。 看著也就二十出头,那手上白白净净的,连个老茧都瞧不见,哪像个练家子?倒像是个前门外听曲儿遛鸟的少爷秧子。 “这位就是文华你曾提过的……陆诚?” 侯老爷子这话里,透著三分客气,七分怀疑。 毕竟“躲子弹”这事儿,传得太邪乎,没亲眼见著,谁心里都犯嘀咕。 “正是!” 刘社长侧身引荐,语气里满是推崇。 “陆老弟,这位是咱们北平武林的泰斗,侯振山侯老爷子。侯老,这位就是前阵子在广和楼,一枪挑了滑车,又徒手接了子弹的……陆诚,陆宗师!” 陆诚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个晚辈礼。 “晚辈陆诚,见过侯老。” “嗯。” 侯老爷子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待眾人落座,茶水奉上,屋里的气氛却並没有因为刚才外面的热闹而变得轻鬆,反而迅速沉闷了下来,像是一场雷雨前的低气压。 刘社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端起茶杯嘆了口气,看向陆诚。 “陆老弟,实不相瞒。今儿个侯老特意过来,其实是有件棘手的大事,想跟咱们商量。” “哦?”陆诚放下茶杯,“愿闻其详。” “关外那边,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侯老爷子接过了话茬,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煞气逼了过来。 “那个叫纳兰元述的小子,已经过了山海关,直奔北平来了。” “他是『潜龙榜』前十的狠角色。” “什么叫潜龙榜?” 见陆诚似乎有些疑惑,侯老爷子解释道: “那就是民国武林的『生死状』!这榜上的,都是三十岁以下,各门各派压箱底的天才。那是拿人命堆出来的排名。” “纳兰元述练的是八极拳,那是『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的刚猛路子。” “他在天津卫,连挑了三家武馆,八极拳的『猛虎硬爬山』,一掌下去,把人天灵盖都给拍碎了!” “现在,他衝著北平来了。” 说到这,屋里的气氛更沉重了。 刘社长看著陆诚,眼神热切中带著一丝恳求。 “陆老弟,咱们北平武林,虽然底蕴深,但这几年……青黄不接啊。” “子平这孩子虽然天赋不错,但刚才你也看见了,比起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还是嫩了点。” “我们这帮老骨头要是出手,那是以大欺小,贏了不露脸,输了……这张老脸就没地儿搁了。” “所以……” 刘社长顿了顿,郑重说道: “咱们想请陆老弟,在关键时刻,给咱们北平武林……撑个场子!” 这是一份重託。 也是一份巨大的麻烦。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带著股子豆香味。 “刘社长。” 他放下茶杯,並没有直接接下这杆大旗,反而摇头笑了笑,脸上带著几分自嘲。 “二位前辈抬举了。我就是个唱戏的,涂脂抹粉混口饭吃,什么『潜龙榜』,那是大侠们爭的名头,跟我这下九流不沾边。” “他唱他的武戏,我哼我的二黄。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动。” “但……” 陆诚话锋一转,轻轻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叶沫子,语气淡然。 “若是这戏唱野了,把这四九城的台子都给拆了,让我没地儿下脚……” 他抬起眼皮,眸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半点杀气。 “那我也只能做个不懂规矩的看客,上去把他……请下来。” 这话说得平淡,但那股子底气,却让侯老爷子眼皮一跳。 好狂的口气! 那可是纳兰家的世子,是八极拳的传人! “好!” 刘社长却是一拍大腿,他看中的就是陆诚这股子“宗师”的傲气。 “有陆老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对了,刚才李馆主说,你想借阅我那幅……画?” 提到正事,陆诚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正是。” “陆某修行到了瓶颈,体內劲力虽然充沛,但却少了一股『神』来统领。” “听说刘社长手里有一幅【白虎衔尸图】,乃是大宗师绝笔,特来求得一观。” 陆诚这话刚一落地,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刘社长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 旁边的侯老爷子更是直接停下了手里盘著的核桃,那双鹰眼死死盯著陆诚,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那个……陆老弟啊。” 刘社长放下茶杯,语气有些迟疑。 “你刚才说……你体內劲力充沛,却少了『神』来统领?” “正是。”陆诚点头。 “这不对啊。” 刘社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陆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寻开心?” “刚才在外面,你那一棍子崩飞了子平的钢枪,那股子刚猛无铸的劲力,那是实打实的明劲巔峰,甚至已经有了暗劲的透骨之意。” “咱们练內家拳的,讲究个『內三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这『立意』,那是练出暗劲之前就该有的功夫啊!若是没有『意』领著,这『气』怎么走?这『力』怎么发?” 侯老爷子也在一旁插话,语气严肃。 “是啊,年轻人。” “不管是形意、八卦还是太极,那都是先练意,再练力。” “意到气到,气到力到。” “你现在既然已经练出了如此精纯霸道的暗劲,那说明你的『意』早就该圆满了才对。” “怎么可能反过头来,说是有了力气,却没了意?” “这不是本末倒置,骑驴找驴吗?” 两位宗师级的人物,此刻都是一头雾水。 在他们的武学认知里,陆诚这就像是一个人已经盖好了万丈高楼,却突然跑过来说自己没打地基。 这不合常理啊! 除非……这小子是在藏拙,或者是在戏耍他们? 第六十四章 虎入人心,一眼万年! 陆诚闻言,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心中苦笑。 他这身功夫全是系统灌顶和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哪懂什么循序渐进的道理? 他是真不知道,原来正常人练武,是先有意后有力。 正当场面有些尷尬的时候。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李三爷,突然上前一步,衝著刘社长和侯老爷子拱了拱手。 “二位前辈,借一步说话。” 李三爷神色神秘,甚至带著几分紧张。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对视一眼,虽然疑惑,但还是起身,跟著李三爷走到了屏风后面。 “怎么回事,这陆诚到底什么路数?”侯老爷子压低声音问道。 李三爷反覆掂量,回头望了眼神色淡然,兀自品茶的陆诚,最终还是没敢把自己猜测他身后有抱丹宗师的话,宣之於口。 要知道抱丹宗师有意隱匿此事,你若把这话说出口,岂不是平白惹祸上身? 然后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二位,实不相瞒。” “这位陆爷……应该是真正的天纵奇才,或者说……是咱们凡人理解不了的妖孽。” “我在丰泽园跟他搭过手。” “他体內的那股子暗劲,纯得嚇人,厚得没边,就像是大江大河一样!” “但那劲儿……確实是乱的,是没有统帅的。” 李三爷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悚。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也就是说……他是先修成了这身惊天动地的感知力,先练出了这身足以开碑裂石的暗劲。” “然后,才回过头来,想要补这『意』的课!” “什么?!”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刘社长方才拉住陆诚手腕的试探,点到即止便收了力。 江湖之上,冒失探人底细说到底是失礼之举,自然远不及陆诚主动让李三爷探查时的毫无保留。 “先破入暗劲,再回来练意?!” 侯老爷子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鬍子都在抖。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意念引导,气血怎么搬运?经络怎么打通?他不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吗?” “这简直就是……就是在逆天而行啊!” “可他偏偏就成了。” 李三爷苦涩一笑。 “不仅成了,还练到了能躲子弹的地步。” “二位前辈,这种人,哪怕翻遍了咱们武林的史书,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啊。” 屏风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在北平武林跺跺脚乱颤的人物,此刻面面相覷,心中只有两个字。 怪物。 这陆诚,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过了良久。 刘社长才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再次看向屏风外那个年轻的身影时,眼中的神色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欣赏,是拉拢。 那么现在,就是震惊,是看一种“未知生物”的敬畏。 “看来……咱们还是小瞧了他。” 刘社长嘆了口气。 “既然是这种从未有过的奇才,那寻常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 “难怪他看不上一般的根本图,非要借阅那幅最凶的《白虎衔尸图》。” “也只有那等凶物,才配得上这等逆天的肉身!” 三人重新回到座位。 这一次,刘社长对陆诚的態度,更加慎重,甚至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陆老弟。” 刘社长坐下,神色复杂地看著陆诚。 “老哥我练了一辈子拳,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既然你的路子跟我们都不一样,那是我们眼拙了。” “这幅画……” 刘社长站起身,走到內室的一个神龕前。 “这画,邪性。” “画里藏著的,是一头成了精的『彪』。那是吃人的恶煞。” “我练了三十年形意,也只敢在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隔著三尺远,看上一眼。” “但既然你是这种情况,或许……这正是你的机缘。”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看出了好歹,可別怪老哥没提醒你。” 陆诚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神龕前。 “刘社长,你也说了,我是唱戏的。” “唱戏的,最不缺的就是这一口『心气』。” “不管是霸王,还是神猴,我都演过。”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这画里的老虎凶,还是我心里的『猴子』野!”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啊! “好!” 刘社长也是个果断人。 “既然陆老弟有此胆魄,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说著,刘社长从神龕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匣子上贴著一道发黄的封条。 还没打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就已经瀰漫开来。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李三爷和霍子平站在后面,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陆诚却往前一步。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深邃无比。 瞳孔深处,一道金线,悄然亮起。 【火眼金睛】,全开! “开!” 刘社长低喝一声,手指一挑,封条断裂。 捲轴缓缓展开。 “哗啦——” 仿佛有一阵来自长白山深处的风雪,扑面而来。 那不是画。 那是……地狱! 画卷展开的那一剎那。 整个內堂,仿佛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没有多余的背景,只有一片惨白得让人绝望的雪原。 雪原之上。 一头通体雪白,唯有额头一抹猩红的巨兽,正缓缓回头。 它嘴里衔著一头刚被咬断了脖子、还在滴血的黑熊。 那黑熊的眼神里还残留著死前的极度惊恐。 但最可怕的,是那头“彪”的眼睛。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高傲,视万物如芻狗的……神的眼睛! 它就那么静静地盯著画外的人。 似是在说。 你,也是猎物。 “嘶——!” 站在后面的李三爷和霍子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冷汗如雨下! “好凶的畜生!!” 就连侯老爷子这样的老江湖,也是呼吸急促,不得不移开目光,不敢直视那双虎眼。 唯独陆诚。 他站在画前,一动不动。 他的瞳孔中,金光大盛。 【火眼金睛】不仅能看破虚妄,更能……直视本源! 在常人眼里,这是画,是煞气。 但在陆诚眼里,这是意! 是那位临死前的大宗师,將自己毕生的拳意。不甘,还有那面对天地极寒时的绝望与反抗,全部揉碎了,封印在了这双虎眼里。 “吼——!!!” 陆诚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头白彪,活了! 它扔下嘴里的黑熊,从画卷中一跃而出,带著漫天的风雪和血腥气,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陆诚的灵魂扑来。 这是一场精神层面的廝杀! 若是陆诚心神失守,瞬间就会变成白痴。 但陆诚,没躲。 他在笑。 在那识海的深处,在那漫天风雪中。 一尊身披金甲,手持铁棒,桀驁不驯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他在《大闹天宫》里演出来的……齐天大圣! “孽畜。” “也敢在俺老孙面前逞凶?” 陆诚的心神,化作了那尊猴王。 面对扑来的白彪,他不退反进,手中的铁棒猛地擎起,对著那颗硕大的虎头,狠狠砸下! “给我……趴下!!” 这一棒,带著陆诚两世为人的执念。 带著他从底层爬起来的不屈。 带著他在广和楼枪挑滑车的霸气。 轰——!!! 识海中,风雪炸裂。 那头不可一世的白彪,竟然被这一棒子,硬生生地砸趴在了地上! 它哀鸣一声,原本凶戾的眼神,变成了畏惧,变成了……臣服。 紧接著。 它化作了一道纯白色的流光,瞬间钻进了陆诚的“意念”之中。 现实世界。 陆诚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闭上了眼。 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 那是被那股子庞大的意念衝击,生理性的反应。 “陆、陆老弟?” 刘社长看著陆诚一动不动,心里头打鼓,正想伸手去拍。 突然。 陆诚睁开了眼。 唰! 屋里仿佛打了一道厉闪。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竖一横! 隱隱约约间,眾人仿佛在他身后,看到了一头白色的猛虎虚影,正缓缓回头,冷漠地注视著人间。 那是……拳意! 实质化的拳意! “咔嚓!” 陆诚脚下的青砖,毫无徵兆地裂开了几道细纹。 那是他体內原本互相打架的明劲和暗劲,在这一刻,有了统帅,有了灵魂。 它们不再衝突,而是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股子既刚猛如雷,又阴柔如水的……暗劲! “呼……” 陆诚长出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竟带著一股子淡淡的腥风,吹得桌上的茶水盪起层层涟漪。 他转过身,对著刘社长深深一揖。 “多谢刘兄成全。” “这幅画……” 陆诚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还是那幅画,但那双虎眼里的神采,似乎黯淡了几分。 那是被陆诚“吸”走了。 “这画里的真意,已被我取走一半。” “日后,它不再是凶物,只要稍有定力之人,皆可观摩。” 刘社长听得目瞪口呆。 吸走了? 把几百年的传承给吸走了? 这特么是什么怪物?! 但他毕竟是一社之长,很快反应过来。 画虽然神韵淡了,但却变成了可以传承的宝物,这对武术社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好!好!好!” 刘社长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陆老弟果然是天纵奇才。”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侯老爷子,此刻也是彻底服了。 他站起身,对著陆诚抱拳,语气里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 第六十五章 虎臥心头,戏里藏神 出了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天色已经擦黑了。 北平城的冬夜来得早,胡同口卖“心里美”萝卜的小贩早早收了摊,只有那卖硬面餑餑的老头还在敲著梆子,“篤篤篤”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刘社长和侯老爷子一直送到大门口,那眼神,跟送尊活菩萨似的。 这次算是稳了,別说来潜龙榜了,就是来武师榜也是送啊! 霍子平更是腰弯得成了大虾米,大气都不敢喘。 陆诚也没摆谱,只是挥了挥衣袖,那一袭月白长衫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走在回前门大街的路上,陆诚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脚底下的青石板似乎都微微一震,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千层底的布鞋,落地无声,那是劲力內敛到了极致的表现。 “呼……” 陆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没散,反而在身前凝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久久才化开。 他的脑子里,现在还是那幅【白虎衔尸图】。 那头白彪虽然被他的“心猿”给一棒子打服了,化作了拳意融入了神魂,但这玩意儿毕竟是凶物,是几百年的煞气凝结。 此刻,陆诚只觉得心口窝那块,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那一刚一柔两股劲力,在那头“白虎真意”的统领下,正在进行著一种奇妙的融合。 就像是……水火既济。 “暗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诚抬起手,看著自个儿那白净修长的手掌。 心念一动。 “嗡。” 手掌上的皮肤瞬间紧绷,汗毛孔如同关闭的城门,死死锁住了体內的热量。手掌边缘,隱隱泛起一层铁光。 若是此刻这只手拍在人身上,外表看不出伤,里头的五臟六腑,瞬间就得被震成浆糊。 这就是阴毒的暗劲。 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手段。 “但这股子杀气太重了。” 陆诚微微皱眉。 刚得的神意,带著那头白彪的野性,让他看路边的一条野狗,都有一种想一巴掌拍死它的衝动。 这不行。 人不能被拳练了,得人练拳。 “得找个法子,把这股子凶性给磨平了,化进戏里去。” 陆诚想著,脚步加快了几分。 …… 回到陆宅,正是掌灯时分。 刚一进后院,一股子浓郁的饭香味儿扑面而来。 那大铜锅还没撤,里头燉著的一锅大骨头汤正咕嘟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汤汁翻滚,那是给这帮练武的孩子们当夜宵的。 “嘿!哈!” 练武场上,几个半大小子还在那较劲。 陆锋这狼崽子,伤还没好利索,腰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却依旧站在那棵被他撞断了麻绳的老槐树下,练著“定步劈拳”。 一下,两下。 虽然动作慢,但那眼神,亮得嚇人。 顺子在旁边盯著,手里拿著把戒尺,那是替师父行道。 “师父回来啦。” 眼尖的小豆子第一个看见了陆诚,跟个猴子似的从梅花桩上跳下来。 眾人齐刷刷地停手,站直了身子,大声喊道: “师父!” 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那是这段日子大肉大药餵出来的底气。 陆诚看著这一张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心里的那股子躁动的杀意,莫名地就被这人间烟火气给压下去了几分。 “嗯。” 陆诚点点头,走到陆锋面前。 这小子一身的汗,绷带都渗出血了。 “谁让你练这么狠的?”陆诚板著脸。 “爷,我不疼。” 陆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股子傻气,也带著股子成了“角儿”后的自信。 “今儿个感觉浑身是劲儿,不练出去睡不著。” 陆诚伸出手,搭在陆锋的肩膀上。 【火眼金睛】微动。 他看见这小子体內的骨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癒合。那【洗髓丹】和【虎骨龙髓汤】的药力,已经彻底渗进了他的骨髓里。 这身子骨,算是立住了。 “劲儿大没处使是吧?” 陆诚收回手,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行,那今晚给你们加一课。” “加课?” 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师父的课,那是金不换的宝贝,虽然累,但真长本事啊! “今儿个不教拳,不教枪。” 陆诚走到兵器架旁,却没有拿兵器。 他转过身,看著这漫天的星斗,声音变得悠远。 “教你们……怎么『养神』,怎么练这双招子。” “养神?”顺子挠挠头,“师父,那是啥?睡觉吗?” “算是,也不是。” 陆诚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 “梨园行里有句话,叫『一身之戏在於脸,一脸之戏在於眼』。咱们练武的讲究『眼观六路』,但在戏台上,这叫『神光外放』。”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半大小子,接著说道。 “你们现在的眼神,那是生瓜蛋子,是直勾勾的死光。看著凶,实则散。” “真正的角儿,真正的宗师,那眼神得是『如炬』,得是『深潭』。” 陆诚说著,身形微微一沉,摆了个极不显眼,却又极见功底的“起霸”架势。 “看好了。这叫『露白』,也叫『定神』。” 这一瞬间,陆诚並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仿佛手里正捋著那並不存在的“黑三綹”大髯口。 猛然间,他双目圆睁。 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瞪眼,而是眼眶撑开,瞳孔却瞬间收缩如针,眼白大盛。 那不仅仅是眼睛,那是配合著那一瞬间提顶,吊襠,含胸,拔背,整个人精气神瞬间炸开的……“亮相”! 轰! 在顺子、陆锋他们的眼里,眼前的师父突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涂著黑白油彩,背插四面靠旗、威风凛凛的西楚霸王。 那双眼睛里藏著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是杀气,更是一种让观眾忍不住要叫“好”,让敌人忍不住要胆寒的“场气”。 “噗通。” 胆子最小的小豆子直接坐地上了。 陆锋手里的大刀“噹啷”落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一秒。两秒。 陆诚眼帘低垂,收了“意”,散了那股子骇人的“工架”,又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教书先生。 第六十六章 胭脂扣 “这就是『神』,戏里叫『千金白』,意思是这一眼,值千金。” 陆诚看著惊魂未定的徒弟们,淡淡说道。 “戏台上,为什么有的名角儿一出场,只一个『碰头彩』就能把房顶掀翻?” “有的龙套喊破嗓子也没人理?” “差的不是嗓门,是这双眼睛能不能『掛味儿』,能不能『抓人』。” “把这股子神练出来,哪怕你手里没刀,你的目光就是刀,就是枪,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再剁碎了。” “从今儿起,每天早晚,点一根香,盯著那香头看。香头灭了眼不酸,香头动了眼不乱。” “什么时候能把自个儿在镜子里看怕了,这『角儿』的底子,就算成了。” “是!” 几个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软,但眼里的光却更盛了。 就在陆诚刚让孩子们散去,准备回屋的时候。 大门口,一阵汽车的剎车声响起。 紧接著,那个熟悉的,带著墨镜的赵管事,一脸諂媚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个锦盒。 “陆爷,陆爷大喜啊。” 赵管事气喘吁吁地跑到陆诚面前,將锦盒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大帅从西山打猎回来,听说您那一枪挑了张啸林,龙顏大悦!” “特意赏下来的,两千块大洋的匯票,外加这盒长白山的鹿茸。” 陆诚接过锦盒,隨手递给了一旁的顺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替我谢过大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管事並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往陆诚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透著一股子男人都懂的曖昧,还有一丝焦急。 “陆爷,除了大帅的赏……听雨轩的那位,也在等著您呢。” “四姨太?” 陆诚眉头微皱。 “是啊!” 赵管事擦了把汗,神色有些古怪。 “四姨太说了,上次那出戏没听够。今儿个大帅在前厅宴请同僚,顾不上后院。” “她特意……特意沐浴更衣,备下了好酒,说是要跟您再討教討教那『霸王』的枪法。” “车就在门口,除了司机没外人,直接拉您进內宅,神不知鬼已觉。” 陆诚闻言,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透过赵管事的墨镜,仿佛看见了大帅府那个暖阁里,那只正在发情的“胭脂虎”。 …… 与此同时。 马大帅府,听雨轩。 屋里的地龙烧得比往日还要旺,热得让人心头髮燥。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將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暖阁里光线昏黄,那盏琉璃宫灯里燃著在此刻显得格外甜腻的龙涎香,烟气裊裊。 暖阁正中,摆著一张巨大的铜镜。 姚红坐在镜前,手里摇著一杯殷红的葡萄酒,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镜中的自己。 她刚洗过澡,微湿的长髮隨意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繁复的旗袍,只裹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 那带子系得极松,领口微微敞著,隨著呼吸起伏,锁骨处的阴影若隱若现,在那昏黄的灯光下,淌著一层细腻如瓷的光泽。 这副模样,少了平日里的泼辣,多了一种慵懒入骨的风情。 “嗯……” 姚红有些难耐地抿了一口酒,红唇上沾了酒液,显得愈发娇艷。 自从那天看了陆诚那一场《霸王別姬》,她就像是著了魔。 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霸道至极的眼神,甚至是他身上那股子强烈的,如同烈日般的阳刚之气,每晚都会钻进她的梦里,搅得她心神不寧。 这大帅府里的金丝雀当久了,她看惯了那些卑躬屈膝的软骨头。 她想要那头猛虎。 想要那个能把她这颗在权欲里飘摇的心,死死按住的男人。 “怎的还不来……” 姚红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镜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刺响。 她特意支开了大帅,特意卸下了防备,就像是一壶温好的酒,等著人来揭盖。 她在等那个男人推开门。 等那个真正懂戏,也懂“霸王”的人,来破这听雨轩的局。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姚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忙调整了一下坐姿,侧身对著门口,让灯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身段的起伏,眼神瞬间变得如丝般缠绵。 “陆老板,你可算……” 帘子掀开。 进来的却是那个赵管事,孤身一人,满头大汗。 姚红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流转的光彩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紧接著化作了错愕,和某种难以置信的恼怒。 “人呢?!” 她抓起梳妆檯上的玉石梳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赵管事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敢躲,任由那梳子砸在脑门上,砸出一个大包。 “四、四姨太息怒!” “陆、陆老板他说……” “他说什么?!”姚红的声音陡然尖锐,胸口剧烈起伏,那睡袍的领口隨之微颤。 “他说……练武之人,讲究固本培元。” “还说……今儿个累了,要歇著。” “这大帅府的门槛太高,他一个唱戏的,跨、跨不过来……” “放屁!!” 姚红猛地站起身,手臂一挥,將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脆响,脂粉香水洒了一地,浓郁的香味瞬间在屋子里炸开,刺鼻而狼狈。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脸上那精致的妆容此刻显得有些狰狞。 “不近女色?累了?” “这是藉口,这是在打我的脸!” “我姚红都这样了……都这样折节下交了,他竟然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衣衫不整、满脸怒容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她是这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四姨太,是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间的胭脂虎。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筹码,似乎都成了笑话。 “好……好你个陆诚。” 姚红颓然坐回椅子上,眼里的怒火慢慢沉淀,变成了一种更加幽深的怨,还有一种……更加刻骨的征服欲。 “你是真佛,你是柳下惠。” “行。”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这北平城的肉,你不想吃,有的是人逼著你吃!” …… 陆宅。 送走了赵管事,陆诚站在院子里,被那冷风一吹,心头的燥意散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温存,更是这北平城里的一条捷径。 若是刚才上了车,今晚便是软玉温香,明日便是平步青云。 但那一步迈出去,他的心也就乱了。 心乱了,拳也就散了。 那刚领悟的“白虎真意”,若是被脂粉气给泡软了,那就真的成了病猫。 “咳……” 陆诚长出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第六十七章 换了风向? 接下来的几日,北平城难得地消停了。 天公作美,倒春寒的劲儿稍微缓了缓,前门大街的柳树梢头,隱隱冒出了点绿意。 陆宅的大门紧闭谢客,只留侧门进出採买。 没了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这日子便慢了下来,透出一股子梨园行里特有的规矩和烟火气。 每日天不亮,约莫四更天,前门楼子上的鸽哨声刚响,后院里就有了动静。 “吊嗓子!” 周大奎披著棉袄,手里拿著板子,站在墙根底下。 顺子、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小徒弟,一字排开,对著空旷的院墙,哈著白气,啊——啊——地喊著。 这叫“喊嗓”,要把胸腔里的那口浊气喊出去,把丹田气提上来。 陆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膝盖上盖著那件黑貂绒的马褂,手里捧著一壶釅茶,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是在“听”。 有了【虎豹雷音】和【暗劲】的底子,他的耳朵比常人灵敏百倍。 “小豆子,你的气散了,別光用嗓子眼使劲,用肚子,想想著肚脐眼下面有个风箱!”陆诚眼皮都没抬,淡淡说了一句。 小豆子嚇了一吐舌头,赶紧沉腰坐胯,那声音立马浑厚了几分。 练完嗓子,就是早饭。 陆家的早饭桌上,如今是丰盛得很。 除了练武必须要的大鱼大肉,陆老根还特意让人去胡同口买了正宗的“豆汁儿”和“焦圈”。 那灰绿色的豆汁儿,冒著热气,一股子酸餿味儿直衝脑门。 除了陆老根和陆诚这俩老北平喝得津津有味,陆锋那帮孩子一个个捏著鼻子,跟喝药似的。 “都给我喝了。” 陆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咸菜丝。 “这豆汁儿虽然味儿冲,但是清火、养胃。你们天天大鱼大肉的,火气太旺,不喝这个压一压,早晚得流鼻血。” 陆锋苦著脸,端起碗,那表情比上台跟人拼命还视死如归,一仰脖,“咕咚”灌了下去,然后赶紧塞个焦圈压惊。 看著这一桌子半大小子狼吞虎咽,陆诚眼里的笑意温润。 这就是日子。 是他拿命拼回来的安稳。 吃过饭,便是练功。 但这两天,陆诚没教他们怎么打人,也没练怎么杀人。 他让人在院子里立了几根梅花桩,又在桩子上放了几个装满水的大瓷碗。 “今儿个不练別的,练『轻』。” 陆诚脱了长衫,换了一身利索的练功服,脚下蹬著薄底快靴。 他轻轻一跃,上了梅花桩。 在那碗口粗的木桩上,他走得如履平地,甚至在经过那装满水的瓷碗时,脚尖轻轻一点碗沿,人就过去了。 水面连个波纹都没起。 “武生,不仅要有杀气,更要有贵气。” 陆诚站在桩子上,身形挺拔如松,声音清朗。 “咱们是唱戏的,身上不能总带著一股子血腥味儿。” “要把这身功夫化在身段里,化在举手投足间。” “什么时候你们能在这桩子上跑一圈,碗里的水不洒一滴,那才算是把劲力练到了骨髓里,做到收放自如。” 陆锋这狼崽子最是不服输,第一个跳上去。 结果没走两步,“哗啦”一声,一脚踩翻了瓷碗,水泼了一地,人也差点摔个狗吃屎。 “笨!” 陆诚没骂,反倒是阿炳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 阿炳如今眼睛能看见个影儿了,心情大好,正坐在旁边拉胡琴。 “陆爷说得对,这叫『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你们这帮小子,心太野,得收收。” “来,听我的琴音走步。” 阿炳手里的弓子一拉,不再是那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而是一曲悠扬婉转的《小开门》。 琴声如流水,在这初春的院落里流淌。 陆诚听著这琴声,看著孩子们在桩子上笨拙却努力的身影,心头那股子因为融合了“白虎真意”而有些躁动的杀意,慢慢平復了下来。 刚柔並济。 这不仅是拳理,也是活法。 若是整日里绷著那根杀人的弦,早晚得断。 只有像现在这样,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里,把那股子“神”慢慢养著,藏著。 ……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陆诚回了书房,铺开宣纸,研好了墨。 他需要静。 需要通过写字,把这几日领悟到的东西,一点点沉淀下来。 次日晌午。 陆诚正在书房里临帖。 他写的是顏真卿的《多宝塔碑》,讲究个中正平和,藏锋於內。 这也是李三爷给的建议,说是练书法能养气,能磨一磨他那股子太盛的锋芒。 但这几日,陆诚这字,练得却並不清净。 桌角上,压著几份顺子刚从街面上买回来的《顺天时报》和《京报》。 头版头条,不再是前阵子热炒的“陆宗师拳镇奉天”,而是换了风向。 那標题黑粗黑粗的,看著扎眼。 《北平梨园,岂容野蛮生长?》、《论国术与戏曲之分界:莫让舞台变擂台!》。 文章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都在影射最近的几场风波,说是有些“武夫”坏了梨园行的规矩,把高雅的艺术变成了血淋淋的斗殴,是“文明之倒退”,是“义和团余孽之復辟”。 “山雨欲来啊。” 陆诚搁下笔,看著窗外那阴沉沉的天。 他心里清楚,广和楼那一枪,虽然震住了江湖草莽,但也惊著了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洋派绅士和官老爷们。 这帮人,既怕乱,又爱面子。 他们需要陆诚这把刀去杀人,但杀完人溅了一身血,他们又嫌这刀太脏,不够“体面”。 这时候,若是南边来了一股子带著脂粉香的“文明风”,那自然是一拍即合。 午后,阳光有些慵懒。 陆诚正在后院指点陆锋刀法,顺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师父,外头来了辆车,看著……像是军车。” “军车?” 陆诚收刀而立,眉头微蹙,“马大帅的人?” “不像。”顺子摇摇头,“看著那车牌和兵服,像是……丰臺大营那边的。” 丰臺大营。 那可是张师长的地盘。也就是那位一心想置陆诚於死地的白凤的男人。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请进来。” 第六十八章 忍一时,是为了杀个痛快! 一辆美式的吉普车,极其囂张地横在了陆宅的大门口,车屁股后面突突冒著的黑烟,把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给燻黑了半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穿著笔挺呢子军装的副官,戴著白手套,腰里別著白朗寧,但这人不是马大帅府的,看那肩章和那股子更加蛮横的做派,是奉系张师长那边的人。 正厅里。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但这喝茶的气氛,却是冷得掉冰碴子。 陆诚坐在主位,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面坐著的副官姓王,长了一双笑面虎的眼睛,手里拿著一份烫金的大红请帖,正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 “陆老板,咱们师长可是真心实意。” 王副官笑眯眯地开口了,那声音里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施捨味儿。 “听说您在广和楼露了手绝活,五步之內躲洋枪?嘖嘖,这可是神技啊。咱们师长爱才,说了,只要您肯点头,去咱们警卫团当个总教头,这待遇嘛……” 王副官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 “比马林元那个土匪出身的,翻五倍!” “而且,这北平城的地面上,不管是黑道白道,哪怕是日本人,见了您这身皮,都得绕道走。” 陆诚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金光隱隱,像是看著一个小丑。 张师长? 那个纵容自己姨太太白凤,在《挑滑车》那场戏里由於滑车灌铅差点把他砸成肉泥的张师长? 这帮军阀,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或者说,在他们眼里,戏子就是个玩意儿,前脚想弄死你,后脚看你有用了,扔块骨头就想让你摇尾巴。 “王副官。”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 “回去告诉张师长。” “我陆诚这人,胃口不好,这软饭硬吃的事儿,我干不来。” “再说了……”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煞气逼了过去。 “当初白姨太太送的那几辆『铁滑车』,这情分,陆某可是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也不能忘。” “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张师长就觉得这笔帐,能一笔勾销了?” 王副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姓陆的这么不识抬举,更没想到他敢当面提白凤那档子事。 “陆老板,做人得往前看。” 王副官收起了笑脸,眼神变得阴鷙,手指也不敲桌子了,而是若有若无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这北平的天,那是说变就变。” “马大帅现在看著是风光,但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直奉大战在即,这北平城早晚是我们奉系的天下。到时候,马林元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他还能保得住你?” 这也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也是泄露天机。 看来这北边的局势,比陆诚想的还要紧。 “那是国家大事,我一个唱戏的管不著。” 陆诚端起茶杯,那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我只知道,这庆云班的茶,不招待恶客。” 顺子和陆锋早就站在两边了,这会儿听见师父发话,立马往前一步,横眉冷对。 尤其是陆锋,这狼崽子虽然伤刚好,但那股子从广和楼杀出来的戾气,让王副官都心里一突。 王副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冷冷地看著陆诚。 “好,好一个有骨气的陆宗师。” “不过,我有句话得提醒提醒你。” 王副官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宗师,能躲子弹,那是本事。” “可你能躲一颗,能躲十颗吗?” “你能躲一把枪,能躲得过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扫射吗?” “再退一步说……” 王副官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练功的小豆子,还有正在廊下晒太阳的陆老根。 “你有神功护体,你这宅子里的一家老小,也有神功护体吗?” “陆老板,別把路走绝了。咱们张师长想要的人,还没有得不到的。得不到……那就毁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和陆锋早就红了眼,只要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人撕碎。 王副官显然也察觉到自己失言,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气势上绝不能输。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一旦露了怯,今日便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死盯著陆诚,冷汗顺著鬢角流进领口,湿腻腻的难受。 他在赌,赌陆诚不敢现在就彻底撕破脸,赌陆诚还顾忌著这一家老小。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王副官以为自己今天要横尸当场的时候,陆诚眼中的金光渐渐隱去,那股令人窒息的煞气也隨之消散。 “送客。” 陆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端起了茶杯。 王副官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不敢杀我! 他果然不敢现在就动手!他怕了! 那一瞬间,王副官仿佛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腿肚子还在转筋,但他强撑著整理了一下衣领,想要努力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態,可那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脚步却出卖了他。 “哼……陆老板是个聪明人,希望能一直聪明下去。” 王副官丟下这句场面话,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正厅。 直到坐上吉普车,听著发动机轰鸣的声音,王副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湿透了,握著车门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车!快开车!”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只想赶紧远离那个可怕的男人。 …… 正厅內。 吉普车轰鸣而去,留下一院子的尾气。 陆诚手里的铁核桃,“咔嚓”一声,化为齏粉。 那粉末顺著指缝流下,陆诚的脸色,比刚才面对王副官时还要阴沉十倍。 如果刚才不是他强行压住杀意,那个王副官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但他不能。 杀一个副官容易,像捏死一只蚂蚁。 但现在杀了人,就是给了张师长立刻调兵围剿的藉口。现在的庆云班,现在的自己,还没准备好。 不是不敢杀,是时机未到。 “忍一时,是为了杀个痛快。” 陆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將胸中翻涌的戾气尽数压下。 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凝成了冰。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那就別怪我不讲武德了。” 张师长不比马大帅。 马大帅那是草莽出身,讲究个江湖义气。 张师长那是正规军校出来的,阴狠毒辣,讲究的是斩草除根。 这次拒绝了招揽,那就是彻底撕破了脸。 况且,王副官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实话。 他是入了暗劲,是有【火眼金睛】,单打独斗他不怕谁。 但若是张师长真的发了狠,派兵围剿,或者搞暗杀,他陆诚或许能跑,但这庆云班的一大家子,就得遭殃。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要想破局,就得主动出击! “白凤,张师长……” 陆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大帅府那种深宅大院的布局,还有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他现在的功夫,硬闯虽然能杀进去,但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尤其是那种高墙深院,若是没有绝顶的轻功,一旦被发现,那就是被乱枪打死的下场。 他缺一样东西。 身法! 也就是武林中传说的“轻功”。 陆诚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的步法很稳,落地无声,那是暗劲控制入微的表现。 但这只是“轻”,不是“快”,也不是“诡”。 他现在的本事,是硬桥硬马的阵地战无敌。 但要在高墙大院、枪林弹雨中如鬼魅般穿行,如壁虎游墙,如燕子抄水…… 他还差了点火候。 “看来,得找个法子,把这『身法』给补上。” 陆诚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戏本子上。 系统给的奖励,是根据演的戏来的。 要想获得顶级的身法,就得演一出……以身法见长的戏! 陆诚走过去,翻动著那些发黄的剧本。 《三侠五义》?白玉堂倒是身法好,但那戏侧重刀剑。 《燕青打擂》?那是拳脚。 突然。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本薄薄的摺子上。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时迁盗甲】! 第六十九章 缩骨功 时迁。 鼓上蚤时迁。 梁山泊第一百零七条好汉,虽排位不高,但那一身轻功绝技,却是天下无双。 “就是它了。” 陆诚拿起剧本,眼中精光闪烁。 “班主!” 陆诚一声低喝。 周大奎还没从刚才王副官的威胁中缓过神来,哆哆嗦嗦地跑了进来。 “诚子,咋、咋了?咱们是不是得跑路了?” “跑?” 陆诚站起身,脊樑挺得笔直,如同一桿刺破苍穹的长枪。 “咱们不跑。” “咱们唱戏!” “去,给德云茶园递话,过几天把场子给我腾出来。” “我要演新戏。” 周大奎一愣:“演啥?还是《挑滑车》?” “不。” 陆诚摇摇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演……《时迁盗甲》。” “鼓上蚤,时迁!” 《时迁盗甲》。 这是一出极其考验功夫的“武丑”戏,甚至可以说是特技戏。 讲的是梁山好汉时迁,为了破连环马,潜入金枪手徐寧的府邸,盗取雁翎金甲的故事。 这戏,难就难在一个“轻”字,一个“灵”字。 演员要在高空中,在只有巴掌宽的横樑上,翻转腾挪,还要做出吞火、倒掛等高难度动作,得把那种“梁上君子”的鬼魅劲儿演活了。 以往演这齣戏的,那都是身形瘦小的丑角。 陆诚一个大武生,身高一米八几,身形魁梧,演这个? 这叫“反串”,也就是行话里的“大武生演开口跳”,难度翻倍! 消息一出,整个四九城再次轰动。 “听说了吗?陆宗师又要演新戏了!” “这次演啥?关公?还是赵云?” “都不是!演时迁!演那个偷鸡摸狗的鼓上蚤!” “我的天,陆老板那么大个子,演时迁?那不得把房梁踩塌了?” “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宗师,那是举重若轻!走走走,赶紧抢票去!” ……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这几日,院子里多了一样稀罕物。 那是一个用铁条焊死的大笼子,只有巴掌大的缝隙。 陆诚穿著一身紧身的夜行衣,正站在笼子前,眉头紧锁。 他在练《时迁盗甲》里的“缩身法”。 这齣戏,讲究的是个“一旦钻进钱眼里,身子便比耗子轻”。时迁要钻进那守备森严的徐寧府,那就得能钻狗洞,能走烟囱。 陆诚现在的功夫,那是暗劲初生。一身的筋骨皮肉,练得跟钢板一样硬。 硬,他谁都不怕。 可这“软”,却成了拦路虎。 “呼……” 陆诚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肩膀向內收缩,想要钻过那个只有孩童脑袋大小的铁圈。 “咔咔!” 骨头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卡住了。 那一身坚硬如铁的“横练”肌肉,此刻反而成了累赘。那宽阔的背阔肌和坚硬的肩胛骨,死死地卡在铁圈上,进退不得。 “不行。” 陆诚无奈地退了出来,有些气闷。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我这身功夫,杀伐太重,刚猛有余,柔韧不足。” “若是强行去缩,非得把这身好不容易练出来的『整劲』给练散了不可。”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拿著大锤的壮汉,非要去绣花。 有力气使不出。 “师父,您歇歇吧。” 顺子端著茶过来,看著师父那被铁圈磨红的肩膀,心疼道: “这《时迁盗甲》本来就是武丑的戏,那些武丑都是从小练童子功,还要拿醋泡软了骨头才练出来的。您这大武生的架子,演这个確实是难为人。” “难为人?” 陆诚接过茶,灌了一口,眼神却越发锐利。 “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既然练不出来,那就是法子不对。” “走,顺子。” 陆诚把茶碗一放,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 “带上钱,咱们去天桥。” “去那?”顺子一愣。 “天桥那是藏龙臥虎的地界儿,三教九流匯聚。我就不信,这偌大的北平城,找不出个懂『缩骨』的高人!” …… 天桥。 这里是老bj最喧囂,也是最真实的地方。 杂耍的、说书的、卖大补丸的、拉洋片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著汗味、尘土味和各种小吃的香气。 陆诚带著顺子,在人群里穿梭。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目光不看热闹,只看“门道”。 “那个耍大刀的不行,腰眼是死的。” “那个顶缸的还凑合,但那是死力气。” 一路走,一路摇头。 直到两人走到天桥最北边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里围著一圈人,但没人叫好,反而发出一阵阵带著惊恐和猎奇的低呼声。 一股子浓烈的劣质药酒味,从人群缝隙里飘了出来。 “去看看。” 陆诚心中一动,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只见场子中央,铺著一张破烂的草蓆。 蓆子上放著一个只有二尺见方的小木箱子,上面还带著把生锈的铁锁。 一个乾瘦得像个老猴子似的老头,正蹲在箱子旁边。 这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头髮花白,乱糟糟地盘在头顶。身上穿著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蓝褂子,裤腿卷著,露出两根瘦骨嶙峋,全是黑筋的小腿。 他手里拿著个破锣,“当”地敲了一下。 声音沙哑,透著股子沧桑的江湖气: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老汉索七,没別的本事,就练了这一身『贱骨头』。” “今儿个给各位爷演一出『童子拜观音』,也就是咱们行话里的『入得瓮中』。”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若是老汉我不小心死在这箱子里,也请各位爷行行好,赏口薄皮棺材。” 说完,老索头拿起旁边的一碗黄酒,含了一口,“噗”地喷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诚瞳孔猛缩的动作。 只见这老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天灵盖。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爆响,从他那瘦小的身体里传了出来。 就像是……全身的骨头架子,在这一瞬间,散了! 他的肩膀瞬间塌陷,原本还算正常的胸廓,竟然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紧接著,是胯骨,大腿…… 整个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缩小了整整一圈! 变成了一团软绵绵、奇形怪状的“肉球”。 “这……这是把关节都卸了?!” 顺子嚇得脸都白了,捂著嘴差点吐出来。 陆诚却是眼睛大亮,眼底金光流转。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他看清了门道。 这老头並不是真的把骨头敲碎了,而是通过一种极其诡异的呼吸法和肌肉控制,主动將全身的大关节,肩关节,髖关节,甚至是肋骨的连接处,强行“错位”! 脱臼! 全身脱臼! 这得多大的毅力,多惨烈的苦功,才能练成这种不把自个儿当人的功夫? 第七十章 图你这身『贱骨头』 “嘿!” 老索头变成肉球后,身子一扭,就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蛇,顺著那个只有二尺见方的小木箱口,一点点地“流”了进去。 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是头。 那个箱子太小了,正常人哪怕是个孩子都很难蜷进去。 但他进去了。 “咔噠。” 箱盖盖上,锁上了。 全场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箱子里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敲击声。 “当!当!当!” “好!!!” 围观的閒汉们这才回过神来,疯狂叫好,铜板雨点般扔在草蓆上。 陆诚没有扔钱。 他静静地看著那个箱子,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这就是缩骨功。” “不是那种戏法,是实打实的易筋锻骨!” “这老头的呼吸法……有点意思。” 陆诚注意到,老索头在“缩身”的一瞬间,那种呼吸频率,极其短促而剧烈,似乎是在瞬间排空肺部的空气,让胸腔塌陷。 这跟他的【钓蟾劲】正好相反。 钓蟾劲是吞气,是膨胀,是爆发。 而这缩骨功,是吐气,是收敛,是极致的“空”。 一阴一阳。 若是能把这门功夫学到手,配合自己的钓蟾劲…… 陆诚的心臟猛烈跳动起来。 那他的身体,將真正达到“刚柔並济,大小如意”的境界!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箱子打开。 老索头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惨白,大口喘著粗气,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咔吧!咔吧!” 他每动一下,身体就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关节復位的声音。 等到他重新站直了身子,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突然。 “咳咳咳!!” 老索头剧烈地咳嗽起来,捂著嘴的手指缝里,渗出了黑红色的血。 这是伤了肺经。 常年强行压缩胸腔,肺叶早就受损了。 “唉,真是拿命换钱啊。” 周围的看客见没热闹看了,纷纷散去,只留下地上一堆可怜的铜板。 老索头蹲在地上,也不去捡钱,只是痛苦地捂著胸口,那种窒息般的疼痛让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扭曲成一团。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乾净,带著温热气息的手,贴在了他的后心上。 “咕——呱——” 一声低沉的蛙鸣,在他耳边响起。 紧接著,一股浑厚,温热,充满了生机的气流,顺著那只手,源源不断地涌入他那千疮百孔的肺腑。 “呼……”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被人灌了一碗热薑汤。 老索头只觉得胸口那种像被铁箍勒住的窒息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通透! “谁?!” 老索头毕竟是跑江湖的,警觉性极高。 他猛地一缩肩膀,那一瞬间,他的肩膀竟然像泥鰍一样滑开了,反手就要去扣陆诚的脉门。 那是“分筋错骨手”的底子! “老人家,別动手,我是来送药的。” 陆诚手腕微微一抖。 也没见怎么用力,一股子柔和的“粘劲”就把老索头的手给化开了,顺势还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老索头心头大骇。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一搭手,他就知道遇到高人了。 而且是那种內功深不可测,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的大宗师! 他抬起头,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警惕地打量著陆诚。 只见眼前站著个年轻人,月白长衫,气度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爷……您这是?” 老索头退后半步,拱了拱手,那是江湖礼节。 “我是卖艺的,若是刚才那出戏碍了您的眼,老汉这就走。” “不碍眼。” 陆诚摇摇头,指了指地上的铜板。 “顺子,把钱给老人家收起来。” 顺子赶紧蹲下,手脚麻利地把铜板捡起来,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十块大洋的银票,一併塞进了老索头的钱袋子里。 “这……” 老索头愣住了,看著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块大洋。 够他买好几罈子上好的药酒,够他那病歪歪的身子骨苟延残喘好几个月了。 “无功不受禄。” 老索头咬了咬牙,把钱袋子攥紧了,却没往怀里揣,而是看著陆诚。 “这位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这身手,这气度,不是来看猴戏的。” “您图我什么?” “图你这身『贱骨头』。” 陆诚笑了,笑得坦荡。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点难听。但在江湖上,这种直来直去反倒让人放心。 “我看上了你的缩骨功。” “我想学。” 老索头一听,脸色变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钱袋子往地上一扔。 “爷,您说笑了。” “您这身板,那是练大架子的,是『人中龙凤』。” “我这缩骨功,那是『下九流』里的『乞丐艺』。” “那是为了活命,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要把骨头缝都磨没了的贱术。” “您学这个?那是自降身价,也是……自寻死路。” 老索头指了指自己那佝僂的胸口。 “您看我这肺,就是练这玩意儿练废的。活不过今年冬至了。” “您要是想学,这钱我不要,您把命拿走都行。但这害人的玩意儿,我不教。” 这老头,虽然落魄,但心里还存著一点江湖人的良知。 他不也是不想教,是不敢教。 这缩骨功,练成了是奇技,练废了就是瘫子。 陆诚看著老索头,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若是……我能治好你的肺呢?” 陆诚淡淡开口。 老索头身子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陆诚。 “治……治肺?” “怎么治?我这是內伤,是几十年的积弊,药石无医啊!” “药石无医,但內功可医。”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道: “刚才那一手,感觉如何?” 老索头回想起刚才那股温热的气流,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那是生的希望啊! “我有一门练臟腑的法门,叫【虎豹雷音】。” 陆诚拋出了诱饵。 “再加上我独门的內劲温养。” “不敢说让你返老还童,但让你这老肺重新喘顺了气,多活个十年八年,不是难事。” “这……” 老索头的手都在哆嗦。 十年八年! 对於一个等死的人来说,这是多大的诱惑? “您……您真肯教我那种內家秘术?” 老索头不敢置信。 要知道,江湖上,这种练臟腑的內功,那都是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的宝贝,比金山银山还贵重。 拿这个换他那一身残废的缩骨功? 这就好比拿金饭碗换个破瓦罐! “爷,您没拿老汉寻开心?” “我陆诚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陆诚报出了名號。 “陆诚?!” 老索头眼珠子瞪圆了,失声惊呼。 “您就是那个……在广和楼枪挑滑车,废了奉天班子的陆宗师?!” 第七十一章 留下来,当个教习! 人的名,树的影。 这几天,陆诚的大名在天桥这片地界儿,那是如雷贯耳。 老索头虽然是个跑江湖的,但也听过这位爷的威名。 那是真神仙啊! “噗通。” 老索头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 “老汉索七,有眼无珠。” “既然是您想学,那是这门贱术的造化,是老汉祖坟冒青烟了,” “我教,我全教。” “哪怕是把这身骨头拆了给您看,我也绝不藏私。” …… 当天下午,老索头就跟著陆诚回了前门大街的陆宅。 一进那气派的后院,看著那些个大鱼大肉练武的狼崽子,老索头眼泪都下来了。 他这辈子,就在江湖泥潭里打滚,哪见过这种福窝? 陆诚让顺子给老索头安排了间乾净的厢房,还让厨房专门燉了润肺的雪梨膏。 “您先养两天身子,不急著教。” “不,我急!” 老索头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雪梨膏,那股子江湖人的豪气也上来了。 “陆爷,您这大恩大德,老汉无以为报。” “我看您是想在短期內练成这缩骨功?” “没错。”陆诚点头,“我有急用。” “那好办。” 老索头站起身,虽然瘦小,但此刻却透著股子专家的自信。 “陆爷,您的底子太好了,筋骨强悍,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您不用像我这样受罪,坏事是您的骨头太硬,不容易『松』。” “要想速成,得用『猛药』。” “猛药?” “对,得用醋蒸!” 老索头比划著名。 “准备一口大缸,倒满老陈醋,烧热了。” “您泡在里面,我在外面给您『拆骨』。” “我会用独门的手法,把您的关节一个个卸开,再配合您的內功,在那种极限的状態下,去感悟骨肉分离、却又筋膜相连的那股子『虚劲』。” “但这法子……疼。” “那是剥皮抽筋的疼。” “常人受不了,怕是会疼死过去。” 陆诚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笑了。 笑得肆意。 “疼?” “我陆诚这一路走来,什么都怕,就是不怕疼。” “来吧。” …… 接下来的三天。 陆宅的后院里,除了那股子中药味,又多了一股子浓烈的酸醋味。 那口大缸里,热气腾腾。 陆诚赤著身子,泡在滚烫的醋水里。 皮肤被烫得通红,醋酸渗入毛孔,软化著他的筋骨。 老索头站在缸边,满头大汗。 他的双手如同鹰爪,在陆诚的关节处游走。 “忍住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陆诚的左肩关节,被老索头硬生生地卸了下来。 那种剧痛,足以让人昏厥。 但陆诚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闭著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內。 【火眼金睛】內视全开。 他清晰地看到了关节脱位的一瞬间,筋膜是如何拉伸,肌肉是如何代偿,气血是如何在断开的通路中寻找新的路径。 “原来如此……” “缩骨不是断骨,是『藏』。” “把骨头藏进肉里,把肉藏进气里。” “咕——呱——” 体內的金蟾在轰鸣。 陆诚控制著那股子暗劲,不再是以前那种刚猛的冲刷,而是变得像是水银一样,包裹住脱位的关节,滋润著拉伤的韧带。 一边拆,一边修。 一边破坏,一边重建。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修炼中,陆诚对身体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三天后。 深夜。 陆诚从大缸里站了起来。 他浑身赤红,冒著白气。 “成了吗?” 老索头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陆诚没有说话。 他看著旁边那个用来练功的铁笼子。 那个只有巴掌宽缝隙的铁笼子。 “呼……”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身体,突然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声。 就像是炒豆子一样。 紧接著。 在老索头和顺子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陆诚那原本魁梧高大的身躯,竟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或者是融化的蜡烛。 眼看著就矮了一截,瘦了一圈。 宽阔的肩膀向內塌陷,胸廓收缩,整个人变得细长而柔软。 “嗖!” 他身形一晃。 就像是一条滑溜溜的大鱼。 “哧溜”一声。 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铁笼子的缝隙。 钻进去了! 而且是在站立的状態下,瞬间穿过。 “我的天爷……” 老索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在笼子里重新恢復原状,骨节爆响的陆诚,喃喃自语。 “这……这是大成的缩骨功啊。” “我练了一辈子,把自个儿练成了废人,才练到这步。” “陆爷他……三天?” “这特么还是人吗?这是妖孽啊!” 陆诚站在笼子里,握了握拳头。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身体不再是束缚,而变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工具。 刚则开碑裂石,柔则如水无形。 “《时迁盗甲》……” 陆诚微微一笑。 “这下,是真的能盗甲了。” 老索头瘫坐在地上,那张如同风乾橘皮般的老脸上,又是震惊,又是落寞。 震惊的是陆诚的天赋。 落寞的是,这一身让他吃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罪才换来的绝活,人家三天就学会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陆爷,成了。” 老索头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也没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去角落里摸那个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一个破锣,两件旧衣裳,还有那个装蛇用的竹篓子。 至於那《虎豹雷音》,一天前陆诚就抄录了一份,让小顺子交给他了。 “既然您学会了,老汉这差事也算是办完了。” 老索头把包袱往肩上一搭,背更加佝僂了,声音里透著股子只有跑江湖的人才懂的萧索。 “这几日的雪梨膏,老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但我这號人,就是贱骨头,享不了福。这大宅门虽好,不是我这耍猴的呆的地儿。”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陆爷,咱回见了。” 说完,他冲陆诚拱了拱手,转身就要往黑漆漆的院门外走。 那背影,孤单得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站住。” 陆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索头脚步一顿,没回头:“爷,还有吩咐?” “去哪?” “江湖大著呢。”老索头苦笑一声,“天桥底下,城隍庙门口,哪还没个睡觉的地儿?只要不死,总能混口饭吃。” “混饭?” 陆诚从铁笼子里走出来,隨手披上一件绸缎长衫,遮住了那一身刚刚復原的精壮肌肉。 他走到老索头面前,挡住了去路。 “老索头,你这身缩骨功,是绝活。” “但在天桥底下,那就是个被人当猴耍的玩意儿。看客们扔两个铜板,图的是看你把自个儿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图个猎奇,图个乐呵。” 陆诚的话,像针一样扎在老索头的心口上。 老索头眼圈一红,脖子梗了梗。 “爷,您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咱们这种下九流,不就是给爷们儿当乐子的吗?变脸的、吞剑的、缩骨的,谁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这就是命。” “以前是命,进了这个门,命就改了。” 陆诚伸出手,一把按在了老索头那个破包袱上。 “留下吧。” “我不图你別的,就图你肚子里这点还没倒乾净的货。”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些练功的木桩。 “我那几个徒弟,尤其是那个叫小豆子的,骨头轻,是个练这行的苗子。但我教不了这些偏门的功夫。” “你留下来,当个教习。” “不是让你白吃白喝,是让你把这身本事,体体面面地传下去。” 第七十二章 《鬼影迷踪步》! 老索头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 “教……教习?” “我?一个跑江湖的?给您这宗师府上当教习?” “怎么?嫌庙小?” 陆诚笑了笑。 “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下九流,只有凭本事吃饭的爷们儿。” “你那肺病,还得养。那几个狼崽子,还得练。” “老索头,外面的风大,江湖的水冷。” “这儿有热炕头,有雪梨膏,还有一群叫你『师父』的孩子。” “这身绝活,別让它烂在泥地里。” 老索头看著陆诚那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这热气腾腾的大院。 突然,他嘴唇哆嗦著,“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钱,也不是因为怕。 他是把那个破包袱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像是扔掉了前半辈子所有的卑微和屈辱。 “陆爷……” 老索头嚎啕大哭,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索七这辈子,活得跟条狗似的,临了临了,让您把我当个人看。” “这身贱骨头,以后就是庆云班的。那几个孩子,我哪怕是把心掏出来,也得把他们教会咯!” 陆诚弯下腰,將这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头扶了起来。 “行了,哭什么。” “顺子!给索爷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以后那就是索爷的屋,谁也不许去吵他!” “得嘞!” 顺子在不远处应了一声,跑过来乐呵呵地捡起地上的包袱。 看著老索头抹著眼泪被顺子搀扶下去的背影,陆诚轻轻吐出一口气。 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世道,给这种身怀绝技却流落风尘的老艺人一个安身立命的窝,也是一种修行。 …… 次日夜,德云茶园。 今儿个这园子里,那是人满为患,连窗户台上都趴满了人。 不仅有票友,更有不少穿著便衣、眼神犀利的汉子,那是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 张师长那边的人也在,正坐在角落里,冷笑地看著台上,等著看陆诚怎么出丑。 后台。 陆诚已经勾好了脸。 不再是那种威风凛凛的红白脸谱,而是勾了个“枣核脸”,也就是丑角的脸谱。 但这丑角脸上,却透著股子精明和邪气。 他没穿厚底靴,而是蹬了一双薄底的“抓地虎”快靴,身上穿的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身后背著个百宝囊。 “师父,这……这能行吗?” 顺子看著陆诚这身打扮,还是有点不適应。 平日里师父那是如山岳般沉稳,今儿个怎么看著……有点贼眉鼠眼的? “这就是戏。” 陆诚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的骨节没有发出爆响,反而变得悄无声息,像是所有的关节都被油浸透了。 他在调整。 用【火眼金睛】內视,將全身的大筋、肌肉,从“刚猛”的状態,强行调整到“松活弹抖”的极致。 把那一身硬骨头,练成了绕指柔。 “上场!” …… “哆!哆!哆!” 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一声声清脆的更梆声,那是深夜的信號。 大幕拉开。 舞台上漆黑一片,只有一束惨白的光,打在半空中那根只有碗口粗的横樑上。 “嗖!” 一道黑影,就像是一只真正的大狸猫,毫无徵兆地从侧幕窜了出来。 没有落地,直接上了梁。 那动作太快了,快得让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陆诚蹲在横樑上,身子缩成了一团。 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此刻竟然看起来只有孩童大小。 这是“缩骨功”! 是利用对肌肉骨骼的极致控制,强行压缩身体体积。 台下瞬间爆发出惊呼声。 “神了!真神了!” “这是陆老板?这分明是个猴子精啊!” 戏台上的陆诚,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在横樑上行走,如履平地。 时而倒掛金钟,用脚尖勾住房梁,身子像鞦韆一样荡来荡去,去探听下面的动静。 时而“珍珠倒捲帘”,整个人反弓著身子,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最绝的是一段“吃火”。 为了表现时迁在偷盗过程中的机智,他要吞下一根燃烧的火摺子。 这不仅是技巧,更是胆量。 陆诚手里拿著火摺子,火苗跳动。 他猛地一张嘴。 “咕咚。” 火摺子灭了,一缕青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 这不是魔术。 这是因为他有著强大的【钓蟾劲】,一口丹田气喷出,瞬间隔绝了氧气,灭了火,同时护住了食道。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身法。 那种在方寸之间,腾挪转移,却不带起一丝风声的身法。 陆诚在演,也在悟。 他把自己想像成了那只在黑夜中潜行的鼓上蚤。 呼吸,要轻,轻得像羽毛。 心跳,要慢,慢得像冬眠的蛇。 脚步,要空,空得像踩在棉花上。 隨著剧情的推进,时迁盗甲得手,被官兵追捕。 台上的节奏瞬间快了起来。 十几个扮演官兵的武行,拿著大刀长矛,在下面围追堵截。 陆诚在上面跑。 他没有走直线,而是走的一种极其诡异的路线。 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甚至在空中还能变向! 那是…… 陆诚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是风的轨跡! 顺风而行,借力打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轻了,不再受重力的束缚,而是变成了这夜色的一部分。 “抓住他!別让他跑了!” 下面的“官兵”喊杀震天。 陆诚却在横樑尽头,一个极其漂亮的“云里翻”。 整个人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直接越过了眾人的头顶,稳稳地落在了舞台的最边缘,也就是那个象徵著“墙头”的高处。 他回头。 那张画著枣核脸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那是对台下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的嘲讽。 也是对张师长那番威胁的嘲讽。 “想抓爷爷?” “下辈子吧!” 陆诚身形一晃,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瞬间消失在幕布后。 “好!!!!” 全场炸裂。 这一出《时迁盗甲》,不仅演活了贼王,更演出了那种视万军如无物的瀟洒。 后台。 陆诚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卸妆。 眼前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跡,带著一股子轻灵飘逸的气息,浮现出来。 【当前剧目:《时迁盗甲》】 【角色:时迁】 【评语:“身轻如燕,踏雪无痕。缩骨易容,鬼神莫测。这一齣戏,演尽了梁上君子的险与奇,更悟透了风的真諦。”】 【综合评价:甲中(技进乎道,登峰造极)】 【获得奖励:《鬼影迷踪步》!】 【鬼影迷踪步:包含缩骨功、壁虎游墙功、踏雪无痕。练至大成,可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片叶不沾身!】 轰!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灌入陆诚的双腿和脊椎。 他的双腿肌肉线条开始发生微小的重组,变得更加修长,更有爆发力。 脊椎骨变得更加柔韧,像是一条灵蛇。 脑海中,更是多了无数关於借力、卸力、在空中变向的法门。 成了! 陆诚猛地握紧拳头,眼中金光大盛。 有了这《鬼影迷踪步》,再加上【火眼金睛】探路。 那张师长的帅府,哪怕是龙潭虎穴,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自家后花园! 第七十三章 踏雪无痕 前门大街,陆宅后院。 这几日,北平城的风似乎都绕著这院子走。 夜深人静,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院子里没点灯,只有月亮洒下来的一层清辉,照在还没化乾净的积雪上。 陆诚站在院子正中。 他闭著眼,呼吸若有若无。 体內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刚猛的吞吐,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一只冬眠的蛤蟆,只留一丝生气吊著命。 但这丝生气,却活泼到了极点。 “风……” 陆诚心中默念。 《鬼影迷踪步》,讲究的就是一个“借”字。 借风力,借地力,借万物之力。 突兀地,一阵夜风卷著枯叶,打著旋儿从墙头刮过。 就在这一瞬间。 陆诚动了。 没有屈膝蓄力,没有蹬地爆发。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像是被那阵风给“吸”走了一样,整个人毫无徵兆地飘了出去。 是真的飘。 脚底板离地三寸,一身月白色的绸缎练功服,竟然没有带起一丝猎猎的风声。 “嗖!” 下一秒,他的人影出现在了三米开外的老槐树下。 紧接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 顺著那笔直的树干,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蜿蜒而上。 没有用手扣树皮,纯靠脊椎的扭动和脚底板那股子“吸劲”。 眨眼间,人已站在了树梢头。 脚尖点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的细枝上。 那细枝只是微微一沉,连上面的积雪都没抖落。 “成了。” 陆诚睁开眼,瞳孔中金光流转。 这《鬼影迷踪步》配合著暗劲的控制力,让他这百多斤的身躯,轻得像是一根鸿毛。 若是现在让他去那张师长的帅府,哪怕是满院子的机枪暗哨,他也有把握在不惊动一只麻雀的情况下,取了那老小子的项上人头。 “呼……” 陆诚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形一展,如大鸟般滑翔而下,落地无声。 刚一站稳,耳边便传来了“咔吧”一声脆响。 声音是从角落里传来的。 陆诚转头看去。 只见顺子和小豆子两个,正光著膀子,满头大汗地在那儿站桩。 那口大铜锅里的【虎骨龙髓汤】,这几天没断过。 三百大洋一副的药,那是拿钱把命往回买。 顺子此时脸涨得通红,浑身的大筋像蚯蚓一样在皮下乱窜,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是大师兄,练得最苦,也最笨。 但他有股子韧劲。 “开!!” 顺子猛地一声低吼,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隨著这一声吼,他的脊椎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爆鸣。 “噼里啪啦!” 原本还有些佝僂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凭空拔高了一寸。 一股子肉眼可见的热气,从他头顶蒸腾而起。 紧接著,旁边的小豆子也是身子一颤,他是练猴形的,身子骨灵。 只见他一个跟头翻出去,落地时双脚猛地一跺。 “砰!” 脚下的青砖,竟然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两道细细的裂纹。 整劲! 筋骨齐鸣! 这两个跟著陆诚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孩子,终於在今夜,用无数的汗水和那堆积如山的药材,硬生生砸开了武道的大门。 “师、师父……” 顺子顾不上擦汗,看著自己的双手,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感觉……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好像这身骨头,都换了一遍似的。” 陆诚站在月光下,看著这两个欣喜若狂的徒弟,嘴角露出一抹温润。 他走过去,伸手在顺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这是整劲,是把散乱的力气拧成了一股绳。” “入了这一步,在这四九城的武行里,你们也算是能登堂入室的好手了。”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这只是开始。” “有了力气,別出去惹事。刀藏在鞘里才是刀,拔出来乱砍那是屠夫。” “明儿个起,接著站桩,把这股子燥气给磨平了。” “是!师父!” 两人的声音洪亮。 陆诚点点头,转身回屋。 这庆云班的底子,算是彻底立住了。 …… 次日清晨。 前门大街还没完全醒过来,陆宅的厨房里已经是热气腾腾。 那种大鱼大肉的燥热味儿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醇厚的米香和豆香。 正厅里,八仙桌擦得鋥亮。 陆诚陪著老爹老娘吃早饭。 今儿个没让下人伺候,冯三娘亲自下的厨,炸的油条金黄酥脆,熬的小米粥上面飘著厚厚一层米油,那是又养人又香。 “诚子啊,你尝尝这咸菜。” 陆老根穿著一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袄,精神头十足,夹了一筷子醃得透透的芥菜丝放进陆诚碗里。 “这是咱原来大杂院那边的李大妈,昨儿个特意托人送来的。” “说是咱们发达了,也没忘了老街坊,前阵子你让人给那院里每家送了一袋白面,他们都念著你的好呢。” 陆诚夹起咸菜,配著一口热粥喝下去。 脆,咸,香。 是那个味儿。 “爹,只要大傢伙儿日子能过得去,咱能帮就帮点。” 陆诚笑著说道。 王氏在一旁,气色红润了不少,以前那种咳得要死要活的病態早没了,这全是那些名贵药材养回来的。 她看著儿子,眼里全是慈爱,又带著点小心翼翼。 “诚子,娘听顺子说,你最近又在练什么新功夫?还弄了个大铁笼子?” “娘就是担心……你现在也是角儿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別太拼命。” “咱家现在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 陆诚放下筷子,握住母亲那双虽然不再干粗活、但依然布满皱纹的手。 那手上有温度,那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娘,您放心。” 陆诚的声音很轻,很稳。 “儿子练功,是为了能更长久地护著这个家。” “这世道不太平,只有自个儿骨头硬了,才没人敢欺负咱们。” “再说了……” 陆诚笑了笑。 “您儿子现在可是宗师,只有我欺负別人的份儿,谁敢欺负我?” 正说著,院子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嬉闹声。 陆锋背著那个粉色的小书包,正牵著妹妹陆云的手,准备送她去新找的私塾。 “哥,你慢点,我辫子都散了!”小丫头奶声奶气的抱怨。 第七十四章 那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太监 “散了我给你扎!快点,要是迟到了先生打手板!”陆锋嘴上凶,手里却小心翼翼地帮妹妹整理衣领。 顺子和小豆子在一旁起鬨:“哟,咱们锋哥还会扎辫子呢?这手艺比练刀还绝啊!” “滚蛋!”陆锋笑骂著踹了一脚过去。 这一幕,看得陆诚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叫烟火气。 这就叫日子。 比起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这种平淡的温情,才是最奢侈的。 “班主!班主!”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捧著一张烫金的大红帖子,那手都在哆嗦。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面?” 周大奎正剔著牙从后院溜达过来,见状训斥了一句。 “不是……您看这帖子。” 老张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天上的神仙。 “这是……这是宫里送来的。” “宫里?!” 周大奎手里的牙籤“啪”地断了,差点扎著舌头。 陆诚也放下了筷子,神色微动。 宫里。 这两个字,在北平城老百姓的心里,那就是天的代名词。 虽然现在是民国了,皇上退位了,住到了天津的静园,但这“宫里”的称呼,依然代表著一种至高无上的威严和那几百年的余威。 “拿来我看。” 陆诚接过帖子。 这帖子讲究,用的是明黄色的缎子面,上面绣著云龙纹,字是用馆阁体写的,工整、大气,透著股子皇家富贵气。 打开一看,並没有什么落款。 只有一行字: 【久闻陆老板大名,昔日因故未得一见。今得閒暇,特备薄茶,请陆老板过府一敘,听一折《四郎探母》。】 虽然没落款,但这语气,这这做派。 除了那位曾经的主子,还能有谁? “诚子……这、这去不去啊?” 周大奎凑过来,看著那明黄色的帖子,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可是废帝啊……虽然没权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听说他身边跟著不少满清的遗老遗少,还有日本人……” “这是个是非窝啊!” 陆诚合上帖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 这帖子上,除了那股子陈旧的墨香,竟然还隱隱透著一丝……淡薄的紫气。 那是龙气。 虽然已经衰败,几近於无,但確实存在。 “有点意思。” 陆诚嘴角露出玩味。 之前过年的时候,这宫里就派人来过,那时候他推了。 没想到,这回人家又来了,而且还点名要听《四郎探母》。 《四郎探母》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杨四郎被困番邦十五年,思念老母,那种身不由己,名为駙马实为囚徒的无奈和悲凉。 这戏,选得有深意啊。 “既然人家三番五次地请,咱们也不能太不识抬举。” 陆诚站起身,將帖子递给顺子。 “去,给来人回话。” “就说陆诚,明日准时赴约。” “顺便问问,是在哪儿唱?是在天津静园,还是在……” “爷,来人说了。” 老张赶紧补充道。 “不在天津,就在这北平城里。” “在什剎海边上的……醇亲王府。” 醇亲王府。 那是末代皇帝出生的地方,也是这大清朝最后的“龙潜之地”。 陆诚眼睛微微一眯。 看来,这位“主子”,是回老家来了。 …… 下午时分。 陆宅的大门口,来了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洋气的橡胶轮胎马车,而是老式的、带著车厢的蓝布围子马车。 拉车的马,是一匹毛色纯正的白马,虽然老了点,但骨架子大,神骏非凡。 赶车的,是个穿著灰色长袍,戴著瓜皮帽,脸上白白净净,没有一根鬍鬚的老头。 这老头看著得有六十往上了,但腰不弯,背不驼,那张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皮肤细腻得像大姑娘。 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就有一股子阴柔却又高高在上的气场。 那是……太监。 而且是那种在宫里伺候过主子,见过大场面的大太监。 “陆老板。” 那老太监见陆诚出来,並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抱拳拱手。 而是微微侧身,两手垂在身侧,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宫礼。 “咱家姓苏,那是以前御膳房的管事。” “主子说了,今儿个不讲那些个排场,就是想听听家乡的戏,见见家乡的人。” “您请上车吧。” 这声音,尖细,却不刺耳,透著股子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陆诚看著这个苏公公。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这老太监体內,虽然气血衰败,但那经络却异常通畅,尤其是那双手,骨节粗大,那是练过“鹰爪力”或者“分筋错骨手”的。 宫里果然藏龙臥虎。 “苏公公,有劳了。” 陆诚点点头,也没带什么跟包的,就提著那杆大枪,还背著个简单的戏箱子,上了马车。 顺子和小豆子想跟,被陆诚眼神制止了。 这种场合,那是真正的前朝遗老聚会,带多了人,反而显得心虚。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 车厢里,苏公公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陆诚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 从热闹的前门大街,穿过鼓楼,最后拐进了什剎海边那条幽深的胡同。 醇亲王府。 高大的红墙,虽然有些斑驳,但那股子皇家的威严还在。 门口没有站岗的大兵,只有几个穿著马褂的家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静。 这里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与外面的民国乱世,格格不入。 “陆老板,请。” 马车直接驶进了二门。 苏公公下了车,引著陆诚往里走。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假山花园。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股子腐朽却又精致的味道。 那些雕樑画栋,那些琉璃瓦,虽然蒙了尘,但那种“规矩”,却深深地刻在每一块砖石里。 陆诚走在其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用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束缚著。 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快步走路,甚至连眼神都不能乱瞟。 这就是皇权。 哪怕它已经死了,那具尸体散发出来的威压,依然能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七十五章 囚龙听曲 终於。 到了一处名为“宝翰堂”的院落。 院子里种满了西府海棠,正值花期,开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淒艷。 正堂的门敞开著。 里面没有接通时兴的电灯,而是点著儿臂粗的龙凤红烛,火苗幽幽,將屋內的陈设照得通亮,却也驱不散那股积淀了几百年的陈腐。 正中间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年轻人。 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消瘦,穿著一身宝蓝色的长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圆眼镜。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甚至有些病態的苍白,手里捏著一块怀表。 但他坐在那里,哪怕身形单薄,周围站著的几个鬍子花白的遗老,也都是微微躬著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敬畏。 这就是那位……废帝。 溥义。 “草民陆诚,见过……先生。” 陆诚走进堂內,並没有行跪拜大礼。 他是民国人,练的是国术,修的是一口不平之气,这一声“先生”,叫得不卑不亢,既全了对方的体面,也守住了自个儿的脊樑。 周围的几个遗老眉头一皱,刚要呵斥这“大不敬”。 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 “无妨。” “既然出了那道红墙,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陆老板,久仰大名。” 溥义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子常年幽居深宫的苍白感,还有一丝好奇。 “听说你在广和楼,一枪挑了滑车,又徒手接了洋人的子弹?” “那可是真功夫啊。” “比当年朕……比当年我看过的那些个善扑营的把式,都要强。他们只会摔跤,却是挡不住枪炮的。” “先生过奖了。” 陆诚微微欠身,身姿如松,“那是为了活命,逼出来的手段。” “活命……” 溥义咀嚼著这两个字,手里的怀表盖子“啪嗒”一声合上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淒凉。 “是啊,这世道,谁不是为了活命呢?” “我也是为了活命,才从那紫禁城里跑出来的。” “也是为了活命,才在这凡尘俗世里,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压抑得让人窒息。 溥义嘆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小戏台。 那戏台不大,但极为精致,铺著猩红的地毯,两旁立著绣龙的宫灯。 “今儿个请你来,不为別的。” “就是想听听那出《四郎探母》。” “尤其是那一段『坐宫』。” “我想听听,那个杨四郎,被困在番邦十五年,那种想家却回不去,想死却不能死的滋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陆诚看著这个年轻的废帝。 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曾经拥有四海的皇帝,而是一个……囚徒。 溥义的身上,缠绕著无数道灰败的气息,那是因果,是无奈,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窒息感。 他虽然坐在高位上,但他的灵魂,却被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比那个铁滑车还要沉重的笼子。 “好。”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清明。 “既然先生想听,那陆某就唱。” “只不过,陆某的这齣《四郎探母》,和別人的不太一样。” “哦?”溥义推了推眼镜,来了几分兴趣,“哪里不一样?” 陆诚放下戏箱子,拿出了那杆虽然没用上、但一直提著的大枪,立在台边。 虽然《四郎探母》是文戏,主要是唱工,也就是老生行的“安工老生”。 但陆诚,要把他的“武道真意”,融进这戏里。 “別人的杨四郎,唱的是悲,是无奈,是忍辱负重,是两头受气的窝囊。” “我陆诚的杨四郎……”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周身气势隱隱勃发。 “唱的是……不甘。” “哪怕身陷囹圄十五年,那颗想要衝破牢笼的心,从未死过。” …… 陆诚去屏风后面扮戏了。 没有专业的化妆师,陆诚自个儿对著铜镜勾脸。 他没画那种传统的,带著点苦相的老生脸。他的眉毛画得稍微挑了一些,名为“剑眉入鬢”,眼角那一抹红,晕染得更开,透著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戴上髯口,穿上那一身红色的番邦駙马袍,头戴红缨帽,脚蹬厚底靴。 陆诚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纵横北平武林的陆宗师。 他是杨延辉。 是那个大宋的金刀駙马,是被俘虏、被改名换姓、在异国他乡娶妻生子,却日夜望著南方流泪的……孤臣孽子。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了王府的死寂。 苏公公亲自操琴。 这老太监的手艺,那是真绝。 一把京胡,被他拉得如泣如诉,那弓子在弦上一磨,就像是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头髮酸,头皮发麻。 【当前剧目:《四郎探母·坐宫》】 【角色:杨延辉(杨四郎)】 【扮演要求:身在番邦心在汉,演出那种笼中困兽的悲凉与不屈!】 陆诚上场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迈著四平八稳的方步出来。 他是“冲”出来的。 脚下踩著急促的碎步,几步走到台口,猛地一停,身形定住,如同一座大山。 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南方。 那种眼神里,有渴望,有绝望,还有一种被压抑到了极致,隨时可能爆发的疯狂。 “杨延辉——坐宫院——” 这一开口。 不是那种圆润甜腻的唱腔。 而是一种略带沙哑,却苍凉至极的声音。 那是用了【钓蟾劲】的气息,丹田发力,通过胸腔共鸣,硬生生震出来的“金石之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听者的心上。 就像是把心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喷出来。 “自思自嘆——” 溥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这声音…… 这声音不像是在唱戏,像是在……哭诉? 不,不是哭诉。 是在吶喊! 是在对著这操蛋的命运,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陆诚在台上走动。 他的步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的脚镣。 但他身上的那股子“劲”,却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隨时准备刺破这层层束缚。 他猛地一甩水袖,那长长的白色水袖在空中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想当年,沙滩会,一场血战——” 陆诚的手,猛地握紧了腰间的虚空。 【乱世梟雄】光环开启! 第七十六章 钟馗镇魔 那一瞬间。 他的身后,仿佛浮现出了千军万马,浮现出了当年的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那股子惨烈的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宝翰堂。 周围的几个遗老嚇得脸色惨白,感觉脖子上凉颼颼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但溥义没动。 他死死盯著陆诚,透过那厚厚的镜片,他的眼睛红了。 他听懂了。 他听出了那歌词背后的意思。 他也曾是九五之尊,他也曾想过中兴大清,他也曾想过不做这个被人摆布的傀儡! 可是……现实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落得,杨延辉……” 陆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唏嘘。 紧接著,音调陡然拔高,直衝云霄! “更名改姓,困在番邦,十五年哪——!!” 这一句长拖腔,那是著名的“嘎调”。 陆诚用了全力。 【虎豹雷音】炸响! 那声音,穿云裂石,如杜鹃啼血,如孤狼啸月。 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震得那烛火疯狂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那声音里的悲愤,绝望,还有那一丝不灭的希望,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溥义心中那道维持尊严的防线。 “好!!” 溥义猛地站了起来。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的威仪,什么儒雅的风度。 他双手紧紧抓著桌角,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眼泪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流下,滴落在宝蓝色的长袍上。 “唱得好。” “好一个困在番邦十五年。” “这就叫困。” “这就叫……身不由己!!” 这一刻,在这个落魄的王府里。 一个民国的武道宗师,和一个前朝的废帝。 通过这一齣戏,竟然达成了一种共鸣。 那是对命运枷锁的痛恨。 也是对自由的极度渴望。 …… 一折《坐宫》唱完。 陆诚早已是一身大汗,头顶热气蒸腾。 这比跟人打一场生死擂还要累。 因为这是走心,是在用灵魂演戏,是在用自己的精气神,去共情另一个时空的悲剧。 就在大幕拉上的瞬间。 陆诚的眼前,虚空震颤。 那行熟悉的古朴金色字跡,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四郎探母·坐宫》】 【角色:杨延辉】 【评语:“一曲悲歌,唱尽亡国恨,道破囚徒心。以武入戏,声如裂帛,意若惊雷。你唱的不仅是杨四郎,更是这末代帝王一生的悲凉。听者落泪,闻者伤心,此乃……入神!”】 【综合评价:甲上(技进乎道,直指人心)】 【获得奖励:】 【1.特殊气运:真龙紫气(一缕)】 (註:取自末代帝王残存之国运。万法不侵,诸邪退避。佩戴此气,可镇压心神杂念,蕴养“帝王之威”,令宵小不战而栗!) 【2.被动天赋:趋吉避凶】 (註:秋风未动蝉先觉。极大提升第六感与灵觉,对针对自身的恶意、杀机、危险,可提前產生预警!乃是通往“至诚之道”的必经之路!) 陆诚心头巨震。 甲上! 这是他第一次获得最高的评价。 而且这奖励……简直是为他现在的处境量身定做的。 那一缕“真龙紫气”,无形无质,瞬间钻入了他的眉心祖窍。 原本因为观想【白虎衔尸图】而有些躁动,充满杀伐戾气的神魂,在这股紫气的冲刷下,瞬间变得安稳如山。 白虎主杀,真龙主镇。 龙虎际会,阴阳调和!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修为瞬间拔高了一大截,原本那股子让人害怕的锋芒,彻底收敛进了骨子里,变得深不可测。 而那个“趋吉避凶”…… 陆诚下意识地看向正堂外。 在获得这个天赋的瞬间,他背后的汗毛微微竖了一下,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在这王府的高墙之外,在遥远的某个方向,正有几股恶意的念头在盘旋。 这就是“秋风未动蝉先觉”的门槛。 有了这个,在这个枪炮横行的乱世,他才算是真正有了保命的底牌! 陆诚不动声色,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异象与惊喜压回眼底。 他卸妆,换回了长衫。 回到正堂时,溥义已经恢復了平静,重新戴上了眼镜,变回了那个斯斯文文的先生。 但他看陆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而是一种……看到了知己,甚至是看到了希望的眼神。 “陆先生。” 这一次,他改了称呼,不再叫陆老板,而是叫先生。 “这齣戏,我记住了。” “你懂我。” 溥义挥挥手,苏公公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盖著黄绸子。 “这是朕……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是钱,钱那种俗物,配不上先生的戏。” 陆诚揭开绸子。 里面是一幅画。 一幅捲轴。 “这是……” 陆诚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什么名家山水,也不是什么花鸟鱼虫。 那是一幅……【钟馗捉鬼图】! 画上的钟馗,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踩恶鬼,一身红袍,煞气腾腾。每一笔线条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力量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幅画的落款。 那是……吴道子。 画圣吴道子的真跡! 而且,在这幅画上,陆诚感受到了和那幅【白虎衔尸图】一样的……“意”。 甚至比白虎图还要强,还要纯粹。 那是一种能够镇压一切邪祟,盪尽天下不平事的……浩然正气。 “这画,是宫里藏了几百年的宝贝,当年也是掛在养心殿辟邪的。” 溥义淡淡说道,语气里透著一丝落寞。 “听说陆先生是练武之人,讲究个『神意』。” “我看你那白虎真意虽然凶猛,但杀气太重,容易迷了心智,成了杀人魔头。” “这幅钟馗图,送给你。” “希望能帮你……镇一镇那心里的魔,也守住你那份难得的『人味儿』。” 这是一份重礼。 重到连陆诚都有些动容。 这不仅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更是武道修行的至宝! 有了这幅图,配合白虎图。 一正一邪,一阴一阳。 白虎主杀伐,钟馗主镇压。 他的精神修为,將再上一个台阶,彻底稳固住暗劲大成的心境。 “多谢先生厚赐!” 陆诚郑重地收起画轴,抱拳一礼。 “陆某,受之有愧。” “不,你受得起。” 溥义摆摆手,眼神看著窗外的海棠花,声音幽幽。 “以后若是得空,多来坐坐。” “这深宅大院里,能跟我说句真话的人……不多了。” …… 出了醇亲王府。 天色已晚。 陆诚坐在马车上,怀里抱著那幅【钟馗捉鬼图】,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一趟,没白来。 不仅得了一件至宝,更让他看清了这个时代的另一面。 那个坐在高位上的人,其实比谁都可怜。他被困在旧时代的梦里,醒不过来,也不想醒来。 “驾!” 苏公公一扬鞭子,马车加快了速度。 “陆老板,今儿个这戏,唱得真好。” 苏公公也没回头,声音隨著风飘进来,带著几分感激。 “主子好久没这么哭过了。” “哭出来,心里就痛快了。” “您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心的人。” “咱家替主子,谢您了。” 陆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 北平城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那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像是一只只眼睛,在注视著这茫茫乱世中的眾生。 回到陆宅。 刚一进门,就见顺子和小豆子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 “师父!师父!” “咋了?捡钱了?”陆诚心情不错,打趣道。 “比捡钱还高兴!” 顺子指著后院。 “陆锋那小子,刚才在院子里练刀。” “他……好像快练出明劲了。” “而且,他还悟出了一招特別狠的刀法,说是从戏里学来的!” “哦?” 陆诚眼睛一亮。 这狼崽子,还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啊。 “走,去看看!” 后院。 陆锋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手里拿著那把单刀。 他闭著眼,似乎在酝酿著什么。 突然。 “杀!” 他一声暴喝。 没有睁眼。 但他手中的刀,却像是有眼睛一样。 “唰!” 一道寒光闪过。 老槐树上飘落的一片枯叶,竟然在半空中,被这一刀……一分为二! 这叫“听风辨位”! 也就是《三岔口》里那种在黑暗中杀人的功夫! “好!” 陆诚大步走过去,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一刀,有点意思了。” “不过……” 陆诚走到陆锋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刀。 “刀是杀人器,但也是护身符。” “你的刀,太『独』了。” “只想杀人,没想著留后路。” “今儿个,师父教你一招……” 陆诚手腕一翻,刀光如水银泻地,护住了周身要害。 “这叫……『缠头裹脑』!” “既能杀敌,又能护身。” “看好了!” 月光下。 师徒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刀光霍霍,映照著这乱世中的一点温情。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春暖花开。 前门大街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冰也化得乾乾净净。 这半个月来,庆云班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陆诚的名声稳如泰山,陆锋、顺子这帮孩子在药物和名师的调教下,功夫也是一日千里。 尤其是陆锋,这小子那是天生的武种。 自从练出了整劲,又在《三岔口》里见了血,他那一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是流浪狗的狠戾,现在是小老虎的威严。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寻常的小混混见了他那眼神,都得绕道走。 这一天,陆诚正在书房里观摩那幅【钟馗捉鬼图】。 自从得了这幅画,他每日里必定要抽出一个时辰,与画中钟馗“对视”。 那种正气凛然的意念衝击,一次次洗刷著他神魂中的杂质,也渐渐中和了白虎图带来的凶性。 现在的他,看起来更加平和,那种锋芒毕露的锐气,被深深地藏进了骨子里。 这就叫返璞归真。 上架感言 各位读者老爷们,大家好! 今天这本书终於上架啦!作为一个写文路上的小萌新,能走到这一步,甚至还衝上了三江,我是真的受宠若惊,直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本书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写到这里我甚至不太敢点开评论区,看著那些批评的声音,心態有点崩。在这里跟大家说声抱歉,之前的內容確实有不少瑕疵,后续我会逐一修订打磨,努力把故事写得更爽、更流畅,也恳请大家多多海涵。 可能有读者注意到了书中的戏曲元素,为了让这些內容不显得晦涩,我私下里查了不少资料,反覆打磨措辞,初衷就是希望大家能轻鬆看懂,跟著剧情走进那个民国的小世界里。这本书的世界观不算宏大,我更想写的,是一个戏班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那些带著烟火气的日常,是戏台上的唱念做打,也是台下的人情冷暖。 这里必须郑重感谢我的编辑培根大大!真的是超级温柔负责的一位编辑,从签约到上架,一路给了我太多指导。 最后说说更新!上架后保底三更,努力追更四章,状態好的话,日万也不是不可能!大家放心,我绝对不会太监!上一本书均订只有两位数,我都咬著牙写了大半年,给了它一个完整的结局,这本自然更不会辜负大家。 千言万语,最后还是想厚著脸皮求个首订!你们的每一个订阅,都是我写下去的最大动力!抱拳了! 第七十七章 龙虎际会,內三合成了! 第78章 龙虎际会,內三合成了! 三月的小雨,贵如油,也愁煞人。 北平城的雨不似江南那般缠绵悱惻,它带著股子北地特有的土腥气和倒春寒的料峭,浙淅沥沥地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 雨水顺著滴水瓦当匯聚成线,滴答滴答地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前门大街,陆宅的书房內,窗欞半掩。 一股湿冷的风夹杂著雨丝钻了进来,若是寻常人,这时候早该抱著紫铜手炉取暖了。 可陆诚仅披著一件单薄的月白竹布夹衫,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前,周身却隱隱透著股热乎气。 那热气不是火烤出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蒸腾出来的。 离他最近的那张宣纸,竟被这股血气烘得发脆,泛著暖意。 墙上,正掛著那幅从醇亲王府请回来的【钟馗捉鬼图】。 画中钟馗,红袍如火,虬髯如戟,那双环眼怒目圆睁,手中宝剑寒光凛冽,脚下踩著的恶鬼正张大嘴巴发出哀嚎。 陆诚手里捏著一支禿了毛的狼毫笔,笔尖悬空,未蘸半点墨汁,就这么对著虚空,一笔一划地“描”。 他在“描神”,也在“炼心”。 自从得了这幅画,他每日必做的一门功课,便是与这画中钟馗“对视”。 体內的【白虎衔尸图】真意,那是源自长白山绝地、吃人无数的凶煞“彪”意,是一头隨时想衝出笼子择人而噬的恶虎。 而这【钟馗图】,则是匯聚了画圣吴道子毕生心血与皇家几百年香火供奉的浩然正气,是一把悬在头顶,镇压邪祟的尚方宝剑。 一虎,一鬼神。 一煞,一正气。 就在这方寸之间的书房里,正在进行著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廝杀。 “呼——吸一” 陆诚的呼吸极缓,极沉。 此刻,若是有高人在场,定能看到他瞳孔深处,那一道金线正在疯狂流转。 在他的视界里,那画上的钟馗不再是一张死纸。 那一身红袍猎猎作响,无风自动,那双怒目仿佛穿透了纸背,死死锁定了陆诚的神魂。 而在陆诚的识海深处,风浪滔天。 “吼——!!!” 一声暴虐至极的虎啸,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是从刘社长那儿得来的“白虎真意”。 它不服! 它乃是百兽之王中的异种,生来便是为了杀伐,那股子来自极寒之地的凶戾之气,不想被任何人压制,更不想被驯服。 它在陆诚的意识里横衝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陆诚的气血一阵翻涌,双目赤红,生出一股想要毁灭眼前一切活物的暴躁衝动。 这也正是陆诚之前总觉得心头燥热,看谁都想一巴掌拍死,甚至差点没忍住当场格杀王副官的原因。 杀气太重,迷了心智,这是入魔的徵兆。 “孽畜,还敢逞凶?!” 陆诚眉心猛地一跳,心念如刀,当空斩下。 识海之中,风云突变。 一尊顶天立地,红袍虬髯的钟馗虚影,凭空显现。 他並未挥剑,只是那样威严地站著,一股浩大,刚正,不容侵犯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这就是“意”。 钟馗主镇压,主正气,是一切魑魅魍魎的克星,也是这世间规矩的化身。 “镇。” 陆诚心中一声断喝。 那尊钟馗虚影,猛地拔出宝剑,剑光如虹,对著那头咆哮的白虎当头斩下。 没有血光崩现。 只有一股浩然正气,瞬间將那头不可一世的白彪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嗷呜————” 白虎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被这股正气硬生生地磨平了,揉碎了。 它眼中的凶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臣服后的冷峻与威严。 虎有伤人意,人有伏虎心。 唯有伏虎,方能骑虎! 这一刻,陆诚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仿佛刚洗过澡一般通透。 之前那种明劲与暗劲在体內互不相让,甚至互相打架的滯涩感,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形意劈拳”的起手式。 並没有真的打出去,只是那样虚虚一抬。 “嗡”” 体內的气血,就像是听到了虎符调令的百万大军,瞬间集结,令行禁止。 第一合,心与意合。 意到,神到。 那股子原本狂暴的白虎真意,此刻变得无比顺从。它融入了陆诚的拳架之中,不再是单纯的凶残,而是变成了一种————威。 猛虎下山,巡视领地的煌煌之威。 第二合,意与气合。 陆诚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自然运转,腹內那一声標誌性的蛙鸣还没来得及响起,那口气就已经在“意”的引导下,如水银泻地般走遍了全身经络。 快,太快了! 念头一动,气已达梢节。 第三合,气与力合。 所有的气血、精神、劲力、肌肉记忆,在这一瞬间,完美地凝聚在了他的拳锋之上。 没有任何能量的浪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各种劲力的內耗。 他这一拳悬在半空,虽然没有发力,却胜似发力。 周围湿润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势能”,而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要凝固一般。 “成了。” 陆诚缓缓收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內三合! 寻常武师练拳,那是先练意,再练气,最后练力。 就像是种树,先养根,再长干,最后发枝叶。 这过程一步一个脚印,没个二三十年苦功下不来。 他呢? 他是靠著系统的灌顶,先把力气和內力给强行堆满了,就像是先把万丈高楼的框架给搭好了,然后再回过头来,去补这地基的课。 虽然路子野,甚至有点本末倒置。 但一旦补齐了这一块短板,那效果就是惊天动地! 水火既济,龙虎交匯。 现在的他,明劲刚猛如雷,挨著即伤;暗劲阴柔如水,透体伤脏。 更有白虎之威主杀伐,钟馗之正镇神魂。 只是这般身兼刚柔、魂武並济的路数,不知比起那些浸淫暗劲数十载的老牌武师,究竟孰高孰低。 “呼————” 陆诚將念头散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凝而不散,在身前三尺处化作一道白练,久久才散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停了。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撕裂厚重的云层。 天,亮了。 前门大街,隨著第一声鸽哨响起,整座四九城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卖早点的喝声,拉洋车的脚步声,还有胡同里倒尿盆的动静,匯成了一股子浓浓的烟火气。 陆宅的大门一开,顺子就拎著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 “师父,您起啦?” 顺子看著站在院子里打拳的陆诚,眼睛里全是敬畏。 今儿个的师父,看著不太一样。 以前师父练拳,那是虎虎生风,看著就嚇人。 可今天,师父打的这套拳,看著慢吞吞的,软绵绵的,就像是在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 但不知为何,顺子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晕。 仿佛师父周围的空气都在跟著他的动作转动,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 “嗯。” 陆诚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 “今儿个吃什么?这味儿挺冲。” “回师父,是前门外都一处”的烧麦,皮薄馅大。还有那边的老豆腐,特意多放了韭菜花和滷汁。给陆锋那小子,我还单加了俩茶鸡蛋,那小子现在就是个饭桶,多少都不够填的。” 顺子一边摆桌子一边絮叨,脸上洋溢著满足。 这年头,物价乱得人心慌。一块现大洋能换四百六十个铜子儿,可这市面上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 普通人家若是能喝上一碗热乎的豆汁儿配咸菜,那就算过年了。 可在陆家,这一桌子早点,那叫一个豪横。 “叫他们吃饭。” 陆诚坐下,也不动筷,等著徒弟们。 不一会儿,后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锋、小豆子,还有那几个新收的小徒弟,呼啦啦全来了。 这帮孩子,现在早已脱了刚来时的那层难民皮。 尤其是陆锋。 这狼崽子穿著一身黑色的练功服,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的手腕上青筋暴起。 他走路带风,脚后跟不著地,那是时刻提著一口气,隨时准备发力的“狸猫步”。 虽然年纪不大,但他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几分“角儿”的威严,那是见过血、开了刃的刀。 “师父!” 眾弟子齐声问好,中气十足,震得房樑上的灰都差亢落下来。 “坐,吃。” 陆诚言简意賅。 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只有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师父,昨儿个並听张婶在胡同口妥叨,说那个铁拳馆的李馆主,又让人送东西来了?”小豆子嘴里塞著个烧麦,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含糊不清地问道。 “嗯。 “7 陆诚喝了口豆腐脑,滷汁鲜亮,味道醇厚,一股暖流顺著食道滑下去。 “送了几罈子好酒,说是那边的陈酿,给阿炳师傅留著。” “这李三爷也是有意思。” 顺子在一旁插嘴,给陆诚剥了个鸡蛋。 “自世上次您去了他们武馆露了一手,他现在丫人就吹,说您跟他是莫逆之交,还说您指亢过他徒弟。现在铁拳馆的生意,借著您的名头,那是火得不行,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 陆诚笑了笑,放下勺子,眼神变得深邃。 “那是人家会做人。” “花花轿子人抬人。咱们虽然拳头事,但这江湖上,除了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李三爷虽然本事止步於暗劲,但在南城地面上搬,三教九流都给面子。有些咱们不好出面的脏活累活,还得靠人家。” 说幸这,陆诚看了一眼正在埋头苦吃、面前已经堆了三屉笼屉的陆锋。 “锋子,別光顾著吃。今儿个练完功,换身开净衣裳,跟並出去一趟。” 陆锋猛地抬头,嘴角的油渍都没擦,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去哪?爷,是不是又有架打?哪个不长眼的又惹咱们了?” 这小子,骨子里还是那头狼,一听出门,本能地就以为是去开仗。 “打什么打?” 陆诚没好气地虚空亢了他一下。 “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那是莽夫,是下九流的打手。” “带你去铁拳馆,串个门。 “” “顺便————还个人情。 7 第七十八章 铁拳馆的「贵客」 第79章 铁拳馆的“贵客” 早饭过后,日头渐渐爬上了正南。 陆诚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的马褂,脚蹬千层底黑布鞋。 手里没拿那杆杀气腾腾的大枪,而是摇著一把湘妃竹的摺扇。 这副打扮,若是走在大街上,任谁看都像是个去琉璃厂淘换古董,又不沾烟火气的富家少爷,哪有半点武道宗师的煞气? 陆锋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两盒刚出炉的点心,那是稻香村正经的“京八件”,透著股子讲究。 两人一前一后,溜达著往南城走。 一路上,天桥地界儿的老少爷们儿那是真热情。 “哟,陆老板,您吉祥。” “陆爷,今儿个气色真好,这是要去哪发財啊?” 不管是卖大碗茶的,还是拉洋车的,见了陆诚那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下去几分。 这不仅仅是因为陆诚有钱,更是因为他那日在广和楼的一枪,给这片儿地界受气的苦哈哈们长了脸。 陆诚也不摆谱,见谁都笑著点头,手中摺扇轻摇,那股子从容劲儿,看得人心里头舒坦。 这一路走来,那种被人发自內心尊重的烟火气,让陆诚心头那颗因练武而逐渐孤寂的“道心”,愈发稳固。 到了铁拳馆门口。 好傢伙,今儿个这武馆门口可是热闹非凡。 两排汉白玉的石狮子擦得鋥亮,朱红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整齐划一,声震瓦砾的“喝哈”声。 几个穿著黑色短打,腰扎黄带子的弟子正在门口迎客,一个个精神抖擞。 一见陆诚的身影出现在街角,那领头的一个眼珠子瞬间就亮了,跟看见亲爹似的。 正是当初在瑞蚨祥挑衅过陆诚的那个马三。 “陆爷,哎哟喂,您可来了。” 马三这会儿见了陆诚,那是比见了他亲师父还亲。 他三步並作两步窜下台阶,一脸的諂媚,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伸手虚扶著 陆诚。 “陆爷,您慢著点,这台阶高,別脏了您的鞋。” 陆诚看著他那副恨不得趴在地上当脚垫的样子,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摺扇在马三肩膀上轻轻一点。 “马三,伤好了?” “好了好了,托您的福,早就利索了。” 马三嘿嘿傻笑,甚至还得瑟地拍了拍胸脯,“您那顿打,那是给小的开窍呢,也是咱的福分不是?” 正说著,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三爷带著大徒弟赵山河,那是一路小跑著迎出来的。 李三爷满面红光,隔著老远就抱拳,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哎呀呀,陆老弟,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李三爷一把抓住陆诚的手,那叫一个亲热,仿佛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蓬蓽生辉,真是蓬毕生辉啊,快快快,里面请。” 这李三爷也是个妙人。 自从上次在丰泽园搭过手,又在四民武术社见识了陆诚的一眼镇白虎,他对陆诚那是彻底服了气,甚至那是怕到了骨子里。 现在对外宣称陆诚是他的“忘年交”,实际上,他在陆诚面前,那是把自己摆在了晚辈的位置上,恭敬得紧。 “李馆主客气了。” 陆诚笑著示意陆锋把手里的点心递过去。 “路过,来看看。顺便————有点事想跟您聊聊,也算是还个人情。” “好说,好说,里面请。” 李三爷那是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陆诚肯定是有正事,而且是好事。 他赶紧侧身,把陆诚引进了后堂的精舍。 一进武馆的大院,那些正在练拳的百十號弟子,呼啦啦全停下了动作。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那个从中间走过的年轻身影。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更多的————是敬畏。 “这就是陆宗师?” “真年轻啊————看著跟个读书人似的,身上一点肌肉疙瘩都没有。” “你懂个屁,这就叫返璞归真,看见他身上那股气了吗? “啥气?” “贵气!” “我听那些说书的说了,这陆宗师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身上带著真龙护体呢,连洋枪都打不透,子弹见了他都得拐弯。” 陆诚听觉灵敏,这些神神叨叨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他也没解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真龙紫气。 这玩意儿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確实能改变一个人的气场。 如今的他,哪怕不发怒,往那一站,自然就有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进了后堂,閒杂人等退去。 茶水奉上,那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裊裊。 “陆老弟,今儿个来,可是有什么指教?”李三爷小心翼翼地问道,屁股只坐了半个椅子边。 陆诚喝了口茶,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自光落在了站在李三爷身后的赵山河身上。 赵山河,铁拳馆的大师兄,也是李三爷最得意的衣钵传人。 此刻,他正低著头,双手垂立,看似恭敬,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绷的腮帮子,却出卖了他內心的波澜。 赵山河心里苦啊。 他自幼在街头摸爬滚打,拜入武馆后,更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那是真的把命都搭在拳里了。 在南城这一片,他也算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明劲巔峰,离那內三合就差临门一脚。 可就是这一脚,他卡了整整一年。 一年啊! 这一年里,他看著那幅祖传的【铁狮镇门图】,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可就是悟不出那个“意”。 那头狮子在他眼里,是死的,是笨的,怎么也活不过来。 而眼前这个陆诚呢? 比他还要年轻几岁,还是个唱戏出身的。 结果人家不仅练成了,还能躲子弹,甚至能一眼镇住四民武术社的那头凶虎!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赵山河心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混合了挫败,绝望,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复杂情绪。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的癩蛤蟆,在仰望一只翱翔九天的神龙。 “李馆主,你这徒弟,底子打得不错。” 陆诚放下茶杯,淡淡夸了一句。 这一声夸,把赵山河从自怨自艾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陆诚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 “快要摸到意合”的门槛了吧?”陆诚一针见血。 李三爷一听,先是一喜,隨即长嘆了一口气,脸上满是苦涩。 “陆老弟果然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山河这孩子,天赋是有的,肯吃苦。但这意”————” 李三爷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赵山河一眼。 “太难了。” “我们铁拳馆那幅祖传的【铁狮镇门图】,他也观想了三年了。” “可这孩子心气儿高,性子烈。” “他总觉得那铁狮子太笨,太死,只有守门的劲儿,没有杀伐的气。这性子跟图不合,意”怎么能合得上?” “这层窗户纸要是捅不破,这辈子————也就是个护院,成不了武师。” 赵山河闻言,羞愧地低下了头,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的魔障。 陆诚微微点头。 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 若不是他有系统,有【白虎衔尸图】,他现在怕是也还在门外头转悠呢。 “李馆主。” 陆诚看著李三爷,语气诚恳。 “上次承蒙你引荐,我才有缘一观那白虎图,破了这层关隘。这份人情,陆某一直记著。” 李三爷连连摆手,嚇得差点站起来:“哎哟,那是陆老弟你自个儿的机缘,我就是个带路的,哪敢居功————” “一码归一码。” 陆诚打断了他,目光再次转向赵山河。 “我这人,不喜欢欠帐。” “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 “赵山河,你性子烈,那是好事。武人若是没了血性,那就是看家狗。但过刚易折,你的问题不在於不够狠,而在於————不懂得收”。” 陆诚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挽起袖口。 “有笔墨吗?” “有,有!最好的徽墨,宣纸也是陈年的!”李三爷虽然不知道陆诚要干嘛,但赶紧招呼人准备。 赵山河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陆诚。 陆诚站在桌案前,闭上眼,沉思了片刻。 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陆诚的脑海中,那幅【白虎衔尸图】再次浮现。但他並没有照搬那头凶戾滔天的白彪0 那玩意几煞气太重,赵山河压不住,看了非得走火入魔,变成疯子不可。 他要画的,是他改良后的,融合了自己“中正平和,刚柔並济”之意的————白虎! “呼————” 陆诚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赵山河感觉心头猛地一跳,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室內划过。 陆诚提笔,饱蘸浓墨。 没有任何犹豫,笔走龙蛇。 刷刷刷! 墨汁在宣纸上飞溅,每一笔都像是刀劈斧凿,却又带著行云流水的韵味。 他没有画雪山,没有画尸体,也没有画那漫天的风雪。 他只画了一头虎。 一头正在下山,虽然体態威猛,爪牙锋利,但眼神中却透著股子从容,一种王者巡视领地,不怒自威的————仁虎! 这画技,倒也算得上拿得出手。 若非陆诚前世备战高考时曾是美术生,练过几年丹青功底,今日怕是真要当眾出丑了。 可即便画工不算顶尖,但他此刻落笔,腕间不见半分蛮力,笔尖游走之际,流淌的儘是神意。 那是將形意拳“內三合”的至深感悟,揉碎了融进墨色里。 拳意入画,一笔一划皆藏刚柔,墨痕落纸的瞬间,竟隱隱透著拳势开合的沉厚劲道。 “吼一”” 当最后一笔落下,点出那双虎眼的一瞬间。 李三爷和赵山河,竟然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隱隱约约听到了一声虎啸。 不是那种让人心惊胆战,想要逃跑的咆哮。 而是一声————正大光明,涤盪心胸的长啸! : 第七十九章 虎踞心头气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第80章 虎踞心头气自閒,刀藏鞘中便是德 桌案之上,宣纸微颤。 “这————这是————” 李三爷凑到桌前,那双原本浑浊老辣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著那幅墨跡未乾的画,喉咙里发出“荷荷”声,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画中无雪,无尸,亦无那令人肝胆俱裂的悽厉杀机。 只有一头虎。 一头纯以水墨勾勒,却仿佛拥有了呼吸与体温的下山虎。 它没有张牙舞爪,没有齜牙咧嘴,身躯线条流畅而沉稳,四爪稳健地踏在山岩之上。 它正在回头,那双原本在《白虎衔尸图》中视苍生为血食的残忍兽瞳,此刻被陆诚点化之后,竟透出一种————从容。 那是一种“巡视领地、万物皆臣”的王者之气。 威而不露,猛而不凶,神而不散。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大宗师,立於高山之巔,云捲云舒间,心中装的不是杀戮,而是悲悯。 “这是【白虎巡山图】。” 陆诚缓缓搁下狼毫笔,长吁了一口气。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这並非体虚,而是耗神。 以笔代拳,將自身的“中正平和”之意,强行揉碎了,灌注进这黑白水墨之中,比打一场生死擂还要耗费心血。 “我把那《白虎衔尸图》里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煞之气,给磨掉了。” 陆诚转过身,从怀里掏出方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墨渍,目光如炬,直刺早已呆若木鸡的赵山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的拳,太急,太燥。” “你观想那铁狮子,觉得它是死物,是因为你心里的火太旺,狮子镇不住你。你想杀,想冲,想破,所以你也被困在了这股子“燥气”里。” 陆诚指了指桌上的画,声音如洪钟大吕,直击赵山河的心防。 “这幅图,適合你。” “狮子是死的,这老虎,我给它画活了。” “你看它的眼睛。” 陆诚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明明可以吃人,却引而不发;它明明爪牙锋利,却步履从容。” “不求杀伐无双,那容易入魔,但求根基稳固,那是正道。” “若是你能参透这其中的意思,把你那股子要烧穿了天灵盖的燥劲儿,化进这巡山”的从容里,做到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陆诚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意合”一关,便如窗户纸,一捅就破!” 赵山河整个人都痴了。 他的视线仿佛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幅画上。 恍惚间,他听不到师父的呼吸声,也听不到窗外的喧囂。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头黑白相间的老虎。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不在耳边,而在他的心头炸响。 他感觉那头老虎动了。 它迈著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从纸上走下来,踩著他的心跳节奏,走进了他的胸膛。 原本堵在他心口窝,让他日夜焦躁,甚至想拿头撞墙的那块大石头,在那一声悠长,厚重的虎啸声中,轰然碎裂,化作齏粉! “活了————真的活了————” 赵山河喃喃自语,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十天十夜的旅人,突然喝到了一口甘冽的泉水。 通透!痛快! “噗通。” 这位铁拳馆的大师兄,曾经也是心高气傲的主儿,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地跪在了陆诚面前。 那一双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但他恍若未觉。 “陆师叔————” 赵山河以此大礼参拜,额头死死抵著地面,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这礼————太重了,这是再造之恩啊,晚辈————晚辈给您磕头。” 这是传道之恩! 在武林中,这一笔一划,就是一条通天大道。 若是没有这幅图,他赵山河这辈子也就是个好勇斗狠的打手,但这幅图,给了他成为一代宗师的可能。 “起来吧。” 陆诚手掌虚抬,又在赵山河的肩头轻轻一拍。 “啪。”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用上了【钓蟾劲】的震字诀,帮他將体內因激动而翻涌的气血,瞬间平復下去。 “这是还你师父的人情,也是不想看你这块好料子废了。” “咱们北平武林,多一颗种子,將来面对外敌时,就多一分底气。” 旁边的李三爷,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连鬍子上都掛著泪珠。 他看著陆诚,心里那个关於“抱丹大宗师传人”的猜测,此刻已经不再是猜测,而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隨手泼墨,便能画出蕴含“武道真意”的根本图? 还能將那种绝世凶物的意境,硬生生改得如此中正平和,化戾气为祥和? 这等手段,就是化劲宗师也做不到。 这特么要是背后没个陆地神仙指点,或者是得到了哪位真仙的醍醐灌顶,他李铁手把这对招子抠出来当泡踩! “陆宗师————” 李三爷擦了一把老脸,转过身,对著陆诚深深一揖,这一揖到底,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不肯起身。 “您这是在造福啊。” “以前那幅白虎图,那是凶兵,只能看,不能练,看了容易疯,那是给绝世天才留的死路。” “可您这幅图————” 李三爷声音颤抖,那是激动到了极点。 “这是正道,是能让普通武者也有机会窥探宗师门径的无上宝典啊。” “我替铁拳馆,替这满门的弟子,甚至替这北平武林后学末进,谢过陆宗师传道大恩。” 陆诚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重新拿起那把湘妃竹的摺扇,“唰”地一声打开,轻轻摇了摇。 风吹动他鬢角的髮丝,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洒脱。 “言重了。” “画是死的,人是活的。” “能不能练出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你们铁拳馆的运数。” 说罢,陆诚不再停留,转身向外走去。 从铁拳馆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 天边的火烧云像是染了血的绸缎,铺满了半个北平城。 陆诚拒绝了李三爷大摆筵席的盛情挽留,带著陆锋,不紧不慢地溜达著往回走。 这一青一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陆锋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个早就空了的点心盒子,小脑袋瓜子还耷拉著,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幕。 “爷。” 陆锋突然快走两步,追上了陆诚。 “您那画————真神了。”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子机灵劲儿,还有一丝困惑。 “我刚才在旁边偷偷瞅了一眼。” “那老虎————明明看著那么大,那么凶,爪子跟钢刀似的。可我竟然一点都不怕?” “我反倒觉得————它挺亲切的。” 陆锋挠了挠头,似乎在找合適的词儿来形容。 “就像是————就像是看见了爷您一样。虽然威风,虽然谁都不敢惹,但只要不犯错,它就不会咬人。” 陆诚脚步微顿,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这狼崽子一眼。 这小子的悟性,比他想的还要高。 赤子之心,反而最能直指本源。 他能透过表象看到“仁”的本质,说明这孩子骨子里,並不是嗜杀成性。 “亲切就对了。” 陆诚笑了笑,手中的摺扇合拢,轻轻敲了敲陆锋的脑壳。 “那是“仁虎”。” “锋子,你要记住。” 陆诚转过身,指著这熙熙攘攘的街道,指著那些卖力气,討生活的苦哈哈,指著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咱们练武的,手里都有刀,身上都有刺。” “但咱们手里的刀,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老虎为什么是百兽之王?不仅仅是因为它能杀生。” “而是因为它能“镇”。” “镇住心里的恶念,镇住世间的邪祟。” 陆诚看著陆锋,眼神变得格外认真,那是一种传承的期许。 “只有心里正了,这拳,才能打得直。” “若是心歪了,拳头再硬,那也就是个祸害,是个迟早被人宰了的疯狗。” “懂了吗?” 陆锋似懂非懂地看著陆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小手。 他想起了在人市上抢食的日子,想起了妹妹饿得发青的脸,又想起了陆诚把他带回大宅,给他吃肉,给他穿新衣裳,教他做人的点点滴滴。 那一刻,一颗种子,在这个少年的心里,生了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了骨头里。 “爷,我懂了。” “刀藏在鞘里,那是德。” “拔出来护著爷,护著庆云班,那才是我的道!” “好小子,嘴皮子倒是越来越利索了。”陆诚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八十章 雏鹰试翼,不唱文戏 第81章 雏鹰试翼,不唱文戏 入了三月,北平城算是彻底活泛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嫩芽,嫩得跟大姑娘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手指头似的,隨风轻摆。 前门大街上,卖“心里美”萝卜的吆喝声刚落下,卖“小金鱼”的挑子又晃悠悠地过来了,那一声声“买大小一金鱼儿嘞——”的吆喝,透著股子春日里的慵懒。 但这陆宅后院,却是另一番肃杀光景。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著少年人的低吼,震得那棵老槐树直掉皮。 陆诚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个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滋溜一口,神情看似愜意,实则那双眼睛跟两把尺子似的,量著场子里的每一个动作。 场中央,顺子、小豆子、陆锋这三个“亲传”,再加上冯三娘那边带过来的两个丫头青莲和红玉,正跟那几根梅花桩较劲。 那两个丫头,大的叫青莲,小的叫红玉。原本是跟著冯三娘学青衣的,嗓子还没倒仓,身段却极软。 陆诚看她们骨子里有股韧劲,便让她们跟著一起练了一段时间三体式,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竟然也摸著了“整劲”的门槛。 “停。” 陆诚放下茶壶,场子里的动作瞬间凝固。 陆锋这狼崽子,浑身冒著热气,跟个刚出笼的馒头似的,眼神里那股子凶光还没散尽,直勾勾地盯著陆诚。 他身上那股子劲,已经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有了“工架”,那是武术与戏曲身段融合后的產物。 “爷,我不累,还能撞两百下!” 陆锋喘著粗气,胸膛起伏,那脊梁骨挺得笔直,像是一桿標枪。 “谁问你累不累了?”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走到陆锋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硬。硬得跟石头似的。 这是【虎骨龙髓汤】把骨头给餵饱了,再加上日夜不缀的排打,这身皮肉,寻常的棍棒打上去,也就是听个响。 “光练不说是傻把式,光说不练是假把式。” 陆诚目光扫过这五个半大孩子。 “你们现在的功夫,算是入了门了。整劲上身,筋骨齐鸣,放在外头的鏢局子里,也能混个趟子手噹噹。但咱们是干嘛的?” “唱戏的!” 小豆子抢答,顺手翻了个跟头,落地无声,那是《鬼影迷踪步》练出来的轻灵。 “对,唱戏的。 陆诚微微一笑。 “唱戏,得见观眾,得有座儿”。咱们庆云班现在名声在外,光靠我一个人撑著,那是独木难支。”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用了我几千块大洋的药材,也该拉出去遛遛了。” 顺子一听,眼睛亮了,憨厚地搓著手,”师父,您是让我们登台?唱啥?” “还是《大闹天宫》里的小猴子?我那跟头翻得可溜了。” “不。” 陆诚摇摇头。 “演猴子,那是给別人当绿叶,是群演。我要你们当红花,当角儿。” “这次,咱们不唱文戏,不唱那些咿咿呀呀的二黄导板、慢板。” “咱们演一出————全武行!” 陆诚转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开了刃的单刀,隨手一挽,刀花如雪,寒气逼人。 “剧目我都想好了。” “《雁盪山》!” 这话一出,连在那边拉琴的阿炳手都抖了一下,弓子在弦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的祖宗哎,你说啥?《雁盪山》?!” 还没等徒弟们反应过来,一直在旁边看著的班主周大奎,手里的大菸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上捡,几步衝过来,脸都白了。 那眼神跟看著一群要去送死的孩子似的。 “诚子,你————你疯了?你这是要让他们去玩命啊!” 周大奎急得直跺脚,指著这帮半大孩子的手都在哆嗦。 “这《雁盪山》可是京剧武戏里的鬼门关”,行话叫哑巴戏”。全剧没有一句唱词,甚至连念白都极少,全靠这身上的一口气吊著!” “这里头又是夜战”又是水战”,讲究的是什么?那是群档子”的配合。” “几十號人在台上,刀枪剑戟满天飞,那是“出手”戏。” “要是谁手慢了一线,或者是谁脚底下滑了一下,那飞过来的刀枪可没长眼睛,轻则破相,重则就是要命的啊。” 周大奎是真怕了。 这戏,那是得有几十年的底蕴,大班子里的“四梁八柱”都得硬,经过千百次的磨合才敢动的。 让这帮刚练了几个月功夫的毛孩子上? 这不是那鸡蛋碰石头吗? “班主,把心放肚子里。” 陆诚神色淡然,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周大奎。 “以前的戏班子不敢演,是因为他们练的是虚劲,是花架子。台上看著热闹,实则下盘虚浮,一碰就倒。” 陆诚转过身,看著那几个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跃跃欲试的徒弟,声音沉稳有力。 “但这帮孩子不一样。” “他们吃的是虎骨,练的是形意,站的是三体式。” “这齣《雁盪山》,讲究的就是夜战攻城,水战追击。要的是把子功”的精准,“毯子功”的利落。” “更是要演出那种千军万马的惨烈和短兵相接的窒息感!” “寻常戏班子演不出那股子杀气,那是演戏。” “但他们————” 陆诚手中单刀猛地一劈,空气爆鸣。 “他们能把这戏台,变成真正的战场。” 周大奎张了张嘴,看著陆诚那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陆锋那狼一样的目光,最终嘆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你是台柱子,你说了算。但这可是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活儿,得加倍小心啊。” 陆诚点点头,隨即看向那两个女弟子。 “青莲,红玉。” “师父。” 两个丫头赶紧行礼,虽然年纪小,但这几个月吃得好,身量拔高了不少,眉宇间英气勃勃。 “你们俩,演双枪女將”。別拿那轻飘飘的藤条枪,那是糊弄外行的。我让铁匠铺给你们打好了,枪头没开刃但也是尖的,三斤重一桿,使得动吗?” “使得动。” 青莲一咬牙,“师父给的药没白吃,这点分量,不在话下。” “好!” 陆诚摺扇一展,“啪”的一声脆响。 “顺子,你身架子大,底盘稳,演孟海公,要演出那股子统帅的稳重。” “陆锋,你眼神狠,身法快,演贺天龙。这是个猛將,要演出那股子挡我者死”的煞气。 “至於小豆子————” 陆诚看著这个最机灵的猴崽子,指了指房梁。 “你演那个翻城墙、盗令箭的號手”。按照老规矩,那城墙得搭三张桌子高,足有三丈。” “没威亚,没保护,全靠你这一身轻功,若是翻不过去,摔下来就是个残废。敢不敢?”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房梁,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 “师父,您就瞧好吧,我要是掉下来,以后我就不吃肉笼了,改吃素!” “行。” 陆诚看著这帮初生牛犊。 “这次登台,咱们不借別人的场子。” “就在咱们庆云班自个儿的戏园子里。” “我要让这北平城看看,咱们庆云班养出来的不是戏子。” “是一群————狼!” > 第八十一章 刚不可久,寻访「肉山」高人 第82章 刚不可久,寻访“肉山”高人 惊蛰这天,天公不作美,雷没响,倒是陆宅后院里的人肉撞击声,比闷雷还沉,听著让人牙酸。 “砰——!” 一声闷响,紧接著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动静,连带著脚底下的青砖都似乎颤了颤。 演武场当中,顺子整个人像是被拋石机甩出去的麻袋,横著飞出三米远,后背狠狠地拍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实诚,顺子张大嘴想喊,却一口气岔在胸口,脸憋成了猪肝色,半天没倒腾上那口气来。 对面,陆锋手里攥著那把没开刃的厚背单刀,还保持著劈砍后的架势。 这狼崽子光著膀子,浑身大汗淋漓,两排肋巴扇剧烈起伏,眼神里那股子没收住的凶光,活像是一头刚咬断了猎物喉咙的野兽。 但下一秒,他看清了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大师兄,眼里的凶光瞬间碎了,变成了惊恐。 “大师兄。” 陆锋把刀一扔,慌了神地就要扑过去。 “站住!” 廊下,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砂壶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茶水溅了一桌。 “班主,拿药酒。” 陆诚起身,几步跨到顺子跟前,蹲下身,两根手指顺著顺子后腰的大筋一捋、一按。 “嘶!!” 顺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子瞬间飆了出来,但也隨著这一疼,那口憋著的气终於吐出来了。 “骨头没事,岔了气,伤了筋膜。” 陆诚的手法极快,“咔吧”一声,將错位的软组织復位。 隨后他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徒弟。 这帮孩子,如今一个个身板硬得像铁塔。 吃的是虎骨,练的是形意,站的是三体式。 那是拿钱和命堆出来的“硬功夫”。 杀人,他们行。 但演戏?尤其是演《雁盪山》这种要在桌子上翻跟头、要在地上滚、要在空中被人扔来扔去的“跌扑戏”,他们还嫩得很。 “这就是死劲。” 陆诚看著陆锋,语气严厉,却也透著一丝无奈。 “陆锋,你那刀,劈出去有一千斤的力气。但力气出去了,收得回来吗?” “顺子,你那一摔,直挺挺地砸在地上。你是石头吗?不知道卸力,不知道团身?这要是换成三丈高的戏台,你现在已经是个瘫子了!” 陆锋低著头,看著自己那一双布满老茧,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委屈,也困惑。 “爷————您教我们要狠,要硬,要像枪一样扎出去。可这————这软的,怎么练啊?” 陆锋咬著牙,声音沙哑:“我一使劲,浑身大筋就绷紧了,根本松不下来。 我想收,可那劲儿它不听话啊。” 陆诚沉默了。 这就是癥结所在。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他自己有系统灌顶的【缩骨功】和【鬼影迷踪步】,高屋建领,自然懂得以柔克刚。 但这帮孩子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只会硬碰硬。 现在的庆云班,就像是一把淬火淬过头了的钢刀。太硬,也太脆。 遇到硬茬子,或者稍微弯折一下,就得崩口,甚至断裂。 “得找个懂“软”的人。” 陆诚转过身,看向一直在旁边愁眉苦脸抽旱菸的周大奎。 “班主,你是老江湖了,这四九城里藏龙臥虎。有没有那种专门练摔跤”、跌打”,或者是身上有棉花劲”的高人?” “我要的不是天桥那种翻跟头的杂耍,我要的是真有內家底子,懂怎么卸劲”的。” 周大奎吧嗒了两口烟,眉头拧成了川字,在那烟雾繚绕里想了半关。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有倒是有————但这人,是个怪胎。” “谁?” 周大奎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听去。 “人送外號佟肉山”,大名佟三斤。” “这人以前是大內善扑营”的头等布库。那是专门给皇上爷表演摔跤,也负责在御前制服疯马、疯人的顶尖高手。” “听说他练的一身横肉,那不是肉,那是棉花里裹著钢针。三百斤的身子,能在大缸边上走八卦步,水都不带晃的。” “大清亡了以后,他既没去鏢局,也没开武馆。” “那他去哪了?”陆诚来了兴趣。 周大奎一脸的哭笑不得,伸手指了指虎坊桥的方向。 “他————他窝在“清华池”澡堂子里,给人————搓澡。” “搓澡?” “对,搓澡。但这老东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平时轻易不动手,就在那儿泡著,跟个弥勒佛似的。只有看得顺眼的,或者给得起好酒的,他才给搓两下。” “但他那一手鬆骨”的绝活,那是真神了。据说被他搓过的人,浑身骨头缝都开了,轻得跟能飞起来似的。 “不过————” 周大奎顿了顿,“这人性子傲,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为了混口酒喝。” 陆诚听完,嘴角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傲? 有本事的人才傲。没本事的叫装孙子。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是真佛,那就值得去庙里烧那一炷香。 “备车。”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清亮。 “顺子,去库房,把那天李三爷送的那两罈子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搬上。” “陆锋,去前门外天福號”,买十斤最好的酱肘子,要那个肥瘦相间,燉得稀烂流油的。” “再买两只烧鸡,四包荷叶饼。” 陆锋一听有吃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刚才挨骂的委屈都忘了:“爷,咱这是要去哪野餐啊?” 陆诚看了看这俩愣头青,摺扇一展,“啪”的一声。 “不去野餐。” “带你们去————泡澡!” 虎坊桥,清华池。 这是南城最有名的澡堂子,也是这四九城里三教九流匯聚的销金窟。 门口掛著蓝布幌子,被常年涌出的热气熏得有点发白。 一进门,一股子热浪像是厚棉被一样裹了上来。 那味道,复杂得很。 有硫磺胰子的香气,有老菸叶的辣气,有茉莉花茶的清气,更多的是一股子成百上千个爷们儿身上蒸腾出来的————人肉味儿。 但这味儿不臭,反倒透著股子让人浑身酥软的安逸。 “哟,几位爷,里边请!” —— 跑堂的小伙计那是人精,眼皮子活泛。 一眼瞧见陆诚这身打扮,月白长衫,手里转著核桃,身后跟著两个身强力壮,提著酒罈子和食盒的跟班。 这气派,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儿。 “那是高台”的座儿,给您留著呢。” 陆诚摆摆手,隨手弹过去一块大洋。 “不坐高台。” “找人。” “找谁?” 小伙计接住大洋,用指甲盖一弹,听了个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佟三斤,佟爷。” 一听这名字,小伙计脸上的笑稍微僵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得,又是一个来找佟爷盘道的。”他在心里嘀咕。 这佟胖子虽然搓澡是一绝,但脾气怪,这几个月已经气走了好几拨人了。 “佟爷在里头温池”那儿泡著呢。不过————这位爷,小的多嘴一句,佟爷今儿个心情不太顺,好像是他养的那只铁將军”死了,正发邪火呢。” “无妨。” 陆诚笑了笑,开始宽衣解带。 衣服一脱。 整个更衣室里,原本还在侃大山的老少爷们儿,声音都小了下去。 陆诚的身材,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练健美的大块头,也不是那种满身横肉的屠夫相。 那是“条子肉”。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钢丝绞成的,紧紧贴在骨头上,线条流畅得像流水。 皮肤白皙如玉,那是內家拳练到骨髓里,气血滋养出来的“玉皮”。 尤其是那脊背,两条大筋隆起,隨著他的动作,像是有两条潜龙在皮下游动。 “霍————这身板,是个练家子啊。” “看著文弱,这里头藏著劲儿呢。” 陆诚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换上木板鞋,把长衫叠好。 陆锋和顺子也脱了精光,露出那被药汤子餵出来的一身腱子肉,跟俩护法金刚似的。 三人提著酒肉,走进了雾气昭昭的浴池区。 穿过热气腾腾的大池,绕过那帮在那儿互相搓背的閒汉。 在最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小温池。 水面上,漂著一层淡淡的油花。 水里,趴著一座————肉山。 那是真的一座山。 那人看著得有三百多斤,光是一个后背,就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宽。 那一层层肥肉堆叠在一起,像是白面馒头一样暄软。 但他趴在水里,却並不显得笨重。 相反,他像是一块巨大的猪油,或者是充满了气的皮筏子,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波微微晃动。 那是一种————“浮劲”。 善扑营的绝活,练肉。 把肌肉练活了,练化了,练得跟水一样。 看著是肥肉,实则是劲力含而不露的“棉花肚”。 陆诚给陆锋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过去,站在池边。 那座肉山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那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微微动了动“佟爷,这里有礼了。” 陆诚声音温和,透著股子客气。 “谁啊?挡著爷的光了。” 那肉山终於发出了声音。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的,透著股子慵懒和不耐烦,还有一丝———— 前朝遗老特有的傲气。 他慢吞吞地翻了个身。 哗啦一声水响,水花四溅。 一张满是肥肉的大脸露了出来,眼睛被肉挤成了一条缝,下巴叠了三层,看著像个发麵馒头成了精。 但陆诚眼底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下,他在那两条眯缝眼中,看到了一道极其锐利,如同针尖般的寒芒。 那是被肥肉包裹著的————杀气。 第八十二章 澡堂盘道,一指请君起 第83章 澡堂盘道,一指请君起 “好酒。” 还没等人走近,那趴在池子边上的“肉山”鼻子先动了动。 就像是那冬眠的老熊闻见了蜂蜜味儿,佟三斤那几乎被肥肉挤没了的眼睛缝里,透出一股子馋劲儿。 “二十年的陈酿花雕,还得是绍兴那边土法封坛的。这肉也不赖,天福號的酱肘子,刚出锅的烂乎劲儿————” 他嘟囔著,喉结上下滚动,那一身泡得发白的肥肉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却连头都没回,依旧背对著陆诚几人,手里摆弄著那个空空如也的蟈蟈葫芦。 “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佟三斤的声音闷闷的。 “看你们这几块料,身板硬得跟铁条似的,走路带风,脚后跟不著地。练的是形意吧?还是那种只知道在那儿“硬打硬进”的傻刚路子。” “怎么著?是想学那布库”的摔跤把式,还是单纯手痒,想来找爷盘盘道?” 没等陆诚开口,他又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极其不屑。 “要是想学拳,出门左转,那是正经武馆,爷这儿只负责搓泥。” “要是想盘道————” 佟三斤把那个精致的葫芦举过头顶,对著光看了看,语气悲凉又滑稽。 “爷没那个閒工夫。今儿个爷的铁將军”归了西,爷正给它发丧呢。天大的事儿,也得等爷这丧事办完了再说。” 陆锋一听这话,眉头倒竖,刚要发作,却被陆诚一把按住了肩膀。 陆诚没恼,反而在这湿漉漉的池子边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啪!” 他伸手拍开一坛花雕的泥封。 那一瞬间,浓郁醇厚,带著岁月沉淀的酒香,瞬间抓住了这澡堂子里每一个酒鬼的魂儿。 陆诚把酒罈子往佟三斤那一推,酒液在罈子里晃荡,发出那种让人抓心挠肝的声响。 “都不是。” 陆诚看著那宽阔如墙的后背,淡淡说道。 “我是唱戏的。” “今儿个来,是想请佟爷————听出戏。” “唱戏的?” 佟三斤终於有了动静。 那座肉山慢吞吞地转了半个身子,哗啦一声水响,露出了那张满是肥肉,却又透著股子精明劲儿的大脸。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最近在天桥闹腾得挺欢的陆诚?” “那个一枪挑了滑车,號称武道宗师”的角儿?” “正是陆某。”陆诚点头。 “呵。” 佟三斤嗤笑一声,那一身的肥肉跟著乱颤,把池子里的水都激起了波纹。 “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是个野路子。” “小子,別以为挑了个死物滑车,废了几个奉天的废物点心,就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在爷眼里,你那点功夫,太硬,太脆。” “就像是个火候没烧到的瓷器,看著光鲜亮丽,实际上內里全是火气,稍微碰个硬茬子,“咔嚓”就得碎。” 这话说的,那是极不给面子,直接揭了陆诚现在的短板。 陆锋咬著牙,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得上去给这胖子一拳。 陆诚却笑了。 笑得坦荡,甚至带著几分欣赏。 “佟爷果然是行家,这双招子毒得很。” 陆诚从荷叶包里撕下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腿,递了过去。 “正因为太硬,太脆,容易折了,所以我才带著这帮徒弟,来求佟爷这软”的法门。” “我那出新戏《雁盪山》,那是玩命的活儿,三丈高的城墙往下翻。” “我这帮徒弟,刚猛有余,柔劲不足。这要是摔实了,那就是个半残。” “我想请佟爷出山,给这帮狼崽子正正骨,顺顺筋。” “教教他们怎么把这身硬骨头,练成绕指柔。” 佟三斤看著那只递到眼皮底下的鸡腿。 他又看了看陆诚。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亮,明明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却能在他这个搓澡工面前做到不卑不亢,既不摆宗师的架子,也没有那种虚偽的客套。 这是一种对“手艺人”的尊重。 “吃你的肉,就得给你干活。” 佟三斤嘆了口气,那只胖乎乎的大手猛地探出,快如闪电,一把抓过了陆诚手里的酒罈子。 “咕咚!咕咚!” 一仰脖,就是半罈子酒下肚。 “哈—!痛快!” 他一抹嘴上的酒渍,眼神里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玩味。 “行。” “看在这好酒的份上,爷给你个机会。” 佟三斤指了指屁股底下那湿滑无比、常年积著肥皂沫和人体油脂的瓷砖地面o “爷这身肉,那是三百斤的“千斤坠”。 “在这澡堂子里,我佟三斤就是落地生根的镇河铁牛。” “既然你是来求“软”法门的,那咱们就搭把手。” “不用你打倒我,只要你能让爷这屁股,离开这池子沿儿哪怕一寸。” “这酒肉我吃了,人我也跟你走。” “要是动不了我————” 佟三斤冷笑一声,把手里刚啃了一口的鸡腿扔回了荷叶包里,溅起几点油星。 “那就把东西留下,人滚蛋。” “以后別再来烦爷,爷还得给大將军守灵呢!”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甚至可以说是无赖的考校。 澡堂子的地,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想要在这上面推动一个三百斤、又懂“卸劲”和“千斤坠”的高手? 那就是痴人说梦。 你越用力推,反作用力越大,还没碰到人家,自个儿脚底下先打滑,非得摔个大马趴不可。 周围泡澡的看客们早就围了上来,一个个光著膀子,幸灾乐祸地看著热闹。 “嘿,又有愣头青不知死活来挑战佟爷了。” “上次那个练查拳的大傢伙还记得吗?推了半天,把自己大胯给扭了,佟爷连眼皮都没抬!” “这陆老板虽然名气大,但这是澡堂子,不是戏台。那滑车是死的,直来直去,佟爷这身肉可是活的,那是水里推球”,根本没处著力啊!” 陆锋在旁边听得直上火,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爷,我来!我就不信这三百斤的肥肉我搬不动!” 这傻小子,想用蛮力。 “退下。” 陆诚淡淡喝止了他。 他站起身,脱了木屐,赤著脚,踩在那滑腻腻的瓷砖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冰凉和滑腻的触感。 陆诚没有摆什么架子,也没有运起那动静极大的【钓蟾劲】,整个人显得很鬆,很垮。 就像是一个刚泡完澡,浑身骨头都酥了的閒人。 “佟爷,您是前辈。” 陆诚笑著。 “既然您想玩,那晚辈就陪您玩玩。” “不过,推人这种笨法子,那是蛮力,是牛干的事儿。” “咱们玩点巧的。” 陆诚走到佟三斤面前,缓缓伸出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头。 食指。 “我就用这一根指头。” “我不推您。” “我请您————自个儿起来。” “哈哈哈,狂妄!” 佟三斤大笑,笑得那一身肥肉像波浪一样翻滚,激得池子里的水都漫了出来o “一根指头?你是想给爷挠痒痒吗?” “来来来,爷就坐在这儿,你要是能一指头把爷给请”起来,別说去教徒弟,爷拜你为师都行!” 他这话一出,全场鬨笑。 谁信啊? 一根指头勾起三百斤?还要在这么滑的地上? 那是神话故事里的点石成金,还是隔空取物? 陆诚不再多言。 他的那根手指,缓缓伸出。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拈花,又像是在试探水温。 並没有去点佟三斤的穴道,也没有去勾他的衣服。 而是轻轻地,轻轻地,搭在了佟三斤那放在膝盖上、满是肥肉的手背上。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 陆诚眼底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 在他的视界里,眼前这个胖子不再是一堆肥肉。 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液体的皮囊。 这胖子看似坐得稳如泰山,其实那是靠著一股子“坠劲”和屁股下的摩擦力维持平衡。 但这股平衡,是动態的。 人是活的,就要呼吸。 隨著佟三斤的一呼一吸,隨著他因为刚才的大笑而导致浑身肥肉的余颤,那个看似牢不可破的重心点,其实一直在微小地晃动。 就像是一个看起来很稳的不倒翁,只要找到那个临界点———— “呼— ” 佟三斤笑完了,正在吸气。 因为体型庞大,他吸气的时候,胸廓会微微扩张,肚子会收缩,整个人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上浮”趋势。 就是现在! 就在那一瞬间,大概只有零点一秒的空隙。 陆诚的那根手指,动了。 不是推,也不是拉。 而是一个带著螺旋劲儿的————“搓”。 就像是手里搓著一个泥丸子。 一股子带著【暗劲】特有的透骨螺旋力,顺著手指,瞬间钻进了佟三斤的手背皮肤。 这股劲儿,没伤皮肉。 而是顺著手背上的那几根敏感的大筋,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导了进去。 “嗡!” 这股劲力,顺著大筋,过手肘,冲肩膀,最后直衝佟三斤的脊椎大龙!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突然在后腰眼最怕痒、最敏感的地方,狠狠地挠了一把。 又像是一股高压电,瞬间打通了全身的经络。 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哎哟。” 佟三斤浑身一激灵,那一身的肥肉本能地猛地一缩。 这一缩,坏事了。 他那一身维持平衡的“千斤坠”功夫,在那一瞬间,散了。气泄了! 与此同时。 陆诚的那根手指,顺势往上一挑。 这就好比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拨动了千斤巨石下的那个唯一的支点。 四两拨千斤! “腾!”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佟三斤那三百斤的庞大身躯,竟然真的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样,被陆诚那一指头微妙的“听劲”给挑了起来。 因为地滑,他这一下没站稳,脚底下一滋溜,整个人跟蹌著向前扑去。 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陆诚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绕到了他身后,单手轻轻在他后背上一托。 稳如泰山。 佟三斤站住了。 但他的一张胖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气血翻涌,也是臊的。 全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那个装死蟈蟈的葫芦,在水面上隨著余波孤零零地飘荡。 “服了。” 佟三斤喘著粗气,一屁股又坐回了池子边,但这回,他没了那股子傲气,也没了那股子慵懒。 他抓起那只油汪汪的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吃得满嘴流油,像是要把心里的震惊给硬生生压下去。 > 第八十三章 荒唐圣旨,准予老奴出山 第84章 荒唐圣旨,准予老奴出山 “小子————不,陆爷。” “您这手功夫,绝了。刚中带柔,柔里藏针。您是把这內家拳练通了啊。” 陆诚微微一笑,伸手就要去拿那两坛花雕酒,准备帮这位“新教头”提著。 “那佟爷,咱们这就走?” 然而。 就在陆诚的手指即將碰到酒罈的那一刻,一只胖乎乎,满是油光的大手,却死死地按住了酒罈盖子。 “慢著。” 佟三斤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戏謔,也不再是那种江湖老油条的圆滑。 而是透著一股子深沉,甚至带著几分钻牛角尖的固执。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红丝。 “陆爷,您的功夫,我服。” “这酒,是好酒。这肉,也是好肉。” “但这人————我不能跟您走。” 陆诚的手停在半空,眉毛微微一挑:“佟爷这是何意?刚才咱们可是立了赌约的,愿赌服输,这可是江湖规矩。” “规矩?” 佟三斤惨笑一声,那一身的肥肉都跟著乱颤,水波荡漾。 他突然伸出手,指了指自个儿的后脑勺。 那里,光禿禿的,只有几根稀疏的白髮,被水汽蒸得湿漉漉的。 “陆爷,您看我这儿,少了什么?” 陆诚沉默了片刻,淡淡吐出一个字:“辫子。” “对,辫子!” 佟三斤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片水花。 “宣统三年,大清亡了。那天,我在神武门外头,亲手把自个儿留了四十年的辫子给剪了。” “我是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是吃皇粮的,是给皇上爷摔跤解闷的奴才。”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天我就发了誓。” 佟三斤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嘈杂的澡堂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显得格外迂腐。 “这辈子,我佟三斤的一身本事,只卖给帝王家。” “大清倒了,皇上走了,我这身功夫也就跟著死了。” “我寧愿在这澡堂子里给凡夫俗子搓一辈子泥,哪怕饿死,我也绝不再把这身皇家的手艺,传给外面的————草民”。”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带著股子陈旧腐朽的酸臭味。 但这也就是那个时代特有的悲剧。 他倒不是真的觉得大清有多好,他是把自己困在了那个“身份”里,守著那点可笑又可悲的“规矩”,像是守著一座空坟。 陆锋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嘿,你这老胖子,给脸不要脸是吧?” “狗屁大清早亡了八百年了,你还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现在是民国,我师父看得起你才来请你,你还摆起谱来了?” “陆锋,住口。” 陆诚喝止了徒弟。 他看著佟三斤,眼神里没有嘲讽,反倒多了一丝怜悯。 这老头不是装的,他是真把自己给“锁”住了。心锁不开,人就带不走。 “佟爷。” 陆诚重新坐了下来,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跟一个走丟了的老人说话。 “您讲究个“规矩”,这没错。” “但您有没有想过,那位虽然退位了,但他————还在呢。” 佟三斤身子一僵,眼神有些发直。 “在————在又怎么样?皇上在天津静园关著门过日子,听说连那一大家子都养不活了,哪还顾得上我这个老废人?” “若是————”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盯著佟三斤的眼睛。 “若是我能请动,给您下一道“令”呢?” “什么?!” 佟三斤手里的肘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洗澡水里。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瞪大了眼睛看著陆诚。 “陆爷,您————您没拿老汉寻开心吧?” “皇上的令?那是圣旨啊,那是咱们这號人能求来的?” “再说了,您就是个唱戏的————虽然功夫好,但那可是那位爷啊!” 陆诚没解释。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怀表。金壳的,背面刻著盘龙纹。 这是上次在醇亲王府唱完《四郎探母》后,溥义私下里送给他的小玩意儿,说是留个念想。 “这东西,佟爷眼毒,应该认得吧?” 佟三斤是宫里出来的,这眼力见儿自然是有的。他哆哆嗦嗦地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这————这是御赐之物,这上面的龙纹,是內务府造办处的手艺。” “佟爷。” 陆诚收起怀表,站起身,长衫猎猎。 “您就在这儿候著。” “这澡还没泡透,酒还没喝完。” “记得给佟爷把酒满上。” “我去去就回。” “您————您去哪?”佟三斤结结巴巴地问。 陆诚回头,嘴角露出一抹无奈。 “去给你求那把————开锁的“钥匙”!” 离开清华池,陆诚並没有去天津。 他知道,溥义这几天正好回北平祭祖,就在什剎海那边的醇亲王府小住。 车轮滚滚,停在了王府的侧门。 那个曾经给陆诚赶过车,拉过胡琴的苏公公,正站在门口晒太阳,手里还拿著把剪刀修剪花枝。 一见陆诚来了,苏公公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哟,陆老板,这是那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苏公公。” 陆诚也没客套,下了车,拱了拱手。 “陆某有急事,想求见先生一面。” “这————” 苏公公有些为难,“主子今儿个心情不太好,正在书房里写字发泄呢,说是谁也不见。” “公公,劳烦通报一声。” 陆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那是早已备好的,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苏公公的手里。 “就说————是关於以前宫里善扑营的一位故人,想討个主子的示下。” 苏公公捏了捏银票,眉毛一挑。 “善扑营?那可是早就散了八百年的冷灶了————行吧,看在陆老板的面子上,咱家就去冒死通报一声。” 片刻后,宝翰堂书房。 溥义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正站在书桌前挥毫泼墨。 他写的不是什么治国安邦的大策,而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字跡潦草,透著股子心浮气躁。 “陆先生?” 见陆诚进来,溥义放下了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怎么,今儿个又有什么新戏要唱给我听,还是来看看我这笼中鸟的笑话?” “先生言重了。” 陆诚行了个礼,神色郑重。 “陆某今日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 “帮忙?” 溥义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 “我一个废帝,无权无势,连自个儿的自由都做不了主,还能帮你这位名震北平的陆宗师什么忙?” “这忙,只有先生能帮。” 陆诚上前一步,將清华池里佟三斤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讲到那个老摔跤手如何在澡堂子里搓澡度日,讲到他如何固执地守著“只卖帝王家”的誓言不肯出山。 听著听著,溥义脸上的自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动容,和一丝无奈的苦涩。 “佟三斤————” 溥义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著那个名字。 “朕————我记得他。” “小时候,我在御花园里骑马,那马受惊了,差点把我摔下来。就是一个大胖子,衝上去硬是用肩膀把马给撞翻了,救了我一命。” “原来————他还活著。” “而且,还在守著当年的规矩。” 溥义的眼圈红了。 在这个时代,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那个皇帝的身份是个笑话。可偏偏是在最底层的角落里,还有人把这个笑话当成了一辈子的信仰。 这种愚忠,虽然荒唐,但也让人心酸。 “陆先生。” 溥义抬起头,看著陆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先生,给他写个条子。” 陆诚沉声道。 “不用什么正式的詔书,就是您的一句话。” “让他————散了吧。” “告诉他,大清早没了,这身功夫別烂在澡堂子里,传下去,给后人留个念想,也算没白练。” “好!” 溥义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著几分急切。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笔,饱蘸浓墨。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字,也不再潦草。 他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一丝温情,那是对一个老奴才最后的怜悯。 提笔,落下。 只有八个大字。 【奉天承运,准予出山】 写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隨身携带的私印——“宣统御笔”。 “啪!” 重重地盖在了落款处。 朱红的印泥,在宣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拿去吧。” 溥义双手捧起这张墨跡未乾的“圣旨”,递给陆诚,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o “告诉佟三斤。” “朕准了他的假。” “让他以后————好好做个民国人,別再替朕守著这座空坟了。” 陆诚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这是一份荒唐的圣旨。 也是一份给旧时代画上的句號。 “多谢。” 陆诚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再次回到清华池,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澡堂子里的人少了一些,但那股子热气还没散。 佟三斤还坐在那个小温池边上。 那罈子花雕酒已经见底了,他整个人喝得醉醺醺的,满脸通红,正趴在池子边上打著呼嚕。 周围的伙计也不敢赶他,都知道这位爷今儿个是在等大人物。 “佟爷。” 一声轻唤。 —— 佟三斤猛地惊醒,那一身的肥肉一哆嗦。 他睁开惺忪的醉眼,看见陆诚站在面前。 陆诚手里,捧著一个黄绸布包著的捲轴。 “陆、陆爷————您回来了?” 佟三斤有些大舌头,眼神迷离。 “您刚才说去求那个什么————求到了吗?” 陆诚没有说话。 他神色肃穆,双手捧著那个捲轴,缓缓展开。 “佟三斤,接旨。”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佟三斤的耳朵里,却如同五雷轰顶。 他整个人瞬间醒了酒。 他看著那个捲轴。 看著上面那熟悉的馆阁体书法。 看著那个鲜红刺眼的“宣统御笔”大印。 “这————这是————” 佟三斤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 第八十四章 脱胎换骨,长出獠牙的狼崽子 第85章 脱胎换骨,长出獠牙的狼崽子 他顾不上地上的脏水,顾不上自己只围著一条浴巾的狼狈。 “噗通。” 这座三百斤的肉山,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跪在了湿滑的瓷砖地上。 那一双膝盖砸下去,震得地板都嗡嗡响。 “奴才————佟三斤————接旨。” 这一声喊,带著哭腔,带著二十年的委屈,更带著一种大梦初醒的崩溃。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颤巍巍地接过了那张纸。 就像是接过了自个儿的命。 “皇上————皇上让奴才————散了————” 佟三斤把那张纸贴在满是肥肉的胸口上,嚎陶大哭,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o 哭他那逝去的青春,哭那个回不去的大清,也哭这二十年死守的荒唐。 周围看澡堂子的伙计、客人,一个个都看傻了眼。 这场面,荒诞,可笑,却又透著股子让人说不出的酸楚。 陆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是佟三斤的心结。 这一跪,这一哭,把他心里的那道锁,彻底砸开了。 良久。 佟三斤止住了哭声。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圣旨”收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他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眼里的那股子死气沉沉的迂腐,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鬆。 “陆爷。” 佟三斤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水,衝著陆诚一抱拳。 “这旨意,我领了。” “这梦,我也该醒了。” “从今儿起,我不再是那个守著皇陵的佟三斤。” “我是您庆云班的教习。 “您那帮徒弟,交给我。” “只要我不死,我就把这身沾衣十八跌”的绝活,全掏给他们。” “走!回府!” 当天晚上,陆宅后院。 这院子里,多了一座真正的“肉山”。 —— 佟三斤穿著一身特大號的灰色练功服,那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堵墙。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那两个丫头青莲和红玉,排成一排,看著这个胖得连脖子都找不著的老头,眼神里都带著怀疑。 “师父,这就是您请的高人?” 小豆子最藏不住话,挠了挠头,“这也太胖了吧?能翻跟头吗,別把戏台子压塌了。” “小兔崽子,瞧不起胖爷?” 佟三斤耳朵尖,听见了。 有了皇上的“旨意”压箱底,他现在的底气足得很,那股子宗师的派头也端起来了。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狡黠。 “来,你们几个,別客气,一起上。” “只要能把我推倒,或者把我举起来,今儿个我请你们去全聚德吃烤鸭,管饱!” 几个孩子一听,来了劲。 尤其是陆锋,这小子力气最大,现在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 “得罪了。” 陆锋一声低吼,整劲爆发,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他没有用刀,而是双掌齐出,那是形意拳的“虎扑”,带著风声,狠狠推向佟三斤的那个大肚子。 这一一下,就算是棵树也得晃三晃。 可推在佟三斤肚子上。 “波~” 就像是推在了一团吸满水的巨大棉花包上。 那肚子上的肥肉一阵波浪般的颤动,竟然把陆锋那股子刚猛的整劲,瞬间给“吃”了进去。 甚至还能看见那肥肉把陆锋的手给包裹住了。 “这就完了?” 佟三斤低头看著陆锋,眼中满是戏謔。 紧接著。 他肚子猛地一弹。 “崩!” 一股比陆锋刚才打出去还要大一倍的反弹力,猛然涌出。 陆锋只觉得双手像是按在了炸弹上,整个人像是皮球一样被弹飞了出去。 “蹬蹬蹬!” 他连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尾巴骨生疼。 “这————” 顺子和小豆子看傻了。 这是什么功夫?肚皮能打人? “这叫棉里针”,也叫化骨绵掌”。” 佟三斤拍了拍肚皮,一脸得意,又看向陆诚。 “陆爷,您这几个徒弟,劲儿是有了,但那是死劲。” “只会硬打硬进,那是莽夫。遇到高手,人家把你这股劲儿给卸了,再借力打力,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陆诚站在一旁,微微点头。 这佟三斤,確实有真东西。 这“化劲”的法门,虽然是靠著一身肥肉练出来的旁门左道,但对於现在的庆云班来说,却是最好的补药。 “从今儿起。” 佟三斤脸色一正,收起了嬉皮笑脸,那股子大內高手的气场出来了。 “我教你们怎么挨揍”。” “想打人,先学挨打。” “想演好《雁盪山》,就得学会在空中怎么借力,落地怎么卸力。” “都给我去把那边的棉垫子铺上。” 接下来的几天,陆宅后院那是惨叫连连,比杀猪还热闹。 佟三斤那是真不客气。 他让人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棉垫子。 然后,就像是扔沙包一样,把这几个孩子扔来扔去。 “顺子,身体僵了,你是死猪吗?放鬆!像麵条一样放鬆!” “啪!” 顺子被扔出去三米远,砸在垫子上。 “小豆子,落地別用脚后跟,那是找死,用脚尖,顺势滚,把你那猴劲儿拿出来。” “嗖!” 小豆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陆锋,你那是死劲,別人扔你,你要顺著那股劲儿转,把自个儿变成个陀螺。” “转起来,把劲儿卸到地里去。” 在这个过程中,陆诚也没閒著。 他没有插手,而是站在旁边看著。 那一双【火眼金睛】始终开启著,记录下佟三斤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卸力的细节。 那肌肉的颤动,那呼吸的配合,那螺旋劲的运用。 他在偷师。 或者说,他在融合。 他发现,这摔跤术里的“听劲”和“化劲”,跟他的【鬼影迷踪步】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是在地上化劲,如水银泻地;一个是在空中借力,如飞鸟投林。 若是能融合在一起———— 陆诚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在演武场的另一边,试著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力方式结合。 身形如鬼魅,落地如棉花。 不仅快,而且韧。 三天后。 演武场上。 当佟三斤再次抓住陆锋的腰带,想要把他扔出去的时候。 这狼崽子,变了。 —— 他在空中並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挥舞手脚。 而是顺著那股巨大的拋力,身子猛地蜷缩成团,像个刺蝟一样。 “嗖!” 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紧凑的翻滚。 落地的一瞬间。 肩膀、背部、臀部依次著地,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弧滚动。 並没有发出那种沉闷的撞击声。 而是“骨碌碌" 他像个球一样,顺滑地滚出去三米远。 將那股子巨大的衝击力,完全化解在了这一滚之中。 紧接著。 他借著滚动的余势,猛地弹身而起。 手里那把单刀依然稳稳地握著,眼神凶狠,直指佟三斤。 毫髮无伤! 甚至借著这股滚动的劲儿,还能顺势发出一记狠辣的“地趟刀”! “好小子。” 佟三斤眼睛亮了,大声喝彩,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 “这狼崽子悟性真高,这“地趟刀”的雏形算是有了。” “这下子,那《雁盪山》里的夜战”和水战”,算是立得住脚了。 陆诚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手中的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万事俱备。 这把磨了许久的刀,终於要出鞘了。 “班主。” 陆诚转头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周大奎说道,语气平静,却透著股子霸气。 “明儿个,去把那张水牌子掛出去。” “告诉这四九城。” “咱们庆云班的新戏《雁盪山》————” “开锣!” 第八十五章 全武行大戏! 第86章 全武行大戏! 前门外,原先那个被奉天班子占了又吐出来的“富春园”,如今已经改名换姓了。 大门口,一块崭新的黑漆金字匾额,高高掛起————【庆云大戏楼】。 这是陆诚花了大价钱盘下来的,里里外外翻修了一新。 戏台子用的都是上好的百年榆木,踩上去“咚咚”作响,既有弹性又结实。 这几日,戏楼门口那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不为別的,就为那张贴在大门口,足有一人高的红纸水牌子。 【庆云班新秀专场——全本《雁盪山》】 【主演:顺子、陆锋、小豆子、青莲、红玉————】 【监製:陆诚】 这水牌子一出,那是激起千层浪。 “哎呦喂,这陆宗师是怎么想的?自个儿不上台,让一帮毛孩子挑大樑?” 茶馆里,几个提笼遛鸟的遗老凑在一块儿,抿著茶水咂摸嘴。 “可不是嘛,这《雁盪山》可是群戏,最难演。讲究个四梁八柱”都得硬,没个几十年的底蕴,演出来那就是小孩打架,乱套!” “我看吶,这陆诚是飘了。以为自个儿成了宗师,徒弟也就成精了?” “嘿,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是没见著陆家那几个小子,那眼神,那身板,看著就透著股子狠劲儿。” “我昨儿个路过,看见那叫陆锋的小子在搬石锁,好傢伙,二百斤的石锁,单手就拎起来了,跟拎小鸡子似的。” “真的假的?那不成怪物了?” 外头的议论声,那是褒贬不一。但这票,却是卖疯了。 谁不想看看,这能教出“躲子弹”宗师的班底,到底能调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而且,据说这次陆宗师要亲自在侧幕“压阵”。 光这一条,就值回票价! 开演前一天。 庆云大戏楼的后台,气氛肃杀得像是个行军大帐。 没有往日里戏班子那种嘻嘻哈哈的打闹声,只有磨刀的声音,还有整理盔甲的金属碰撞声。 空气中瀰漫著油彩味,松香味,还有那一股子淡淡的铁锈味。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阿炳坐在他旁边,正在调试那把视若性命的京胡。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陆爷,这回的曲子,我改了。” 阿炳眼睛虽然还得蒙著纱布,但透著光,心情好得很,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发出“錚錚”之音。 “我不拉《夜深沉》了,那曲子太悲,太沉。” “我加了急急风”的锣鼓经,把铜锣换成了大筛锣,还加了两把嗩吶。” “这齣《雁盪山》,我要拉出十面埋伏”的杀气来,要让台底下的观眾听得心里发慌,头皮发炸。” “好。” 陆诚点点头,目光落在正在换装的徒弟们身上。 这帮孩子,今儿个穿的不是那种纸糊的戏服。 里头穿的是陆诚特意找瑞蚨祥定做的,用多层棉布纳底、类似“软甲”一样的练功服。 外面套著的“靠”,也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绣花布,而是里面衬了藤条和牛皮的硬靠,虽然重,但看著威风,打起来也能护身。 手里的兵器,更是去了刃,但分量十足的真傢伙。 “都给我听好了。” 陆诚站起身。 “今儿个台下,坐著的不仅有票友,还有各路武馆的探子,甚至还有军阀的眼线。” “他们是来看笑话的。” “想看我陆诚的徒弟,是不是也是个只会摆花架子的戏子。” 陆诚走到陆锋面前。 陆锋此刻正在“勒头”。 一根黑色的布带子勒在额头上,把眉眼往上吊,显得更加精神,威严。 勒头是很痛苦的,时间长了脑袋会发胀,但这小子一声不吭,反而让勒头师傅再紧点。 陆诚帮他正了正头上的將巾,又紧了紧背后的靠旗。 “陆锋。” “在!” “你的刀,要狠,但不能乱。记住我教你的裹脑”,护住自个儿。台上真刀真枪,若是见了红,不许慌,给我接著打。” “是!” “顺子。” “在!” “你是主將,得压住阵脚。气沉丹田,別让那帮人的叫倒好给乱了心神。你的枪要稳,要像大山一样压过去。” “小豆子。” “在!” “你那一段翻城墙,那是重头戏。给我稳住了,要是掉下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师父放心。” 小豆子一挺胸脯,虽然勒头勒得脸通红,但眼里全是光,“我这屁股是铁打的!” 眾人鬨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甚至带著几分慌张。 “班主,陆爷。” “外头————来了帮人。” “说是富连成”科班的几位教头,带著他们的得意门生,来给咱们捧场”了。” 富连成? 周大奎一听这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富连成——————那可是京剧界的老祖宗,是梨园行的“黄埔军校”啊。” “从那里面出来的,哪个不是名震一方的角儿?梅兰芳、马连良————多少大师都跟那儿有渊源。” “他们一向以正统自居,讲究个科班出身,童子功,规矩大过天。最看不起的,就是诚子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 “这次来捧场”,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是来盘道”挑刺的啊!” “让他们进来。” 陆诚神色平淡,甚至坐回了椅子上,抿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 “既然是同行,那就得按规矩招待。” “给他们在二楼包厢,留个好位置。” “让他们看清楚了。” “这戏,到底该怎么演。这功夫,到底是不是花架子。” “鏘!鏘!鏘!” 锣鼓喧天,大幕徐徐拉开。 庆云大戏楼里,那是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条凳。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坐著几个穿著长衫,一脸傲气的中年人。那是富连成的教头,也是这北平梨园行里眼睛最毒的“老人儿”。 旁边坐著几个年轻的后生,那是富连成这几年捧出来的角儿,一个个油头粉面,眼神里透著股子不可一世,手里拿著摺扇,轻摇慢晃,显得很是优越。 “师父,您看那台上。” 一个年轻武生指著台上刚亮相的顺子,嗤笑了一声。 “那架势,硬邦邦的,一点身段的美感都没有。” “这哪是唱戏啊,这分明就是个扛大包的苦力换了身衣服。那腿抬得也不够高,那腰也不够软。” 那教头抿了口茶,哼了一声,眼神轻蔑。 “这就是野路子。” “那个陆诚,仗著有点蛮力气,把这梨园行的规矩都给坏了。唱戏讲究个手眼身法步”,讲究个圆”,讲究个韵”。他倒好,弄得跟打架似的。” “今儿个咱们就看看,这帮只会卖力气的小崽子,能演出个什么花儿来。” “要是演砸了————” 教头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一放。 “明儿个这报纸上,可就有热闹看了。咱们得好好给这帮野路子上一课,什么叫规矩!”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台上,风云突变。 “咚!咚!咚!” 不是那种常见的皮鼓声,而是沉闷如雷的战鼓擂响,如同千军万马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髮颤,连茶杯里的水都在跳。 紧接著,阿炳的胡琴,在那一瞬间,拉出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悽厉的嘶鸣。 “吱——!!” 像是撕裂了夜空的闪电,又像是战场上濒死的战马嘶鸣。 这一声,直接让全场观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台上。 顺子扮演的孟海公,陆锋扮演的贺天龙,两军对垒。 没有一句废话。 直接开打! “杀!!!” 这一声喊,不是戏腔里那种吊著嗓子的假音,是丹田气爆发出的怒吼,是带著血腥味儿的咆哮。 陆锋手里的单刀,带著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恶风,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跡,照著顺子的面门就劈了下去。 那速度,那力量,根本不像是演戏的套招。 那是真砍啊! 顺子也不含糊,眼看刀锋落下,他不退反进,手里的大枪一抖。 “嗡”的一声,白蜡杆子震颤,枪花炸开,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子在昏暗的舞檯灯光下溅起半米高。 那是真兵器碰撞的声音,刺耳,真实,恐怖。 二楼包厢里,那个刚才还在嘲笑顺子身段硬的年轻武生,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那教头也是眼皮子猛地一跳,茶水洒了一身,烫著了手都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真兵器?!” “疯了,这庆云班疯了。” “这是要出人命啊,哪有这么演戏的?这根本不合规矩!” 但台上的戏,才刚刚开始。 戏台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这《雁盪山》演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京剧那种“以舞代打”,点到为止的范畴。 它变成了————实战演练。 陆锋这狼崽子,那是真把这当成了战场,把顺子当成了死敌。 他在人堆里穿梭,那一身《鬼影迷踪步》的底子虽然还没练到家,但配合著形意拳的整劲,让他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哈!” 他一个“鷂子翻身”,这可不是那种飘飘欲仙的翻,而是带著躲避致命一击的狼狈与迅捷,避开了两桿刺来的长枪。 顺势一刀横扫。 那一刀,虽然没开刃,但那种“横扫千军”的气势,逼得那几个配戏的龙虎武师连连后退,脸上全是冷汗。 这特么哪是跟小孩演戏啊? 这是跟老虎搏命啊。 稍不留神,被那刀背磕一下,骨头都得断。 而顺子那边,更稳。 他把陆诚教的枪法,化繁为简。 拦、拿、扎。 每一枪刺出,都稳如泰山,却又带著一股子不可阻挡的崩劲。 两人在台上的一攻一守,看得台下观眾是目瞪口呆,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隨后,便是疯狂的叫好。 “好!!” “这特么才叫打戏,以前看的那些软绵绵的都是啥玩意儿?” “过癮,真过癮,这才是爷们儿看的戏。” 这种拳拳到肉,火星四溅的场面,对於看惯了花拳绣腿的老少爷们儿来说,那就是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是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肾上腺素飆升! 二楼包厢里,富连成的教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本来是想来挑毛病的,想说他们身段不美,想说他们不合规矩。 可现在———— 他发现,这帮“野路子”身上的那种精气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是他那些在科班里娇生惯养,只知道描眉画眼的徒弟,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那是野性,是生命力。 “这陆诚————到底是怎么练的?” 教头喃喃自语,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若是让这帮孩子成长起来,这种真刀真枪的风格一旦被观眾接受了,那以后————这北平武生行当,哪里还有他们富连成的饭吃? 就在这时。 戏到了最高潮。 攻城! 舞台后方,搭起了一座足有三丈高的“城墙”,是用实木方桌一张张叠起来的,足足叠了五张,摇摇欲坠,看著就嚇人。 “攻城—!!” 顺子一声令下,战鼓如雷。 小豆子出场了。 他穿著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身后背著一面令旗,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猴子,眼神灵动。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没有任何威亚。 他助跑几步,猛地一跃,脚尖在第一张桌子上一点。 “嗖!” 整个人像是没了重量,直接窜起了一丈高。 紧接著,他在空中的柱子上一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 “云里翻。” 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地落在了第二层桌子上。 这桌子不稳,稍微一晃,下面观眾的心都跟著颤。 但小豆子脚底像是有吸盘,纹丝不动。 再一跃,直接上了顶!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台下几千號观眾,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死一般寂静。 直到小豆子站在最高处,单腿独立,做了一个“望月”的亮相,从背后拔出令旗,猛地一挥。 “轰—!!!”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差点把戏楼的顶棚给掀了。 “神了。” “这是轻功,这是真的轻功啊。” 甚至有人激动得把手里的金戒指,怀表都扔了上去,大喊:“赏,重赏!” 后台侧幕。 陆诚抱著膀子,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他看著小豆子那灵动的身法,知道这《鬼影迷踪步》,这小子算是入门了。 骨头轻,胆子大,这就是天赋。 第八十六章 无声胜有声,水战惊四座! 第87章 无声胜有声,水战惊四座! 庆云大戏楼里,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几千號人的场子,硬是连个嗑瓜子的声儿都没了。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那戏台上的一举一动给鉤住了魂。 小豆子那惊天一跃,算是把场子给热透了。但这《雁盪山》的戏肉,才刚刚下锅。 台上,灯光昏黄,打出一片肃杀的古战场。 没有一句唱词,没有一声念白。 只有急促如雨点般的鼓点,和那甚至能让人听见心跳的呼吸声。 “咚!咚!咚!——呛!” 顺子扮演的孟海公,手持双枪,站在台口。他那一身靠旗虽然不是真金白银,但在灯光下,被那一身鼓盪的精气神撑得威风凛凛。 对面,陆锋扮演的贺天龙,手里拎著单刀,眼神阴,像是一头盯著猎物喉管的狼。 这一折,叫“水战”。 讲究的是两人要在旱地上,演出水里搏杀的阻力和浮力。 这若是换了旁的戏班子,也就是扭两下腰,摆个划水的样子糊弄过去。 但庆云班这帮孩子,是在佟三斤那个“肉山”手底下,被摔打出来的! “咚!咚!咚一“7 战鼓声如同闷雷,在庆云大戏楼的樑柱间迴荡。 这《雁盪山》的最后一折,乃是全剧最险、最累,也最见功夫的“水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台上,蓝色的水旗子一挥,那就代表是大江大河。 陆锋这狼崽子,此刻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那一身紧窄的黑色靠衣贴在身上,显出钢浇铁铸般的肌肉线条。他手里的单刀,刀刃上甚至因为刚才太过激烈的碰撞,崩了几个米粒大的口子。 但他不累。 或者说,这股子从骨髓里熬出来的“虎骨龙髓”药力,正在他体內疯狂燃烧,让他越战越勇。 “噗通!” 一名扮演金兵的武行,被陆锋一脚踹飞,按照戏文,这是落了水。 但这“落水”可不简单。 那武行在半空中一个“殭尸挺”,直挺挺地往后倒,眼看后脑勺就要磕在地板上,却在离地三寸的瞬间,腰眼一塌,顺势一个“乌龙绞柱”,无声无息地化解了衝力。 漂亮! 但这只是配角。 真正让全场观眾屏住呼吸的,是小豆子。 这只从人市上捡回来的瘦猴,今儿个算是彻底成了精。 他演的虽然是个小兵,但这会儿却是要在“水里”跟陆锋斗法。 只见小豆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其实是趴在地上做游水状),四肢划动,那动作,像极了浪里白条。 陆锋举刀便砍。 小豆子不躲反进,身子像条泥鰍,呲溜一下从陆锋胯下钻了过去,反手就是一记“猴子偷桃”————不对,是“水底捞月” 这一招,阴损,但也灵动至极。 两人在台上,一个如浪中蛟龙,翻江倒海;一个如水底泥鰍,滑不留手。 没有一句台词。 甚至连哼哈的用力声都没有。 全场几千號人,就这么死死盯著台上,连那卖瓜子的都不敢吆喝了,生怕漏看了哪怕一个眼神。 这叫什么? 这就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二楼包厢里。 富连成的那位教头,此刻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 他那张原本写满了傲气和挑剔的脸,此刻僵硬得像块风乾的橘子皮。 “这————这毯子功————” 教头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这帮孩子,才练了几个月啊?” “这种扑虎”、吊毛”、抢背”的功夫,没个十年寒暑的童子功,怎么可能使得这么脆?这么稳?” 旁边那个年轻武生更是看傻了眼,低声问道:“师父,那————那咱们还要去挑刺吗?” “挑个屁!” 教头把茶杯重重一放,眼里闪过一丝颓然,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服的敬畏。 “这陆诚————是个妖孽。” “他教出来的这帮徒弟,那是把武术的狠劲和戏曲的巧劲,给揉到一块去了。 “” “这种演法,咱们富连成————学不来,也不敢学。” “那是拿命在演啊!” 就在这时。 台上到了最后的定格。 陆锋和小豆子,以及顺子,三人呈“品”字形站立。 顺子居中,大枪横扫,稳如泰山。 陆锋居左,单刀反撩,杀气腾腾。 小豆子居右,蹲在地上,一手遮眉,做“望海”状,灵动非凡。 “咚—仓!!” 最后一声大锣落下。 三人身形纹丝不动,如同庙里的三尊泥塑金刚。 汗水顺著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哗——!!!” 掌声。 如山崩,如海啸,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庆云大戏楼。 “好!!” “这特么才叫功夫戏!” “赏!给老子赏!” 无数的铜板、银元,甚至还有怀表、戒指,雨点般地往台上扔。 那动静,比过年的鞭炮还热闹。 陆锋站在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以前受的那些苦,挨的那些打,甚至喝的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汤子————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侧幕。 那里,陆诚正穿著月白长衫,负手而立。 灯光打不到阴影里,看不清陆诚的脸。 但陆锋能感觉到,师父在笑。 那是一种————“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 大幕缓缓合上。 隔绝了台下的喧囂。 后台,那帮刚才还在台上如下山猛虎般的孩子们,这会儿一个个像是被抽了筋,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累————累死小爷了————” 小豆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箱子上,舌头都吐出来了。 “刚才那一下“云里翻”,差点没接上气,嚇死我了。” 顺子也是满头大汗,但他还是挣扎著爬起来,给师弟们递水。 “都起来,別躺著,刚练完不能躺,伤肺!” 陆锋没躺。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紧紧攥著那把崩了口的单刀,眼神亮得嚇人。 “师父。” 见陆诚走过来,陆锋赶紧站直了身子。 “不错。” 陆诚走到这帮孩子中间,没有过多的夸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今儿个这齣戏,立住了。” “你们没给庆云班丟脸,也没给我丟脸。” “不过————” 陆诚指了指陆锋手里的刀。 “锋子,最后那一招力劈华山”,你的劲儿使老了。” “若是对手是个懂卸力”的高手,借著你这股子蛮劲顺势一送,你现在已经趴在地上了。” “记住,刀出七分,留三分余地,那是给自己留的活路。” 陆锋一愣,隨即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冷汗瞬间下来了。 “是!师父,我记住了!” “行了,都去卸妆吧。” 陆诚挥挥手。 “今晚,全聚德,师父请客。” “耶!!” 孩子们欢呼一声,疲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 后台的帘子被人掀开了。 几个穿著长衫,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富连成的那位教头,姓叶,人称“叶三爷”。 这叶三爷在北平梨园行,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平时眼高於顶。 但此刻,他脸上却堆满了笑,手里还拱著手。 “陆老板,恭喜恭喜啊!” “今儿个这齣《雁盪山》,那是让咱们这些老古董开了眼了!” 周大奎一见是富连成的人,赶紧迎上去,心里虽然得意,但面上还得客气。 “哎哟,叶三爷,您这是捧杀我们了,小孩子瞎闹腾,哪入得了您的法眼?” “哎,周班主,过谦了。” 叶三爷摆摆手,目光却越过周大奎,直直地落在了陆诚身上。 陆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见人来了,也没起身,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这在以前,那是大不敬,是狂妄。 但现在,在叶三爷眼里,这就叫“宗师气度”。 “陆老板。” 叶三爷走到陆诚面前,语气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討好。 “咱们富连成,虽然讲究个规矩,但也不是不知好歹。” “您这帮徒弟,那是真材实料。” “尤其是那个演贺天龙的小子————” 叶三爷指了指正在卸妆的陆锋。 “那身上的杀气,那眼里的光,绝了。” “陆老板,以后若是有机会,咱们两家————多亲近亲近?” 这就是服软了。 也是认可了。 陆诚放下茶杯,看著叶三爷,淡淡一笑。 “叶三爷客气。” “梨园行是一家,以后还要多仰仗各位前辈提携。”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陆诚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我教徒弟,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规矩。” “能打,能演,那就是好角儿。” “若是有人想拿老规矩来压我的人———— 陆诚眼神微微一眯。 “那我这脾气,可能不太好。” 叶三爷心里一咯噔,赶紧赔笑:“哪能呢,哪能呢!陆老板的规矩,那就是咱们北平武戏的新规矩!” 送走了这帮来“拜码头”的同行,后台终於清静了下来。 陆诚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端起茶盏。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那行期待已久的金色字跡,终於浮现了出来。 【当前剧目:《雁盪山》(群武戏)】 【主演:陆锋、顺子、小豆子等(庆云班全员)】 【监製/压阵:陆诚】 【评语:“无声之处听惊雷,有形之中见真章。这一出哑巴戏,演出了千军万马的惨烈,更演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师徒一心,其利断金。你不仅教出了好徒弟,更在无形中,为这暮气沉沉的梨园行,注入了一股狼性的血脉!”】 【综合评价:甲下(开宗立派,气象已成)】 【获得奖励:龟息功!】 【龟息功:锁精固气,心跳如止,呼吸归无。练至大成,如枯木死灰,虽近在咫尺,人亦难觉。既可疗伤避祸,亦可————守株待兔!】 陆诚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龟息功? 这可是好东西。 他现在一身功夫刚猛霸道,气血旺盛如龙,就像是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 虽然有了【钟馗图】镇压心神,但那股子强烈的生命磁场,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隔著老远就能感应到。 这【龟息功】,正好补上了这一环。 收敛! 极致的收敛! 第八十七章 龟息藏身,反杀黑狼组! 第88章 龟息藏身,反杀黑狼组! “嗡——” 陆诚心念一动。 那奖励的功法瞬间融入四肢百骸。 剎那间,他感觉体內的气血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心臟的跳动开始变慢,从原本的有力搏动,变得若有若无。 “咚————咚————·————” 一分钟,竟然只跳了三下。 体温开始下降,毛孔彻底锁死,连一丝热气都不外泄。 他坐在那里,明明人还在,但身上的那种“存在感”却在飞速消退。 如果不拿眼睛去看,光凭感觉,这椅子上仿佛坐著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段枯木。 “妙啊。” 陆诚心中暗赞。 这不仅是养生的法门,更是————最好的偽装。 “师父!师父!” 顺子的大嗓门打破了寧静。 “咱们都收拾好了,全聚德的座儿也定好了,咱们走吧?” 一群徒弟兴高采烈地围了过来,卸了妆,换上了常服,一个个饿得眼冒绿光。 陆诚看了看窗外。 天黑透了,风雪又紧了起来。 他微微一笑,並没有起身。 “顺子,你带著师弟们先去。” “点好菜,把鸭子片好了等我。” “啊?”顺子一愣,“师父您不跟我们一块儿走?” “我还有点帐要拢一拢,另外,还得等个朋友。”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去吧,別饿著孩子们。” “得嘞!那师父您快著点啊!” 顺子也没多想,招呼著一帮师弟,呼啦啦地衝出了后台,消失在风雪夜色中o 很快,后台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陆诚並没有拢帐。 他隨手一挥,將桌上的煤油灯吹灭了大半,只留下一盏如豆的残火,放在角落里。 然后,他整个人向后一靠,窝进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龟息功】,全力运转! 瞬间,他的呼吸停滯了,心跳微不可查。 在这昏暗的阴影里,他仿佛融化了,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 “嘶—— —” 一声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声,从后台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处传来。 紧接著。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割开了侧面的窗户纸,翻进来的。 这两人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人腰间鼓鼓囊囊,別著短刀。 另一人手里提著个长条形的布包,看形状————是枪! 两人一进屋,先是警惕地四下打量。 后台杂乱,堆满了箱子和行头。 昏暗的灯光下,那张太师椅位於阴影深处,看著空荡荡的。 “没人。” 那个提著布包的黑影压低了声音,鬆了口气。 “那帮唱戏的都去全聚德了,这地儿空了。 “正好。” 另一个別刀的黑影阴惻惻地笑了笑。 “咱们就在这儿等著。” “等明儿个一早,那姓陆的来后台勾脸的时候————” 提枪的黑影拍了拍手里的布包,找了个离太师椅不远的箱子坐了下来,开始解开布包。 露出一桿黑黝黝的————狙击步枪。 “这回,我看他往哪躲。” “上次那是手枪,那是这小子运气好。” “这次,三百米外,一枪爆头!” 两人似乎很放鬆,以为这屋里除了他们,连只耗子都没有。 那个別刀的黑影甚至走到陆诚面前的那张桌子旁,拿起陆诚刚才没喝完的茶壶,晃了晃。 “嘿,还是热的。” “正好,有点渴了。” 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陆诚面前,距离陆诚只有不到两尺的距离。 他甚至把一只脚,踩在了陆诚坐的那张太师椅的边缘横档上! “你说,这陆诚也是个传奇。” 別刀的黑影一边倒茶,一边跟同伴閒聊。 “年纪轻轻,练了一身横练功夫,可惜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张师长说了,哪怕是用炮轰,也得把他轰成渣。” 那个正在组装步枪的黑影冷笑一声:“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何况是这德国造的狙击枪?” “等明儿个枪一响,这北平城就再没这號人物了。” “到时候,咱们拿著人头去领赏,那可是五千大洋啊————” 別刀的黑影喝了一口茶,嘖嘖嘴。 “这茶不错,雨前龙井。” “这椅子也不错,紫檀木的吧?摸著挺沉————” 他伸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摸了一把。 这一摸。 他的手僵住了。 因为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截温热的衣袖。 那是————人的衣袖。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都要炸开了。 这椅子上————有人?! 他猛地低头。 正好对上了一双———— 在黑暗中,散发著淡淡金光的眸子。 那双眸子,平静,深邃,却又带著一股看死人般的淡漠。 陆诚,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著他。 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茶,好喝吗?” 陆诚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啊!!!” 那黑影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茶杯“噹啷”落地,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向后猛地一跳。 “谁?!” 那个正在装枪的同伴也嚇了一跳,手里枪栓一拉,就要瞄准。 但晚了。 陆诚动了。 【龟息功】瞬间解除。 那股子被压抑到了极致的气血,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轰!” 一声虎豹雷音炸响。 陆诚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手,五指成爪。 快如闪电。 一把扣住了那个別刀黑影的咽喉。 “咔嚓!” 没有任何废话。 脆响过后,那人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去,眼里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散去。 与此同时。 那个拿枪的黑影刚把枪口抬起来。 陆诚另一只手,抓起了桌上的茶杯盖子。 手腕一抖。 “咻—” 那瓷盖子带著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飞鏢一般,精准地切入了那人的手腕。 “噗!” 鲜血飞溅。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陆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 在这昏暗的后台里,他如同魔神降世。地上躺著两具身子。一个脖子被捏断了,软塌塌地歪在那儿,像是个坏掉的布娃娃;另一个捂著喷血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惨叫,却被陆诚一脚踩在胸口,硬生生把叫声给憋了回去。 “嘘—” 陆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刚唱完戏,嗓子累,不想大声说话。” 他俯下身,捡起地上那把这就摔在地上的狙击步枪。 德国造,毛瑟98k,加装了蔡司的瞄准镜。这玩意儿在黑市上,那是紧俏货,有钱都买不著,得拿金条换。 “好枪。” 陆诚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清脆悦耳。 “可惜了,用枪的人,心不静。” 他隨手將枪扔在一旁的戏箱上,然后看向脚下那个活口。这人一身夜行衣,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看见了活阎王。 “谁派你来的?” 陆诚的声音很轻,就像是老朋友聊天。 那刺客是个硬骨头,虽然疼得冷汗直冒,却咬著牙,別过头去:“有种杀了我!老子————”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陆诚没有任何废话,脚尖微微一碾。那刺客的左手食指,就像是被碾碎的粉笔,瞬间成了肉泥。 “啊——!!” 惨叫声刚起,就被陆诚隨手抓起的一块擦脸用的破布堵住了嘴。 “我没耐心。” 陆诚蹲下身,那一双开启了【火眼金睛】的眸子,在黑暗中流转著妖异的金光,直视刺客的眼底。 “你们是张师长的警卫排,专门干脏活的黑狼组”。 “6 “这枪,是奉天兵工厂特供的。” “不用你说,我都看见了。” 在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注视下,刺客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感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是个透明人,连骨头缝里的恐惧都藏不住。 他疯狂地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里全是乞求。他以为只要认了怂,就能像道上规矩那样,留条狗命回去报信。 然而。 陆诚站起了身。 他看著脚下这个刚才还扬言要在他头上开个洞的杀手,眼中的金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想活?” 陆诚淡淡地问了一句。 刺客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惜了。”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是阎王的判词。 “若是普通的江湖恩怨,我也许会让你带句话。” “但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把枪口对准我的头。” “我是练武的,这颗脑袋,金贵。” “你想爆我的头,我就得收你的命。这叫————礼尚往来。” 话音未落。 陆诚抬起脚。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怜悯。 那只穿著千层底布鞋的脚,看似轻飘飘地落下,实则蕴含了【钓蟾劲】那一股子震碎肺腑的恐怖暗劲。 “噗!” 一声闷响。 就像是踩爆了一个烂西瓜。 陆诚这一脚,直接踏在了刺客的胸口心臟处。 没有什么惨叫,因为根本来不及。 那刺客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一大块,心臟在胸腔里直接被震成了肉泥。他双眼暴突,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后便像是一摊烂泥般,彻底不动了。 死得透透的。 杀伐果断,绝不留患! 屋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陆诚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那把德国造的狙击枪。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碾死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只烦人的臭虫。 “送回去也是送,死在这里也是送。” “两具尸体摆在大帅府门口,比什么狠话都管用。” 陆诚走到角落,拿起电话一这年头戏园子后台装电话那是稀罕事,也就庆云班这种大班子才配得起。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慵懒的声音。 “餵?哪位?”是马大帅府的李副官。 “是我,陆诚。” “哟!陆教官?这么晚了,您————” “我在德云茶园后台,这儿有两具尸体,还有把德国造的狙击枪。” 陆诚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了啥。 “麻烦李副官派人来洗个地。” “人是张师长那边的黑狼组”,枪是好枪,算我缴获的战利品,回头送给大帅当个玩物。” “至於那两具尸体————” 陆诚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森寒。 “別扔乱葬岗。” “找口棺材装了,给张师长送回去。” “就说我陆诚替他清理了门户,不用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是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椅子翻倒的动静。 “操!姓张的动狙击枪了?!还被您给反杀了两个?!” “陆爷————您是真神了!” “您等著,兄弟这就带人过去,今儿个晚上,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掛了电话。 陆诚看了看自个儿身上,那一袭月白长衫,连个褶子都没起,更別提沾上一滴血。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这茶————” “杀完人再喝,才更有滋味。” > 第八十八章 风雪夜,贵人踏血不留痕!(3k) 第89章 风雪夜,贵人踏血不留痕!(3k) 德云茶园的后台,电话听筒被轻轻搁下。 “咔噠。” 陆诚重新坐回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他没急著走,而是伸手去够那壶早就有些凉了的残茶。 茶水入喉,带著一丝涩意,却正好压一压胸口那股子刚杀完人后,微微翻涌的燥热。 窗外,北风紧了一阵,雪沫子顺著被割破的窗户纸缝隙往里灌,落在那个被踩爆了心臟的刺客脸上,没一会儿就化成了血水。 约莫过了一刻钟。 “轰隆隆” 前门大街的尽头,传来了卡车沉闷的轰鸣声,紧接著是急促却並不凌乱的脚步声,那是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动静。 “快,把这儿围了,一只苍蝇也別放出去。” 李彪李副官那破锣嗓子在门外炸响,透著股子气急败坏。 “哗啦!” 后台那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粗暴地掀开,寒风裹挟著几个背著花机关的大兵冲了进来。 李副官一马当先,腰里的盒子炮已经拔出来了,满脸横肉紧绷著。 可当他看清屋里的景象时,那双在战场上见过死人的眼珠子,还是忍不住猛地缩了一下。 两具尸体。 一具脖子扭成了麻花,另一具胸口塌陷成了一个坑,像是被重锤擂过,那是內家拳的暗劲透体。 最扎眼的是那把被扔在戏箱子上的德国造毛瑟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让人心底发毛。 而在这修罗场的正中间。 陆诚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正端著茶盏,神色平静地看著门口的眾人。 那一瞬间的从容,仿佛他不是坐在尸体堆里,而是坐在御花园里赏雪。 “陆、陆爷————” 李彪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枪插回了枪套,几步跨过地上的血泊,走到陆诚面前,腰杆子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您————没伤著吧?” “我有事,还能坐在这儿喝茶?”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他这一动,周围那些端著枪的大兵竟然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被“势”给逼的。 “人在这儿,枪也在这儿。” 陆诚指了指地上的烂摊子,语气平淡。 “李副官,这就是张师长给我的大礼”。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份回礼,还得劳烦您给送回去。” 李彪看著那把狙击枪,后背冷汗直冒。这可是几百米外能取人首级的玩意儿啊!竟然被陆诚近身反杀了? 这特么还是人吗?这就是个披著人皮的妖孽! “您放心。” 李彪咬著牙,脸上露出一抹狠色。 “这事儿是在咱们地界上出的,要是没个说法,大帅的脸也没地儿搁。明晚是那老东西的寿宴,我吩咐人把这两口棺材抬去他宴门口,好好给他添添堵!” “嗯。” 陆诚点点头,这傢伙是会噁心人的。 “那是你们神仙打架的事,我一个唱戏的,就不掺和了。” “还有,这戏园子的地,洗乾净点。明儿个还得开戏,別让血腥味冲了祖师爷的香火。” 说完,陆诚也没看李彪那一脸敬畏又复杂的表情,提起长衫的下摆,迈步向外走去。 门口的大兵自动分开一条道,个个屏息凝神,目送这位爷走进风雪里。 刚出大门,冷风一激。 陆诚抬头看了看天。 雪下大了,洋洋洒洒,把这四九城的污垢都给盖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马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肚子饿了。” “这杀人,也是个力气活啊。” 他没叫洋车,就这么背著手,像个刚听完戏散场的閒散票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雪,往全聚德的方向溜达去。 那一袭白衣融入雪夜,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瀟洒与孤寂。 前门外,肉市胡同。 —— 这地界儿,哪怕是到了饭点儿,也是人声鼎沸,热闹得紧。 全聚德的金字招牌在风雪里依然亮堂,那是几百年的老火,烧出来的底气。 刚走到门口,一股子霸道的果木烤鸭香味儿,混著葱丝、甜麵酱的味道,那是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在肚子里打滚。 “哟,这位爷,里边请!几位啊?” 门口的堂倌眼尖,见陆诚气度不凡,赶紧掀开厚重的棉帘子,一股热浪夹杂著喧囂的人声扑面而来。 “有人了,雅间盛世牡丹”。” 陆诚淡淡回了一句,迈步进了大堂。 大堂里那是高朋满座,划拳的,聊天的,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才是人间,比那冷冰冰的戏园子后台,多了几分活气。 陆诚穿过大堂,上了二楼。 刚走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小豆子那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今儿个我那一下云里翻”,那是真险,差点就踩空了,还好我提了一口丹田气————” “得了吧,要不是师父在底下盯著,你腿早软了!”这是顺子的声音,憨厚里带著点大师兄的威严。 陆诚笑了笑,推门而入。 “师父!” “爷!” 屋里头瞬间安静了,几个半大孩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四干四鲜,还有几壶温好的花雕酒,但主菜烤鸭还没上,显然是在等他。 陆锋那狼崽子眼尖,一眼就瞅见陆诚鞋底上沾著的一点暗红色的泥————那是血混著土。 他眼神一凝,刚要开口,却被陆诚一个淡淡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都坐。” 陆诚走到主位坐下,把那把摺扇往桌上一搁。 “今儿个是庆功宴,不讲那些虚礼。顺子,叫堂倌起菜。” “好嘞!” 不一会几,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大师傅推著车进来了,车上是一只烤得枣红油亮,皮酥肉嫩的填鸭。 大师傅手起刀落,那刀工极快,“片片有皮,片片有肉”,一百零八刀,刀刀见功夫。 “这烤鸭,讲究个火候。” 陆诚夹起一片鸭肉,沾了点白糖,放进嘴里。 皮酥即化,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炸开。 “练武也是一样。” 陆诚看著这帮狼吞虎咽的徒弟,慢条斯理地说道。 “火大了,那是焦躁,容易伤身;火小了,那是夹生,练不出真东西。” “只有这文火慢燉,最后那一把大火收汁,才能练出这炉火纯青的境界。” 顺子听得似懂非懂,手里拿著荷叶饼,卷著葱丝黄瓜条,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锋却是听进去了。 他低著头,手里撕著鸭架子,眼神闪烁。 他知道,师父刚才肯定去干大事了。那种若有若无的杀气,虽然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给冲淡了,但他闻得出来。 那是刚出鞘的刀,才有的味儿。 “爷。” 陆锋突然抬头,给陆诚倒了一杯酒。 “这杯酒,敬您。” “不管外头风大雨大,只要有您在,这庆云班的天,就塌不下来。” 陆诚看著这个越来越有担当的徒弟,心里一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你们只管练好本事,把戏唱好了。” 正说著,雅间的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了。 “砰!” 这一声响,把正在啃鸭腿的小豆子嚇得一激灵,鸭腿差点掉地上。 眾人回头一看,全都愣住了。 门口站著的,不是跑堂的伙计,也不是来找茬的流氓。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著貂皮大衣,里头裹著暗红色旗袍,头髮有些凌乱,脸上却画著精致妆容的女人。 姚红。 马大帅府的四姨太。 但这会儿的姚红,完全没了平日里那股子“胭脂虎”的囂张跋扈。 她那双丹凤眼里,全是惊慌,甚至带著一丝————恐惧。 身后跟著那个永远带著墨镜,此刻却满头大汗的赵管事。 “陆诚!” 姚红一进门,眼珠子就在屋里乱转,最后死死定在了正在那儿悠閒吃鸭子的陆诚身上。 她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噠噠”直响。 “你————你没事?” 姚红衝到陆诚面前,伸出手想去摸陆诚的身上有没有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一幕,把屋里的徒弟们都看傻了。 这女人谁啊? 这么漂亮,这么贵气,怎么见了师父跟见了鬼似的? 陆诚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神色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四姨太,这大晚上的,您不在府里伺候大帅,跑这儿来做什么?” “而且————” 陆诚指了指那只被嚇得半天没敢动刀的大师傅。 “您这动静,把我的鸭子都给嚇凉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著吃鸭子?!” 姚红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貂皮大衣滑落了一半,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她也顾不上拉。 “我听说了,刚才有人给我报信,说德云茶园那边响了枪。” “那是张师长的黑狼组”,说是带著狙击枪去的!” “我————我以为你————” 姚红的声音哽咽了,眼圈瞬间红了。 她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感觉天都塌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男人拒绝了她,让她恨得牙痒痒。可一听说他可能死了,她连鞋都没穿好,抢了辆车就衝出来了。 甚至连大帅那边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陆诚看著眼前这个失態的女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份真切的关心,还有那种失而復得的庆幸。 这份情,虽然来得有些畸形,但却是真的。 “坐。” 陆诚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顺子,给四姨太添副碗筷。” 第八十九章 姚红,我求你件事!(5k) 第90章 姚红,我求你件事!(5k) 雅间“盛世牡丹”里,那盏西洋吊灯昏黄的光,酒在桌上那层晶莹的鸭油上,泛著暖意。 姚红这一坐下,屋里的气场就变了。 刚才那股子要把房顶掀翻的火药味儿,像是被这全聚德的烤鸭香气给中和了,又像是被陆诚那一脸的云淡风轻给压下去了。 “添碗筷?” 姚红愣了一下,看著面前那个白瓷小碗,又看了看陆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心里头那股子又是后怕又是委屈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这男人啊,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外头风浪再大,只要他在那儿坐著,哪怕是天塌了,也能当被子盖。 “好,我吃。” 姚红吸了吸鼻子,把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往椅背上一搭,露出了里头那身暗红色的旗袍。 她也是个场面上的人,既然陆诚给了台阶,她自然晓得怎么下。 “陆锋,给四姨太卷个饼。”陆诚吩咐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哎!” 陆锋这狼崽子虽然不知道这女人啥来头,但看师父这態度,也不敢怠慢。 他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荷叶饼,抹了甜麵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又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鸭肉,捲成个筒,递了过去。 “姨太,您尝尝,这鸭子是刚出炉的,皮脆著呢。” 姚红接过那捲饼,看著陆锋那张还带著稚气却满是坚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正瞪著大眼睛好奇打量她的半大小子。 她突然笑了。 这一笑,那股子“胭脂虎”的凌厉没了,倒像是邻家那个爽利的大姐姐。 “好小子,有眼力见儿。 46 姚红咬了一口鸭卷,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她眯起了眼。 这一口热乎气下肚,她算是彻底回了魂。 “既然陆老板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姚红端起酒杯,那双丹凤眼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的周大奎和阿炳身上。 “这位就是周班主吧?常听人提起,庆云班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这位老掌柜的操持。 “” 周大奎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酒杯都哆嗦。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诚子这孩子爭气,我就是个看摊儿的。” “您谦虚了。” 姚红居然主动站起身,走到周大奎面前,亲自给满上了一杯酒。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陆诚他在外头衝锋陷阵,家里没您这么尊佛镇著,他也不能这么踏实。” 这一手,漂亮。 既捧了陆诚,又给了周大奎天大的面子。 周大奎那张老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心里头那个熨帖啊,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暖和。 “这位是————阿炳师傅吧?” 姚红又转向阿炳,看著他那双还蒙著淡淡白翳的眼睛。 “听说您的胡琴是一绝,之前听过几次,听得我这心里头现在还酸著呢。” 阿炳是个瞎子,心最敏感。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那股子富贵气,但这会儿,这富贵气里没带著刺儿,全是软乎劲儿。 “贵人谬讚了,瞎子我就是个拉弦的手艺人,混口饭吃。”阿炳微微欠身。 “手艺人最值得敬重。” 姚红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碧绿的翡翠鐲子,又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长命锁,隨手就塞给了旁边正啃鸭腿的小豆子和一直没敢说话的红玉。 “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拿著玩吧。” “这————” 看著那水头十足的翡翠和金灿灿的长命锁,一桌子人都傻了眼。 这叫小玩意儿?这能在南城买个小四合院了! “拿著吧。” 陆诚抿了一口酒,淡淡说道,“长者赐,不可辞。四姨太这是拿你们当自家晚辈看呢“” o 有了陆诚这句话,孩子们才敢接,一个个甜甜地叫著“谢谢姨太”。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姚红这女人,能在马大帅那种土匪窝里混得风生水起,那交际手腕绝对是顶级的。 她放下了架子,跟这帮戏班子的人推杯换盏,说起这四九城的趣事,那是绘声绘色。 一会儿夸关二娘做的鞋底子纳得密,一会儿又问陆锋练功苦不苦。 没过三巡酒,这屋里的人,除了陆诚还端著那股子宗师的劲儿,其他人都被她给收服了。 尤其是周大奎,喝得有点高了,拍著大腿直叫唤:“哎呀,四姨太,您这人————局气,真局气!比那些个官太太强多了,没架子,真的!” 陆诚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嘴角噙著笑,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看得出来,姚红是在討好他身边的人。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变相的“入侵”。 这个女人,聪明得很。她知道直接攻不下陆诚这座山头,就开始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先把陆诚身边的人给笼络住了。 不过,陆诚並不反感。 在这乱世,多个朋友多条路。 何况,姚红这种真性情的女人,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偽君子要可爱得多。 “噹噹当。”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门推开,一股子酒气先涌了进来。 只见隔壁的李三爷,也就是铁拳馆的馆主,带著大徒弟赵山河,手里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刚才听著动静就像是陆宗师。” 李三爷一进门,看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隨即眼神在姚红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马大帅府的四姨太? 乖乖,这陆宗师的面子是真大啊,连这位主儿都陪著吃饭? “李馆主。”陆诚也没起身,只是举了举杯示意。 “陆爷,今儿个真是巧了,我们也在隔壁给徒弟庆生。听说您在这儿,特意过来敬杯酒。” 李三爷那是人精,虽然心里震惊,但面上那是滴水不漏。 他先是敬了陆诚三杯,姿態放得极低,那是晚辈敬长辈的规矩。 然后又转向姚红,也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四姨太,您吉祥。” 姚红这会儿喝了不少,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更显得娇艷欲滴。 她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举了举杯,那股子大师夫人的威仪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 “李馆主是吧?听说你跟陆老板关係不错?以后这南城的地面上,还得劳您多帮衬著点庆云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陆爷的事儿,那就是我铁拳馆的事儿!” 李三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一来二去,场面更是热闹。 陆诚坐在那儿,像是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局里的定海神针。 他看著窗外的飞雪,听著屋里的喧囂。 这就是人间。 有刀光剑影,也有推杯换盏。 有生死搏杀,也有人情世故。 而他陆诚,就坐在这风暴的中心,看著这齣大戏,慢慢唱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烤鸭架子都熬成了奶白色的汤,热气腾腾地分到了每个人碗里。 周大奎是真的喝高了。 这老头子一辈子谨小慎微,今儿个算是彻底放开了。 他手里攥著酒杯,眼神迷离,大著舌头,凑到陆诚耳边,那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座的哪个不是耳朵尖的? “诚————诚子啊。” —— 周大奎打了个酒嗝,那股子酒气直往陆诚鼻子里钻。 “班主,您醉了。”陆诚扶了他一把。 “没!没醉!” 周大奎摆摆手,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冒出一股子贼光,悄悄指了指正在跟冯三娘聊天的姚红。 “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女人————漂亮是真漂亮,跟那画儿里的妖精似的。” “但是啊————”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哆嗦。 “她是马大帅的女人啊。” “那是军阀,是土匪头子,手里有枪有炮的!” “咱们————咱们就是个唱戏的,虽然你现在有本事了,但这————这要是让大帅知道了————” 说到这,周大奎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儿,缩了缩脖子,死死抓著陆诚的袖子。 “诚子,你可得悠著点啊。” “这那是胭脂虎,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母大虫啊!” “咱们庆云班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可不能————不能因为这男女那点事儿,给————给折进去了。” 周大奎这番话,虽然醉醺醺的,但透著股子老江湖的生存智慧。 自古以来,戏子和权贵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哪怕是清白的,那也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更何况,这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头子。 陆诚听著,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无奈。 他转头看了一眼姚红。 姚红显然是听见了。 但她没生气。 相反,她手里端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陆诚,那眼神里带著几分挑衅,又有几分期待。 仿佛在说:怎么样?怕了吗? 陆诚轻轻推开周大奎的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班主,您想多了。” 陆诚的声音平稳。 “四姨太是咱们庆云班的贵人,是知音。” “咱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心正,影子就正。怕什么?” 这一句话,既安了周大奎的心,又在无形中,划清了他和姚红的界限。 君子之交。 这四个字,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立在了两人中间。 姚红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 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一个君子之交。” “陆老板,你果然是个————狠心人。” 放下酒杯,姚红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诚抢了先。 陆诚身子微微前倾,给姚红面前的杯子续了点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四姨太,这酒也喝了,饭也吃了。陆某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姚红一愣,醉眼微抬,带著几分诧异和戏謔:“哟,陆老板这是转性了?还有求我的时候?说吧,是要钱,还是要官?” 陆诚摇摇头,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看似无意地画了几笔,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 “都不是。” “我要一张图。” “张师长丰臺大营的地图。” 姚红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陆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要那个干什么?” 陆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我要知道他院子里的暗哨在哪,机枪架在哪————” 陆诚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著透骨的寒意。 “还有,他晚上————喜欢睡在哪个房间。 97 “啪嗒。” 姚红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也是在刀尖上打滚过来的女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惊骇,担忧,恐惧,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你————你疯了?!” 姚红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那可是丰臺大营,是一个整编师的驻地,那是龙潭虎穴!” “你就算功夫再高,还能挡得住几千条枪?你是想去送死吗?” 陆诚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任由她抓著,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得可怕。 “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送了我两颗子弹,我总得————回份礼。” “你————” 姚红看著这个男人,看著他眼底那股子决绝和平静到极点的疯狂,心头猛地一颤。 她突然明白,自己劝不住他。 这就是个疯子。 一个有著宗师手段的疯子。 “呼————” 姚红鬆开了手,胸口剧烈起伏,那是被嚇的,也是被气的。 她端起那杯热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像是要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良久。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陆诚,最后化作了一声嘆息。 “给我点时间。” “四天————不,三天。” 陆诚笑了,举起茶杯。 “多谢。” 姚红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风情万种,却又藏著深深的忧虑。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月上中天。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一片银白,映得夜空有些发亮。 顺子带著师弟们,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周大奎和老关头先回去了。 全聚德门口,就剩下了陆诚、陆锋,还有姚红主僕。 那辆马大帅府的黑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 赵管事很有眼力见地躲得远远的,跟司机抽菸去了。 姚红站在台阶上,那件貂皮大衣裹得紧紧的,但那张脸却被酒精烧得酡红。 风一吹,她身子晃了晃,似乎有些站不稳。 —— “四姨太,小心。” 陆诚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把,但並没有真的碰到她的身体。 这种分寸感,让姚红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精明和嫵媚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显得格外脆弱。 “陆诚。” “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诚收回手,背在身后。 “谢你————没让我难堪。谢你————让我在这帮真心实意的人堆里,过了个像样儿的晚上。” 姚红深吸一口气,那白色的雾气在寒夜里散开。 “你知道吗?在大帅府里,每个人都怕我,每个人都在算计我。” “我每天睡觉,枕头底下都得压把剪刀。” “只有今晚————” 她看著陆诚,眼神突然变得炽热,那种压抑了一晚上的情感,借著酒劲,再也藏不住了。 “陆诚,送我回去吧。” “就这一次。” “我不干別的,就想————就想让你陪我在车里坐会儿。” “那府里太冷了,我一个人————怕。” 这大概是这位“胭脂虎”这辈子说过的最软弱的话了。 也是一个女人,在向一个男人发出的最卑微的请求。 陆锋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美人关”。 陆诚看著姚红。 在【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这个女人灵魂深处的颤抖。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的冷,真的怕。 但是。 “四姨太。” 陆诚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路,是自己选的。” “既然选了那座深宅大院,有些冷,就得自己受著。” “我送你回去,容易。” “但这路要是走岔了,再想回头,就难了。 陆诚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赵管事。” 他喊了一声。 “哎!来了!” 赵管事赶紧扔了菸头跑过来。 “送四姨太回府。路上慢点,別顛著了。” 说完,陆诚衝著姚红拱了拱手。 “陆某,告辞。” 然后,他带著陆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雪夜之中。 姚红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眼泪,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混蛋————” 她骂了一句,声音却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混蛋。” 但不知为何,看著那个背影,她心里的那份敬重,却比之前更深了。 这才是她姚红看上的男人。 不卑不亢,不为美色所动,守得住底线,也守得住本心。 “回府。” 姚红擦乾眼泪,那一瞬间,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四姨太。 只是在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份谁也看不懂的————念想。 第九十章 丰臺大营的死寂,棺材上门!(4k) 第91章 丰臺大营的死寂,棺材上门!(4k) 夜深了。 前门大街恢復了寧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 而在几十里外的丰臺大营,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却又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是奉系军阀摩下,第三混成旅张师长的驻地。 军营门口,探照灯像两把利剑,刺破了夜空。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巡逻,那脚步声整齐划一,透著股子肃杀之气。 大营深处,师长官邸。 这本是个喜庆的日子。 明天,就是张师长的五十寿辰。 大厅里张灯结彩,到处贴著大红的“寿”字。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寿礼。 有金佛,有玉如意,还有西洋进贡的座钟。 张师长穿著一身便装,手里端著个茶杯,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几点了?” 张师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旁边的幕僚看了看怀表,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大帅,快三点了。 “三点————” 张师长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黑狼组的人,还没消息?” “没————没呢。” 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按理说,早就该得手了。那陆诚就算功夫再高,也就是个肉体凡胎。黑狼组带去的可是德国造的毛瑟98k,那是能在八百米外打爆人脑袋的神枪。” “也许————也许是在清理现场,做得乾净点?” 张师长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篤、篤、篤。”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听得人心慌。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白凤呢?”张师长突然问。 “姨太太在后头歇著呢,说明儿个一早要给您亲自祝寿,得养足精神。” “哼。” 张师长冷哼一声。 “这败家娘们儿,要不是为了给她出气,老子也不至於去惹那个姓陆的煞星” 。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並不觉得自己会输。 一个戏子而已。 就算有点功夫,还能翻了天不成? 在这乱世,枪桿子才是硬道理。 “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通报声。 紧接著,一个卫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大、大帅,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面。” 张师长把茶杯重重一放,“黑狼组回来了?” “回————回来了。” 卫兵哆嗦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过————不过不是走进来的。” “是————是被马大帅府的人,给————给抬回来的!” “什么?!” 张师长猛地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隆” 大门外,传来一阵卡车的轰鸣声。 紧接著,几个穿著独立旅军装的大兵,也不通报,直接大摇大摆地抬著两口黑漆漆的棺材,闯进了这喜气洋洋的寿堂。 “砰!砰!” 两口棺材重重地砸在地上,正好摆在那张摆满寿礼的桌子前面。 黑棺材,红寿字。 这画面,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讽刺。 “张师长,恭喜啊。” 李彪李副官从后面走了出来,嘴里叼著根菸捲,一脸的痞气。 他也不敬礼,就那么斜著眼看著张师长。 “我们马大帅说了,明儿个是您五十大寿。” “咱们也没啥好送的。” “正好,陆教官在城里捡了两具尸体,说是您家里跑丟的狗。” “这不,我们大帅特意让人打了两口上好的柏木棺材,给您送回来了。” “这叫————叶落归根,寿比南山。 “哈哈哈哈!” 李彪说完,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你—!!” 张师长气得浑身发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那两口棺材,又看了看李彪那囂张的嘴脸。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在他的寿宴前夕,送两口棺材过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北平城混? “打开!” 张师长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几个卫兵战战兢兢地上前,撬开了棺材盖。 “哗啦。” 盖子掀开。 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 里面躺著的,正是那两个黑狼组的精锐杀手。 一个脖子扭曲,死不瞑目。 另一个胸口塌陷,心臟都被踩爆了。 而在那具尸体的怀里,还抱著那把被捏弯了枪管的————毛瑟狙击枪! “嘶— —”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师长看著那把废铁一样的枪,瞳孔猛地收缩。 徒手————捏弯了枪管? 这得是多大的指力? 这得是多恐怖的功夫? 那个陆诚————没死? 不仅没死,还把带著狙击枪的黑狼组给全灭了?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张师长的心臟。 他一直以为陆诚只是个稍微能打点的武夫,可现在看来———— 这就是个怪物啊! “马林元————陆诚————” 张师长双眼充血,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 “砰!砰!砰!” 他对著那两具尸体,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把弹夹打空。 那是泄愤,也是在掩饰內心的恐惧。 “滚,都给我滚!!” 他衝著李彪咆哮。 李彪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挥了挥手。 “得嘞,礼送到了,咱们走。” “张师长,留步,不用送了。” 说完,带著人扬长而去。 大厅里,硝烟瀰漫。 张师长把空枪狠狠地砸在地上,那把白朗寧手枪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滑到了棺材底下。 “集合,给老子集合警卫营!” 张师长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窜。 “把重机枪给老子拉出来,迫击炮也带上!” “今晚,老子要平了前门大街!” “老子要让那个姓陆的戏子,连同他那个破戏班子,全都变成渣!” 他是真疯了。 被人在寿宴上送棺材,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这队伍也就没法带了。 “大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那个幕僚嚇得脸都绿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张师长的大腿。 “大帅,您冷静点。” “现在不能动兵啊。” “滚开!” 张师长一脚把幕僚踹开,“为什么不能动?老子有枪有炮,还怕他一个练武的?” “大帅,您糊涂啊。” 幕僚顾不上疼,又爬了回来,语速飞快地分析利弊。 “第一,那是前门大街,是闹市区。要是真动了炮,炸了民房,伤了百姓,那舆论能把咱们淹死。南京那边正盯著咱们呢,这可是给別人递刀子啊!” “第二,马林元那个老狐狸既然敢让人大张旗鼓地送棺材来,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咱们这边一动,他那边的独立旅肯定立马就会围上来。到时候为了个戏子,跟马林元全面开战,这————这不值当啊!” “第三————” 幕僚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把废枪。 “这陆诚————邪门啊。” “狙击枪都杀不死他,还能反杀。这种人,那就是当世的荆軻、专诸。” “您要是真派兵去围剿,万一让他跑了————” “一个能躲子弹、能捏弯枪管的宗师,要是躲在暗处,天天盯著您的脑袋—— ” 说到这,幕僚打了个寒战。 “大帅,您以后还能睡得著觉吗?” 这一句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把张师长给浇醒了。 是啊。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得罪了一个这种级別的刺客,那简直就是噩梦。 除非能一击必杀,否则————后患无穷。 张师长颓然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气,眼神里的疯狂慢慢退去,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不甘。 “那————那就这么算了?” “难道让老子当这个忍者神龟?” “当然不能算!”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明的不行,咱们来阴的。” “他陆诚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也有软肋。” “他不是讲义气吗?他不是护犊子吗?” “听说他那个戏班子里,有不少徒弟,还有那个什么瞎子琴师,老爹老娘————” “咱们不用直接对他动手。” “咱们可以借刀杀人,或者————各个击破。” “只要抓住了他的软肋,哪怕他是孙猴子,也得乖乖戴上紧箍咒!” 张师长听著,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借刀杀人?” “对。” 幕僚阴惻惻地笑了。 “借谁的刀?” “这北平城里,马林元那老土匪护著他,金胖子那个地头蛇捧著他,就连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都在报纸上给他唱讚歌。 “现在的陆诚,那是成了势的蛟龙。” “谁敢这时候触这个霉头,谁有这个本事去摘他的脑袋?” 幕僚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大帅,您忘了?” “日本人最近————不是一直在联繫您吗?” “啪!” 张师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他虽然是个混蛋军阀,但有些底线,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放屁!” “那是东洋鬼子!” 张师长瞪圆了眼,唾沫星子喷了幕僚一脸。 “老子虽然爱財,也贪权,但这卖祖宗的事儿不能干,这要是被南京那边知道了,或者是被奉天老帅知道了,非得毙了我不可,那就是汉奸,是要被戳脊梁骨骂十八辈祖宗的!” 这年头,军阀混战虽然乱,但那个“大义”的名分,谁都还得顾忌三分。 跟日本人勾勾搭搭可以,但要是明面上当了走狗,底下的兵都带不动。 “哎哟,我的大帅,您小点声。” 幕僚也不擦脸上的唾沫,反而更加诡秘地凑到了张师长耳边,声音细若游丝。 “谁让您当汉奸了?” “咱们这是————驱虎吞狼。” 幕僚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您有所不知,这帮东洋人,最近在北平城里可没閒著。” “他们那个什么黑龙会”,还有那个玄洋社”,最近疯了似的在找咱们这边的练家子。” “名义上是切磋武艺,实际上呢?” 幕僚冷笑一声,伸出手掌,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那是下死手啊。” “这半个月,南城的八卦掌”刘师傅,西城的戳脚”王二麻子,那可都是有暗劲傍身的好手。结果呢?都在夜里被人废了,有的断了脊梁骨,有的被震碎了心脉,死得那叫一个惨。” 张师长听得眼皮子直跳。这事儿他隱约听说过,但没往心里去,毕竟死的都是些江湖草莽。 “这帮东洋人,图什么?” “图名,也图咱们中华武术的根!”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们想证明他们的空手道、柔道才是天下第一,想把咱们这东亚病夫” 的牌子给坐实了。” “现在,这北平城里,名头最响、风头最劲的武师是谁?” “不就是那个一枪挑了滑车,號称“武道宗师”的陆诚吗?” 张师长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你是说————” “没错。” 幕僚一拍巴掌,脸上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奸笑。 “咱们不需要明著跟日本人勾结,更不需要给他们卖命。” “咱们只需要————搭个台子。” “搞一个所谓的中日武术戏曲交流大会”,或者是东亚亲善游园会”,名头弄得好听点,冠冕堂皇点。” “到时候,咱们把那帮急著想扬名立万的东洋武士请来,再把陆诚给架上去。” “那帮日本人现在正愁找不到真正的高手立威呢,陆诚这块肥肉送上门,他们能不咬?” “而且————” 幕僚阴测测地补充道。 “这陆诚性子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要是那帮日本人在台上羞辱咱们的国粹,羞辱咱们的功夫,您说,以陆诚那脾气,他能忍?” “他肯定得拼命!” “到时候,那是正常比武”,那是拳脚无眼”。” “陆诚要是被日本人打死了,那是他学艺不精,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咱们还能落个“举办活动,促进交流”的好名声。” “若是日本人被陆诚打死了————” 幕僚耸了耸肩。 “那更好,正好借日本人的手,去收拾他。杀了日本人,他陆诚还能在北平城待下去?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日本领事馆就得扒了他的皮。” “这叫————一石二鸟,两头都不沾身!” > 第九十一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匾烫手!(3k) 第92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匾烫手!(3k) 翌日清晨。 前门大街的雾气还没散尽,早点摊子刚支起大棚,炸焦圈的油锅才冒烟。 昨儿个夜里,丰臺大营送棺材的事儿,那是神仙打架,老百姓虽然听见了风声,但谁也不敢在大街上嚼舌根。 大傢伙儿都以为,今儿个这陆宅门口,指不定得架起机枪,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连周围的铺户都上了板,生怕溅一身血。 陆宅大门紧闭。 门房老张躲在门缝后头,手里攥著根哨棒,腿肚子转筋。 院子里,陆锋带著几个师弟,那是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顺子更是把昨晚擦得鋥亮的单刀別在腰里,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唯独陆诚。 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端著盖碗茶,轻轻撇著浮沫。 那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神色平淡得就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师父,您说那张师长会不会真的拉大炮来?”小豆子在旁边,声音有点抖。 陆诚吹了口茶气,淡淡道:“咬人的狗不叫。若是真要动刀兵,昨晚就该动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呛!”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紧接著是嗩吶吹出来的《百鸟朝凤》,那叫一个喜庆,听著跟娶媳妇似的。 “这————”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 这不是喊杀声,这是喜乐啊。 “开门。”陆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大街上,没见著端枪的大兵,反倒是来了一支披红掛彩的仪仗队。 打头的是两个穿著长衫的司仪,手里举著那种只有在万寿节才用的大红罗伞。 后头,八个精壮的汉子,抬著一块蒙著红绸子的巨大牌匾。 那牌匾足有三米长,金丝楠木的底子,沉甸甸的压手。 那个前几天还一脸杀气,威胁陆诚的王副官,今儿个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上堆满了笑,笑得跟那弥勒佛似的,离著老远就拱手,那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哎哟,陆宗师,大喜,大喜啊。” 王副官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台阶,也不顾陆锋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直接衝著陆诚就是一个大躬。 “这————这是唱哪出?”周大奎从后面钻出来,一脸懵逼。 “周班主,陆宗师!” 王副官直起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半个北平城都听见。 “昨儿个的事,那是误会,那是天大的误会。” “我们师长查清楚了,那两个黑狼组的混帐,那是私自行动,居然敢冒犯陆宗师的虎威,那是死有余辜。” “陆宗师替我们清理门户,师长那是感激涕零啊。” “这不,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表彰陆宗师这一身震古烁今的真功夫。” 王副官一挥手。 “掀开。” “哗啦”一声,红绸落地。 金光刺眼。 那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四个烫金大字,笔力苍劲,甚至还用了顏料勾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国术之光】! 落款赫然是:国民革命军第三混成旅旅长,张某人题。 “嘶”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名头,太大了! 在这民国年间,武馆多了去了,能掛“尚武精神”的就算不错,掛“宗师” 那是自个儿吹。 但这“国术之光”,那是官方盖戳,是把陆诚架在火上烤啊! “这就是————捧杀。” 阿炳抱著胡琴站在廊下,虽然看不见,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了一声。 王副官笑眯眯地看著陆诚,眼里却藏著针。 “陆宗师,这可是我们师长连夜亲笔题写的。他说您是咱们北平武林的脊樑,是咱们中华国术的脸面。” “这块匾,您可得掛在高处,让全城的百姓都瞻仰瞻仰!” 这招毒啊。 你要是不接,那就是不给军方面子,是不识抬举。 你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是“国术之光”。 以后但这北平城里,谁想出名,谁想踩著別人上位,第一个找的就是你陆诚。 这是把你立成靶子,让全天下的武人来打你! 而且,昨晚刚杀了人,今天就送匾。 这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直接把昨晚的血腥气给抹平了,变成了一场“误会”。 若是陆诚这时候再喊打喊杀,那就显得他小肚鸡肠,不懂事理。 “好手段。” 陆诚看著那块匾,笑了。 他那一笑,如春风拂面,却让王副官后背一凉。 陆诚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净,看著没什么力气。 他轻轻地在那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上拍了拍。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既然张师长这么抬举,这匾,我收了。” 陆诚转过身,淡淡道。 “顺子。” “在!” “掛起来。” “就掛在正厅的房樑上。不过————” 陆诚顿了顿,眼神扫过王副官那张得意的脸。 “別掛太正。” “稍微————歪那么一点。” “啊?” 王副官一愣,“陆宗师,这可是御赐————哦不,这可是师长的墨宝,掛歪了成何体面?” 陆诚嘴角露出冷嘲。 “上樑不正下樑歪。” “这匾既然是张师长写的,那就得顺著张师长的“心意”来。” “掛歪点,才显得————地道。” “噗— —”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著,一片鬨笑。 这就是骂人不带脏字。 你是大军阀又怎么样?你的心是歪的,你的匾就得掛歪的! 王副官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又气又憋屈,却偏偏发作不得。 人家收了匾,给了面子,只不过掛的方式“讲究”了点,你能怎么著? “好————好一个陆宗师。” 王副官咬著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既然匾送到了,那还有件事,得通知您一声。” 图穷匕见。 这才是正题。 王副官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那是今早刚印出来的《顺天时报》,油墨味还没散。 他抖了抖报纸,声音提高了几分。 “鑑於陆宗师乃是国术之光”,咱们张师长为了弘扬国粹,特意联合了日本领事馆,还有北平武术界的名流。” “定於三日后,在天桥剧场,举办首届中日武术戏曲交流大会”。” “到时候,会有来自日本的柔道、空手道高手,还有咱们中华的各路豪杰,同台竞技,以武会友。” “张师长说了,既然陆宗师担得起这块匾,那这大会的压轴”,非您莫属。” “若是您不去————” 王副官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块匾。 “那这国术之光”四个字,怕是就要变成缩头乌龟”了。” “到时候,不仅您的名声臭了,这庆云班,怕是也没脸在北平城待下去了吧?” 这就是阳谋。 把你架得高高的,然后撤了梯子,底下放满了尖刀。 去,就是跟日本人拼命,生死难料。 不去,就是身败名裂,被万民唾弃。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诚身上。 “中日交流大会?” 陆诚接过报纸,看了一眼头版头条那个醒目的大標题,眼中金芒一闪。 他在那字里行间,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这哪是什么交流大会? 这就是这帮军阀和日本人勾结,给他摆下的————鸿门宴! 这北平城的风,那是说变就变。 前两天还在传陆诚怎么神勇,怎么枪挑滑车。 这两天,风向全变了。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甚至连那拉洋车的苦力,嘴里念叨的都是那场即將到来的“中日比武”。 报纸上那是铺天盖地。 《东亚病夫?日本武士扬言横扫北平武林!》 《谁是中华脊樑?张师长力荐陆诚出战!》 《黑龙会第一高手:支那功夫,花拳绣腿!》 这些標题,一个个像带毒的鉤子,鉤得人心头火起,也鉤得陆诚骑虎难下。 前门大街,聚贤茶馆。 今儿个茶馆里那是人满为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说的不是《三国》,正是这当下的时局。 “列位看官,话说那东洋浪人,那是气焰囂张啊。” “在天桥摆下擂台,那是打伤了咱们七八个好汉,那个叫什么————龟田的,更是一脚踢断了八卦门刘师傅的腿。” “这帮孙子!” 底下有人骂道,把茶碗摔得啪啪响,“咱们北平没人了吗? “有人啊!” 说书先生摺扇一指,指向了前门大街的方向。 “咱们这不还有位国术之光”吗?那陆诚陆宗师,那可是连子弹都能躲的神人,只要他一出马,那小鬼子还不嚇得尿裤子?” “可是————听说陆宗师还没答应啊?” “没答应?那是时候未到,陆宗师那是高人,得端著架子。但我估摸著,为了咱们中国人的脸面,他肯定得去。” 这就叫舆论造势。 张师长这招,比直接派兵围剿还要狠。 他是利用了老百姓那股子朴素的爱国热情,把陆诚硬生生地绑在了战车上。 你要是贏了,那是应该的,毕竟你是“国术之光”。 你要是输了,或者不去,那你就是民族罪人,是汉奸,是懦夫。 陆宅,书房。 陆诚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了各色的请愿书,甚至还有带血的血书。 那是激进的学生,还有被日本人打伤的武师家属送来的。 “师父。”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莲子羹,脸色有些难看。 “外头————外头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还有几个被打残了的武师的徒弟。” “他们————他们在门口跪下了。” “说是您要是不答应出战,他们就跪死在门口。 “1 陆诚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黑色的血花。 “跪下了? “1 第九十二章 铁狮子的担忧,东洋刀的煞气!(3k) 第93章 铁狮子的担忧,东洋刀的煞气!(3k) 陆诚放下笔,眼神微冷。 “这就是道德绑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欞,能看见大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有穿长衫的学生,举著“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横幅。有头上缠著绷带的武人,一脸的悲愤。还有不明真相,跟著起鬨的閒汉。 “陆宗师,请您出山。” “扬我国威,驱除韃虏!”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陆宅的瓦片都在抖。 陆诚看著这一幕,心里没有丝毫的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帮人,热血是有的,但脑子太热了。 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比武”,背后是怎样骯脏的政治交易。 他们只知道,要把陆诚推出去,当那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师父,咱们————咱们怎么办啊?” 顺子急得直挠头,“这要是真让他们跪出个好歹来,咱们庆云班的名声可就臭了。” “名声?” 陆诚冷笑一声。 “名声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 “他们愿意跪,就让他们跪著。” “练武之人,膝盖要是软了,脊樑也就弯了。这种软骨头,不值得我去救。” 陆诚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临帖。 他的心很静。 【钟道捉鬼图】的镇压下,这些外界的喧器,根本动摇不了他的本心。 他在等。 等一个真正能说上话,也能把这事儿摆平的人。 傍晚时分。 陆宅的后门,悄悄停了一辆车。 那是马大帅府的车。 李彪李副官,穿著一身便装,戴著个鸭舌帽,像是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哎哟我的陆爷,您这儿可真是————水深火热啊。” 李副官一进书房,把帽子一摘,擦了把汗,一脸的苦笑。 “前门都快被堵死了,我这是翻墙进来的。” 陆诚也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喝茶。” 李副官哪有心思喝茶,他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 “陆爷,这事儿————大帅知道了。” “大帅怎么说?”陆诚问。 “大帅气得摔了俩花瓶。” 李副官嘆了口气。 “那张老狗太阴了。他这是借刀杀人,还借得大义凛然。” “大帅虽然跟日本人也不对付,但现在这时候,南京那边下了令,要攘外必先安內”,不能跟日本人起正面衝突。” “所以————大帅也不好明著派兵去把那个什么交流大会给砸了。” 这就很尷尬了。 马大师虽然想保陆诚,但在“大义”和“政治”面前,他也得缩手缩脚。 “而且————” 李副官看了陆诚一眼,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黑龙会————很不简单。” 李副官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陆诚。 “这是咱们安插在张师长那边的眼线送出来的。” “这次日本人派来的,不是一般的浪人。” “领头的叫千叶一刀流的传人,千叶斩。” “这人在东北,曾一人一刀,屠了一个五十人的土匪窝。据说他的刀————快得看不见影子。” “他是衝著您来的。” “他在日本人那边放话了,要在擂台上,当著全北平人的面,把您的头砍下来,当球踢。” 千叶斩? 陆诚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穿著和服,留著月代头,眼神阴鷙如毒蛇的男人,怀里抱著一把长刀。 隔著照片,陆诚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透纸而出的血腥气。 这是一个高手。 一个真正以杀人为业的顶尖刀客。 “有点意思。” 陆诚放下了文件,不仅没怕,反而嘴角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意。 自从破了暗劲,又得了【鬼影迷踪步】。 他在这北平城,其实是有点尷尬的。 那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尷尬。 李三爷那是晚辈,刘社长那是化劲的宗师,都不能真打。 这送上门来的磨刀石————不用白不用。 “李副官。” 陆诚开口了。 “这擂台,我接了。” “啊?” 李副官一愣,“陆爷,您別衝动啊,这就是个坑!大帅的意思是,您要是想躲,咱们可以安排您去天津卫避避风头————” “躲?” 陆诚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钟馗捉鬼图】。 “钟馗捉鬼,那是天职。 3 “这东洋鬼子都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要是躲了,以后这国术”二字,我还怎么担得起?” “而且————” 陆诚转过身,眼中金光大盛,那股子宗师的威压瞬间爆发,压得李副官呼吸一室。 “我也想看看,是他的东洋刀快。” “还是我这双————中国手快。” “回去告诉大帅。” “三天后,天桥剧场。” “让他给我留个好位置。”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憋著一场大雷雨。 陆宅门口,那帮跪著请愿的学生和百姓,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了。 有的人晕过去了,被人抬走,有的人还在坚持,嗓子都喊哑了。 “陆宗师,您就出来说句话吧!” “难道您真的怕了日本人吗?” 这声音,悲愤,淒凉,听得让人心酸。 “吱呀” 厚重的朱红大门,终於开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抬头。 出来的不是陆诚。 是陆锋。 这狼崽子穿著一身黑色的练功服,手里提著一根齐眉棍,一脸的煞气。 他走到台阶上,看著底下这帮黑压压的人群,眼里没有同情,只有愤怒。 “都给我站起来!” 陆锋一声暴喝,那是【虎骨龙髓汤】餵出来的丹田气,震得前排几个学生耳朵嗡嗡响。 “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们跪天跪地跪父母,跑这儿来跪我师父算怎么回事?” “这是逼宫,这是软刀子杀人。” “你们以为我师父不出来是怕了?” 陆锋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杵,“当”的一声,青石板裂了。 “我师父是在养神,是在磨刀。” “你们在这儿哭哭啼啼,那是给我师父添乱,是给日本人长志气。 “都给我滚回去!” “两天后的天桥剧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看我师父怎么把那帮东洋鬼子的屎给打出来!” 这一番话,骂得底下人面红耳赤,却也骂醒了不少人。 “真的?陆宗师真的要去?” “我就说嘛,陆宗师怎么可能是孬种!” 人群开始骚动,原本那种悲愤的气氛,瞬间变成了狂热的期待。 前门大街,陆宅。 日头偏西,那一抹残阳像是没化开的胭脂,抹在灰扑扑的城墙根上。 李三爷来的时候,那是火急火燎,连平日里最爱坐的那顶两人抬的小轿都没坐,直接带著大徒弟赵山河,一路小跑过来的。 刚进正厅,李三爷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那一脑门的汗珠子顺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 “陆爷,您这回————可是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啊。” 李三爷一屁股坐在客座上,手里的铁胆转得飞快,发出“哗啦啦”的急响,那是心乱了。 陆诚坐在主位,正在擦拭那把湘妃竹的摺扇。 他神色淡然,仿佛外头那天崩地裂的消息跟他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三爷,这是怎么了,天桥塌了?” 陆诚笑了笑,亲自给李三爷倒了杯茶,“那是张一元刚送来的高碎,虽然不是什么名茶,但胜在香气足,压惊。” “哎哟我的祖宗,这时候还喝什么高碎啊!” 李三爷端起茶杯,牛饮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了。 “您知道那个千叶斩是个什么路数吗?” 李三爷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那双老眼里透著深深的忌惮。 “我刚才特意託了在东交民巷当差的老伙计,去打听了那帮日本人的底细。” “那个千叶斩,可不是咱们平日里见的那些只会咋咋呼呼的东洋浪人。” “他是日本北辰一刀流”的正经传人,据说在关外,一个人一把刀,挑了一座土匪山寨!那可是五十多號手里有喷子的鬍子啊!” “最关键的是————” 李三爷吞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听说这人已经练出了刀气”。也就是咱们內家拳说的暗劲外放”的雏形。一刀劈下去,连碗口粗的木桩子都能隔空劈裂!” “陆爷,这是实打实的暗劲小成,而且是专修杀伐道的暗劲。” “跟咱们这种练拳修身的不一样,人家的功夫,全是奔著取人性命去的,招招都是绝户计。” 旁边的赵山河也是一脸凝重,补充道:“师叔,我也听说了。” “那千叶斩放话了,这次不仅要贏,还要在擂台上把咱们中华武术的脸皮给剥下来。他带的那把刀,叫村正”,那是把饮血的妖刀。 陆诚听著,手里的摺扇轻轻合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眸子,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金光一闪。 暗劲小成? 杀伐道? “有点意思。” 陆诚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馆主,您是行家。您觉得,我这身功夫,比他如何?” 李三爷愣了一下,看著陆诚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头却莫名地一定。 第九十三章 关老爷,千里走单骑!(4k) 第94章 关老爷,千里走单骑!(4k) 他想起了那日在武术社,陆诚一眼镇服白虎图的神威,又想起那能躲子弹的“至诚之道”。 “若是论境界,您自然是高他一筹。” 李三爷实话实说,但眉头依然紧锁。 “可这比武,尤其是跟日本人比,变数太大了。” “那是生死擂,不讲点到为止。而且日本人阴招多,听说还备了暗器和毒药。” “陆爷,您是瓷器,他是瓦罐。您要是为了这一口气,有个什么闪失,咱们北平武林这根刚立起来的脊樑,可就————” 李三爷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 不值当。 在这些老江湖眼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陆诚现在名声有了,钱有了,潜力无尽,来日几乎必成化劲宗师,何必去跟个亡命徒拼命? “瓷器?”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 “李馆主,您错了。” “我陆诚从来不是什么瓷器。” “我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也是个瓦罐。” “只不过,我这个瓦罐,是放在火里烧透了的。” 陆诚转过身,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瀰漫开来,让李三爷和赵山河呼吸一窒。 “这日本人既然想看血,想剥咱们的脸皮。” “那我就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这北平城的脸皮,是用铁打的,是用血浇的。” “撕下来?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 李三爷看著眼前的陆诚,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头盘踞在山巔的猛虎,正在俯瞰著不知死活的豺狼。 他长嘆一口气,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陆爷心意已决,老朽也不多劝了。” “这两天,我让铁拳馆的弟子们都在外围盯著。若是那帮孙子敢玩阴的,不用您动手,我李铁手拼著这条老命,也得先废了他们几个!” 这是投名状,也是江湖义气。 陆诚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多谢三爷。” “这情分,庆云班记下了。” 送走了李三爷,天色渐晚。 陆宅的后院里,飘起了饭菜香。 今儿个晚饭,气氛有点沉闷。 —— 陆老根穿著那身酱紫色的绸缎棉袄,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著筷子,却半天没夹菜。 那旱菸袋锅子放在一边,早灭了火。 王氏更是眼圈红红的,一边给小孙女陆云盛汤,一边偷偷抹眼泪。 外头的风言风语,哪怕家里人瞒著,这老两口也不是聋子,多多少少也听见了。 什么“生死状”,什么“东洋妖刀”,什么“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这些话,听得老两口心惊肉跳,觉都睡不安稳。 “诚子啊————” 陆老根终於忍不住了,放下了筷子,声音有点发颤。 “爹知道你有本事,是宗师了,是大人物了。” “可————可那是日本人啊。” “爹在街上听人说,那日本人的刀快得很,杀人跟切瓜似的。” “咱————咱能不能不去啊?” “咱们现在有钱了,这大宅子住著,这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你要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万贯家財有啥用?我和你娘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吗?” 老头子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他是穷怕了,也苦怕了。 好不容易儿子出息了,日子好过了,他是真怕这一场风波,把这个家给吹散了。 王氏也在一旁啜泣:“是啊诚子,咱不图那个虚名。咱回老家,或者去天津躲躲也行啊。” 饭桌上,顺子、陆锋这几个徒弟,一个个低著头,扒拉著碗里的饭,不敢吭声。 虽然他们心里憋著一股劲,恨不得替师父去拼命,但在老两口面前,他们也知道这份担心的分量。 陆诚放下碗筷,脸上那种面对外敌时的冷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父母身后,轻轻给二老捏了捏肩膀。 “爹,娘。” “您二老想多了。” “这就是一场戏,跟咱们平时在园子里唱戏没啥两样。” “只不过这次的搭档是日本人,戏码稍微热闹了点。” “您儿子这身本事,您还不清楚?” 陆诚说著,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瓷勺子。 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噗。” 那坚硬的瓷勺子,竟然像麵粉做的一样,瞬间化成了粉末,落下。 这一手,看得老两口一愣一愣的。 “您看,您儿子这手劲,比那日本人的刀硬多了。” “再说了。” 陆诚蹲下身,握住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眼神坚定。 “爹,您以前拉车的时候,受了那些流氓混混的气,是不是也盼著有个英雄能站出来,替咱们穷人说句话?” “现在,这日本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指著咱们中国人的鼻子骂咱们是病夫。” “您儿子要是不去,那以后走在大街上,这脊梁骨得被人戳断了。” “咱们老陆家,虽然是苦出身,但这骨头,不能软。” 陆老根看著儿子。 他突然发现,这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傻小子,如今真的长大了。 那宽阔的肩膀,那坚定的眼神,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能给这个家,甚至给这四九城遮风挡雨。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从老头子那乾瘪的胸腔里升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眼泪,猛地一拍桌子。 “去!” “去他娘的!” “我儿子是宗师,是国术之光!” “怕他个鸟蛋日本人!” “诚子,你去!爹在家里给你把庆功酒温上!” “你要是贏了,爹亲自去前门大街放鞭炮,放他个一万响的!” 王氏虽然还在抹泪,但也点了点头,给陆诚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吃,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看著二老態度的转变,陆诚心头一暖。 这就是家。 无论外头多大风浪,这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吃饭!” 陆诚大手一挥,整个饭厅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晚饭过后,陆宅后院的练功房里,灯火通明。 班主周大奎,还有管箱的老关头,正围著陆诚,一脸的紧张。 “诚子,既然应战了,那咱们这场“戏”,到底唱哪出?” 周大奎手里拿著个小本本,那是在算计行头和场面。 这次比武,名义上是“中日交流大会”,是在天桥剧场的戏台上打。 既然是戏台上,那就得讲究个“扮相”。 不能穿个大褂补就上去打,那不体面,也没那个气势。 “日本人那边传话了。” 周大奎看著小本本,眉头紧锁。 —— “那个千叶斩,说是要穿他们日本的武士服,还要带什么————般若面具?还要请什么日本的神官做法事。” “弄得神神叨叨的,说是要借鬼神之力。” “咱们这边,可不能输了阵仗啊!” 这年头,打擂台也讲究个包装。 尤其是这种关乎国体的大场面,若是咱们这边穿得寒酸了,气势上就先输了一半。 陆诚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 他在想。 他在想用什么角色,来压住这帮东洋鬼子的邪气。 项羽?霸气是够了,但那是悲剧英雄,意头不好。 赵云?那是战將,杀伐有余,但威严稍逊。 孙悟空?太灵动,镇不住场子。 要想压住这帮魑魅魁魅,要想让这帮日本人从骨子里感到害怕,感到敬畏。 得请一尊真正的“神”! 一尊中华武圣,一尊忠义千秋,一尊连日本人都得顶礼膜拜的神! 陆诚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金光爆射。 “班主。” “把那套压箱底的绿锦战袍拿出来。” “还有那把————.青龙偃月刀。” 周大奎一听,身子猛地一震,连手里的菸袋都差点掉了。 “绿锦战袍?青龙刀?” “诚子,你————你要演————关老爷?!” 在梨园行,关公戏那是神戏,也叫“老爷戏”。 一般人是不敢演的,那是红生行的顶峰。 因为关老爷那是武圣人,身上带著煞气,也带著神气。演得不好,那是褻瀆神灵,要折寿的,甚至会招来横祸。 “班主,这戏规矩大,我懂。” 陆诚神色肃穆,站起身来,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瞬间消失无踪,隨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从今儿个起,我要闭关”,也就是行话里的斋戒”。” “后台要设香案,供奉关圣帝君的圣像。香火不能断,红烛不能灭。” “这三天,我不见客,不閒聊,不近女色。” “尤其是女人。” 陆诚看向周大奎,语气严厉。 “后台重地,这三天,女人一步都不许进。哪怕是青莲红玉她们也不行,那是破了纯阳之气”,是大忌讳!” 老关头在一旁听得直点头,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庄重起来。 “陆爷说得对,这就是老规矩。演老爷戏,那得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关老爷。 勾了脸,那就不能说话了,因为那时候你就是神,神是不跟凡人嘮家常的。” 周大奎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行,既然你要请神,那咱们就把这排场做足了!” “我这就去请最好的容妆师,专门给你勾那红整脸”。” “咱们要把关老爷的神威,真真正正地请到这天桥来。” “对。” 陆诚目光如电。 “我要演————《千里走单骑》。” “我要做那过五关、斩六將的关云长。” “他千叶斩不是號称一刀流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春秋刀法,什么叫————拖刀计。” “好!好!好!”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阿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 “关老爷斩顏良诛文丑,那是何等的威风。” “这帮东洋鬼子,就是那插標卖首之辈。” “陆爷,这齣戏,我给您配乐。” “我不用胡琴了,我用————大鼓!” “我要擂出那关老爷温酒斩华雄的气势来!” 既然定下了,那就是全班动员。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武,更是一场庆云班向全北平,乃至全中国展示实力的“大典”,也是一场关乎国运民气的祭祀。 接下来的两天。 陆诚闭门谢客。 他在“斋戒”。 不是不吃肉,是不动荤腥之念,不理俗世杂务,甚至连话都极少说。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对著那幅【钟馗捉鬼图】和脑海中的【白虎巡山图】。 但这一次,他还要在心里供养另一尊神。 他让人请来了一尊铜铸的关公像,摆在书案正中。 他在养“神”。 关公的神,是“义”,是“傲”,是目空一切的睥睨,是那股子“土鸡瓦狗,插標卖首”的绝对自信。 这跟陆诚体內的“真龙紫气”和“白虎真意”有著天然的契合。 白虎主杀,真龙主威,关圣主义。 他要將这三种意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將自己彻底变成那个————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的武圣人! 后台的准备,更是精益求精,透著一股子神圣的仪式感。 周大奎把那套祖传的关公行头请了出来。 那是平日里锁在樟木箱子最底层的宝贝,每年只有六月二十四关帝诞辰才拿出来晒晒。 那是一件墨绿色的软靠,上面用金线绣著团龙,鳞片在灯光下闪著寒光,做工极其考究。 与之配套的,还有夫子盔,绿龙袍,掩心甲。 最关键的,是那把刀。 青龙偃月刀! 这刀不是戏台上的木头道具,也不是轻飘飘的铁皮样子货。 是当年周大奎的师父,从一个没落的武举人手里收来的真傢伙。 鑌铁打造,刀杆足有鸭蛋粗,刀口锋利,平日里都要用油布包著,还要用红绸子系在刀头,生怕煞气伤人。 “诚子,这刀————太沉了。” 老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大刀上的防锈油,一边有些担心。 “八十二斤啊!这要在台上耍开了,还得跟日本人真打————这体力吃得消吗?” “寻常武生演关公,拿的都是十几斤的道具,那是为了好看。您这可是真傢伙————” 陆诚走过去。 他没有直接拿刀,而是先在旁边的水盆里净了手,又对著关帝像拜了三拜。 然后,他单手抓起刀柄。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大筋如龙。 “嗡!” 他手腕一抖。 那八十二斤的大刀,在他手里就像是根稻草,轻飘飘地划过一道弧线,刀刃破开空气,带起一阵悽厉的,仿佛龙吟般的风声。 寒气森森,让整个后台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不沉。” 陆诚淡淡说道,目光落在刀锋那一抹寒光上。 “轻了,杀人没手感。” “这分量,正好能把那帮鬼子的头————剁下来。” 第九十四章 截脉绝户手,纳兰元述的下马威!(5k大章) 第95章 截脉绝户手,纳兰元述的下马威!(5k大章) 北平的天,那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是风雪交加,这两日却突然透出了几分暖意。什剎海的冰面开始酥了,胡同里的老槐树上也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儿。 但这暖意,没进人心。 整个四九城的武行、梨园行,甚至稍微有点血性的老少爷们儿,心都悬在嗓子眼儿。 三天。 离那场所谓“中日交流大会”的生死擂,只剩最后两天了。 前门外,德云茶园。 这地界儿如今是寸土寸金。 哪怕陆诚这几日对外宣称“斋戒”,闭门谢客,不再登台,但庆云班的生意依旧火得发烫。 大家都想来看看,这敢跟日本人叫板的宗师,教出来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二楼,最雅致的“天字號”包厢。 帘子半卷,露出一张极为精致的脸。 那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三四岁。 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苏绣长衫,领口袖口滚著银边,手里没拿摺扇,而是捏著一串殷红如血的红珊瑚手串。 他长得太好了。 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眉眼间甚至带著几分女相的阴柔美。 若是换上戏服,活脱脱就是个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乾旦”。 可偏偏,他坐在那儿,腰杆挺得像是一桿大枪。 虽然没说话,但周围伺候的茶房伙计,连大气都不敢出,倒茶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这人身上,没一点儿脂粉气。 全是————血气。 “好。” 年轻人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温润,像是崑山玉碎。 他看著台上正在演出的顺子和小豆子,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这枪扎得稳,有点意思。那跟头翻得轻,落地无声,是得了真传的。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大汉,毕恭毕敬地弯著腰。 “世子,您要是喜欢,我这就去把那几个戏子叫上来给您磕头?” “啪!” 年轻人手中的珊瑚珠子轻轻在桌上一磕。 並未用力。 但那大汉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粗俗。”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这是艺术。” “那个叫陆诚的,能把一帮要饭的狼崽子调教成这样,那是胸中有丘壑的。” “叫上来磕头,你也配?” “是是是,奴才嘴臭,奴才该死。”大汉抬手就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打得嘴角流血。 年轻人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还有一张银票。 “赏。” “给台上那几个孩子,每人赏十块大洋。” “这信,给后台管事的,让他转交陆诚。” “就说————纳兰元述,也是个戏迷。这几日看他的戏,如饮醇酒,相见恨晚。” 纳兰元述! 这四个字一出,若是让外头的武行人听见,非得嚇趴下一片不可。 这是谁? 这是关外纳兰家的世子,也是这届“潜龙榜”上排名第七的狠角色。 就在昨儿个下午,西城。 四民武术社的大师兄,也就是那个被陆诚一棍子打服的霍子平,不信邪,在街上拦住了这位纳兰世子,非要切磋。 结果呢? 三招。 仅仅三招。 霍子平引以为傲的霍家枪,被这纳兰元述硬生生用一双肉掌给“拍”断了。 真的是拍断的。 八极拳————猛虎硬爬山! 那一下,刚猛无铸,如泰山压顶。 霍子平当场吐血昏迷,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长得比大姑娘还俊俏的主儿,练的却是天下最刚猛,最霸道的八极拳? “世子————” 那大汉从地上爬起来,接过信,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这次进京,不就是为了会会这北平的高手吗?这陆诚现在名头最响,您怎么不直接————” “不急。” 纳兰元述重新看向戏台,目光幽幽。 “他接了日本人的帖子。” “这是国战,是大义。” “我纳兰元述虽是武痴,但也分得清轻重。这时候去找他麻烦,那是趁人之危,也是给咱们中国人丟脸。” “等他打完了日本人。” “若是他没死————” 纳兰元述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捻动著那颗珊瑚珠。 “那我再亲手,送他上路。” “这么好的对手,若是死在日本人手里,那才叫可惜。” 后台。 顺子手里拿著那封信,还有那厚厚一沓赏钱,一脸的懵。 “纳兰元述,这谁啊?这么大方?” 小豆子正在卸妆,探过头来:“管他谁呢,给钱就是大爷!嘿,这字写得真漂亮,跟画儿似的。” 信封上,只有八个字,字跡瘦金体,锋芒毕露。 —— 【以此薄礼,敬候佳音。】 周大奎坐在旁边,拿著菸袋锅子,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他是老江湖,消息灵通。 “纳兰————这姓氏可不一般,那是满清的贵胄。” “而且这几天我听茶馆里的人说,有个关外来的少爷,把四民武术社给挑了。” “该不会————就是这位爷吧?” 周大奎心里头打鼓。 这北平城,现在是越来越乱了。日本人还没打发走,这关外的过江龙又来了一条,而且看著比上一条还要猛。 “怕什么。” 一个冷硬的声音传来。 陆锋走了进来。 他刚练完功,浑身热气腾腾,像个刚出炉的铁锭。 自从那日听了陆诚的教诲,这狼崽子把那股子凶劲儿全收进骨头里了,看著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 他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敬候佳音?” “这是战书。” “不过————” 陆锋把信往桌上一拍。 “想挑战我师父,得先过我这一关。” “明儿个我也登台,我倒要看看,这纳兰元述,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翌日,晚场。 德云茶园里,依旧是人声鼎沸。 那挑高的大茶壶嘴儿里喷出的热气,和著看客们嘴里喷出的菸草味儿,在房梁底下氤氳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陆诚还在闭关斋戒,打磨心性,但这並不影响庆云班的生意。 那块“国术之光”的牌匾虽然掛歪了,却也像是块磁石,把半个北平城的好奇心都吸了过来。 今儿个压轴的,是陆锋。 演的是一出《连环套·盗御马》,他扮的是那个以此绿林好汉自居,实则狂妄刚烈的“蓝脸尔敦”。 这也是陆诚特意安排的。 竇尔敦这个角色,大开大合,粗獷豪迈,正好能磨一磨陆锋身上那股子太过阴狠的“狼性”,让他学会什么是“大將之风”,什么是“草莽中的霸气”。 二楼包厢。 纳兰元述依旧坐在那个位置,依旧是一壶清茶,一串珊瑚珠。 只是今天,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待,修长的手指在那殷红的珠子上轻轻摩挲著。 “世子,就是那小子。” 旁边的隨从指了指台上刚亮相的陆锋。 “听说他是陆诚最得意的徒弟,那是从人市上捡回来的狼崽子,下手极黑,前阵子在广和楼,差点没把奉天班那人的大腿根给卸下来。” “嗯。” 纳兰元述点点头,目光越过栏杆,落在了刚出场的陆锋身上。 此时,台上的陆锋,勾著那一脸极见功夫的“蓝碎花”脸谱,眉宇间那两道倒竖的勾纹,像是要把天都给戳破了。 他掛著黑三綹的长髯,身披软靠,背插双刀,手里提著那一对寒光闪闪的护手双鉤。 “俺,竇尔敦——!!” 一声念白。 虽然是变声期的嗓子,略带沙哑,不似老生那般醇厚,但这股子音儿不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而是从丹田里像是炸雷一样“崩”出来的。 那声音里带著股子不服天朝管的野性,震得台下前排观眾耳膜嗡嗡直响,连桌上的瓜子皮都跟著跳了跳。 “好!!” 另一侧最大的“豪包”里,城南一霸金爷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得油光鋥亮的狮子头核桃猛地一停。 “这嗓子,有点意思。” 金爷一拍大腿,那一身肥肉跟著颤了颤,满脸的横肉都笑开了花。 “別看年纪小,这股子横”劲儿,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不像有些个唱花脸的,光知道咋呼,那是洒狗血”。这小子,这是心里头真藏著老虎呢。” “来人,赏!” “给陆老板的徒弟,掛红,赏一百块现大洋!” 金爷这一嗓子,底下的茶房立刻高声吆喝起来:“金爷赏——陆锋小老板,现大洋一百块——!” 哗啦啦,银元落在托盘里的声音,把场子里的气氛瞬间点燃了。 纳兰元述听著这喧闹,嘴角微勾,眼神却愈发专注。 “好一副骨架子。” “脊椎如龙,大筋崩弹。这不仅仅是练武的料子,这是天生的杀才。” “陆诚————倒是好眼力。” 台上,戏演到了“盗马”一折。 这一段,乃是全剧的戏核,最讲究身法和力量的结合。要在没有真马的情况下,演出那种驯服烈马、飞身跨越的惊险。 陆锋在台上,那叫一个生猛。 他没有用那种传统的戏曲台步,而是融入了形意拳的“践步”和“趟泥步”。 “鏘、鏘、鏘——切!” 隨著急促的锣鼓点,陆锋开始“走边”。 他身子压得极低,双手持鉤,在那方寸之地上辗转腾挪。 每一步踏出,地板都发出“咚咚”声,仿佛他脚下踩的不是木板,而是山石。 他的眼神左右顾盼,那不是演出来的警惕,那是他在人市上抢食时练出来的,防备著隨时可能扑上来的野狗的本能。 就在这时。 陆锋做了一个极高难度的动作————“下高”。 那是模擬从御马圈的高墙上跳下来。 他助跑两步,从两张桌子叠起的高台上,直接翻身跃下。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但他突然感觉,体內那股子一直压抑著的,被【虎骨龙髓汤】日夜餵养,又被陆诚用真气反覆冲刷得极其饱满的气血,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 “轰!”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在他体內炸开。 那是脊椎骨节错位的声音,也是气血冲刷骨髓的声音。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的蛟龙,终於遇上了风雨,要化龙升天! 陆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台下金爷那张满是油光的脸,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这一刻,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 陆锋心中狂喜。 他没落地。 在半空中,他凭著这股子突然爆发出来的劲力,竟然硬生生地腰眼一拧,身子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停顿了半秒。 原本是单脚落地,变成了双脚同时重重一跺。 “砰!!!” 一声巨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清脆。 那厚实的百年榆木戏台地板,竟然被他这一脚,踩出了两道深深的裂纹。 木屑纷飞,甚至震起了半尺高的灰尘。 千金难买一声响。 那是————明劲! 而且是极为刚猛,透得极深。 “突破了?!” 后台侧幕,正在压阵的佟三斤,惊得手里的大蒲扇都掉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小子————在台上突破了?” “这特么是什么运气,这特么是什么天赋,唱个戏都能把明劲给唱透了?” 与此同时。 正在后院书房里闭目养神的陆诚,猛地睁开了眼。 【当前剧目:《连环套·盗御马》】 【主演:陆锋(亲传弟子)】 【角色:竇尔敦】 【评语:“蓝脸好汉,盗马雄风。那一记下高”,如天神下凡,脚碎戏台,劲透脊龙。狼子野心化作大將之风,临阵突破,更是千载难逢。戏与武合,少年宗师初显崢嶸!”】 【综合评价:甲中(临阵悟道,技惊四座)】 【获得奖励:暗劲灌顶(十年)!】 轰! 又是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热流,凭空出现在陆诚的体內。 这一次,比上次还要猛烈。 那股子暗劲,就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游龙,瞬间钻进了陆诚的五臟六腑,甚至是骨髓深处。 本是水磨功夫,需潜心温养的“內三合”境界,被这股力量一催,霎时衝破了那道极难的桎梏,径直抵达极致之境,再无半分进益的可能。 陆诚只觉得浑身一震。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呼吸之间,隱隱有风雷之声。 戏园子里。 陆锋踩裂了地板,却並没有停下。 他借著这股子新生的劲力,手中的双鉤舞得密不透风,像是一团蓝色的旋—— 风。 那气势,比刚才强了一倍不止。 “好!!!” “真功夫,这是把地板都给跺裂了啊。” 台下的观眾虽然不懂什么明劲暗劲,但他们看得到热闹,看得到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感。 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二楼包厢。 纳兰元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也有些————危险。 “有意思。”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在台上临阵突破,练出透木三分的明劲。” “这根骨,这悟性————若是练我的八极拳,不出二十年,必成宗师。” “可惜啊————” 纳兰元述嘆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串红珊瑚。 “这孩子眼里的狼性,太重了。” “刚则易折。” “若是没人压一压,这股子野性早晚会害了他,也会让他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魔头。” “既然陆诚捨不得管教————” “那我这个当“知音”的,就替他管管吧。” 纳兰元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色的长衫。 “走。” “去后台。” “我要去会会这只————小狼崽子。” 大戏散场。 后台,热闹非凡。 陆锋被一帮师兄弟围在中间,脸上还带著妆,那股子刚在台上杀伐决断的兴奋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 “锋儿,你刚才那一脚太神了,地板都裂了。”小豆子一脸崇拜,手里比划著名。 “嘿嘿,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感觉————通了。” 陆锋摸了摸后脑勺,那种浑身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找个人打一架,宣泄一下体內奔涌的热流。 就在这时。 那扇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用一只修长,白皙,宛如羊脂白玉般的手,轻轻掀开了。 一阵淡淡的,却极具侵略性的檀香味儿,混合著外头凛冽的寒风,飘了进来o 那是只有顶级贵胄人家才用得起的“龙涎沉香”,在这充满汗味和油彩味的后台,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高在上。 纳兰元述走了进来。 他身后依旧只跟著那个太阳穴高鼓的大汉。 但那个大汉身上的煞气,配上纳兰元述那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长衫,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反差,让原本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你是谁?” 顺子作为大师兄,本能地警惕起来,一步跨出,宽厚的身体挡在了师弟们面前,手里还攥著那杆没来得及放下的红缨枪。 纳兰元述没有理会顺子,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捨给他半分。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杂乱的戏箱,直接锁定在了陆锋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顶级的鑑赏家,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 又像是一个高明的猎人,在荒原上盯上了一头潜力无限的狼王。 3 第九十五章 破戒开口,武圣座前救义徒!(5k大章) 第96章 破戒开口,武圣座前救义徒!(5k大章) “不错。” 纳兰元述点点头。 “骨架开阔,如大弓满弦。大筋强健,似蛟龙盘身。” “更难得的是这股子临阵突破的心气儿,还有那双——见了血都不带眨一下的招子。”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戒备,一步步走到陆锋面前。 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逼得周围的小学徒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仿佛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是一种冒犯。 “陆锋,是吧?” 纳兰元述停在陆锋三步之外,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既不显得过於亲近,又能隨时暴起伤人。 “跟我走吧。”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像是是在颁布一道恩赐。 “跟我去关外,去长白山。” 陆锋握紧了手里的双鉤,身子微微下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像是一头炸了毛的狼崽子,冷冷地盯著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应该成为谁。” 纳兰元述笑了笑,那是真正的笑不露齿,优雅得让人发毛。 他轻轻转动著手腕上那串殷红如血的珊瑚珠,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是一头狼,陆锋。” “狼,就应该奔跑在辽阔的雪原上,去猎杀熊羆,去和风雪搏斗。” “而不是窝在这个狭小的戏园子里,画著花脸,给这帮只会叫好的庸俗看客当猴耍。” “陆诚確实有点本事,但他毕竟是个唱戏的,是下九流。” “他的格局太小,只能教你在戏台上怎么贏。而我——” 纳兰元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我能给你的,是通往武道巔峰的路。” “我教不了你,因为我的八极拳太过刚猛,与你的路数不完全契合。但是,我可以“代师收徒”。” “代师收徒?”陆锋眉头紧锁,眼神依旧警惕。 “没错。” “成为我的师弟吧。” 纳兰元述傲然挺立,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陡然拔高,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 “家师乃是关外第一高手,真正的化劲大宗师。” “你知道“化劲“意味著什么吗?” “那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那是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门槛。” “十年前,家师曾南下津门,与那位號称“拳仙”的孙禄堂孙老先生,在海河边上搭手三天三夜。” “那一战,惊天地泣鬼神,最后虽未分胜负,但孙老先生曾言:“关外有此一人,足可镇压气运百年”。” 提到这里,周围那些虽然不懂武功高深、但也听过“拳仙”名號的龙虎武师们,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跟拳仙孙禄堂爭锋过天下第一? 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 纳兰元述看著陆锋,眼神中带著一丝施捨般的期待。 “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我纳兰家的入室弟子,是我纳兰元述的师弟。” “金钱、权势、秘籍、大药,你要什么有什么。” “不出十年,你就是这北方武林最年轻的宗师,而不是一个——戏子。” 这番话,诱惑力太大了。 换做任何一个渴望变强的武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 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 然而。 陆锋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旧,但洗得乾乾净净的庆云班练功服,又想起了陆诚在深夜里给他熬药,给他正骨,给他讲道理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如铁。 “我不去。” 简单的三个字。 纳兰元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陆锋把手里的双鉤往地上一扔,“噹啷”一声脆响。 “我不管你师父是谁,也不管他跟什么拳仙打过架。” “哪怕他是玉皇大帝,我也不稀罕。” “我这条命,是我师父从人市上捡回来的。我这身功夫,是我师父一口饭一口汤餵出来的。” “我有师父,他叫陆诚。” “这辈子,我就认这一个师父。” “想让我改换门庭?”陆锋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做梦去吧!” “好——很好。” 纳兰元述怒极反笑,手中的珊瑚珠串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给脸不要脸。” “我纳兰元述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既然陆诚教不好你,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那今儿个,我就替你那个戏子师父,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纳兰元述动了。 没有丝毫徵兆。 他一步跨出,缩地成寸,瞬间欺身到了陆锋面前。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拍出,实则掌心之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发出一声爆鸣。 八极拳·金刚八式——探马掌!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陆锋这刚练出来的身板,非得被震断几根骨头不可。 陆锋大惊,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那恐怖的气机完全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哪来的野狗,敢在庆云班的后台撒野?” 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从侧幕传来。 紧接著,一座肉山,带著呼啸的恶风,轰然撞了过来。 “砰一!!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整个后台的房梁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纳兰元述的那一掌,並没有拍在陆锋身上。 而是拍在了一个圆滚滚,软绵绵,却又韧劲十足的大肚子上。 佟三斤! 这位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锋身前。 他那一身肥肉此时不再是累赘,而是成了最强的盾牌。 纳兰元述只觉得手掌像是打在了一团极速旋转的棉花包里,刚猛无铸的劲力瞬间被卸去了七八成,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如同海浪般涌回。 “蹭!蹭!蹭!” 纳兰元述脸色一变,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那一身不染尘埃的长衫,下摆微微激盪。 而对面。 佟三斤只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却极重。 “咔嚓”一声,他脚下那块厚实的榆木地板,直接被踩得粉碎,木屑纷飞。 “佟教头!”顺子等人惊呼。 佟三斤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挺著肚子,双手下按的“混元桩”架势,那张胖脸上,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隨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痛苦。 那一身肥肉,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率的幅度震颤著,仿佛在化解著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 明面上,他只退了一步,似乎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那一股阴毒狠辣的“透骨劲”,已经顺著他的肚子,钻进了他的经络。 他现在的半边身子,是麻的。 气血翻诵,若是稍微一动,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血,怕是就要喷出来了。 “善扑营的功夫?” 纳兰元述站定身形,轻轻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忌惮。 “棉花肚,沾衣十八跌。” “没想到,这小小的戏班子里,还藏著这种前朝的老古董。” “胖子,你这身“卸劲”的功夫练得不到家啊,只练了皮毛,没练到臟腑。” “若是你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接我三招。但现在” 纳兰元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你那口心气儿早就散了,拿什么跟我斗?” 佟三斤依旧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挡在陆锋身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不能退。 身后是陆爷最看重的徒弟。 纳兰元述看著那座肉山,眼神闪烁。 他虽然狂,但不傻。 这老胖子虽然气血衰败,但毕竟是练了一辈子摔跤的狠角色,若是真拼起命来,来个鱼死网破,自己就算能贏,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那个陆诚,隨时可能出来。 “罢了。” 纳兰元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今儿个,看在以前宫里老人的面子上,我不杀人。” “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佟三斤,再次落在了陆锋身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不想当我的师弟,那就得付出点代价。” 说完,他身形一晃。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就像是一阵风,瞬间绕过了行动不便的佟三斤。 在经过陆锋身边时,他看似隨意地伸出手,在陆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很轻,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 “好自为之吧,小狼崽子。” 说完,纳兰元述再不停留,带著那个大汉,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后台,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噗一!” 一直强撑著一口气的佟三斤,终於忍不住,张嘴喷出了一口黑血,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委顿在地。 “佟爷!!” 顺子和小豆子嚇疯了,哭喊著扑了上去。 而陆锋。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纳兰元述消失的方向。 刚才那两下—— 一开始,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那被拍过的肩膀处,猛然爆发。 那股劲力,就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著他的经络,疯狂地向身体深处钻去。 “呃——” 陆锋张大嘴,想要喊,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紧接著。 那股劲力一路向下。 过手肘,过手腕,直达指尖。 又顺著脊椎,向下蔓延,疯狂地破坏著他刚刚练出来的“明劲”根基。 麻。 木。 冷。 就像是这半边身子,突然被扔进了万年冰窟,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生机。 “噹啷。” 陆锋右手一直紧紧攥著的单刀,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紧接著,他的右腿一软。 “噗通。” 一声闷响,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截、截脉手——” 地上的佟三斤,看著陆锋那迅速变成青紫色的半边身子,绝望地嘶吼出声。 “快,快回去叫陆爷。” “晚了——这孩子就废了!” 陆宅,书房。 陆诚正在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庞。 突然,一阵急促的砸门声传来。 “师父,不好了,锋哥被人废了!” 小豆子带著哭腔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悽厉。 “錚。” 陆诚手中的大刀,猛地发出了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他站起身。 那一瞬间。 屋里的烛火,全部熄灭。 一股子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十倍的杀气。 从这间书房里,轰然爆发。 夜色如墨,前门大街陆宅的正厅里,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锋躺在担架上,半边身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冻僵的生猪肉。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那双原本狼一样亮的眼睛,此刻灰败得像是一潭死水。 同仁堂的乐老先生被顺子连夜请了来,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施针。 那金针扎下去,竟像是扎在了牛皮上,发出轻微的阻带声,根本扎不进去。 “这——这是早已失传的绝户手啊。” 乐老先生拔出一根金针,看著针尖上凝结的一滴黑血,手都在哆嗦。 “截断了经络,封死了气血。” “这下手的人,是用了一股子极为阴柔且霸道的暗劲,像是钉子一样楔进了这孩子的穴道里。” “若是不把这股子劲力逼出来,哪怕是神仙来了,这半边身子也得枯死,以后就是个废人。” “废人——” 陆锋听见这两个字,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他不想当废人。 他才刚尝到变强的滋味,才刚能保护妹妹,才刚给师父长了脸。 “师父——我——” 陆锋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却像是一把尖刀,扎进了刚从书房赶出来的陆诚的心窝子。 陆诚站在担架旁,面无表情。 但他脚下的青砖,已经无声无息地裂成了几块。 他这几日正在“斋戒”,为了那神圣的关老爷戏,闭口不言,以养浩然之气按照梨园行的老规矩,这时候开了口,那就是泄了气,是大不敬,更是破了戏的“胆”。 但此刻,看著痛苦的徒弟,陆诚没有任何犹豫。 “乐老,您歇著。” 这五个字一出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异常。 “嘶—!” 旁边的班主周大奎身子猛地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碗给扔了。 他瞪大了眼珠子,惊恐地看著陆诚,像是看见天塌了一样。 “诚子,你——你开口了?” “你还在斋戒啊,这关老爷的“闭口禪“还没到时辰,你怎么能说话,这—— ——这是破了戒,是大忌讳啊。” 周围的顺子、小豆子,甚至连乐老先生都愣住了。 他们都知道陆诚为了这齣戏付出了多少心血,这“养神”养到了关键时刻,一旦开口泄了真气,轻则戏演砸了,重则——那是对神灵不敬,要折寿的。 陆诚却仿佛没听见周大奎的惊呼,也没理会眾人的震惊。 他只是一步跨出,伸出手,掌心贴在了陆锋那冰冷僵硬的肩膀上。 “锋子,忍著点。” 陆诚再次开口,语气柔和。 “师父给你——拔钉子。” 话音未落。 “咕—呱一!!” 一声沉闷如雷的蟾鸣,在陆诚的体內炸响。 【钓蟾劲】全力运转。 此时的陆诚,暗劲大成,体內气血如汞浆般浓稠。 他没有用蛮力去衝撞。 而是调动了那一缕刚刚获得的“真龙紫气”,结合著【钟馗捉鬼图】里领悟出的浩然正气。 化作了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开!” 陆诚低喝一声。 一股温热,醇厚,却又霸道无比的內劲,顺著他的掌心,轰然灌入陆锋的体內。 “噗。” 就像是热水浇在了坚冰上。 陆锋那被封死的经络里,传来了“滋滋”的声响。 那是纳兰元述留下的阴柔暗劲,在遇到陆诚这股子煌煌正气时,发出的哀鸣。 两股劲力在陆锋体內廝杀。 陆锋疼得两眼翻白,浑身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肯昏过去。 “给我——滚出来!” 陆诚眼中金光爆射,如同怒目金刚。 他猛地一提气,手掌向上一吸。 “噗陆锋张嘴喷出一口黑紫色的淤血。 那血喷在地上,竟然还没散开,而是凝成了一团,像是果冻一样。 这就是纳兰元述留下的“气钉”。 隨著这口血喷出,陆锋那青紫色的半边身子,肉眼可见地恢復了血色。 虽然还虚弱,但那股子死气,散了。 “活了,活了。” 乐老先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连讚嘆。 “陆宗师这手內功,简直是——起死回生啊。” 陆诚收回手,身子微微晃了晃。 这就是:伤人易,救人难。 这一番施救,极耗心神,比打一场大仗还要累。 尤其是刚才强行破了“闭口禪”,体內的气机更是有些翻涌。 但他没显露出来,只是轻轻拍了拍陆锋的脸。 “好了。” “养几天,又是一条好汉。” 陆锋虚弱地睁开眼,看著师父那张平静却略显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虽然伤重,但刚才周大奎的惊呼他听得真切。 “师父——” 陆锋伸手,颤巍巍地抓住了陆诚的衣袖,满脸的自责和惶恐。 “为了救我,您破了戒,开了口——” “这——这会不会衝撞了关老爷,会不会坏了咱们庆云班的大事?我——我有罪啊——” 这孩子,哪怕到了这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师父的戏,还是庆云班的前程。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气氛有些凝重。 破了这行当的规矩,大家心里都有些没底。 陆诚却突然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玉,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杀气。 他反手握住徒弟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替陆锋擦去嘴角的血跡。 “傻小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关老爷那是谁?那是义薄云天的武圣人。” 陆诚抬起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尊威严的关公像,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透著一股坦荡。 “关二爷若是知道,我为了救自个儿的徒弟,为了这点“义气”而破了戒。 习“他老人家不仅不会怪罪。” “没准儿——” 陆诚嘴角微扬,拍了拍陆锋的脑袋。 “还得赏我一杯酒喝呢。” > 第九十六章 吴道子真跡,抱丹的诱惑!(3k) 第97章 吴道子真跡,抱丹的诱惑!(3k) 北平,什剎海。 春寒还重,夜色里的醇亲王府,黑沉沉地蹲著,像个喘不动气的老兽,一身没落皇族的陈腐味儿。 “吱呀—— 侧门被推开一条缝,几个穿著黑色和服,踩著木屐的日本人,在王府管事的引领下,压低了脚步声,匆匆穿过迴廊。 领头的,正是这次“中日交流大会”的日方代表,千叶一刀流的传人,千叶斩。 他怀里抱著把长刀,眼神阴鷙。 在这曾经代表著至高皇权的王府里,他没有半分敬畏,只有猎人打量濒死猎物时的贪婪与轻蔑。 “千叶先生,主子在宝翰堂候著呢,请吧。 苏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提著盏气死风灯。 那张白净无须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扫过千叶斩腰间的刀时,微微眯了一下。 屋內,烛火幽幽。 溥义依旧穿著那身宝蓝色的长袍,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拿著卷书,看似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书角,却出卖了他內心的不安。 他是龙,但也是被拔了牙,锁在笼子里的龙。 “千叶斩,见过宣统皇帝陛下。” 千叶斩走进屋,也没下跪,只是微微鞠了一躬,那生硬的汉语听著让人牙磣。 “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溥义放下书,强撑著那最后的一丝帝王架子。 “明人不说暗话。” 千叶斩直起了腰,目光灼灼,直刺溥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说宫里有一幅画圣吴道子的真跡,名叫【钟馗捉鬼图】。 “这画,不仅是艺术瑰宝,更是道家至宝。听说里面藏著————抱丹”的秘密。” “我们黑龙会对此画仰慕已久,特来————借阅。 “借阅”二字,他咬得极重,语气里裹著狠厉。 溥义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抱丹”! 这两个字,是武道界的禁忌,也是传说的尽头。 练武之人,明劲练骨,暗劲练髓,化劲练神。 而在这之上,便是那个虚无縹緲的境界。 抱丹坐胯,浑圆如一,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那是陆地真仙的境界。 传说那幅【钟馗图】里,封印著当年吴道子见到的一位道家真仙的气机,谁若是能参透,便有望窥探那最后一步。 这也正是为什么陆诚看了一眼就能镇压心魔的原因。 “画?” 溥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冷笑,那是对侵略者的厌恶。 “不巧得很。” “那幅画,我已经送人了。” “送人?!” 千叶斩眼神一厉,手瞬间搭在了刀柄上,一股浓烈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送给谁了?” “送给了一个————你们惹不起的人。” 溥义还没说话,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千叶斩猛地回头。 只见在那不起眼的屏风后面,不知何时站著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太老了,老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里拿著把拂尘,眼皮耷拉著。 但就在千叶斩看向他的那一瞬间。 轰! 老道士眼皮一抬。 那不是眼睛,那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一股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这不是气势。 这是————神! 是化劲大宗师练神返虚之后,才有的“神威”。 “噔噔噔。” 千叶斩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脸色煞白,连退三步,手里的刀竟然拔不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老鼠见到了猫,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著“逃跑” 。 “化————化劲?!” 千叶斩骇然失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落魄的废帝身边,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尊守护神。 “滚。” 老道士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这一字,如炸雷。 千叶斩胸口一闷,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老道士,又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溥义,知道今晚是討不到好了。 “好————好底蕴。支那果然还是有些老怪物的。” 千叶斩咬著牙,鞠了一躬,转身就走,脚步显得有些狼狈,像是丧家之犬。 出了王府,冷风一吹,千叶斩才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八嘎!”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阴毒。 “居然有化劲老怪守著————那幅图在谁手里?” 旁边一个留著仁丹胡的阴阳师,穿著狩衣,手里拿著把摺扇,阴测测地说道。 “千叶君,稍安勿躁。” “我刚才用式神探查过了,那屋里確实没有画的气息。” “不过————” 阴阳师打开摺扇,遮住半张脸。 “据我们的情报,这北平城里,藏著抱丹”气机的图,不止这一幅。” “哦?” “西城的四民武术社”,那是形意门的祖庭。他们手里,有一幅传承了几百年的【白虎衔尸图】。” “那图里的白虎真意,凶煞滔天,也是道家练气化神的关键。” “而且————” 阴阳师嘿嘿一笑。 “我查清楚了。四民武术社的那位刘社长,带著另外两个好手去了津门办事” “现在,那个武馆里,虽然还有个姓韩的老东西坐镇。” “那老头子虽然年轻时也是个化劲,但毕竟七十多了,气血早已衰败,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而我们这次————” 阴阳师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可是请来了柳生新阴流的“剑圣”,柳生静云大师。” 千叶斩一听这名字,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瞬间亮了。 柳生静云! 那可是日本武道界实打实的化劲大宗师,一把杀人剑,那是真的到了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地步。 “好,有柳生大师坐镇,这四民武术社,唾手可得。” 千叶斩那股子贪婪,再次翻涌上来。 “另外,通知纳兰家那位世子。” “他是满清贵胄,却是个武痴。告诉他,这白虎图,我们大日本帝国愿意和他共享。” “条件是————今晚,这投名状,得他们来纳!” 入夜。 北平城的天,像是漏了个大洞。 雨越下越大,夹杂著细碎的冰雹,打在房顶瓦片上,里啪啦的。 西城,太平桥。 平日里威严庄重的四民武术社,此刻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气死风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但这光晕,照不亮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影。 “呼一阵妖风颳过。 那两盏灯,“噗”地一声,同时灭了。 整个武术社,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什么人?!” 门房里的弟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呲一” 鲜血喷涌。 几个穿著黑色夜行衣的忍者,翻过墙头,手里的武士刀在雨夜中划过一道道寒光。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就是屠杀。 “敌袭!!!” 悽厉的喊叫声终於划破了夜空。 后院,正堂。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 听到这声音,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股子决然。 四民武术社的留守长老,韩铁手。 他缓缓站起身,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鸣。 虽然年过七十,气血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那股子属於化劲宗师的“神” 依然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好大的胆子。” 韩老爷子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他一把抄起掛在墙上的红缨大枪,一脚踹开房门,衝进了雨幕之中。 院子里,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留守的弟子,正拿著棍棒,和那群黑衣人廝杀在一起。 但那群黑衣人太诡异了。 他们不仅刀法凌厉,而且还会扔那种冒著烟的弹丸,炸开之后全是迷烟。 “旁门左道,也敢在祖师爷面前撒野。” 韩老爷子大怒,手中大枪一抖。 “嗡。” 这一枪,带著他毕生的功力,如同一条出海的怒龙,直接扎向了一个正要行凶的忍者。 “噗。” 那忍者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这一枪扎了个透心凉,挑飞了出去。 “哼,老东西,有点本事。” 就在这时,一道阴柔的声音响起。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白衣胜雪,手持红珊瑚手串,在这血雨腥风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鹤立鸡群。 纳兰元述。 在他左边,站著那个身形高大,如同一头直立暴熊般的老者。 “关外熊魔”,完顏烈。 此人一身横练功夫早已登峰造极,距离化劲,也仅仅只有半步之遥,也就是俗称的“半步宗师”。 而在纳兰元述的右边———— 还站著一个身穿灰色和服,脚踩木屐,腰间掛著一柄长刀的中年人。 这人一直闭著眼,仿佛周围的廝杀声与他无关。他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 但韩老爷子看到这个人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真正的——化.宗师! 一个半步化劲,一个真正的化劲,再加上纳兰元述这个年轻一辈的翘楚。 韩老爷子心头一片冰凉。 今晚,这是灭门的局啊! “韩老。” 纳兰元述微微一笑。 “把那幅【白虎衔尸图】交出来吧。” “只要交出图,我可以做主,留你个全尸。” “呸。” 韩老爷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纳兰元述,你也是炎黄子孙,也是这块土地上长大的。” “勾结倭寇,残害同胞,谋夺祖宗基业,你也配?” “今日,我韩某人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你们几颗牙,替这武林清理门户。” “不知好歹。” 那个一直闭著眼的日本中年人,柳生静云,突然开口了。 汉语生硬,却带著一股子冷漠。 “完顏君,动手吧。” “吼——!” 完顏烈狞笑一声,声音如同闷雷滚动。 他动了。 没有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熊晃”。 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轰然撞向韩老爷子。 这半步化劲的威势,虽然不如真正的化劲圆润,但那一身蛮力,却是足以开山裂石。 “杀!” 韩老爷子大喝一声,虽然年迈,但那份宗师的骄傲让他不退反进,手中大枪一横,“拦、拿、扎”! “鐺——!!” 大枪扎在完顏烈的护心镜上,竟然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四溅。 完顏烈被这一枪扎得身形一顿。 但就在这时,一道极其致命的刀风,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袭来。 柳生静云拔刀了。 居合斩!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阴毒到了极致。 韩老爷子浑身汗毛炸起,凭藉著化劲宗师那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本能,硬生生地在大枪被卡住的瞬间,身子向后一仰。 “嗤啦。” 胸口的衣服被划破,一道血痕瞬间出现。 若是慢了半秒,就是开膛破肚。 第九十七章 义旗撑风雨,单骑救孤臣!(3k) 第98章 义旗撑风雨,单骑救孤臣!(3k) “该死。” 韩老爷子怒吼,手中大枪横扫,逼退了两人。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气血衰败是硬伤,若是单打独斗,他或许还能拼掉一个,但现在一对二,还有一个纳兰元述在旁边虎视眈眈,几乎是必死无疑。 “啊!!” 很快,旁边陆续传来弟子的惨叫声。 一名年轻弟子被纳兰元述一记“探马掌”拍飞,口吐鲜血,直直地朝著院墙方向飞去。 这弟子名叫李三,平日里最是机灵。 他在半空中,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看著就要撞在墙上变肉泥。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陆诚————是了。” 上次陆宗师来武馆,社长待他亲厚得很,礼数更是周全到了极致,这份情面,他会不会————会不会愿意帮衬一把?” 求生的本能,加上对那唯一希望的执念,让李三在这个必死的关头,爆发出了潜能。 他没有任由自己撞在墙上,而是在即將撞击的一瞬间,双脚猛地蹬在墙面上。 借著纳兰元述那一掌的恐怖衝力,加上自己这濒死的一蹬。 “嗖。” 他竟然直接翻过了那一丈高的高墙。 “噗通。” 李三摔在墙外的泥水里,摔得七荤八素,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o “前门大街————陆宅————只有陆爷能救命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烈酒,那是平日里偷喝剩下的,猛地砸在地上,掏出火摺子点燃。 “轰!” 火光在墙外冲天而起。 这是给武馆里的师兄弟们报信:有人突围了! 隨后,他拖著断腿,疯了一样衝进了雨幕中。 前门大街,陆宅。 雨水顺著屋檐流下,在院子里匯成小溪。 书房里,灯火通明。 陆诚正在擦拭那杆白蜡大枪。 虽然那把青龙偃月刀更威风,但他用惯了这桿枪,轻便,顺手,杀人更快。 “咚,咚,咚。” —— 急促的砸门声,在雨夜中响起,那是拿命在砸门的声音。 “陆爷、陆爷救命啊。” 门房老张打开门,只见一个浑身是血,后背上还插著一支手里剑的人,噗通一声栽倒在门槛上。 “我是————四民武术社的李三————” “日本人————纳兰家·————抢图————杀人————” “韩老————韩老快撑不住了————” 李三说完这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什么?” 正厅里,周大奎和顺子都惊得跳了起来。 “日本人攻打四民武术社?” “还有那个纳兰元述?!” 陆诚提著大枪,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晕倒的弟子,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四民武术社。 刘社长对他有赠画之恩,更有提携之义。 若是没有那幅【白虎图】,他现在还在明劲和暗劲的衝突中挣扎,哪有现在的境界? 这份人情,还没来得及还呢。 “诚子。” 周大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老脸上全是惶恐。 “不能去啊。” “你还在斋戒啊,这关老爷的戏还没唱完,这闭口禪”已经破了一次了,要是再动了杀戒.————” “那是大凶之兆啊。” “而且,那边有日本人,有纳兰家,肯定设好了埋伏等著你往里钻啊。” 陆诚停下脚步。 他看向周大奎,又抬眼望了望漫天翻卷的风雨。 开口的声音似压住了风雨声。 “班主。” “戏,终究是演给人看的。” “倘若人都死绝了,脊梁骨也断了,戏再好,又演给谁看?” 他顿了一顿,轻轻將手从周大奎掌中抽出,理了理被风卷乱的长衫下摆。 “再说,我是要唱关公的人。” “关二爷何等忠义?倘若恩人有难,同胞受戮,我却缩在这院子里苟且偷安,“那我以后————” “还有什么脸面,去扮那尊神?” 陆诚顿了顿,望向远处沉沉雨幕。 “还有陆锋的仇,也该了了。” 说完。 他单手提枪。 大步走进了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生疼。 他右手提著那杆白蜡大枪,在那空旷无人的长街上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 【鬼影迷踪步】全力施展。 —— 他就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燕子,脚尖在水洼上一点,人已经窜出去两三丈远。 水纹还未漾开,身影已没入苍茫的雨雾里。 体內的【钓蟾劲】在疯狂运转,那声沉闷的蛙鸣被雨声掩盖。 热。 滚烫的热流在体內奔涌。 那是杀气,也是怒火。 “杀杀杀————” 雨线如鞭,抽打著长街青石,溅起一片濛濛的白烟。 陆诚的眼睛里,金光越来越盛,仿佛要烧穿这漫天的雨幕。 他要走到那雨幕的尽头去。 走到恩与仇的面前去。 走到关二爷若是活著,也一定会踏进去的那片血与火里去。 风更疾了。 枪尖抬起,遥指长街尽头。 那里,灯火杀机,已隱约可闻。 四民武术社。 此时已经是一片人间地狱。 这一夜的雨,下得太急,太冷。 雨水冲刷不掉地上的血腥,反倒將其晕染得更加刺目。原本铺著黄土的演武场,此刻泥泞不堪,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 有穿著白褂的武社弟子,还未出师,便已断了气。 也有几个黑衣忍者,尸首分离,那是被临死反扑的大枪扎透了心窝。 正堂廊下。 —— 韩老爷子背靠著朱红的大柱,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身平日里熨帖的长衫早已成了布条,身上七八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那是被完顏烈那双熊掌硬生生抓出来的。 左臂更惨,被柳生静云的快刀划过,白骨森森。 他老了。 拳怕少壮,气衰血败。这道理他懂了一辈子,今夜才尝得这般透彻。 “可以了,都住手吧。” 柳生静云突然一抬手。 他那双冷漠的眼睛扫过四周,声音冰冷。 “老傢伙,你的功夫不错,但你的徒子徒孙们,可就不行了。” 韩老爷子猛地抬头,目眥欲裂。 只见院子里,那些黑衣忍者已经將倖存的几十名武馆弟子团团围住,明晃晃的武士刀架在了每一个年轻弟子的脖子上。 “图在哪?” 柳生静云淡淡问道。 “不说,他们全都要死。这四民武术社,今晚就要鸡犬不留。” “你————” 韩老爷子的枪,第一次,沉得抬不起来。 那杆陪了他四十年,饮过匪血,会过群雄的大枪,此刻枪尖颤著,竟划不出半个完整的圆。 他可以死,可以战死在祖师爷牌位前。 但这帮孩子————那是北平形意门的根啊! 若是都折在这儿,他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刘德宽老祖宗? “师祖,別管我们,跟这帮东洋鬼子拼了。” 有个年轻弟子带著哭腔嘶吼,脖子上已被刀刃割破了皮。 “噗。” 一名忍者手起刀落,那名喊话的弟子瞬间倒在血泊中。 “不!!!”韩老爷子悲愤嘶吼。 “图,给我。他们活,你,” 柳生静云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一丝怜悯,“也可以体面地,以武者的身份,赴死。” 韩老爷子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挺直的脊樑终於弯了下去。 “住手————我给。” 他咬著牙,声音沙哑。 “图————就在祖师爷牌位后面的暗格里。” “放了他们。” 听到这话,纳兰元述和完顏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韩老爷子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冷光。 那暗格里確实有图,但也有一套当年刘德宽祖师爷留下的“龙鬚针”机关。 非化劲宗师,练出“至诚之道”者,一旦触碰,必会被那淬毒的飞针射成刺蝟。 这帮人里,只有那个柳生静云可能躲得过,其他人几乎————触之必死。 “祖师爷牌位?” 柳生静云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身边的完顏烈,又看了看纳兰元述。 “完顏君,你去拿。” 完顏烈也不是傻子,他嘿嘿一笑,那一脸横肉抖了抖,虽然看似粗鲁,实则精明得很。 “这种精细活儿,我不擅长。” 说著,他转头看向纳兰元述,一脸假笑。 “世子,这头功,还是让给您吧。” 纳兰元述脸色微微一沉。 但他看著那黑洞洞的正堂大门,心中对【白虎图】的渴望压倒了疑虑。 “哼,一群胆小鬼。” 纳兰元述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那身被雨水打湿的白衣,手中的红珊瑚手串转动了一圈。 “既然二位前辈谦让,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他一步步走向正堂,虽然嘴上说得轻鬆,但全身肌肉紧绷,八极拳的劲力含而不发,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纳兰元述的一只脚即將迈过门槛,韩老爷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准备发动同归於尽的机关之时———— “嗖—!!!” 一声悽厉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高高的院墙外炸响。 那声音太快了,快得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甚至盖过了天上的惊雷。 柳生静云那双一直半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完顏烈浑身汗毛倒竖,一种极度的危险感瞬间笼罩全身,他想都没想,身子猛地向旁边一闪。 正要进门的纳兰元述更是脸色大变,硬生生止住脚步,向后急退。 “咄!!” 一桿白蜡大枪,如同天降神罚。 裹挟著雨水与风雷,贴著纳兰元述的鼻尖飞过,狠狠地扎在了正堂门口那坚硬的青石台阶上。 “轰。” 那块青石竟然被这一枪直接炸开了一个大坑。 碎石飞溅,打在纳兰元述脸上,火辣辣的疼。 枪尾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龙吟声,如同一条愤怒的白龙,横亘在眾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谁?!” 那兰元述鼻尖渗出一滴血珠,被他用拇指擦去,又有些惊魂未定,抬头看向院墙。 若非他退得快,这一枪能把他钉死在门槛上! 只见那两丈高的围墙之上。 此时,正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漫天风雨狂暴肆虐,可那人却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他手里撑著一把青骨油纸伞。 伞面微倾,挡住了风雨,雨水顺著伞骨滑落,连成一串串晶莹的珠帘。 在那油纸伞下,是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在这血腥泥泞的雨夜里,这抹白色显得那般刺眼,那般格格不入,却又那般————风华绝代。 那一双在伞沿下露出的眸子。 金光流转,冷若寒星。 他居高临下,俯视著这满院的魑魅魍魎,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两个打一个。” “一个是半步化劲,一个是东洋剑圣。” “欺负一个气血衰败的老人,还拿一帮孩子的命来要挟。” 陆诚手中的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了那张冷峻的脸庞。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武道?” “这就是你们纳兰家的————体面?” > 第九十八章 阎王三点手,白虎破五岳!(4k) 第99章 阎王三点手,白虎破五岳!(4k) 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在油纸伞面上,匯成一股股细流,顺著伞骨末端滴落,像是那戏台上掛著的珠帘,把这漫天的杀气隔绝在外。 陆诚站在墙头,脚下的粉底官靴没沾半点泥星子。 手中青骨伞向上略抬了几分。 伞沿扬起的剎那,天际恰有一道电光裂过,照见他半张脸,惨白似玉,却又透著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神性。 “陆诚?!” 纳兰元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碎石屑,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桃花眼此刻猛地瞪圆了,死死盯著墙头那袭白衣。 他认得这张脸。 来北平之前,他在自家人提供的档案里见过这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著戏服,勾著脸,却盖不住那股子英气。 只是,照片毕竟是死的。 眼前的这个大活人,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了。 他就那么隨隨便便一站,既没摆拳架子,也没露凶相,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可纳兰元述只觉得一股子寒气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了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在长白山深处狩猎时,被那头成了精的老熊瞎子给盯上了。 “好一个陆宗师。” 纳兰元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悸动。 他是关外纳兰家的世子,是潜龙榜前十的天骄,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未战先怯。 他伸手,缓缓摘下腕子上那串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手串,递给身旁的完顏烈。 “这珠子,一颗就值五百现大洋,別给我弄脏了。” 说完,他转过身,正对著陆诚,缓缓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在戏台上,你是角儿。但在这修罗场————” 纳兰元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眼神骤然变得狠戾。 “你就是个等著被宰的猪羊。” “陆诚,今晚,我要用你的血,来洗我的八极拳。” 陆诚看著他,就像看著一个正在戏台上卖力吆喝的小丑。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合拢了手中的油纸伞。 “啪。” 伞收,雨落。 他手腕一抖,那把伞如同標枪一般,带著呼啸的风声,稳稳地插进了身旁的青砖墙缝里,入墙三寸,纹丝不动。 隨后,他轻飘飘地跳下了墙头。 落地无声。 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竟然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踏雪无痕,落地生根! “废话真多。” 陆诚弹了弹衣袖,目光淡漠。 “正好,我这儿缺个祭旗的脑袋。”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狂妄!!” 纳兰元述被这轻蔑的態度彻底激怒了。 他是谁?他是天之骄子! 在这北平城,就算是那些大军阀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这个戏子竟敢如此轻视他? “给我死来!!” 一声暴喝,纳兰元述动了。 八极拳,动如崩弓,发若炸雷。 他脚下的青石板“轰”的一声碎裂,整个人借著这股恐怖的反作用力,如同一发重炮出膛,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瞬间欺身到了陆诚面前。 没有任何试探。 一出手,就是八极拳里的杀招————【阎王三点手】! 这招式极狠,专攻人身要害。 指尖如钢鉤,第一点咽喉,第二点心窝,第三点丹田。 三点连环,快如闪电,只要中了一招,那就是气绝身亡的下场。 就在纳兰元述出手的瞬间,他那一身原本有些阴柔的气质骤然一变。 轰隆隆! 在他身后的雨幕之中,竟仿佛升腾起了一股苍茫古朴的恐怖意境。 那漫天的风雨似乎都被这股意境给定住了,隱约之间,竟在其身后幻化出了五座巍峨高耸的险峰虚影。 东岳泰山之雄,西岳华山之险,南岳衡山之秀,北岳恆山之奇,中岳嵩山之峻。 五岳齐至,泰山压顶。 这就是纳兰家压箱底的不传之秘————【五岳真意】! 纳兰元述这一指点出,不再是单纯的指力,而是挟裹著五座大山的万钧之重,带著一股以此镇压世间一切敌的煌煌大势,要將陆诚的肉身连同精气神,一併碾成齏粉。 “陆诚,在我的五岳之下,你便是螻蚁,给我跪下。” 纳兰元述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陆诚骨断筋折的惨状。 雨幕被他这一衝之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面对这必杀的一击,面对那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五岳幻象。 陆诚,没躲。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就在纳兰元述的指尖即將触碰到他咽喉的那一剎那。 陆诚的瞳孔深处,那一道金线骤然亮起,宛如神灵睁眼。 原本快若闪电的招式,在他眼中瞬间慢了下来。 纳兰元述手臂肌肉的每一次颤动,劲力的每一次流转,都清晰可见。 “土鸡瓦狗,也敢妄称山岳?” 陆诚心中一声冷哼。 声音未落,识海之內景象已翻天覆地。 他“眼中”所见,已非泥泞院落,狰狞敌手,而是巍巍然、苍苍然,无边无际的———— 真实山河。 那是他前世攀过的绝顶,涉过的大川,是天地间亘古不移的雄浑气魄。 纳兰元述那点借家族声威,倚仗秘籍堆积起来的“五岳镇河”拳意,在此等真山真水面前,何其渺小,何其虚浮。 “若真是胸藏丘壑,气吞万里,我倒敬你是条汉子。 念头如电闪过。 陆诚眸中金光更盛,仿佛倒映著千山万壑的虚影。 “可惜————” “心眼比针尖还小,只知爭强斗狠。” “你这五岳”,不过是盆景里的假山,画轴上的虚影!” 与此同时。 陆诚的识海深处,那幅【白虎衔尸图】与【钟馗捉鬼图】同时震动。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拳意,瞬间爆发。 “吼——!!!” 在纳兰元述的精神世界里,眼前的陆诚突然消失了。 隨之而来的,是一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地狱。 而在那累累白骨之上,一头体型如山的白色巨虎,正盘踞在尸山顶端,那一双猩红的兽瞳,冷漠地俯视著他。 那白虎仰天长啸,虎爪猛地凌空一拍。 “咔嚓——!!!” 纳兰元述引以为傲的【五岳真意】,在那只巨大的虎爪之下,竟如同纸糊的玩具一般,瞬间崩塌。 泰山崩,华山裂,五岳齐毁。 而在白虎身侧,一尊红袍钟馗,怒目圆睁,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斩鬼剑。 白虎主杀,钟馗主镇。 两股绝世凶威,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道精神风暴,狠狠地撞进了纳兰元述的脑海。 瞬间,將他的五岳拳意冲得支离破碎,大河倒流,五岳坍塌———— “啊!!!” 纳兰元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引以为傲的精神防线,连同那刚刚凝聚出来的五岳异象,被陆诚这霸道无边的一眼,硬生生给瞪碎了。 原本必杀的【阎王三点手】,在这一瞬间,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滯。 那种感觉————太恐怖了! 纳兰元述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曾与潜龙榜排名第一的霍家麒麟儿切磋过,那位號称年轻一代无敌手,身上的气势如日中天。 但和眼前这个陆诚比起来———— 那个霍家麒麟儿,简直就像是只温顺的小猫。 这陆诚身上的煞气,那是杀了多少人才能养出来的?这股子拳意,怎么可能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戏子能拥有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好!!” 纳兰元述心中警铃大作,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想要后退。 但他退不了了。 因为,陆诚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套路。 陆诚只是往前跨了一步,身形微沉,脊椎大龙如弓弦崩断般发出一声脆响。 形意————虎形。 但不是普通的虎形。 那是融合了【白虎衔尸图】真意的————凶虎扑食! 他的右手,五指成爪,带著一股子恶风,瞬间扣住了纳兰元述那刚刚伸出来的手腕。 “咔嚓。” 一声脆响,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纳兰元述那只练了二十年,號称能抓碎青砖的右手,直接被陆诚捏成了粉碎性骨折。 “啊—!!”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完全衝出喉咙。 陆诚顺势向怀里一拉,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纳兰元述的喉咙。 那一刻。 纳兰元述那张俊美无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暴突,满脸的惊恐。 他引以为傲的八极拳,他那横扫津门的功夫,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下辈子,记得別惹唱戏的。” 陆诚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冰冷。 手腕猛地一拧。 “咔吧。” 一声骨裂声响起。 纳兰元述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来。 那一双桃花眼还瞪得大大的,里面残留著还没散去的恐惧。 关外纳兰家世子,潜龙榜第七的高手。 一招。 秒杀! 陆诚手一松。 纳兰元述的尸体像是一滩烂泥,噗通一声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那件价值连城的月白苏绣长衫,瞬间被泥水和鲜血染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雨声似乎都停了。 不论是四民武术社倖存的弟子,还是那些不可一世的日本忍者。 甚至是站在一旁的半步宗师完顏烈,和那位一直眯著眼的日本剑圣柳生静云。 此刻,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著那个站在雨中,白衣如雪的男人。 太快了。 太狠了。 “世————世子?!” 那个一直跟在纳兰元述身后的大汉完顏烈,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看著地上那具渐渐变冷的尸体,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 “你————你竟然杀了世子?” “纳兰王爷不会放过你的,整个关外武林都不会放过你的!!” 完顏烈发出一声咆哮,双眼赤红,那庞大的身躯猛地膨胀了一圈。 他疯了,脚下一跺。 “轰。” 地面上的青砖,被这一脚踩得粉碎,泥水激起三尺高。 借著这就股子反衝力,完顏烈整个人像是一座失控的肉山,带著呼啸的恶风,朝著陆诚碾压过来。 没有什么招式。 就是撞。 但这简单的一撞,却封死了陆诚所有的退路。 那是一种“势”。 半步化劲的势,直接笼罩了过来。 “陆老弟,快退!” 靠在柱子边上的韩老爷子,这会儿也顾不上伤口的疼了,那是急得睚眥欲裂,嘶声大吼。 “他是半步化劲,已经快练出了神意”。” “暗劲和化劲,那是天差地別啊,別硬抗,他的皮肉比铁还硬,暗劲透不进去。” 韩老爷子是过来人,他太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了。 明劲练骨,暗劲练髓,这都是在练“人”。 可一旦摸到了化劲的门槛,那就是在练“神”,在往“非人”的道上走。 这完顏烈虽然只是半步,但他那一身横练功夫已经练到了內臟,寻常的暗劲打在他身上,就像是拿针扎大象,不痛不痒。 而且,他这一撞,那是把全身的气血都点燃了。 別说是人,就是一堵墙,他也得给撞塌了。 陆诚站在雨中。 他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髮丝上掛著水珠。 在【火眼金睛】的视界里,他看清了。 完顏烈体內的气血,此刻就像是沸腾的岩浆,正在疯狂地燃烧。 在他身体周围,甚至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气场,雨水落在他身前三寸,就被那股子热浪给蒸发了。 “这就是————化劲?” 陆诚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了。 一股子如有实质的压力,死死地锁住了他的气机。 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死,无论往哪个方向躲,似乎都会被那张血盆大口给吞噬。 这股子拳意,比纳兰元述强了十倍不止。 若是硬碰硬———— 陆诚心中盘算。 凭他现在的【钓蟾劲】和【白虎真意】,或许能伤到完顏烈,但他自己,怕是也得被这头蛮熊给撞断几根骨头。 不划算。 他是唱戏的,是角儿。 角儿杀人,得讲究个身段,讲究个美感。 要是跟个屠夫似的滚在泥里互殴,那不是跌了份儿? “呼” 风起。 就在完顏烈那只比蒲扇还大的熊掌,即將拍在陆诚天灵盖上的一瞬间。 陆诚,动了。 【鬼影迷踪步】! 他没有向后退,因为后退是死路,气机一泄,就会被这头熊一直压著打。 他身形一晃,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在狂风中诡异地摺叠了一下。 “嗖!” 他竟然贴著完顏烈那粗壮的胳膊,滑了过去。 那是“缩骨功”的极致运用。 那一瞬间,陆诚的胸腔塌陷,肩膀內扣,整个人凭空窄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让他避开了那必杀的一掌。 “砰!!!” 完顏烈一掌拍空,狠狠地拍在了陆诚身后的影壁墙上。 那是青砖砌的厚实影壁,上面还雕著“福”字。 被这一巴掌下去。 “哗啦啦一—” 半面墙,塌了。 碎砖乱飞,尘土被雨水压著,变成了一滩烂泥。 “吼!!” 完顏烈一击不中,更是暴怒。 他猛地转身,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灵活得不像话,借著转身的惯性,一条粗壮的大腿如同攻城锤一般,横扫千军。 “哪里走!!” 这一腿,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封锁了陆诚所有的闪避空间。 陆诚脚尖在地上一点。 “蹭。” 整个人像是没有重量的柳絮,轻飘飘地向后飘去。 他退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刚好避开完顏烈的攻击范围。 这是“踏雪无痕”的轻功底子,加上【火眼金睛】对身体重心的精准控制。 他在引。 引这头疯熊,离开正堂的大门。 因为那里,还有重伤的韩老爷子。 “小崽子,你就只会跑吗?!” 完顏烈气得哇哇大叫,双眼充血,追著陆诚满院子乱砸。 所过之处,石桌碎裂,花坛崩塌,一片狼藉。 四民武术社的弟子们看得心惊肉跳。 这要是换了他们,哪怕是挨上一下擦边,恐怕这会儿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陆宗师————这是在遛狗啊。” 有个眼尖的弟子,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 確实。 陆诚虽然一直在退,一直在躲。 但他那身法,太灵动了,太瀟洒了。 那一袭白衣在雨夜中穿梭,片叶不沾身。 反观完顏烈,虽然声势浩大,却连陆诚的衣角都没摸著,反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如牛,那一身黑毛都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狼狈不堪。 “差不多了。” 陆诚身形突然一顿,停在了一处台阶前。 那是正堂前的台阶。 那里,还插著一样东西。 一桿枪。 那杆之前被他从墙头掷下,一枪扎碎了青石台阶,拦住了纳兰元述去路的————白蜡大枪! > 第九十九章 枪若游龙,谁言无头不杀人?(4k) 第100章 枪若游龙,谁言无头不杀人?(4k) 雨,下得更紧了。 豆大的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把这四民武术社的后院笼罩得如同鬼域。 陆诚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下,身形微侧,单手向后一探。 “嗡” 那杆斜插在青石缝里的白蜡大枪,隨著陆诚这一抓一震,枪桿子猛地弹起,带起一蓬碎石屑,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枪在手,气势陡变。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只会躲闪的教书先生不见了。 隨之而来的,是一位横刀立马,气吞万里的————武生大將。 “好胆色。” 完顏烈喘著粗气,那一身横练的筋肉被雨水浇得油亮,隨著呼吸,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看著陆诚手里的大枪,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角度,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怎么,不跑了? ” “既然拿了兵器,那就別怪老子手黑。今儿个,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一力降十会! “吼—!!” 完顏烈再次发出一声咆哮,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他没有兵器。 他这一身练到了极致的筋骨皮肉,就是最凶的兵器。 陆诚目光清冷,脚下不丁不八,双手持枪,枪尖微微下垂,看似毫无防备。 但就在完顏烈衝进三步之內的一剎那。 陆诚的手腕,动了。 “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大枪一抖,枪花炸裂。 这一枪,不是直刺,而是————崩! 形意大枪,硬打硬进无遮拦。 那柔韧性极好的白蜡杆子,在陆诚明劲与暗劲的双重灌注下,瞬间绷得笔直,隨后猛地向上一弹,借著这股弹力,枪桿狠狠地抽向了完顏烈的面门。 “雕虫小技。” 完顏烈不躲不闪,甚至连眼皮都没眨。 他仗著自个儿练了三十年的“铁布衫”,左臂猛地一抬,硬生生架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就像是两根铁柱子撞在了一起。 陆诚的大枪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发麻。 但完顏烈也不好受。 他那条粗壮如树干的手臂上,瞬间多了一道红肿的印记,脚步也是微微一顿。 “有点力气,但还不够。” 完顏烈狞笑,趁著陆诚中门大开,右手五指成爪,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抓陆诚的心窝。 这是“黑熊掏心”,要是抓实了,心臟都能给扯出来。 陆诚神色不变,脚下踩著《鬼影迷踪步》,身形如柳絮般向后一飘,刚好避开这一爪。 与此同时,手中的大枪顺势一转。 “拦、拿、扎!” 枪尖如毒蛇吐信,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瞬间点了三下。 这三下,分別点向完顏烈的咽喉、眼睛、下阴。 全是必救的要害! 而且这枪法,太老辣了。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枪隨身走,身隨步换。 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股子旋转的螺旋劲,那是把《林家枪法》的步战精髓,和內家拳的暗劲完美融合后的產物。 “叮!叮!叮!” 完顏烈被迫防守,虽然他皮糙肉厚,但眼睛和下阴这种软地界儿,他也不敢硬抗。 一时间,只见场中白影翻飞,枪影如龙。 陆诚这一桿大枪,使得那是出神入化。 时而如狂风暴雨,大开大合。时而如涓涓细流,无孔不入。 那杆长达丈二的大枪,在他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指东打西,指南打北,硬是把那个半步化劲的完顏烈,逼得手忙脚乱,连连怒吼。 廊下,重伤的韩老爷子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这————这是林家枪?” “不对,这里头还有六合枪的影子,甚至还有————夹竹梅花枪的决断。” 韩老爷子捂著胸口,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枪法————太老了,太妖了。” “就算是练了一辈子的老鏢师,也未必有这份火候。这小子才多大,难道真的是娘胎里就开始练枪?” “而且这身法————这是把戏台上的身段”给化进去了啊。婉若游龙,翩若惊鸿,这哪里是杀人,这分明是在————起舞!” 不仅是韩老爷子。 就连那边一直抱著刀冷眼旁观的日本剑圣柳生静云,此刻也终於睁开了那双一直半眯著的眼睛。 那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还有一丝————见猎心喜的狂热。 “好枪法。” 柳生静云用日语低声讚嘆。 “技近乎道。” “此子的天赋,简直骇人听闻。若是再给他十年————不,五年,恐怕连我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惜啊————” 柳生静云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冷漠。 “境界的差距,是无法用技巧来弥补的。” “那个大块头虽然蠢了点,但他身上那是沾了“化”字的劲儿。” “只要被他抓住一个机会,这小子的枪————就得断。” 果然。 场中的局势,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陆诚虽然枪法精妙,但他毕竟只是暗劲。 每一次和大枪与完顏烈的身体碰撞,那股反震力都在消耗著他的体力。 而完顏烈,就像是一台永动机。 这老怪物越打越兴奋,那一身的气血燃烧得越来越旺,浑身冒著白烟,雨水落在他身上都被蒸发了。 “小泥鰍,我看你能滑到什么时候!!” 完顏烈打出了真火。 被一个年轻后生用枪逼得进退不得,这让他在柳生静云面前丟尽了脸面。 “给老子————断!!” 再一次,当陆诚的大枪如毒蛇般钻向他腋下的时候。 完顏烈竟然不躲了。 他猛地一夹胳膊,用那如钢铁般的肌肉,死死夹住了枪头。 与此同时,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著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拍在了枪桿上。 “啪!!!” 一声脆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那杆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坚韧无比的白蜡大枪。 在枪头往下三寸的地方。 硬生生————被拍断了! 枪头带著一截木茬,飞了出去,插在泥地里,晃悠了两下。 陆诚手里,只剩下了一根光禿禿的木棍。 “哈哈哈哈。” 完顏烈狂笑,笑得浑身肥肉乱颤,那股子憋屈劲儿终於发泄了出来。 “枪断了。” “我看你还怎么扎。” “没了牙的老虎,就是只病猫,小子,受死吧!!” 完顏烈大步向前,气势如虹。 他觉得,胜负已分。 没了枪头的枪,那就是根烧火棍,捅在人身上顶多是个淤青,根本破不了他的横练功夫。 这小子,死定了。 然而,陆诚並没有如他预料般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在枪断的一瞬间,陆诚脚下步伐一变。 《鬼影迷踪步》,全力施展。 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残影,不再硬碰硬,而是开始围著完顏烈极速游走。 手中的断棍也不再进攻,而是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鰍,每当完顏烈那恐怖的拳风扫来,他便轻轻一搭、一卸,借力滑开。 “嗖!嗖!嗖!” 陆诚的身影在院子里忽左忽右,只守不攻,呼吸也似乎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唉————” 廊下,韩老爷子重重地嘆了口气,眼中那点希望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縞啊。” “枪头一断,锐气已失。他现在这般游斗,看似轻灵,实则是在透支体力。那完顏烈的体能如同蛮熊,耗也能把他耗死。” “这孩子————终究还是嫩了点。” 另一边,柳生静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支那的武术,不过如此。” “失去了兵器的利刃,就像是被拔了牙的狗,只能夹著尾巴逃窜。胜负已定,这陆诚,活不过一刻钟了。”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绝望的四民武术社弟子,还是狞笑的日本忍者,都看出来了。 陆诚在退。 他在逃。 他已经没有了反击的手段,落败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完顏烈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看著陆诚那似乎越来越“凌乱”的步伐,眼中的凶光更盛。 他不再盲目追击,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隨后故意露出一个极其明显的破绽。 他中门大开! 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並没有护住胸口要害,而是大大张开,做出了一个想要合抱的姿势,仿佛要將陆诚整个人搂进怀里勒死。 但这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却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防备。 这是陷阱。 也是阳谋。 完顏烈是在赌,赌陆诚已经被逼到了绝路,赌陆诚会因为体力不支而孤注一掷。 “来啊,有种你往这儿捅。” 完顏烈拍著自己满是黑毛的胸脯,疯狂挑衅。 “老子就是站著让你捅,你那根破木棍能伤得了老子分毫?!” “只要你敢近身,老子拼著受点皮肉伤,也要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就是半步化劲高手的自信。 以伤换杀。 他篤定,没了枪头的白蜡杆,根本破不开他的护体罡气和铁布衫。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诚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完顏烈五步开外,胸膛剧烈起伏,看似力竭。 但如果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睛,就会发现。 那双眸子里,哪里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那里只有————冷得让人心悸的平静,和一抹早就看穿了一切的金光。 【火眼金睛】,洞若观火。 在陆诚的视界里,完顏烈那看似铜墙铁壁般的胸膛,气血正在疯狂涌动。 所有的防御力量都集中在了皮膜之上,正等著他这根木棍撞上去,然后利用反震之力將他震飞,紧接著双臂合围,完成绝杀。 这是个必杀的局。 若是寻常武师,哪怕是暗劲巔峰,这一棍子捅上去,也绝对是棍断人亡的下场。 “想骗我近身?” “想以伤换杀?” “好。” “那我就————將计就计!” “谁说————没有枪头,就捅不死人?” 这一句话,陆诚並没有喊出来,而是在心底炸响。 下一秒。 陆诚动了。 他没有选择继续游走,而是如完顏烈所愿,也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哈哈哈哈,来得好。” 完顏烈狂喜,眼中凶光暴涨,双臂肌肉瞬间膨胀,做好了合围绞杀的准备。 就在两人即將碰撞的那一瞬间。 陆诚的手腕,突然產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普通的抖动。 而是————极速的螺旋。 体內的【钓蟾劲】和【白虎真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灌注进了这根光禿禿的断棍之中。 还有那从《钟馗图》里悟出来的浩然正气,化作了这一击的灵魂压舱石。 “百鸟————” 陆诚口中轻叱。 他並没有直直地捅过去,而是將手中那根断裂的、参差不齐的木棍,在接触完顏烈胸口皮肉的前一剎那,疯狂地旋转了起来。 这就像是一个高速转动的钻头。 赵家枪法终极杀招———— “朝凤!!!” 这一招,不再是简单的刺。 而是————钻。 是带著螺旋劲、透骨劲,无坚不摧的毒龙钻。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就像是烧红的铁钎钻进了牛油里。 完顏烈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住了。 他那即將合拢的双臂,停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满是横肉,还掛著残忍狞笑的脸上,表情从狰狞,瞬间变成了错愕,最后———— 变成了极度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凉意。 那不是皮肉伤的疼。 那是————风透过去了。 他低下头。 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 那根没有枪头,断口处全是木刺的白蜡杆子。 竟然———— 硬生生地————扎进去了! 藉助著那股恐怖的高速旋转之力,那些参差不齐的木刺变成了最锋利的锯齿,轻易地撕开了他引以为傲的铁布衫。 穿透了他那层厚厚的脂肪和肌肉。 甚至像钻豆腐一样,旋穿了他的胸骨。 从前胸扎入,从后背透出。 那一截带著血肉沫子的木棍,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甚至还在微微颤动,那是余劲未消。 “这————这————” 完顏烈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其中还夹杂著破碎的內臟块。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根棍子,想要把这个不可能发生的事实给拔出来。 “没,没枪头————怎么,怎么可能————” 他的横练功夫,破了。 被一根破木棍,给捅了个对穿。 陆诚鬆开了手。 他站在完顏烈面前,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脱力后的虚弱,但那双眼眸中的金光,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他依旧站得笔直,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神。 他看著完顏烈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淡淡地说了一句。 一句足以让这老魔头死不瞑目的话。 “功夫,是杀人技。” “不是打铁的。” “哪怕是一根草,只要劲到了,意到了————”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根插在完顏烈胸口的木棍上弹了一下。 “亦可————斩神。” “你————” 完顏烈瞪圆了眼睛,最后一口气没上来。 轰隆。 这座纵横关外几十年,號称刀枪不入的“熊魔”,像是一座坍塌的小山,重重地砸在了泥水里。 溅起一片血红的泥浆。 死不瞑目。 a 第一百章 武仙临凡,以暗劲逆伐化劲!(7k大章!) 第101章 武仙临凡,以暗劲逆伐化劲!(7k大章!) 雨,像是被人捅漏了天河,没完没了地下。 四民武术社的后院,泥泞不堪。 完顏烈那座肉山一样的尸体,就那么直挺挺地趴在泥水里。 他那一双直到死都没闭上的牛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里残留的不是恐惧,而是那股子至死都想不明白的————迷茫。 他想不通。 他这身横练功夫,那是关外苦寒之地,拿熊瞎子撞树,拿滚烫的铁砂搓皮,整整四十年才熬出来的铜皮铁骨。 寻常的刀剑砍上去,也就是留道白印子。 可现在。 一根没有枪头的木棍。 一根隨处可见,甚至还带著毛刺的白蜡杆断茬。 就这么轻飘飘地,把他给捅了个对穿。 “噗嗤、噗嗤————” 血还在往外涌,混著雨水,在低洼处匯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潭。 那根木棍还插在他胸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是一座无字的墓碑,嘲笑著这所谓的“半步宗师”。 静。 死一般的静。 除了雨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在场的日本忍者,手里的刀都在抖。 他们是杀人机器,没感情,但这会儿,他们感觉自己的脖颈子凉颼颼的,仿佛那根木棍隨时会捅进自己的喉咙。 廊下。 一直眯著眼,仿佛万事不縈於心的日本剑圣柳生静云,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可能————” 他用日语低声喃喃。 “那是化劲的防御,是人体极限的铁布衫。” “那个支那人————那个戏子,他身上没有化劲那种圆润无漏”的气场,他明明还只是个暗劲。” “以暗劲,逆伐化劲?” 柳生静云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在日本武道界,等级森严。 高一级,那是天与地的差別。 暗劲想杀化劲,就像是拿著木剑去砍铁甲,理论上根本不可能破防。 可陆诚做到了。 不仅做到了,还贏得这么干脆,这么利落,这么————不讲道理。 “怪物。” 柳生静云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 “此子不死,我大日本帝国武运————必遭大劫!” 另一边。 靠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的韩老爷子,此刻更是像见了鬼一样。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颤巍巍地扶著柱子站直了身子,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雨中的陆诚。 陆诚依旧站在那儿。 一袭月白长衫,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紧贴在身上,显出那修长却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身形。 他手里空空如也,脸上也没有杀了强敌后的狂喜,平淡得就像是刚在后台卸了妆,准备回家喝粥一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 看在韩老爷子眼里,却成了最恐怖的“仙气”。 “这————这是什么怪胎?” 韩老爷子嘴唇哆嗦著,脑海中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这百年来武林中的那些传奇人物。 “杨露禪当年陈家沟学拳,那是几十年寒暑。董海川转掌转了一辈子,才有了那身鬼神莫测的身法。孙禄堂前辈更是博採眾家之长,才成了天下第一手”。” “可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没这么邪乎啊!” “暗劲杀半步化劲————” “而且是用一根破木棍————” 韩老爷子猛地想起了一个词。 那个只存在於道家典籍,或者老一辈宗师酒后吹牛时的词儿。 【武仙】。 末法时代,枪炮兴起,武道衰微。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在那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多少苦练了一辈子的宗师,最后死在了乱枪之下。 武人,绝望了。 他们觉得这条路断了,练得再好也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命。 可今儿个。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里。 韩老爷子在陆诚身上,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能把这漫天黑云给捅破的光! “这孩子————不是凡人。” “他是应运而生的。” “是老天爷看咱们中华武术这口气快断了,特意降下来的————武曲星!” 韩老爷子突然笑了。 笑得老泪纵横,笑得满脸血污都化开了。 “好,好啊。” “老天不绝我中华武道。” “既然出了这么个种子,那我这把老骨头————哪怕是填了沟壑,也值了。” 一股子决绝的死志,从这老人乾瘪的胸膛里升腾而起。 他知道。 柳生静云还没出手。 那才是真正的化劲大宗师,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妖刀。 陆诚虽强,但毕竟年轻,刚才那一击必然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若是此刻柳生静云出手,陆诚——————危矣。 “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他得活著。” “他活著,就是咱们武行的脊樑。他要是折了,这天————就真塌了。” “呼————” 韩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极深。 仿佛要把这院子里的风雨,连同他这七十年的岁月,一口气全吸进肚子里。 “嗡一—” 他的身体里,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轰鸣声。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甚至红得有些发紫。 那是他在燃烧心头血。 那是他在透支最后的一点生命潜能,强行將早已衰败的气血,推回到巔峰状態。 迴光返照。 “陆老弟!!” 韩老爷子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房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长衫,露出了瘦骨嶙峋却布满伤疤的上身。 他提起那杆红缨大枪,一步跨出,挡在了陆诚身前。 “走!!” “这儿交给我!” 陆诚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无比高大。 那是————传承。 是老一辈武人,用命给后辈铺路。 “韩老————” 陆诚刚要开口。 “別废话!!” 韩老爷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双眼赤红,死死盯著对面的柳生静云,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竟然隱隱有了压过对方一头的架势。 “老夫韩铁手,练拳六十年。” “没给祖师爷长过脸,也没给国家尽过忠。” “今儿个————” 韩老爷子大枪一抖,枪花炸裂如血莲。 “就拿这条老命,换一个未来的————武圣人。” “小鬼子,来啊!!!” 雨,更急了。 韩老爷子这一声吼,像是把自己这辈子的精气神都给吼出来了。 他那原本乾瘪的肌肉,此刻竟然诡异地鼓胀起来,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在皮下疯狂扭动。 那是气血逆行,经脉將断的徵兆。 但他不在乎。 他手中的大枪,此刻就是一条活过来的火龙。 “杀!” 韩老爷子脚下一蹬,整劲爆发,整个人如同一枚燃烧的炮弹,冲向了柳生静云。 这一枪,带著一去不回的惨烈,带著玉石俱焚的决绝。 哪怕是前面有一座山,他也要给扎个窟窿。 对面。 柳生静云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著衝过来的韩老爷子,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敬意。 那是武者对武者的敬意。 “透支生命吗?” 柳生静云低声自语,手缓缓握住了刀柄。 “支那的武术界,果然还是有些硬骨头的。” “可惜————” “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拼命————也只是徒劳。” “既然你以此明志,那我就成全你。” “用我柳生新阴流的最高奥义,送你上路。” “鏘一“6 一声清脆悦耳,却又冷彻骨髓的出鞘声。 刀,出鞘了。 那一瞬间,雨幕仿佛被切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 一道如水银泻地般的刀光,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快。 太快了。 快到连陆诚开启了【火眼金睛】,也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这是化劲宗师的神意一刀。 是融合了精神、气血、技巧的巔峰一击! “当!!!” 一声巨响。 韩老爷子的大枪,在那道刀光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芦苇。 枪头,被硬生生地斩断了。 那一截红缨枪头飞上半空,旋转著,最后插在了泥地里。 但韩老爷子没有退。 枪断了,他还有人。 他扔掉半截枪桿,合身扑上,双手成爪,那是形意拳里的“虎扑”,哪怕是死,他也要从这鬼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柳生静云看著扑上来的韩老爷子,眼底那抹敬意一闪而逝。 武道之爭,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敬佩你,所以杀你,这便是日本武士道的逻辑。 “支那的脊樑,確实硬。” 柳生静云手腕微转,刀锋切开雨幕,发出“嘶嘶”的裂帛声。 “但硬,也是会断的。” 他没有退,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他只是往前跨了半步,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了韩老爷子的中门。 刀光一闪。 那是居合斩的变招————【燕返】。 刀锋自下而上,直取韩老爷子的咽喉。这一刀若是撩实了,这位形意门的泰斗,脑袋就得跟个烂西瓜似的滚下来。 韩老爷子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那捨身的一扑,全是凭著最后一口气吊著。 面对这必杀的一刀,他避无可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解脱的决绝。 “老祖宗,铁手来给您————磕头了。” 他闭上了眼,等著那一抹冰凉。 然而。 就在那刀锋距离韩老爷子喉结不足三寸,那森寒的刀气已经割破了老人的皮肤,渗出血珠的一剎那———— “咻—!” “呼——!” 两道极其尖锐、极其怪异的破空声,突然从四民武术社那破碎的大门外炸响。 那声音之快,甚至超过了雨落的速度。 柳生静云的刀,快到了极致,但那两道东西,比他的刀还要快! “叮!!!” 一声脆响,如珠落玉盘。 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竟然带著旋转的恐怖劲力,精准无比地打在了柳生静云的刀尖之上。 那股子螺旋的钻劲,竟然將那必杀的一刀,硬生生震歪了三寸。 紧接著。 “砰!!!” 一根足有儿臂粗的断裂门栓,像是一发炮弹,带著呼啸的恶风,狠狠地砸在了刀身的中段。 这门栓上附著的力量大得惊人,刚猛无铸,简直不像人力所能为。 柳生静云只觉得虎口剧震,半条手臂瞬间麻了,那把名刀“童子切”差点脱手飞出。 他脸色骤变,身形暴退,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护在身前。 “什么人?!” 柳生静云惊恐地看向大门方向。 那两样东西,一样是巧劲的巔峰,一样是蛮力的极致。 这是————两个绝顶高手。 雨幕中,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人,身形消瘦,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看著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走路无声,双目开闔之间,精光四射,仿佛体內藏著一只灵猴。 右边一人,身矮体胖,肚子圆滚滚的,手里还提著个大菸袋,但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发出“咯吱”的呻吟,仿佛那一身不是肥肉,而是生铁浇筑的罗汉金身。 看到这两人,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韩老爷子,猛地睁开了眼,浑浊的老泪瞬间涌了出来。 “孙————孙先生,尚————尚师兄!” 来人正是这民国武林的泰山北斗。 有“虎头少保”、“天下第一手”之称的————孙禄堂! 以及形意拳大宗师,人送外號“铁脚佛”的————尚云祥! 这二位,那都是实打实的化劲大宗师,是站在武道巔峰的人物。 孙禄堂背著手,目光淡然。 “大清早亡了,怎么还有倭寇敢在我中华大地上撒野?” 尚云祥更是脾气火爆,他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那双不算大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他奶奶的,欺负我形意门没人是吧?” “刚才那是谁出的刀?给老子我站出来!” 柳生静云看著这两人,心头狂跳。 若是单打独斗,他或许还不惧。 但这两位————那身上的气势,圆润无漏,显然都是在化劲上浸淫多年的老怪物。 尤其是那个瘦老头孙禄堂,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再加上那个虽然只是暗劲巔峰、但刚刚宰了半步化劲、杀力惊人的陆诚———— 这局,破了。 “八嘎!” 柳生静云也是个果断之人,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圆球,往地上一摔。 “砰!” 一股浓烈的白烟瞬间炸开,带著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忍术,烟遁。 “想跑?!” 孙禄堂冷哼一声,身形如电,脚下踩著那独步天下的“麒麟步”,直接衝进了烟雾中。 “给老子留下。” 尚云祥也是怒吼一声,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呼啸著追了过去。 烟雾中,传来了几声金铁交鸣的脆响,还有一声闷哼。 隨后,一道黑影衝破了院墙,几个起落,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追!!” 孙禄堂和尚云祥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提气轻身,直接追了出去。 这等大宗师,一旦动了真火,那就是不死不休。 院子里,烟雾散去。 危机解除。 但那股子惨烈的血腥气,却怎么也散不掉。 韩老爷子靠在柱子上,身子软得像滩泥。那一刀虽然没砍掉他的脑袋,但刀气入体,再加上之前燃烧精血,此刻他已经是油尽灯枯。 “韩老。” 陆诚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了即將倒下的老人。 入手冰凉。 那原本如钢铁般坚硬的骨架子,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体內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陆————陆老弟————” 韩老爷子睁开眼,那是迴光返照的亮。 他看著陆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没丟人吧?” “没丟人。” 陆诚握住老人乾枯的手,声音低沉,却透著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 “您是好样的。四民武术社的招牌,没倒。” “那就好————那就好————” 韩老爷子鬆了口气,脑袋一歪,就要晕过去。 “不能睡。” 陆诚一声断喝,如虎豹雷音,震得韩老爷子耳膜一鼓,强行唤回了一丝神智o “顺子,车呢?!” 陆诚大吼。 “在门口,一直发动著呢。”顺子带著哭腔喊道。 陆诚也不废话,直接將韩老爷子打横抱起。 他没敢用大力,怕震碎了老人那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脉。 体內的【钓蟾劲】运转到了极致,一股股温热醇厚的真气,不要钱似的往韩老爷子体內灌。 吊命。 他在跟阎王爷抢人。 “去同仁堂,快!!” 陆诚抱著老人,像是一阵风卷出了武馆大门,钻进了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轮滚滚,碾碎了雨夜的寧静,直奔前门外而去。 同仁堂,后堂。 灯火通明。 乐老先生穿著睡衣,头髮披散著,手里捏著几根金针,额头上全是汗。 他是被陆诚硬生生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这年头,敢这么砸同仁堂门的,也就只有这位陆宗师了。 床榻上,韩老爷子气若游丝,身上插满了金针,像个刺蝟。 旁边,熬药的小伙计扇著扇子,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一股子浓郁的人参味儿飘了出来。 那可是五百年的老山参,那是同仁堂的镇店之宝,被陆诚直接拍了一张三千大洋的银票,硬是给切了片。 “呼————” 良久,乐老先生长出一口气,收了最后一针。 他擦了擦汗,转过身,看著一直站在旁边,像尊门神一样的陆诚。 “命,保住了。” 陆诚那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鬆了下来。 “不过————” 乐老先生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一身功夫,算是废了。” “气血亏空太过,经脉寸断。以后別说是动武,就是稍微重点的活儿,也干不了了。只能静养,当个富家翁,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陆诚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活著就好。” “只要人还在,四民武术社的魂就在。” 他走到床边,看著已经醒过来的韩老爷子。 老人眼神有些黯淡,显然是听到了乐老先生的话。对於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来说,废了武功,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老弟————” 韩老爷子声音虚弱,却带著一丝执拗。 “图————那幅图————” “还在。” 陆诚轻声道。 “我已经让人去看了,祖师爷牌位后面的暗格完好无损,日本人没得逞。” 韩老爷子鬆了口气,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陆诚看著老人,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疑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韩老。” “其实————您应该知道,那幅【白虎衔尸图】里的真意”,也就是那股子能助人破境的神韵,已经被我取走了。” “那图现在就是一张画著老虎的古画,虽然珍贵,但也仅仅是个物件。” “您为何————为何要为了这么一张没了魂的纸,把自个儿这条命,还有这一门徒子徒孙的命,都给搭进去?” “若是一开始就交出去,或许————” 陆诚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在他看来,人命大於天。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最核心的好处已经被自己拿了,那张空壳子图,给了日本人又何妨?大不了以后再抢回来。 韩老爷子听著,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虽然微弱,却极其坚定。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陆老弟。” “你功夫高,天分高,是天上的龙。” “但有些事儿————你不懂。” 老人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 “那不仅仅是一张画。” “那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那是咱们形意门的脸面,是咱们中华武术的根。” “哪怕它里头的意”没了,哪怕它变成了一张废纸。” “只要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就不能给日本人!” 韩老爷子盯著陆诚,眼神里透著股子倔强的老派人的固执。 “若是给了,这脊梁骨就断了。” “以后下了地府,我有何面目去见刘德宽祖师爷?我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在抗倭战场上死去的师兄弟?” “人活著,得有口气。” “这口气要是散了,功夫练得再高,那也就是个————汉奸。” 陆诚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 但韩老爷子的这番话,却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心里炸响。 他一直以为,武道就是强身,就是杀敌,就是为了活著。 但今天,这个没了武功的老人,给他上了最深刻的一课。 武道,更是一种————守护。 守著那点看似无用,实则比命还重的————气节。 陆诚深吸一口气,对著床榻上的老人,深深一揖。 这一拜,不是拜武功,是拜那身傲骨。 “受教了。 三天后。 消息传回了北平城。 柳生静云跑了。 被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大宗师追了三百里,一直追到了天津卫的海边。 那老鬼子也是命大,硬是拼著重伤,跳进了大海,被接应的日本军舰给捞走了。 但他那把视若性命的“童子切安纲”名刀,却被尚云祥一脚踢飞,带回了北平,掛在了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口,当成了战利品。 这一战,北平武林虽然损失惨重,但也算是打出了威风,打出了血性。 但事情还没完。 武行里的爷们儿,那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 这次四民武术社被袭,日本人怎么可能对武馆的防御,人员调动知道得那么清楚? 甚至连刘社长去了天津这种隱秘消息都知道? 这不仅是外敌,这是————有內鬼。 “查!” “给老子查个底朝天!” 马大帅府,马林元大帅也是气得摔了杯子。 这事儿发生在他的地盘上,打的是他的脸。 在马大帅的授意下,再加上丐帮、青帮这些地头蛇的配合,整个北平城的地下网络都被发动了起来。 很快,线索匯聚在了一起。 所有的矛头,都隱隱指向了一个地方————丰臺大营。 指向了那位刚刚过了五十大寿,却收了两口棺材的————张师长。 “我就知道是这老狗。” 李三爷在茶馆里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看见了,那天晚上,张师长的副官跟那帮日本人喝过酒。” “还有人说,武馆的情报,就是从张师长府里流出来的。” 虽然没有確凿的铁证,但在这种时候,谣言往往比真相更可怕。 更何况,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陆诚也没閒著。 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他让阿炳编了几个段子。 前门外,天桥底下。 说书的刘麻子,那可是这一片的“名嘴”。 今儿个,他醒木一拍,扇子一摇,说的不是《岳飞传》,说的是一段新书————《卖国求荣张大帅》。 “列位看官,话说那张大帅,那是人面兽心吶。” “平日里人模狗样,背地里却跟东洋鬼子穿一条裤子。” “为了对付咱们的民族英雄陆宗师,他不惜把咱们老祖宗的武馆地图都给卖了。” “这种人,那就是秦檜再世,是咱们北平人的耻辱,” 底下的听眾那是群情激奋,一个个把茶碗摔得粉碎,骂声一片。 “狗汉奸。” “呸,什么狗屁师长,就是个看家护院的狗!” 这股风,越刮越大。 不仅是天桥,连那大柵栏的戏园子里,唱戏的词儿都被改了,含沙射影地骂张师长。 报纸上更是铺天盖地。 虽然不敢直说,但那些“某军阀”、“某长官”的字眼,谁看不明了? 短短几天。 张师长的名声,那是彻底臭了大街。 以前他出门,那也是威风八面,老百姓虽然怕,但也得敬著。 现在呢? 他只要一出门,背地里就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无数张嘴在骂他,甚至还有小孩往他车上扔烂菜叶子。 丰臺大营,师长官邸。 “啪!” 张师长把手里的一份《京报》撕得粉碎。 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眼窝深陷,全是红血丝。 他怕了。 真的怕了。 这几天,他连觉都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陆诚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还有那根捅穿了完顏烈的木棍。 “那小子————那小子是人是鬼?” 张师长在屋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柳生静云都被打跑了,完顏烈都被捅死了————”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他虽然手里有兵,但他更知道,那种级別的宗师要想杀一个人,哪怕你有千军万马,也未必防得住。 尤其是那种“斩首行动”。 “来人!!” 张师长歇斯底里地大吼。 “给老子加岗,双倍————不,三倍。” “把机枪都给老子架到房顶上去,连厕所门口都得给老子站俩人。 “ “还有,去请高手!” “把那些个隱世的家族,什么陈家沟、杨家铺,只要是有真本事的,花重金请来。” “一个月————不,一天一千大洋,只要能保老子不死,多少钱都给。” 他把自己关在了这个铁桶一样的官邸里,连窗户都用钢板封死了。 枪炮遍地,高手如云。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大床上,眯上一会儿。 > 第一百零一章 斋戒祭刀,过五关斩六將,武圣座下请神灵!(12k大章) 第102章 斋戒祭刀,过五关斩六將,武圣座下请神灵!(12k大章) 丰臺大营那边成了铁桶,刀枪林立,杀气森森。 而前门大街的陆宅里,日子却过得像一碗熬得正好的腊八粥。 黏糊,踏实。 说来也怪,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风,似乎都绕著陆家走。 不是真没有风,而是那股子从关外捲来的寒风,一到陆宅墙外便弱了势头,悄悄散了。 大门口那块“国术之光”的金匾,真就被顺子给掛歪了。 左高右低,斜愣著,像醉汉斜戴的帽子,怎么看怎么彆扭。 可怪就怪在,路过的人。 无论是蹬三轮的苦力,还是挎篮叫卖的小贩,没一个敢笑话的。 反倒觉得这就叫“范儿”。 有人甚至夜里偷偷绕过来,就为了瞧一眼那歪匾,仿佛能从那份恣意里,吸一口对抗这憋屈世道的胆气。 啥叫范儿? 就是爷乐意,你也得受著。 在这日本人的刺刀影子越来越长的四九城里,这份“乐意”,本身就是一面不肯倒的旗。 后院,书房。 檀香裊裊,如丝如缕,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特意送来的“海南沉”。 货真价实的宝贝,一两值得上五块现大洋。 点起来不呛鼻,只有一股子沉静的幽香,能渗进人的骨缝里,把躁动不安都按下去。 陆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 他没练武,那套关王十三刀早已烂熟於心,多练一遍都是损耗。 也没看那些他素日爱不释手的戏本子,此刻任何外来的故事,都是杂念。 只手里拿著一块油石,心无旁騖地磨著那把青龙偃月刀。 “唰——唰” 这刀是真傢伙,八十二斤的鑌铁。 是前清一位败落王爷府里流出来的古物,刀身暗泛青芒,隱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锻打云纹。 刀口上那抹寒光,在昏暗书房里,竟像是活物一样,隨光涌动。 陆诚这几天“斋戒”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他不开口说话,喉间仿佛锁著一道闸,把一切人声都关在了里头。 不见客,任你是达官贵人还是故交好友,一律挡在门外。 连眼神都彻底收敛了。 平日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如今半垂著,只看刀锋,不见万物。 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尊庙里受了百年香火的泥塑神像。 没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却多了一股子让不敢直视的“神威”。 这是在养“煞”。 是伏魔诛邪累积下来的威仪,正在被他一点点从虚无中请出来,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关老爷是武圣,也是伏魔大帝。 要演好这齣《千里走单骑》,光有架子、功夫不行,那只是皮囊。 得把那股子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孤傲,把那份身在曹营心在汉,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忠义,统统养进骨头缝里。 也叫“请神”。 “爷。” 门外,顺子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满屋凝聚的“气”。 他手里端著个黑漆托盘,盘里一碗清汤掛麵,汤色清澈见底。 上面孤零零臥著俩荷包蛋,蛋白凝如脂玉,蛋黄將凝未凝,撒了几星翠绿的葱花,一点油星不见。 斋戒期间,不沾荤腥,连掌油的“荤”都避讳。 顺子把面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敢大声,几乎是用气声匯报导。 “外头那帮学生还没散呢,不过不喊口號了,都在那儿静坐,黑压压一片,说是给您“护法”————瞧著,让人心里头髮酸。” “还有,那个————日本领事馆那边,刚派人送来了这个。” 顺子从怀里贴身內袋,掏出一个黑漆漆的信封。 信封正中,用硃砂写著八个狰狞跋扈的大字。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那字跡张牙舞爪,每一笔都透著森然鬼气。 陆诚手里的动作没停。 “唰—唰——” 他依旧低著头,看著刀锋。 过了半响,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个信封。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呼—”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將那信封紧紧裹住,贪婪吞噬。 顺子看得一愣,下意识道:“爷,您不看看里头写的啥?”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多余一问。 陆诚终於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闔的眸子,此刻完全睁开。 金光內敛,深不见底。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横在膝上的青龙偃月刀,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刀身嗡鸣,似有回应。 顺子跟了师父这么久,一下子就懂了。 刀已磨快,吹毛断髮。 心已定,如磐石,如古松。 管他什么生死状,管他背后多少阴谋算计,威逼利诱。 在关老爷的刀下,都是土鸡瓦狗,都是插標卖首之徒。 不用看,污了眼。 不用回,费了神。 到时候,擂台之上,锣鼓响处,一刀砍了便是。 道理?生死? 那都是砍完之后,留给活人去想的事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 —— 前院的戏台上,却是一片肃杀。 今儿个不排戏,不吊嗓,这是在“祭刀”。 梨园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演关公戏,尤其是要动真刀真枪,见煞气的关公戏,开演前必有三祭。 一祭祖师爷,二祭关圣帝君,三祭手中兵器。 这叫“请神、安神、开光”。 少了哪一步,都可能惹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轻则砸台,重则伤身。 周大奎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神色庄重,甚至带著几分悲壮。 他双手稳稳定定地捧著三炷儿臂粗的高香,香菸笔直上升。 走到戏台正中央,那里早已设好香案,供著一尊尺余高的紫檀木关帝坐像,关公手捋长髯,眉目凛然。 周大奎对著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俯身,额头触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在上,关圣帝君在上。” “弟子周大奎,率庆云班上下,今日诚心叩拜。” “此番登台,非为名利,实是倭寇欺人太甚,辱我国体,践我梨园。” “咱们庆云班的陆诚,应下这擂台,是为国术爭一口气,是为梨园行爭一份脸。” “求祖师爷保佑,求关老爷显圣。” “保佑诚子————刀枪不入,旗开得胜。” “荡平妖氛,扬我国威。”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红了。 他不是轻易动情的人,可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台下,庆云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从台柱子到跑龙套,从梳头师傅到炊事老伙夫,全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 就连平时最猴跳的小豆子,这会儿也跪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锋跪在所有人最前面,距离香案最近。 他双手平举,稳稳托著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柄上的红绸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这狼崽子近来变化极大。 身上那股子野性,在陆诚的刻意打磨中,被强行收敛。 他看著手中这把即將伴隨师父出征的刀,眼神炽热。 就在这时。 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那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陆诚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行头。 一身墨绿色的软靠,丝绸质地,上头用金线隱约绣著云纹。 里头衬著雪白的水衣子,领口袖口一丝不苟。 脚下是厚底官靴。 没勾脸,脸上乾乾净净,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但他这一出来,院子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 那种感觉很怪,难以言喻。 明明还是那个陆诚,眉眼鼻唇,分毫未变。 可院中所有人,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剎那,心臟都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呼吸一窒。 隨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会说会笑,会骂人的陆老板,而是一尊刚刚从千年古庙的神龕上步下,自漫漫歷史烟尘与凛凛忠义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带著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和斩不断的千古英魂。 陆诚走到台前,目光先与周大奎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周大奎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回应。 然后,陆诚转向陆锋,伸出右手。 陆锋深吸一口气,將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奉上。 陆诚单手握住刀杆中段,手腕一翻,那八十二斤的鑌铁大刀便如灯草般被提起,隨即刀纂向下,轻轻一顿。 “当!” 刀纂下的青砖,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剎那,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就鬆了一扣。 悬在半空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踏实了。 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五臟六腑都妥帖了。 这就是主心骨。 天塌下来,只要这根柱子还在,就觉得还能撑得住。 “班主。” 陆诚终於开口了。 周大奎立刻躬身:“诚子,你说。” “明儿个去天桥,” 陆诚目视前方。 “咱们不坐车。” “啊?” 周大奎一怔,下意识道。 “不坐车?那天桥离咱们这儿,穿街过巷,足有五六里地呢。还得扛著这些箱笼行头,刀枪把子————” “走著去。” 陆诚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要一步一步,走著过去。” “把这四九城的老胡同、青石板,把这沿途街坊邻居的眼神,把这一路上的民心,地气,” “全都一步一步,踩实了,吸足了。” “聚成一股势。” “一股神鬼皆避、万夫莫当的势。” “带到天桥,” 他眼中,那內敛的金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压死那帮东洋鬼子。” 三月三,生轩辕。 老皇历上说,这是个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决断。 北平城里刚下过一场罕见的“桃花雪”,雪瓣里夹著粉色的桃花蕊,落地即化,弄得满地泥泞未乾,空气湿冷。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混杂著煤烟,炸酱麵和早春柳芽的特殊味儿。 这是北平独有的烟火气,也是这乱世里老百姓唯一的慰藉。 前门大街,陆宅。 大门口的那对汉白玉石狮子,被昨儿个的雪水洗得鋥亮。 —— 门房老张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正跟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洋车夫侃大山。 “要我说,咱陆爷这回,那是请来了关老爷武圣附体,真真切切的下凡临世。” 老张压低了嗓门。 “知道吗?昨儿个后半夜,我起来撒尿,清清楚楚听见后院里有嗡嗡”的龙吟声,不高,可直往人耳朵里钻,心里头髮颤。” “那就是青龙偃月刀,感知到煞气,自个儿在鞘里鸣响,宝刀通灵啊。” “得了吧老张头儿,” 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嗤笑道。 “您就可劲儿吹吧,那是风吹过烟囱的动静。” “你懂个屁!” 老张急了,眼一瞪,“黄口小儿,那是————” “不过话说回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车夫打断了爭执,吧嗒一口旱菸,眯著眼看著陆宅紧闭的大门,幽幽道。 “今儿个,可就是那个什么中日亲善武术戏曲交流大会”的正日子了。 “我拉座儿路过天桥,好傢伙,那阵势————听说黑市的票,都炒到五块大洋一张了,还只是站票。” “挤得进去挤不进去还得两说。” “咱们这些拉车的、卖力气的苦哈哈,是没那个眼福,也没那个閒钱咯。” “看戏?” 老张回过头,眼皮一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哥几个,今儿个那台上,演的可不是寻常的《古城会》、《华容道》,那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那是赌命!” “赌的是咱陆爷的命,是咱们庆云班的脸面,更是————咱们中国人的一口气。” “这口气,能不能在这帮东洋鬼子的刀片子底下,挺直了,立住了。” “你们说,这是看戏吗?” 正说著,院子里隱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没有往日戏班出门时的喧譁笑闹,没有“齐囉!驾衣!箱笼小心!”的吆喝,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 顺子第一个迈出门槛。 他今日也是一身崭新的黑色扎绑练功服,腰束二指宽的红绸板带,脚蹬薄底快靴。 他自光如电,先扫了一眼门外眾人。 紧接著,陆锋、小豆子,庆云班年轻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全都是一样的黑衣红带,神色肃穆,紧闭嘴唇。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那些封得严严实实,贴著“庆云班”封条的樟木戏箱,步伐稳健,沉默无言。 队伍中间,只走著一个人。 陆诚。 他走在队伍的正中央,不前不后。 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墨绿色绸缎斗篷,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斗篷下摆,隱约露出一角金线密绣的龙纹战袍,鳞爪飞扬。 头上未戴任何盔冠,乌黑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却只用一根简单的红头绳,在脑后鬆鬆地系了一束。 而他的脸———— 那是尚未施以任何油彩的素脸,肤色因连日斋戒略显苍白。 但那双眼睛,半开半闔,目光下垂,眼观鼻,鼻观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倒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长丈二,此刻刀头部分被厚厚的红绸紧紧包裹。 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寒意。 八十二斤。 寻常壮汉,双手挥舞都觉吃力。 陆诚就这么单手提在身侧,倒拖於身后。 沉重的刀纂隨著他的步伐,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拖行。 奇的是,竟没有发出“刺啦刺啦”恼人的摩擦声。 那刀纂仿佛长了眼睛,总是堪堪掠过石板缝隙。 这不仅是臂力惊人,更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已达化境。 刀不离身,口不言语。 这是“闭口禪”,也是在养最后一口“神”。 “陆爷!” 门口聚集的车夫、閒汉、早起谋生的小贩,乃至几个被这肃杀气氛吸引驻足的行人,一见陆诚这副“神鬼皆惊”的装扮和气度,心头都是巨震。 有人下意识就想上前抱拳行礼,有人想喊一句“陆爷威武”,更有人想道一声“珍重”。 “嘘——!!!” 走在最前面的顺子,猛地转身,对著人群,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前。 “都別出声。” “我师父正在请神”,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口气,这精神,不能散,不能乱。” 这一嗓子,瞬间將所有骚动压了下去。 那些张开的嘴,举到一半的手,全都僵住了。 他们不再试图表达什么,只是自发地向街道两旁退去。 挤挤挨挨,却硬生生在长街中央,让出了一条足有两丈宽的通道。 很快,消息就已传开。 队伍刚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已经气喘吁吁地赶来维持秩序,驱散可能拥堵的人群。 没过两条街,连马大帅府的宪兵队也出动了。 一个个扛著步枪,面色冷硬,在街道两旁拉出警戒线,將围观百姓隔在更外围。 但即便没有他们,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造次。 人们默默地目送著。 那感觉,不像是一个戏班名角去赶场唱戏。 倒像是——————一尊神祇正从尘封的庙宇中甦醒。 拖著祂那饮血无数的神兵,一步步,迈向妖魔盘踞的巢穴,要去行那斩妖除魔,澄清玉宇的天罚。 “来了,来了!” 前方,珠市口大街的路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等待已久的人群,轰然涌动起来。 千百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长街来处,千百道目光急切地搜寻。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率先闯入视线,猎猎招展。 旗面足有一丈见方,杏黄底色,象徵著忠义与皇家正统。 旗上,用浓墨重彩,力透布背的笔法,绣著四个斗大的隶书。 精忠报国! 笔力千钧,气势磅礴。 这面旗,是燕京大学、清华园等北平各校热血学生们,听闻陆诚应战之后,连夜奔走,凑钱买布,请老绣工带著女学生们,一针一线,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绣成的。 那上面不止有丝线,更有年轻人的热血,有读书人的气节。 旗手,是陆锋。 这少年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紧身短打,腰缠红带,足蹬快靴。 他双手稳稳擎著那面比他身高还长出大半的沉重旗帜,手臂上肌肉賁起,走得虎虎生风。 在他身后三步,便是陆诚。 一人,一刀,步履沉凝。 斗篷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宛如龙行。 再往后,是四民武术社的弟子、铁拳馆的弟子。 甚至还有那日被陆诚救下的老索头,也穿著一身新衣裳,背著那把旧胡琴,混在队伍里。 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直奔天桥而去! 天桥,剧场。 这地方本是清末一个颇有名气的戏园子“广和楼”,后来几经转手,被有洋人背景的商人买下。 仿照西洋剧院模样改建了一番,弄了个带弧形台口,上有葡萄架的舞台,楼上楼下,能容纳近三千人,在北平算是个大场子。 今儿个,这剧场周围三条街口,都已戒严。 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逻,而是张师长麾下最精锐的警卫营士兵,以及日本华北驻屯军派出的宪兵队,联合设卡。 双方士兵相隔著几步距离,各自持枪而立,彼此警惕。 剧场正门上方,悬掛著巨大的白布横幅,上面写著刺目的黑色大字。 【大东亚共荣·中日武术戏曲亲善交流大会】 红布镶著边,瞧著竟像婚庆的喜饰。 可布上的字,却如钝刀割剐,扎进每个仰头望见的中国人眼里,剜在心上。 后台。 这里被一道厚重的幕布隔成了东西两半,气氛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压抑。 东边,是日本代表团专属的休息区,占地宽,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 地上铺著散发著草香的榻榻米,门口垂著绘有精致樱花图案的细竹帘。 里面隱隱传来压低声音的日语交谈,语气傲慢。 休息区正中央,千叶斩正襟跪坐。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腰间束著宽大的黑带。 面前矮几上,横放著他的佩刀————名刀“村正”。 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千叶斩正用一块真丝方巾,擦拭著已然雪亮的刀身。 其眼神阴鷙如鹰隼,嘴角向下撇著。 用只有身边几名亲信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诸君,今日,便是在这些支那人最看重的戏台”之上,用他们崇拜的宗师”之血,来洗刷我千叶流昔日之耻,祭奠我大日本帝国武运昌隆!” “陆诚的头颅,將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而在幕布的另一边,西侧后台,庆云班所在之处。 这里被刻意布置成一个庄严肃穆的神堂。 正中墙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关圣帝君工笔画像。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 长髯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不怒自威。 画像前设著香案,三牲祭品俱全。 周大奎亲手点燃的儿臂粗高香,烟气笔直上升,瀰漫了整个后台,压下了灰尘的味道。 陆诚端坐在香案侧面的一张硬木太师椅上,依旧保持著“坐宫养神”的姿態。 双目微闭,青龙偃月刀横放於膝头,右手轻按刀杆。 他依旧一语不发。 专程请来的“容妆师”黄三爷,正屏息凝神,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勾脸。 黄三爷是正经宫里如意馆出来的老人,伺候过前清的王公贝勒,民国后隱退。 若非周大奎用尽老脸去请,等閒绝不出山。 他此时也摒弃了所有杂念,手持一根极细的狼毫笔,笔尖蘸著特製的油彩,在陆诚脸上,一笔一划,精心勾勒。 先从眉骨开始,画出那两道斜飞入鬢、威严无比的臥蚕眉。 然后是眼线,勾勒出丹凤眼的神韵。 眼角上扬,不怒自威。 接著是面庞的主色,用特殊的红彩,一层层淡淡染上去,直至呈现出那种忠义赤诚,又带神性的“面如重枣”。 最后是唇廓,法令纹———— 每一笔落下,陆诚身上的“人味儿”就淡一分,“神味儿”就重一分。 那种威严,那种不怒自威的煞气,隨著脸谱的成型,逐渐瀰漫开来。 周围的徒弟们,包括班主周大奎,都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叫“伺候角儿”,也叫“护法”。 “报——” 门房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却被顺子一把捂住嘴,拖到了角落里。 “小点声,想死啊?”顺子低斥。 老张嚇得直哆嗦,压低了声音,带著哭腔。 “顺子爷,不好了。” “外头————张师长来了,还有那个日本领事。” “他们————他们带了好多记者,还有洋人。” “张师长点名要见陆爷,说是要————要陆爷出去迎接”,说是为了表示亲善”。” “什么?!” 顺子眼珠子一瞪,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迎接?” “师父现在是在“坐宫”,是在养神。” “这时候出去迎接那帮狗汉奸?那是破了规矩,是把关老爷的脸往地上踩!” “可是————” 老张急得直跺脚,“张师长说了,要是陆爷不给面子,那就是破坏邦交”,他————他就让人把戏台子给拆了。 7 顺子咬著牙,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敢!” “我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就在顺子要衝出去的时候。 “当。” 一声仿若金石撞击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来。 那是陆诚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顺子身子一僵,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师父。 此时,黄三爷的最后一笔,刚刚勾完。 陆诚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 顺子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昏暗的后台划过。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漠视苍生的孤傲。 那是神的眼神。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刀。 顺子跟了陆诚这么久,那是有默契的。 他看懂了。 完全看懂了。 师父的意思是。 不见。 不理。 不迎。 不管来的是谁,是手握兵权的军阀,是趾高气扬的倭寇,是譁眾取宠的记者,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 也得在外面给我等著。 等著这场戏开锣。 等著这把刀出鞘。 等著这腔血———— 见了真章再说! 天桥剧场,前台。 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连那吊灯上都恨不得掛俩人。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一股子躁动的火药味。 头排正中间,坐著张师长。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笔挺的大帅服,胸前掛满了不知哪来的勋章,手里夹著雪茄,正跟旁边的一个留著仁丹胡的日本人谈笑风生。 那日本人是日本公使馆的武官,佐藤。 而在与张师长隔著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包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 马大帅马林元,穿著一身便装,披著黑貂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身后站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陆诚掛名教头的“独立旅大刀队”。 几十號精壮的汉子,背著鬼头大刀,眼神凶狠地盯著对面的张师长和日本人。 四姨太姚红坐在马大帅身边,手里捏著手帕,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台上,连呼吸都忘了。 舞台一侧,千叶斩已然率先到场。 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闭目养神。 他的心里,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昨夜四民武术社一战,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 他只知道柳生静云大师鎩羽而归,甚至可以说是狼狈逃窜。 据说是遇上了支那武林那两个传说中的老怪物。 “天下第一手”孙禄堂和“铁脚佛”尚云祥。 至於完顏烈是怎么死的,那帮黑衣忍者是怎么全军覆没的,柳生静云讳莫如深。 只字未提,连夜就坐船回了日本。 这让千叶斩產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 他以为,是中国的老一辈宗师出手了。 后来,就连张大帅也是这样认为的,陆诚能捅死完顏烈纯粹是捡漏了。 武术界中,武师不敌宗师乃是铁律,纵是年轻时的拳仙亦未能打破这层壁垒。 他陆诚不过区区一戏子,又凭何能够例外? “哼,支那的暗劲武师们不敢公然露面,只能派这个戏子出来顶缸吗?” 千叶斩冷笑。 他这次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他身后,那几个穿著狩衣,戴著高帽的男人,正是黑龙会特意调来的“阴阳师”。 这几人极擅幻术、迷魂烟和精神干扰。 五人联手,足以对付任何暗劲武师了。 “陆诚,不管你是不是天才。” “今天,在我的刀,和这些阴阳师的“神术”面前,你只有死路一条。” “嗯?” “张桑,这位陆先生,架子很大嘛。” 佐藤看了看表,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里透著不满。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却连个面都不露,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不敬。” “哎,佐藤先生,名角儿嘛,都有点脾气。 张师长打著哈哈,心里却把陆诚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妈的,给脸不要脸。 老子亲自让你出来迎接,你居然敢装死? 行,你等著。待会儿上了台,我看你怎么死! 这几日听多了外头的“常识”,他那颗悬著的心,不知不觉又落回了肚子里,腰杆也跟著挺直了几分。 都说陆诚顶了天也就是暗劲大成,宗师境界?想都別想。 二十出头的宗师,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编出来的神话。 就连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戏台躲子弹”,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仗著距离近罢了。 七步之內,拳快夺枪,但凡身手敏捷些的暗劲武师,谁做不到? 可若陆诚真只是个暗劲————没有“秋风未动蝉先觉”那等料敌先机的本事,怎么可能毫髮无伤地穿过丰臺大营的火力网? 念头转到这儿,他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像是笑別人,又像是笑自己。 就为这么个没影的事,自己竟嚇得几天没睡稳,真是白白糟蹋了精神。 就在这时,马大帅突然冷哼一声,声音大得半个场子都能听见。 “姓张的,你那是给鬼子当孙子当惯了。人家陆教官那是在养神”,是大戏的规矩。” “怎么著,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学人家摆擂台?” 张师长脸色一黑,刚要回懟,却听佐藤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算了,既然陆桑不肯出来,那就开始吧,不等了。”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太鼓声响起,透著股子阴森森的鬼气。 舞台上,灯光一暗。 先上来的不是千叶斩,而是那几个身穿狩衣的阴阳师。 他们手里拿著摺扇和摇铃,嘴里念念有词,围著舞台转圈,撒著白色的纸片。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开始在舞台上瀰漫。 这是“净台”,也是在布阵。 紧接著,千叶斩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也就是日本的礼服。 怀里抱著那把村正妖刀,脸上带著那张般若面具。 他站在舞台中央,那股子阴冷的杀气,让前排的观眾都觉得浑身发冷。 千叶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支那的病夫,出来受死。” 这一声喊,那是用了內劲的,震得全场嗡嗡作响。这是在叫阵,也是在羞辱。 如果陆诚这时候还不出来,那这“国术之光”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就在这时。 “马来——!!” 一声长啸,如滚滚春雷,猛地从后台深处炸响。 甚至连那几个正在做法的阴阳师都被震得身形一晃。 “仓才仓才!!” 紧接著,一阵急促、高亢,甚至带著几分狂暴的锣鼓声,从侧幕响起。 那是阿炳用尽毕生功力拉响的“急急风”,配合著顺子和小豆子敲震天响的大筛锣,瞬间盖过了日本人的太鼓声,宛如千军万马衝破了阴森的鬼域。 “哗啦。” 侧幕那块绣著“出將”二字的大红门帘,被人猛地挑开。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红。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从侧幕冲了出来。 不,不是冲。 是————“趟”。 那是京剧武生特有的“趟马”身段,但被陆诚演经得如同真的骑著一匹赤兔胭脂马,脚下生风,步法玄妙,既有戏曲的美感,又藏著武道的杀机。 他勾著红整脸,臥蚕眉入鬢,凤眼微眯,长髯飘飘。 那一身墨绿色的软靠,在灯光下闪耀著金色的光芒。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青龙偃月刀。 八十二斤的真傢伙,被他单手提著,刀刃向外,拖在身后。 那刀尖划过地板,竟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是————一种“嗡嗡”震颤声。 “关老爷,是关老爷!” 台下的老百姓疯了。 这扮相,这气度,这哪里是演戏? 这分明就是关圣帝君下凡了啊。 然而,就在陆诚刚刚衝出侧幕,还没站定的一瞬间。 “动手。” 千叶斩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 那四个早已埋伏好的阴阳师,猛地挥动手中的摺扇。 “呼一—” 一股子白色的烟雾,混合著致幻的药粉,瞬间在舞台上炸开,將陆诚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这四个阴阳师身形诡异地移动起来,口中发出刺耳的啸叫,手中的招魂铃疯狂摇动。 魔音灌耳,幻象丛生。 这是针对精神的杀招。 若是一般武师,被这烟雾一熏,再被这魔音一扰,哪怕功夫再高,也会瞬间失神,任人宰割。 千叶斩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隨时准备发出必杀一击。 “哼,什么武师,在神术面前,不过是螻蚁!”千叶斩心中冷笑。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烟雾中,陆诚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心神间,一头白虎仰首长啸,直震皓月,漫天魔音竟被这啸声撕得粉碎。 下一秒。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竟然穿透了浓雾,直射而出。 “雕虫小技,也敢在关某面前班门弄斧?!” 陆诚的脑海中,【钟馗捉鬼图】猛地一震。 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 那些所谓的幻象、鬼影,在陆诚眼里,不过是几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陆诚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动了。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千叶斩,而是脚踏【鬼影迷踪步】,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龙,瞬间切入了那四个阴阳师的阵型之中。 “好贼子————照刀!!” 第一个阴阳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绿色的身影闪过。 “噗!” 刀光一闪。 那阴阳师连惨叫都没发出,一颗大好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手里的招魂铃还在响,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东岭关,孔秀,斩!” 陆诚大吼一声,脚步不停,刀势不减。 这哪里是被困住?这分明是虎入羊群! 第二个阴阳师嚇得魂飞魄散,想要扔出毒烟弹。 但陆诚的大刀已经到了。 不是砍,而是拍。 巨大的刀面狠狠拍在那人的胸口。 “砰!” 那阴阳师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被拍飞出了戏台,砸进了张师长的茶桌上,鲜血狂喷。 “洛阳关,韩福,死。” 第三个、第四个———— 陆诚在烟雾中穿梭,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挥出,必然收走一条性命。 这齣《千里走单骑》,被陆诚演成了修罗场。 短短几个呼吸。 烟雾散去。 台上,只剩下四具尸体,和一地鲜血。 陆诚单手持刀,傲立於血泊之中,长髯无风自动,那双丹凤眼里,杀气腾腾,神威如狱。 这一幕,把全场都震傻了。 连千叶斩都握著刀柄,浑身僵硬,冷汗顺著面具流下来。 “纳尼?”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诚的精神修为竟然如此恐怖,不仅无视了幻术,还能在瞬间反杀四人。 一种战慄感,顺著刀柄钻进了千叶斩的骨髓。 逃? 念头刚起,就被他死死掐灭。 他是大日本帝国的脸面,台下坐著领事,身后是黑龙会。 今日若退一步,回去也是切腹谢罪的下场。 “你————你————” 千叶斩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诚没有看尸体,而是缓缓转过身,將那还在滴血的刀锋,指向了千叶斩。 “某家过五关,斩六將,视百万军如草芥。” “这几只挡路的孤魂野鬼,已祭了某的青龙刀。 2 “蔡阳!今番古城相会————” “还不快快————纳命来!!” 陆诚在台中央定住,一个“勒马”的亮相。 “嗡—!!” 一声龙吟。 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划过一道长达三米的半圆寒光。 “砰!!” 刀头重重地顿在舞台中央,也就是千叶斩面前三尺的地方。 那厚实的木地板,直接被这一下给砸穿了。 木屑纷飞,气浪翻滚。 千叶斩脸色一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诚微微侧头,左手捋须,右手提刀,那双丹凤眼半开半闔,透著股子蔑视苍生的傲气。 “可惜,我这青龙偃月刀,竟斩你这鼠辈首级。” 这一句念白,用的是丹田气,配合著【虎豹雷音】的震盪。 “噗!” 台上那几个离得近,负责敲鼓的日本乐师,竟然被这一嗓子震得胸口发闷,有一个甚至直接喷出了一口鼻血,软倒在地。 这叫————声打。 功夫练到化劲,声音也是武器。 “八嘎!” 千叶斩勃然大怒,面具下的脸孔剧烈扭曲。陆诚竟敢在擂台上且战且歌。 这不止是对武士道的践踏,更是对他个人最彻底的蔑视。 即便对手强於自己,此辱也绝不可忍。 “拼了,为了大日本帝国!!” 他嘶声狂吼,向死而生,强提起胸中一股悍戾之气,不再多言,猛地拔出了那把村正刀。 刀光如血,寒意森然。 千叶斩双手握柄,高举过顶。 日本剑道————【示现流】! 这是一种只攻不守,唯求一击绝杀的疯魔剑术。 其精髓,便在於第一刀斩落,就要將对手连人带兵器,彻底劈成两半。 “萨!!!” 千叶斩发出一声怪叫,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陆诚。 那一刀,快若惊鸿。 空气似乎都被切开了,发出啸叫。 台下的观眾嚇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刀。 陆诚————动都没动。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侧身捋须的姿势,仿佛根本没看见衝过来的千叶斩。 就在那刀锋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寸,那森寒的刀气已经割断了他头盔上的一根红缨时。 陆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火眼金睛】,全开! 【白虎真意】,爆发! 【钟馗镇魔】,显圣! “滚。” 陆诚嘴唇微动。 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毫无徵兆地动了。 不是挡。也不是架。 而是一个————“撩”。 自下而上,反撩! 这一刀,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借著身法,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条青龙,后发先至。 “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千叶斩那把號称削铁如泥的名刀“村正”,在这一撩之下,竟然直接————飞了。 是真的飞了。 连人带刀,被陆诚这股子恐怖的“崩劲”给崩飞了出去。 千叶斩只觉得虎口剧痛,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狼狈地落在三米开外。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般若面具都摔裂了,露出那张满是鲜血和惊恐的脸。 一招。 仅仅一招。 这个號称要横扫北平武林的日本高手,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打了出去。 “哗——!!!” 台下的观眾疯了。 “好!!!” “关二爷显灵了!” “打得好,打死这帮小鬼子!” 但陆诚並没有停手。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向千叶斩。 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你————你想干什么?” 千叶斩挣扎著想撑起身,胸腔却传来骨骼尽碎的剧痛,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看著步步走近的陆诚,最后的意志终於崩断。 什么武士道,什么帝国荣光,真正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 他嘶哑著挤出声音,眼中只剩恐惧,“你————不能杀我。” 他恐惧地大叫,看向台下的佐藤和张师长。 “救我,张桑,救我!!” 张师长脸色铁青,刚想站起来喝止。 台上,陆诚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千叶斩,终於再次开了口。 “呔—!!” “尔等倭奴,” “犯我山河,侵我疆土————虽远必诛!” “今日,关某就借你这颗人头————” “祭旗!!” 声未落,刀已扬。 青龙偃月刀划过半空,雪亮的刀身在灯下绽出一道悽厉寒光。 “不——!!!”千叶斩目眥欲裂,绝望嘶吼。 “噗嗤——!” 刀落,声断。 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台下,正好滚到了张师长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鲜血,喷溅在戏台上,染红了那块“中日亲善”的横幅。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著,是一股子衝破云霄的煞气与豪气。 陆诚单手持刀,立於台中。 他並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向了二楼的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陆诚知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著。 有中国人,有日本人,有军阀,有百姓。 他这一刀。 砍断的不仅仅是一个日本浪人的头。 更是砍断了这北平城里,那股子崇洋媚外,那股子软骨头的————奴性。 > 第一百零二章 炸膛卡壳,真龙紫运,老天爷不收我的命!(5k) 第103章 炸膛卡壳,真龙紫运,老天爷不收我的命!(5k) “啪。” 那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过戏台边缘,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撞在了张师长擦得鋥亮的军靴尖上。 声音不大,闷闷的。 黏稠的血浆糊满了鞋面,顺著皮靴往下淌,染红了下面的青砖。 千叶斩的瞳孔已经散了,却依旧直勾勾地朝上瞪著,恰好对上张师长往下看的视线。 四目相对。 张师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从红润转为煞白,又从煞白转为铁青。 他两腿肚子转筋,软得像麵条,愣是没敢动弹一下。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全场死寂。 这死寂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秒。 仅仅三秒。 紧接著,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轰—!!!” 天桥剧场,炸了。 这声浪不是掌声,是嘶吼,是咆哮。 是这四九城老少爷们儿憋屈了太久太久的一口恶气,在这一刻,借著那喷溅的鲜血,彻底宣泄了出来。 声浪从一楼衝到二楼,撞上穹顶又反弹回来,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 “杀得好—!!” “这特么才叫爷们儿,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骨。” 二楼看台上,不知是谁带的头。 手里的茶壶、瓜子盘、花生碟子,里啪啦往台上扔。 紧接著,大洋、铜子儿、银戒指,甚至有个老太太把腕上的玉鐲子都褪了下来,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那不是赏钱。 那是敬意,是把心窝子掏出来的敬意,是老百姓最朴素的认可。 你替我们出了气,我们就拿你当自己人。 戏台子很快铺了一层亮晶晶的“雨”,在汽灯下闪著光。 然而,就在这群情激奋的当口,几道杀机,悄悄吐出了信子。 人群乱了,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二楼西北角的阴影里。 一个戴著压得极低礼帽的汉子,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 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 那怀里揣著一把早就上了膛的“白朗寧m1900”,枪身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是张师长安排的后手。 原本是怕陆诚落败后,跟他交好的铁拳馆、四民武术社那帮泥腿子恼羞成怒,当场便暴起伤人。 现在,却成了必须要灭口的死棋。 “陆诚不死,大帅难安————” 枪手低声念叨著。 他借著前排观眾起立欢呼的缝隙,身子往前探了探,黑洞洞的枪口从前排两人肩膀的缝隙中伸了出来。 准星,锁定了台上那个正单手持刀,傲然而立的红脸关公的眉心。 距离不到三十米。 这个距离,对於他这种在保定军校打过靶的神枪手来说,闭著眼睛都能中。 “去死吧。 枪手嘴角扯出一抹狞笑,食指稳稳地扣向扳机。 与此同时。 舞台左侧的幕布后,一个穿著和服,腰间別著短刀的黑龙会浪人,也拔出了那把改装过的短管猎枪。 枪管被他锯短了一截,装的是大號霰弹,一发出去能打烂半扇门板。 他蹲在阴影里,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陆诚的后心。 双管齐发。 这是死局。 也是绝杀。 台上,陆诚仿佛毫无察觉。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拖刀式”的姿势。 青龙偃月刀的刀头拖在身后,刀纂拄地,身子微微前倾。 他眼神半开半闔,丹凤眼眯成一条缝,那是关老爷的神韵,也是对这世间鬼魅的蔑视。 但就在那两根手指同时扣下扳机的一剎那。 异变突生。 “咔噠。” 二楼那个枪手,只觉得食指一僵。 预想中的枪声並没有响起,扳机只压下去一半,就卡住了。 卡壳了? 这把可是德国原装进口的白朗寧。 他平日里保养得比亲爹还亲,每次用完都要拆开,用鹿皮蘸著枪油擦三遍,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卡壳? 枪手慌了,冷汗瞬间从额角滚下来。 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疯狂地想要退弹夹,重新上膛,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激动的胖票友,因为喊得太用力,胳膊猛地一挥。 “陆老板牛逼——!!” “砰!” 这大胖胳膊肘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枪手的手腕上。 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道拋物线,“啪嗒”一声,正好掉在了一楼大厅正中间的过道上。 黑漆漆的枪身,在汽灯下格外扎眼。 “啊——,有枪,有枪!!” 周围的百姓一声尖叫,原本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无数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了二楼那个角落。 “谁?!谁带的枪?!” “我明白了,肯定是汉奸,想要行刺。” 人群开始往二楼挤,那枪手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人群堵在了角落里。 与此同时。 侧幕那个日本浪人,也没好到哪去。 他扣动扳机的瞬间,那把短管猎枪不知是因为受潮了,还是火药装多了,抑或是老天爷真的看不过眼。 “轰—!!” 一声闷响。 不是子弹射出去的声音,而是————炸膛! 枪管子直接炸开了花。 崩碎的铁片子像暴雨似的四下飞溅,瞬间削掉了那浪人的半个手掌,连带著半张脸都被火药喷成了黑炭,眉毛鬍子烧了个精光。 “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剧场里炸开,格外刺耳。 那浪人捂著脸,在地上满地打滚,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很快染红了一片地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戏台子上下,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那浪人的哀嚎,还在继续。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回过神来,颤著声说。 “炸膛了,卡壳了?” “我的天爷————这、这是关老爷显灵了啊。” “陆老板身上有神光护体,那是刀枪不入,万法不侵!” 如果说刚才那一刀斩首是武功,那现在这一幕,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神跡”。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那些想放黑枪的,老天爷都不答应。 陆诚依旧站在台上。 他连头都没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在他那双丹凤眼的深处,那一抹金光更加深邃。 【趋吉避凶】。 早在半炷香之前,他就感觉到了那两股淡淡的杀意。 像阴沟里的老鼠味儿,腥臊难闻。 但他没动。 因为在那杀意背后,他“看”到了两团灰败的死气,缠绕在那两人头顶。 那是霉运当头的徵兆,黑得发紫。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哼。” 陆诚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借著那股子“势”,传了出去。 “暗箭伤人,鼠辈行径。” “关某的刀,不斩无名之鬼。” 他手腕一抖。 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刀锋上的血珠子被甩出去,“当”的一声,刀纂重重地顿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那股子威风,那股子霸气,把台下那些还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给镇住了。 头排。 张师长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 他看著掉在过道里的白朗寧,又听著后台传来的惨叫,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他在心里咆哮,但面上却不敢发作。 这时候要是承认那是他的人,这几千號红了眼的老百姓,能把他这身军皮给扒了,生吞活剥了都不解气。 “张桑!” 旁边的日本领事佐藤,脸色更是难看。 他死死盯著台上千叶斩的尸体。 不,现在已经不是完整的尸体了,身子还在台上,脑袋却在张师长脚边。 那颗人头上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映著汽灯的光,仿佛在嘲笑大日本帝国的无能。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安全保障?” “在眾目睽睽之下,杀害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这是挑衅,是宣战!” 佐藤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刀上。 “我要向南京政府抗议,我要让军队把这里包围起来,把这个凶手————” “佐藤先生!” 一个粗獷的声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从旁边传了过来。 马大帅披著黑貂大衣,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嘴里叼著根哈瓦那雪茄,烟雾繚绕里,一脸的兵痞相。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马大帅拿雪茄指了指台上那一分为二的横幅。 “中日亲善”四个字,从中间劈开。 “今儿个是中日武术交流”,白纸黑字签了生死状的。” “既然是比武,那就得按江湖规矩来。刀枪无眼,生死有命。” “你那武士技不如人,被一刀砍了,那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別人。 “要是输了就喊打喊杀,那是输不起,是没品。 马大帅环视了一圈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 “再说了,刚才那两声响,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有人想放黑枪,结果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直接给炸了膛!” “这说明啥?说明陆教官那是真命所归,是有神灵护佑的!” “你这时候要动兵?你问问这几千號老少爷们儿答不答应?你问问我身后的独立旅大刀队,答不答应?!” “吼—!!!” 马大帅身后,几十个背著大刀的壮汉齐声怒吼,滚过剧场。 他们清一色光头,太阳穴鼓著,手都按在刀把上,只要马大帅一声令下,立刻就能砍人。 台下的观眾也跟著起鬨。 “不答应!” “小鬼子滚出去!” “谁敢动陆宗师,我们就跟谁拼了!” 群情激奋。 那股子民气,逼得佐藤连退了两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却说不出话来。 马大帅吐了口烟圈,眼神骤冷。 “您要是想让这天桥剧场变成第二个五三惨案”现场,我马林元虽然是个粗人,没念过几天书,但也得陪您练练。” “到时候,这事儿闹到了南京,闹到了国际上,照片登报,电报满天飞————” “您这个武官,怕是也当到头了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拿大义压人。 现在虽然局势紧张,但还没全面开战,日本人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屠杀平民。 这时候要是激起民变,哪怕是日本领事馆也兜不住。 “好————好!” 佐藤咬著牙,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的陆诚。 那个身影,红脸绿袍,持刀而立,如同大山一般,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今日之事,大日本帝国记下了。” “我们走!” 佐藤一挥手,几个日本兵灰溜溜地衝上台,用白布裹起千叶斩的尸体,又捡起那颗人头,在眾人的嘘声、骂声和吐沫星子里,狼狈逃窜。 张师长见状,也是坐不住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陆诚,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手枪。 有个小孩正想捡,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张师长一脚踢开手枪,手枪滑出去老远,撞在椅子腿上,“哐当”一声。 他冷哼一声,带著卫兵也匆匆离去。 这地方,多待一秒,那就是多丟一秒的人。 隨著军阀和日本人的离去,剧场里的气氛终於到了最高潮。 陆诚站在台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將那把青龙偃月刀从地上提起,横在胸前。 左手捋须,那是关公的標誌性动作。 右手持刀,刀锋向外,寒光凛凛。 这是一个最经典的关公亮相————【横刀立马】。 但在此刻。 这个亮相,却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汽灯的光打在他身上,绿袍金甲反射著光,红脸威严如神,身后那面“庆云班”的旗子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陆宗师——!!!” 台下,无数人热泪盈眶,嗓子都喊哑了,手拍红了,却还在拼命地拍。 大戏落幕,人潮散去。 天桥剧场外头的雪地上,鞭炮屑铺了一层又一层,红彤彤的,看著就喜庆。 那是街坊们自发放的,说是要给陆老板去去晦气,添添喜气。 但庆云班的后台,却没有想像中的那般喧闹。 陆诚下了台,第一件事不是接受徒弟们的吹捧,也不是去应酬那些送礼的权贵。 “卸妆,净面。” 他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刚才那一声“纳命来”吼破了音,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 顺子早就备好了热水和毛巾,铜盆里的水冒著热气,毛巾雪白。 陆诚坐在那张掉漆的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个面如重枣,眉似臥蚕的自己。 油彩厚厚的,像戴了层面具。 但面具下面,那双眼睛里的神光,正在慢慢消退。 那股子“神性”,正隨著油彩的擦拭,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 热毛巾敷在脸上,蒸汽渗进毛孔,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陆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体內的【钓蟾劲】缓缓运转,將那股子因为杀戮而沸腾的气血,一点点压回丹田。 心跳从擂鼓似的“咚咚”声,慢慢恢復成平稳的“扑通”。 那个“关老爷”,慢慢走了。 留下的,还是那个有血有肉,会累会饿,会疼会伤的陆诚。 “师父。” 顺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捧著一杯热茶,那是加了胖大海和冰糖的,润嗓子最好。 茶杯是粗瓷的,边沿有个小豁口,但擦得乾乾净净。 “外头————马大帅派人来说,要在丰泽园摆一百桌庆功宴,请您赏光。” “还有那各大报馆的记者,都堵在门口呢,长枪短炮的,说是要给您做专访,连《字林西报》的洋人都来了,说是要拍照片登在外国报纸上。” 陆诚接过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去,带著胖大海特有的滑腻感和冰糖的甜,带走了一丝疲惫。 “推了。” 陆诚放下茶杯,开始解身上的软靠。 那是戏台上穿在袍子里的棉垫,为了撑起身形,沉甸甸的,早就被汗浸透了o “就说我累了,伤了元气。” “那马大帅那边————” 顺子还有些迟疑,“李副官还在外头等回话————说大帅是诚心诚意的,还请了北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作陪呢。” 陆诚没答话,只慢慢解开最后一个扣子。 那身沉重的软靠“哗啦”一声坠在地上,露出里头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水衣子。 他拿起毛巾,缓缓擦了擦脖颈的汗跡,沉默片刻。 “你去跟李副官说,”他开口,声音温和。 “马大帅的情,我陆诚心领了。” “只是眼下这当口,我若高调赴宴,与军中各位长官同席,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会给大帅惹来非议,说是军中授意,反倒让事情变了味。”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 “这庆功宴,庆的是北平人心不死,不是给谁撑场面的宴。大帅的好意,我感念在心。但风头之上,还是避一避妥当,也免得多生枝节。” “就说我力战脱力,需静养调理。改日,我必当亲自登门谢过。” 说完,他褪下那身厚重的戏袍。 绿袍金甲一离身,仿佛卸下二十多斤的担子,只余一件白色的水衣贴在身上,人顿时显得清瘦了许多,连肩膀的轮廓都清晰起来。 “咱们回家。” 他转向顺子,语气如常。 “让你师爷,给我煮一碗葱花素麵。” “就想吃那个。” 顺子一怔,鼻子驀地一酸。 杀了那么个大人物,震动了整座四九城,到最后心心念念的,竟只是爹煮的一碗素麵,臥两个鸡蛋,撒一把细碎的葱花。 这就叫————返璞归真。 戏台上是威风凛凛的关老爷,下了台,还是陆家的儿子,庆云班的台柱子。 “哎。” 顺子用力点头,一抹眼角,“我这就去安排车!” 第一百零三章 五十年暗劲灌顶,路还长,且看我仗刀前行!(5k) 第104章 五十年暗劲灌顶,路还长,且看我仗刀前行!(5k) 前门大街,陆宅。 今儿个这宅子里,那是比过年还热闹。 虽然陆诚说了不摆宴,但架不住街坊邻居的热情啊。大门口堆满了各色各样的东西,像个小山。 有送鸡蛋的,一篮子一篮子的,贴著红纸。 有送老母鸡的,用草绳捆著脚,咯咯直叫。 还有送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的,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陆老爷子,您可是生了个好儿子啊。” “那是武曲星下凡,那是武曲星转世,文武双全,咱们这条街都跟著沾光!” 陆老根穿著那身酱紫色的绸缎袄。 平时捨不得穿,今儿个特意翻出来的,站在门口,腰杆挺得比那旗杆还直,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他手里攥著旱菸杆,却忘了抽,嘴里不住地念叨。 “同喜,同喜,那是大傢伙儿抬爱,是街坊们给面子————” 王氏也在一旁,手里捏著块蓝布手绢,时不时抹抹眼角。 等陆诚那辆黄包车到了门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那眼神,那叫一个敬畏,那叫一个亲热。 没有谁敢往前挤,都自觉地往后退,生怕衝撞了这位刚下凡的“武圣人”。 陆诚下了车,换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装长衫,脚上是黑布鞋,头上没戴帽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没摆宗师的架子,见著认识的老街坊,还笑著拱拱手,叫声“王大妈”、“李大爷”、“赵婶子”。 这一声叫,把那几个老太太感动得直哆嗦,嘴唇颤著,话都说不利索。 “瞧瞧,瞧瞧人家陆爷这气度,这就叫贵人不忘本————” 进了后院。 一张小方桌,摆在廊下,正对著那棵老槐树。 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素麵,臥著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蛋白嫩,蛋黄溏心,旁边还有一碟子切得细细的香油咸菜丝,淋了几滴小磨香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推杯换盏。 陆诚坐下来,拿起那支竹筷。因用得久了,筷身泛著温润。 “吸溜”” 一口麵条下肚,筋道,爽滑。 那股子熟悉的麦香味儿,混著葱花的焦香和猪油的醇厚,瞬间填满了他空荡荡的胃。 踏实。 真踏实。 比在台上受万人敬仰,还要踏实一百倍。 陆锋、小豆子、顺子,几个徒弟围在旁边,一个个也不敢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著师父吃麵。 在他们眼里,师父吃麵的样子。 微微低著头,筷子挑得稳,吃得不快也不慢,连喝汤都无声无息的。 比那戏台上的关老爷还要好看,还要真实。 “师父————” 等陆诚连汤都喝乾净了,陆锋才小心翼翼地递过一块热手帕,欲言又止。 小豆子几个也围在旁边,眼神里透著敬畏,还有一丝后怕。 “怎么了?”陆诚擦了擦嘴,抬眼看向他们。 陆锋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低的。 “今儿个————台上那一刀,真痛快!我们几个在台下,血都衝到了头顶———— 可是,” 他顿了顿,看了眼年纪最小的小豆子。 “可是过后想想,心里头又有点发憷。那毕竟是日本人,还是什么剑道大师” 小豆子跟著点头,瘦小的身子不自觉缩了缩,小声道。 “我听茶摊上说书的讲过,日本人————睚眥必报,凶得很。师父,他们会不会————” “会不会报復?”陆诚接过了话头。 孩子们默默点头,眼巴巴看著他。 陆诚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那棵老槐树。 冬寒未尽,树枝大多光禿。 但仔细看去,枝头已鼓起米粒大小的苞芽,蓄著一点倔强的黄绿色。 “把会不会”三个字去掉。”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半大孩子,“他们一定会报復。” 孩子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这世上的事儿,怕就有用么?” “你越怕,他越觉得你软,踩你碾你,毫无顾忌。你退一步,他进一丈,直到把你逼到墙角,再无退路。”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空面碗。 “就像这碗面,你越是客气,说不吃不吃”,別人可能真就端走了。但你若稳稳坐下,拿起筷子,吃个乾净,別人就知道,这是你的饭,动不得。” “今天这一刀,就是告诉那些欺上门来的,这是我的地界,我的规矩。” “他们疼了,怕了,知道这儿有硬骨头,硌牙,下次伸爪子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 陆诚的目光扫过徒弟们还有些稚嫩的脸庞。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往后的日子,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功夫更不能有半分懈怠。但心里这根脊梁骨,得给我挺直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记住了。咱们练武之人,拳头要硬,那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但比拳头更硬的,是这儿————”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是这口不能散、不能弯的正气。 “ “只要这口气在,这脊樑不折,任他魑魅魍魎、豺狼虎豹,也得先撞个头破血流。” “是,师父!” 孩子们齐声大喊,声音稚嫩却坚定,在院子里迴荡。 夜深了。 陆宅安静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著,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 陆诚回到了书房。 他並没有立刻休息。 —— 今天这一战,虽然贏得漂亮,但也贏得凶险。 此刻静下来,那些细节才一点点浮上心头。 千叶斩刀上的寒光,观眾席上的怒吼,那颗人头滚动的轨跡,还有那几股阴冷的杀意———— 若不是那【钟馗图】镇住了心魔,让魔音来袭时不失清明。 若不是【趋吉避凶】让他提前感知到危险,冥冥中影响了那两人的运气———— 现在的他,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倒在戏台上,血染红绿袍。 “实力————还是不够啊。” 陆诚看著墙上那幅钟馗图。 钟馗怒目圆睁,手持宝剑,脚下踩著个小鬼。 画是旧的,纸都泛黄了,但那股子镇压邪祟的威严,却丝毫未减。 暗劲虽然强,能开碑裂石,能徒手搏虎,但在这乱世,终究还是肉体凡胎。 他能躲过手枪,能躲过猎枪。 但若是真的几挺机枪扫射,或者是大炮轰击呢? 若是日本人的特高课下了死手,用毒、用炸、用层出不穷的阴招呢? “化劲————”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唯有臻至化境,炼神返虚,方能对危险感知入微,做到秋风未动蝉先觉。 更有武学练至深处,可凭气血改易体貌、缩骨易形,这才是真正的保命根基,能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进退从容。 “统子哥。” 陆诚心中默念。 眼前金光一闪,识海中浮现几行古拙字跡,如烟似雾。 【当前剧目:《千里走单骑》】 【角色:关羽(武圣附体)】 【评语:“以凡人之躯,演武圣之神。刀劈东洋寇,气镇四九城。这一战,不仅斩了敌酋,更斩断了国人心中的恐惧。神威如狱,义薄云天。虽未真神降临,却胜似真神!”】 【综合评价:甲上(神形兼备,国士无双)】 【获得奖励:】 【1.暗劲灌顶(五十年精纯功力)】 【2.御马术】 【3.特殊物品:燎原火种】 陆诚看著这些奖励,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五十年暗劲! 他原本就是暗劲大成,气血如汞,筋骨如铁。 这五十年精纯功力灌下去,那是要把他推到什么地步? 半步化劲? 还是————直接触摸到那个玄之又玄的门槛? “嗡—!!” 还没等他多想,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热流,如同长江大河决堤般倒灌入他的体內。 从头顶百会穴涌入,瞬间冲刷四肢百骸。 此乃暗劲灌顶,功力醇和通透,直抵先天。 它瞬间填满了身体的每一条经络,每一个穴窍,每一寸骨骼,每一片肌肉。 骨骼在震颤,发出“嗡嗡”声,那是“大音希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臟腑在蠕动,缓慢有力,那是“大象无形”,內里的蜕变远比外表更惊人。 经络被拓宽,坚韧度提升了数倍,气血在其中奔流的速度更快,更猛,却更顺畅。 与此同时,另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清泉般流入心田。 如何相马观蹄,如何控韁定鞍,如何与坐骑呼吸相合、心意相通———— 恍惚间,似有关云长纵赤兔千里走单骑的残影掠过。 此为御马真术,人马合一,若得良驹,万军阵中亦可纵横自如。 这股力量最终冲至天灵,与那缕盘旋识海的“真龙紫气”轰然匯合。 轰! 陆诚的脑海中,奇景再现。 在那片识海之中,左边是怒目钟馗图,右边是白虎啸山林。 中间原本空荡之处,此刻却多了一点微光。 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火苗,凭空出现。 它很微弱,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它却异常顽强,散发著温暖、光明、浩大、正直的气息。 像寒冬夜里的一盏灯,像黎明前的一颗星。 陆诚的“神意”凝视著这颗火苗,心中明悟顿生。 “这便是————火种?” 他感觉到,这颗火苗似乎连接著无数条看不见的线。 细如髮丝,多如牛毛,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那些线,有的来自天桥剧场里欢呼的观眾,有的来自前门大街送鸡蛋的街坊,有的来自每一个听过他名字、敬佩他为人的百姓。 甚至还有来自更遥远的地方————那些素未谋面,却心向光明的人。 那是民心,是愿力。 是千百年来这个民族骨子里对“侠义”、“正气”最朴素的嚮往。 此为民心火种,以声望善举为薪,可壮气运,可辟灾厄。 隨著他名声传播,这火苗正跳动、壮大。 每跳动一下,便吐出一缕金色气息,融入旁边那道“真龙紫气”之中。 原本有些虚无縹的紫气,在这金色气息滋养下,变得更加凝实。 隱隱有龙形显现,在识海中缓缓游动。 “原来如此————” 陆诚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这火种,就是他的根基,是他的“道”。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只要他还在这世间惩恶扬善、为民请命,这火种就不灭。 火种不灭,气运不绝。 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 这是立身之本,是成道之基! 其实,立於武道绝巔者,多为怀德自重之人。 譬如孙禄堂以拳入道,尚云祥抱朴守真,凡臻大宗师之境者,莫不以內养外,以德润武。 唯心存浩气,念驻清明,方可窥见“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当心神粹然不杂,言行皆与武道本心浑然如一,便如明镜映照万象,动静未发而机兆先显。 彼时拳未动而意已至,势未成而神先驰,分明是心性与功夫俱化入一片澄明之境了。 “呼————” 陆诚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如同一条小白龙般盘旋了片刻,才慢慢消散。 他握了握拳,一种由內而外的“圆满”感充斥全身。 现在的他,哪怕不躲不闪,硬抗完顏烈的撞击,恐怕也能將对方震得骨断筋折,自身却毫髮无伤。 至於那把毛瑟狙击枪———— 陆诚眯了眯眼。 只要距离不是太近,他有信心在子弹击发前的一瞬,凭藉这暴涨的功力与【 趋吉避凶】的预判,直觉闪避。 “这一齣戏,值了。” 第二天一大早,陆宅的门槛差点没被踏平了。 各大报馆的记者,像是闻著腥味儿的猫,长枪短炮地堵在门口,黑压压一片。 照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镁光灯闪得人眼花。 《顺天时报》、《京报》、《大公报》、《晨报》、《益世报》———— 甚至还有天津《大公报》的记者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的。 头版头条,清一色的大標题,加粗加黑。 【国术宗师刀劈东洋寇,扬我国威!】(《京报》) 【关公显圣?陆诚戏台斩首千叶斩!】(《顺天时报》,这家报馆背景亲日,標题阴阳怪气,但內容却不敢乱写) 【中华武术不死!庆云班撑起民族脊樑!】(《大公报》) 【一刀雪耻:北平天桥万人见证东洋武士授首】(《晨报》) 照片上,陆诚单手提刀,脚下踩著那个“中日亲善”的横幅,眼神睥睨,红脸绿袍,威风凛凛。 那张照片,被无数人剪下来,贴在床头,贴在门上,当成了门神,都说能辟邪。 陆诚没有见记者。 他让顺子出去,只说了一句话。 “戏已唱完,人得吃饭。各位请回吧。” 那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做派,反而让他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更高了。 茶馆里、酒楼上,人人都在议论。 “瞧瞧人家陆宗师,那叫真人不露相。” “是啊,这才是高人风范,不像那些有点名气就尾巴翘上天的————” 中午时分。 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 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不是军阀,不是武师,也不是记者。 而是一个穿著藏青色长衫,戴著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他手里提著个黑皮箱子,箱角磨得发白,满脸的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很亮。 “在下齐如山,梅兰芳梅老板身边的管事。” 中年人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有著股子读书人的气度。 “梅老板听说了陆老板的事跡,那是讚不绝口,连说了三个“好”字。” “梅老板说了,咱们梨园行,除了唱戏,还得有骨气。戏唱得再好,若是骨头软了,那也成了跪著要饭的。” “陆老板这一刀,是给咱们伶人长了脸,正了名。从此往后,谁还敢说戏子无义”?” 说著,齐管事打开皮箱。 里面没有大洋,也没有金条。 而是一套————戏服。 一套崭新的,用金线密绣的————【霸王甲】。 甲是黑色的底,上面用金线绣著蟠龙纹、云纹、海水江崖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护心镜是一整块黄铜打磨的,光可鑑人。 甲片是牛皮衬著绸子,坚硬又不失柔韧,手指敲上去“咚咚”响。 “这是梅老板当年演《霸王別姬》时,特意找苏州最好的绣娘,用了三年时间,一针一线绣成的。” “光是金线就用了一斤二两。” 齐管事抚摸著甲上的纹路,眼神有些怀念。 “梅老板说,这套甲,他穿著嫌重,压嗓子。” “他唱旦角的,身段要轻灵。但这甲又是好甲,捨不得蒙尘。” “他说,只有陆老板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这身霸王甲”。甲重,是因为担著分量。您担得起,这甲就不重。” 陆诚看著那套戏服。 那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漾著耀眼却不刺眼的光,恰似夕阳铺洒的湖面,粼粼闪动。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这是梨园行第一人,对他的认可。 也是一种传承。 从梅兰芳到陆诚,从旦角到武生,从艺术到风骨。 “替我谢过梅老板。” 陆诚伸手,抚摸著那甲片。 触手生温,確是上好的材料。 “这甲,我收下了。” “改日,定当登门拜谢,请梅老板指点一二。不是学戏,是学做人。” 齐管事笑了,深深一揖:“梅老板说了,隨时恭候大驾。” 送走了齐管事。 陆诚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细细看看那套霸王甲。 后院又传来了动静,脚步声又急又重。 “师父,师父!” 陆锋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张大红的帖子,帖子边缘烫著金,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又有谁来了?”陆诚有些无奈,今天这门槛,真是热闹。 “不是外人。” 陆锋嘿嘿一笑,把帖子双手递过来。 “是四民武术社的人。” “那个韩老爷子,醒了,昏迷了三天三夜,今儿个早上睁的眼。” “他说————他想把四民武术社的总教习”的位子,让给您,帖子是韩老爷子的亲笔,您瞧瞧!” 陆诚接过帖子,展开。 字是毛笔写的,顏体,方正厚重。 但笔画有些虚浮,看得出写字的人气力未復。 “陆诚小友台鉴: 老朽韩金鏞,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近日闻君刀斩倭寇,扬我国威,老怀大慰! 四民武术社乃先师所创,旨在强国强种,惜老朽年老血枯,险些铸成大错。 今愿以总教习之位相托,望君勿辞。 另,闻君习形意拳,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老朽虽不才,愿厚顏传君形意真传。 五行十二形,內功心法,倾囊相授,以报救命之恩,亦为形意一门留一真种。 盼覆。 韩金鏞顿首” 陆诚怔住了。 隨即笑了。 这老头,还真是个讲究人,恩怨分明。 这是要把整个形意门在北平的家底,都託付给他啊。 总教习之位,形意真传————这份礼,太重了。 “去。” 陆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 “备车。” “带上那支老山参,上次同仁堂买的,还没用完。” “咱们去看看这倔老头。” “是!” 陆锋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陆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阳光正好。 路还长。 但有了这身本事,有了这口气,有了这些志同道合的人———— 这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走到该去的地方。 第一百零四章 枯木逢春,一甲子內劲续残生!(5k) 第105章 枯木逢春,一甲子內劲续残生!(5k) 车轮碾过西城太平桥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这是一辆双套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鬃毛梳得整齐。 车厢用蓝呢子围著,那蓝是深青的靛蓝,洗得发白却乾乾净净,透著一股子老北平讲究人的体面。 车厢里,陆诚手里把玩著那支还有半截没用完的老山参,眼神却望著窗外晃过的灰墙灰瓦出神。 马车经过一座小石桥时,桥下流水潺潺,几个半大孩子正赤著脚在河边摸鱼,笑声清脆。 北平城的春,来得有些迟钝。 虽然柳梢绿了,但风里还带著沙。 路边的茶摊子上,几个穿著破棉袄的力巴正捧著大海碗,吸溜著热麵汤。 那一脸的褶子里藏著的既是生活的苦,也是活著的韧。 “师父,到了。” 外头传来陆锋的声音。 这小子现在也是一身利落的短打,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腰杆挺得笔直,站在车辕边像一桿標枪,格外扎眼。 陆诚收回目光,並没有急著下车。 他在想自个儿的功夫,入了神。 外人看他,那是“国术之光”,是能躲子弹的神仙,是一枪挑滑车的霸王。 茶馆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他的段子,报童扯著嗓子喊“陆宗师雨夜退强敌”的號外。 只有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系统给的奖励,那是实打实的“量”。 总共七十年精纯暗劲灌顶,加上之前的底子,他现在体內的气血,就像是那决了堤的黄河水,浩浩荡荡,奔涌不息。 可是,这水大了,河道却显得窄了。 “形意拳————” 陆诚低声喃喃。 记得当年在庆云班,他还是个没出科的小学徒时,班子里有个专门负责看管刀枪把子的老师傅。 姓那,是个旗人。 据说祖上也是正黄旗的侍卫。 那老头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整天抱著个酒葫芦在后台角落里眯著,身上的蓝布大褂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只有陆诚肯给他打酒,肯听他吹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宫廷旧事。 咸丰爷怎么打猎,同治爷怎么遛鸟,老佛爷怎么听戏。 老头说得眉飞色舞时,眼睛会发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早已坍塌的紫禁城。 老头临走前,说是去天津卫投奔亲戚,实则是要把那一身老骨头埋在祖坟边上。 临走那晚,他把陆诚叫到后台角落,就著半盏残灯,教了他两手。 一手熊形,一手虎形。 “小子,咱这形意拳,讲究个五行十二形。” “五行那是劈崩钻炮横,是母拳,是根。十二形那是龙虎猴马、鼉鸡鷂燕、蛇台鹰熊,是变招,是枝叶。” “老头子我没那个福分,只练精了这虎熊二形。” “虎主扑食,要的是那股子吞天的煞气。熊主竖项,练的是那股子撼地的笨劲。” “这就好比唱戏,你光会唱红脸不行,还得会唱黑脸。” “刚柔並济,方为大道。” “记住了,拳不是打出去的,是长”出去的,像树发芽,像水漫堤。” 那老师傅的话,言犹在耳。 陆诚这半年多来,靠著系统灌顶的功力和【白虎衔尸图】的神意,硬是將这两形练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 虎扑如电,熊撞如山。 熊主沉稳,练的是一身横练的整劲,那是地基,让他站得稳,扛得住打。 虎主杀伐,练的是一股子扑食的凶气,那是房梁,让他攻得猛,撕得开人。 靠著这两形,加上系统的加持,他確实在这四九城里横著走了。 南城北城,提起“陆宗师”三个字,哪个不竖大拇指? 但现在,境界、眼界都不一样,短板就露出来了。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陆诚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熊虎虽猛,却失之於灵”与变”。熊形太拙,虎形太直,少了一股子圆转如意的灵性。” “若是遇到真正的大宗师,比如那天晚上的孙禄堂老先生,人家那是把十二形练化了,身法如游龙,出手如闪电。” “我这两板斧抡完了,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 陆诚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化劲————那是练神,是全身无漏。毛孔开合自如,蚊蝇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我如今身负七十年的暗劲修为,量是足够了,甚至可以说这世上没几个人比我的內劲更厚。” “但厚归厚,却不够纯”,不够活”。” “要迈过那个门槛,光有量不行,得全。就像酿酒,粮食再多,没有酒麴,没有时间沉淀,也成不了好酒。” “五行合一,十二形圆满,方才是真正的人体极限,是陆地真仙的基石。” 若是能补全这形意拳的传承————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传承背后,怕是连著千斤重担。 他现在的战力,靠的是【火眼金睛】的作弊和一身蛮力。 眼睛能看破虚妄,力气大得能倒拽九牛,但这终究是“外掛”,不是自己的“功夫”。 若是能把技巧也拉满,那才是真正的无懈可击。 到那时,刚柔並济,內外合一,才是真正的宗师气象。 正想著,马车缓缓停下。 拉车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吆喝著“冰糖葫芦嘞—”,那声音拉得老长。 陆诚掀开帘子,迈步下车。 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那视线里有敬畏,有好奇。 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乱世里的人,总盼著有个英雄。 四民武术社的大门口,那两盏被雨淋灭的气死风灯已经换了新的,只是门框上那道深深的刀痕,被匠人用桐油腻子刚抹平,还透著股子新鲜的木头味儿。 往日里那股子“哼哈”练拳的热闹劲儿没了。 陆诚迈过那道被修补过的高门槛。 这一次,没人再敢让他“翻墙”,也没人敢横著脚拦路。 两旁的弟子们,一个个垂手侍立,目光狂热地注视著这位一袭白衣的年轻宗师。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家供奉的祖师爷显灵。 台阶下,还站著一个人。 霍子平。 这位曾经傲气冲天,拿鼻孔看人的大师兄,如今像是换了个人。 ——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那是给那一夜死去的师弟们戴的孝,脸上虽然还有些病態的苍白,但眼神却沉稳得很。 胳膊上还缠著绷带,那是被纳兰元述一掌拍断的,还没好利索。 见陆诚下车,霍子平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拳行礼。 而是整了整衣冠,隨后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咚!” 这一个头,磕得实在。 “四民武术社不肖弟子霍子平,恭迎陆宗师。” 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敬畏。 那是对强者的敬,也是对救命恩人的畏。 陆诚没有避让,这一礼,他受得起。 但他也没摆谱,几步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托住了霍子平的手肘。 “起来吧。” 陆诚的手劲很柔,却硬生生把霍子平给託了起来。 “都是练武的,膝盖是用来跪天地的,不是用来跪人的。” “陆师叔————” 霍子平抬起头,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的场景,成了他这辈子的梦魔,也成了他心中最不可磨灭的神跡。 那一桿断枪,捅穿了半步化劲的完顏烈。 那一身白衣,在雨夜中如神魔般屹立。 从那一刻起,他心里的那点骄傲,被碾得粉碎。 “师父在里头候著呢,乐老先生也在。”霍子平擦了把脸,侧身引路,把腰弯下。 刚进二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说陆老弟是个信人,说来准来。” 李三爷。 这位铁拳馆的馆主,此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满面红光。 见陆诚进来,李三爷蹭地一下跳起来,那灵活劲儿一点都不像个快六十的老头。 “陆爷,您可算来了。” 李三爷迎上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討好,又有几分得意。 “昨儿个的事儿,办得漂亮。” “那千叶斩的人头一落地,咱们南城这片儿的天,都亮堂了三分。” 陆诚看著这个老江湖,笑了笑。 “三爷,那天晚上,多谢了。” 陆诚指的是那一夜,顺子和陆锋跑出去求救。 若是没有李三爷从中斡旋,动用自个儿那点压箱底的人脉,去请动了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大佛。 光靠陆诚一个人,哪怕是浑身是铁,那天晚上怕是也护不住四民武术社这么大个摊子,更別提全身而退了。 能在那种危急关头,动用人脉,甚至舍下面子去求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不出世的大宗师出山救场,这份人情,重得很。 这李三爷,虽然功夫止步暗劲,但这做人的功夫,那是练到了化劲了。 “哎哟喂,您这话说的,折煞老朽了。” 李三爷连连摆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被宗师认可的荣耀。 “咱们是自家人。” “那是顺子那孩子机灵,知道往我那儿跑。我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要出大事。” “我李铁手虽然本事微末,但这双招子还算亮,知道谁才是咱们武行的真神。” “那两位老前辈,也是听了您的名头,才肯出山的。” “再说了,天下武林是一家。那帮关外的蛮子和东洋鬼子联手欺负到家门口了,我要是还缩著头,那这几十年功夫不是白练了?就算打不过,喊两嗓子也是应该的。” 李三爷这话,半真半假,但透著股子人情味。 这就是江湖。 花花轿子人抬人。大是大非上不含糊。 陆诚也不点破,只是拍了拍李三爷的肩膀,这份情,他记下了。 “走,进去看看韩老。” 內堂,臥房。 一股子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那是百年的老山参混合著当归、黄芪熬出来的味道,闻一口都觉得提气。 韩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像是风乾的橘子皮。 那原本魁梧的身架子,此刻缩在被子里,显得有些乾瘪。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嚇人。 “陆————陆老弟来了。” 韩老爷子挣扎著想要起身。 “別动。” 旁边,正在施针的乐老先生按住了他,转头看向陆诚,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陆宗师,您来得正好。” “这老爷子的命是保住了,但这口气————散得太厉害。” “我用金针锁住了他的心脉,但这经络里的淤血和那股子被日本人打进去的阴毒劲力,还在骨头缝里藏著。” “若是排不出来,这身子骨,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乐老先生虽然是杏林圣手,但毕竟不是练武之人,对这种內家拳留下的暗伤,只能治標,难以治本。 陆诚点点头,没废话。 他脱了马褂,隨手递给身后的陆锋。 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搭在了韩老爷子的手腕脉门上。 “嗡————” 心念一动。 体內的【钓蟾劲】微微震盪,一股温热醇厚,仿佛带著生机的內劲,顺著指尖,缓缓探入韩老爷子的体內。 这一探,陆诚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乱。 太乱了。 韩老爷子体內的经络,就像是被洪水衝垮了的河道,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而且在那破碎的经络之间,还缠绕著一股子阴冷,黏糊的劲力,那是柳生静云留下的刀气,也是完顏烈留下的熊劲。 这两股异种真气,像是个钉子户一样,死死盘踞在丹田和心脉附近,吞噬著老人的生机。 “忍著点。” 陆诚轻声说道。 下一秒。 他眼底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开启,內视入微。 “咕—呱—” 一声沉闷的蛙鸣,在他体內炸响。 五十年精纯暗劲,瞬间发动。 如果说之前给阿炳治眼、给徒弟洗髓,陆诚用的还是涓涓细流。 那么这一次,他用的就是————长江大河! “轰!” 一股庞大的热流,顺著陆诚的手掌,蛮横却又精准地衝进了韩老爷子的体內。 “唔!” 韩老爷子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一抹潮红,牙关紧咬,显然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但他眼里的震惊,却比痛苦还要多。 他是行家。 他练了一辈子形意,也练出了暗劲,甚至摸到了化劲的边。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恐怖的內劲。 那不是气。 那是汞! 沉重,粘稠,浩浩荡荡,无坚不摧。 这股劲力一进来,那些盘踞在他体內的异种真气,就像是遇见了太阳的积雪,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就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那些萎缩的经络,都被这股劲力给强行撑开了,滋润了。 “这————这是什么功夫?” 韩老爷子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哪是暗劲啊?就算是孙禄堂老哥的化劲,也没有这般雄浑霸道啊。 “这简直就像是————传说中抱丹”大宗师才能练出来的“丹气”!” “这陆诚————到底是人是仙?” 一旁的乐老先生虽然看不见內里的门道,但他看得见外相。 只见陆诚头顶,隱隱有白气蒸腾,聚而不散,如同一朵祥云。 而韩老爷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蜡黄变得红润,那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深长有力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 “呼————” 陆诚收回手,长吐一口浊气。 这口气吐出,竟带著一丝淡淡的腥臭味,那是从韩老爷子体內逼出来的毒素。 “好了。” 陆诚拿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神色如常,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这超过一甲子的功力,果然不是盖的。 以前救人,还得累得半死。现在?那就是洒洒水的事儿。 “多————多谢陆老弟。” 韩老爷子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回来,浑身轻鬆,甚至感觉那早已乾枯的丹田里,竟然又有了一丝暖意。 他挣扎著要下床行礼。 “別动。” 陆诚按住了他。 “命是保住了,但那身功夫————確实是散了。” “这是天数,人力难违。” 韩老爷子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释然了。 “散了就散了吧。” “能捡回这条命,能看著四民武术社的招牌没倒,我知足了。” 他看著陆诚,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决断。 “陆老弟。” “我之前在帖子里说的,不是客套话。” “这形意门,在北平的这杆旗,以后————就交给你了。” “子平那孩子,虽然天赋不错,但还没那个肩膀,扛不起这副担子。” 说著,韩老爷子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写著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形意真詮】。 还有一枚黑铁铸造的,刻著一只下山虎的印章。 那是四民武术社的总教习大印。 “这书,是当年刘德宽祖师爷亲笔手书的拳谱。” “里面记载了形意五行拳的练法、打法、演法,还有十二形的真意。” “尤其是那龙形”和猴形”,那是祖师爷从八卦掌和太极拳里悟出来的绝活,是咱们这一脉的不传之秘。” 韩老爷子把盒子推到陆诚面前,眼神热切。 > 第一百零五章 血书惊变,北方武林的灭门局!(5k) 第106章 血书惊变,北方武林的灭门局!(5k) “我知道,你那身功夫来歷神秘,那是天授。你不说,我也不问,江湖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万变不离其宗。天下武功,说到底都是练筋骨皮,练精气神。” “形意拳几百年传承,无数前辈高人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道理,对你一定有启发。” “你若是能把这五行十二形给吃透了,融进你那身霸道的功力里—————— “那就是————如虎添翼。” “到时候,別说是这北平城,就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挡得住你的拳!” 陆诚看著那本拳谱,心中也是一动。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就是这系统的理论,是这几百年来无数宗师呕心沥血总结出来的“法”。 有了这个,他就能把那身散乱的功力,真正拧成一股绳。 把“熊虎”二形,变成“龙虎”风云会! “好。” 陆诚没有推辞,双手接过盒子,郑重地放在桌上。 “韩老放心。” “只要我陆诚在一天。” “这形意门的香火,断不了。” “这四民武术社的招牌,谁也砸不烂!” 收了拳谱,接了大印。 这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亲近了。 不再是客人与主人,而是同门,是传承者与託付者。 李三爷在旁边看著,那是满眼的羡慕,也是满心的欢喜。他知道,自个儿这步棋是走对了。 抱上了陆诚这条大粗腿,以后铁拳馆在这南城,那是稳如泰山。 陆诚当了形意门的总教习,他李铁手就是总教习的朋友,这身份,这面子,够他用一辈子了。 “陆老弟啊。” 韩老爷子喝了口参汤,精神头好了不少,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这身功夫,邪性吗?” “愿闻其详。”陆诚坐直了身子。 “你那日躲子弹的本事,那是至诚之道”。 ,韩老爷子目光幽幽。 “古人云: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这不仅仅是功夫练到了化劲就能有的。” “这是一种————境界。一种“心”的境界。” “往往只有那种胸怀坦荡,心无杂念,甚至是为了某种大义而不顾生死的侠之大者”,才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触碰到那个门槛。” “我活了七十岁,见过的高手如过江之鯽。” “有的人功夫练得再高,但心术不正,一辈子也就是个打手,是个武夫。” “而你————” 韩老爷子看著陆诚,眼神里带著一丝感慨。 “你是个唱戏的。” “按理说,这是下九流。” “但你偏偏在戏台上,演尽了忠义千秋,演尽了家国情怀。” “那出《四郎探母》,唱的是家国难两全。那出《千里走单骑》,演的是义薄云天。 那出《雁盪山》,打的是民族气节!” “你是把这戏里的“神”,给活生生地养进了自个儿的心里啊。” “戏假情真。” “当你为了救徒弟,为了护国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那一刻。” “你的心,就跟这天地间那股子浩然正气,连上了线。” “这就是————民意。” “这就是————天心!” 陆诚听著,心头微微一震。 他想起了识海中那一缕“真龙紫气”,想起了那颗正在不断壮大的“金色火苗”。 原来如此。 这系统给的奖励,並不是凭空而来的。 它是把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化作了“薪柴”,去点燃那盏心中的灯。 这把火烧得越旺,他的功夫就越高,他的直觉就越灵。 这就是所谓的“得道多助”! “韩老说得是。” 陆诚微微頷首,眼中金光內敛,更显深邃。 “习武先修德。” “这拳头若是没了德行管著,那就是凶器。” “陆某虽然是一介戏子,但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命还重。忠义,气节,家国,同胞————这些,是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丟不得。” “好,好一个比命还重!” 韩老爷子大笑,笑得牵动了伤口,咳嗽了几声,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前所未有的足。 “有你这句话,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笑罢,韩老爷子脸上的神色却突然阴沉了下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他挥挥手,示意屋里的閒杂人等都退下。 只留下了陆诚、李三爷、还有霍子平。 “陆老弟。” 韩老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股子寒意,还有深深的忧虑。 “有件事,原本我不该说,毕竟你才刚帮咱们解了围,受了累。但这事儿关乎咱们形意门的根基,也关乎刘社长的生死。” 陆诚眼神一凝:“您是说————刘社长?” “没错。” 韩老爷子咬著牙,恨声说道。 那恨意不是对个人的恨,是对侵略者,对破坏者的恨。 “社长他们去天津卫,不是去访友,也不是去游玩。 “是去赴会的。” “天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日本人要在租界搞一个什么中日武术大赛”,邀请北方武林的同道去切磋”,美其名曰“促进文化交流”。” “社长也是想去探探底,看看日本人到底想干什么,知己知彼。同行的还有八卦掌的程廷华程老爷子,太极拳的杨澄甫杨先生,一共七位北方的顶尖高手。” “可谁曾想————这一去,就没了音讯。” 韩老爷子的声音开始颤抖。 “起初还以为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可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直到前天晚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咱们武馆门口,只说了句“天津————血书————”,就晕了过去。我们从他怀里,找到了这个。” 韩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白布条。 那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的血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布条上只有几个潦草的字,写得极快,笔画歪斜。 【倭寇设局,囚於租界,意在武林,勿念————】 后面的字没了,显然是被打断了,或者是没来得及写完。 “这是社长的笔跡。” 韩老爷子手里攥著血书,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认得他的字。” “他写字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像刀锋一样。这念”字的最后一笔,虽然潦草,但那往上挑的劲儿,错不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韩老爷子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霍子平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他们这是个连环套啊!” 韩老爷子一拳捶在床沿上,捶得木床嘎吱作响。 “一边在天津扣押咱们的顶尖高手,一边派人来北平偷袭咱们的老巢,还要抢夺根本图。”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一幅画,一个武馆。他们是要把这北方武林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你想,如果社长他们回不来,如果四民武术社被灭,如果《白虎衔尸图》被抢走————咱们形意门就完了。八卦掌、太极拳也完了。北方武林,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 “到那时,日本人再摆个擂台,还有谁能挡?” “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宣布,日本武术胜过中国武术。他们就可以在精神上,彻底打垮咱们中国人!” 说到这,韩老爷子长嘆了一口气。 整个人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背佝僂下去,眼睛里那点光也暗淡了。 他抬起头,看著陆诚,眼神复杂。 既有期盼,期盼这个年轻人能力挽狂澜。 又有不忍,不忍把这个天大的担子,压在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身上。 “陆老弟,我把这总教习的大印给你,把拳谱给你,是为了保住这脉香火。是想让你在北平,把形意门撑起来,把弟子们教好,把招牌擦亮。 “按理说,我不该再给你添乱。” “天津卫那是九河下梢,五方杂处,租界林立,华界、日租界、英租界、法租界、俄租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比这北平城还要乱上一百倍。” “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 “你如今年纪轻轻,已是名动京华,前程似锦。” “接了总教习的位子,稳稳噹噹地在北平发展,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我不能,也不敢求你去冒这个险————那是九死一生的险。” 韩老爷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近乎恳求的商量语气。 这个曾经叱吒风云的老宗师,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 “老朽只是————只是有个不情之请。” “若是————我是说若是。” “若是將来有一天,你这身功夫真的练到了化劲,到了那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地步,有了十足的自保把握。” “又或者是顺路去了天津卫,办別的事————” “能不能————帮老朽去打听打听社长的下落?” “哪怕是————哪怕是只把尸骨带回来,別让他做个孤魂野鬼。咱们练武的人,讲究个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死在异乡,还是死在日本人手里,那太憋屈了。” “当然,如果————如果社长还著————” 韩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暗下去。 他知道,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你就见机行事。能救则救,不能救————千万別勉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活著,形意门就还有希望。” “咱们形意门,欠你太多。这事儿不论成不成,你都是咱们的大恩人。” “我韩某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说完,韩老爷子並没有下跪,他刚才已经跪过一次,那是谢救命之恩。 这一次,是託付,是请求,他不能再用跪来逼迫恩人。 他只是颤巍巍地在床上拱起手,行了一个平辈之间最重的抱拳礼。 左手为掌,右手为拳,拳抵掌心,举至胸前。 那是武林中最郑重的託付礼。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这位老武师依然守著那份分寸,那份“不想连累恩人”的分寸。 他可以求,但不能逼。 可以託付,但不能绑架。 这就是老一辈的江湖人。 讲究,也令人心酸。 陆诚看著那封血书,又看著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拒绝却又不敢强求的老人。 他心里微微一嘆。 这就是国术界的现状。 老一代渐渐凋零,新一代青黄不接,外敌环伺,內忧不断。 每个人都在咬牙硬撑,每个人都活得艰难。 但正是这种艰难,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挺直的脊樑,才是中华民族五千年不灭的根本。 陆诚伸手,轻轻按下了韩老爷子抱拳的手。 那双手乾枯如柴,但依然有力。 那是练了一辈子拳的手,手背上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 “韩老,您不必如此。” 陆诚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 云层很厚,但有一缕阳光顽强地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津卫。 那確实是个是非之地。 九国租界,八方势力,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日本人、英国人、法国人、俄国人———— 还有青帮、洪门、丐帮、鏢局、武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每天都在上演著明爭暗斗。 但是———— 陆诚心中自有盘算。 他现在的《形意拳》还没学全,系统虽然给了灌顶,但那是“力”,不是“法”。 就像给了你一座金山,却没给你打开金库的钥匙。 要想真正將这身功力融会贯通,踏入化劲,还得靠刘社长这个正牌传人指点迷津,补全那五行十二形的精义。 闭门造车,终究难成大器。 更何况,覆巢之下无完卵。 日本人既然摆下了这个局,就是要亡中华武术的种。 今天他们灭形意门,明天就会灭八卦掌,后天就会灭太极拳————直到把中国武术的根都刨乾净。 他陆诚既然接了这“国术之光”的牌匾,接了这形意门的总教习,这事儿,他就躲不开。 躲了,这口气也就散了。 气散了,拳也就废了。 一个武者,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嚇倒。 可以死,但不能怂。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缕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的侧脸线条硬朗,鼻樑挺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韩老。” “这天津卫,我本来也是打算去走一遭的。” “不仅是为了学全这形意拳的后半部,补全我的功夫。” “也不仅是为了救刘社长,还您这份人情。” “更是为了————”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去看看那帮日本人,到底给咱们摆了什么龙门阵。” “去会会那些所谓的高手,看看他们的功夫,到底有几斤几两。” 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袖。 “您放心养病。” “把身子养好,把武馆撑住,把弟子们带好。” “等我从天津回来,咱们一起,把形意门发扬光大。” 他顿了顿,看向韩老爷子。 “若是刘社长还活著————” “我会把他,接回家。” “若是他已经————” 陆诚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握了握拳。 “那我会让那些人知道————” “动我同胞者,虽远必诛。” “辱我国术者,血债血偿。”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三爷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霍子平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血丝。 韩老爷子看著那个挺拔的背影,老泪纵横。 泪水顺著脸上纵横的皱纹流下来,滴在蓝花棉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嘴唇颤抖著,千言万语在喉咙里翻滚,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多————谢!”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极重。 重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得像是託付了一生的信念。 陆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子,揣进怀里。又整了整衣冠,对韩老爷子抱了抱拳。 “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白衣胜雪,背影如松。 门外,院子里站满了四民武术社的弟子。 他们不知何时都聚集在这里,静静地站著,像一片沉默的树林。 见陆诚出来,所有人齐齐抱拳,躬身。 没有声音,但那沉默的敬意,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力量。 陆诚穿过人群,走向大门。 走出大门,陆锋已经备好了马车。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走吧。” 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向著来时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陆诚打开紫檀木盒子,取出那本《形意真詮》。 墨香混著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小字。 “形意拳,心意把。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內三合,外三合,六合为一,方为真形意。” 陆诚默默念著,眼神越来越亮。 马车驶过太平桥,桥下流水潺潺,几个孩子还在摸鱼,笑声清脆。 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吆喝:“冰糖葫芦嘞——又甜又脆—— ”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拍著醒木。 “上回书说到,陆宗师雨夜退强敌,一桿断枪挑滑车————”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一百零六章 万事俱备,斩首行动开始!(10k大章) 第107章 万事俱备,斩首行动开始!(10k大章) 北平的三月,那是乍暖还寒时候。 前门大街的柳树刚吐了嫩芽,就被一场倒春寒冻得缩了回去。早起去护城河边遛鸟的大爷们,也都把那件还没收起来的棉坎肩又裹紧了些。 陆宅,后院。 天刚蒙蒙亮,瓦片上还掛著白霜。 陆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上穿了件宽鬆的月白绸练功服,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微湿的青砖上,没一点声响。 他在“走”。 不是寻常的走路,也不是形意拳里那四平八稳,趟泥如型地的趟泥步。 只见他脊背微微一弓,原本挺拔如松的身架子,在那一瞬间仿佛缩成了一团,整个人看著凭空轻了十斤。 “吸“6 一口气吸入丹田,而不落底,悬在半空。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没用后脚跟蹬地的蛮力,整个人“嗖”的一下,就到了三丈开外。 那动作,轻灵,诡异,又透著股子说不出的瀟洒。 就像是那早春时节,桃花汛起,一只黑羽白腹的燕子掠过水麵,翼尖轻点涟漪,倏忽而逝。 这是形意拳十二形里的————【燕形】。 “龙形搜骨,虎形扑食,这都是杀伐的大將之风。唯独这燕形,走的是偏门,练的是“贼”劲。” 陆诚身形一顿,单足立在梅花桩的一根木柱上,合上书卷,闭目沉思。 他现在的功夫,刚猛有余,灵动不足。虽然有了《鬼影迷踪步》,但那是单纯的身法,是为了跑,为了躲。 而形意拳的燕形,是把身法融入打法,是在极速的运动中,还能发出整劲。 “要想真正把这身暗劲使得圆润如意,得在灵”字上下功夫。” “何为灵?不是快,是变。” 陆诚脑海中浮现出燕子穿林、抄水的画面。 燕子这东西,看著小,但飞起来极快。 最绝的是,它能在全速衝刺的时候,不用减速,瞬间折返。所谓“燕子钻天”、“燕子抄水”,讲究的就是一个腰马合一的“钻”劲和“翻”劲。 “起。” 陆诚脚尖一点。 没有沉闷的跺地声,整个人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盪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人已力竭,眼看就要下落。 就在这时,他腰眼猛地一拧,大腿內侧的大筋崩得像弓弦一样,“嗡”的一声暗响。 原本前冲的势头,竟然在毫无借力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折了个九十度的弯! “刷!” 衣袖带风,却不带响。 他在梅花桩之间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若是此刻有外人在场,定会惊得下巴掉下来。 因为陆诚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白燕在林间嬉戏。 他的脚尖往往只是在桩子上沾一下,甚至不用踩实,借著那一丁点的反作用力,就能再次变向。 “燕形抄水,起落钻翻。”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但这燕形,却是刚柔並济的“巧”。以身为舵,气血为帆。” 陆诚身形骤然一落,单脚立在梅花桩最高的一根上,纹丝不动。 若是细看,他这只脚的五根脚趾,像是钢鉤一样死死扣住木桩的边缘,而脚心却是空的。 体內的气血,不再像以前练崩拳时那样,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咆哮,而是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渗透进了每一块细小的肌肉群里,甚至是指尖、耳梢。 以前他打人,是一拳轰出去,开碑裂石,那是“炸”劲。 现在,他感觉自己能控制指尖的每一丝颤动。 哪怕是去夹一只苍蝇,也能做到不伤其翅。哪怕是在豆腐上踩一脚,也能不留脚印。 这就是————入微。 “呼————” 陆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极长,如白色匹练般喷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他眼中原本那股慑人的金光慢慢內敛,化作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更显温润。 “这燕形,算是入门了。” 燕形一成,他这身法算是彻底活了。 以前是横衝直撞的陆地坦克,现在,是给这坦克插上了翅膀,还得加装了雷达。 天色大亮,日头爬上了房檐。 正练著,院子那头传来了“哼哼哈嘿”的动静,伴隨著一阵阵重物落地的闷响。 是那帮徒弟们起来了。 陆诚也没下墙,就这么背著手,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著。 场子里,热气腾腾,那一股子年轻人的汗味儿,混著院子角落里熬药的草药香,这才是练武场该有的味道。 —— 顺子作为大师兄,带著头,在那儿蹲马步,扎大枪。 他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黑黝黝、跟铁锭似的腱子肉。 手里那杆大枪,是白蜡杆子做的,得有二十斤重。 “扎!” 顺子一声低吼,大枪平刺。 这一招“中平枪”,他练得最苦,也最笨。 没那么多花哨,就是稳。 每一枪扎出去,那枪尖都不带颤的。 汗水顺著他方正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脚下的青砖都被踩出了浅浅的坑印。 陆诚微微点头。 顺子这孩子,天资一般,但胜在心性沉稳,这辈子未必能成宗师,但绝对是一方豪强,守得住家业。 旁边,小豆子跟个猴儿似的,在梅花桩上乱窜。 这小子练的是身法,虽然还没陆诚那种举重若轻的味道,但也算是有了几分灵气。 只是这孩子心野,眼神老往厨房那边飘,显然是闻著肉包子的味儿了。 最扎眼的,还是陆锋。 这狼崽子,如今是大变样了。 几个月的大肉大药餵下去,个头窜了一截,原本乾瘦得像柴火棍的身板,现在全是精悍的腱子肉。 他的肉跟顺子不一样,顺子那是“铁”,厚重。 陆锋这是“钢丝”,全是绞在一起的劲儿,看著就充满了爆发力。 “砰!砰!砰!” 那是拳头砸在千层纸上的声音。 陆锋正对著绑在老榆树上的一叠厚厚的千层纸狠练。 那纸是用草纸一层层糊起来的,既有韧性又有硬度,最磨拳面。 这小子,现在可是庆云班的“武状元”。 在《雁盪山》那一战里,他临阵突破,悟出了明劲的道理。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巩固,再加上那些名贵药材的堆砌,他这身功夫,那是真的立住了。 “喝!” 陆锋一声低吼,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小豹子。 只见他脊椎大龙猛地一弹,仿佛听到“格勒勒”一阵骨节爆响。 右拳如炮弹出膛,借著拧腰送胯的劲儿,狠狠地砸在千层纸上。 “啪!!!” 一声脆响,如鞭炮炸裂。 那足有两寸厚的千层纸,中间直接被打穿了一个洞,木屑纷飞,露出了后面白惨惨的树干。 透木三分! 这不仅仅是力气大,这是劲力透进去了,是实打实的明劲小成了。 “好小子。” 陆诚身形一晃,从墙头飘然而落,脸上露出一抹欣慰。 陆锋耳朵尖,一听师父的声音,赶紧收势。 他那拳头上全是血茧子,有的地方还渗著血,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爷,您看我这一拳咋样?” “有点意思了。 “9 陆诚点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肌肉紧实,大筋崩弹,入手滚烫。 “比顺子和小豆子他们快多了。” 陆诚也不吝嗇夸奖,目光扫过三个徒弟,“顺子那是老黄牛,稳当,適合守成。小豆子太跳脱,定不下心,適合走轻灵的路子。唯独你————” 陆诚看著陆锋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狠劲的眼睛。 “心狠,手稳,能吃苦,是个练武的好种子。但记住了,拳头硬是好事,心不能硬成石头。练武先修德,不然就是个杀人机器。” 陆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挠了挠头。 “我都听爷的。爷让我杀谁,我就杀谁;爷让我修德,我就修德。” 陆诚失笑,这狼崽子,还是认死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那是早就准备好的,直接塞给陆锋。 “这是五十块大洋。” 陆锋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五十块大洋,在普通人家够过两三年的了。 “爷,这————这太多了。” “拿著。” 陆诚语气淡淡,“去,给自个儿和顺子他们再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咱们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出门別老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还有,去內联升”定做几双好的练功鞋。” “练武费鞋,我看你们那鞋底子都磨穿了,脚指头都快露出来了。” 顺子和小豆子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 “得嘞!谢师父赏!” 陆锋接过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冲顺子挤眉弄眼,“大师兄,晚上咱们吃顿涮肉去?” 陆诚看著这个徒弟,心里却是感慨。 想当初在人市上,这小子为了半个餿馒头都要跟人拼命,眼神里全是死寂。 现在,却是这北平城里冉冉升起的少年高手,眼里有了光,有了盼头。 这就是命,也是运。 而他陆诚,就是那个改命的人。 日头高升,陆家大院里开始彻底热闹起来。 后厨的大娘端出了早饭。 好傢伙,那是真丰盛。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包子,皮薄馅大,一咬流油。 一大锅熬得金黄的小米粥,上面漂著一层厚厚的米油。 还有切得细细的酱疙瘩丝,淋了香油,配著刚炸出锅的焦圈儿。 —— 这帮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练武又消耗大,一个个跟饿狼似的围了上去。 除了咀嚼声,大院的东跨院里,还多了些別的动静。 “咿——呀—” 吊嗓子的声音,穿云裂石。 那是关二娘带著青莲、红玉她们在练功。 如今庆云班名声大噪,这基本功更不能落下。 梨园行有句话,“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眾知道”。 陆诚洗漱了一番,换了身乾净的青布长衫,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爽儒雅,一点也不像个杀伐果断的武者,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渡步走到东跨院。 只见青莲正对著墙根喊嗓子,小脸涨得通红。 “停。” 陆诚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走了过去。 青莲嚇了一跳,赶紧停下,怯生生地叫了声:“师父。” 这几个丫头虽然如今是跟著关二娘练身段、吊嗓子,学的是旦角的本领,但这声“师父”却叫得真心实意,也最是尊崇。 毕竟,当初是陆诚亲自从人市的泥潭里把她们这帮苦命孩子捡回来的。 若是没有陆诚给饭吃、给衣穿,还立规矩护著,她们早就饿死在街头,或是流落到更不堪的地界去了。 “气別憋在嗓子眼里。” 陆诚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丹田,又指了指她的后脑勺。 “唱戏讲究个脑后音”。你这是在用肉嗓子喊,听著倒是响,但那是炸”音,不润,传不远,而且唱久了嗓子得废。” “记住,气沉丹田,意提顶门。声音要像是从后脑勺那个位置绕出来的,这叫立音”。” 陆诚说著,隨口示范了一句《苏三起解》里的念白:“苏三离了洪洞县— ” 这一声,没怎么费力,却像是洪钟大吕,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钻进人的耳朵里,听著头皮发麻。 周围的小戏子们都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关二娘虽是这帮孩子的正经教习,但这会儿见陆诚越过自己直接指点,她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抢了风头的不悦,反而笑得合不拢嘴。 周大奎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故意拿腔拿调地打趣道。 “哟,陆师父,行啊!您这一口云遮月”的嗓子,要是登台,怕是梅老板都得让三分吶。” “班主,您就別拿我开心了。” 陆诚无奈地笑了笑,“这边还得劳您多费心,盯紧点,別让她们偷懒。” 从东跨院出来,顺子正端著剩下的几个包子在啃。 “顺子。” “在!”顺子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准备一下,咱们去趟虎坊桥。” “虎坊桥?去清华池?” 顺子一愣,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师父,大早上的去泡澡?那儿的堂子得巳时才开门呢。” “不是泡澡。” 陆诚摇摇头,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肥瘦相间,汤汁鲜美。 “去看看佟爷。上次广和楼的事,他受了內伤,这阵子也没怎么见著人,不知道恢復得怎么样了。” 顺子“哦”了一声,麻利地摆好碗筷。 “那我先去套车。您慢慢吃,吃完了咱就走。” 虎坊桥,清华池的后院。 这里是北平城著名的澡堂子,除了泡澡,还兼著按摩、修脚、放血的营生。 门口掛著湿漉漉的白毛巾,热气腾腾的白雾顺著门帘子往外冒。 自从接了那道“圣旨”,佟三斤虽然还在澡堂子里掛著名,但实际上已经是陆家的供奉教习了。 但他这人怪。 —— 正黄旗的出身,早年间那是贝勒爷府上的常客,善扑营的顶尖高手。 可大清亡了这么多年,他那股子傲气早就被磨平了,反倒是爱上了这澡堂子的市井气。 他说住不惯大宅门,嫌那是“少爷秧子”住的地方,太拘束。 他一身俗肉,还是喜欢这澡堂子的湿热气,有人气儿。 陆诚到的时候,佟三斤正趴在专属的小温池边上。 这小池子不对外,是他特权。 他手里拿著个紫砂壶,壶嘴对著嘴,滋滋地喝著茶,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那满背的肥肉隨著哼唱一颤一颤的。 “佟爷,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陆诚笑著走过去,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如履平地。 佟三斤一听这声儿,那身肥肉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紫砂壶扔了。 他赶紧翻身爬起来,带起一片水花,那动作竟然意外地灵活。 “哎哟,陆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佟三斤虽然嘴上客气,用上了敬语,但那神態却比以前亲近多了,没了那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酸腐傲气。 “来看看您。” 陆诚也不嫌弃地上的水渍,拉了把竹椅坐下,看著佟三斤那圆滚滚的肚子。 “上次广和楼一战,您受了內伤,这阵子恢復得怎么样了?” 提起这茬,佟三斤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拍了拍自个儿那肚子,发出“啪啪”的脆响。 “嗨,老了,不中用了。 “那纳兰元述的探马掌”,阴毒得很。虽然当时靠著这一身肥膘卸了不少力,但那股子透骨劲还是伤了肺经。” “这一到阴天下雨,后背这块儿就跟针扎似的疼,喘气都费劲。只能泡在这热水里,靠热气顶著,才稍微舒服点。” 陆诚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挽起袖子。 “趴好。” “啊?”佟三斤一愣。 “我给您推推。” 佟三斤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知道陆诚现在的身份。那是宗师,是此时北平武林的扛把子,是“国术之光”。 能屈尊降贵给一个搓澡工推拿,这份情义,比万两黄金都重。 “这————这使不得啊!折煞老奴了————”佟三斤下意识地用上了旧社会的称呼。 “什么老奴不老奴的,咱们是兄弟。” 陆诚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疑,“趴下。” 佟三斤不敢动了,乖乖地转过身,露出那宽阔如墙的后背。 那背上肉厚得跟两扇门板似的,但仔细看,皮色有些发暗,那是气血瘀滯的表现。 陆诚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运转。 “咕——呱——” 腹內雷音隱隱作响,仿佛有一只金蟾在吞吐日月。 他的手掌贴上佟三斤的后背,一股温热醇厚,却又带著勃勃生机的內劲,透过掌心,缓缓透入那厚厚的脂肪层。 “嘶————” 佟三斤舒服得呻吟了一声,浑身的肥肉都放鬆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股暖流,正在一点点把他那淤塞、僵硬的经络给化开,把那些沉积在骨头缝里的寒气给逼出来。 陆诚的手法並不重,但极透。 每一次按压,都配合著特殊的呼吸节奏。 “佟爷,您这功夫是好功夫,善扑营的摔跤术,讲究个以重压人”。但到了您这个岁数,气血衰败,这肉就成了负担,压得住人,也压垮了自己。” 陆诚一边推拿,一边隨口说道,像是在聊家常。 “我这有一套从《形意真詮》里悟出来的易筋锻骨”的呼吸法,回头让顺子抄给您。” “配合著练,虽不能返老还童,但这身肉,能练得更活”一点。把死肉练成活肉,这伤自然就好了。” 佟三斤身子猛地一震。 这年头,各家各派的真传秘籍那是比命都金贵,讲究个“传子不传女,寧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 陆诚竟然要把这等秘术传给他? 他猛地回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混著脸上的水珠,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陆爷————您这是————这是传道啊!” “我佟三斤何德何能————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行了。”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收了功,顺手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手。 “都是自家人,別说两家话。” “把身子养好,那帮狼崽子还等著您教摔跤呢。特別是陆锋那小子,最近劲力长得快,但下盘还不够稳,得您这“沾衣十八跌”去磨磨他。” “您放心,只要我佟三斤还有一口气,那帮小子我就给您练出来。” 佟三斤拍著胸脯保证,那声音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颓废。 从清华池出来,陆诚又拐弯去了趟前门外的大柵栏。 同仁堂就在这块儿。 但他不是来买药,是去看阿炳。 自从上次治好了眼睛,阿炳就特地在同仁堂旁边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一来是方便每天找乐老先生扎针巩固,二来,他说要在那儿给陆诚“祈福”,顺便帮著乐老先生整理整理医案,算是报恩。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阿炳没戴那副跟了他半辈子的墨镜,正坐在一张石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大字號的医书,他手里拿著个放大镜,在那儿极其吃力,却又极其认真地看著。 他的脸几乎要贴到书页上,像个刚蒙童入学的孩子。 阳光洒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虽然眼睛还有些浑浊,瞳孔泛著灰白,但已经有了神采,那是对光明的渴望。 “阿炳。” 陆诚轻声喊了一句,怕惊著他。 阿炳猛地抬头,眯著眼睛辨认了一下,隨即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皱纹都舒展开了。 “陆爷,您来了!” 他放下书,有些急慌慌地站起身,差点带倒了凳子。 脚步还有些蹣跚,跌跌撞撞地迎上来。 眼睛好了,但平衡感和肌肉记忆还需要时间恢復。 可这比起以前那个需要摸著墙走路、世界一片漆黑的瞎子,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在看什么呢?”陆诚笑著扶住他,把他引回石凳上坐下。 “看————看以前的老皇历,还有些医案。” 阿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在那书页上摩挲著。 “陆爷,您知道吗?我这眼睛好了以后,看啥都觉得新鲜。哪怕是地上的蚂蚁搬家,我都能蹲那儿看半个时辰。” “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天桥。看那些拉洋片的,变戏法的,还有练把式的。” “看著看著,我就想起了庚子年那会儿————” 说到这,阿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黯淡,原本兴奋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那时候,我也是个练家子。我练的是“神打”,也就是请神上身。” “那时候我们都信啊,信大师兄说的,只要喝了符水,念了咒,请了关二爷、齐天大圣上身,就能刀枪不入,就能挡住洋人的枪炮。” 阿炳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院墙,回到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我们在廊坊,跟洋鬼子干了一仗。” “那场面————” “我们几百號兄弟,光著膀子,繫著红腰带,举著大刀长矛,喊著扶清灭洋”的口號就衝上去了。那天,我觉得自己真的神灵附体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可对面————” “对面是洋人的排枪队,还有那突突突冒火的马克沁机枪。” “噠噠噠————” 阿炳嘴里模仿著机枪的声音,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那一排排的人啊,就跟割麦子似的倒下了。血肉横飞,肠子流了一地。” “什么神功护体,什么刀枪不入————在子弹面前,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 两行浊泪顺著阿炳的脸颊流了下来。 “我的眼睛,是被洋人的毒气弹熏的。那是绿色的烟,辣得人眼睛睁不开,嗓子眼冒烟。” “但我心里的眼睛,在那一刻,也被熏瞎了。” “我恨啊!” 阿炳猛地拍了一下石桌。 “恨洋人狠毒,更恨咱们自己————愚昧!咱们练了一辈子的功夫,在那铁疙瘩面前,就像个笑话。” “那时候我就想,这功夫————练得再好,有个屁用?挡得住子弹吗?挡得住大炮吗? 所以我瞎了以后,再也不提武字,只拉琴。” “直到遇见了您————” 阿炳抬起头,那双恢復了光明的眼睛死死盯著陆诚,眼神里全是狂热。 “陆爷,您在广和楼那一战,是您用拳头告诉大家,功夫,没死!” “您是真的把咱们丟了这么多年的脊梁骨,给捡起来了。” “我阿炳这辈子值了。” “能看见这一天,能给您拉琴,我就是死了,也能笑著去见那些死在洋枪下的兄弟们了。” 陆诚听著,心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个瞎子的復明,更是一代武人的心结。 那是被现代火器轰碎的自尊,正在一点点拼凑回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阿炳的肩膀。 “阿炳,好好活著。” “以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咱们不仅要挡子弹,还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咱们中国人的功夫,那是用来保家卫国,用来顶天立地的。” “洋枪利炮虽强,但强不过人心,强不过这股子精气神!” “嗯!” 阿炳重重地点头,擦乾了眼泪,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把二胡。 “陆爷,我这新编了一首曲子,叫《龙抬头》,专门给您写的。” “錚— ” 琴弓拉响。 不再是以前那淒悽惨惨戚戚的《二泉映月》。 这琴声,起手便如惊雷炸响,隨后如大河奔涌,激昂慷慨。 陆诚静静地听著。 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条巨龙,从沉睡中甦醒,仰天长啸。 从阿炳那儿出来,陆诚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日头已经到了正午,大柵栏街上人声鼎沸。 —— 叫卖声、车马声、討价还价声匯成一片。 这就是人间烟火,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回到陆宅书房,陆诚刚想沏壶茶润润嗓子,顺子就神色古怪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捏著一张粉色的帖子,还没进门,陆诚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气,那是上好的法国香水味。 “师父。” 顺子把帖子递过来,眼神有点躲闪,像是手里拿著块烫手山芋。 “马大帅府那位————四姨太,派人送来的。” “说是————请您去听雨轩,赏花。”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接过帖子。 赏花? 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位被称为“胭脂虎”的四姨太姚红,还有这閒情逸致? 而且,上次那一顿酒,两人的关係有些微妙。 姚红那女人,像是一朵带刺的黑玫瑰,美艷,危险。 “推了吧。” 陆诚把帖子往桌上一扔,“就说我最近在研究新戏,没空陪她风花雪月。” 他是要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不想沾惹这些红粉是非。 顺子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像是做贼似的,还特意回头看了看门外。 “师父————这回恐怕推不掉。” “为什么?” “来送帖子的是那个赵管事,是姚红的心腹。他偷偷跟我说了。” 顺子贴著陆诚的耳朵说道:“四姨太说了,花不花的无所谓。” “主要是————您上次托她办的那件事儿,有眉目了。 ,“东西,就在她手里。” “她说了,想要的话,让您今晚————一个人过去拿。” 陆诚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隨即爆射出一道精光。 那件事? 除了那张————丰臺大营的布防图,还能有什么事? 那是他为了对付张师长,为了查清军营里的底细,也为了给之前被自己干掉的“黑狼组”刺客一个像样的“回礼”,特意拜託姚红利用她在大帅府的关係网去弄的。 当时也只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態。 丰臺大营是军事重地,布防图属於机密,姚红一个姨太太,就算得宠,也未必能接触到。 没想到,这才几天功夫?她竟然真的弄到手了? 这女人的能量,或者说是她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和关係,果然不容小覷。 马大帅府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 “丰臺大营的地图————”陆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这东西,就等於有了张师长的命门。 哪里是明哨,哪里是暗岗,哪里是机枪阵地,哪里是军官宿舍,张师长本人的活动规律————一目了然。 再加上自己的【龟息术】潜行匿跡,【火眼金睛】洞察秋毫,【鬼影迷踪步】轻功高来高去———— 那张师长仗著军营重地、守卫森严,自以为高枕无忧的脑袋,就等於是暂时寄存在他的脖子上了。 这诱惑,太大了。 但他也知道,这恐怕也是一场“鸿门宴”。 姚红那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 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让他一个人深夜去大帅府后院,这本身就是在玩火。 稍有不慎,就是身败名裂,甚至万劫不復。 “师父,要不————” 顺子看著陆诚变幻的神色,更加担心了。 “我带几个师弟,提前摸过去,在听雨轩外面候著?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咱们也能有个接应。” “那毕竟是大帅府,又是那个四姨太————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用。” 陆诚站起身,伸手重新拿起了那张粉色的帖子。 帖子入手温软,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君若不来,图便成灰。】 字跡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点点类似唇印的淡红痕跡。 这是威胁,也是调情。 陆诚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自信。 “既然是赏花,那就得有好心情。” “顺子,去给我备车。” “另外,把那身我新做的月白长衫熨一下。” “今晚,我去赴这个约。 “” 傍晚,华灯初上。 北平城的夜生活刚开始,八大胡同那边传来了丝竹之声。 马大帅府,后院,听雨轩。 听雨轩是府內一处相对独立精致的小园子,以遍植海棠闻名。 此时节,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渐浓的暮色和初亮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媚动人,暗香浮动。 陆诚的马车停在大帅府侧门。 赵管事早已候在那里,见到陆诚,毕恭毕敬地行礼,眼神里却藏著一丝复杂。 “陆老板,四姨太吩咐了,直接引您去听雨轩。请隨我来。” 一路穿廊过院,遇到的丫鬟僕役都低头避让,目不斜视。 到了听雨轩门口,赵管事停下脚步,躬身道:“陆老板,请。四姨太在里面等候。小的就不进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风吹花枝的沙沙声,连个虫鸣都没有。 显然,下人都被特意屏退了。 只有风吹过海棠花瓣落地的轻微声响。 暖阁里亮著暖黄色的灯光,窗纱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正在对镜梳妆。 那影子的曲线起伏,看得人心头一跳。 “陆老板,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里面传来姚红慵懒的声音,带著几分醉意,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陆诚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推门而入。 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夹杂著浓烈的酒香和脂粉香。 姚红这次没穿平时那种紧绷的旗袍,而是换了一身宽鬆的紫色苏绣睡袍,质地丝滑。 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微,露出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和那精致的锁骨。 她手里拿著个白玉酒壶,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 脸颊緋红,眼神迷离。 看到陆诚进来,她眼波流转,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诚没接茬,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四姨太。” “明人不说暗话。” “图在哪?” “急什么?” 姚红站起身,赤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陆诚面前。 她身上那股子混合著酒气和体香的味道,直往陆诚怀里钻。 她伸出一根涂著丹蔻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陆诚的胸口,指尖在陆诚的心口画著圈。 “图,在我身上。” “你要是想要————” 她媚眼如丝。 “就自己来拿。” 陆诚低头,看著这个在权力与欲望中挣扎的女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她藏在媚態下的那一丝————紧张。 陆诚嘆了口气。 他没有伸手去拿什么,而是反手握住了姚红那只不安分的手。 “姚红。”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这张图,是能杀人的利器。” “你把它给我,就等於把你也卷进了这场漩涡。” “你————想好了吗?” 姚红身子一僵。 她看著陆诚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旖旋和算计,突然就散了。 她抽回手,转过身,从那个贴身的肚兜里,掏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 上面还带著她的体温和香气。 “给你。” 她把图塞进陆诚手里,眼眶红了。 “我不怕死。” “我只怕————这辈子没遇著个像样的男人。” “陆诚,这图我给你了。 “你欠我的可多了。” “记住了。” 陆诚握著那张图,感觉沉甸甸的。 他深深地看了姚红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抱拳一礼。 “这份情,我记住了。” “若有来日,必当厚报。”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只留下姚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痴痴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打湿了那绣金的凤凰。 出了大帅府。 夜风冷冽,吹散了身上的脂粉气。 陆诚坐在马车上,拉上帘子,展开那张牛皮纸。 借著车厢里微弱的油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布防图。 哪里有暗哨,哪里有重机枪,探照灯的扫射规律,甚至连张师长每晚换房睡觉的规律都標得一清二楚。 字跡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描摹下来的。 也不知她是怎么搞到的“好。” 陆诚眼中杀机毕露,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的红点。 “万事俱备。” “张师长————” “你的寿数,到了。” > 第一百零七章 美猴王面具下的杀机 第108章 美猴王面具下的杀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前门大街的喧囂终於沉进了梦里,只剩下打更的梆子声,“篤、篤、篤”地敲过三遍,那是三更天了。 但这倒春寒的夜气,顺著青石板缝往上反,比深冬还要阴毒几分,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陆宅,书房。 那一盏罩著绿纱的西洋檯灯亮著,灯光如豆,將陆诚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尊沉思的雕塑。 他手里捏著那张还带著姚红体温和淡淡脂粉香气的牛皮纸。 这图,画得太细了。 哪儿是重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点,哪儿是探照灯扫射的十五秒死角,哪儿是张师长每晚换防的暗哨规律,甚至连这老小子起夜习惯蹲哪个方位的茅房,都標得一清二楚。 “这老东西,倒是怕死得很。”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从图上看,张师长的官邸简直被围成了铁桶。 外围是两个加强连的警卫,內院还有专门的日本浪人巡逻,屋顶上甚至架了两挺马克沁。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练出了暗劲的高手,硬闯也是个死字。 但陆诚不一样。 他有【火眼金睛】能透视机关,有【趋吉避凶】能预知杀意,更有刚到手的【鬼影迷踪步】。 “这里————”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围墙上。 “这里是下水道的排污口,也是唯一的视线死角。虽然有铁柵栏,但只要————”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著潜入的路线,就像是在戏台上走位,每一步都必须精准到毫釐。 “呼————” 陆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体內的【钓蟾劲】微微鼓盪,让他在这没生火炉的屋子里,依旧浑身暖烘烘的,气血如汞浆般缓缓流淌。 “篤篤。”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若不是陆诚耳力通神,根本听不见。 “爷,还没歇著呢?” 是顺子。 这大师兄手里端著个紫铜的小手炉,还有一碗刚熬好的红枣银耳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进来吧。” 陆诚把图纸折好,隨手塞进一本线装的《三国演义》里,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温和。 顺子进屋,把手炉放在陆诚脚边,又把银耳羹搁在桌上,看著师父那双在灯光下依旧炯炯有神的眼睛,心里头有些发堵。 “爷,今儿个外头风紧。听说丰臺大营那边,探照灯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跟防贼似的。而且街面上多了不少生面孔,盯著咱们这儿呢。” 顺子压低了声音,那张憨厚的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咱————真要动那个张师长?那可是几千条枪啊。” 陆诚端起银耳羹,用勺子搅了搅。 那银耳熬出了胶,红枣烂熟,看著就润。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陆诚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润肺,也润心。 “他不死,咱们庆云班就得死。这世道,狼吃羊,羊要想活,就得长出比狼还硬的角。” 他放下勺子,看著顺子。 “顺子,你怕吗?” “我不怕!”顺子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我是怕爷您————” “怕我回不来?” 陆诚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放心吧。在这北平城,能留住我陆诚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t “顺子。” “在。 ,7 “明儿个一早,你去趟“瑞蚨祥”。” 陆诚的眼神变得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却深不见底。 “给我扯几尺黑色的洋布,要那种不反光、结实、还带点弹性的。” “再去西城的铁匠铺,找那个打铁的老王,让他给我打几把飞蝗石”。不用太精细,分量足,稜角利就成。” 顺子一听,心里咯登一下。 黑布,那是做夜行衣的。飞蝗石,那是暗器。 师父这是————真的要动手了! “爷,带上我吧,还有锋子,那小子刀快,杀人利索。”顺子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带你们干嘛,去送死?” “那种龙潭虎穴,人多了反而是累赘。我一个人,来去如风,那是时迁盗甲”,是孙悟空钻铁扇公主的肚子”。 “7 “带上你们,那就成了大闹天宫”,得把那几千號大兵都惊动了,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行了,去睡吧。明儿个照常练功,该干嘛干嘛,別露了马脚,让人看出破绽。” 顺子眼圈红红的,但他知道师父的脾气,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他咬了咬牙,重重点头,端著空碗退了出去。 陆诚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瞳孔深处,一道金光隱隱流转,仿佛一只潜伏的猛虎睁开了眼。 “张师长————” “你的寿宴摆得挺大,可惜,这最后一道菜,也就是那道送终的“断头饭”,得我亲自来给你上。” 次日清晨。 北平城的天,亮得晚。 灰濛濛的雾气笼罩著什剎海,早起的遛鸟大爷们,提著罩著蓝布套的鸟笼子,在那城墙根底下溜达,咳嗽声此起彼伏。 “吁一” 一声清脆的鸽哨,划破了长空。 陆宅的后院里,也是热气腾腾。 今儿个,陆诚没练武,他搬了把太师椅坐在廊下,手里端著茶壶,看似悠閒地————听戏。 戏台上,阿炳拉著京胡,那调门高亢激越,是《夜奔》里的曲牌“折桂令”,听得人热血沸腾。 台下,佟三斤穿著个大汗衫,露出那圆滚滚的大肚子,手里拿著个大蒲扇,正指点著小豆子练“矮子步”。 “腰塌下去,再塌,你那是猴子,不是长颈鹿。” 佟三斤啪的一扇子拍在小豆子的屁股上,肉浪翻滚。 “气沉丹田,这步子要滑,跟踩在油上似的,懂不懂?以前在大內,那粘杆处的侍卫走路,脚底板都得贴著地皮蹭,一点声儿没有!” 另一边,陆锋正在练刀。 他现在的刀法,那叫一个狠。 每一刀劈出去,都带著股子要人命的煞气。 但他现在学会了“收”,刀锋在离木桩半寸的地方骤然停住,劲力含而不发,木桩表面却被刀气激起了一层木屑。 “好刀法,有点“断水流”的意思了。” 一声喝彩,突兀地从门口传来。 眾人回头一看。 只见门房老张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谁? 陆诚定睛一看,只见来人身材精瘦,个头不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背著个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布大塔褳。 但这人走路极轻,脚下穿的是那种千层底的“抓地虎”快靴,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猫踩在棉花上。 尤其是那双眼睛,贼亮,贼亮,滴溜溜乱转,透著股子机灵劲儿。 佟三斤,正一脸笑意地迎了上去。 “哎哟,老蝙蝠,你这老东西怎么捨得从你那耗子洞里钻出来了?” 佟三斤虽然嘴上骂著,但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显然是极熟的交情。 “来看看你死了没。” 那精瘦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隨手把搭褳往石桌上一扔,“听说你最近跟了位了不得的明主,还接了皇上的圣旨”出山了?我寻思著,我也来凑凑热闹唄。” 陆诚放下茶壶,站起身来。 他开启【火眼金睛】,扫了这汉子一眼。 这一看,心里微微一惊。 这人体內经络虽然不如那些练內家拳的宽阔,但双腿和双臂的筋腱却异常发达,且柔韧性极强,显然是专修轻身功夫的高手。 而且,他身上有股子味儿。 不是汗味,是一股子常年行走在夜色和房樑上的——夜露味儿。 “陆爷,给您引荐一下。” 佟三斤拉著那汉子走到陆诚面前,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位是李五爷,江湖人称“赛时迁”。” “他是当年燕子李三”那一脉的正经传人,以前在八大胡同那边————咳咳,做过不少劫富济贫的买卖。” “哦?原来是燕子门的传人。” 陆诚心中一惊,拱了拱手,“久仰大名。不知李五爷今日造访,有何指教?” 李五爷没急著回话,而是围著陆诚转了两圈,那双贼眼上下打量著,嘴里嘖嘖称奇。 “像,真像。” “像什么?”陆诚笑问。 “像那天晚上,在广和楼上一枪挑滑车的关老爷。也像那天夜里,一脚踩死黑狼组杀手的活阎王。” 李五爷停下脚步,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肃然。 “陆宗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昨儿个晚上,我在城南的鸽子市上溜达,听几个倒腾黑货的孙子说,有人在花重金收飞蝗石”,还要那种不反光的黑洋布。” “我就琢磨著,这四九城里,敢在这风口浪尖上备这种夜行货”的,除了您这位敢跟张大帅叫板的陆爷,没別人了。 陆诚眼神微微一眯。 这江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他並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著李五爷。 “所以呢?” “所以,我就来了。” “陆爷放心,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就我一个了。” 李五爷嘿嘿一笑,伸手解开了桌上的那个蓝布褡褳。 “陆爷,您是宗师,拳脚功夫那是天下第一。但这翻墙越货”、夜行潜踪”的勾当,那是我们这一行的看家本领,有些傢伙事儿,您未必有我齐全。” “您既然要干大事,手里没件趁手的傢伙怎么行?” 说著,他从搭褳里掏出一个黑乎乎,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物件,往桌上一拍。 “当!” 声音沉闷,分量十足。 陆诚低头看去。 那是一把————飞爪。 但这飞爪跟市面上那种粗製滥造的铁鉤子不同。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用精钢打造,爪尖经过特殊的淬火处理,蓝汪汪的,看著就瘮人。 爪子后面,连著一根极细,却极坚韧的乌金丝,盘成一卷,少说也有三五丈长。 “这是————”陆诚眉毛一挑。 “这是我师父当年留下的念想,名叫百炼鬼手”。 “9 李五爷伸手抚摸著那飞爪,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和傲气。 “这爪子,抓墙头那是入木三分,抓人脑袋————嘿嘿,那就是五个血窟窿。” “这乌金丝,那是用天蚕丝混著金丝绞成的,刀砍不断,火烧不化,还能承重几百斤。” “有了这玩意儿,哪怕是那紫禁城的城墙,您也能如履平地。” 闻言,陆诚心中一动。 他现在的《鬼影迷踪步》虽然厉害,但若是遇到那种几干米高的绝壁,或者中间没有借力点的悬崖,还是有些吃力。 这飞爪,正好补足了他最后的一块短板。 “无功不受禄。” 陆诚看著李五爷,“这东西太贵重,李五爷送我这个,图什么?” “图个痛快!” 李五爷一拍大腿,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狰狞。 “那个姓张的王八蛋,前些年为了抢姨太太,把我师弟全家都给祸害了。我早就想弄死他,可惜我这点微末道行,连他大营的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陆爷您是要去干什么。” “我没那个本事跟您一块儿去,但这把“鬼手”,能替我陪您走这一遭。” “只要您能替我,替这四九城受欺负的老少爷们儿,在那老狗的脑袋上开个瓢————” 李五爷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到底。 “这东西,就是我李老五给您的————壮行酒!” 陆诚看著这个素昧平生,却满腔热血的江湖汉子。 他再次开启了【火眼金睛】。 这李五爷身上,虽然带著点江湖人的匪气和狡黠,但那心口窝的一团气,却是热的,正的,红彤彤的。 这世道,虽乱,但人心还没死绝。 有人为了五斗米折腰,当汉奸走狗。 也有人为了那点“义气”,为了那点“恩仇”,肯把看家的宝贝拿出来,赌一个公道。 “好。” 陆诚没有推辞,伸手拿起了那把飞爪。 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契合感。 仿佛这东西,天生就是为了今晚的杀戮而准备的。 “李五爷这份情,陆某记下了。” 陆诚將飞爪揣入怀中,郑重说道。 “改日,若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定请您喝酒。” “哈哈哈哈,那感情好。能喝上陆宗师的庆功酒,够我李老五吹半辈子的!” 李五爷大笑一声,也不多留,甚至连茶都没喝一口。 他一拱手:“陆爷,保重,我在天桥等著听您的响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墙根底下,身形一晃,竟然没走门,直接像只大狸猫似的,“嗖”地一下窜上了两米高的院墙,眨眼间就消失了。 这轻功,確实地道。 陆诚摸著怀里的飞爪,看著那空荡荡的墙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万事俱备。” “只欠————夜风。” 是夜。 月黑风高,杀人夜。 北平城的天,像是被一口大黑锅扣住了,连颗星星都瞧不见。 风很大,颳得电线桿子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这种天气,最適合掩盖行踪,也最適合————演一出大戏。 陆宅,臥房。 陆诚没有点灯。 他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 这衣服是顺子从瑞蚨祥扯回来的洋布做的,特意用药水泡过,不反光,而且袖口、裤腿都用布条扎紧了,身上没有任何零碎,连扣子都是布做的,防止行动时发出声响。 他把那把“鬼手”飞爪缠在腰间,乌金丝藏在腰带里,扣环就在手边,隨手可取。 腿上绑了两把开了血槽的短匕首,那是用来近身肉搏的。 怀里揣著一包王铁匠刚打出来的飞蝗石,每一颗都只有拇指肚大小,但稜角分明,打在人身上就是个血窟窿。 最后,他站在镜子前。 没有勾脸。 但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面具。 那是他在《大闹天宫》里用过的“美猴王”脸谱面具。 只不过被他改了改,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下巴和嘴,方便呼吸和说话。 那面具上的猴眼,金光闪闪,透著股子无法无天的桀驁,还有一种视天条如无物的狂放。 “今晚,不唱关公。” “关公太正,太重,不適合这偷营劫寨的活儿。” 陆诚戴上面具,对著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在猴王面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兴奋。 “今晚,咱们唱一出————《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只不过这白骨精,是个姓张的军阀。” “而这金箍棒————” 他摸了摸腰间的飞爪。 “换成了索命的无常锁。” “呼” 他吹灭了最后一盏如豆的油灯。 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鬼影迷踪步】,全开! 【燕形】身法,发动! 他在房顶上飞奔。 脚尖点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那瓦上的尘土都没惊动。 他就像是一阵风,掠过前门大街,掠过天桥,直奔城南那座灯火通明,杀机四伏的丰臺大营而去。 “汪————” 速度之快,连路边的野狗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凉风颳过,缩了缩脖子,继续睡觉。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一百零八章 单手伏烈马,营外修罗场 第109章 单手伏烈马,营外修罗场 丰臺大营,夜色如墨。 探照灯那惨白的光柱子,跟两把出鞘的利剑似的,在漆黑的夜空里来回劈砍,把那些飞舞的雪花片子照得惨白惨白的,像纸钱。 大营深处,师长官邸。 这是一座仿西洋式的灰砖小楼,平日里那是威风八面,门口站岗的卫兵都要比別处多挺两个胸脯。 可今儿个晚上,这小楼里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死气沉沉,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火药味。 窗户早都被两寸厚的钢板给封死了,只留了几个透气孔,跟个铁王八似的。 屋里头,烟雾繚绕。 张师长穿著那身都没敢脱的大帅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脖子的肥肉和冷汗。 他手里夹著根早就烧到了屁股的雪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 “啪!” 张师长猛地把那截烫手的烟屁股摔在地上,那一脚名贵的军靴狠狠碾上去,把地毯都碾了个窟窿。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著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 那是白凤。 昔日里不可一世,在大帅府里呼风唤雨的白姨太太,这会儿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 她裹著件厚实的狐皮大衣,妆都花了,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著个西洋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求菩萨还是求上帝。 “哭,你就知道哭。” 张师长一声暴喝,嚇得白凤浑身一激灵,十字架都掉地上了。 “丧门星,败家娘们儿。” 张师长几步跨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白凤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在那戏园子里爭什么面子,非要给那姓陆的使绊子,还要弄死人家,老子能惹上这尊煞神吗?!” “啊?!你说话啊!” 张师长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现在好了,黑狼组两个种子被杀,那可是老子花重金,从德国请教官练出来的杀手鐧,全折了。” “人家把棺材都抬到老子寿宴上来了,这是要老子的命啊。” “老子要是死了,你也別想活,你也得给老子陪葬!” 白凤被骂得一句话都不敢回,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是真后悔了。 当初在德云茶园,她只当那个陆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是个可以隨意揉捏的蚂蚁。 谁能想到,这哪是蚂蚁啊,这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恶龙! 那日在天桥剧场,她虽然没在现场,但听回来的副官描述,陆诚那一刀斩首的气势,把日本人都给嚇破了胆。 现在,这把刀,悬在他们头顶上了。 “大帅,您————您消消气。” 旁边,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幕僚战战兢兢地端过来一杯热茶。 “您別自个儿嚇唬自个儿。” “这丰臺大营,那是咱们的地盘。外头有三千条枪,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房顶上,別说是个人,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屁。” 张师长一把打翻了茶杯,“苍蝇飞不进来,那陆诚是苍蝇吗,那是能躲子弹的怪物。 “” “大帅莫慌。”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阴影里的三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这三个人,长相各异,但身上的气势,却沉稳如山。 这就是张师长花了一天一千块大洋,从江湖上请来的顶尖高手,也就是俗称的“护院”。 领头的一个,是个乾瘦的老头,手里转著两个铁胆,那是精钢打造的,每个足有三斤重。 “大帅,您是被江湖传言给嚇破了胆了。” 老头声音沙哑,却透著股子傲气。 “老夫铁指”孙二,练的是鹰爪力,也是这北平武行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了。 “那陆诚,我也去天桥看过。” 孙二爷冷笑一声,手中的铁胆转得飞快。 “这小子確实有点邪门,年纪轻轻,一身蛮力大得惊人,应该是练了某种横练的硬气功,再加上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兵家枪法。” “按照武行的规矩看,他顶破天,也就是个暗劲巔峰。” “暗劲?”张师长愣了一下,“那他怎么能躲子弹?” “障眼法罢了。 “9 旁边一个身材矮壮,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汉子插了嘴。这人叫赵铁柱,练的是铁布衫,浑身硬得跟石头似的。 “大帅您想啊,那天在广和楼,距离那么近,加上那时候场面乱,那张啸林又是个半吊子,开枪手抖了也未可知。” “所谓的“秋风未动蝉先觉”,那是化劲宗师,甚至是抱丹神仙才有的境界。” “这世上,哪有二十岁的化劲?” “除非他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还要天天吃龙肉喝凤血。” 赵铁柱一脸的不屑。 “他要是真到了那个境界,早就开宗立派,当神仙供著了,还犯得著去唱戏?” “就是。” 最后一个人,是个使双刀的汉子,眼神阴鷙。 “大帅,您放心。” “我们哥几个,虽然没那小子名气大,但也都是在刀口上舔血过来的。” “只要他敢来。” “外面的机枪扫不死他,进了这屋,我们哥三个联手,就是是个铁人,也得给他砸扁了。 “” “我这双刀,可是抹了毒的,见血封喉。” 听著这几位“高人”的分析,张师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稍微往下放了放。 是啊。 二十岁的化劲宗师,那不是扯淡吗? 肯定是那帮说书的为了博眼球,瞎编排的。 自个儿这是被嚇糊涂了。 这丰臺大营固若金汤,就算是只鸟都飞不进来,他陆诚难道还能插上翅膀不成? “呼————” 张师长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感觉后背凉颼颼的,那是冷汗干了。 “几位师傅说得对,是我————是我多虑了。” “今晚就有劳几位了,事成之后,那一千大洋翻倍。” “谢大帅。”三人抱拳,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张师长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到外间守著。 屋里只剩下他和白凤。 看著白凤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张师长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毕竟是自己宠了多年的女人,这会儿看著也怪可怜的。 “行了,別哭了,丧气。” 张师长踢了踢白凤的脚尖。 “去,给老子把那瓶洋酒开了。” “这几天没睡个整觉,今儿个不喝点,怕是又要睁眼到天亮。” “哎,哎!” 白凤如蒙大赦,赶紧擦乾眼泪,从地上爬起来。 她走到酒柜前,手还有点抖,拿出一瓶法国白兰地,又拿了两个水晶杯。 “大帅,您————您喝。” 白凤倒了一杯酒,递过去,声音柔柔弱弱的,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张师长身上靠,想要討好他。 张师长接过酒杯,仰脖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流下去,像是一团火,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那种紧绷的神经,终於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慢慢鬆弛。 “妈的,等过了这阵风头。” 张师长眯著眼,眼里闪过一丝毒辣。 “老子非得找个机会,把那姓陆的全家都给————” 话还没说完。 突然。 “希律律—!!!” 一声悽厉至极的马嘶声,毫无徵兆地从窗外传来,穿透了钢板,钻进了屋里。 这声音太响了,太惨了,就像是那马被人活活撕开了一样。 紧接著。 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还有士兵们慌乱的喊叫声。 “不好啦,马惊了!!” “快拦住它,別让它衝撞了营房。” “砰,砰!” 甚至还有零星的枪声响起。 “噹啷。” 张师长手里的水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一身肥肉都在哆嗦,手下意识地就去摸腰里的枪。 “来了?!是不是他来了?!” 张师长声音都变调了,那是被嚇破了胆的本能反应。 外间的三个高手也瞬间冲了进来,兵器在手,神色紧张。 “大帅莫慌。”孙二爷喊道。 就在这时,那个戴眼镜的幕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大帅,没事,没事!” “不是刺客。” “是————是马。” “马?”张师长愣住了,“什么马?” “就是————就是前几天,日本领事馆那边为了拉拢您,特意送来的那匹————汗血宝马啊。 幕僚喘著粗气解释道。 “那是纯种的阿拉伯马,性子烈得很。” “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在马厩里发了疯,踢伤了两个马夫,挣脱了韁绳,现在正往大营外面冲呢。” “那帮卫兵不敢开枪打死它,怕您怪罪,所以乱成了一团。” 听到这话,张师长身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原来是马惊了。 嚇死老子了。 “妈了个巴子的。” 张师长气得破口大骂,一脚踹在茶几上。 “一匹畜生也敢来嚇唬老子?” 但隨即,他想到了那匹马的价值。 那是日本人送的,说是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他平时宝贝得紧,连骑都捨不得骑,专门派了两个兵伺候著。 这要是跑丟了,或者摔死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啊。 “还愣著干什么?!” 张师长衝著幕僚吼道。 “还不快让人去追。” “那是宝马,要是伤了一根毛,老子毙了你们。” “一定要给老子抓活的,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是是是。” 幕僚赶紧跑出去传令。 大营里,一阵鸡飞狗跳。 一队骑兵,加上十几个腿脚快的卫兵,拿著套马索,打著手电筒,呼啦啦地衝出了营门,朝著那匹疯马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丰臺大营外,是一片连著野树林的荒滩。 —— 早春的夜风,带著股子没化乾净的雪沫子味儿,刮在脸上生疼。 “希律律——!!” 一声暴烈至极的长嘶,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那匹汗血宝马,此刻正展现出它真正的野性。 它通体枣红,在月光下,宛如一团在荒原上疯狂流动的烈火。 它不只是在跑,它是在飞。 四蹄翻飞间,冻硬的土块被踏得粉碎,飞溅起半人高的泥尘。它那修长的脖颈高高昂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白色的粗气,那是血液沸腾到极致的蒸汽。 这畜生,太烈了,也太美了。 那种充满了力量与自由的线条,在月下每一次舒展,都透著一股子蔑视一切韁绳的狂傲。 后面的追兵,早被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呼哧————呼哧————” 十几个卫兵跑断了腿,手电筒的光柱在荒野上乱晃,却只能照见那团红云绝尘而去的影子。 “妈的,这哪是马啊,这是成精了。” “別开枪,那是大帅的命根子。” “不好————前面是黑瞎子林,黑灯瞎火的,还地形复杂,进去了就出不来。” 眼看著那匹烈火般的野马,就要一头扎进那片幽深死寂的黑松林。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 “轰!” 那匹正处於极速狂奔中的烈马,前蹄刚刚踏入树林边缘的阴影,全身的鬃毛却陡然炸立。 那是动物对天敌最本能的直觉。 它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比虎豹更凶残,比山岳更沉重,仿佛是这就屹立在此亘古未动的————恐怖气息。 “唏!!” 战马惊骇欲绝,前蹄猛地人立而起,在空中疯狂踢腾,硬生生止住了那雷霆万钧的冲势。 马蹄重重落地,砸出两个深坑。 它並没有逃,而是四蹄死死抓地,浑身肌肉紧绷如铁,打著响鼻,死死盯著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它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臣服。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黑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褪去。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夜行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脸上,扣著那张金光熠熠,似笑非笑的美猴王面具。 面具之下,那双露出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没有半点波澜。 陆诚就那么隨意地站著。 没有摆任何架势,甚至双手还负在身后。 但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匹刚才还不可一世,连枪炮都不惧的汗血烈马,此刻在这张面具面前,竟缓缓地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它的膝盖微弯,那是在————跪拜。 “畜生,倒是有些灵性。” 陆诚伸出一只手,那手掌在月光下白皙如玉,与这荒野的肃杀格格不入。 他並没有去抓韁绳。 而是轻轻地,按在了马头之上。 掌心微吐內劲。 “嗡。” 烈马浑身一震,原本躁动的气血瞬间被这股醇厚的力量抚平。它发出一声低鸣,主动用湿热的鼻子,蹭了蹭陆诚的掌心。 这一幕,妖异,而唯美。 “哎————” “停下了,马停下了。” 后面的卫兵们大喜过望,以为是马跑累了。 他们赶紧放慢了脚步,生怕再惊著这宝贝疙瘩。 领头的一个排长,手里拿著套马索,一边喘气一边挥手示意手下散开,呈扇形慢慢包围过去。 “嘘—嘘— ” 排长嘴里发出安抚马匹的声音,慢慢靠近。 “好马儿,乖,別怕,跟爷回去吃黑豆————” 他们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距离那匹马,只有不到十步了。 就在这时。 他们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这一切。 只见,来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戴著一张————金光闪闪的美猴王面具。 在那面具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还有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净,修长的手。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马头旁边。 没有任何动作。 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 【龟息功】。 但那匹刚才还暴躁无比的烈马,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 它低下那高傲的头颅,主动凑过去,用湿热的鼻子,轻轻蹭了蹭那人的手心。 那温顺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大猫。 “什————什么人?!” 那个排长终於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嚇得手电筒差点掉地上。 荒郊野外。 黑衣人。 猴王面具。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透著股子邪性。 “装神弄鬼。” 排长壮著胆子,拔出了腰里的盒子炮,指著那黑影。 “举起手来,不然老子开枪了。” 闻言,陆诚的手,依然抚摸著马鬃。 他缓缓侧过头。 面具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嗤笑。 “枪?” “太吵了。” 话音未落。 陆诚的身影,碎了。 是的,在眾人的视网膜上,那个黑影就像是镜花水月一般,凭空破碎,消失在原地。 “人呢?!” 排长惊恐大叫,手指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 然而。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毫无徵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在这儿。” 低语声在耳畔响起,像是死神的呢喃。 “咔嚓。” 脆响,腕骨碎裂成粉。 枪落地。 紧接著,是一场无声的杀戮盛宴。 陆诚身如鬼魅,在十几个卫兵之间穿梭。 他没有用刚猛的拳脚,只是並指如刀,或点,或切,或抹。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戏台上甩动水袖。 “噗通、噗通、噗通————” 不到十秒。 荒野上重归寂静。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精锐,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只有那个排长还剩一口气,捂著碎裂的喉骨,惊恐地瞪大眼睛,看著那个站在尸体堆里,却连衣角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陆诚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那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汗血马。 “好马。” “可惜,跟错了主人。” “今晚,借你的蹄子一用。” 陆诚单手按住马鞍,身形如燕,轻飘飘地落在马背上。 人马合一。 “驾!” 陆诚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那马像是心有灵犀,並没有发足狂奔,而是迈著一种极其轻盈,几乎没有声音的步子,朝著丰臺大营的方向———— 走了回去。 > 第一百零九章 戏外无情,真霸王夜袭龙潭穴 第110章 戏外无情,真霸王夜袭龙潭穴 丰臺大营外,荒草滩。 夜雾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从那黑默的松林子里漫出来,把这原本就肃杀的军营给罩得严严实实。 这雾带著股子土腥味,还有还没化乾净的雪气,吸进肺里凉颼颼的。 “嘚嘚、嘚嘚————” 一阵轻快却有些虚浮的马蹄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营门口,探照灯的光柱子在雾里成了两道浑浊的光晕,照不远。 几个负责守夜的大兵正缩在沙袋工事后面,裹紧了羊皮大衣,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倒春寒冻死牛啊。” “哎,听见没?有动静!” 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耳朵尖,猛地端起手里的汉阳造,哗啦一声拉了枪栓。 “什么人?口令!” 没人应声。 只有那马蹄声越来越近,透著股子熟悉的节奏。 紧接著,一团红云似的影子,慢悠悠地从白雾里钻了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一匹马。 通体枣红,汗如血浆,神骏非凡,正是那匹刚才发了疯跑出去的汗血宝马! 只不过这会儿,这烈马没了刚才那股子要踢死人的暴躁劲儿。 它耷拉著脑袋,喷著响鼻,那韁绳还在地上拖著,看著像是跑累了,自个儿认识路回来的。 “哎哟,是那匹祖宗。” 班长把枪一收,眼珠子都亮了,那可是大帅的命根子啊。 “快快快,把拒马搬开。” “这畜生自个儿回来了,咱们不用挨大帅的鞭子了。” 十几个大兵喜出望外,呼啦啦地衝上去。有的去牵韁绳,有的去摸马背,一个个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马咋这么乖了?” 有个新兵蛋子嘀咕了一句,“刚才不是还踢断了老刘的肋骨吗?” “嗨,畜生嘛,跑累了知道找槽头吃料。” 班长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赶紧牵进去,给大帅报喜。” 大门口乱成了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匹失而復得的宝马身上。 没人注意到。 就在那匹马穿过探照灯死角的一瞬间。 一道黑得像是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马腹底下“滑”了出来o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那黑影脚尖点地,身子贴著地面,顺著那一阵穿堂风,轻飘飘地掠过了两层铁丝网。 太快了。 快得连那守门的狼狗都没来得及叫唤一声,只觉得鼻尖一凉,那人就已经进了內营。 陆诚贴在一处暗堡的墙根底下,调整著呼吸。 【龟息功】运转到了极致,体温也降到了和周围墙砖一样的冰冷。 他抬头,透过那张金灿灿的美猴王面具,那一双眸子里金光流转。 眼前的迷雾层层剥离。 几十米外,一队巡逻兵正整齐划一地走过。 房顶上,暗哨手里的菸头忽明忽暗。更远处,那座戒备森严的师长官邸,就像是一座钢铁铸成的堡垒,矗立在黑暗中。 “周一————” 陆诚脑海中浮现出姚红给的那张布防图。 “按照图上说的,这老狐狸生性多疑,狡兔三窟。” “周一晚上,他不睡正房,也不睡姨太太房里。” “他睡在————那个地方。” 陆诚的目光,越过重重院落,锁定在了官邸最后方,一座看似不起眼,实则视野极好,易守难攻的三层小钟楼上。 那里,原本是用来掛防空警报的。 现在,被改成了张师长的“安全屋”。 “登高望远,居高临下。” “老东西,倒是挺会挑地方。”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是以前,这种孤悬高处、四周毫无遮挡的地方,確实是刺客的死地。 但今晚————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凉的“鬼手”飞爪。 “对於猴子来说,越高的地方,越是坦途。” 潜入,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或者说,对於一个拥有【趋吉避凶】直觉和【鬼影迷踪步】身法的宗师来说,这些看似严密的防线,处处都是漏洞。 探照灯扫过来的一剎那,他是一块石头。 巡逻队走过的一瞬间,他是房檐下的一团阴影。 他就这么一步步,像是一个幽灵,逼近了那座钟楼。 钟楼下,守卫森严。 两个加强班的士兵,架著两挺轻机枪,封锁了唯一的楼梯口。 “硬闯不行。” 陆诚眯了眯眼。 —— 他抬头看去。 钟楼高约十丈,墙体是用青砖砌的,光滑陡峭,上面还拉著带倒刺的铁丝网。 只有最顶层的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既然不能走门,那就————走墙。” 陆诚绕到了钟楼的背面。 这里是排污渠的出口,也是唯一的视线死角。 但这里也是最难攀爬的地方,墙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连个落脚点都没有o 陆诚深吸一口气。 右手猛地一甩。 “咻— ”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那把“百炼鬼手”飞爪,带著那根坚韧无比的乌金丝,直衝云霄。 没有发出“叮噹”的撞击声。 陆诚的手法极其精妙,用的是“软”劲。 飞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扣住了顶层窗台的边缘。 而且是扣在了那层厚厚的窗帘布后面,发出的声音被布料吸收,微乎其微。 陆诚轻轻拽了拽乌金丝。 纹丝不动。 稳了。 他將乌金丝在腰间缠了一圈,隨后整个人像是壁虎一样,贴上了墙面。 壁虎游墙。 他手脚並用,並没有完全依赖绳索,而是將暗劲灌注在四肢百指,每一次抓扣,手指都像是钢钉一样扣进砖缝里。 嗖、嗖、嗖。 他在垂直的墙面上飞速上窜,身形轻灵得不像话。 十丈高楼,不过须臾之间。 就在他即將到达顶层窗户的时候。 突然。 “谁?!” 头顶上方,一个带著杀气的声音响起。 陆诚心头一跳。 【趋吉避凶】瞬间报警,头皮发麻。 只见那窗户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里,竟然藏著一个暗哨。 那暗哨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著一把加了消音器的白朗寧,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掛在半空中的陆诚。 太阴了。 这地方竟然还藏著人。 那暗哨显然也没想到有人能从这光溜溜的后墙爬上来,但他反应极快,手指已经扣向了扳机。 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陆诚悬在半空,避无可避。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诚没有鬆手下坠,那样会惊动下面的守卫。 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的左手,猛地从怀里探出。 “著!” 一枚只有拇指肚大小,边缘却磨得锋利如刀的————飞蝗石。 陆诚没有用那种需要蓄力的大动作。 而是手腕一抖,用了一股子形意拳里的“弹”劲。 指如机簧。 “噗!” 一声像是戳破烂西瓜的声音。 那枚飞蝗石,带著陆诚那股子透骨的暗劲,精准无比地打进了那个暗哨的眉心。 直接嵌了进去! 那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眼里的神采瞬间涣散,手指僵硬在扳机上,却再也没力气扣下去。 尸体一软,就要往外栽倒。 若是掉下去,“砰”的一声,全营都得炸。 “麻烦。” 陆诚眉头一皱。 他双脚猛地一蹬墙面,借著乌金丝的拉力,整个人在空中盪起一个弧度。 在那尸体即將掉落的一瞬间。 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尸体的衣领。 二百多斤的重量,加上下坠的势头。 陆诚只觉得手臂一沉,骨骼发出咯吱声。 但他硬是用那一股子【钓蟾劲】的气力,给扛住了。 隨后,他如同一只大猿猴,提著尸体,几个起落,翻进了那个通风口。 轻轻地,將尸体放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点异响。 “呼————” 陆诚蹲在黑暗的通风管道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好险。 这丰臺大营,果然步步杀机。 他顺著通风口,看向屋內。 屋里铺著厚厚的地毯,摆著真皮沙发,留声机里正放著低沉的周璇的《夜上海》。 一个穿著丝绸睡衣的女人,正背对著窗户,手里端著一杯红酒,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么。 那背影,婀娜多姿。 正是白凤。 “张师长呢?” 陆诚目光扫视全屋。 没人。 除了白凤,屋里空荡荡的。 “难道情报有误?” 陆诚心中疑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篤篤篤。” 有人敲门。 “进来。”白凤赶紧放下酒杯,转身喊道,声音慵懒。 门开了。 一个副官模样的军人走了进来,敬了个礼。 “姨太太,马回来了。” “马?” 白凤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 “你是说————那是日本人送的那匹汗血马,找回来了?” “是,刚跑回来的,就在楼下马厩。” “太好了。” 白凤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那畜生可是大帅的心头肉,要是真丟了,咱们都得吃掛落。既然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著。” “你————下去吧。” 白凤挥挥手,示意副官退下。 然而。 那个副官並没有动。 他还站在门口,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身上的气息,却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还不走?” 白凤眉头一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还有事吗?” 那副官缓缓抬起头。 並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门栓上。 “咔噠。” 门,被反锁了。 屋內,留声机里的歌声还在咿咿呀呀地转著。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但这甜腻的歌声,此刻却掩盖不住那股子骤然降临的寒意。 白凤看著那个反锁了房门的“副官”,手里的高脚杯一抖,红酒洒在了雪白的地毯上,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跡。 ——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尖锐,带著颤抖。 这人虽然穿著警卫营的军装,但这身形,这气度,哪怕是低著头,也绝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大头兵。 那人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军帽。 隨后,又摘下了那个金光闪闪的————美猴王面具。 露出一张年轻,却冷若冰霜的脸。 剑眉入鬢,眸若寒星。 “陆————陆诚?!” 白凤一声尖叫,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 竟然在这个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夜晚。 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白姨太太,好久不见。” 陆诚隨手將那顶军帽扔在茶几上,迈著方步,像是在自家戏台上一样,从容地走了过来。 他在那张真皮沙发对面坐下,也不看白凤那张嚇得扭曲的脸,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这酒不错,也是日本人送的?” 陆诚晃了晃酒杯,那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 “陆、陆爷————陆宗师————” 白凤牙齿打颤,拼命地往沙发角落里缩,手里抓著那个十字架,像是抓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別————別杀我,当初————当初那《挑滑车》的事儿,不是我的主意,是————是小盛云那个贱骨头攛掇我的。” “还有————还有黑狼组去刺杀你,那都是张大帅下的令,跟我一个妇道人家没关係啊。” 她语无伦次,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別人身上泼。 陆诚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丑態百出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闭嘴。” 两个字,轻描淡写。 白凤立马闭上了嘴,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 “我问,你答。” 陆诚放下酒杯,目光如刀。 “张师长呢?” “不在这儿,还是躲在哪只老鼠洞里了?” 白凤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里间看了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大、大帅他————他在楼下视察防务,—————一会儿就上来————” “啪!” 陆诚手中的酒杯突然炸裂。 碎片四溅。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陆诚站起身,【火眼金睛】开启。 他的目光扫过里间那张宽大的欧式雕花大床,又扫过墙角的衣柜。 没人。 这屋子里,除了他和白凤,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不在。” 陆诚走到白凤面前,俯下身,那张冷峻的脸逼近白凤,那种死亡的气息让白凤几乎窒息。 “我既然能无声无息地进来,就能无声无息地把你大卸八块。” “我的耐心有限。” “最后一次机会。” “张师长,去哪了?” 在陆诚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金瞳注视下,白凤终於崩溃了。 “我说,我说。” 她哭喊著,脸上的妆全花了,像个小丑。 “他不在这儿————他根本就不在营里。” “半个时辰前,日本领事馆来了辆车,把他喊下楼了。 1 “日本人?” 陆诚眉头紧锁。 这大半夜的,日本人找他干什么? “去干什么?”陆诚追问。 “不————不知道啊。”白凤哭道,“那是机密,他从来不跟我说。” “嗯?” 话音未落,陆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嗖——!” 一道尖锐得让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骤然从屏风后面的阴影里响起。 那不是子弹。 那是暗器。 陆诚的【趋吉避凶】瞬间报警,后脖颈的汗毛炸立。 他想都没想,身子猛地向旁边一侧,同时伸手抓起茶几上的那个厚重的铜菸灰缸,挡在身前。 “当!!” 一声脆响。 菸灰缸被巨大的衝击力打得火星四溅,上面赫然钉著一枚蓝汪汪的————梅花鏢。 这是餵了剧毒的。 “什么人?!” 陆诚大喝一声,將手里的菸灰缸猛地砸向屏风。 “哗啦。” 屏风碎裂。 一个穿著灰色长袍,身材矮小,却长著一双猿臂的老者,从后面窜了出来。 这人面色阴沉,双手十指漆黑如墨,指甲尖锐。 “桀桀桀————” 老者发出一阵怪笑。 “陆宗师,果然好身手。” “没想到,老夫这练了四十年的“无影针”,竟然没能要了你的命。” “你是谁?”陆诚眼神凝重。 这人身上的气息,阴冷,毒辣,虽然不是化劲,但那股子暗劲的修为,却比之前的千叶斩还要深厚几分。 是个专门练暗杀功夫的老怪物。 “在下鬼手”王五。” 老者阴测测地说道。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张天师早就算准了你会来这几找晦气。他临走前,特意花重金请老夫在这儿候著。” “这屋里,就是给你准备的————棺材。” 话音未落。 王五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並不与陆诚硬碰硬,而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游走。 双手连扬。 “咻!咻!咻!” 漫天的梅花鏢、透骨钉,如同暴雨般向陆诚笼罩而来。 这些暗器,角度刁钻,有的走直线,有的带迴旋,封死了陆诚所有的退路。 “雕虫小技。” 陆诚冷哼一声。 他没有退。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退就是死。 他猛地扯下身上的黑色夜行衣,拿在手中,內劲灌注。 “呼—!!” 那件普通的布衣,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面铁盾,又像是一团旋转的乌云。 【流云飞袖】! 这是他从戏曲水袖功里悟出来的招式,配合著暗劲的柔劲,专破暗器。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的撞击声。 那些致命的暗器,全都被这件衣服卷了进去,或者是被弹飞了出去,钉在墙上,钉在沙发上。 “就这点本事?” 陆诚一步跨出,扔掉千疮百孔的衣服。 整个人如同猛虎下山,直扑王五。 “刚才那一针,现在还你。” 陆诚手中,扣著一枚刚才接住的梅花鏢。 手腕一抖。 “著!” 那枚梅花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 王五大惊失色。 他没想到陆诚不仅破了他的暗器阵,还能反击。 他想要躲,但这房间太小了,陆诚的气机已经锁死了他。 “噗。” 梅花鏢正中王五的左肩。 “啊!!” 王五惨叫一声,身形一滯。 高手过招,这一滯,就是生死。 陆诚已经到了。 形意————【熊撞】。 “砰!!” 陆诚的肩膀,狠狠地撞进了王五的怀里。 这一撞,带著【白虎真意】的霸道,带著【钓蟾劲】的爆发。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王五整个人像是被火车撞飞了一样,狠狠地砸在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 胸口塌陷,口吐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你————你————” 王五指著陆诚,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好————好霸道的功夫————” 头一歪,气绝身亡。 陆诚喘了口粗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早已嚇傻了的白凤。 “张师长去哪了?” “具体的地点。” 白凤哆哆嗦嗦,指著窗外的一个方向。 > 第一百一十章 笼中困兽,谁才是局中猎物? 第111章 笼中困兽,谁才是局中猎物? 白凤的手指头还在哆嗦,那是真嚇破了胆。 她指著窗外那黑魆魆的夜色,声音颤抖。 “后————后院。” “那底下有个洋人修的防空洞,说是按照德国那边的標准建的,钢筋水泥浇筑,连那重炮都轰不开————” “张师长————就在那下面。” 陆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地下堡垒? 这倒是有些棘手。 如果是地面上的建筑,凭他现在的【鬼影迷踪步】和那一手飞檐走壁的功夫,那是如履平地。 可这地底下的乌龟壳,那是死路一条,进去容易出来难。况且那种密闭空间,一旦被发现,隨便堵个口子放毒烟或者是灌水,那就是瓮中捉鱉。 “晦气。” 陆诚心里暗骂了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张师长也是属耗子的,没事钻什么地洞? 就在陆诚这稍微一分神的功夫。 那原本缩在沙发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的白凤,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怨毒。 她是军阀的姨太太,是在这乱世的染缸里泡出来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把张师长的藏身地给卖了,就算陆诚不杀她,等张师长回来,她也是个被点天灯的下场。 横竖是个死。 既然都是死,那不如博一把。 “去死吧。” 白凤的手,一直藏在那厚厚的狐皮大衣下面。 此刻,她猛地抽出手来。 手里赫然握著一把精致小巧的象牙柄白朗寧手枪,那是张师长送给她防身的小玩意儿,平日里就藏在大衣的暗袋里。 距离太近了。 不到三步。 这女人虽然没练过武,但在这生死关头,那股子狠劲爆发出来,动作竟然出奇的快。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陆诚的心口窝。 “砰!” 枪响了。 火舌喷出,硝烟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白凤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狂喜。 中了,这么近,肯定中了。 只要杀了他,拿著他的人头去见大帅,那就是大功一件,自己不仅不用死,还能成为这大帅府真正的女主人。 然而。 下一秒。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她看见,那个原本应该倒在血泊中的男人,竟然还在那里站著。 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就像是被风吹动了一样。 那一颗子弹,擦著他那夜行衣,打进了身后的博古架上,“哗啦”一声,打碎了一个清乾隆的粉彩瓶子。 “你————” 白凤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 怎么可能? 这么近的距离,他是怎么躲开的? 陆诚看著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嘲弄。 自从得了【趋吉避凶】的天赋,再加上暗劲大成后的灵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杀意,在他眼里都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白凤手动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再给军阀当玩物了。” 陆诚的手腕轻轻一抖。 “咻一—” 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飞蝗石,从他的指尖飞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噗嗤”声。 那枚带著暗劲的石子,钉入了白凤的眉心。 就像是钉入了一块豆腐。 白凤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手里的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神采迅速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的恐惧和悔恨之中。 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陷进了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里,就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凋零在了这乱世的泥泞中。 陆诚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把象牙柄的小手枪。 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白朗寧m1906?那是女士专用的袖珍枪。” 陆诚把玩了一下,退下弹夹看了看,还剩五发子弹。 “做工倒是精细,虽然威力小了点,但胜在隱蔽。” “留著吧,回头给红玉、青莲那俩丫头防身用。” 他將枪揣进怀里,又在刚才被他撞死的那个“鬼手”王五身上搜了搜。 摸出了几张银票,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毒药。 “穷鬼。” 陆诚撇撇嘴,將银票塞进袖口。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那靠墙的一组巨大的红木衣柜,门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著。 那门缝缓缓推开。 一个身材精瘦,穿著黑色夜行衣的汉子,像只大狸猫一样钻了出来。 这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叫赵老六,是北平城里有名的独行大盗,也是个练家子,一身暗劲功夫练到了腰腿上,轻功极好。 今晚,他是被张师长花重金请来“压阵”的。 只不过这人鸡贼。 他一来就感觉到这屋里的气氛不对劲。 尤其是当那个“鬼手”王五像条死狗一样被陆诚撞死在墙上的时候,他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撞。 那股子霸道无边的劲力。 还有陆诚身上那股子视人命如草芥的煞气。 嚇得赵老六差点没当场尿了裤子。 他虽然贪財,但更惜命。 “我的亲娘嘞————” 赵老六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地上那两具尸体,心有余悸。 “这陆诚————真特么是个活阎王啊。” “王五那老东西,那一手无影针”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號的,结果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住。” “还好老子机灵,一直憋著气没敢动。这要是衝出去,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老子了。” 赵老六拍了拍胸口,感觉心臟还在噗通噗通乱跳。 他是拿钱办事的,不是来送命的。 这钱,烫手啊。 “不行,这地儿不能待了。” 赵老六眼珠子乱转。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机。 那是通往楼下警卫室的。 只要拿起电话,摇两下,楼下的几百號大兵就能衝上来,把这儿围个水泄不通。 那时候,陆诚就算插上翅膀也难飞。 他就能立下大功,拿著几千块大洋的赏钱,去八大胡同快活个把月。 赵老六的手,伸向了电话。 但在即將碰到的那一刻,他的手又猛地缩了回来。 像是被烫著了一样。 “不行,不行。” 赵老六摇了摇头。 “那陆诚既然敢一个人闯这龙潭虎穴,肯定还有后手。” 赵老六不敢赌。 他这辈子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怂”字,也就是审时度势。 “这电话不能打,打了就是结死仇。” “为了张老狗那点钱,得罪这么一个杀神,不值当。” 想通了这一点,赵老六鬆了口气。 既然不打算报警,那这屋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白凤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鐲子,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炼。 “人死如灯灭,这好东西埋在土里也是可惜了。” “就当是————给我的压惊费吧。” 赵老六也是个惯偷,手脚麻利。 他几步窜过去,三两下就把白凤身上的首饰给擼了个乾净,又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几根“小黄鱼”和一沓子银票。 “发財了,发財了。” 赵老六把东西揣进怀里,心里那个美啊。 这趟没白来,既保住了命,又发了笔横財。 “撤!” 他不敢走正门,怕遇见巡逻的卫兵。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下一看。 三楼,不高。 对於他这种练轻功的人来说,这就是平地。 他翻身跃出窗台,手脚並用,顺著排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无声。 赵老六左右看了看,没人。 他心中暗喜,猫著腰,顺著墙根底下的阴影,准备溜之大吉。 只要出了这大帅府,天高任鸟飞,这笔钱够他回乡下买几十亩地,当个富家翁了。 然而。 就在他刚刚转过一个墙角,准备钻进那个狗洞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手,毫无徵兆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臥槽?!” 赵老六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寒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向后一跳,同时右手去摸腰间的短刀。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一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气场,已经死死地锁住了他。 就像是被一只史前巨兽给按住了爪子。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在那墙角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一袭夜行衣,脸上没戴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陆诚! 他没走! 他一直在楼下等著! “噗通。” 赵老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他这种老江湖,最识时务。 打不过,跑不掉,那就只能认怂。 “陆————陆宗师,陆爷,陆祖宗!” 赵老六声音发颤,赶紧把怀里揣著的金条、银票、首饰,一股脑地掏出来,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小的错了,小的这就把东西交出来。” “小的只是路过,路过啊,绝没想跟您作对。” 陆诚並没有去接那些財物。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赵老六,眼神玩味。 “赵老六,如意馆的飞贼。” 陆诚一口叫破了他的来歷。 “你这身壁虎游墙”的功夫,练得倒是不错,有点火候了。” 赵老六一听这话,心里更慌了。 连底细都被人家摸透了,这说明人家早就盯上自己了。 “陆爷谬讚了,雕虫小技,在您面前那就是班门弄斧。” 赵老六磕头如捣蒜。 “陆爷,看在————看在李三爷的面子上,您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李三爷?” 陆诚眉毛一挑。 “对对对!” 赵老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李三爷那是我的髮小啊,我们俩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前阵子————前阵子四民武术社那档子事,李三爷去请帮手,我也去了啊。” “当时我就在房顶上趴著,给咱们的人放哨呢。” “我对陆爷您,那是只有敬仰,没有二心啊。” “今儿个来这儿,纯粹是因为————因为这手头实在是紧。” 赵老六苦著脸,也是一脸的无奈。 “但我发誓,我真没想跟您动手,我刚才在柜子里,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啊。” 陆诚听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其实,他早就认出了这人。 那天雨夜,四民武术社大战。 他在【火眼金睛】的注视下,確实看到房顶上趴著个人。 那人虽然没直接下场廝杀,但也確实在帮著武馆弟子预警,甚至还暗中扔了几块瓦片,砸晕了两个想偷袭的日本忍者。 虽然是个为了钱的僱佣兵,但在这大是大非上,还没坏到根子里。 而且,刚才在楼上,这人有机会打电话报警,却没打。 这就说明,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底线的人。 “行了,起来吧。” 陆诚淡淡说道。 赵老六一听,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但腰还是弯著,不敢直视陆诚。 “刚才在楼上,如果你碰了那个电话。” 陆诚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老六浑身一哆嗦,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他知道,陆诚不是在嚇唬他。 刚才那把飞爪要是扔出来,隔著柜门都能把他脑袋抓个窟窿。 “谢————谢陆爷不杀之恩。”赵老六又是深深一揖,解释道。 “咱们练武的,看著风光,其实苦啊。” “这世道乱,物价飞涨。我那武馆里几十张嘴等著吃饭,徒弟们练功得吃肉,受了伤得买药。” “这不————实在没辙了。” 他指了指张师长那个没锁严实的保险柜。 “我就寻思著,这张大帅搜颳了这么多民脂民膏,也不差这点。” “我想著来借点“盘缠”。” “顺便————” 赵老六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要是能顺几把洋枪回去,那就更好了。” “现在这世道,拳脚功夫再好,也怕菜刀,更怕洋枪。” “我想给徒弟们弄几把傢伙事儿,万一哪天小鬼子打进来了,咱也不能拿著大刀长矛去跟人家拼命啊,那不是送死吗?” 这番话,说得实在。 也是这民国武林最真实的写照。 穷文富武,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武人,大多穷得叮噹响,为了维持武馆,为了那点传承,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陆诚看著赵老六。 他看到了这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刚才趁乱搜刮的金条和大洋。 但他也看到了,刚才白凤要对自己开枪的时候,这赵老六的手,其实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飞刀。 若不是自己出手太快,这汉子恐怕也要出手救人。 是个有义气的。 “既然是为了抗日,那是大义。” 陆诚淡淡说道。 “钱,你拿走。” “这里的金条、大洋,你儘管拿,能拿多少拿多少。” “就当是————张师长给咱们抗日做贡献了。” 赵老六一听,眼睛瞪得溜圆。 “陆爷,您————您不要?” 这屋里的財货,少说也值个几万大洋啊。 “我嫌脏。” 陆诚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淡然。 “不过,刘师傅,我有件事,得请你帮个忙。” “您说。” 赵老六一拍胸脯,“只要您不杀我,別说一件事,十件都行,能给陆宗师办事,那是我老刘的造化。” 他是真怕陆诚杀人灭口。 毕竟这种闯大营刺杀军阀的事儿,那是掉脑袋的大罪,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不是什么大事。” 陆诚走到窗前,指了指外面的夜色。 “我要去那个地下堡垒。” “但这路上,还有两道暗哨,和一队巡逻兵。” “我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你去那边————” 陆诚指了指东边的一处马厩和粮草堆。 “放把火。” “动静闹得大一点,最好能把这营里的狗都给叫起来。” “这————” 赵老六咽了口唾沫。 放火?在军营里放火? 这可是玩命的活儿啊。 但他看了一眼陆诚那双平静得有些嚇人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而且,他也想干这一票。 这帮军阀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要是能烧了他们的粮草,那也是给老百姓出气。 “成。” 赵老六一咬牙,把腰里的布袋子繫紧了。 “陆爷,您瞧好吧。” “放火这事儿,我有经验。以前在南城,没少干过。” “您给我半柱香的时间。” “半柱香后,我要是让这丰臺大营不乱成一锅粥,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说完,赵老六也不含糊,衝著陆诚一抱拳,转身窜出了窗户。 那身法,虽然不如陆诚的飘逸,但也像是个大狸猫,灵巧得很,几下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诚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江湖,还是有点意思的。” 一刻钟后。 “走水啦!!!” “著火啦,快救火啊!!” 丰臺大营的东边,突然火光冲天。 —— 那是粮草库和马厩的位置。 这火起得太急,太猛,借著夜风,瞬间就烧红了半边天。 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士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救火的铜锣声,瞬间响成一片。 “快,都去救火,一营二营,都给我顶上去。” “要是烧了粮草,大帅非毙了咱们不可。” 整个大营乱套了。 原本严密的巡逻网,瞬间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东边。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 一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师长官邸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陆诚就像是一阵风,穿过了空虚的防线,直奔西北角的那个地下堡垒而去。 近了。 更近了。 那个水泥浇筑的入口,就在眼前。 门口站著四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哪怕外面乱成这样,他们也纹丝不动,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哼。” 陆诚冷哼一声。 手中扣住了四枚飞蝗石。 “咻!咻!咻!咻!” 四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四个日本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眉心同时绽开一朵血花,软软地倒了下去。 陆诚身形一闪,接住了其中一人的尸体,轻轻放下,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来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 这门是从里面锁死的,而且是那种只有里面能开的机械锁。 若是强攻,肯定会惊动里面的人。 陆诚贴在门上,【钓蟾劲】运转。 他的耳朵贴在铁门上,仔细聆听著里面的动静。 隔音效果很好,几乎听不到什么。 但他有【火眼金睛】。 金光流转。 视线顺著锁眼,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是一间宽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灯火通明。 张师长正坐在主位上,满头大汗,手里拿著手帕不停地擦著额头。 在他对面,坐著两个日本人。 一个穿著西装,戴著金丝眼镜,斯斯文文,那是日本领事馆的参赞,叫松井。 另一个,则穿著传统的和服,跪坐在地上,手里拿著把摺扇,正一脸阴沉地盯著张师长。 这人正是黑龙会在华北的负责人,也是策划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田中大佐。 除了这三人,角落里还站著几个穿著忍者服的护卫,一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高手。 “张桑。” 松井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著一股子不耐烦。 “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那批“货物”,什么时候能运出去?” “现在满城风雨,那些个江湖武人又在外面虎视眈眈,要是再拖下去,一旦走漏了风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杀人夺宝散万金,北平再无张师长!(10k大章) 第112章 杀人夺宝散万金,北平再无张师长!(10k大章) 地下堡垒,空气闷得像要下雨前的澡堂子,透著股子让人喘不上气的霉味儿o 这里的隔音做得是真好,外头大营里救火的铜锣敲得震天响,到了这儿,就剩下嗡嗡的一点动静,跟蚊子叫似的。 一张铺著绿绒布的长条桌上,摆著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 那箱子里没装金银,也没装大洋,而是垫著厚厚的黄绸布,里头窝著个青铜的大物件。 是一尊“觥”。 青铜的,满身绿锈,那是几千年土里沁出来的“包浆”。兽面纹狰狞古朴,据传是商周时期祭天祀神的东西,沾过王血,见过大场面。 这玩意儿,来路不正。 前阵子孙典英那帮兵痞炸开东陵,跟耗子似的乱钻,这东西就是那时候流落出来的。 后来不知经过几道手,在黑市上浮浮沉沉,到底还是让张师长“请”了回来。 “松井先生,这可是正经的周朝青铜器,国之重器啊。” 张师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那一双绿豆眼死死盯著那尊觥,眼里全是贪婪,却又带著几分肉疼。 “为了请它回来,我可是折了好几个弟兄,还欠了天津卫青帮老大一个人情,这————” 他话没说完,对面那个穿著和服的黑龙会头目田中大佐,“啪”地一声合上了摺扇。 “张桑。” 田中的声音阴冷。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东西在你手里,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现在北平城的舆论对你很不利,金陵那边也盯著。只有通过我们的渠道,把它运到大连,再转运回东京,它才是安全的,你也才能拿到属於你的那份———— 黄金。” 旁边的西装眼镜男松井推了推镜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了过去。 “这里是五万美金,见票即兑。” “只要今晚这东西出了城,这就是你的。” 五万美金! 张师长喉咙里“咕咚”一声。 这年头,一块现大洋能买四五十斤上好的白面,能去八大胡同找最红的姑娘听两支小曲。 五万美金————他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哪怕事情败露,自己被革了职,去天津英租界买一栋带花园草坪的小洋楼,顶天了也就两万。 剩下的,够他娶上几房姨太太,吃香喝辣,舒舒坦坦过完下半辈子,还能给儿子孙子留下一大笔。 张师长的手哆嗦了一下,伸出去,死死按住了那张支票,生怕它飞了。 “好————好。” 他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成交。” “不过,得派你们的人护送。那马林元一直盯著我,还有那个陆诚现在神出鬼没的,也恨我的紧,我怕————” “呵呵呵————” 田中发出一阵冷笑。 “马林元不足为惧,他活不了多久了,有人要对付他。” “陆诚?” “一个唱戏的武生,会两手三脚猫的把式,在北平这潭水里扑腾出点浪花,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今晚他要是敢来,我这几位影流”的高手,正好拿他的血来祭刀。 “ 田中身后,那四个一直如同雕塑般站立的黑衣忍者,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眼神空洞,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那是从小用秘製药汤浸泡骨骼,又用特殊手法切断了大部分痛觉神经,只保留杀戮本能培养出来的“工具”。 黑龙会“影流”一脉的死士,每一个手上的人命都不下两位数,都是踏入了暗劲层次的杀手。 “是吗?” 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平淡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杀气。 就像是戏园子里,那个管茶水的伙计,在问客官要不要续水。 但在这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这声音就像是一道炸雷,轰然炸响。 “谁?!” 田中和松井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 那四个忍者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仓啷”一声,拔出了背后的长刀,背靠背围成了一圈,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铁门。 张师长嚇得一屁股滑到了桌子底下,手里的支票都掉了。 铁门,依旧紧闭。 那把德国造的机械转盘锁,还好好地掛在那儿。 “不用看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话音未落。 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子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通风管道口,那张百叶窗突然毫无徵兆地脱落了。 “哐当。” 铁窗砸在桌上。 紧接著,一道黑影,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无声无息地从那个並不宽敞的洞口“流”了下来。 落地无声。 甚至连那绿绒布都没压出褶子。 黑衣,黑裤。 脸上,扣著一张金光闪闪的美猴王面具。 面具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流转著妖异的金芒。 “各位。” “这么晚了,还在忙?” 张师长从桌子底下探出个脑袋,看清那张面具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杀了他,快杀了他!!” “八嘎。” 田中大佐怒极,手里的摺扇猛地一指。 “杀!” 那四个忍者动了。 他们不需要言语交流,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四把长刀,带著森寒的刀气,分別从前后左右四个死角,同时劈向桌子上的陆诚。 刀风凛冽,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这是必杀之局。 若是换了寻常武师,哪怕是暗劲巔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四个同级別的杀手围攻,也是十死无生。 但陆诚,只是微微侧身。 就在四把刀即將砍中他的一瞬间。 他的脊椎大龙,猛地发出一声“咔吧”脆响。 “缩!” 陆诚的身影,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缩骨功】催动到了极致。 他全身的大筋瞬间收缩,骨骼错位,整个人仿佛瞬间缩小了一圈。 “嗖——” 他竟然从那密不透风的刀网缝隙里,不可思议地“滑”了出去。 “i宗i宗i宗i宗,四把刀狠狠地砍在了一起,火星四溅。 而陆诚,已经出现在了其中一个忍者的背后。 那忍者大惊,反手就要挥刀。 但他快,陆诚更快。 “吼——!!” 陆诚的识海中,【白虎衔尸图】猛地一震。 一股来自远古凶兽的恐怖煞气,瞬间冲入了那忍者的脑海。 那忍者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一头斑斕猛虎正张开血盆大口向他吞来,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定了生死。 陆诚右手探出,五指成爪。 形意————虎形! 这一爪,带著五十年的精纯暗劲,指尖泛著青黑色的铁光。 “咔嚓!” 没有丝毫阻碍。 那一爪直接扣住了忍者的后颈椎。 暗劲一吐,如针刺,如爆破。 那忍者的颈椎骨瞬间粉碎,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就像是被折断的向日葵,软软地耷拉了下去。 陆诚隨手將尸体当做沙包,狠狠地砸向另外三人。 “八嘎,围杀他。” 田中大佐也是个练家子,空手道黑带五段,眼力还是有的。 他见势不妙,大吼一声,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砰砰砰”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水泥灰。 打空了。 陆诚的速度太快了,【鬼影迷踪步】施展开来,在这狭小的地下室里,他就如同真正的鬼魅。 脚踏九宫,身如游龙。 他避开子弹,一步跨到了第二个忍者的面前。 那忍者双手持刀,一记“迎风斩”当头劈下。 陆诚不退反进。 “崩!” 他口中吐出一个字。 脚下猛地一跺地,整个地下室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半步崩拳! 这是形意拳里最刚猛、最霸道的一招。 陆诚这一拳,没有丝毫花哨。 拳出如箭,劲力如雷。 那一拳,直接轰在了忍者的胸口。 “砰—!!!” 一声巨响,如同在封闭的铁桶里敲响了大鼓。 那忍者的胸口瞬间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深坑,后背的衣服“嗤啦”一声炸裂,那是劲力透体而出的表现。 他的五臟六腑,在这一拳之下,直接被震成了浆糊。 整个人像是被炮弹击中,直接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成了一滩烂泥。 陆诚收拳,面具后的眼睛金光微闪。 剩下的两个忍者眼神里终於露出了惧意。 田中大佐也急了,扔掉打空的手枪,拔出武士刀,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刀光剑影,將陆诚团团围住。 但陆诚就像是在閒庭信步。 他脚踏【鬼影迷踪步】,身怀【趋吉避凶】的灵觉。 每一次刀锋临身,他都能在毫釐之间避开。 田中大佐气得哇哇乱叫,却连陆诚的衣角都摸不著。 这就是境界的碾压。 此时的陆诚,五十年暗劲灌顶,再加上【钟馗图】镇压心神,【火眼金睛】 看破虚妄。 这几个所谓的暗劲高手,在他眼里,不过是动作慢得像蜗牛的孩童。 陆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房间中央,周围是三个气喘吁吁,满眼惊恐的敌人。 一股红色的煞气,隱隱从他身上升腾而起。 那是【钟馗捉鬼】的意境。 “该结束了。” 陆诚深吸一口气。 “咕—呱——!” 【钓蟾劲】全力爆发。 他的胸廓高高鼓起,肺部如同风箱般轰鸣。 一股恐怖的气血热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猛虎————硬爬山!” 这是八极拳的杀招,曾见过那兰元述施展,如今被陆诚用形意拳的底子使出来,更是霸道无边。 他双手齐出,如同两只巨大的虎爪,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啸,分別拍向剩下的两个忍者。 那两个忍者想要举刀格挡。 但根本挡不住。 在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巨力面前,武士刀直接被拍弯,紧接著,那双大手狠狠地印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 “砰!砰!” 两声西瓜爆裂般的闷响。 两个忍者的天灵盖直接被拍碎,七窍流血,身子一软,当场毙命。 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 最后,只剩下田中大佐。 他握著刀的手在剧烈颤抖,看著陆诚一步步逼近,就像是看著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你不能杀我————” 田中大佐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墙壁,退无可退。 “我是外交官,我有豁免权————” “外交官?” 陆诚冷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神冰冷。 “在这地底下,阎王爷可不认这个。” 他一步跨出,瞬间欺身而至。 田中大佐绝望地挥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 “当。” 陆诚单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把精钢打造的武士刀。 手指发力,暗劲一吐。 “崩!” 那把千锤百炼的武士刀,竟然被他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折断了。 陆诚手腕一翻,那半截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噗嗤一” 寒光闪过。 田中大佐捂著喉咙,鲜血从指缝里狂喷而出,眼珠子瞪得老大,嘴里发出” 荷荷”的声音,缓缓倒了下去。 血,染红了那张没来得及带走的支票。 至此,四大忍者,连同黑龙会头目,全灭! 地下室里,只剩下了张师长一个人。 那个文质彬彬的松井参赞,早在刚才混战的时候,就被流弹击中,缩在墙角没气了。 张师长瘫坐在地上,裤襠里一片湿热,那是嚇尿了。 他看著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黑衣人,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陆————陆爷爷————” 张师长磕头如捣蒜,脑袋在水泥地上撞得砰砰响,鲜血淋漓。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钱————这屋子里的钱都给您,那支票也是您的。” “求您————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陆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军阀。 他缓缓摘下了面具。 露出一张年轻,却冷漠如冰的脸。 那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张师长。” 陆诚的声音很轻。 “记得我送你的那两口棺材吗?” “记得,记得————”张师长浑身筛糠。 “那棺材,其实是给你留的。” 陆诚嘆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尊青铜觥。 “你千不该,万不该,勾结日本人,卖老祖宗的东西。” “这叫————数典忘祖。” “这种人,死了都没脸进祖坟。” 话音落。 陆诚抬起手。 並没有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只是一掌,轻飘飘地拍在了张师长的天灵盖上。 暗劲透体,隔山打牛。 “嗡。” 张师长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 他的大脑內部,已经被那股子震盪的暗劲,直接震成了一团浆糊。 外表看去,毫髮无伤。 但这丰臺大营的主人,这不可一世的土皇帝,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地下堡垒里。 陆诚站在尸体堆里,神色平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著青铜觥的樟木箱子。 沉。 真沉。 不仅是分量重,更是那种歷史的厚重感。 他开启【火眼金睛】 只见这青铜觥上,繚绕著一层淡淡的青气,那是————一缕国运。 他之所以认得,是因为这玩意和真龙紫气有些像。 虽然微弱,却纯正无比。 “好东西。” 陆诚盖上箱子,提在手里。 又看了看地上的支票和满屋子的金银细软。 他想了想,全部都拿走了,一分不留。 “这钱,留给那些被这老狗祸害过的百姓吧。 陆诚转身,提著箱子,重新钻进了通风管道。 来如风,去无影。 出了地下室,外面的火势已经小了些,但混乱依旧。 陆诚没有停留,趁著夜色,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大营边缘。 那匹汗血宝马,正乖乖地躲在一处草垛后面,似乎在等他。 “老伙计,走。” 陆诚翻身上马,双腿一夹。 马儿发出一声低鸣,四蹄翻飞,衝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就在衝出大营的一瞬间。 一个正在组织救火的军官,眼尖看到了那匹马。 “那是————大帅的马。” “那是谁?!” 这军官正是那个之前来陆宅送匾的王副官。 他拔出枪,就要射击。 “啪!” 黑暗中,一枚飞蝗石破空而来。 正中眉心。 王副官连扳机都没扣下去,便仰面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离开丰臺大营,陆诚没有直接回府。 此时已是四更天,夜色最浓,寒气也最重。 他找了个僻静的胡同口,先把那匹显眼的汗血宝马解了韁绳,在那马屁股上轻拍了一掌,让它自个儿撒欢去了。 这等灵物,若带回城里太扎眼,不如放归天地,他日有缘,自会相见。 隨后,他提著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怀里揣著那个从张师长和白凤房里搜刮来的包袱,身形一晃,没入了天桥附近的一片棚户区。 这片地界儿,路窄且脏,住的都是下九流的苦哈哈。 在一座不起眼的破败小院门前,陆诚停下了脚步。 院墙不高,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陆诚没有敲门,那是生人的规矩。 他伸出手指,在西厢房那糊著窗户纸的窗欞上,极其有韵律地弹了三下。 “篤、篤篤、篤。” 长短不一,那是江湖切口。 屋里的灯没亮,但那个原本紧闭的窗户,却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哪路神仙,半夜踩盘子?” 里面传出一个警惕的声音,正是“赛时迁”李五爷。 “还东西的。”陆诚低声道。 窗户瞬间大开。 李五爷那双贼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看清是陆诚后,连忙侧身让开: j 陆爷?快,快进来!” 屋內没点灯,只有灶坑里还剩点暗红的炭火,映著李五爷那张精瘦的脸。 陆诚也不客气,进屋后,先把手里提著的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轻轻放在炕上,然后解下腰间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哗啦”一声,摊开在破旧的八仙桌上。 借著微弱的炭火光,屋里瞬间闪过一片珠光宝气。 几根沉甸甸的“小黄鱼”,一沓子花旗银行的匯票,还有那白凤手腕上擼下来的极品翡翠鐲子、脖子上的东珠项炼,以及那把象牙柄的白朗寧小手枪。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在这破败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又诱人得要命。 李五爷看直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乖乖————陆爷,您这是————把张老狗的老窝给掏了?”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些东西成色极好,那是只有大军阀家里才有的物件。 “算是吧。 陆诚神色平淡,把那把“百炼鬼手”飞爪解下来,郑重地放在桌上。 “这宝贝好用,今晚多亏了它。现在,物归原主。” 李五爷没去接飞爪,眼睛还粘在那堆金银首饰上,倒不是贪婪,是震惊。 “陆爷,这些东西————您这是?” “这些是脏钱。” 陆诚指了指桌上的金条和首饰,语气平淡。 “是从那帮祸害百姓的军阀姨太太身上拿的。这东西太扎眼,我有家有业的,不好出手,也没那个路子。” “五爷,您路子野,鬼市上也熟。” “劳烦您,把这些东西给洗”了,换成现大洋。” 李五爷一听,胸脯拍得啪啪响:“这您放心,这四九城的黑市,就没有我李老五散不出去的货。只不过————换了钱之后呢,给您送府上去?” “不。” 陆诚摇了摇头。 “五爷,您在江湖上走动多,消息灵通。” “我想请您把这笔钱,散给两拨人。” “这第一拨,是前阵子四民武术社那一战,死了伤了的弟兄家属。尤其是那些没了顶樑柱的孤儿寡母,多给点,別让英雄流了血还得流泪。” 李五爷神色一肃,重重地点头:“这事儿办得,那帮弟兄死得惨,家里確实快揭不开锅了。陆爷您这是大义。” “这第二拨————” 陆诚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这个时代里,空有一身好功夫,却因为不肯给日本人当走狗,不肯给军阀当打手,而不得不去拉洋车、扛大包,甚至在天桥卖艺受辱的老拳师们。 “给那些————真正的武夫。” “这北平城里,有不少身怀绝技的老前辈。他们骨头硬,寧可饿死也不去给汉奸看家护院。这种人,日子过得苦。” “您帮我把钱送去。” “別说是施捨,就说是————有人请他们喝酒,请他们吃肉。” “別伤了他们的脸面。” “这世道,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弯了。我想用这点脏钱,给他们————撑一撑这口气。”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灶坑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李五爷站在那儿,看著陆诚,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精明算计的贼眼里,此刻竟然泛起了泪光。 他这辈子,见过黑吃黑的,见过分赃不均的,也见过拿钱买命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从龙潭虎穴里抢了这泼天的富贵,却转手就散给了那些最不起眼、最没用处的穷骨头。 仅仅是因为————敬重那份骨气。 “陆爷————” 李五爷的声音哽咽。 “我李老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个,我是真服了。” “您这哪里是唱戏的?您这就是咱们武行的活菩萨,是当代的孟尝君啊。” “您放心。” 李五爷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这事儿我要是办得有一丁点差池,或者贪墨了一个铜板,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把这双爪子剁下来餵狗。” “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他平日里记录的一些隱秘消息。 “城南那个练八卦掌的刘师傅,腿被日本人打断了,现在还在床上躺著等死。还有西城的神枪”张三爷,寧可去捡破烂也不给张师长当教头————” “这些硬骨头,我都记著呢。”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办。” 陆诚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有劳了。” 隨后,他指了指炕上那个一直没动的樟木箱子。 “还有这最后一件事。” “这箱子里,是国宝,商周的青铜器。那张师长想把它卖给日本人。” “这东西,比那些金银还要重。” “找个最靠谱、嘴最严的兄弟,拉上洋车,把它送到故宫博物院门口。放下就走,別让人看见,更別让人知道是谁送的。” “这东西了不得,留在咱们手里烫手,得让它回它该去的地方。” 李五爷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神色肃穆。 “懂了。” “陆爷您这是————身在江湖,心忧天下啊。 交代完这一切,陆诚推开房门,准备离去。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微光。 “陆爷。” 身后,李五爷突然喊了一声。 陆诚回头。 只见那个精瘦的汉子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满金银的包袱,衝著陆诚深深一揖,腰弯到了底。 “这江湖路远,风大浪急。” “您要保重啊。” 陆诚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身形一晃,消失在黎明的晨光之中。 安排好这一切,陆诚回到了陆宅。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天地间万籟俱寂,连胡同里的野猫都缩回了窝里。 陆诚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 在那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他缓缓坐进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中,整个人像是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气息。 今夜,杀人,越货,散財,归宝。 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了旁人,心绪怕是早已翻江倒海,难以自持。 但陆诚此刻的心,却静得可怕。 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大风大浪过后的澄澈。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並没有刻意去运转【钓蟾劲】,但隨著他心念的沉淀,腹腔內那股子温热的气息,开始自然而然地流转。 不再是之前那种刚猛霸道的“蛙鸣”,而变成了一种细若游丝,却绵绵不绝的“胎息”。 “捨得,捨得————” 陆诚脑海中,迴荡著这两个字。 那五万美金,那是泼天的富贵。那商周青铜觥,那是连城之宝。 常人若得其一,必生贪念,必生掛碍。 心若有掛碍,意便不能纯。意不纯,则神不聚。 而他,在这一夜之间,將这两样东西挥手散尽,毫不留恋。 就在他彻底放下的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感”,从灵魂深处涌了出来。 就像是拂去了明镜上的尘埃,又像是解开了捆绑在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轰!” 霎时,陆诚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是一种“圆满”。 体內的暗劲,原本还有些许的躁动和稜角,此刻在这股子澄澈心境的滋养下,竟然开始发生奇妙的蜕变。 劲力不再只是在经络和筋骨间奔涌,而是开始向更细微的地方渗透。 渗入骨髓,渗入臟腑,甚至————渗入了每一个毛孔。 “嗡————” 黑暗中,陆诚身上的汗毛,毫无徵兆地全部炸立,隨即又柔顺地贴伏。 一开一合。 他在“呼吸”。 不是用口鼻,而是用全身上下八万四千个毛孔在呼吸! 这是————【化劲】的门槛!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当劲力练到了毛孔,能控制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反应,那便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 陆诚並没有真正踏入化劲,但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 就在这一刻。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明明闭著眼,却仿佛“看”到了周围的一切。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去感应。 他“看”到了窗外三丈远的树梢上,一只露水正在凝聚,即將滴落。 他“看”到了墙角根下,一只蟋蟀正震动翅膀,准备鸣叫。 方圆十丈之內,风吹草动,气机流转,尽在心中。 这感觉,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就盘踞在网中央,任何一丝微小的触动,都能瞬间反馈到他的神经末梢。 这就是————【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也就是传说中的————觉险而避! 陆诚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精光四射,反而温润如玉,神光內敛。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书房的门外,顺子端著一盆洗脸水,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他还隔著十几米远,脚还没踩上台阶。 陆诚的心头,却突然微微一跳。 一副画面极其突兀地在他脑海中闪过。 顺子走到门口,脚下一滑,铜盆倾覆,热水泼了一地,烫伤了脚面。 这画面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陆诚知道,这不是幻觉。 这是他的“神意”,捕捉到了未来几秒钟內,气机变化的一种“可能”。 就在顺子一只脚刚刚踏上那块沾了夜露,有些湿滑的青石台阶,身子猛地一歪,即將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 “顺子,左脚用力,稳住。” 陆诚的声音,隔著门板,平淡地传了出去。 门外的顺子正要滑倒,听到师父的声音,本能地左脚脚趾猛地一扣地。 “啪。” 身形稳住了。 铜盆里的水晃荡了一下,却一滴未洒。 顺子站在门口,嚇出了一身冷汗,一脸的惊愕。 “神了————师父咋知道我要摔跤?” 屋內。 陆诚看著自己的双手,嘴角露出了一抹释然。 没有系统的奖励,但这番实实在在的体悟,这份对天地、对自身、对气机掌控的通透感,才是最大的收穫。 “原来如此。” “拳练千遍,其义自见。” “但这最后一步,练的不是拳,是心。” “心空了,神就灵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这路————算是初步走通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北平城的春风里夹著沙,吹得黄包车夫睁不开眼。 —— 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刚响过一轮,那卖报的小童就像炸了窝的麻雀,手里挥舞著还散发著油墨味儿的报纸,扯著那变声期特有的公鸭嗓,在胡同口、大街上疯跑。 “號外,號外。” “丰臺大营惊变,张师长昨夜暴毙。” “警卫营譁变,马大帅带兵镇压,全城戒严嘍!” 这一嗓子,跟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瞬间把这还没睡醒的四九城给炸醒了。 聚贤茶馆。 掌柜的刚卸了门板,这儿就已经围了一圈人。 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提笼遛鸟的遗老、甚至那刚下夜班的巡警,都凑在一块儿,脑袋顶著脑袋,盯著那张《顺天时报》。 头版头条,几个黑粗的大字触目惊心: 【丰臺昨夜枪声大作,张某人突发急病”身亡!】 底下的小字更是写得神乎其神:“据悉,昨夜丑时,丰臺大营火光冲天。据內部人士透露,张师长因操劳过度,於地下指挥室突发心疾,抢救无效身亡。其麾下黑狼组亦不知所踪。隨后营中发生骚乱,直系马林元部迅速介入维持秩序————” “呸,什么心疾?” 一个穿著对襟褂子的老茶客,把手里的鼻烟壶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股看透一切的精明。 “那是让人给摘了脑袋。” “昨儿个晚上,我就住在南城边上。那动静,又是著火又是枪响的。我听在丰臺大营当伙夫的二侄子说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病死。” 老茶客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 “那是————天谴。” “听说张老狗勾结日本人,想卖祖宗留下的宝贝。结果怎么著?报应来了!” “有人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跟那戏台上的美猴王似的,来无影去无踪。几千条枪都没拦住,直接进屋就把那老狗给办了。” 周围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又是惊恐又是解气。 “美猴王?那不就是————” 有人想提那个名字,却被旁边人一把捂住嘴。 “嘘,莫提名字!” “那是神仙手段。咱们心里清楚就行。这位爷现在可是咱们北平城的镇物”,谁敢乱嚼舌根,小心晚上鬼敲门。” 大傢伙儿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眼底都藏著一股子兴奋。 张师长死了。 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甚至还要给日本人当走狗的军阀,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得好啊。 就在这时,街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达轰鸣声。 一长溜的大卡车,上面架著马克沁重机枪,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大兵,那是马大帅的独立旅。 车队捲起漫天黄沙,浩浩荡荡地往南边开去。 那是去接收丰臺大营的地盘了。 丰臺大营。 此时已是一片狼藉,空气中还瀰漫著烧焦的粮草味儿。 原本属於张师长的警卫营,这会儿全都缴了械,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操场上,双手抱头。 周围,是马大帅独立旅的兵,枪口黑洞洞地指著。 师长官邸。 那个曾经被张师长视为“铁桶”的地下堡垒,大门敞开。 马林元披著黑貂大衣,嘴里叼著雪茄,迈著那双军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李副官跟在后头,手里拿著个手电筒,脸色有些发白。 地上的尸体虽然已经被清理了,但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怎么也散不掉。 墙壁上甚至还嵌著几枚没抠下来的飞蝗石。 “大帅,您看。” 李副官指了指那个被暴力破坏的通风口,又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这————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从那么小的口子钻进来,还没惊动外面的守卫。进来之后,杀人,夺宝,斩首,一气呵成。” “就连那几个日本人的顶尖忍者,都被一锅端了。” “这陆诚————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啊。” 马大帅看著那一片狼藉,不但没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迴荡,透著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气。 “好,干得漂亮。” 马大帅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精光闪烁。 “老子早就想收拾这姓张的王八蛋了,可惜一直碍著南京那边的面子,不好下手。” “这回倒好,陆教官替老子把这脏活给干了。” 他走到那张空荡荡的长条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绿绒布。 “钱没了,宝贝也没了。” “但这几千条枪,还有这丰臺的地盘,归老子了。” 马大帅转过身,看著李副官,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传老子的令。” “对外就说,张师长是突发心肌梗塞死的。那几个日本人————哼,就说是他们跟张师长分赃不均,起了內訌,火併死的。” “反正死无对证,这屎盆子,就扣在日本人脑袋上。” “是。”李副官立正敬礼,隨即又有些迟疑,“那————陆教官那边?” “陆教官?” 马大帅眼睛一瞪。 “什么陆教官?陆教官昨晚一直在家斋戒”呢,全前门大街的百姓都能作证。” “昨晚这事儿,跟陆教官有半个铜板的关係吗?” “那是天罚,懂不懂?!” “懂,懂了。”李副官擦了把汗,心里对自家大帅这顛倒黑白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大帅走出地下室,看著外头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带著硝烟味的空气。 他心里清楚。 陆诚这一手,不仅帮他除掉了最大的竞爭对手,更是送了他一份天大的人情。 这北平城的军政大权,从此往后,他马林元说了算。 但同时,他心底也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忌惮。 一个能视千军万马如无物,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宗师———— 这样的人,只能供著,敬著,千万不能得罪。 “来人。” 马大帅大手一挥。 “去,给陆府送帖子。” “就说我马林元,为了感谢陆教官平日里对大刀队的指点,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一对宋代的汝窑瓶子,还有十箱子最好的牛肉罐头,给陆府送去。” “这朋友,咱们得交一辈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心有猛虎细嗅花,自认惜败又何妨!(10k大章) 第113章 心有猛虎细嗅花,自认惜败又何妨!(10k大章) 前门大街,陆宅。 昨儿个夜里丰臺大营那场惊天动地的“走水”,到了今儿个晌午,余波还没散尽。 街面上巡逻的大兵多了好几拨,一个个荷枪实弹,神情紧绷,那是马大帅正在清理张师长的残部,接管防务。 外头兵荒马乱,陆宅的大门口却是车水马龙,不过来的不是兵,是礼。 “哎哟,慢著点,这可是易碎的物件。” 马大帅府的李副官,哪怕昨晚刚忙活了一宿“洗地”,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今儿个一大早还是亲自押车来了。 他穿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却松著两颗扣子,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 两辆军用卡车停在门口,几个当兵的正哼哧哼哧往院子里搬箱子。 木箱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陆爷,陆爷您吉祥。” 李副官一进正厅,那腰杆子就弯成了虾米,脸上堆满了笑,比见了他亲爹还亲热。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正厅。 紫檀木的条案,墙上掛著《八仙过海》的工笔画,靠墙一溜儿兵器架上摆的不是刀枪,却是各色戏台上的把子。 青龙偃月刀、方天画戟、金铜,擦得鋥亮。 陆诚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卷《单刀会》的戏本子,手边是一壶刚泡好的高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绸缎长衫,袖口挽著,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整个人透著股子书卷气,哪还有半点昨夜杀人如麻的修罗相? “李副官,辛苦了。” 陆诚放下书,並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喝口茶?” “不敢不敢,站著说话舒坦。” 李副官哪敢坐啊。 昨晚上他在地下室亲眼看见那两具被“爆头”和“震碎心脉”的尸体。 张师长那颗脑袋像个摔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溅了一墙。 柳生静云倒是全尸,可胸口塌下去一块,肋骨断了七八根,心脉震得稀碎。 现在看著陆诚那根正翻著书页的修长手指头,都觉得脖颈子冒凉气。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那单子用的是洒金红纸,透著一股子贵气。 “陆爷,这是大帅的一点心意。” “一对宋代汝窑的天青釉瓶子,那是从宫里流出来的真品,给您摆在书房压压书气。大帅说了,陆爷是雅人,得配雅器。” “还有这个————” 李副官一挥手,几个大兵抬进来了十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上面印著洋文“spa m”,蓝底黄字,透著洋气。 “这是美国进口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纯牛肉的。” “大帅说了,庆云班的小爷们儿正是长身体练功夫的时候,光吃猪肉不长劲儿,得吃牛肉。” “十箱,整整五百听。” 这一嗓子,把躲在门廊后面偷看的顺子、小豆子和陆锋几个人,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顺子咽了口唾沫,小豆子更是扒著门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年头,牛肉那是稀罕物。 市面上的猪肉两毛钱一斤,牛肉得四毛五,还得是有回民证的铺子才卖。 至於这洋铁皮罐头装的牛肉,那是只有六国饭店、北京饭店和军阀的高级宴席上才见得著。 听说洋人打仗就吃这个,开个口子,拿刀子挖著吃,油汪汪的,香。 一听罐头黑市上能卖到两块大洋。 这十箱子,那就是一千块大洋的嚼穀啊。 够庆云班上上下下吃半年肉了。 陆诚扫了一眼那些箱子,神色平淡。 他端起盖碗茶,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叶。 “替我谢过大帅。” 他抿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这牛肉,我收下了。庆云班这帮孩子正长身体,確实需要油水。至於那对瓶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副官。 “太贵重,放在我这戏班子里,怕磕了碰了。” “戏台上刀枪无眼,后台更是拥挤,万一来个翻跟头的小子不小心撞倒了,岂不是糟蹋了祖宗的好东西?” 李副官一怔,刚要劝。 陆诚摆了摆手。 “你带回去,告诉大帅,心意领了,东西折成现钱,捐给城南的慈幼局”吧。这倒春寒还没过,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 “我听说慈幼局这个月已经收留了十七个冻死的孩子了。” 李副官愣在原地,隨即肃然起敬。 宋代汝窑啊! 那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大帅也是费了心思才弄到手,说捐就捐了? “陆爷————您这是菩萨心肠,大义,大义啊。” 李副官竖起大拇指,那是真心佩服。 他在军阀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贪財的、好色的、揽权的,就没见过这样视钱財如粪土的。 这要是换了別的武师或者角儿,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往家里搬。 可这位爷,心里装著的是这四九城的苦哈哈。 这境界,没得说。 送走了李副官,陆诚把手一挥。 “顺子,把罐头撬开,今儿中午,给大伙儿加菜。牛肉燉土豆,多放葱花,管饱。” “好嘞——!” 后院里瞬间炸开了锅,一帮半大小子欢呼雀跃,比过年还高兴。 顺子和小豆子冲在最前头,拿出早就备好的撬棍,“嘎嘣”一声撬开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著铁皮罐头,蓝底黄字,在日光下反著光。 “师父,真香!” 小豆子抱著一罐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气,虽然还没打开,却好像已经闻到了肉香。 陆诚看著他那样儿,笑了。 “瞧你这点出息。去,让厨子老刘把大锅烧上,今天让你们吃个够。”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院子里。 吃饱喝足的徒弟们正在消食,几个半大小子靠在墙根下打嗝,脸上油光光的。 陆诚却没閒著。 他手里拿著一把紫砂壶,站在戏台边上,看著青莲和红玉两个丫头练“蹺功” 。 那是旦角的绝活,脚上绑著木製的“寸子”,模仿旧时小脚女人的步態。 那寸子只有三寸长,用白布缠紧了绑在脚心,整个人就靠脚趾和前脚掌撑著,走起来如风摆杨柳,却极费脚力。 练这功夫的,十个里有八个脚趾变形,关节粗大,可为了台上那几步婀娜,就得吃这份苦。 “稳住。” 陆诚抿了口茶,摇了摇头。 “腰要软,但气要提著。咱们庆云班的旦角,不练那种病歪歪的媚態。” “要练出荀派”的活泼,还要有尚派”的刚健。” “身子里要有根骨头撑著,哪怕是演弱女子,那也是带刺的玫瑰,不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两个丫头咬著牙,额头上全是汗,却一声不敢吭,在那只有巴掌宽的木条上走得稳稳噹噹。 青莲今年十五,红玉才十四,进了戏班就是拼了命地练,生怕被淘汰了又得回去挨饿。 就在这时。 门房老张一路小跑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素净的拜帖。 他那双布鞋底子薄,跑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陆爷,外头来人了。” “又是送礼的?”陆诚眉头微皱。 今儿个一上午已经来了三拨了,都是听说他刀劈日本浪人、震慑马大帅后,来攀交情、送好处的。 “不————不像。” 老张摇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他在陆家看门二十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可今几个这位,还真有点摸不透。 “来的是个老头,穿著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脚底下是千层底的布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没坐车,也没带隨从,就一个人溜达来的。” “但他这帖子上写的名號————挺嚇人。” 陆诚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那帖子用的是寻常竹纸,素净得很,可上面那一行字,却是飘逸的行书,笔力道劲,透著一股子洒脱。 【八卦掌宫宝田门下,末学后进,宫羽,以此帖拜会陆宗师,討碗茶喝。】 宫宝田?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宫猴子”,八卦掌宗师董海川的亲传弟子,曾任清廷大內总管,那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大宗师。 听说庚子年联军打进北平,慈曦西逃,就是宫宝田一路护驾,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这宫羽既然是宫家门下,敢只身前来,这分量绝对不轻。 “请。” 陆诚合上帖子,整了整衣冠。 “开中门,迎客。” 老张一愣:“开中门?” 陆宅的中门,只有逢年过节或贵客临门才开,寻常官老爷来都是走侧门。 “开。”陆诚语气坚定。 “是!” 不多时,一位身材清瘦,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留著山羊鬍,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他背著手,走路看似慢吞吞的,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就像是用尺子量过。 更绝的是,他虽然踩在青石板上,但那鞋底子似乎並没有完全落实,隱隱有一股子虚灵顶劲,提著一口气。 这是————半步化劲! 陆诚开启【火眼金睛】,只一眼,心头便是一凛。 这老者体內的气血虽然不似年轻人那般如火如荼,但却极其凝练,內劲在经络中运转,如小溪匯入江河,绵绵不绝,已经有了一丝“圆润无漏”的雏形。 只差那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便能炼神还虚,成就化劲。 “宫老先生,有失远迎。” 陆诚站在台阶上,抱拳一礼,动作標准,不卑不亢。 “陆宗师客气了。” 宫羽笑了笑,眼神在陆诚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讚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那眼神像鹰,锐利,能看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好一副玉树临风”的架子。” “韩铁手那老东西跟我说,北平出了个麒麟儿,內劲深不可测,我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见,確实有几分门道。”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如同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陆诚耳朵里。 “老先生谬讚,里面请。” 两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顺子奉上了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茶香裊裊,在阳光里升腾起淡淡的白雾。 宫羽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先用鼻子嗅了嗅,点了点头。 “好茶,是安溪今年的春茶。” 这才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陆宗师。” “老朽痴长几岁,说话也就不绕弯子了。” “您刀劈日本浪人,那是扬我国威,是大义,老朽佩服。咱们练武的,图的就是个保家卫国,您做了咱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但您这一刀,也把这北平武林的一池水,给搅浑了。” “怎么说?”陆诚不动声色。 “现在外头都在传,说您是天下第一”,说传统的八卦、太极、形意,都不如您这“戏班子功夫”。年轻后生都往戏园子跑,武馆的门槛都要长草了。” 宫羽嘆了口气,那嘆气声里透著无奈。 “各家馆主都有怨气,这事儿闹到了武林盟。” “昨儿个晚上,八大武馆的馆主凑在一起,商量了一宿。这要是派个暗劲师傅来找您切磋,那不是送死吗?您那躲子弹的本事摆在那儿,谁敢说比子弹还快?” “可要是请那几位真正的化劲宗师出山————” 宫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山羊鬍跟著颤了颤。 “那几位都是七八十岁的老神仙了,跟您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动手?贏了是以大欺小,不光彩;输了————嘿,那这张老脸往哪搁?整个北平武林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诚听明白了。 这是个死局。 小的打不过,老的不能打。 武行讲究个面子,更讲究个传承。 要是真让一个二十岁的后生挑了整个北平武林,那往后几十年,各派还怎么收徒?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所以————”陆诚看著宫羽,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就轮到老朽这张老脸了。” 宫羽指了指自己,语气里透著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傲气。 那傲气不是囂张,是练了一辈子拳,对自己功夫的那份自信。 “老朽不才,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虽然没能迈出那最后一步,但也算是摸著了化劲的门槛。这半只脚踏进去了,也算是半步化劲。” “论辈分,我不算太老;论功夫,比寻常暗劲稍微强那么一点。” “武行里的意思是,让我来跟您搭个手”。” “不打架,就在这桌上,盘盘道。” 宫羽说著,伸出了一只手,平放在那张红木八仙桌上。 那只手乾枯瘦削,皮肤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了一辈子拳的手。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却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感觉,仿佛与这桌子,甚至与这大地都连在了一起。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老树的根须。 “若是老朽输了,我回去就告诉那帮老伙计,技不如人,闭门封拳,以后北平武林,唯陆宗师马首是瞻。” “若是老朽侥倖贏了一招半式————” 宫羽看著陆诚,目光灼灼,像是两盏小灯。 “还请陆宗师赏个脸,对外宣称咱们是平手,给咱们这些老骨头————留条活路,留口饭吃。” 这话说得坦荡,也透著股子无奈。 陆诚听出来了,这宫羽,是被推出来当这个“磨刀石”的。 半步化劲,不上不下,正好用来试探陆诚的深浅,也正好用来给武行找回点场子。 贏了,武行有面子。输了,也不至於太难看。 毕竟只是个“半步”,不算真正的化劲宗师。 陆诚看著那只手,笑了。 他知道,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整个武行的脸面,为了那份传承,才硬著头皮来的。 他更知道,自己这身功夫虽然来得快,但一直没跟真正的高手在“劲力”上较过真。 之前的完顏烈是靠蛮力横练,柳生静云是靠刀法。 唯独这內家拳的“听劲”、“化劲”,他还没真正领教过。 这是个机会。 “好。” 陆诚伸出了右手,白皙修长,看著像是个书生的手。 “既然宫老有此雅兴,晚辈敢不从命?” 两只手,在那张红木桌上方,轻轻搭在了一起。 “嗡” 接触的一瞬间,空气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宫羽嘴角含笑,原本只用了三分力。 他是想用八卦掌的“听劲”和“化劲”,先试探一下陆诚的虚实。 八卦掌讲究个“游身”、“走转”、“避实就虚”,讲究的是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在他想来,陆诚虽然能躲子弹,那是因为身法快,反应快。 但这手上的內劲功夫,没个几十年打磨,哪能有多深厚? 劲力这东西,做不得假,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可是。 劲力刚一吐出,顺著指尖透过去。 宫羽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那种云淡风轻的高人风范,在这一剎那,荡然无存。 那是————什么? 他感觉自己不是搭在了一只手上,而是搭在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大山上,或者说是搭在了一条正在翻身的巨龙背上。 陆诚体內,那整整七十年的精纯暗劲,加上【钓蟾劲】的爆发力,【白虎真意】的霸道凶悍,在这一瞬间,顺著手臂倾泻而出。 没有技巧。 没有花哨。 就是纯粹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力”。 一力降十会! 宫羽那精妙绝伦的“化劲”功夫,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面前,竟然————化不掉。 就像是一叶扁舟,想要去化解海啸。 根本没处借力! 那力量太纯粹,太磅礴,像是整个大地都压了过来。 “不好。” 宫羽心中大骇,本能地想要撤手,想要用身法卸力,想要用那半步化劲的“空”去引开这股巨力。 八卦掌的卸力法门,他练了五十年,自信能卸掉千斤之力。 但陆诚的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將他牢牢吸住。 那是暗劲练到了极致產生的“粘劲”,如胶似漆,甩都甩不掉。 宫羽只觉得自己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一去不回。而对方那股力量,却顺著他的手臂直衝上来,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起。” 陆诚轻喝一声,手腕微微一抖。 那动作看似轻巧,可內里蕴含的劲力却如惊涛骇浪。 “咔嚓。” 那张坚硬的红木八仙桌,竟然承受不住两人劲力的交锋,中间裂开了一道大缝,从桌心一直延伸到桌沿。 而宫羽这位半步化劲的宗师,竟然身子一晃,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在青砖地上狠狠摩擦出了一道白痕,“刺啦”一声。 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重心————失守了。 这一下,若是生死搏杀,宫羽的中门大开,陆诚只要顺势一记崩拳,就能把他的胸骨给拍碎,五臟六腑震成烂泥。 输了。 一搭手,就输了。 而且是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內劲上。 他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自以为在內劲的运用上已经到了化境,可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岁的后生,用最纯粹的力量,碾压了。 宫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练了一辈子拳,从光绪年间练到民国,见过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雄浑的內劲。 这哪里是暗劲? 这简直就是————积攒了一甲子的老怪物才有的丹气啊。 不,比那还要纯粹,还要霸道。 “这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妖孽?!” 就在宫羽即將狼狈倒地,一世英名尽毁的一剎那。 陆诚的手,突然鬆了。 那一股子排山倒海的劲力,在即將爆发的临界点,瞬间消散於无形,收发自如到了极致。 就像是汹涌的潮水,在即將衝垮堤坝的瞬间,突然退去,了无痕跡。 宫羽借著这股子鬆劲,跟蹌了两步,扶住旁边的椅背,这才站稳了身形。 他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著陆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羞愧、不解———— 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陆宗师,你————” 宫羽刚要开口认输。 输了就是输了,他宫羽不是输不起的人。 这一搭手,高下立判,再死撑著脸面,那才是真的丟人。 陆诚却抢先一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苦笑。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像是吃了什么暗亏一样,眉头微皱,还甩了甩手,那模样,倒真像是手腕子受了伤。 “宫老,您这八卦掌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刚才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手腕子一麻,劲力全被您给卸到了桌子上。那股子旋转的巧劲,像是钻头一样,差点把我这胳膊给带脱臼了。 “是我取巧了,用了蛮力,坏了规矩。” “咱们內家拳讲究的是听劲化劲,我却只会用死力气,让您见笑了。” 陆诚拱了拱手,声音诚恳,眼神清澈,没有半点作偽的样子。 那神情,那语气,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是真的吃了亏。 “这一局,是我输了。” “对外————就说我陆诚技不如人,被宫老先生教训了一番,以后定当闭门思过,不敢再狂妄。” 宫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陆诚,嘴巴微微张开,山羊鬍都翘了起来。 明明是他输了,明明是他重心被破,差点当场出丑。 这年轻人————是在给他留脸面啊。 而且,宫羽心里跟明镜似的。 刚才那一下,陆诚不仅仅是內劲深厚那么简单。 能在將发未发之际,瞬间收力,做到举重若轻,这种对力量的控制力,比单纯的力量更可怕。 这说明,陆诚对於劲力的掌控,已经完全不亚於他这个半步化劲,甚至———— 比他更强。 若是真的生死相搏。 宫羽看了一眼陆诚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可能会死。 会被这个年轻人,活活打死。没有任何悬念。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宫羽在心里长嘆一声,那种不服老的心气儿,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好像白活了。 可这口气还没嘆完,陆诚最后两句话已然落下。 宫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清瘦的老脸上,一层层铁青色迅速漫开。 他那双原本因为震惊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重新聚起了光,却是冷光。 他缓缓直起腰,那原本因为感激而有些弯曲的脊樑,此刻重新挺得笔直。 “陆宗师。” 宫羽的声音冷硬,带著一丝怒意。 那怒意不是衝著陆诚,是衝著自己,也是衝著这该死的“面子”。 “你功夫好,老朽佩服。” “但你这人品————却是看轻了我宫羽。 说完,宫羽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风。 “告辞。” 这两个字,硬邦邦的。 老头子转身就走,步履虽然依旧沉稳,但那背影里,透著股子萧索。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还端著,茶水因为刚才的震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愣住了。 有些诧异。 他本是好意,想全了老人的面子,也全了武行的面子。 在他看来,江湖不就是讲究个面子吗? 我给你面子,你给我台阶,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没想到———— “呵。” 陆诚突然苦笑一声,放下茶杯。 他懂了。 他把人看扁了。 他以为江湖人看重的是面子,是名声。 但他忘了,真正的宗师,看重的是“骨气”,是“真”。 练武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樑是直的,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虚偽,不能作假。 输了不可怕,怕的是连输都不敢认,还要靠后辈施捨来的“贏”来苟延残喘。 那才是真正的死了。死了武人的魂。 “倒是我————冒昧了。” 陆诚看著宫羽离去的背影,眼中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多了一丝敬重。 这老头子,倔,可倔得可爱,倔得有骨气。 这才是老一辈的武人风骨啊。 寧可站著输,也不跪著贏。 不过———— 陆诚摸了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您老人家要骨气,那我就给您骨气。 但这一局,我陆诚也不能让您输得太难看。 “顺子,小豆子,过来。” 陆诚招招手。 两个小兔崽子正躲在门帘后面探头探脑。 刚才那一幕他们看得真真切切,虽然不懂內劲,可那张裂开的桌子和宫老爷子踉蹌的脚步,他们看得明白————师父贏了! 见师父叫,赶紧一溜烟跑过来。 “师父,您吩咐。” 陆诚低下头,在两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顺子和小豆子听著听著,眼睛瞪得溜圆,最后捂著嘴,嘿嘿直笑。 “师父,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 陆诚挑眉,“说书先生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们去找刘麻子,把我教你们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记住,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像你们亲眼看见似的。” “得嘞,您就瞧好吧。” 两个小子一溜烟跑了。 第二天,清晨。 天桥的一家老字號茶馆“裕泰轩”,今儿个早上还没开板,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掌柜的刚卸下门板,一群人就涌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 这里头,坐著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一水的练家子。 形意门的、太极门的、通背拳的、八极拳的———— —— 各个武馆的馆主、教头、大弟子,都凑在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周围。 有人穿著短打,有人穿著长衫,有人手里转著铁胆,有人闭目养神,可眼神都时不时瞟向门口。 茶水都续了三回了,但没人喝。 大傢伙儿都在等。 等宫羽宫老爷子的消息。 昨儿个宫老爷子去陆宅“盘道”的事儿,那是人尽皆知。 武行里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可是关乎北平武林脸面的大事儿。 贏了,武行还能挺直腰杆;输了————那往后在江湖上,可真就抬不起头了。 “哎,你们说,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一个练通背拳的馆主磕著瓜子,小声问道。 他姓赵,练了一手好通背,可心里也没底。 “那还用说,肯定是宫老爷子贏了唄。 旁边一个胖子撇撇嘴。这胖子姓王,开的是八极拳馆,性子直,嗓门大。 “那陆诚虽然厉害,但毕竟年轻。” “宫老爷子那是谁?那是半步化劲的大宗师!八卦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我听说,宫老爷子年轻时候,一个人挑了河北沧州七个武馆,没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 “也就是宫老爷子仁义,不想让那姓陆的太难堪,估计是点到为止了。” “给年轻人留点面子,也是给咱们武行留条后路。” “那是,那是。咱们武行还是要讲究个长幼尊卑的。”旁边一个练太极的老先生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说。 “陆诚那孩子,本事是有的,就是太张扬。让宫老爷子教训教训,磨磨性子,也是好事。” 正说著。 “吱呀” 门帘一挑。 宫羽走了进来。 他今儿个脸色有些沉,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宿没睡好。 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铁胆,今儿个也没带,两只手就那么空著,显得有些无所適从。 他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棉花,喘不过气。 虽然他在陆诚面前硬气了一回,没领那个“贏”的情。 可这回去怎么跟同道交代? 难道真说自己这个半步化劲的前辈,被一个后生一招给秒了? 说出去谁信啊?可事实就是如此。 输了也就是输了,他宫羽认。 练武的人,输贏是常事,他这辈子也不是没输过。 但看著这一屋子期待的眼神,他又觉得这张嘴沉若千斤。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面子,这是整个北平老派武林的遮羞布啊。 要是扯下来,底下都是血淋淋的难堪。 “宫老,您来了。” 王胖子眼尖,第一个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那肚子颤巍巍的。 “快快快,上座,上好茶,这一大早的,大伙儿可都盼著您的捷报呢。” 眾人也是纷纷起身,那眼神里全是热切,像是等著听戏的票友,等著角儿开嗓。 “是啊宫老,昨儿个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那陆诚是不是服软了?” “我就说嘛,薑还是老的辣。您一出马,那小子肯定得老实!” 宫羽被眾人簇拥著坐下,听著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如坐针毡。 那椅子好像是烧红的铁板,烫得他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乾,刚想把昨儿个输了的事实,咬著牙说出来。 长痛不如短痛,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各位————” 宫羽声音有些沙哑。 “昨儿个,老朽去了陆宅,跟那陆诚搭了手————” “哎哟,宫老您就別卖关子了。” 还没等他说完,王胖子一脸的兴奋,见正主来了,也不再瞒了,抢著说道。 “我那几个徒弟早都知道了,今儿个一大早,天桥底下那个说书的刘麻子,那书都说开了。” “说得那叫一个精彩,围了好几百號人听。” “知道了?” 宫羽一愣,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什么了?” 难道陆诚那个小兔崽子,转头就把我输了的事儿宣扬出去了? 是了,年轻人,血气方刚,贏了自然要炫耀。 想到这,宫羽心里一沉,脸色更难看了,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嘿嘿,说书的说了。” 王胖子眉飞色舞,唾沫星子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他比划著名手势,声情並茂。 “说昨儿个陆宅之中,风云变色。” “您老人家使出了八卦掌的绝学游龙惊鸿”,那是掌影如山,身法如电,把那陆诚逼得步步后退。” “说您那步子,踏的是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步步生莲,神鬼莫测。” “那陆诚虽然也有一身蛮力,但在您这精妙的化劲功夫面前,那是处处受制,根本施展不开。” “说他的劲力一吐出来,就被您轻轻一引,卸到了桌子上,把一张好端端的红木桌子都给震裂了。” “最后————” 王胖子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环视了一圈眾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看著他。 “最后怎么了?”旁边有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掐他脖子。 “最后啊,说是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从厅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廊下,那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可毕竟薑是老的辣,陆诚到底年轻,经验不足,棋差一招。” “但您老人家那是宗师风范,念在他抗日有功,是个好苗子,在最后关头收了手,没让他当场出丑。” “说是————陆诚那是“惜败”於宫老爷子之手。” “而且您还点拨了他几句,说是平分秋色,后生可畏”。” “让他戒骄戒躁,好好练功,將来必成大器。” “现在外头都在夸呢,说宫老爷子那是给咱们武行长了脸,但也给年轻人留了面子,这就是武德,这就是大宗师的气度!” “说书的说得精彩,底下听书的都鼓掌叫好呢。 “哄一” 茶馆里一片叫好声,马屁如潮水般涌来。 眾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发自內心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宫老威武。” “宫老仁义!” “这一手做得漂亮,既教训了后生,又没伤了和气,高,实在是高。” “我就说嘛,宫老出马,一个顶俩。” 宫羽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惜败? 三百回合? 点拨后生? 这特么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明明是一招秒杀,明明是人家收了手,明明是自己输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还大战三百回合? 他从进门到出手,总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他看著眾人那崇拜的眼神,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又想起昨晚陆诚那句“对外就说是我输了”。 突然,他明白了。 这是陆诚乾的。 这小子————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硬,当面不肯接受他的“让赛”。 所以,他就来了这一手“先斩后奏”。 借著说书人的嘴,把这事儿给彻底定性了。 而且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既保全了他宫羽的面子,又没让他真的背上“贏了”的虚名。 毕竟是“惜败”,还“平分秋色”,这中间的分寸,拿捏得太精准了。 这不仅仅是给面子。 这是在给整个北平老一辈武林,留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一块既体面,又不会让人戳脊梁骨的遮羞布。 “这孩子————” 宫羽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想站起来澄清,想大声说“不是这样的,是我输了,我一招就输了”。 但他看著周围这些同僚那兴奋、自豪,仿佛重新找回了脊梁骨的脸,那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如果这时候说了实话,那是打了所有人的脸,是把这一屋子的希望都给掐灭了。 是把刚刚重新挺起来的腰杆,又给打折了。 “陆诚啊陆诚————” 宫羽在心里长嘆一声,眼角有些湿润。 他赶紧低下头,借著端茶杯的动作,掩饰住了。 “你这是————把你这颗心,掏出来给我们这帮老傢伙垫脚啊。” 他缓缓端起茶杯,茶水有些烫,但他一口饮尽,那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烫得他心口发疼,只觉得五味杂陈。 “各位————” 宫羽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老朽也不多说了。” “陆老板————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也是咱们北平武林的福气。 “以后,大家多亲近亲近,別再有什么门户之见了。练武的,说到底是一家人,都是为了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传下去,別让洋人看了笑话。” “是,谨遵宫老教诲。” 眾人齐声应道,气氛热烈而融洽。 宫羽看著窗外。 前门大街的方向,那是陆宅的所在。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陆宗师,这人情————老朽怕是还不清了。” 与此同时。 陆宅,后院。 陆诚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銼刀,正在修一把戏台上的宝剑。 那剑是木製的,刷了银粉,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顺子和小豆子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绘声绘色地描述茶馆里的情形。 “师父,您是没看见,那帮老爷子乐得跟什么似的。” 顺子比划著名,“王胖子那嘴咧得,都快到耳根子了!” “都说您虽然输了,但也是英雄,能跟宫老爷子打成那样,那是虽败犹荣。” 小豆子接口道,“说书的说您最后那一下,虽然输了,可气势不减,还抱拳行礼,说受教了”,那叫一个有风度。” 陆诚听著,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放下銼刀,拿起旁边的布,细细地擦著剑身。 “这就对了。” “面子是给別人看的,里子是留给自己的。” “只要这北平武林不乱,只要大家还能拧成一股绳,別让外人看了笑话———— ” “我输一次,又何妨?” 他抬起头,看著天边漂浮的白云。 那云很淡,风一吹就散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盏清茶,半卷残书 第114章 一盏清茶,半卷残书 惊蛰刚过,北平城的天气就像个刚睡醒的顽童,乍暖还寒。 这几天,陆宅的大门关得严实,外头的纷纷扰扰都被那两扇朱红大门挡在了一箭之地。 没了打打杀杀,日子便慢了下来。 像是一壶放在小火炉上慢燉的老茶,越熬越有味儿。 清晨,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著股湿冷的清冽。 后院练功房里,並没有往日那种哼哈震天的喊杀声。 “噠、噠、噠。” 细碎、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戏台边上,一排半大的丫头片子,正扶著栏杆,满头大汗地练著“踩蹺”。 这“蹺功”,是咱们京剧旦角的绝活,行话叫“东方芭蕾”。 那是用硬木头削成的小脚形状,只有三寸长,裹上白布,硬生生绑在脚指头上。 整个人就靠那点脚尖撑著,脚后跟悬空,还得走出风摆杨柳的韵味来。 疼。 钻心的疼。 刚练这功夫,脚面肿得跟馒头似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腰直起来,別塌。” 冯三娘手里拿著根细竹条,不轻不重地在红玉的后背上点了一下。 “红玉,你是要做角儿的人,这点苦都吃不了,想以后在台上让人看笑话?” 红玉那丫头,今年才十四,此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著嘴唇,愣是没敢哭出声,硬挺著把那口气提住了,脚下步子没乱。 陆诚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 他身上披著件夹棉的月白长衫,手里捧著个紫砂小壶,壶嘴对著嘴,滋溜一□,神情愜意得像个退休的老太爷。 但他那双眼,虽然半眯著,却把场上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收在眼底。 “三娘,歇会儿吧。” 陆诚放下茶壶,淡淡开口。 “这蹺功,练的是韧劲,不是死劲。绷太紧了,容易伤了筋骨。” 冯三娘一听陆诚发话,立马收了竹条,换了副笑脸:“行,听诚子的。姑娘们,歇一刻钟,去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一群丫头如蒙大赦,赶紧解了蹺子,一个个瘫坐在长凳上揉脚。 陆诚站起身,走到红玉面前。 这丫头正偷偷抹眼泪呢,一见陆诚过来,赶紧站起来,却因为脚疼晃了一下。 陆诚伸手扶了一把,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同仁堂乐老先生配的红花油,专治跌打肿痛。”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烫了脚,揉开了。” “还有,別光用蛮力。” 陆诚指了指自己的腰眼。 “蹺功看著是练脚,其实是练腰。气提在丹田,腰上有了劲,脚下就轻了。 就像是————踩在云彩上。” 红玉接过瓷瓶,脸红扑扑的,用力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陆诚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路过墙角的时候,看见佟三斤那座肉山正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跟个大磨盘似的。 这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此刻正趴在一个蛐蛐罐前面,手里拿著根草棍,小心翼翼地逗弄著里头的虫儿。 “吁——吁一” 佟三斤嘴里发出哨音,那一身肥肉隨著呼吸微微颤动,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而在他对面,小豆子也蹲著,俩眼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佟爷,您这又是哪淘换来的宝贝?” 陆诚走过去,也不嫌地上脏,蹲下身子看了看。 那紫砂罐里,趴著一只油光鋥亮的大蛐蛐,头大如蒜,牙齿像钢钳,两条后腿粗壮有力,一看就是个善战的將才。 “嘿,陆爷,您这眼力见儿。” 佟三斤头也没抬,一脸的得意。 “这可是正经的寧津红牙”,那是虫王!昨儿个我在天桥底下,花了五块大洋从一个破落旗人手里收来的。” “五块大洋?” 小豆子咋舌,“佟爷,您可真捨得。五块大洋能买二百斤上好的洋面了,够咱们班子吃好几天的。” 这年头,物价乱。 大米一毛四一斤,猪肉两毛一斤。 五块大洋,那是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嚼穀。拿来买只虫子?也就这帮前清遗老乾得出来。 “你懂个屁。” 佟三斤白了小豆子一眼,把草棍一收。 “这叫玩物————不,这叫修身养性。” “你看这虫子,静的时候,跟死木头似的,一动不动。可一旦发力,那就是雷霆万钧,一口就能咬断对方的脖子。” “这跟咱们练摔跤是一个理儿。” “不叫则已,一鸣惊人;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佟三斤说著,那胖手猛地在罐子边上一拍。 “蹦!” 那蛐蛐受惊,后腿一蹬,竟然直直地跳起了一尺多高,差点蹦出罐子。 佟三斤那只看起来笨拙无比的大胖手,却快如闪电,在半空中轻轻一捞,又顺势一卸力,把那虫子稳稳地接回了罐底,连翅膀都没伤著。 这一手“听劲”和“化劲”,使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陆诚看得眼睛一亮。 “好手法。” “佟爷,您这是把功夫练进生活里了。万物皆可为师,这虫子,也是老师啊” o 佟三斤嘿嘿一笑,盖上盖子,从怀里摸出个鼻烟壶,吸了一口,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那是,咱这辈子没別的爱好,就这点出息。” “陆爷,今儿个中午吃啥,我看厨房老刘好像买了新鲜的河虾,是不是要炸那烹大虾”?”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 这老胖子,三句话不离吃。 “炸,管够。” 陆诚站起身,看著这满院子的生机勃勃。 丫头们在揉脚,小子们在围观蛐蛐,老一辈在琢磨吃喝。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比那刀光剑影的江湖,有味儿多了。 “顺子。” “在!”正在帮著劈柴的顺子赶紧跑过来。 “备车。” “去哪?” “去趟信远斋”。” 陆诚理了理衣襟,眼神温润。 “去给你们这帮馋猫,买点酸梅汤和蜜饯果脯。” “这春燥,得润润。” “好嘞——!!”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比刚才练功时喊得还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欞,斜斜地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映出点点斑驳的光影。 陆诚没出门,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著一卷泛黄的戏本子,嘴里低声哼唱著。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这是《穆桂英掛帅》里的词儿。 虽然他是唱武生的,但这戏里的韵味,那是通的。 “篤篤篤。”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很轻,很规矩。 “进。” 门推开,是青莲。 这小丫头今儿个没穿练功服,换了身月白色的偏襟小褂,头髮梳了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显得格外清秀。 只是那张小脸上,满是纠结和忐忑,两只手绞著衣角,低著头不敢看陆诚。 “师、师父————” “怎么了?” 陆诚放下戏本,看著这个最有灵气但也最內向的女徒弟。 “是不是练功遇著坎儿了?” 青莲咬著嘴唇,声音细若游丝。 “关师傅教的那出《拾玉鐲》,那个餵鸡”的身段,我————我怎么也练不好。” “关师傅说我眼神太木,像是盯著一块木头,没有那种————那种少女怀春,“嗯————” 又惊又喜,还带著点俏皮的劲儿。 “ “我————我笨。” 说著,小丫头的眼圈就红了。 《拾玉鐲》。 这可是花旦的看家戏。 讲的是少女孙玉姣在门口餵鸡,遇著书生傅朋,两人眉目传情,最后书生故意丟下玉鐲作为信物的故事。 这戏不重唱,重做。 也就是全是无实物的表演。 餵鸡、做针线、赶鸡、捡鐲子———— 全靠一双眼睛和身段,把那个並不存在的“鸡”演活了,把那份少女的心思演透了。 这对於一个才十五岁,又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来说,確实太难了。 她哪懂什么怀春,哪懂什么俏皮? 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过早懂事的沉稳和小心翼翼。 陆诚看著她,並没有责怪。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看著。” 陆诚笑了笑,声音很轻。 “戏,不是演出来的。” “是活出来的。” “你得信。” “信你面前真有一群鸡,信你手里真有一把米。” 说完。 陆诚的气质,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北平的武道宗师,也不再是那个身材魁梧的大男人。 他的肩膀微微一缩,腰身一塌。 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竟然在视觉上给人一种“娇小”的错觉。 这是【缩骨功】的微调,也是戏曲身段的极致运用。 他並没有真的化妆,也没有换衣服。 但他那双眼睛。 那双平时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此刻————活了。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他伸出兰花指,轻轻捏起並不存在的衣角,嘴角含著一丝羞涩又欢喜的笑。 “咯咯咯————” 嘴里发出唤鸡的声音。 然后,他做了一个撒米的动作。 手腕轻抖,眼神隨著那“撒出去的米”移动。 先是看地,然后看鸡,再然后————像是有一只调皮的小鸡啄了他的鞋面。 他猛地往后一缩脚,嗔怪地瞪了一眼那空气。 接著,又抿嘴一笑,那笑容里,三分嗔,七分喜,还有十分的天真烂漫。 那一刻。 青莲看呆了。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正站在春日的暖阳下,跟一群小鸡嬉戏。 那种灵动,那种娇俏,甚至那种少女特有的羞涩———— 竟然出现在了她那个杀伐果断的师父身上。 这反差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却又无比信服。 这就是————角儿! 演谁,就是谁。 哪怕是反串,也能把那股子神韵抓得死死的。 “看明白了吗?” 陆诚收了架势,那股子少女气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男人。 “眼神要活,要跟著心走。” “你看鸡的时候,眼里要有鸡;你看人的时候,眼里要有人。” “戏比天大。” “只要站在那方寸台上,你就不是青莲,你就是孙玉姣。” “忘掉你自己,才能活成戏里的人。” 青莲呆呆地点头,脑海里全是刚才师父那惊鸿一瞥的眼神。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颗种子,种进了她的心里。 “师父,我————我好像懂了一点。” “懂了就去练。” 陆诚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戏本。 “对了,练的时候,別老想著自个儿是在演戏。” “你就想著————今晚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你看著那菜,心里高不高兴,眼馋不眼馋?” “把那股子馋劲儿,化到戏里,就是了。” 青莲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透著股子机灵劲儿。 “哎,谢谢师父!” 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那脚步轻快得像只小燕子。 陆诚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扬。 傍晚。 陆宅的大门口,来了一位稀客。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著长袍马褂,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这人一看就是满清的遗老,身上带著股子陈腐却又讲究的味儿。 他手里提著个鸟笼子,笼子里罩著蓝布,看不清是什么鸟。 “请问,陆宗师在吗?” 中年人客客气气地问门房老张。 “在呢,在呢。” 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不是寻常人,赶紧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陆诚迎了出来。 “那爷?” 陆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 这是那桐那大人的后人,正经的皇族后裔,人称“那爷”。 以前在茶馆里见过几次,是个懂戏、懂画,也懂玩的主儿。 只是听说这几年家道中落,日子过得紧巴,但这倒驴不倒架,出门的排场还是一点没落下。 “哎哟,陆宗师,贸然造访,唐突了,唐突了。” 那爷拱手行礼,脸上带著几分尷尬,又有几分期盼。 “那爷客气,里面请。” 两人进了书房。 那爷把鸟笼子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陆宗师,实不相瞒,今儿个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 “我是听说————您喜欢收集些老物件?” 那爷看了看这书房里掛著的《钟馗图》,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我这手里————有本册子。”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书皮上写著几个字————【昇平署戏曲档】。 “这是当年宫里昇平署的老档。” 那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去。 “里头记著的,都是当年给老佛爷唱戏时的秘本,还有那些名角儿的身段图谱,甚至是————一些失传的绝活。” “我想著,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生虫子的废纸。” “到了您手里,那是物尽其用。” “只是————” 那爷脸红了红,声音更低了。 “家里最近————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这能不能————换点嚼穀?” 陆诚看著那本册子。 昇平署,那是清宫里专门管理戏曲的机构。 这东西,对於唱戏的人来说,那就是武林秘籍里的《九阴真经》! 无价之宝! 里面记载的不仅是戏词,更是几百年来宫廷御用戏班子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和心血。 “那爷。” 陆诚没有去翻那册子,而是直接看向那爷。 “您开个价。” “这————” 那爷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头,又缩回去一根。 “一百————不,五十块大洋,成吗?” 他堂堂一个贝勒爷的后人,此刻为了五十块大洋,卑微得像个乞丐。 这就是时代的悲哀。 也是这北平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无奈。 陆诚看著他,心里有些发酸。 “顺子。” 陆诚喊了一声。 顺子推门进来。 “去帐房,支两百块大洋。” “啊?”顺子一愣,那是两百块啊,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穀了。 “还有。” 陆诚指了指那爷带来的鸟笼子。 “那爷这鸟,养得精细,我看也是个稀罕物。” “去厨房,拿两斤上好的牛肉,再拿一罈子陈酿的花雕,给那爷带上。” “就说是————我请那爷喝酒。” 那爷听著,身子猛地一震,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两百块! 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救了他全家的命啊。 而且,陆诚没说是施捨,说是“请喝酒”。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尊严。 “陆宗师————” 那爷站起身,想要行大礼,却被陆诚扶住了。 “那爷,这书,是国粹。” 陆诚郑重地收起那本册子。 “您把它交给我,那是信得过我。” “我陆诚保证,定会让这里面的东西,在戏台上重新活过来。” “绝不让老祖宗的东西,断了根。” 那爷擦了把眼泪,重重点头。 “信,我信!” “这四九城里,若是连您都信不过,那就没人可信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那爷。 陆诚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昇平署戏曲档》。 泛黄的纸页上,朱红的批註,工整的小楷。记载著一个个早已作古的名字,和一出出曾经辉煌的大戏。《定军山》、《阳平关》、《挑滑车》————这里面,藏著的是中华戏曲的魂。 “传承————” 陆诚抚摸著书页,嘆了口气。 夜凉如水,前门大街的喧囂都沉进了梦里,只剩下更夫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陆宅书房,那盏西洋檯灯散发著晕黄的光,把陆诚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案头,那本《昇平署戏曲档》摊开著。 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透著股子陈年的墨香和樟脑味儿。 陆诚看得极慢。他不是在看戏词,也不是在看曲谱。 他在看————“画” 这册子里,除了文字,还夹杂著许多工笔白描的插图,那是当年宫廷画师,记录下来的名角儿身段。 “嗯?” 陆诚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发黄的宣纸上。 这一页画的,是一出极其冷门,且极考验功力的武戏————《伐子都》。 画上的武生,也就是公孙子都,正处於一种极度惊恐、癲狂的状態。他双目圆睁,眼角撕裂,身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那是————“殭尸挺”。 但又不是普通的殭尸挺。 画师笔法精妙,寥寥几笔,竟然画出了这人身上那种大筋崩断、骨骼错位的惨烈感。 在旁边,有一行硃砂批註的小楷,字跡虽小,却透著股子凌厉。 【此折戏,重在惊”字,意在炸”字。演者需以意领气,逆转河车,气冲脑门,使面部充血,双目如铃。发力之瞬,毛孔骤开骤合,如火药在膛,未发先鸣。】 【註:昔年以此法练功者,多有走火入魔,气血逆行致残者,非內功深厚者,慎之,慎之!】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陆诚眯起眼睛,瞳孔深处金光一闪。 【火眼金睛】,透视本质。 在他眼中,这幅静止的画,突然“活”了过来。那个画中的小人,体內的气血流动路线,竟然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气血不是顺流,而是————瞬间的爆发与逆冲。 从丹田起,瞬间炸向四肢百骸,將那一身皮肉筋膜撑到了极致,仿佛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甚至可以说是“透支”的发力方式。 在瞬间爆发出一股超越人体极限的力量,代价是极大的身体负荷。 “这哪里是演戏的身段?” 陆诚眉头微皱。 “这分明是————化劲宗师用来拼命的炸劲”。” “以神领气,以气催力,將全身劲力凝聚一点,隔空伤人。” “这宫里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这些戏班子里的绝活,追根溯源,很多都是从战场杀伐之术演变而来的。 只是后来为了好看,为了取悦权贵,才慢慢变成了花架子。 但在这本秘档里,陆诚看到了它们最原始、最狰狞的面目。 “若是能把这一招融入我的【白虎真意】————” 陆诚心中一动。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间的空地上。 闭眼,调息。 体內的【钓蟾劲】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吞吐,而是开始变得急促,狂暴。 “逆。” 陆诚心中一声低喝。 他试著控制体內那磅礴如汞的暗劲,按照那图谱上的路线运行。 “轰!” 脑海中一阵轰鸣,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剧痛! 全身的经脉都像是被火烧一样,那种撕裂感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咬著牙,硬生生地扛住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双眼充血,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真的就像是那个被嚇疯了的公孙子都。 就在这股力量即將失控的一剎那。 “镇!” 识海中,那一尊红袍钟馗猛地睁眼,手中宝剑一挥。 一股浩然正气从天而降,死死地压住了那股躁动的气血。 与此同时,那头白虎也发出一声咆哮,將那股逆行的力量,强行引导向了右臂。 陆诚感觉自己的右臂像是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毛孔根根炸立,仿佛每一根汗毛都变成了一根钢针。 “咄!” 陆诚猛地睁眼,舌绽春雷。 他右手並未接触任何物体,只是对著三尺开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猛地一掌拍出。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仿佛空气被瞬间压缩又弹开的震颤音。 只见陆诚掌心前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啪。” 三尺开外。 那张坚硬如铁,百年不腐的紫檀木椅背,在没有任何物体接触的情况下,竟然毫无徵兆地塌陷下去一块。 留下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掌印! 掌印周围,木纹寸寸断裂,却又没有完全崩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被內部力量震酥了的粉末状。 隔空打物。 百步神拳。 这就是————【罡气】! 也就是化劲宗师练到极致,能做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之后,劲力透体而出,伤人於无形的手段。 陆诚此刻感觉右臂酸麻,像是废了一样,整条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虽然只是打出了三尺远,虽然代价巨大。 但这確实是跨越了一个大境界的杀伤力。 以前是拳头打人,现在是————气打人。 “呼————呼————” 陆诚大口喘著粗气,扶著桌子,脸上全是冷汗,但眼里的光,却亮得嚇人。 “好东西。” “这本册子,简直就是一座金矿。” “只要把这罡气”练稳了,哪怕不用兵器,我这一巴掌拍出去,也能把人的五臟六腑给震碎了。” 这一夜,陆诚没怎么睡实。 但他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那《昇平署戏曲档》里的东西,就像是一罈子埋了几十年的老酒,后劲大,且绵长。 隔空打出那一掌“罡气”后,他身子虽然乏,但心里那盏灯,却像是拨亮了灯芯,照得前路通透。 次日清晨。 北平城还没彻底醒过来,前门楼子底下的鸽哨声,“嗡嗡”地在半空中盘旋,带著股子早春特有的清冷和閒適。 陆宅的后院里,早早就有了动静。 今儿个日子特殊。 是庆云班“復演”的正日子,也是陆诚新收的那两个女徒弟,青莲和红玉,头一回正式“掛牌”登台。 “呕” 东跨院的墙根底下,传来一阵乾呕声。 青莲那丫头,穿著一身水白色的练功服,正蹲在那儿,小脸煞白,手里攥著块手绢,身子直哆嗦。 这是怯场了。 行话叫“晕台”。 多少平日里练得挺好的角儿,一听见那急急风的锣鼓点子,一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那两腿就跟灌了铅似的,嗓子眼儿发紧,平时烂熟的词儿忘得一乾二净。 “咋了这是?” 红玉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给她顺著后背。 “师姐,你可別嚇我。待会儿就要去戏园子了,你这时候吐,嗓子哑了怎么唱?” “我————我也不想啊。” 青莲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抬起头。 “红玉,我怕。我怕演砸了,给师父丟人。” “外头现在都看著咱庆云班呢,那些票友嘴多毒啊,我要是有一个身段没走好,咱师父那“国术之光”的牌匾,不得让我给抹黑了?” 这孩子,心重。 她知道自个儿是捡来的命,也知道这好日子是师父给的。 越是想报恩,这心里头的包袱就越重。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盖在了青莲的头顶上。 “傻丫头。” 陆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青莲浑身一僵,抬头一看。 陆诚今儿个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没拿刀枪,而是拿著把湘妃竹的摺扇,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师、师父————”青莲赶紧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没跪下。 陆诚伸手一扶,也没嫌弃她刚吐过,从怀里掏出一个景泰蓝的小鼻烟壶,递了过去。 “闻闻。” 青莲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一股子清凉的薄荷脑味儿,直衝天灵盖,那股子噁心劲儿瞬间就被压下去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好点没?” “好————好多了。” 陆诚收起鼻烟壶,走到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示意两个丫头过来。 “青莲,你知道为什么要把这齣《拾玉鐲》交给你来唱头炮吗?” 青莲摇摇头,两只手绞著衣角。 “因为你心里细。” 陆诚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 “红玉性子烈,適合演刀马旦,以后能掛帅。你性子静,心思细,这花旦的戏,就在一个媚”字和一个俏”字。” “但这媚,不是窑姐儿的骚,是女儿家的娇。” “你怕,是因为你想著那是演戏,想著底下的人在挑刺。” 陆诚指了指院子里那棵刚抽了嫩芽的石榴树。 “你別把那当戏台。你就当那是咱们自家的后院。” “底下的观眾,那都是地里的庄稼,是大白菜,是萝卜头。” “你是孙玉姣,你在自家门口餵鸡,做针线,想心事。” “谁还没个少女怀春的时候?” “把那股子想”劲儿拿出来,忘了你是青莲,也忘了我是陆诚。” “只要你入了戏,神仙也挑不出你的刺儿来。” 陆诚这番话,没讲什么大道理,也没用什么严厉的词儿。 就是聊家常。 但听在青莲耳朵里,就像是心里那块大石头被人轻飘飘地搬走了。 是啊。 我有师父撑腰呢。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著,我只管餵我的鸡,做我的针线,怕什么? “去吧。” 陆诚挥挥手。 “让冯三娘给你们勾脸。今儿个的行头,用那套新的。” “记住了,上台之前,喝口热茶,压压惊。” “我在侧幕看著你们。” “是,师父!” 两个丫头齐齐福了一福,转身跑了,这次脚步轻快多了,像两只出笼的百灵鸟。 晌午刚过,前门外,庆云大戏楼。 这地界儿如今可是寸土寸金,自从陆诚接手翻新后,那叫一个气派。 朱红的大柱子,雕花的门楼,门口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掛,上面写著“庆云”二字,离著老远都能看见。 今儿个,这门口那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卖瓜子的、卖冻儿的、卖大碗茶的,把个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借光借光,哎哟,您踩著我脚后跟了。” “別挤啊,票都卖完了,您就是挤进去也只能站著!” 黑市上的票,早就炒到了三块大洋一张,那还是后排的加座。 没办法,陆诚的名头太响了。 虽然今儿个陆宗师不登台,但他那两个女徒弟首演,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了,听说这庆云班现在是马大帅府的座上宾,连那把青龙偃月刀都在后台供著呢,谁不想来开开眼? 二楼,正中间的包厢里,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这里坐著的不是寻常票友,而是几个穿著新式军装,腰里別著白朗寧手枪的副官,正簇拥著一个胖子。 那胖子三十来岁,一脸的横肉,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脖子上掛著个金锁片,手指头上戴著三个大金镭子,手里还拿著把西洋摺扇,扇得呼呼作响。 这人叫刘得志,外號“刘胖子”。 但他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子。 他是刚调防到京郊的“新编独立师”师长邢大帅的亲外甥! 这邢大帅,是金陵那边派来“掺沙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日益做大的马林元。 如今张师长死了,丰臺大营被马林元吞了,南京那边坐不住了,不让一家独大,派了邢大帅来。 这刘胖子今儿个来,不仅是看戏,更是带著“任务”来的。 “少爷,这陆诚架子够大的,咱们邢大帅的帖子都送去两天了,他连个回音都没有?”旁边的副官压低声音,一脸的不爽。 “哼,什么国术宗师,我看就是马林元养的一条狗。” 刘胖子了一口瓜子皮,眼神阴。 “舅舅说了,这北平城的水浑,得先搅一搅,看看深浅。” “这陆诚既然是马林元的招牌,那咱们就得先把这招牌给他晃悠晃悠。要是他敢呲牙,正好给咱们动手的理由。要是他忍了,那就是个软蛋,以后这南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刘胖子把玩著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表,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锣鼓点子已经响起来了。 “仓才—仓—才—— —” 阿炳坐在琴师的位置上,今儿个没拉二胡,换了把京胡。 他那双眼睛虽然好了,但为了不惊世骇俗,还是戴著副墨镜。 那琴弓子一拉,一股子清脆、欢快,透著春日气息的调子就流淌了出来。 这是《小开门》,专门给花旦出场用的曲牌。 “上场!” 周大奎在侧幕低喝一声。 青莲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师父早上的话。 “这是我家后院——————那是大白菜————那是萝卜头————” 她心里默念著,脚下踩著碎步,身形如风摆杨柳,轻盈地转了出来。 那一身粉红色的衣裤,腰间繫著绿绸子,头上戴著绒花,两边垂著彩球。 一亮相。 “好!!” 台下先是一个碰头彩。 別的不说,光这扮相,这就叫一个水灵。 那张小脸画得精致,眉眼含春,透著股子没长开的稚气,却又有著戏里人的娇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 真亮。 就像是两汪春水,波光粼粼的。 她没看台下,眼神虚虚地落在半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一群小鸡在啄米。 “餵鸡”这场戏,那是全靠做功。 青莲左手挎著並不存在的篮子,右手捏著兰花指,做撒米状。 “咕咕咕————” 嘴里发出的唤鸡声,清脆悦耳,透著股子欢喜。 隨著她的动作,台下的观眾仿佛真的看到了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鸡,正围著她的脚边转悠。 她一会儿嗔怪地虚踢一脚,像是赶走了抢食的大公鸡;一会儿又怜爱地蹲下身,像是护住了弱小的小鸡崽。 那神態,那身段,活灵活现。 “绝了。” 前排的一个老票友一拍大腿,“这身段,这眼神,那是得了真传的啊,这哪是第一次登台?这分明是老角儿才有的火候!” “是啊,看著让人心里头那个舒坦,跟吃了蜜似的。”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侧幕,陆诚抱著膀子,嘴角微扬。 这丫头,成了。 她没用什么武功,也没用什么內劲。 她用的,是“心”。 用心去演戏,那才是最高的境界。 然而。 就在戏演到一半,正是孙玉姣捡到玉鐲,在那儿又是欢喜又是害羞的精彩关头。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二楼正中间那个包厢里飞了出来。 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砸在了舞台中央,还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枚金戒指。 足赤的,分量极重,上面还镶著一块翡翠。 紧接著,二楼那个刘胖子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扯著破锣嗓子大喊。 “好,唱得好。” “这小娘们儿身段软乎,看著就让人心痒痒。” “赏,这金鎦子赏你了!” “不过嘛————” 刘胖子话锋一转,声音里透著股子轻佻,“光唱有什么意思,这戏里不是捡了鐲子就跟那书生好了吗?” “爷我也看上你了。” “待会儿散了戏,別急著走,带上这戒指,来爷的公馆,给爷倒杯酒,若是伺候得好了,爷保你下半辈子吃香喝辣。” 这一嗓子,把整个戏园子的气氛全给毁了。 戏台上的节奏,那是行云流水的,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断。 这哪是捧场?这是砸场子,这是当眾调戏! 如果是普通的紈绘子弟,这时候早被茶壶砸了。 可是,当眾人回头,看到刘胖子身边那几个腰里別著枪,穿著新式军装的副官时,一个个都噤了声。 那是兵,是新来的邢大帅的人。 谁敢惹? 青莲正沉浸在戏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里的那股子灵气瞬间散了,变成了惊慌。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哪见过这种带著兵来闹事的阵仗? 戏,断了。 刘胖子见没人敢管,更是得意。 “来人,再给我扔。” 他身边的狗腿子抓起一把银元,就要往下撒,这是要把这戏台子当成窑子逛啊。 > 第一百一十四章 锦上添花,假傅生真財神 第115章 锦上添花,假傅生真財神 后台,顺子和陆锋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师父,这孙子欺人太甚,那是邢大帅的外甥又怎么样?我这就去废了他!” 陆锋咬著牙,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杀气腾腾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陆诚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陆锋的肩膀。 那只手修长有力,硬生生把陆锋这头即將暴走的狼崽子给按在了原地。 “师父!” 陆锋急红了眼,“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您就这么看著?” 顺子也是一脸的不解和憋屈:“是啊师父,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陆诚没有看他们,那双眸子直直地盯著台上惊慌失措的青莲。 “拼?” “怎么拼,衝上去把人杀了?” “那————那就这么忍了?”陆锋拳头捏得咯咯响。 “谁说要忍了?” 陆诚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但现在,戏还没唱完。” “记住,我们是吃这碗饭的。” “在台上,戏比天大。” “只要锣鼓点没停,只要大幕没落下,哪怕天塌下来,这齣戏也得给我唱圆满了!” 陆诚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变得森然。 “这口气,不是不报。” “而是————现在还在台上。” “等下了台,大幕一拉。” “咱们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帐。” 陆诚没有走上前台,而是站在侧幕的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 【钓蟾劲】微微运转,腹腔內气流涌动,运用了一种极为高深的內家发声法门。 也就是戏曲行当里传说的“云遮月”嗓子练到极致后的变种。 声音凝成一线,聚而不散。 “孙玉姣一” 这一声唤,不高,不低,钻进了青莲的耳朵里。 就像是师父站在她身边耳语一样。 青莲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侧幕。 虽然看不见师父,但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別慌。” 陆诚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石头。” “把它捡起来。” “那是傅公子送你的聘礼”,也是你的道具”。” “接著演。” “把这段插曲,融进戏里去。” 融进戏里? 青莲一愣,隨即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师父教的:戏比天大,只要站在台上,你就是戏里的人。 既然是戏里的人,那这就是戏里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原本惊慌的神色,瞬间变成了————惊喜,还有一丝少女特有的贪財和狡黠。 她看著地上那枚金戒指,还有那即將落下的银元。 並没有躲闪。 而是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臥鱼”动作,身子柔软地伏低,水袖一挥。 “哎呀—” 这一声念白,娇俏,惊喜。 “莫不是那天上的財神爷,看奴家餵鸡辛苦,特意赏下来的金蛋蛋?”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金戒指,对著灯光照了照,又用牙咬了咬。 那个动作,那个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没见过大世面、又贪財的小家碧玉。 “嘻嘻,真金的呢!” 她把戒指往怀里一揣,又衝著二楼那个方向,盈盈一拜。 这一拜,不是拜刘胖子。 是拜“財神爷”。 “多谢財神爷赏饭!” “但这酒嘛——————” 青莲眼珠子一转,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那是孙玉姣对傅朋的一片痴心。 “奴家这杯酒,只留给那意中人喝。財神爷虽好,可也管不了人家闺房里的事儿呀!” 这一改,绝了。 原本尷尬、甚至带著侮辱性的砸场子,瞬间变成了戏里的一段插曲。变成了孙玉姣面对诱惑,却坚守本心的一场“考验”。 不仅没断了戏,反而让这个人物的形象更加丰满,更加可爱,也更加有骨气了。 “好!!!” “哈哈哈哈,这丫头机灵。” “骂得好,有钱了不起啊?人家姑娘心里有人了!” “这就是庆云班的角儿,有骨气!” 台下的观眾瞬间反应过来,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的掌声和笑声。那笑声里,带著对权贵的嘲弄,也带著对这小姑娘的佩服。 二楼包厢里。 刘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本来是想激怒陆诚,或者羞辱这戏班子,好找藉口发难。 结果呢? 人家根本没接他的茬,反而把他当成了戏里的“冤大头財神爷”,把他扔的钱当成了道具,还软软地顶了回来。 这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著人,反而把自己给闪了一下。 而且,底下的鬨笑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品的傻子。 “妈的————” 刘胖子骂了一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想要发作。 “少爷,不可!” 旁边的副官赶紧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满头大汗。 “您看那边————” 副官指了指戏园子的侧幕。 虽然隔著老远,灯光昏暗。 但刘胖子却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是一道从黑暗中射出来的目光,冷,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风。 陆诚就站在那里,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说话。 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杀意,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架在了刘胖子的脖子上。 直觉告诉刘胖子,如果他现在敢拔枪,下一秒,死的一定是他。 “这陆诚——————邪门。” 刘胖子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走。” 刘胖子一脚踢翻了椅子,把那把西洋摺扇狠狠摔在地上。 “陆诚————算你狠。” “这笔帐,咱们慢慢算!” 他带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侧幕。 看著刘胖子离去的背影,陆诚眼中的寒光並未消散,反而越聚越浓。 “师父,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陆锋不甘心地问。 陆诚转过身,看著台上依旧在从容演出的青莲,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 “走?” “这世上,哪有白占的便宜?” 戏园子外,天色阴沉,胡同里穿堂风颳得呼呼作响。 刘胖子带著几个副官,骂骂咧咧地刚转过那个拐角,准备上车。 突然,一道庞大如山的黑影,像是堵墙一样,毫无徵兆地横在了路中间。 “谁?好狗不挡道!”刘胖子正在气头上,张嘴就骂。 那黑影没动,只是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露出了一张满是肥肉,却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脸。 正是佟三斤。 这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今儿个没穿那身搓澡的短打,而是换了一身宽大的练功服,肚子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刘少爷,戏听完了,赏钱也扔了,但这嘴还没擦乾净就想走?” 佟三斤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阴狼。 “咱们庆云班的规矩,来了是客,但若是恶客,那就得留下点东西再走。” “死胖子,你找死。” 刘胖子大怒,一挥手,“给我废了他!” 几个副官刚要拔枪,佟三斤却动了。 这一动,那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三百斤的身躯竟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是一辆肉弹战车,轰隆隆地撞了过来。 “砰!砰!” 两个副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得飞了出去,那是实打实的“贴身靠”。 就在佟三斤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即將抓向刘胖子的脖领子时。 “哼。” 一声冷哼,从刘胖子身后响起。 紧接著,一只看著並不粗壮,甚至有些乾瘦的手,轻飘飘地探了出来,搭在了佟三斤那粗壮的手腕上。 就是一个简单的“搭手”。 佟三斤只觉得一股子怪力传来。 那力道不像陆诚的刚猛,也不像纳兰元述的阴毒,而是一种————“沉”。 沉得像是一座山压在了手腕上。 “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嗯?” 佟三斤心头一惊,本能地使出了善扑营的“卸劲”绝活,那一身肥肉波浪般颤动,想要把这股力道滑过去。 可那只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好一身横练的肥肉,可惜,这力气使得太散。” 说话的是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人四方脸,浓眉大眼,太阳穴微微有些塌陷,看著不像是个练武的,倒像是个帐房先生。 但他站在那儿,脚下的青砖无声无息地裂开了几道细纹。 “起!” 中年人手腕一抖。 佟三斤那三百斤的身躯,竟然被他这一抖,硬生生地给带偏了重心,跟蹌著向旁边跌去。 “高手!” 佟三斤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没下死手。 刚才那一下,若是对方用的是“寸劲”或者“透骨劲”,他这只手腕子早就碎了。 对方这是在警告,也是在留力。 “你是谁?”佟三斤稳住身形,一脸警惕。 中年人没说话,只是挡在刘胖子身前,负手而立。 就在这时。 “呼” 一阵风起。 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佟三斤的身后。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了佟三斤那宽阔的后背上。 “佟爷,借你身子一用。” 陆诚的声音,平淡地响起。 紧接著。 “轰!!” 佟三斤只觉得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恐怖热流,顺著陆诚的掌心,瞬间灌入了他的体內。 那不是普通的內劲。 那是———— 陆诚脑海中,《伐子都》那幅图谱疯狂闪烁。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气血如炸药般在体內引爆,化作了一股无坚不摧的————【罡气】! 佟三斤只觉得自个儿这身肥肉仿佛充了气一样,每一根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顺著那股子劲力,猛地向前一步,肩膀一靠。 这一靠,那是陆诚借他的身子,打出的一记“隔山打牛”。 4 “崩!!!” 空气中竟然爆出了一声如同闷雷般的炸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佟三斤的肩膀处喷薄而出,直衝那中年人而去。 那中年人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瞬间勃然变色。 “罡气?!” 他双臂猛地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铁门门”的架势,浑身大筋崩起,想要硬抗。 但那股子力量太霸道了。 那是把化劲练到了极致,劲力透体而出才能形成的罡气啊。 “砰!” 一声巨响。 中年人只觉得双臂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撞中,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整个人离地而起,向后滑行了足足三丈远,双脚在地上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撞在墙根底下,才勉强停住。 “噗————” 中年人胸口一闷,强行咽下一口逆血,抬头看向陆诚,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这————这是罡气?!” “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 他不信。 他在金陵那边,见过的宗师如过江之鯽,哪怕是那位號称“神枪”的李书文,在这个年纪也没有这等修为啊。 “没什么不可能。” 陆诚从佟三斤身后缓缓走出,月白长衫隨风轻摆,神色淡漠如水。 “我不信,再来!” 中年人也是个武痴,也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 被一个后生晚辈一招逼退,这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武心,瞬间燃烧了起来。 “喝!” 他一声暴喝,周身骨节啪作响,气势顷刻间攀升至顶峰。 暗劲已然圆满,此刻更是半只脚已然踏入了化劲之境! 他动用了一种小禁术,可透支气血。 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著惨烈的杀气,就要再次衝上来o “慢。” 陆诚却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摆出迎战的架势,而是静静地看著那个中年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清了这人体內的气血运行,那是正宗的八极拳路数,而且气血纯正,透著股子浩然之气。 最重要的是,刚才他对佟三斤,確实留了手。 这说明,此人並非大奸大恶之徒,只不过是各为其主。 “我劝你,不要再动手。” “你今年不过四十岁,正是气血最旺盛,也是由武入道”最关键的几年。” “你这一身功夫练得不容易,半只脚已经跨进了化劲的门槛。” “若是今日死在这里————” 陆诚眼神微冷。 “那是国家的损失,也是武林的损失。” “你————”中年人身形一滯,那股子衝锋的势头硬生生被这几句话给截住了。 “狂妄,你说我会死?”中年人咬牙道。 “会。” 陆诚只回了一个字。 下一秒。 轰! 陆诚的双眸之中,金光爆射。 识海深处,那两幅绝世图谱同时震动。 一尊红袍钟馗,拔剑怒目,镇压一切邪祟! 一头吊睛白虎,衔尸回头,散发滔天凶威!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完美融合的恐怖拳意,顺著陆诚的目光,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 在那个中年人的精神世界里。 眼前的陆诚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神魔,正如神祗般俯瞰著他这只螻蚁。 “这————这是什么拳意?!” 中年人的心神剧烈动摇,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他在金陵,在总统府,见过无数的高手。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霸道,甚至已经超脱了凡俗武学范畴的拳意。 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会死!真的会死!只要自己敢再迈出一步,绝对会被这股力量撕成碎片! 他那原本坚定的战意,在这股如山如海的拳意面前,像是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瓦解。 他僵在原地,迈出去的那只脚,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 中年人喃喃自语,脸色苍白。 “沈爷,沈爷您愣著干嘛啊?!” 一旁的刘胖子看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只看见自家从金陵请来的大高手被陆诚几句话给嚇住了,顿时急了。 “您可是金陵那边派来的,给大总统当过贴身保鏢的啊。 “这小子就是个唱戏的,您快出手,废了他啊。 “闭嘴!” 被称为沈爷的中年人猛地回头,厉喝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一身的架势,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陆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忌惮,更有————一丝对同类强者的敬重。 “陆宗师。” 沈爷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沈某————看走眼了。” “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 “沈爷,你————”刘胖子傻眼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爷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刘胖子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厌恶。 “刘少爷。” “我奉金陵那边的命令,来这北平,是为了保护邢大帅的安全,是为了国家的体面。” “不是来给你这种紈絝子弟当打手,欺男霸女的。” “今天陪你来,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这位传说中的陆宗师的手段。” 沈爷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陆诚一眼,似乎要將这个年轻人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如今,我也见识过了。” “名不虚传,甚至————犹有过之。” “至於你————” 沈爷掸了掸衣袖,转身就走,连头都不回。 “我没有保护你去送死的义务。” “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担著吧。” 说完,这位半步化劲的高手,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走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只留下刘胖子一个人,站在风口里,看著步步逼近的陆诚和摩拳擦掌的佟三斤,两条腿像是弹琵琶一样,抖得停不下来。 “陆、陆爷————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 陆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淡然道。 “那就把这误会————好好算算。” 片刻后。 胡同里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声,伴隨著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我的腿!別打了,我给钱,我给钱啊!” “6 ,等陆诚几人回到梨园,戏已经演完了。 青莲和红玉那是满载而归。 不仅收穫了满堂彩,还收了一堆的赏钱,光是那枚金戒指就值不少钱。 后台。 青莲一见到陆诚,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父————我————我刚才————” “起来。” 陆诚笑著把她拉起来。 “做得好。” “这就叫现掛”,也就是临场应变。” “真正的角儿,不光要功夫好,还得脑子活。” “不管是金子还是砖头,只要扔上了台,那就是你的戏。” “接得住,化得开,那就是本事。” 陆诚摸了摸青莲的头,眼神里全是讚赏。 “今儿个这头炮,打响了。” “从今往后,这四九城的旦角行当里,有你一號。 青莲破涕为笑,手里紧紧攥著那枚金戒指。 “师父,这戒指————” “留著吧。” 陆诚淡淡说道。 “那是你凭本事挣来的道具费”。” “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不开眼的財神爷,你就这么对他。” “把他当个屁放了,把钱留下。” “咱们不跟钱过不去,但更不能让钱把咱们的腰给压弯了。” “懂了吗?” “懂了!” 青莲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经此一事,庆云班的名声更响了。 不仅武戏硬,文戏也灵。不仅师父是宗师,徒弟也是个顶个的人才。 最关键的是,这庆云班有股子“气”。 不论是面对日本人的刀,还是军阀的枪,亦或是富家少爷的钱。 他们都能接得住,化得开,还得体体面面地把戏唱下去。 夜深了。 陆诚打发走了徒弟们,独自一人走出了戏园子。 前门大街上,灯火阑珊。 路边有个卖餛飩的小摊子,锅里冒著热气,柴火啪作响。 摊主是个老头,见陆诚过来,赶紧擦了擦板凳。 “陆爷,您散戏了,来碗餛飩暖暖身子?” “来一碗,多放香菜,多放辣油。” 陆诚坐下来,也不嫌板凳硬。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餛飩端了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漂著紫菜虾皮,香气扑鼻。 陆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热汤。 辣,烫,鲜。 一股暖流顺著食道下去,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他看著这空荡荡的大街,看著远处那偶尔闪过的车灯。 心,彻底静了下来。 “这日子————” 陆诚眯了眯眼。 “虽然乱,但也挺有滋味。” “只要这碗餛飩还能热乎著吃到嘴里,这戏————就能一直唱下去。” 他大口吃著餛飩,像是吃著这世间最美味的珍饈。 就在这最后一口热汤下肚,浑身毛孔舒张的愜意时刻,陆诚的脑海中,突然微微一震。 那行熟悉的金色字跡,带著一股子灵动跳跃的气息,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拾玉鐲》】 【主演:青莲、红玉(亲传弟子)】 【幕后主导:陆诚】 【评语:“机变无双,化险为夷。面对权贵刁难,不卑不亢,那一记现掛”,不仅救了场,更演出了少女的灵动与骨气。戏假情真,弟子虽稚嫩,却已得灵”字真髓。名师出高徒,教化之功,善莫大焉。”】 【综合评价:甲下(灵机一动,满堂喝彩)】 【获得奖励:玲瓏心!】 【玲瓏心:七窍玲瓏,心如明镜。悟性极大提升,研习任何武学招式皆可一日千里,举一反三;洞察人心,思虑周全,无论戏里戏外,皆能看破迷障。】 “玲瓏心?” 陆诚微微一怔,隨即只觉得心臟猛地跳动了几下。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有热流灌顶,也没有气血翻涌。 而是一种————“清凉”。 就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又像是久积灰尘的镜子被瞬间擦拭乾净。 “嗡” 在那一瞬间,陆诚感觉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 以前练武时遇到的一些晦涩难懂的关卡,比如那《形意真詮》里关於“龙形”变化的几句口诀,此刻在脑海中一过,竟然瞬间通透,仿佛那道理原本就摆在那里,只是以前自己眼拙没看见。 “好东西。”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玲瓏心】虽不直接增加功力,但却是练武修道的顶级天赋。 有了它,以后再学什么新功夫,那就是看一遍就会,练一遍就精。 “青莲这丫头,这次倒是立了大功了。” 陆诚放下少了一角的粗瓷碗,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没让老头找零。 他站起身,感受著那颗“七窍玲瓏心”带来的通透感,只觉得这就连夜色都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日子像是这前门大街上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著。 自打那日青莲丫头在台上露了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现掛,庆云班算是彻底在这四九城的旦角行当里站稳了脚跟。 哪怕是那挑剔的八旗遗老,见了青莲也得竖个大拇指,道一声“灵气逼人” 。 陆宅后院,海棠花谢了,石榴花又开了,红彤彤的像是一团团火,烧得人心头热乎。 这一日晌午,日头毒辣。 陆诚没在屋里歇响,而是光著膀子,只穿一条宽大的绸裤,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手里没拿兵器。 就那么静静地站著,摆著个“混元桩”的架势。 汗水顺著他那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肌肉线条滚落,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o 他在练气。 不是【钓蟾劲】那种刚猛的吞吐,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洗炼”。 自从得了那五十年暗劲灌顶,他体內的气血虽然雄浑,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像是一库的好水,却缺了疏通的渠道。 “形意十二形————” 陆诚心中默念。 这段日子,他把韩老爷子送的那本《形意真詮》翻烂了。 有了【玲瓏心】的加持,那书里原本晦涩难懂的拳理,如今在他眼里,简直就像是白话文一样简单明了。 龙、虎、猴、马、鸡、鷂、燕、蛇、台、鹰、熊、鼉。 这十二形,每一形都对应著人体的一条大龙,一种劲力。 他现在龙、虎、猴、燕、熊这五形算是练到了家,有了神意。 但剩下的,尤其是那“蛇形”和“鹰形”,总是差了点火候。 “蛇主缠绕,鹰主抓扣。” “这两样,若是练成了,配合我的暗劲,那就是近身短打的绝杀。” 陆诚想著,身形突然一动。 他的脊椎骨像是一条大蟒蛇,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整个人瞬间贴地滑行,双手如蛇信般探出,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残影。 紧接著,身形暴起,五指成鉤,如苍鹰搏兔,狠狠抓向树干。 “嗤啦!” 那坚硬的老槐树皮,竟然被他这一抓,硬生生撕下来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木茬。 但这不够。 陆诚看著指尖的木屑,摇了摇头。 “还是太硬。” “没有那种“透”进去的阴柔劲儿。” “看来,光靠自个儿瞎琢磨,还是差点意思。” 正琢磨著,前院传来了脚步声。 听声音,脚步虚浮,有点拖沓,不像是练家子,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閒人。 “陆宗师,陆爷。” 那爷的声音传了进来。 陆诚收了势,拿毛巾擦了擦汗,披上件单衣,迎了出去。 “那爷,这大热天的,您怎么来了?” 那爷今儿个穿了件葛布的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扇得呼呼作响,脑门上全是汗。 但他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遮不住。 “陆爷,大喜啊。” 那爷一见陆诚,赶紧拱手。 “上次您不是让我帮著踅摸些宫里的老物件,尤其是跟武学沾边的吗?” “这不,我有信儿了。” “哦?”陆诚眼睛一亮,把那爷让进屋里,倒了杯凉茶。 “什么好东西?” 那爷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才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本拳谱。” “而且是————八极拳的真传孤本!” “八极拳?” 陆诚眉毛一挑。 他想起了那个死在他手里的纳兰元述,那小子的【猛虎硬爬山】確实霸道,刚猛无铸。 还有昨晚碰到的那个中年人,拳劲惊人,远超寻常暗劲武师。 论杀伐之力,八极拳在武学中绝对位居前列。 若是能得到八极拳的真传,哪怕不练,借鑑一下其中的发力技巧,对他的形意拳也是大有裨益。 尤其是现在有了【玲瓏心】,这种借鑑融合的速度,將会快得惊人。 “在哪?” “就在————霍家。” 那爷压低了声音。 “不是天津那个霍家,是当年在宫里当过大內侍卫总管的霍殿阁”那一脉的旁支。” “这家人虽然没落了,但手里据说藏著霍殿阁当年亲手批註的《八极拳谱》 ” c “最近这家的小少爷染上了菸癮,正四处变卖家產呢。” “我托人问了,那拳谱还在,只要价钱合適,就能出手。” 陆诚听完,二话没说,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一百大洋的银票,拍在桌上。 “那爷,劳烦您跑一趟。” “这东西,我要了。” “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別让別人截了胡。” 那爷看著那银票,眼珠子都直了。 二百大洋! 这陆宗师出手,就是阔绰。 “得嘞,您擎好吧,今儿个晚上我就把东西给您送来。” 那爷揣好银票,兴冲冲地走了。 入夜。 那爷果然没食言,赶在晚饭前就把东西送来了。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裹,打开一看,是一本蓝皮的线装书,纸张泛黄,边角都磨损了,透著股子岁月的沧桑。 封面上写著四个大字————【八极真意】。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旁边还配著栩栩如生的人物插图,每一个动作、每一条经络的走向,都標记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那些红色的硃批,字字珠璣,透著一股子宗师的见地。 “好东西。” 陆诚只翻看了几页,就忍不住讚嘆。 这书里记载的,不仅仅是招式,更是八极拳“发劲”的秘诀。 那种“崩、撼、突、击”的爆发力,那种“挨、帮、挤、靠”的近身短打,简直就是为实战而生的杀人技。 得益於【玲瓏心】的加持,陆诚看这拳谱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那些复杂的发力技巧,在他脑海中迅速分解、重组,与他自身所学的形意拳相互印证。 “若是能把这里面的发力技巧,融入到我的熊形”里————” 陆诚脑海中灵光一闪。 熊形主沉稳,八极主刚猛。 两者若是结合,那就不再是单纯的“撞”,而是带著炸药包一样的“崩撞”。 那威力,绝对能翻倍。 陆诚如获至宝,当即就在书房里研读起来。 这一看,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 陆诚顶著两个黑眼圈,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地走出了书房。 他来到后院,看著那棵可怜的老槐树。 “试试。” 陆诚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扎了个马步。 这不是形意的三体式,而是八极拳的“两仪桩”。 “哼!”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那是著名的“擤气”。 隨著这声哼,他体內那庞大的暗劲,瞬间按照八极拳的路线运转,匯聚到了右肩。 “靠。” 陆诚身形一晃,猛地向老槐树撞去。 这一撞,看著跟以前的熊撞差不多。 但在接触树干的一瞬间。 “崩——!!” 一声爆响。 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竟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树叶像是下雨一样哗哗往下落。 而在陆诚肩膀撞击的地方。 树皮没有破。 但里面的树干,却发出了一连串“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那是————內伤。 劲力透进去了,直接把树心给震碎了。 “成了!” 陆诚大喜。 这就是八极拳的“透劲”,配合上他的暗劲,简直就是无坚不摧的攻城锤。 这就是【玲瓏心】的恐怖之处,一夜之间,便將一门高深拳法的精髓融入己身。 就在这时。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干什么的,这是陆宅,也是你们能乱闯的?” 是顺子的声音,带著怒气。 “让开,我们要见陆宗师。” 一个有些囂张,又带著几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陆诚眉头一皱,收了功,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大门口。 顺子正带著几个师弟,堵著一群人。 那群人穿著统一的黑色练功服,腰扎白带,看著像是某个武馆的弟子。 领头的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著把九环大刀,正一脸凶相地跟顺子对峙。 “怎么回事?” 陆诚淡淡开口,那群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师父,这帮人说是通州八极门”的,非要见您,说咱们偷了他们的拳谱,要来討个说法。” 顺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八极门?” 陆诚目光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那个领头的汉子身上。 “我就是陆诚。” “你们说我偷了拳谱,有何证据?” 那汉子一见陆诚,气势稍微弱了几分,毕竟人的名树的影,陆诚的凶名在外。 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道。 “陆宗师,我是通州八极门的教头,赵四海。” “前几日,我家少馆主不懂事,把家传的《八极真意》给偷出来卖了。 1 “我们查到了,那拳谱最后是落到了您手里。” “那是我们八极门的命根子,还请陆宗师————归还!” 原来是这么回事。 陆诚心中瞭然。 那个卖书的败家子,原来是偷出来的。 这事儿,確实有点麻烦。 按照江湖规矩,买卖赃物,虽然不知情,但也得有个说道。 而且人家找上门来了,那是占著理的。 “拳谱確实在我这儿。” 陆诚没有否认,坦荡地点了点头。 “但我也是真金白银买来的,花了二百大洋。” “你们想要回去?” “可以。” 陆诚笑了笑。 他倒並非不愿归还,贪图八极拳谱,只是眼下拳法初成,正需找人印证自身,为防止对方不愿全力出手,故意激道。 “按照江湖规矩。” “既然是武林中的东西,那就用武林的方式来解决。” “我也不欺负你们。” 陆诚指了指赵四海。 “你既然是教头,想必手上有点功夫。” “咱们搭把手。” “你若是能贏我一招半式,拳谱我双手奉上,分文不取。” “若是你输了————” 陆诚眼神一冷。 “这拳谱就归我了,那二百大洋,算是给你们少馆主的买药钱。” “怎么样,敢不敢?” 赵四海一听,脸色变了又变。 跟陆诚动手? 那不是找死吗? 连日本剑圣都被打跑了,他一个暗劲教头算哪根葱? 但这么多人看著,要是认怂了,八极门的脸也就丟尽了。 “好!” 赵四海一咬牙,把心一横。 “既然陆宗师划下道儿来了,我赵某人若是退缩,也没脸回通州了。” “请!” 演武场上。 气氛凝重。 庆云班的弟子和八极门的弟子分列两旁,一个个屏息凝神。 赵四海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提著九环大刀,摆了个“夜战八方”的架势。 陆诚却依旧穿著长衫,手里甚至还拿著那把摺扇,连兵器都没拿。 “请。” 陆诚单手背负,做了个请的手势。 “喝!” 赵四海也不客气,大吼一声,大刀带著呼呼的风声,一记“力劈华山”就砍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有点功夫。 但在陆诚眼里,却慢得像蜗牛。 他脚下【鬼影迷踪步】一滑,身子微微一侧,那刀锋就贴著他的衣角劈空了。 “当!” 大刀砍在地上,火星四溅。 还没等赵四海变招。 陆诚动了。 他没有用別的功夫。 用的正是昨晚刚学会的————八极拳。 第一百一十五章 偷拳?不,是借火点灯! 第116章 偷拳?不,是借火点灯! 演武场上,风捲残云。 赵四海这把九环大刀,那是通州铁匠铺特製的,背厚刃薄,那九个铁环“哗啦啦”一响,若是寻常人,光听这动静心就得乱了三分。 “呜——!” 刀风如泼风,赵四海也没客气,这“力劈华山”虽然没劈中,但他手腕一翻,刀刃贴著地皮横扫千军,直奔陆诚的下三路而去。 这一招叫“扫叶腿”,只不过是用刀扫的,那是真要把人腿给卸下来。 陆诚神色未动,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像是钉在了地上。 就在刀锋即將扫中脚踝的一剎那。 “震。” 陆诚口中轻叱。 他没退。 右脚轻轻向下一跺。 “咚——!!” 这一脚,用的不是形意的趟泥步,而是————八极拳的“跺脚”。 虽未见多大动作,但这跺脚震九州的劲力,却顺著地面传导开来。 赵四海只觉得脚底板一麻,那横扫出去的刀势竟然被这股震动给带偏了半分,贴著陆诚的鞋帮子划了过去,只削掉了一层鞋底的白边。 紧接著,陆诚动了。 他身形一矮,肩膀像是上了膛的炮弹,顺势向前一顶。 “靠!” 八极拳————铁山靠! 这一靠,没用花哨的身法,就是硬碰硬,直来直去,却又透著股沉稳如山的静气。 赵四海大惊失色,想要收刀回防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扔了刀,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扛这一下。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赵四海那一百八十斤的壮硕身躯,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给撞上了,“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黄土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一直退到演武场边缘,后背撞在了兵器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这才勉强停住。 “噗————” 赵四海胸口发闷,嗓子眼发甜,但他顾不上这些,那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著陆诚,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是贴山靠?!” “这发力的路数————这跺脚的震劲———— 赵四海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是八极门的教头,练了二十年,这门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 陆诚刚才那一下,无论是架子、发力、还是那股子惨烈的气势,那就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八极拳! 甚至———— 比他这个练了二十年的教头,还要纯粹,还要霸道。 “不可能————” 赵四海喃喃自语。 “那拳谱————你昨晚才拿到手,就算你是神仙转世,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练出这种火候啊。” “这需要几千次、几万次的磨练,要把劲力练进骨头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看热闹的八极门弟子也都傻了眼,一个个面面相覷。 他们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自家教头一照面就被人家用自家的功夫给撞飞了? 这脸,往哪搁? 陆诚站在原地,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神色依旧平淡如水。 他没有回答赵四海的问题,而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击。 “还是有点涩。” 陆诚心中暗道。 虽然有【玲瓏心】加持,理论是懂了,发力技巧也掌握了,但这毕竟是第一次实战运用。 那种肌肉记忆的配合,还没有达到圆润无漏的境界。 刚才那一靠,虽然把赵四海撞飞了,但他自己也感觉肩膀微微发麻,那是劲力没有完全透出去的反震。 “赵师傅。” 陆诚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金光隱现,语气温和。 “我这八极拳刚上手,只有其形,未得其神。刚才那一招,使得有些生硬,还得请赵师傅————再指教两招。” “指————指教?!” 赵四海一听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合著我这大老远跑来,是给你当陪练来了? 我是来討说法的,不是来给你餵招的! “陆宗师,你若是想羞辱赵某,直说便是。” 赵四海也是个暴脾气,被这一激,那股子江湖人的血性也上来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九环刀,双手握拳,摆了个“两仪桩”的架势。 “好!” “既然你会八极,那我也就不跟你耍大刀了。” “今儿个,咱们就用这拳头说话。” “我就不信,你一个唱戏的,一晚上能把这刚猛无铸的八极拳给吃透了。” “看拳!” 赵四海怒吼一声,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他脚踏中门,一步跨出,双拳如锤,连环击出。 “立地通天炮!” 这招是八极拳里的杀招,讲究的是上下齐攻,势大力沉。 陆诚看著衝过来的赵四海,眼神中並没有轻视,反而多了一丝认真。 来得好。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刚拿到新书的学生,迫不及待地想要印证书里的道理。 【火眼金睛】,开! 在陆诚的视界里,赵四海的动作瞬间变慢了。 不仅动作慢了,甚至连他体內气血的流动、大筋的崩弹、骨骼的支撑点,都清晰地呈现出来。 红色的线条代表气血,白色的线条代表劲力。 “左脚跟发力,劲力过膝,转胯,冲脊————” “原来如此。” “这一招通天炮,劲力的关键在於腰眼的那个“拧”字。” 陆诚脑海中,昨晚看过的拳谱图画瞬间活了过来,与眼前赵四海的动作一— 对应。 甚至,比赵四海的动作还要標准,还要完美。 “既然赵师傅赐教,那陆某也试一试。” 陆诚不退反进。 他学著赵四海的样子,同样是一步跨出,同样是双拳连环。 但他这一拳打出去,却带著一股子赵四海没有的————“韵”。 如果说赵四海的拳是石头砸下来的,那陆诚的拳,就是陨石砸下来的。 带著火,带著风,带著那种不可阻挡的“势”。 “砰!砰!” 四拳相撞。 並没有那种骨断筋折的惨烈,反而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响。 赵四海只觉得一股子沛然莫御的大力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连退两步。 而陆诚,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但他並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 “不对。” 陆诚摇了摇头,自言自语。 “肩膀还是抬高了三分,劲力在肘部有些散了,不够整。” “赵师傅,八极拳讲究挨、帮、挤、靠”,这劲力要透,不能浮。” 陆诚睁开眼,看著赵四海,眼神诚恳。 “请赵师傅————用全力。” “这————” 赵四海被这一句说得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方身上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狂傲,反而有一种————求知若渴的虔诚? 就像是在武馆里,师弟在向师兄请教一样。 但这更让赵四海心里憋屈。 我是来打架的啊! “好,既然陆宗师想看真功夫,那赵某就献丑了!” 赵四海大吼一声,不再保留,也不再顾忌什么宗师的面子。 他把这一身本事,全都施展了出来。 肘击、膝撞、肩靠、胯打。 八极拳那是浑身都是武器,挨、帮、挤、靠,无所不用其极。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两人如同两头蛮牛,狠狠地撞在一起,分开,再撞在一起。 一开始。 赵四海还能勉强跟陆诚过上几招,甚至还能仗著经验老道,逼得陆诚手忙脚乱几下。 他心里还有点窃喜。 看来这宗师也是徒有虚名,或者是这八极拳確实没练到家。 他甚至起了点“藏拙”的心思。 既然打不过,那就敷衍几下,反正我是来要书的,不是来拼命的。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输了也不丟人。 所以,他的拳脚开始变得有些虚,有些留力。 “啪!” 突然,陆诚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拳头。 陆诚停了下来,眉头微皱,看著赵四海。 “赵师傅,这拳————不对。” 陆诚的声音不高,却透著股子认真劲儿。 “拳谱上说,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 “您这拳里,少了那股子撞天”的心气儿。” “若是只求形似,不求神似,这八极拳————怕是练偏了。 赵四海一听这话,老脸一红。 这比骂他一顿还难受。 被一个外人,还是个刚学了一晚上的外人,指出了自家功夫的不足。 这不仅是打脸,这是在诛心啊。 “你————” 赵四海咬了咬牙,眼里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好,陆宗师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赵某若是再藏著掖著,那就是给祖师爷丟人了。” “看好了,这就是我八极门的————猛虎硬爬山!” “轰!” 赵四海身上的气势变了。 那股子老油条的滑头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惨烈的、一往无前的悍勇。 这才是八极拳该有的味道。 “杀!!” 赵四海一声咆哮,整个人如同疯虎一般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是真的拼命了。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去他妈的! 老子就是要让你看看,八极门的功夫,不是软脚虾! “猛虎硬爬山!” “霸王硬折韁!” “阎王三点手!” 一招招绝学,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陆诚看著发狂的赵四海,眼中的光芒愈发温润,那是见到了好玉的欣喜。 “来得好。” 陆诚不再保留,【火眼金睛】全开,【玲瓏心】飞速运转。 他在战斗中学习,在碰撞中感悟。 赵四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都被他拆解、吸收、融合。 越打,陆诚越觉得畅快。 这种感觉,就像是久旱逢甘霖。 他那一身空有蛮力却无处宣泄的暗劲,终於找到了最完美的出口。 八极拳的刚猛,正好弥补了他形意拳过於求稳的不足。 渐渐地。 赵四海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对面这个年轻人,变了。 一开始,陆诚的招式还有些生涩,有些模仿的痕跡。 可打著打著,那招式越来越圆润,越来越老辣。 甚至———— 他使出一招“迎门三不顾”,陆诚竟然能后发先至,用同样的招式,却比他更快、更猛、更狠地打回来! “这————这是现学现卖?” “不,这特么是青出於蓝啊!” 赵四海心里那个苦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打,而是在跟一本活著的拳谱打。 而且这拳谱还在不断地自我进化,不断地修正错误。 但他没停手。 相反,他打得更起劲了。 因为他发现,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对决中,他自己那停滯多年的瓶颈,竟然也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那是被陆诚那种极致的压力,给硬生生逼出来的潜力。 “痛快!” “真他娘的痛快!” 赵四海大吼一声,也不管输贏了,就是要把这一身力气全都撒出去。 两人在演武场上,从东打到西,从地上打到梅花桩上。 尘土飞扬,劲气四射。 周围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切磋? 这分明是两头猛兽在廝杀,在共舞! 终於。 “砰!!!” 一声巨响过后。 两人同时分开。 赵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累瘫了。 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而陆诚,站在他对面三丈处。 虽然也有些气喘,额头上见了汗,但那身形依旧挺拔,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呼————” 陆诚长出一口气,平復了一下翻涌的气血。 他感觉,自己体內的【八极真意】,已经彻底成型了。 那一招一式,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 他走过去,向坐在地上的赵四海伸出了一只手。 “赵师傅,承让了。” 赵四海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苦笑一声,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服了。” 赵四海摇了摇头,脸上没沮丧,反倒透著股子释然。 “陆宗师,我赵某人这辈子没服过谁。” “今儿个,我是真服了。” “您这天赋————简直不是人。” “这八极拳在您手里,那是真活了。比我那死鬼师父练得还好。” “那拳谱————” 赵四海嘆了口气,拱了拱手。 “宝剑赠英雄。” “那书既然到了您手里,那就是天意。” “您留著吧。放在我们手里,也是明珠暗投,练不出个名堂来。” “咱们通州八极门,认输。” 说完,赵四海转身招呼那一帮早就看傻了眼的弟子。 “走,回去练功!” “谁以后要是敢再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虽然输了,但这一战,却把他那颗沉寂已久的武心给打醒了。 “慢著。” 陆诚突然开口。 赵四海身子一僵,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灰败。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陆诚,喉咙发苦,以为这位爷还要立什么更苛刻的规矩,或者是要当眾羞辱八极门一番。 毕竟,江湖路窄,贏家通吃,这是铁律。 “陆宗师,还有何指教?”赵四海抱拳,声音乾涩。 陆诚没搭腔。 他只是站在那儿,那本蓝皮的《八极真意》就被他隨意地夹在指间。 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作响。 “赵师傅,您是实在人。” “但我陆诚,是个唱戏的。” “我们梨园行有个规矩,叫借灯不借火”。” “借灯?”赵四海一愣,满头雾水。 “这书,是灯笼。” “那里头的拳理、劲道、那是几代宗师的心血,这才是火”。” 陆诚迈步,缓缓走到赵四海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赵四海甚至能闻到陆诚身上那股淡雅的沉香味,和刚才那股子杀伐之气截然不同。 “昨儿个一宿,我这心里头的灯灭了,借了贵门的这把火,把自己给点亮了” 。 “如今,火种已经留在了我这儿。 ,“这灯笼嘛————” 陆诚手腕一翻,那本曾让无数武人眼红的孤本秘籍,轻飘飘地落回了赵四海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若是留在我这儿,就是个落灰的摆设,是个死物。” “拿回去吧。” “让它在你们八极门的手里,接著亮堂。” 赵四海捧著那本书,整个人都傻了。 借火还灯? 这是什么境界? “陆————陆爷————” 赵四海嘴唇哆嗦著,捧著书的手都在颤。 “这————这不合规矩啊。输了就是输了,哪有把彩头往回退的道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听懂了陆诚的意思。人家这是把“偷师”说成了“借火”,不仅全了他的面子,还把这一架变成了“传道”。 “规矩?” 陆诚“唰”的一声展开摺扇,扇面上画著几笔疏朗的兰草。 “江湖的规矩,那是给俗人定的。” “我这人,好交朋友,不好夺人所爱。” “况且————” 陆诚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这书我也不能白还。” “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下回若是路过通州,请我喝碗正宗的咯吱盒”配烧酒,也就是了。” 说完,陆诚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赵四海站在原地,捧著那本失而復得的拳谱,看著陆诚离去的背影,眼眶子一下就红了。 江湖儿女,大恩不言谢。 他深吸一口气,衝著陆诚的背影,行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的武林大礼。 这一拜,敬的是功夫。 更敬的是————这份举重若轻的做人境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票友,茶汤,与那半吊子「文武老生」 第117章 票友,茶汤,与那半吊子“文武老生” 赵四海捧著那本失而復得的拳谱走了,背影里透著股子没落武人的萧索,却也多了几分重新挺直腰杆的生气。 后院。 春风卷著前门大街特有的尘土味儿,扑在陆诚那身月白色的长衫上。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像是在掸去这一身的江湖气。 “师父,您这一手“借火还灯”,真绝了!” 顺子凑上来,一脸的崇拜,大拇指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姓赵的刚才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恨不得给您磕一个。这比打断他两条腿还让他服气呢。” 陆诚转过身,手里的摺扇“刷”地一下合上,在顺子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少贫嘴。” “江湖上的事儿,打打杀杀是下策,让人心服口服才是上策。 “再说了————” 陆诚眯了眯眼,看著不远处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 “咱们是庆云班,是唱戏的。” “整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別把身上的戏味儿”给冲淡了。” “去,告诉大傢伙儿,收了兵器。” “今儿个下午不练武了。” “啊,不练了?” 陆锋抱著那把刚擦亮的单刀,愣住了,一脸的不情愿。 “爷,我不累,我还能再劈五百刀!” “劈什么劈?就知道劈。” 陆诚瞪了他一眼,却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笑骂。 “你那是杀猪的刀法,不是角儿的刀法。” “今儿个下午,所有人,换上体面衣裳。” “跟我去天桥。” “去干啥?”小豆子眼睛一亮,“是不是去吃爆肚冯”?”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背著手往屋里走。 “带你们去听书,去泡澡,去逛鸟市。” “去学学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是怎么“过日子”的。” “戏源於生活。” “你们要是连日子都过不明白,这戏————也就唱不活了。” 午后的天桥,那叫一个热闹。 这地界儿是老bj的“腰眼”,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在这儿匯齐了。 还没进去,那股子喧囂劲儿就扑面而来。 —— 拉洋片的“大金牙”正扯著嗓子喊:“往里看,往里看,西洋美女大轮船————” 卖大力丸的光著膀子,胸口碎大石,“砰”的一声,震得周围一片叫好。 陆诚带著几个徒弟,没往那杂耍堆里钻,而是径直去了“雨来散”茶馆。 这茶馆不大,但在天桥这一片有名。 因为这儿的说书先生刘麻子,那张嘴是真“毒”,也是真“灵”。 进了茶馆,一股子浓郁的高碎茶香混著旱菸味儿,还有瓜子皮的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哟,这不是陆爷吗?!” 刚一进门,跑堂的小伙计眼尖,一声吆喝,把半个茶馆的人都震住了。 “哎呦喂,稀客,真真的稀客啊。” 原本在那儿侃大山、听书的茶客们,一听“陆爷”这俩字,就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现在的陆诚,在这南城,那就是活著的传奇,是老百姓心里的“镇物”。 “陆爷吉祥。” “陆宗师,您这边坐,这儿亮堂。” 甚至有那上了岁数的老大爷,颤巍巍地就要拱手作揖。 陆诚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了老人,脸上掛著那种温润如玉的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诸位,都坐,都坐。” “今儿个我就是带徒弟来听听书,咱们都是街坊,別客气。 3 他这一笑,那股子亲热劲儿,瞬间把大家的拘束给化开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角儿。 台上他是神,台下他是人。 陆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两壶釅茶,几盘瓜子花生,又给徒弟们点了这儿最出名的“麵茶”和“茶汤”。 那茶汤是糜子面冲的,上面撒著红糖和芝麻,香甜软糯。 几个孩子平时练武虽然大鱼大肉吃著,但这这种市井的小吃,却是头一回这么敞开了吃,一个个吃得满嘴糊。 陆诚也不管他们,只是静静地喝著茶,眼神透过窗户,看著外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台上,刘麻子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上回书说到,那陆宗师单刀赴会,夜闯丰臺大营————” 好傢伙。 这说的是他自个儿。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刘麻子那是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把那一晚上的事儿,编得是神乎其神。 什么“陆宗师脚踏祥云”,什么“张师长嚇得尿裤子”,什么“飞剑取人头”———— 听得底下的茶客们是一惊一乍,叫好声震天。 陆锋和小豆子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偷瞄一眼师父,那眼神里全是崇拜:原来师父还会飞剑呢? 陆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陆锋一脚。 “別听他瞎吹。” “那是评书,是艺术加工。” “真要是能飞剑,我还练什么大枪?” 正说著,隔壁桌传来一阵爭执声。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一个穿著绸褂的胖子,正指著对面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长衫的中年人嚷嚷。 “我说那谭鑫培老板的《定军山》是绝唱,那是公认的!” “你怎么非得说那余叔岩的更有味儿呢?” 那瘦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一股子酸腐的书生气。 “这位爷,您那是听热闹。” “谭老板的黄忠,那是勇”,是老当益壮的豪气。” “可余老板的黄忠,那是“苍”,是英雄迟暮的悲凉。” “这《定军山》虽然是武老生戏,但里头的韵味,得细品。” “就拿那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来说————” 瘦子一边说,一边还比起手势,在那儿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 虽然嗓音一般,但这架势,这眼神,甚至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尖,都透著股子讲究。 这是个懂行的“票友”。 而且是那种钻进戏眼里,拔不出来的“戏痴”。 陆诚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北平。 不管外头世道多乱,不管军阀怎么打仗。 这城里的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为了一个戏里的板眼,能爭得面红耳赤。 这种对“玩意儿”的痴迷和讲究,就是这四九城的魂。 “师父,他们在吵啥呢?” 陆锋嘴里嚼著花生米,一脸的不解。 “不就是唱个戏吗?谁嗓门大谁厉害唄。” 陆诚放下茶杯,看著陆锋,神色认真了一些。 “锋子,这就是我带你们出来的原因。” “武术,讲究个整”;戏曲,讲究个味”。” “你看那位先生。” 陆诚指了指那个瘦子。 “他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能连你一拳都接不住。” “但他懂戏,懂人心。” “他能听出那唱词背后的悲凉,能品出那板眼里的沧桑。” “咱们练武的,容易把心练硬了,练糙了。” “要想成角儿,不仅要拳头硬,这心里头,得有一块最软的地方,用来装这些滋味”。” “只有懂了这些,你在台上演出来的英雄,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个只会杀人的机器。” 陆锋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瘦子,又看看师父。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茶馆出来,日头偏西。 陆诚带著徒弟们,去了趟琉璃厂。 不为別的,是为了给那把青龙偃月刀,配个好的刀架子。 那刀太沉,一般的架子放不住,得找紫檀木的,还得是老料。 进了一家名叫“荣宝斋”的老店。 掌柜的是个戴著瓜皮帽的老头,一看陆诚这气度,就知道是大主顾,赶紧迎了上来。 “这位爷,看点什么?” “想寻摸块老紫檀,做个刀架。”陆诚开门见山。 “刀架?” 掌柜的一愣,隨即笑了。 “爷,您这可是来对地儿了。” “前儿个刚收了一块大料,是前清恭王府里拆下来的老房梁,那是正经的金星紫檀,沉水!” 掌柜的引著陆诚往后堂走。 刚掀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叮叮噹噹”的敲击声。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短打,满头白髮的老匠人,正坐在一张工作檯前,手里拿著把小锤子,在敲打著什么。 那老匠人身边,围著好几个年轻人,都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著。 “那是————” 陆诚眼尖,【火眼金睛】一扫,就看清了那老匠人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 那是一把————断了的京胡。 琴杆断成了两截,琴筒也裂了。 看那材质,是老红木的,包浆厚实,显然是把有些年头的好琴。 “这是谁的琴?”陆诚隨口问了一句。 “嗨,別提了。 掌柜的嘆了口气。 “这是琴疯子”杨宝忠杨老板的琴。” “昨儿个晚上,他在吉祥戏院给梅老板伴奏,据说是因为那个调门起了高了,他一激动,手劲儿使大了,硬生生把琴杆给捏断了!” “这不,一大早就像丟了魂似的跑来,求著咱们这儿的鲁师傅给修呢。” 杨宝忠? 陆诚心中一动。 这也是个传奇人物。 原本是唱武生的,后来倒了仓,改拉京胡,竟然拉成了一代宗师,號称“胡琴圣手”。 陆诚看向那个站在老匠人身边的中年人。 那人穿著一身长衫,身材挺拔,但此刻却是满脸的焦急,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那把断琴,就像是在看自己那快要断气的孩子。 “鲁师傅,您————您可得慢点,这琴跟了我二十年了,那是我的命啊。 杨宝忠声音都在哆嗦。 “杨老板,您放心。” 老匠人头也没抬,手里的锤子稳稳落下,每一次敲击都恰到好处。 “这琴杆虽然断了,但筋骨还在。” “我给您用燕尾榫”接上,再用鱼鰾胶粘好,最后上一道大漆。” “不仅看不出痕跡,这音色,还能再透亮几分。” 这就是手艺人。 化腐朽为神奇。 陆诚静静地看著。 他在看那老匠人的手,也在看杨宝忠的眼神。 那种对物件的珍惜,对技艺的敬畏,让整个后堂都瀰漫著一种庄重的气息。 “爷,这木头————”掌柜的指了指角落里那块黑乎乎的大木料。 陆诚却摆了摆手。 他走到杨宝忠身后,轻轻开口。 “杨老板。” 杨宝忠嚇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虽然不认识,但那一身的气场让他不敢怠慢。 “您是————” “在下陆诚。” “陆诚?!” 杨宝忠眼睛猛地瞪大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您就是那个————那个庆云班的陆宗师?” 屋里的人都惊了,纷纷看过来。 陆诚笑了笑,拱手道:“宗师不敢当,就是个唱武生的晚辈。” “哎哟喂,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杨宝忠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您的名声,那可是如雷贯耳啊!那出《千里走单骑》,我是没赶上现场,但听人说,那叫一个神威凛凛!” “尤其是那身段,那眼神————绝了。” 杨宝忠是个戏痴,也是个懂武的人。 他看著陆诚,就像是看著一块绝世美玉。 “陆老板,今儿个碰上了,那是缘分。” “正好,我这琴也修得差不多了。” “不知能不能————请您赏个脸,咱们切磋切磋?” “切磋?”陆诚一愣,“比武?” “不不不!” 杨宝忠连连摆手,指了指那把刚被老匠人接好的京胡。 “我是说————文武场。” “您唱,我拉。” “我想试试,能不能配得上您那把————青龙偃月刀的煞气!” 这可是个新鲜事儿。 “胡琴圣手”给“武道宗师”伴奏? 这要是传出去,那绝对是梨园行的一段佳话。 陆诚看著杨宝忠那热切的眼神,心里也有些痒痒。 自从得了【玲瓏心】,他对音律的感悟也上了一个台阶。 平日里只有阿炳能跟得上他的节奏,如今遇到这位顶级的大师,他也想试试那种“琴瑟和鸣”的滋味。 “好!” 陆诚也不矫情,爽快答应。 “那就借这荣宝斋的宝地,咱们————走一遭?” 一刻钟后。 荣宝斋的后院,被临时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周围围满了人,有店里的伙计,有来买东西的客人,甚至连掌柜的和那老匠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跑来围观。 陆诚站在院中,没穿戏服,就那一身月白长衫。 但他往那儿一站,气势瞬间就变了。 渊渟岳峙。 杨宝忠坐在石凳上,手里抱著那把刚修好的京胡,试了试音。 “滋—扭——” 声音清亮,透彻,果然比之前更好了。 “陆老板,咱们来哪一段?”杨宝忠问。 陆诚想了想,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 今天天气好,云淡风轻。 “就来一段————《空城计》吧。” 《空城计》。 这是诸葛亮的老生戏,讲究的是从容,是镇定,是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这跟陆诚现在的心境,不谋而合。 “好!” 杨宝忠眼睛一亮。 这戏,考验的是“慢”功夫。 弓子一拉。 “过门”响起。 悠扬,婉转,却又带著一股子千军万马压境的紧迫感。 陆诚微闭双眼,隨著那琴声,缓缓开口。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一” 这一开口。 全场皆静。 没有那种武生的炸雷音,也没有那种刻意的高亢。 而是一种————宽厚,醇和,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那是內家气功和戏曲唱腔的完美结合。 每一个字,都像是珍珠落在玉盘上,圆润,饱满。 杨宝忠的琴声,瞬间跟了上来。 他拉得极好。 托腔保调,严丝合缝。 陆诚的声音高,琴声就高;陆诚的声音低,琴声就低。 就像是两股水流,匯聚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 陆诚的手,轻轻捻动著那把摺扇。 虽然没有羽毛扇,但那股子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神韵,却被他演得淋漓尽致。 他的眼神,平静,深邃。 仿佛真的看到了城楼下那司马懿的十五万大军,却视若无物。 这不仅是演戏。 这是陆诚对自己这段时间经歷的一种————沉淀。 经歷了生死搏杀,经歷了万人敬仰,经歷了勾心斗角。 如今的他,心如止水。 “好!!!” 一段唱完。 杨宝忠猛地一收弓,琴声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对著陆诚深深一鞠躬。 “服了。” “陆老板,您这哪里是唱戏啊。” “您这是————把这诸葛亮的魂儿,给招来了啊!” “我拉了一辈子的琴,配过无数的名角儿。” “但能让我拉得这么痛快,这么酣畅淋漓的————您是头一个!” 周围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陆锋和顺子这几个徒弟,手都拍红了,一脸的骄傲。 看,这就是咱们师父!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唱个文戏,也能把这“胡琴圣手”给折服了。 陆诚微笑著拱手回礼。 这一刻,他感觉体內的气息,前所未有的顺畅。 那种因为杀伐而残留的一丝戾气,在这琴声和唱腔中,彻底消散了。 刚柔並济。 文武双全。 这才是他要走的路。 从琉璃厂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陆诚刚一进家门,就看见院子里堆满了大红的礼盒。 “这是————” “师父,您可回来了!” 周大奎满脸喜气地迎了上来,手里拿著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 “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刚才,梨园公会那边来人了。” “说是今年的秋季大匯演”,也就是俗称的千人戏”,想请咱们庆云班————大梁!” “而且,还点名要您,当这次匯演的————戏魁”!” 戏魁! 这两个字一出,陆诚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可是梨园行至高无上的荣誉。 意味著你不仅是角儿,更是这行当里的————领头羊。 “还有————” 周大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听说,这次匯演,那位————梅老板,也要来。” “说是要跟您————同台!”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梨园规矩,戏箱里的「爷」 第118章 梨园规矩,戏箱里的“爷” 北平城的早春,风里带著哨音,可这陆宅的后院,却比那前门大街还要热闹几分。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露出一抹鱼肚白。 “吊嗓子嘍——!” 周大奎披著那件洗得发白却浆得笔挺的蓝布大褂,手里拿著根铜菸袋锅,站在墙根底下吆喝。 这一嗓子,就像是军营里的起床號。 庆云班这帮半大的小子、丫头们,一个个揉著惺忪的睡眼,也不敢怠慢,麻溜地从通铺上爬起来,提著夜壶,端著脸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便是整整齐齐地站在了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下。 陆诚没起那么早。 昨晚那出《空城计》唱得心神通透,回来后又琢磨那《昇平署戏曲档》里的身段,睡得沉。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欞,把书桌上那盆兰花照得通透,他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顺子早就候在门口了,听见动静,端著铜盆进来了。 “师父,您醒啦?今儿个天好,没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陆诚洗了把脸,那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把最后的一丝困意都给带走了。 “班主他们呢?” “都在后院练功呢。” 顺子一边递上青盐漱口,一边嘿嘿笑道。 “听说咱们要接秋季大匯演”,还要跟梅老板同台,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呢,生怕到时候给您露了怯。” 陆诚笑了笑,换上一身宽鬆的月白绸衫,趿拉著布鞋,晃晃悠悠地往后院走。 这一进后院,那股子特有的梨园味儿就扑面而来。 不是脂粉香,是一股子混合了汗水、松香、还有陈年戏箱子里透出来的樟脑味儿。 这味儿,对於唱戏的人来说,那是命,闻著心里踏实。 戏台边上。 老关头正带著两个新来的小徒弟“开箱”。 这是规矩。 戏班子的家当,都在这一个个樟木大箱子里。 这里头装的不是衣服,那是角儿的“脸面”,是祖师爷赏的饭碗。 “轻点,手脚轻点!” 老关头手里拿著鸡毛掸子,在那小徒弟屁股上抽了一下,那是真急眼。 “那是大靠”,上面的金线是真金捻的,那是陆爷的战袍。你那爪子刚摸过早点,还没洗乾净就敢碰?给我滚去拿胰子洗三遍再来!” 小徒弟嚇得一缩脖子,眼泪汪汪地跑了。 在梨园行,这戏箱子是有讲究的。 尤其是“大衣箱”,那是绝对不能坐的。 谁要是敢一屁股坐在装蟒袍玉带的箱子上,那就是犯了“祖师爷”的忌讳,是要被赶出戏班子的。 因为那箱子里装的,是帝王將相,是神仙老虎狗。你一屁股坐上去,那就是把各路神仙都压在了屁股底下,这戏还能唱好? 陆诚走过去,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这一定住,周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就低了八度。 “陆爷。” 老关头赶紧放下掸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您起来了?正给这帮猴崽子立规矩呢。” “嗯,规矩不能废。”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件刚拿出来晾晒的墨绿色软靠上。 那是他演关公时穿的。 在阳光下,那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仿佛有一层流动的光晕。 “关大爷,这几天日头好,把那几套“褶子”也拿出来晒晒。” 陆诚隨口吩咐道。 “尤其是那件月白的,那是演《玉堂春》里王金龙用的,得把那股子霉味儿去乾净了,到时候要是上了台有一点褶皱,那就是咱们庆云班没规矩。” “得嘞,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老关头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这就是角儿。 不用大呼小叫,只要往那儿一站,甚至不用正眼瞧人,那股子气场就在那儿摆著。 整个戏班子就像是有了主心骨,齿轮咬合,转得那叫一个顺滑。 早饭过后,陆诚没急著练功。 他让顺子备了车,要去趟琉璃厂。 这“秋季大匯演”是大事,不仅要功夫好,这行头、道具,哪怕是手里拿的一把扇子,那都得讲究。 不能让梅老板那种大角儿看笑话。 马车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缓缓停下。 陆诚下了车,手里拿著把摺扇,也不急著进店,就这么在街面上溜达。 这琉璃厂,那是北平城的文化窝子。 满街都是荣宝斋、戴月轩这样的老字號,空气里飘著的都是墨香和书卷气。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地摊,陆诚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戴著圆眼镜的落魄书生,正缩著脖子在那儿看书。 见有人停下,他抬起头,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了。 “您————您是陆老板?!”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逛摊子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哎哟,真是陆宗师。” “活的,这是活的武圣人啊。” “陆爷,您那出《千里走单骑》,我可是连看了三场,那叫一个绝啊!” 一时间,地摊周围围满了人。 但大傢伙儿都很有分寸,没人敢硬往上挤,都隔著两三步远,拱手作揖,那眼神里全是敬重。 陆诚也没摆架子。 他收起摺扇,微笑著拱手回礼。 “各位街坊,过奖了,过奖了。” “就是个唱戏的,混口饭吃。” “陆爷您太谦虚了!” 那书生摊主激动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从摊子上拿起一本线装书,双手捧著递过来。 “陆爷,我是您的戏迷。也没啥好东西,这本光绪年间的《也是园戏本》,送给您,您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这读书人!” 陆诚看了一眼那书。 確实是好东西,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是以前那些文人雅士手抄的孤本。 他没有推辞,接过书,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轻轻放在摊位上。 “书我收了,这钱您拿著买笔墨。” “咱们读书人,讲究个礼尚往来,不能坏了规矩。” 那书生还要推辞,陆诚已经转身走了。 那一袭月白长衫在人群中穿梭,不沾片叶,只留下那个书生捧著大洋发呆。 进了荣宝斋。 掌柜的一见是陆诚,那是亲自迎了出来,把其他客人都晾在一边了。 “陆爷,您来了,快,二楼雅间请,上好的冻顶乌龙早就给您备著呢。” 陆诚上了楼,坐在临窗的位置。 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街,还能看见远处正阳门的城楼子。 “掌柜的,我要的东西,寻摸到了吗?” “寻摸到了。” 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躺著一把摺扇。 扇骨是湘妃竹的,上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泪斑,像是美人的眼泪。 扇面是洒金的宣纸,虽然还没画画,但那纸张的质地,一看就是陈年的老纸,润得很。 “这是前清內务府流出来的“斑竹泪”,说是当年恭王爷的心爱之物。” 掌柜的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这竹子,那是长在九嶷山上的,沾了仙气的。您拿著它上台,那范儿,绝对压得住场!” 陆诚拿起扇子,入手微凉,手感极佳。 轻轻一抖,“刷”的一声,扇面展开,声音清脆悦耳,不紧不慢。 “好扇子。” 陆诚点了点头。 这把扇子,是为了跟梅老板同台时用的。 梅老板那是旦角,演的是柔。 他陆诚是武生,演的是刚。 但这刚里头,得带点文气,带点儒雅,不能一味地喊打喊杀。 这把扇子,就是那个“眼”。 有了它,这刚柔並济的劲儿,就全活了。 “多少钱?” “陆爷您这话说的,这扇子能落到您手里,那是它的造化。您看著赏点就行“” 掌柜的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这把扇子卖给陆诚,那就是个活gg。 以后谁要问起来:“哟,陆宗师手里那把扇子哪买的?” 那他这荣宝斋的门槛还不得被人踩平了? 陆诚笑了笑,也没占他便宜,让顺子付了足足的一百块大洋。 这叫体面。 买卖归买卖,交情归交情。 钱给足了,人家才会真心实意地敬著你,而不是把你当成仗势欺人的恶霸。 拿著扇子出了门,陆诚心情不错。 正准备回府,突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声。 “打死他,打死这个偷东西的小贼!” 一群人围在个巷子口,拳打脚踢,尘土飞扬。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不想管閒事,但这几日正在修身养性,听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动静,便停下了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眼神微微一凝。 被围在中间挨打的,是个衣衫槛褸的小乞丐,看著也就十二三岁,瘦得跟猴似的。 但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著怀里的什么东西,任凭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愣是一声不吭。 那双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髮缝隙露出来。 像狼。 又像是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这眼神————” 陆诚心中一动。 有点意思。 那小乞丐被七八个壮汉围著踢,却硬是像块石头一样,一声不吭。 陆诚站在人群外头,手里的摺扇轻轻敲打著掌心。 “住手。” 那几个汉子正打得起劲,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地停了手,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穿著月白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身后还跟著个铁塔似的跟班。 这几人也是在街面上混的,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哟,这位爷,您这是要管閒事?” 领头的一个光头,手里还拎著根擀麵杖,斜著眼看著陆诚。 “这小子偷了咱们包子铺的包子,还咬人,今儿个不打断他一条腿,以后我们这买卖还怎么做?” 陆诚没理他,只是看著地上的那个小乞丐。 “你偷了?” 小乞丐慢慢抬起头,满脸是血和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手鬆开了一点。 那里头,確实有两个被挤扁了的肉包子。 但他並没有自己吃。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包子递到了————旁边一只断了腿的流浪狗嘴边。 那狗呜呜叫著,舔著他的手。 原来,这顿打,是为了这条狗。 陆诚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人可以穷,可以贱,但若是没了这点善心,那就真的成了行尸走肉。 这孩子,虽然落魄,但心里的那盏灯还没灭。 “包子钱,我给了。” 陆诚偏了偏头,顺子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子儿,塞到了那个光头手里。 “够不够?” 光头掂了掂手里的钱,这都够买两笼包子了。 “够,够!” 光头也是个识趣的,拿了钱,也不好多说什么,挥挥手带著人走了。 人群散去。 小乞丐还坐在地上,抱著那条狗,警惕地看著陆诚。 陆诚走过去,蹲下身子。 那身月白长衫的下摆垂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也毫不在意。 “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没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 “哑巴?” 陆诚笑了笑,“还是————觉得我是坏人?” 小乞丐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叫————狗剩。” “狗剩?” 陆诚摇摇头,“这名字不好听,贱名虽好养活,但也压人。” 他看著这孩子那瘦弱却极其灵活的四肢,还有那双透著机灵劲儿的眼睛。 这骨架子,天生就是练武丑的好苗子。 比小豆子还要灵动几分。 而且这股子为了条狗都能挨打的狠劲儿,若是调教好了,將来在台上,那绝对是个能翻江倒海的“美猴王”。 “想不想吃饱饭?”陆诚问。 小乞丐眼睛亮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凉了的包子,又看了一眼陆诚。 “想。” “想不想————不用再被人打,还能学一身本事,將来也能护著你想护的东西?” 小乞丐愣住了。 他看著陆诚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施捨,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平等的询问。 “想!” 这一声,喊得很大声。 陆诚笑了,伸出手,在那脏兮兮的脑袋上摸了摸。 “那就跟我走吧。” “从今往后,你不叫狗剩。” “你叫————陆灵。” “灵动的灵,也是生灵的灵。 陆宅,后院。 这陆家大院里,又多了一双筷子。 陆灵洗乾净了脸,换上了一身虽然不合身但也乾净的旧衣裳,坐在饭桌的最末端。 他面前摆著一大碗热腾腾的麵条,上面还臥著两个荷包蛋。 但他没敢动筷子。 他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威严的师父,慈祥的师爷,还有那些师兄师姐们。 这对他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 ———— “吃吧,到了这儿,管饱。” 顺子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笑呵呵地说道。 陆灵这才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泪掉进碗里,混著麵汤一起咽了下去。 陆诚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感慨。 这庆云班,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不仅是在养戏班子,也是在养这乱世里的一点希望。 这帮孩子,將来哪怕成不了宗师,只要能堂堂正正地做人,有一技之长傍身,也算是没白费他这番心血。 “师父。” 陆锋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咋了?” “那个————咱们这次秋季大匯演,真要跟梅老板同台?” 陆锋眼里闪著光,那是少年人特有的好胜心,也有点没底。 梅兰芳啊。 那可是如今梨园行的天。 跟他在一个台子上唱戏,哪怕是陆诚这种宗师,那也得被人拿著放大镜看。 稍有不慎,那就是“露怯”,是会被行家笑话一辈子的。 “怎么,怕了?” 陆诚放下筷子,看著这个大徒弟。 “不是怕。” 陆锋挠挠头,“就是————那是梅老板啊。咱们虽然武戏硬,但人家那是国粹,是艺术。咱们这帮大老粗,会不会显得太————太那个了?” “太粗鄙?” 陆诚笑了。 “锋子,你记住了。 “戏无高低,只有好坏。” “梅老板的戏是柔,是美,是阳春白雪。咱们的戏是刚,是烈,是下里巴人?” “错!”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那满院子的春色。 “咱们的戏,是脊樑。” “是这中华民族几千年来,那种寧折不弯、血战到底的精气神!” “梅老板唱的是虞姬”,那是美人的悲。” “咱们唱的是“霸王”,那是英雄的烈。” “这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碰在了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大戏,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陆诚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徒弟。 “这次大匯演,咱们不跟谁比。” “咱们就演咱们自己的。” “把那股子精气神演出来,让全天下的都知道,咱们庆云班,不仅会唱淒悽惨惨的悲歌,更会唱那惊天动地的————战歌。” 这一番话,说得眾徒弟热血沸腾。 是啊。 咱们怕什么? 咱们师父是宗师,咱们是狼崽子。 到了台上,那就得是一群嗷嗷叫的小老虎。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秋季大匯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陆宅里,那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 白天练功,晚上排戏。 陆诚也没閒著,他不仅要指点徒弟们,还得自个儿琢磨那出《霸王別姬》里的武戏部分。 梅老板的《霸王別姬》,那是以文戏为主,武戏为辅。 但既然陆诚加入了,这戏就得改。 得改成“文武並重”,甚至是“文武双璧”。 既要有虞姬的柔情似水,也要有霸王的力拔山兮。 这一日晚上。 陆诚正在书房里画脸谱。 他要在传统的霸王脸谱上,做一点改动。 那两道眉毛,要画得更飞扬一些,透出一股子不服输的桀驁。 那眼窝,要画得更深邃一些,藏著一股子看透生死的悲凉。 “篤篤篤。 1 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佟三斤。 这胖老头最近也是忙坏了,专门负责给那帮孩子“松骨”,累得那一身肥肉都紧实了不少。 “陆爷,没打扰您吧?” “佟爷客气,坐。” 佟三斤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陆爷,我有件事儿,得跟您匯报一下。” “怎么了?” “是关於那个————新来的陆灵。 佟三斤神色有些古怪。 “这小子————有点邪门。 “邪门?”陆诚放下了画笔。 “对。” 佟三斤咽了口唾沫。 “我今儿个给他松骨的时候,发现这小子的骨头————跟常人不一样。” “他的关节,好像————好像是活的。” “活的?”陆诚一愣。 “就是————我也说不好。”佟三斤比划著名,“就是那种,我想卸他的胳膊,结果还没使劲呢,他自个儿那骨头咔吧”一下就滑开了,然后又咔吧”一下滑回去了。” “而且这小子一点都不疼,还衝我乐。” “陆爷,这————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通臂”吧?” 通臂?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 在武林中,有一种天生的异人,叫做“通臂猿”。 这种人手臂极长,关节极活,天生就是练通背拳、猴拳的绝世苗子。 如果陆灵真是这种体质———— 那他將来在武丑这一行里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甚至能把那出《时迁盗甲》,演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 “看来,我是真的捡到宝了。”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佟爷,明儿个开始,劳烦您和索爷给他开小灶,专门练缩骨”和软功”。 “ “我要把他这身贼骨头,给练成精。” 佟三斤一听,乐了。 “得嘞,您就瞧好吧,这块好料子,我和索老头非得给他雕出花儿来。”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活关节能通臂,骨缝里长出的「美猴王」 第119章 活关节能通臂,骨缝里长出的“美猴王” 日子就像前门楼子底下卖的那碗老豆腐,滷汁浇得厚,还得慢慢咂摸滋味。 离那秋季大匯演还有段日子,陆宅里那股子杀伐气淡了,倒是这梨园行的那股子“讲究”劲儿,越来越浓。 后院,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冒油。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 “咔吧、咔吧。” 一阵骨节响动声,从角落里传出来。 那是陆灵。也就是之前的“狗剩”。 这孩子正赤著上身,被五花大绑在一个特製的木架子上。 老索头手里拿著根旱菸杆,眯著眼,却没点火,另一只手跟鹰爪子似的,在陆灵的脊梁骨上一节一节地捏。 旁边,佟三斤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正拿著一罈子药酒,往陆灵身上拍。 “忍著点啊,小子。” 佟三斤那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声拍在陆灵瘦弱的肩膀上,药酒渗进毛孔,辣得钻心。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你这身骨头是天生的通臂”,关节窝比常人浅,韧带比常人长。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要是不把这层生锈”的劲儿给磨开了,那就是废铁一块。” 陆灵咬著嘴里塞著的木塞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子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但他那双眼睛,贼亮。 没有痛苦,只有一股子近乎贪婪的兴奋。 “咔嚓!” 老索头突然出手,猛地一卸。 陆灵的整条右臂,竟然像是一条没了骨头的蛇,软软地垂了下来,长度凭空多出了半尺。 那胳膊肘,竟然能反向弯曲。 “成了。” 老索头眼睛一亮,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陆爷说得对,这小子真是个妖孽。常人练缩骨,得三年小成。他这关节是活的,天生就能卸能装。” “这要是在台上演那偷桃的猴子,或者钻箱子的时迁,那还不得把观眾的眼珠子给看掉了?” 正说著,陆诚走了过来。 他今儿个没穿练功服,换了身藏青色的杭绸长衫,手里拿著把紫砂壶,步履閒適。 “师父!” 陆灵想行礼,可胳膊被卸了,动弹不得,只能呲牙咧嘴地喊了一声。 “別动。” 陆诚走到跟前,伸手在他那条软绵绵的胳膊上一搭。 【火眼金睛】微闪。 他看见这孩子体內的经络,虽然细弱,却通畅无比,尤其是肩井、曲池几个大穴,气血流转毫无阻滯。 “好一块璞玉。” 陆诚手腕一抖,一股柔和的暗劲送了进去。 “咯噔。” 一声脆响,陆灵的胳膊復位了。 “今儿个起,不用绑著练了。” 陆诚喝了口茶,淡淡道。 “顺子,去把那根鑌铁棍拿来,换根轻点的,十斤的齐眉棍。” “陆灵,以后你上午跟著索爷练缩骨,下午跟著我练————猴形。” “不是戏台上的猴,是形意十二形里的“猴”。 “灵动,刁钻,封喉,掛印。” “把这身贼骨头练成了精,你就是这四九城里独一份的活猴王”。” 陆灵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噗通一声跪下,把头磕得咚咚响。 “谢师父栽培!” 陆诚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行了,都收拾收拾。” “今儿个不练死劲了。” “既然要跟梅老板同台,这行头就不能马虎。” “咱们去趟盔头社”,给你们这帮猴崽子,置办点见得人的家当。” 前门外,西河沿。 这地界儿是专门做戏曲行头的聚集地。 什么做蟒袍的、做厚底靴的、做盔头的,一家挨著一家。 空气里飘著的都是浆糊味、皮革味,还有那是翠鸟羽毛特有的腥味。 陆诚带著顺子,也没坐车,就这么溜达著。 顺子手里提著个包袱,里头装著几块刚换的现大洋,腰杆挺得笔直,生怕给师父丟了份。 “师父,咱们自家箱子里不是有盔头吗?前清留下来的老物件,擦擦还能用。”顺子小声嘀咕,这孩子过惯了苦日子,还是心疼钱。 “那是老黄历了。” 陆诚摇著摺扇,也不看路边的热闹,径直往里走。 “这次是大匯演”,全北平的名角儿都得去。梅老板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国色天香,那是讲究到了头髮丝儿里。 “咱们庆云班虽然是唱武戏的,讲究个粗獷,但不能糙”。” “尤其是那顶霸王盔”。” 陆诚眯了眯眼。 “那是给楚霸王戴的。霸王虽然末路,但那是王,不是草寇。” “家里的那顶,绒球都塌了,珠子也发乌,戴上去那是败寇”,不是霸王”。” “既然要演,就得演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 说著,两人来到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 匾额上写著三个顏体大字————【聚元斋】。 这铺子看著不起眼,但门口掛著的那个半成品的“帅盔”,哪怕还没上漆,那股子精气神就透出来了。 这是北平城手艺最好的盔头铺,专门给宫里和四大名旦做活儿的。 刚一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 “我说刘掌柜,您这手艺可是越迴旋了啊。” “瞧瞧这点翠”,翠鸟毛都贴歪了!这要是让我们家爷戴出去,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这可是要在秋季大匯演上露脸的,要是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陆诚抬眼一看。 柜檯前,站著个穿著灰色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正翘著兰花指,指著柜檯上一顶凤冠,唾沫星子横飞。 柜檯里,一个戴著老花镜的老掌柜,正低著头,满脸赔笑,手里拿著块布不停地擦著汗。 “赵管事,您消消气。” “这翠鸟毛它是活物,贴上去有个收缩,稍微有点缝那是难免的————” “放屁!” 那赵管事一拍桌子,“什么难免?那是你手潮了,我告诉你,这顶冠子我们不要了,定金退回来,还得赔咱们误工费。” “这————”老掌柜一脸为难,“这都快做好了,您这时候退————” “怎么,店大欺客啊?” 赵管事眼睛一瞪,那股子狗仗人势的劲儿就上来了。 “知道我们家爷是谁吗?那可是刚从上海滩回来的名角儿,程老板的师弟! 得罪了我们,以后你这铺子还想不想在梨园行混了?” 陆诚站在门口,听得眉头微皱。 这梨园行里,虽然讲究辈分,但也最恨这种仗势欺人的奴才秧子。 尤其是这手艺人,那是凭本事吃饭,不是给人当出气筒的。 “顺子。” 陆诚淡淡喊了一声。 “在。” “去,把那顶凤冠拿过来我瞧瞧。” “哎!” 顺子是个实心眼,也不管那赵管事还在那儿喷唾沫,两步跨过去,那铁塔似的身板往柜檯前一站,直接就把那瘦猴似的赵管事给挤到了一边。 “我们要看货,让让。” “哎,你谁啊你,懂不懂规矩?”赵管事被挤了个趔趄,气得直跳脚。 顺子没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顶凤冠,转身递给陆诚。 陆诚没接,只是用摺扇轻轻託了一下凤冠的底座。 【火眼金睛】开启。 在那双泛著微光的眸子里,这顶凤冠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点翠的工艺確实是极好的,用的是上好的翠鸟背毛,蓝得发亮。 但也確实如那赵管事所说,在凤嘴衔珠的地方,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大概只有头髮丝那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算毛病。 但在行家眼里,这就是瑕疵。 “这冠子,確实有点问题。” 陆诚淡淡说道。 那赵管事一听,乐了,以为来了个帮腔的。 “听听,听听,这位爷可是明白人,我说什么来著,就是次品!” 老掌柜的脸更白了,手都在抖。 陆诚没理会赵管事,而是看著那个满脸沮丧的老掌柜,温和地说道。 “掌柜的,借您的胶水和镊子一用。” “啊?”老掌柜愣住了。 陆诚也不多解释,把摺扇插在腰间,挽起袖口。 他走到柜檯前,拿起那把细如牛毛的镊子,又沾了一点特製的鱼鰾胶。 “这翠鸟毛贴上去,若是没干透就遇了冷风,確实会缩。” “这不是手艺潮,是天公不作美。” “不过————” 陆诚的手,稳如磐石。 他捏著镊子,在那微不可查的缝隙处,轻轻一点,一拨,一压。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但在那一瞬间,体內的暗劲顺著指尖流出。 不是破坏的劲力,而是一股柔和的“粘”劲。 “嗡————” 那一点胶水,在內劲的催动下,瞬间化开,渗透进了羽毛的纹理之中。 原本捲曲的羽毛边缘,在那股热力的熨帖下,竟然神奇地舒展开来,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底座上。 完美无瑕。 就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一样。 “好了。” 陆诚放下镊子,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掌柜的,您再掌掌眼?” 老掌柜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 看了半天,猛地抬起头,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神了————真是神了!” “这位爷,您这也是行家啊,这一手回春”的功夫,比我这练了五十年的手艺还绝。” 旁边的赵管事也傻了眼,凑过去看了看,果然,那条缝没了,连点痕跡都找不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诚那淡淡的一瞥给堵了回去。 那眼神,虽然平静,却透著股子威压。 那是杀了无数高手,见过大场面的气度。 “这冠子,没毛病了。” 陆诚看著赵管事,语气平淡。 “东西是好东西,手艺也是好手艺。”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拿著东西,走吧。” 赵管事虽然跋扈,但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他感觉到了陆诚身上那股子不好惹的气息,再加上人家確实露了一手绝活,把他的嘴给堵上了。 “那是,那是。” 赵管事尷尬地笑了笑,抱起凤冠,也不敢再提退钱的事儿,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了,老掌柜赶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就要给陆诚作揖。 “这位爷,多谢您解围,敢问尊姓大名?” “免贵,姓陆,庆云班的。” 陆诚扶住老掌柜。 “陆,庆云班?” 老掌柜眼睛一亮,“莫非————您就是那位一枪挑滑车、刀劈日本人的陆宗师?!” “宗师不敢当,就是个唱武生的。” 陆诚笑了笑,“掌柜的,我今儿个来,是想跟您定做一套东西。” “您说,只要我刘某人能做出来的,哪怕是不睡觉也给您赶出来。”老掌柜拍著胸脯。 “我要一顶————霸王盔。” 陆诚指了指墙上掛著的图样。 “但不要那种花里胡哨的。” “我要黑色的底,金色的龙。” “绒球要用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 “最关键的是————” 陆诚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度。 “这盔头,要重。” “寻常的盔头也就三五斤,我要————二十斤的。” “里头给我衬上铅块,外头用最好的缎子包好。” “啊?” 老掌柜和顺子都愣住了。 “二十斤?!” 顺子咋舌,“师父,那戴头上不得把脖子压断了啊,这还怎么翻跟头,怎么开打?” 戏台上的盔头,讲究的是轻便,稳当。 尤其是武生,动作幅度大,要是盔头太重,一甩头就能飞出去,或者把人带个跟头。 陆诚却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霸王,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主儿。” “若是头顶轻飘飘的,那股子重”劲儿就出不来。” “我要的,就是这股子压顶的泰山之重。” “只有压得住,这脊梁骨才能挺得更直。” “而且————” 陆诚微微一笑,活动了一下脖颈。 “我这身功夫,练的就是这股子负重的劲儿。 “戴上它,我才是那个————走投无路,却依然傲立於乌江边的西楚霸王!” 老掌柜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 “好,陆爷既然有这等气魄,那老汉我就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您放心,这盔头,我给您用百年的老榆木做胎,內衬紫铜,外包云锦。” “保证让您戴上去,既稳当,又威风。” “有劳了。” 陆诚拿出两张一百大洋的银票,放在柜檯上。 “这是定金。” “十天后,我来取货。” 出了聚元斋,顺子还在那儿琢磨那二十斤盔头的事儿。 “师父,您这也太狠了。” “平时咱们练功也就绑个沙袋,您这直接往脑袋上绑铁疙瘩啊。” “少废话。” 陆诚拿著摺扇敲了他一下。 “回去以后,告诉陆锋和小豆子。” “从今儿个起,所有人的绑腿,加重五斤。” —— “啊?!”顺子脸都绿了,“师父,会死人的!” “死不了。” 陆诚走在前面,步履轻快。 “要想在梅老板面前不露怯,要想在那几千双眼睛底下把这齣戏唱绝了。” “就得对自己狠一点。” “戏,是假的。” “但咱们身上的功夫,那是真的。” “只有把假的演成了真的,把真的练成了魂。” “那才叫————角儿!” 从琉璃厂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陆诚没急著回府,而是带著顺子拐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 胡同口有个餛飩摊,没招牌,就掛著个写著“餛飩”俩字的破灯笼。 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拿著把大蒲扇对著那个冒著热气的煤球炉子扇风,炉子上架著口大铁锅,奶白色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著泡。 “张大爷,两碗餛飩,加俩烧饼。” 陆诚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把摺扇往那张擦得油光鋥亮的方桌上一搁。 “哎哟,陆爷!” 张大爷直起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些日子没见您了,听说您现在是这四九城的大忙人,还能想著我这口吃食?” “您这餛飩,地道。” 陆诚笑了笑,“那是骨头缝里熬出来的香,別的地儿吃不著。” 这摊子,是陆诚以前没发跡的时候,常来的地儿。 那时候练功练得狠,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兜里就剩几个铜板,也就这儿的一碗餛飩能暖暖身子。 张大爷那时候看他是个练武的苦孩子,每次都多给俩肉丸子,还不收钱。 这情分,陆诚记著。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餛飩端了上来。 皮薄如纸,肉馅粉嫩,汤里撒著碧绿的香菜、紫菜,还有一把金黄的虾皮,再淋上点红彤彤的辣椒油。 “呼—” 陆诚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汤。 鲜,辣,烫。 一股暖流顺著食道下去,把那股子倒春寒的凉气都给逼出去了。 “师父,您现在都这么大腕儿了,咋还爱吃这一口?” 顺子嘴里塞著烧饼,一边吸溜著餛飩,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在他看来,家里的大鱼大肉不比这强? 陆诚夹起一个餛飩,看著那薄皮里透出来的肉色。 “顺子,人不能忘本。” “大鱼大肉吃多了,那是油腻,是富贵病。 “但这碗餛飩,吃的是人气儿”。” “咱们唱戏的,演的是人间百態,要是离了这地气,那戏也就飘了,没根了。” 正吃著,旁边桌上来了几个穿著短打的力巴,把大包往地上一扔,大声吆喝著要面。 “听说了吗,那马大帅最近又要扩军了。” “可不是嘛,听说张师长那一死,丰臺那边几千號人都归了他,现在这北平城,那是马家军的一言堂咯。” “哼,什么一言堂?” 另一个黑脸汉子啐了一口,“我看那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金陵那边能看著他做大?还有那日本人,虽然这次吃了亏,但那是狼,咬了一口没咬著,肯定还得再扑上来。” “咱们老百姓啊,就盼著那个陆宗师能多撑几天。” “只要他在,那帮鬼子就不敢太放肆。” 陆诚听著,手里勺子顿了一下。 这就是民心。 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什么政治博弈。 他们只知道,谁替他们出气,谁护著他们,谁就是爷。 这“国术之光”四个字,沉甸甸的。 “张大爷。” 陆诚吃完最后一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现大洋,那是袁大头,吹一口气嗡嗡响。 “不用找了。” “剩下的,请刚才那几位兄弟加个蛋。” “哎哟,陆爷,这哪使得————” 张大爷还要推辞,陆诚已经带著顺子起身走了。 那几个力巴看著桌上多出来的荷包蛋,又看看陆诚远去的背影,一个个愣在那儿。 第一百一十九章 灌铅的霸王盔,这脖子是铁打的? 第120章 灌铅的霸王盔,这脖子是铁打的? 日子就像那护城河里的流水,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转眼,十天期满。 这一日,天有些阴沉,燕子低飞,似乎憋著一场透雨。 陆宅的大门口,那辆在此地早已熟门熟路的“聚元斋”板车停了下来。老掌柜亲自押车,怀里抱著个被黄绸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方盒子,那小心翼翼的劲儿,跟抱著自家刚满月的孙子似的。 “陆爷,您要的物件,幸不辱命,得了。” 老掌柜一进后院,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 不是热的,是累的,也是紧张的。 院子里,正在蹲马步的陆锋、顺子几个,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大家都想瞧瞧,这传说中二十斤重的“霸王盔”,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陆诚正坐在廊下擦拭那把青龙偃月刀,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净了手,这才走过来。 “打开。” “得嘞!”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解开黄绸,掀开那紫檀木盒的盖子。 “哗” 虽是阴天,可这盒盖一开,院子里仿佛打了一道厉闪。 那是一顶黑底金龙的夫子盔。 不同於寻常戏班子里那种纸浆糊的、轻飘飘的行头。 这顶盔,通体透著一股子压手的沉重感。 底胎是百年老榆木阴乾后,用桐油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坚硬如铁。 里头衬著紫铜片,夹层里更是灌了铅沙。 外头裹著的云锦,是用金线密密麻麻绣出来的九条盘龙,龙眼用的是红宝石,在阴鬱的天色下,泛著幽幽的血光。 顶上的绒球,不是艷俗的大红,而是那种乾涸血跡般的暗红。 这东西往那儿一摆,不像是戏服,倒像是个刚从古战场上刨出来的杀器,带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好东西。” 陆诚眼中精光一闪,伸手去拿。 “陆爷,小心手头,这玩意儿死沉————”老掌柜赶紧提醒。 话音未落,陆诚单手一抓,那二十斤的铁疙瘩在他手里,就像是抓了顶草帽,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他也没戴,只是用两根手指顶著盔里的衬垫,手腕轻轻一转。 “呜” 那盔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那红绒球像是活了的火焰,呼啦啦作响。 “顺子,接著。” 陆诚隨手一拋。 顺子下意识地双手去接。 “砰!” 顺子一个跟蹌,脚底下的青砖都被踩裂了一块,整个人差点没抱著盔头跪地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半扇猪肉砸在了怀里。 “我的娘咧————” 顺子脸憋得通红,呲牙咧嘴。 “师父,这————这也太沉了,这要是戴脑袋上,脖子还不得折了?” 周围的小豆子他们也都嚇得直吐舌头。 这玩意儿戴头上还能翻跟头?还能开打? 那不得把脑浆子都给晃匀乎了? 陆诚笑了笑,没理会徒弟们的咋呼。 他从顺子手里拿过盔头,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神色肃然。 “看著。” 他双手捧盔,稳稳地戴在了头上,繫紧了下巴頦的带子。 那一瞬间。 陆诚的气质,变了。 原本那种书卷气,那种温润如玉的宗师范儿,在这一刻,被一股子如同山岳崩塌般的霸气所取代。 那是二十斤的重量压在头顶,逼得你不得不挺直脊樑,不得不绷紧每一根大筋。 他的脖颈处,大筋如龙,微微隆起,稳稳地托住了那顶沉重的盔头。 “起霸!” 陆诚一声低喝。 没有锣鼓点,没有胡琴声。 他脚下一个滑步,身形猛地一展。 “嗡!” 那一身宽鬆的长衫,竟然被他这一震之力,震得猎猎作响。 他头不晃,肩不摇,只有那一双眼珠子,隨著身段的流转,爆射出两道寒光。 突然。 他猛地一甩头。 “呼——啪!” 那二十斤的盔头,带著那颗巨大的红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那一甩之力,何止百斤? 若是常人,这一下脖子就断了。 但在陆诚这里,那盔头就像是长在肉上一样,稳如泰山,只有那红绒球疯狂舞动。 静若处子,动若惊雷。 “好!!!” 老掌柜看得热泪盈眶,竖起大拇指,声音都在颤抖。 “神了,真是神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盔头,给多少名角儿做过活,可没一个能把这死物”给戴活了的。” “陆爷,您这不是演霸王,您就是霸王转世啊。” 陆诚缓缓收势,摘下盔头,额头上连点汗都没出,只是那脖颈处的皮肤微微泛红。 他將盔头放回盒子里,从袖口摸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老掌柜。 “手艺没得说,这是尾款,剩下的算是赏钱。” “谢陆爷赏!” 老掌柜接过银票,却还不走,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那盔头,又望望陆诚的脖子,欲言又止。 陆诚挑眉:“还有事?” 老掌柜嘿嘿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陆爷,实不相瞒,这盔头————它其实还有个小毛病”。” “哦?”陆诚示意他说下去。 “这铅沙灌得——————它不太匀实。” 老掌柜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小块地方,灌得特別密实,比旁处重那么一小撮。我本想拆了重做,可工期实在赶不及,又想著以陆爷的神力,这点儿不匀定然无妨,所以就————” 陆诚闻言,嘴角微扬,重新拿起盔头,在手里掂了掂,又微微转动感受。 忽然,他单指在盔侧某处轻轻一弹。 “嗒。” 一声轻响,还带著回音。 紧接著,陆诚將盔头递给旁边正好奇张望的小豆子。 “来,你试试,戴一下。” 小豆子嚇得连连摆手:“师父,我可不成,这脖子非得压折了。” “不让你戴头上,” 陆诚笑道,“你双手捧著,感觉感觉。” 小豆子战战兢兢接过来,双臂立刻往下一沉,小脸憋红,努力捧住。 “仔细感觉,这盔头在你手里,是左边沉,还是右边沉?”陆诚问。 小豆子凝神屏息,胳膊微微左右调整,片刻后迟疑道。 “好像————好像右边稍稍沉那么一丝丝?不对,又好像没有————” 陆诚哈哈一笑,拿回盔头,对老掌柜道。 “掌柜的,你这手艺已臻化境。这不叫毛病,这叫灵性”。 “霸王扛鼎,尚有侧重。真英雄戴盔,又何须绝对四平八稳?这点不匀,恰是提醒戴盔之人:世间万物,难求绝对平衡。心有定力,方能稳如泰山。” 老掌柜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拍著大腿笑道。 “妙啊,陆爷这话,把咱们匠人的一点瑕疵,都说成道理了。” “得,这盔头遇到陆爷,才算真正“成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老掌柜,陆诚看著那一帮看得呆若木鸡的徒弟。 “都看傻了?” 陆诚淡淡道。 “这盔头沉,是因为它担著分量。”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你们以后要想成角儿,要想在这江湖上立足,这肩膀上、脑袋上,就得扛得住事儿。 “陆锋。” “在!” “从今儿起,你也给我加练。找个沙袋,五斤重的,练功的时候顶在头上。” “什么时候顶著沙袋能翻十个跟头不掉下来,什么时候算完。” “是!” 陆锋大声应道。 晌午,前门外,“致美斋”。 这是家老字號的饭庄,以“一鱼四吃”和“萝卜丝饼”闻名四九城。 今儿个,这致美斋的二楼雅间“听涛阁”,被人包了。 做东的,不是別人,正是这北平梨园行的“行首”,也就是梨园公会的会长,名角儿“铁嗓子”程老先生。 这程老先生唱了一辈子老生,德高望重,虽然现在很少登台了,但在这行当里,那是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 今儿个这局,是为了“秋季大匯演”定调子的。 在座的,除了程老先生,还有富连成的班主叶三爷,尚派的名家,甚至还有从天津卫赶来的几位名角儿。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坐在左手首位的那位年轻人。 陆诚。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长衫,手里拿著那把湘妃竹摺扇,神色淡然,跟这一屋子穿绸裹缎,扳指金表的老前辈们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没人敢小瞧他。 就凭那把摆在他身后的青龙偃月刀,也没人敢。 “咳咳。” 程老先生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今儿个把大傢伙儿聚在一起,是为了下个月的大匯演。” “这次匯演,那是给咱们北平人长脸的。梅老板也要来,这是定了的。” “但是————” 程老先生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落在陆诚身上。 “这“压轴”的大武生戏,到底该怎么排,咱们还得议议。” “按规矩,这“戏魁”的名头,得是资歷、功夫、名望都服眾的人才行。”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陆诚这阵子风头太劲了。 刀劈日本浪人,那是民族英雄。枪挑滑车,那是绝世功夫。 但在座的这些老江湖,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才唱了几天戏? 就要压在他们这些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人头上? “程老说得是。”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满脸横肉,手里转著两个铁核桃。 这人叫齐三,人送外號“活张飞”,是北平城著名的花脸,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 他斜著眼,看著陆诚,阴阳怪气地说道。 “陆老板的功夫,那是没得说,杀人是一把好手。” “但咱们这是唱戏,不是打擂台。” “唱戏讲究个韵味”,讲究个规矩”。 “陆老板那出《雁盪山》,我也去看了。热闹是热闹,但那是把戏台当成了演武场,真刀真枪的,那是莽夫干的事儿。” “要是这戏魁”给了陆老板,外行看热闹,內行————怕是要说咱们北平梨园行没人了,只会耍大刀片子。” 这话,有点诛心了。 是在说陆诚不懂戏,是个只会打架的武夫。 周围几个老角儿也都纷纷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赞同。 他们承认陆诚能打,但打架跟唱戏,那是两码事。 陆诚坐在那儿,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不像个武夫,倒像个读书人。 “那依齐老板的意思?”陆诚淡淡问道。 “哼。” 齐三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既然是梨园行的事儿,那就得按梨园行的规矩来。” “咱们不比打架,也不比杀人。” “咱们比————把子功”和身上”。” “我这儿有一桿方天画戟”。” 齐三一挥手,身后的徒弟立刻递上来一桿沉甸甸的方天画戟。 这戟做得漂亮,上面掛著彩绸,但分量不轻,足有四十斤。 “陆老板若是能用这戟,在这一方桌子上,把这套《战宛城》里的盗戟身段走下来,且不碰倒桌上的茶杯。” 齐三指了指面前那张摆满了茶杯、只有八仙桌大小的圆桌。 “那我齐三,第一个服你,这“戏魁”的名头,我给你当轿夫抬著去。” “若是做不到————” 齐三嘿嘿一笑。 “那就请陆老板委屈委屈,唱个开锣戏”,这压轴的活儿,还是交给咱们这些懂规矩的人来吧。” 这是考校。 也是刁难。 方天画戟这兵器,长一丈二,又重又长,最难施展。 要在这么小的一张桌子上,还要避开密密麻麻的茶杯,舞动这么个大傢伙,还得走出戏曲的身段来。 这就好比是在螺螄壳里做道场。 稍有不慎,碰倒一个茶杯,那就是输了。 不仅输了面子,还输了这“国术之光”的招牌。 程老先生没说话,显然是默许了这种“盘道”。 陆诚看了看那张桌子,又看了看齐三手里那杆画戟。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好。” 陆诚站起身,也没去接那画戟。 他从身后,拿出了自己那把————摺扇。 “齐老板,画戟太长,施展不开,怕伤了各位的和气。” “我就用这把扇子。” “扇子?” 齐三一愣,隨即大笑,“陆老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扇子那是文戏,咱们这是比武.生————” “武戏文唱,那才是本事。” 陆诚打断了他。 “我把这扇子,当成戟来使。” “您看好了。” 话音未落,陆诚动了。 他没有上桌子。 而是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不是那种吊威亚的飞。 而是————【鬼影迷踪步】结合【燕形】身法。 他身形如燕,在空中一个盘旋,稳稳地落在了————那张摆满茶杯的圆桌的边缘”。 他不是站在桌面上。 他是单脚,立在桌子那只有一指宽的边沿上! “嘶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轻了吧?那桌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紧接著,陆诚手中的摺扇“唰”地一声展开。 那扇子在他手里,瞬间仿佛变了。 不再是一把纸扇,而是一桿重若千钧的方天画戟。 他眼神一变。 【霸王】的气势瞬间附体。 虽然手里拿的是扇子,但在眾人眼里,却仿佛看到了那个勇冠三军的吕布吕奉先。 “起!” 陆诚身形转动。 在那狭窄的桌沿上,他走起了“圆场”。 那是极其复杂的台步,脚尖点地,如踩莲花。 手中的摺扇,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时而背花。 那动作,大开大合,刚猛无铸。 扇风呼啸,竟然发出了“嗡嗡”的破空声,像是真的大戟在挥舞。 桌子上的茶杯,满满当当。 那扇子从茶杯缝隙中穿过,快若闪电。 最近的时候,扇面几乎是贴著茶杯盖子划过去的。 只要稍微偏一分,这满桌的茶杯就得稀里哗啦碎一地。 齐三看得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控制力————太恐怖了。 这不仅仅是功夫,这是对劲力妙到毫巔的掌控。 突然。 陆诚做了一个“朝天蹬”的动作。 单脚独立,另一条腿笔直地踢过头顶,手中的摺扇高高举起,做了一个“定格”的亮相。 稳。 纹丝不动。 就像是一尊铸在桌沿上的铜像。 而他手中的摺扇,正正好好,停在了一个茶杯的正上方。 扇子尖儿,距离茶水中漂浮的一片茶叶,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那茶水,连波纹都没起。 “好!!!” 程老先生第一个没忍住,拍案叫绝。 “这身段,这控制力,这————这是把武”练进了文”里,把刚”化成了柔”啊。” “陆老板,神乎其技。” 陆诚收势,身形一飘,落回地面。 他合上摺扇,面不红气不喘,对著齐三拱了拱手。 “齐老板,献丑了。” 齐三这会儿脸都红透了,手里的铁核桃都捏出汗来了。 他虽然脾气暴,但也是个识货的。 人家拿把扇子,在桌沿上都能演出这般气势,这要是真拿了大戟,自己这几斤几肉还不够人家一划拉的。 “服了。” 齐三嘆了口气,把那杆方天画戟往旁边一扔。 “陆宗师,我齐大嘴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好歹。” “这“戏魁”,非您莫属。” “到时候大匯演,我给您————牵马!” 这一句话,算是把这北平梨园行的老一辈,彻底给镇住了。 从致美斋出来,陆诚心情不错。 这“文斗”,比“武斗”更有意思。 既不用见血,又能把道理讲通了,还能收服人心。 正走著,路过一个卖报的摊子。 “號外,號外。” —— 报童扯著嗓子喊。 “天津卫传来急电。” “日本浪人摆下生死擂”,扬言要挑战中华武术界。” “霍元甲之后,谁人能敌?” 陆诚脚步一顿。 他伸手,扔给报童一个铜板,拿了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日本武士,正踩在“精武门”的牌匾上,一脸的囂张。 那是————日本黑龙会的高手,藤田刚。 而在报导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据传,四民武术社社长刘文华,八卦掌名家程廷华等人,因切磋”失利,目前下落不明,疑似被软禁於日租界————】 “刘社长————” 陆诚微微一怔。 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杀气,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嚇得旁边的路人都绕道走。 “看来,这天津卫,是非去不可了。” “便定在匯演之后吧,等我彻底踏入化劲,再去蹚这趟浑水。” 陆诚这般想著,將报纸折好,揣进怀里。 > 第一百二十章 闭门造车,化劲的玄妙! 第121章 闭门造车,化劲的玄妙! 这场春雨下得绵长,淅浙沥沥地像是给这四九城罩了层灰濛濛的纱。 前门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路边卖切糕的推车上盖著油布,躲在屋檐底下避雨。那切糕上插著的红枣,被雨水一激,红得更加惹眼。 陆宅的书房里,窗户半开。 湿润的凉风卷著泥土味儿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那盏油灯火苗乱晃。 陆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並没有拿兵器,而是捏著一只极小的紫砂茶杯。 茶早就凉了,但他没喝。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是用那一身早已练透了的皮毛,去“听”这雨。 如今他的境界,说出来怕是要嚇死那帮武林泰斗。 系统灌顶的一甲子暗劲,加上《虎骨龙髓汤》餵出来的强横肉身,他体內的气血简直就像是一座隨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论“量”,他早就能把寻常的化劲宗师甩出八条街。 哪怕是那天晚上遇到的柳生静云,若是纯拼內力,陆诚一巴掌能把他拍进墙里扣都扣不下来。 可是———— “还是差了一层窗户纸。” 陆诚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雨丝,眉头微微蹙起。 “明劲练骨,暗劲练髓。我现在骨髓充盈,气血如汞,按理说,这就是人体的极致了”” “但这“化劲”————”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长的手指。 “拳谱上说: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意思是,身子灵敏到连一只苍蝇落在身上,都能凭藉皮肤的感应,瞬间把那股力给卸了,让苍蝇站不住脚。” “我现在力量是大,感官也因为【火眼金睛】和【趋吉避凶】变得极敏锐。但我这身皮肉————” 陆诚苦笑一声。 “还是太“实”了。”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强则强矣,却少了一股子隨方就圆的灵”劲。” 他要去天津。 那是龙潭虎穴,比这北平城还要凶险十倍。 光靠蛮力,哪怕是六干年的暗劲,也未必能护得住所有人周全。 尤其是要救人,要在那帮如狼似虎的东洋高手和军阀眼皮子底下,把刘社长他们囫圇个儿地带回来。 这就需要“化”。 化险为夷,化力为无。 “闭门造车,终究是隔靴搔痒。”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看来,还得去趟太平桥。” “韩老爷子虽然功力散了,但那几十年的阅歷和见识,那是活地图,是真经。” 雨还在下,街上行人稀少。 陆诚也没叫车,撑了一把油纸伞,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幕里。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积水都只是微微一颤,却没有溅起哪怕一滴泥点子。 这一路走来,就像是踩在棉花上。 【鬼影迷踪步】融入日常,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到了四民武术社门口。 这里比往日冷清了不少。 虽然大门修好了,地上的血跡也洗乾净了,但那股子伤了元气的萧瑟,还是藏不住。 只有那一块“尚武精神”的牌匾,依旧高悬,透著股子倔强。 “陆、陆总教习?!” 门口值守的弟子正缩著脖子躲雨,一见雨幕中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嚇得一激灵,赶紧挺直了腰杆,眼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那天晚上一战,陆诚在他们心里,那就是活著的关二爷。 “嗯。” 陆诚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语气温和。 “韩老身子骨怎么样了?” “回总教习的话,师祖爷吃了同仁堂的药,精神头好了不少,这会儿正在后堂看拳谱呢。” “带路吧。” 后堂,暖阁。 屋里生著火炉,暖烘烘的,一股子淡淡的药味儿。 韩老爷子半躺在藤椅上,身上盖著条厚毛毯。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那是心结解开了,人也就活泛了。 “韩老。” 陆诚掀开帘子走进去,手里提著两包刚从“稻香村”买的牛舌饼。 “空著手来不像话,给您带点嚼穀,没糖,不腻。” “哎哟,陆老弟!” 韩老爷子一见陆诚,就要挣扎著起来,被陆诚几步跨过去按住了。 “您歇著,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诚拉了把椅子,在韩老爷子对面坐下。 “今儿个来,是有惑要解。” 韩老爷子看著陆诚,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是为了————天津卫的事儿?” “是,也不是。” 陆诚也没绕弯子,伸出一只手,平摊在韩老爷子面前。 “韩老,您摸摸。” 韩老爷子一愣,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搭在了陆诚的小臂上。 这一搭,老爷子的脸色变了。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摸到了一块滚油里的烙铁,又像是摸到了一条正在翻江倒海的深渊巨蟒。 那手臂下的筋络,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是长江大河在奔涌,是铅汞在流动! 先前陆诚虽为他疗伤推骨,却远不及自己亲自探查来得真切。 “这气血————这劲力————” 韩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陆诚。 “老弟,你这————你是吃了龙肝凤髓不成?” “这才几天没见?你这体內的暗劲,怎么比之前那是厚重了不止一倍啊!” “这简直————简直就是个人形火药桶啊,而且这股劲力————” 韩老爷子突然停住了。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爆射出一股精光,死死盯著陆诚,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股內劲,太纯了。 纯得没有一丝烟火气,浩大,中正,源源不绝。 这不是那种靠著打熬筋骨,吃肉喝药练出来的后天劲力,这分明是————先天气! “那老傢伙比我还精啊,早就抱上这条大腿了。” 韩老爷子心中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了前些日子,李三爷提著两瓶烧刀子来找他喝酒时,那个借著酒劲说出来的惊天猜测。 那晚,李三爷喝得醉眼惺忪,拍著桌子跟他低语:“老韩啊,你想想,这陆诚,二十出头,唱戏出身,没名师,没传承。” “可他那一身功夫,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似的。那天在丰泽园搭手,我试过了,那劲力深不见底啊!” “我估摸著————他身后,绝对站著一尊大佛。” “一尊————早已不问世事,却能逆天改命的抱丹大宗师,给他灌了顶。 当时韩老爷子还觉得李三爷是喝多了说胡话。 可现在,摸著陆诚这身恐怖到极点,却又纯正到极点的道家內劲。 他信了。 他彻底信了! “这股气息————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是正宗的道家玄门內功啊。” 韩老爷子在心里狂呼,激动的鬍鬚都在抖动。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半年前,武当山那位传说中的老神仙”,曾秘密下山,路过北平。据说是为了寻找一件遗失的道家法器,也为了————寻一个能承载他衣钵的关门弟子。” “那时候,整个北平武林的高层都惊动了,可惜谁也没见著真佛。” “没想到啊没想到————” 韩老爷子看著陆诚,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是敬畏,是羡慕。 “原来那位老神仙,早就选中了你。” “五十年的道家精纯暗劲灌顶————难怪,难怪你能枪挑滑车,难怪你能硬撼完顏烈。” “陆老弟,你这是————天选之人啊。” 韩老爷子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有把这就话说破。 既然那位高人不愿意露面,甚至陆诚自己都不愿意提,那这就是江湖上的绝密,说破了,反倒不美。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敬重之色更浓了几分。 “陆老弟,你这身根基,太厚了。厚得连我都看不懂了。” 陆诚看著韩老爷子变幻莫测的神色,虽然不知道这老头脑补了什么,但也懒得解释,只是顺著话头嘆了口气。 “劲是够了。” 陆诚收回手,无奈道。 “可我总觉得————有些“溢”出来了。” “我想收,收不住。想化,化不开。” “就像是那满缸的水,稍微一晃荡就往外洒。” “韩老,您是过来人,也曾摸到过化劲的门槛。” “我想问问————” 陆诚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求知若渴。 “这暗劲转化劲,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 “感觉?” 韩老爷子靠回藤椅上,眯起了眼睛。 既然知道了陆诚的“底细”,他教起来更是毫无保留。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陆老弟,你知道——————鸟吗?” “鸟?” “对,就是那种最寻常的麻雀。” 韩老爷子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托著。 “当年的杨露禪宗师,曾有一手绝活,叫“鸟不飞”。” “他手里托著一只麻雀,那麻雀无论怎么扑腾翅膀,就是飞不起来。” “为什么?” 陆诚思索片刻:“因为麻雀起飞需要借力,需要脚下蹬那一下。” “没错。” 韩老爷子点了点头。 “麻雀要飞,脚底板必须得有个蹬”的劲儿。” “而杨宗师的手,就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棉花,又像是一汪水。” “那麻雀脚下一蹬,他的掌心就跟著往下一沉、一缩、一化。 “那股子蹬力,瞬间就被卸得乾乾净净,就像是蹬在了空处。 “6 “借不到力,它自然就飞不起来。” 韩老爷子看向陆诚,眼神灼灼。 “这就是化劲。” “不在於你的力气有多大,也不在於你的皮肉有多硬。” “而在於————敏感”。 “” “全身上下,四肢百骸,甚至每一根汗毛,都要变成你的眼睛,你的耳朵。” “外力一来,未触及皮肉,毛孔先知。” “一触即化,一化即空。” “这是一种————把身体练空”了的境界。” 空? 陆诚心中猛地一动。 他现在的身体,那是太“实”了。 实得像铁锭,像岩石。 要练空? “那我该怎么做?”陆诚追问。 韩老爷子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雨。 “陆老弟,你的功夫太刚,太猛。” “那是杀人的功夫,是战场上的万人敌。” “但要想入化劲,你得学会————做个废人”。” “废人?” “对。” 韩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陆诚。 “这是咱们形意门里,专门用来洗髓”的桩功,叫【三才桩】。 1 “这玩意儿不练力气,不练打法。” “它只练一件事————松。” “松到骨头缝里,松到神魂里。” “你回去,把那一身惊天动地的功夫,全都给我“忘”了。” “把自己当成一个刚学拳的稚童,或者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站在那儿,去听风,去听雨,去听自己毛孔开合的声音。” “什么时候,你能感觉这雨点子落在身上,不再是打”在皮上,而是融”进了身体里————” 韩老爷子眼神深邃。 “那你这化劲,也就成了。” 陆诚接过那本小册子。 很薄,只有几页纸,画著几个简单的站桩姿势。 陆诚接过那本小册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正要起身道谢,却见韩老爷子欲言又止。 “陆老弟,等等。” 韩老爷子突然叫住了他。 “这【三才桩】虽然是正路,但以你的天资和那一身老神仙”赐下的底子,按部就班地练,虽能成,却怕是赶不上天津卫那边的急火。” “我这把老骨头废了,有些话,也不怕说了丟人。” 韩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自嘲又怀念的笑。 “实不相瞒————” “我这半吊子的化劲,其实————是“吃”出来的。” “吃出来的?”陆诚一惊。 “嗯。江湖上都说我韩金鏞是化劲的宗师,可我自己清楚,我这化劲,来得不纯。” 韩老爷子眼中露出追忆。 “我年轻的时候,北平武林还没这么萧条,各门各派百花齐放。” “有一年,咱们北平武行组织了一场“冬狩”,进长白山的老林子去歷练。” “那一年雪大,我跟大部队走散了,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 “原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道,在那冰窟深处,我竟然发现了一株长得跟人形似的红参”,还伴生著一只白得透明的雪蛤。” “那就是传说中的————天地大药。” 韩老爷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当时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为了活命,囫圇个儿地就给吞了。” “那一吞下去,就像是肚子里著了火。” “我就著那股子药力,在冰窟里练了整整三个月的拳。等我出来的时候,莫名其妙的,这劲力就通了,也摸到了化劲的那层膜。” 说到这,韩老爷子看著陆诚,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所以,陆老弟。” “我的化劲,是靠奇遇,是靠外力硬推上去的。这里头的感悟,其实是虚的,是空中楼阁。” “我能教你的,只是个皮毛,是个架子。” “真要是论起对化劲”、对神意”的理解,我——远不如那些一步一个脚印修上来的大宗师。” “我若是强行教你,怕是会误了你这块绝世璞玉,把你给带偏了。” 陆诚听得动容。 这老头,是真的坦荡,也是真的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这种自揭其短的事,若是换了旁人,哪怕带进棺材里也不会说半个字。 “我能教你的,只是皮毛。要想真正捅破这层窗户纸,你需要一个真正的引路人。 陆诚心中一震,连忙问道:“韩老,您的意思是?” 韩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 “尚云祥,尚师兄!” “他是真正的武痴,也是如今形意门里,把劲”练得最透的人。他的铁脚佛”名號,不是靠蛮力,是靠那股子脚底生根、入地三尺的整劲和化劲。” “他那日追杀柳生静云后,便在西山一处道观静养,潜修参悟武学。” “我这就修书一封,凭我这张老脸,再加上你为了咱们四民武术社拼命的情分,他一定会见你。” 韩老爷子说著,挣扎著要起身找纸笔。 “陆老弟,你回去等我消息。” “只要信一送到,我便让人去接你。这天津卫的龙潭虎穴,你若是能带著尚师兄的指点去闯,把握便能大上三成!” 陆诚看著眼前这位为了自己,甚至不惜自揭其短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深深一揖,郑重道:“韩老厚爱,陆诚没齿难忘。我便回去,静候佳音。” 从四民武术社出来,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润,带著股泥土的芬芳。 陆诚没有坐车,而是依旧打著那把油纸伞,慢慢地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比来时更慢。 他在试著“松”。 鬆开紧绷的肩膀,鬆开微皱的眉头,甚至鬆开那一身隨时准备暴起的暗劲。 他让自己变得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一个毫无缚鸡之力的路人。 街边,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溅起一滩泥水。 按照以往的本能,陆诚只需內劲一弹,那泥水就会被震飞。 但他这次没动。 任由那泥点子溅在月白色的长衫上,染出一朵朵污渍。 他低头看了看,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这才有点人味儿”。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嚇唬金宝,拜访尚云祥 第122章 嚇唬金宝,拜访尚云祥 雨后的北平,空气里透著股子好闻的土腥味儿。 胡同口的石板路上,积水倒映著灰墙灰瓦,几只不知谁家养的白鸽子,“扑稜稜”地落下来饮水,红爪子踩碎了一汪清亮。 陆诚没急著换那身溅了泥点子的月白长衫。 他回了后院,也没惊动正在练功的徒弟们,只是在那把太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了旁边桌上放著的一把紫砂壶。 茶早凉了。 但他也不嫌弃,仰脖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激得人一激灵,却把心里那股子因为“悟道”而有些飘忽的念头,给硬生生拽回了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 “师父,您这是————” 顺子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盆刚炸好的“咯吱盒”,那是老bj的吃食,绿豆面做的,炸得金黄酥脆。 一见师父这身打扮,尤其是那摆角上的几个泥点子,顺子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师父那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是杀人,身上都不带沾血的,今儿个怎么————有点狼狈? “没事,刚才走得急,溅上的。” 陆诚摆摆手,隨手捏起一块咯吱盒,扔进嘴里,“嘎嘣”一声脆响。 “嗯,老刘这手艺见长,这绿豆面发得好,透著股子豆香。” 顺子更懵了。 师父这是咋了? 以前吃东西那是细嚼慢咽,讲究个“食不言”,今儿个怎么跟个刚下工的力巴似的? 陆诚看出了顺子的疑惑,笑了笑,也没解释。 他是在“养气”。 养那一股子“人味儿”。 韩老爷子的话点醒了他,要想入化劲,就得先把自己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拽下来,重新做回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只有懂了人间冷暖,这身皮肉,才能真的“活”过来。 “去,把陆灵那小子给我叫来。”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还有,把老索头和佟爷也请来。” “得嘞!” 不一会,后院的练功场上。 陆灵,也就是之前的那个小乞丐,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 这孩子刚进府没几天,身上虽然换了乾净衣裳,但那股子长期挨饿受冻养成的怯懦劲儿还没散。 尤其是看著面前那一脸横肉的佟三斤,和那个瘦得跟骷髏似的老索头,他更是嚇得两腿打颤。 “师、师父————” 陆灵小声叫道。 “怕什么?” 陆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摺扇,指了指面前的一个特製的木架子。 那架子不高,但构造很奇怪,像是好几个圈套在一起,看著就像是个刑具。 —— “这叫缩骨架”。 “” 陆诚淡淡道。 “你天生通臂”,骨头缝比常人宽,韧带比常人长。这是老天爷赏饭吃,让你天生就是个练武丑的料。” “但光有天赋不行,得练。” “陆灵,你想不想以后在戏台上,像那个孙悟空一样,翻江倒海,无所不能?” “想!” 陆灵眼睛一亮,声音虽然稚嫩,却透著股子狠劲儿。 “那就上去。” 陆诚指了指架子。 “让索爷爷给你盘盘道”。 老索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股子江湖艺人的狡黠和残忍。 他走过去,那双乾枯如鹰爪的手,在陆灵身上捏了捏。 “小子,忍著点。” “这缩骨功,第一步叫卸”,第二步叫盘”。” “把你这身骨头拆散了,再重新装回去,装得比以前更活,更灵。” “咔嚓!” 话音未落,老索头猛地一发力。 陆灵的一条胳膊,瞬间就被卸了下来,软绵绵地垂著。 “啊—!!” 陆灵惨叫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闭嘴!” 佟三斤在旁边一声暴喝,手里拿著个浸透了药酒的棉布糰子,直接塞进了陆灵嘴里。 “叫什么叫?劲儿都散了!” “这是给你开骨缝”呢,这药酒是宫里的秘方,能渗进骨髓里,把你那点僵劲儿给化了。” 佟三斤一边说,一边拿著药酒在陆灵的关节处使劲揉搓。 那力道大得惊人,搓得陆灵皮肤火辣辣的疼,像是著了火。 陆诚就在旁边静静地看著,眼神平静。 他不心疼吗? 心疼。 但这世道,你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这孩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苦要是吃不了,以后怎么在这吃人的江湖上立足? “陆灵,听著。” 陆诚想了想道。 “疼,就记著。” “记住这股子疼劲儿。” “等你以后在台上翻跟头,钻火圈,甚至跟人拼命的时候,这股子疼,就是你的底气“” 。 “骨头软了,命就硬了。 “6 陆灵咬著棉布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就那么死死盯著陆诚,一下一下,拼了命地点头。 方才眼底那点怯意,竟在这一瞬散得乾乾净净。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荒草般疯长的韧劲。 这边正练著,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哎哎哎,我说你们懂不懂规矩?” “这可是庆云班,是陆宗师的府邸,那是你们能隨便乱闯的吗?” 门房老张的声音透著焦急,显然是拦不住人了。 紧接著,一个傲慢,带著浓重天津卫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呵,什么陆宗师?” “不过是个唱戏的,怎么著,还真当自己是王爷贝勒了?” “告诉你,咱家爷那是梨园公会”特聘的衣箱官”,是从天津卫被八抬大轿请来,专管这秋季大匯演行头的。” —— “今儿个来,是给你们庆云班量体裁衣的,那是给你们脸。” “別说是你这小小的庆云班,就是刚在那边给程老板量完,人家也没敢这么拦著!” “要是耽误了正事,到时候大匯演上你们光著屁股上台,我看这脸往哪搁。”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 他站起身,摺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顺子。” “在!” “去看看,是哪路神仙,这么大的火气。” “是!” 顺子一擼袖子,带著几分火气就冲了出去。 不一会儿,前院就安静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顺子领著两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墨绿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把摺扇,梳著个大背头,油光鋥亮,那脸上抹著厚厚的雪花膏,看著比大姑娘还白。 这人走路带风,鼻孔朝天,眼神里透著股子不可一世。 后面跟著个小跟班,手里提著皮尺和本子,也是一副狗仗人势的德行,一进门还嘟囔著。 “真是不懂规矩,刚才那家给钱多痛快,这家还摆谱。” “你就是陆诚?” 那中年人一进后院,也没行礼,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番,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 “嘖嘖,看著倒是有几分身段,也是个小白脸的胚子。” 他这眼神,那是看轻了。 这金宝是刚从天津卫调过来的,仗著自己在梨园公会有硬关係,又是管著各大戏班子命脉的“衣箱”,那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这一路过来,挨家挨户地“拜访”,哪家不是把他当財神爷供著? 就连那成名已久的程派班主,不也得乖乖塞红包? 至於陆诚? 他初来乍到,耳朵里虽然灌满了什么“国术之光”、“刀劈日本人”的传闻,但他压根不信。 在天津卫混跡多年的他,太懂这一行的门道了。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宗师”,多半就是捧出来的角儿。 为了票房,为了名声,找几个报馆记者吹一吹,再找几个说书的编排编排,那是常规手段。 真能打? 真能打还来唱戏?早去当军阀了! 所以,他压根没把陆诚当回事,只当是个被捧红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 “不过嘛————” 金宝指了指院子里那些正在练功的徒弟,尤其是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陆灵,一脸的嫌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咱们这是唱戏,是艺术,不是耍猴!” “弄得这么血淋淋的,也不怕衝撞了祖师爷?” 金宝这一通指手画脚还没完,那双三角眼又在院子里滴溜溜乱转。 瞧见墙根底下放著几把练功用的大刀和石锁,嘴角那抹嘲讽更浓了。 “瞧瞧,都瞧瞧。” 他拿摺扇指指点点,对著身后的小跟班说道。 “这就是乡下班子的通病,哪怕是练功的傢伙事儿,也透著股子笨重劲儿。” “咱们天津卫的名角儿,那练功用的都是特製的藤杆、蜡枪,讲究个轻灵好看。这几块大石头摆在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修城墙的呢!” 说著,为了显摆自己“懂行”,迈著四方步走到一个看著不起眼的石锁前。 这石锁是陆锋平日里练死劲用的,足有八十斤重,被磨得黑黝黝的,看著不起眼。 金宝以为这就是个道具,或者是那种空心的样子货,想也没想,伸出一只穿著缎面鞋的脚,想不紧不慢地把它踢开,好显得瀟洒。 “去一” 他这一脚踢上去,那是用了两分巧劲的。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石锁纹丝不动,跟生了根似的。 反倒是金宝,“嗷”的一声怪叫,那张原本涂满了雪花膏的大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抱著脚原地蹦了好几下,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手里的摺扇差点没扔了。 “哎哟喂!爷,您怎么了?”小跟班嚇了一跳,赶紧凑上来搀扶。 金宝疼得冷汗直冒,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那帮半大孩子正瞪著眼看呢,他哪能认怂? 他硬是把那口到了嘴边的惨叫给咽了回去,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甩了甩袖子,装模作样地骂道。 “这————这地不平,什么破院子,连块砖都铺不平,绊了爷一脚,晦气,真晦气!” 周围的小豆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鼻涕泡。 金宝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了找回场子,又指著兵器架上那杆陆诚常用的白蜡大枪,哼道。 “还有这枪,一看就是死沉死沉的笨傢伙,也就是给傻力气的人使。真正的角儿,那得用————” 他本来想伸手去摸摸,可一想到刚才那石锁的教训,手伸到半截又缩了回来,訕地拿摺扇挡了挡脸。 “算了,脏了爷的手。” 陆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火眼金睛】下,他看清了这人的一身行头。 那绸缎是苏杭的上等货,手里那把摺扇是象牙骨的,大拇指上还戴著个碧绿的翡翠扳指。 这身家当,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 一个管衣箱的,哪来这么多钱?看来这一路走来,没少刮油水。 “这位爷,怎么称呼?”陆诚淡淡问道。 “好说。” 中年人一甩袖子,拿腔拿调地说道。 “鄙人姓金,单名一个宝字。” “那是天津卫金家班”出来的,如今梨园公会赏脸,让我管著这次大匯演的大衣箱”。 “ “梅老板的行头,那都是我经手的。刚才在那边的几个班子,也都定下了规矩。” 原来是个管后勤的,还是个刚来不懂行情的过江龙。 但这“衣箱官”,在梨园行里可是个肥缺,也是个得罪不起的主儿。 “原来是金爷。” 陆诚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不知金爷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金宝哼了一声,眼神里带著股子“算你识相”的意味。 他大模大样地走到戏台边上,伸手摸了摸那件正晾著的墨绿色软靠。 “哟,这靠————料子倒是还行,就是这做工嘛————”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鄙夷。 “太糙了。” “这云纹绣得不够密,这金线也不是真金的吧?” “陆老板,我听说现在外头把你吹得挺神,什么武圣下凡,什么刀枪不入。 “7 金宝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陆诚一眼,语气里全是嘲讽。 “但这戏台上的事儿,可不是靠吹牛皮就能混过去的。” “您现在可是这四九城的红人,又要跟梅老板同台。这要是穿这么身破烂上去,那不是丟咱们梨园行的脸吗?” “到时候报纸上一登,说您这“国术之光”是个叫花子,那可就难听了。” “再说了————” 金宝转过身,搓了搓手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大匯演的行头,那都是有规矩的。” “要想穿得体面,要想在台上露脸,那得看这“润笔费”———— “隔壁那几个班主都懂事,早早就把这事儿办了。陆老板既然是宗师”,这点规矩,不用我多教吧?” 这是来要钱的。 也就是俗称的“勒大脖子”。 这金宝是把陆诚当成了那些靠炒作起来的“水货”,以为稍微嚇唬两句,拿大匯演的前程压一压,这年轻人就得乖乖掏钱消灾。 陆诚看著他那副贪婪又自以为是的嘴脸,笑了。 不知者无畏,这话一点不假。 “金爷说得是。” 陆诚顺著他的话头,点了点头。 “这行头確实旧了点,配不上大匯演的排场。” “那依金爷的意思————” 金宝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暗道。 果然是个银样枪头,名气大有个屁用,见了真佛还不是得烧香?这钱来得比那几家还容易! “嘿嘿,陆老板是个明白人。” 金宝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陆诚面前晃了晃,狮子大开口。 “五百大洋。” “只要这数到位了,我保准给您置办一身从头到脚的新行头,那是苏绣的蟒,点翠的盔,保证让您在台上比梅老板还风光!” 五百大洋? 顺子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百大洋,那都能买个小四合院了! 这孙子真敢开口啊。这分明是看师父名气大,把他当肥羊宰呢! “五百————” 陆诚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 突然,他话锋一转。 “金爷,钱不是问题。” “不过,我听说这梨园行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金宝一愣,正做著发財梦呢。 “那就是————“寧穿破,不穿错”。” 陆诚走到金宝面前,伸手轻轻掸了掸那件软靠上的灰尘。 “这件靠,虽然旧了点,但它是按照前清武备院的图谱做的。” “这云纹是四合如意”,这甲片是“山文甲”。” “那是关老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將时的规矩。” “而您刚才说的苏绣蟒————” 陆诚看著金宝,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那是文官穿的。” “您让我一个唱武生的,穿著文官的蟒袍去耍大刀?” “这要是上了台,不用梅老板笑话,底下的票友就能把我这戏台子给砸了。” “您这是要钱呢,还是要我的命呢?” 金宝被陆诚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武备规矩,他就是个倒腾行头的二道贩子,平时也就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的。 但他没想到,这陆诚不仅懂行,而且还敢顶嘴。 “这————这————” 金宝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在他看来,这陆诚就是给脸不要脸。 自己在天津卫那是横著走的人物,到了这北平城,还能让你个戏子给拿捏了? “陆诚,你別给脸不要脸!” 金宝把脸一沉,拿出了他在公会里的派头。 “我告诉你,这大匯演的行头,全归我管。” “別以为你在报纸上吹得厉害我就怕你,我金某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这种靠捧出来的角儿,我见多了。” “你要是不给这钱,到时候別说蟒袍,我让你连双靴子都穿不上。” “你信不信我让你光著脚上台?!”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这金宝是真急了眼,把那一层遮羞布都给扯下来了。 他篤定陆诚不敢拿大匯演的前程开玩笑,也篤定陆诚不敢动他这个公会特聘的红人。 周围的徒弟们一个个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只要师父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这孙子给扔出去。 但陆诚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金宝,就像是在看一只上躥下跳、不知死活的猴子。 “光著脚上台?” 陆诚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金宝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诚伸出一只脚,轻轻在地上跺了一下。 “咚!” 一声巨响,仿若重锤击鼓。 那块厚实的青石板,竟然被他这一脚,直接跺出了几道裂纹,碎石齏粉簌簌震颤。 “金爷。” “您可能不知道。” “我这双脚,不穿靴子————” “杀人更快。” 一股子森然的杀气,毫无徵兆地从陆诚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演戏演出来的,那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煞气。 金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炸立了起来。 他看著那裂开的青石板,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这————这是真的? 难道传闻是真的,这小子真能杀人? “我————我————” 金宝腿一软,差点没跪地上。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带刺的铁板! “滚。” 陆诚吐出一个字。 “带著你的皮尺,滚出我的院子。” “这大匯演的行头,不用你操心。” “我自会准备。” “要是再敢让我看见你在庆云班门口晃悠————” 陆诚伸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抓起一根茶杯粗细的白蜡杆子。 双手轻轻一搓。 “咔嚓!” 那坚韧无比的白蜡杆子,竟然被他硬生生给搓成了麻花,木屑纷飞。 “这就是下场。” “妈呀!!” 金宝嚇得一声惨叫,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什么公会,连那个小跟班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衝出了陆宅,连鞋跑丟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那狼狈样儿,活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惹得周围街坊邻居一阵鬨笑。 “师父,您真威风。” 小豆子屁顛屁顛地跑过来,捡起那根被搓成麻花的白蜡杆子,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一脸的崇拜。 “这种势利小人,就该这么治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这儿撒野!” 陆诚扔掉手里剩下的木屑,拍了拍手,神色却並没有徒弟们那么轻鬆。 他看著那只被金宝跑丟的千层底布鞋,微微摇了摇头。 “威风是威风了。” “但这也算是把这小人给得罪死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梨园公会里,像他这种看人下菜碟、手里又有点实权的小鬼”不少。咱们这次大匯演,怕是少不了被人在背后使绊子。” 顺子在一旁听了,脖子一梗。 “师父,怕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庆云班现在也不是软柿子,谁敢伸爪子,咱们就给他剁了!” “糊涂。” 陆诚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骂,只是无奈道。 “咱们是唱戏的,不是土匪。整天打打杀杀,那是下策。要想在这四九城里站稳脚跟,光靠拳头硬还不够,还得————” 话音未落,门房老张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封信。 “陆爷,陆爷!” “又有谁来了?” 顺子眉头一皱,“要是还是那帮送礼的或者找茬的,直接打发了。” “不,不是。” 老张喘了口气,把信递给陆诚。 “是西城四民武术社”那边派人送来的,说是韩老爷子的亲笔急信,让一定要亲手交到您手里。” “韩老?” 陆诚神色一动,赶紧接过信封。 信封上是韩金鏞那苍劲有力的字跡,还盖著火漆,显得格外郑重。 拆开一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陆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陆老弟台鉴:】 【幸不辱命。你要找的人,有信儿了。】 【尚师兄云游归来,现隱居於西山白云观后山的松风院”静修。老朽已修书一封,陈明原委。师兄性烈如火,却也是个武痴,听闻了你的事跡,倒是颇有兴趣。】 【只不过,尚师兄脾气古怪,不见俗客。你若要去,切记带上两坛好酒,且————最好能凭真本事进那个门。】 【切记,切记。】 【韩金鏞顿首】 “好!” 陆诚合上信纸,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正愁自个儿这“化劲”的窗户纸捅不破,这指路明灯就亮了。 “备车。” 陆诚把信揣进怀里,转头吩咐顺子。 “去哪?”顺子问。 “西山,白云观。” 陆诚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又补充道。 “对了,去地窖里,把那两罈子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带上。再去天福號”买二斤酱牛肉,要带筋的。” “这是去————访友?”顺子挠挠头。 “是去拜师。” “也是去见一位————真佛。” 陆诚理了理衣襟,目光望向西边的群山轮廓。 “也是时候,去把这化劲的最后一道关,给闯过去了。” 马车出了阜成门,一路向西。 这路越走越偏,人烟也越稀少。到了西山脚下,马车就上不去了。 那是一条蜿蜒在山脊上的古道,两侧松柏森森,怪石嶙峋。 “爷,车上不去了,咱们————”顺子看著那陡峭的山路,有点犯愁。 “你就留在这儿候著。” 陆诚下了车,提上两罈子好酒,又把那包酱牛肉掛在手腕上。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青布长衫,脚下是那种抓地力极好的快靴,看著不像个宗师,倒像是个进山游玩的书生。 “我一个人上去。” “这————您一个人行吗?” “怎么,怕我被狼叼了去?” 陆诚笑了笑,也不多言,转身便踏上了山道。 这西山白云观,不比城里那座香火鼎盛的道观,它藏在深山老林里,平日里除了真正修道的全真道士,极少有香客涉足。 陆诚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没有用轻功狂奔,而是像个寻常的登山客,一步一个脚印。 但他每一步落下,都在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山里的空气好,透著股子松脂的清香和山泉的凛冽。吸进肺里,像是把五臟六腑都给洗了一遍。 “听————” 陆诚耳朵微动。 风吹过松林的涛声,泉水撞击石头的叮咚声,甚至草丛里虫鸣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在找感觉。 找那种韩老爷子说的“把自己练空了”、“融入天地”的感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道观,依山而建,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 没有喧闹的香客,只有几缕青烟裊裊升起,透著股子出尘的清静。 “就是这儿了。 陆诚紧了紧手里的酒罈子,迈步向道观走去。 刚走到山门前,就看见一个小道童正拿著把大扫帚,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著落叶。 “无量天尊。” 陆诚上前打了个稽首,“小师傅,请问尚云祥尚老前辈,可是在观中清修?” 小道童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了陆诚一眼,目光落在那个酒罈子上,撇了撇嘴。 “你是来找那个疯老头”的?” “疯老头?”陆诚一愣。 “可不是嘛。” 小道童嘟囔著。 “整天也不念经,也不打坐。就在后山那个破院子里,对著棵树瞎转悠。有时候还大半夜的跺脚,震得我们睡觉都不踏实。” “你要找他,自个儿往后山走吧。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老头脾气怪得很,前两天来了个想拜师的,连门都没进去,就被他扔出来了。” 陆诚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大洋,塞给小道童。 “多谢小师傅指点,这点香油钱,给祖师爷添盏灯。” 小道童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钱,指了指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径。 “顺著这路一直走,听见哪儿有打雷的动静,就是那儿了。” 打雷? 陆诚心中一动。 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雷声? 他顺著小逕往后山走。 越走越偏,树木也越发茂密。 渐渐地,周围安静得有些嚇人,连鸟叫声都没了。 突然。 “咚! “,一声极其沉闷,却又极其厚重的声响,从地底下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大,不炸,却震得陆诚脚底板发麻,心臟都跟著颤了一下。 真的像是在地底下打了个闷雷。 “这是————” 陆诚瞳孔微微收缩。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趋吉避凶】的灵觉瞬间铺开。 又是一声。 这一次,他感觉清楚了。 那不是雷声。 那是人,在跺脚。 但这一脚跺下去,劲力不是散在表面,而是像打桩机一样,把那一股子整劲,生生地给“跺”进了大地深处,引发了地面的共振。 “咚!” “好功夫。” 陆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嘆。 “脚底生根,力透地心。这就是传说中的“铁脚佛”吗?” 他顺著声音,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落。 院门虚掩著,那股子“咚咚”的闷响,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陆诚没有急著推门。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平復了一下呼吸,將一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篤篤篤。” “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透著股子中气十足,並没有那种被打扰的不悦。 “门没锁。” “吱呀。” 陆诚推门而入。 院子不大,却很乾净。 正中间是一棵参天的古松,树干苍劲,如龙盘虎踞。 一位身材矮胖,穿著一身宽大道袍的老者,正站在那棵古松下。 他手里没拿拂尘,也没拿兵器。 就那么隨意地站著。 但他脚下的那块巨石,却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那是日积月累,用“趟泥步”和“震脚”硬生生磨出来的岁月痕跡。 尚云祥。 形意门一代宗师,尚派形意的创始人。 他的功夫,不像別的宗师那样飘逸好看,他的功夫就两个字————“实诚”。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劲道,都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花哨。 “晚辈陆诚,受韩金鏞韩老前辈指引,特来拜见尚老前辈。” 陆诚走到尚云祥身后三丈处,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尚云祥没有立刻转身。 他依旧背对著陆诚,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脚的劲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看起来就像是个邻家的大爷,慈眉善目。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像是两把刚出鞘的刀子,瞬间把陆诚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在武术社捅死了完顏烈,还把日本人脑袋给砍了的小子?” 尚云祥上下打量著陆诚,鼻子抽了抽,似乎闻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眯。 “嗯,是个好苗子。” “气血如汞,神光內敛。更难得的是,身上没带著那股子年轻气盛的浮躁劲儿。 l “韩师弟信里说你是个练武的奇才,还是个有大义的汉子,我原本还不信。” “今日一见————” 尚云祥的目光落在了陆诚手里提著的酒罈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还知道带酒来,是个懂规矩的。” 他突然脚下一跺。 “咚!” 整个小院的地面都仿佛剧烈震颤了一下,连陆诚手中的酒罈子里的酒都跟著晃荡起来0 一股无形的劲风,平地而起,吹得尚云祥那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既然来了,那就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尚云祥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武痴特有的狂热。 “光听韩师弟吹牛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 “接我一拳试试!” 没有任何废话。 也没有任何预兆。 尚云祥身形一晃,那胖大的身躯竟然快如闪电,瞬间欺身到了陆诚面前。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形意————【崩拳】! 这一拳,没有风声,没有呼啸,甚至看著有点慢。 但在陆诚的感知里,这一拳就像是一座大山崩塌了下来,带著一股子让人无法呼吸、 无法躲避的恐怖压迫感。 这就是化劲! 这就是尚云祥练了一辈子的“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活! 陆诚瞳孔猛缩。 他没有退。 也不能退。 面对这种级別的宗师,退就是死,气机一泄,就会被对方那连绵不绝的攻势彻底淹没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暗劲瞬间爆发,同样是一记崩拳,不闪不避,迎了上去。 “砰!!!” 两拳相交。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波”声,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牛皮狠狠撞在了一起。 陆诚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个巨大的皮球上,又像是打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那一身刚猛无铸的劲力,竟然被对方那一拳给————“吃”了进去。 紧接著。 一股子更加恐怖,更加凝聚的反震之力,从尚云祥的拳头上涌了过来。 那不是蛮力。 那是一种“震盪”的力。 就像是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传导过来,直接无视了他坚硬的皮肉,震进了陆诚的骨髓里,震盪著他的五臟六腑。 “噔噔噔!” 陆诚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直到第三步,脚后跟狠狠地跺进土里,这才勉强卸去了那股恐怖的劲力。 而尚云祥,却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 “嘿嘿。” 1 尚云祥收了拳,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陆诚。 “小子,力气不小啊。” “竟然能接住我这一拳而不伤筋骨,你这身子骨,確实是铁打的。看来传言非虚,你那一身功夫,確实有些门道。” “不过————” 尚云祥指了指陆诚的脚下,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的劲,太死了。” “只有去”的劲,没有“回”的劲。” “只有硬”的劲,没有活”的劲。” “就像是那过刚易折的木头,看著硬,其实脆。遇到真正的化劲高手,人家不用跟你拼力气,只要稍微一引,你这身力气就得打在空处,反倒伤了自己。” “真正的化劲————” 尚云祥走到那棵古松前,轻轻伸出手,在粗糙的树干上拍了一下。 这一拍,看著轻飘飘的,像是给老朋友拍灰尘,没用半点力气。 但下一秒。 “哗啦啦————” 那棵古松上的松针,竟然像是下雨一样,齐刷刷地落了下来,铺满了一地。 而树干本身,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甚至连树皮都没有破一点。 “看到了吗?” 尚云祥看著陆诚,眼神深邃。 “这就是“透”。” “把劲力练化了,练没了,练成了意。” “打在人身上,皮肉不伤,內臟皆碎。” “打在树上,树干不动,树叶皆落。” “这才是————化劲。” 陆诚看著那满地的松针,心中震撼莫名。 他懂了。 他一直以来追求的力量,其实走偏了。 他太过於依赖系统的灌顶和那身蛮力,习惯了一力降十会,却忽略了对劲力最细微、 最精妙的控制。 这才是真正的武学巔峰。 “多谢前辈指点。” 陆诚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这一次,是恭恭敬敬的执弟子礼。 “行了,別整那些虚的。” 尚云祥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指了指陆诚手里的酒罈子,喉咙里咕咚一声。 “酒带来了吗?” “带来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陆诚赶紧把酒递上去。 “好!好!好!” 尚云祥眼睛一亮,一把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直接抱著罈子灌了一大口。 “哈——!” “痛快,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尚云祥一抹嘴边的酒渍,看著陆诚,越看越顺眼。 “小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我也不能白喝你的酒。” “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儿吧。” “我教你————怎么把这身死劲,给练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第123章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西山,松风院。 尚云祥盘腿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大磨盘上,怀里抱著那个酒罈子,跟抱个大胖孙子似的,时不时滋溜一口。 他没看陆诚。 陆诚正站在院子当间儿,脚下踩著三体式,一动不动。 从日头正午,站到了日薄西山。 汗水顺著陆诚的鬢角往下淌,把那一身青布长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虬龙般的脊背线条。 他很累。 这种累,不是那是那种跟人拼命、肾上腺素飆升后的虚脱,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痒。 因为尚云祥给了他一个死命令。 “不许用劲。” “把那一身杀人的暗劲,全给我锁在丹田里,一丝一毫也不许往外露。” 这对於一个拥有七十年精纯暗劲,习惯了一力降十会的高手来说,比让他背著磨盘跑十公里还难受。 就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突然让他装乞丐,还得装得像,不能让人看出兜里有钱。 “啪!” 一颗松果,毫无徵兆地从树上掉下来,砸在陆诚的肩膀上。 陆诚本能地肩膀一抖,一股子反弹的暗劲瞬间勃发。 “崩!” 那颗小小的松果,直接被震成了粉末。 “错了。” 坐在磨盘上的尚云祥,把酒罈子重重一顿,鬍子都吹起来了。 “谁让你震碎它的?” “你那是石头,是铁板,松果砸石头,当然碎。” “我要你是水,是棉花,是风。” 尚云祥跳下磨盘,几步走到陆诚面前,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戳著陆诚的胸口。 “小子,你这身功夫,太“富”了。” “富得流油。” “想来,是哪位老神仙给你灌顶的劲力。这般手段,我是万万做不到的,那已是陆地神仙一级的人物。这一身力气是天大的造化,可对你如今而言,也成了最要命的魔障。” “你习惯了用钱砸人,遇见事儿就想著用那一身蛮力去平推。” “但化劲是什么?” 尚云祥眯著眼。 “化劲,就是“穷”。” “把自个儿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成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只有忘了你有劲,你才能生出那个灵”来。” 陆诚听著,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道德经》里的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练武也是一样。 明劲暗劲是做加法,是在堆砌力量。而化劲,是做减法,是剔除杂质,返璞归真。 “前辈,那我该怎么做?”陆诚诚恳问道。 尚云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口大水缸。 那是道观里用来储水的,足有半人高,里面装满了清冽的山泉水。 “去。” “用手搅水。” “记住,不许用暗劲,不许用蛮力。” “就用纯粹的皮肉去搅。” “什么时候,你能把这缸水搅得像是个漩涡,但水面不起一丝波澜,连个水花都不溅出来————” 尚云祥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 “那你这身“贼皮”,也就练成了。” 夜深了。 西山的夜,静得嚇人。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给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异。 陆诚站在水缸前。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 右手插在冰凉的泉水里,顺时针画著圆。 这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一旦速度快了,水花四溅。一旦速度慢了,水流带不动。 最难的是,要控制住体內那股子想要帮忙的暗劲。 那股子劲力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总想窜出来显摆显摆。 “收————” “藏————” 陆诚闭著眼,全神贯注地感受著水流划过指缝的触感。 那种滑腻、柔顺、却又有著千钧重压的感觉。 水,至柔,亦至刚。 它没有形状,却能適应任何形状。 它不与万物爭,万物却莫能与之爭。 “这就是化劲的道理吗?” 陆诚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明悟。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体內的【钓蟾劲】,那只原本只会“咕呱”乱叫的金蟾,此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伏在丹田深处,隨著陆诚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是在积蓄力量爆发,而是在————“听”。 听水的流动,听风的呼吸。 “哗啦————哗啦————” 水缸里的水,开始旋转起来。 一开始是个小漩涡,慢慢变大,最后整个缸里的水都跟著转。 但神奇的是,水面真的很平。 除了中心那个深邃的漩涡眼,周围的水面就像是镜子一样,倒映著天上的月亮。 陆诚的手臂,仿佛消失了。 融化在了水里。 他的皮肤、毛孔,在水的抚摸下,变得异常敏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里有一只小虫子,正在惊慌失措地隨著漩涡打转,几次撞在他的指尖上,那种轻微的触感,清晰得像是撞钟。 “感觉到了————” 陆诚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 “啪!” 一只夜蚊子,趁著陆诚不注意,落在了他露在水面外的手腕上,准备饱餐一顿。 若是以前,陆诚肯定是一巴掌拍死,或者是內劲一震,把它震碎。 但这一次。 在那蚊子的脚刚刚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 陆诚並没有动。 但他手腕那一块的皮肉,却像是活了一样,极其细微地————塌陷了下去。 就像是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坑。 那蚊子一脚踩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 紧接著,那块皮肉又猛地一弹。 不是硬弹,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弹棉花一样的劲儿。 “呼。” 那只蚊子,竟然被这一弹之力,轻飘飘地送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飞走了。 没死。 甚至连翅膀都没伤著。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陆诚睁开眼,看著那只飞走的蚊子,眼中的金光尽敛,化作了一汪深潭。 “原来,这就是“听劲”的极致。” “不用眼看,不用耳听,全凭这一身皮毛去感知。” 屋里头。 原本正在打呼嚕的尚云祥,突然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这小子————悟性真他娘的高。” “才一天,就摸著门槛了。” “想当年,老子在这缸水前头,可是足足站了三个月啊————” 第二天。 尚云祥没再让陆诚搅水。 他带著陆诚,进了后山的松林子。 —— “今儿个,教你点別的。” 尚云祥找了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大概只有一米见方。 “站进去。” 陆诚依言站了进去。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这个圈。 尚云祥把树枝一扔,手里多了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石子儿。 “我会拿这石子儿打你。” “不许用手挡,不许用脚踢,更不许用你那护体硬气功硬抗。” “只能用身法”躲。” “躲不开,打在身上,那就是个血窟窿。我这手劲儿,你也知道。” 尚云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老顽童的坏。 “还有,你要是敢出圈一步,今儿晚上的酱牛肉,就没你的份了。” 这那是练功啊,这简直是玩命。 那么小的圈子,怎么躲? 但陆诚没废话,点了点头,把长衫下摆一撩,扎进腰带里。 “来吧。” “著!” 尚云祥手腕一抖,一颗石子儿带著尖锐的啸音,直奔陆诚的眉心。 快! 比子弹慢不了多少。 陆诚头一偏,石子儿擦著耳朵飞了过去,火辣辣的疼。 还没等他回神。 “咻!咻!咻!” 尚云祥双手连扬,三颗石子儿呈“品”字形,封锁了他的上中下三路。 这怎么躲? 陆诚本能地想用【鬼影迷踪步】闪开,但他刚一动脚,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圈的边缘。 没地方退了! “不能退,那就————看清它。”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诚被逼到了极致。 他心中一急,原本早已成为本能的手段,下意识地便使了出来。 “嗡” 陆诚的双眸深处,那道金线陡然亮起。 剎那间,原本快若闪电的石子,在他的视界里变得缓慢无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石子上粗糙的纹路,以及它们划破空气时带起的气流轨跡。 左边那颗,距肩膀三寸。 右边那颗,取肋下空档。 中间那颗,直奔面门。 看得清清楚楚! 陆诚身形微晃,像是提前预知了未来一般,脖子微微一侧,肩膀轻轻一缩,腰身再顺势一拧。 “嗖、嗖、嗖。” 三颗必中的石子,竟然全部贴著他的衣角飞了过去,连一片布都没蹭著。 “嗯?” 对面的尚云祥手里正抓著下一把石子,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嬉笑的老眼,此刻死死地盯著陆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活见鬼。 “停,给老子停下!” 尚云祥一声大喝,扔了石子,三两步衝到陆诚面前,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撑开了陆诚的眼皮。 “这,这是————” 尚云祥看著陆诚瞳孔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抹淡金色流光,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金睛,內视外显?” “小子,你这双招子————是怎么练的?” 陆诚一惊,连忙收了神通,眼底金光散去,恢復了黑白分明。 他有些尷尬,拱手道。 “前辈,这是晚辈早年间偶得的一种练眼法门,平日里用来唱戏练眼神,也能在夜里视物————” “练眼法门?” 尚云祥鬆开手,围著陆诚转了两圈,嘖嘖称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绝世稀有的怪物。 “这可不是普通的练眼法。” “老头子我年轻时走南闯北,曾听武当山的一位隱世道长提起过。” “他说上古武道,除了练气、练体,还有一种早已失传的秘术,名为————【瞳术】! “” “传说练成之人,自力通神,能日视千里,夜辨秋毫,甚至能看破虚妄,预判敌人的气机流转。” “那道长说,这种法门几百年前就绝跡了,只在一些道家典籍里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尚云祥深吸一口气,看著陆诚,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怪不得你能躲过洋人的子弹,怪不得你进步这么快。” “原来你身上,还藏著这么大的造化!” 陆诚心中微动,没想到这【火眼金睛】在尚云祥口中,竟然还有这种来歷。 “前辈谬讚了,晚辈只是————” “不,这不是谬讚,这是警醒。” 尚云祥突然打断了他,脸色一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陆诚,你给老子听好了。” “这瞳术虽然厉害,能让你在对敌时占儘先机,看破一切破绽。” “但对於现在的你来说,它也是一剂“毒药”!” “毒药?”陆诚不解。 “对!” 尚云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身上的皮肤。 “人是有依赖性的。” “你太依赖眼睛了。” “你习惯了用眼睛去看,去捕捉,去预判。因为你看得太清,太准,所以你的身体就懒了,你的毛孔就钝了!” “但真正的化劲是什么?” “那是“秋风未动蝉先觉”,那是闭著眼睛,也能感觉到背后一根针落地的触感。” “眼睛会被欺骗,光线会被遮挡。万一哪天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或者敌人快到连你的眼睛都跟不上的时候,你怎么办?” “等死吗?!” 尚云祥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瞬间在陆诚脑海中炸响。 是啊。 他太依赖【火眼金睛】和【趋吉避凶】了。 这两样虽然是神技,但也让他忽略了身体本身最原始的感知能力的开发。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或许能成为绝顶高手,但永远无法达到那个“全身无处不丹田,全身无处不眼睛”的化劲至高境界。 “把眼睛闭上。” 尚云祥一声暴喝。 “从现在开始,把你的“瞳术”给我封起来,忘掉它!” “哪怕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许再用。” “用你的皮,用你的肉,用你的骨头去看”。” 陆诚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受教了。” 他闭上了双眼,彻底切断了与【火眼金睛】的联繫,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归到了身体的触感上。 黑暗降临。 “来了。” 尚云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咻!咻!咻!” 十几颗石子儿,带著比刚才更猛烈的劲风,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次,没了眼睛的辅助,陆诚瞬间陷入了狼狈。 “啪!啪!” 身上接连中招,疼得他眉头直皱。 但他没有睁眼,更没有动用瞳术。 他咬著牙,在那黑暗中,努力地去捕捉那一丝丝气流的变化,去感受那一缕缕劲风的触感。 这一练,就是整整三天。 从早到晚。 陆诚身上多了不少青紫,那是躲闪不及被石子儿砸的。 尚云祥的手劲大,那石子儿打在身上,虽然没破皮,但里头的肉都给震散了。 但他从未再睁开过一次眼。 直到第五天。 松林里。 尚云祥手里抓了一把石子儿,足有十几颗。 “小子,小心了,这回是漫天花雨”。” “去!” 十几颗石子儿,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覆盖了那个小圈子的每一寸空间。 避无可避。 陆诚站在圈中央,依旧闭著眼睛。 但在那一瞬间。 他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一片漆黑。 他的皮肤表面,仿佛生出了无数只触角。 风吹过,气流涌动,每一颗石子儿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微弱涟漪,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里。 不是看到的。 是“感”到的。 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躲闪,而是一种如同水波般的颤动。 “噗噗噗————” 十几颗石子儿穿身而过。 但没有一颗打实。 有的贴著他的衣服滑走,有的从他的腋下钻过,有的甚至————被他的肌肉一弹,改变了方向。 全部落空。 尚云祥停下了手,呆呆地看著陆诚,眼里的严厉早已消失,隨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欣慰和讚嘆。 良久。 他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儿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嘆一声。 “成了,成了。” “捨弃了那双神眼,你反而看见了更真的东西。” “不练了,不练了。” 陆诚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全无,只剩下一片清澈。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 那种沉重的肉身束缚感,彻底消失了。 “多谢前辈成全。” 陆诚深深一揖。 七日之期已满。 西山,松风院。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了些,白茫茫的一片,把那座古朴的道观藏得若隱若现,像是蓬莱仙境。 陆诚站在院子里,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已经有些皱了,但他没在意。 他正在————洗脸。 不是用铜盆里的水。 而是用这漫天的晨雾。 只见他静静地站著,双手自然下垂,双目微闭。 “呼—吸—— “6 他的呼吸极慢,慢到几分钟才起伏一次。 但诡异的是。 隨著他每一次吸气,周围那浓郁的白雾,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盘旋著向他涌来0 並不是只涌向口鼻。 而是涌向他的全身。 如果有人拿著放大镜贴近了看,就会发现惊悚的一幕。 陆诚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那细密的汗毛正在有节奏地起伏。 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吞噬著空气中的水汽和灵气。 然后,隨著他呼气。 “嗤—” 那一身的毛孔瞬间闭合,一股肉眼难见的废气被挤压出来,激盪起周围的雾气翻滚。 洗髓伐毛,毛孔呼吸! 这就是————【化劲】!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此时的陆诚,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肉体凡胎。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细胞级別。 他能控制心跳的快慢,能控制肠胃的蠕动,甚至能控制毛髮的生长。 “嗡” 陆诚猛地睁开眼。 两道金光一闪而逝,隨即迅速收敛,化作了温润如玉的黑色。 返璞归真。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这就是……中国功夫 第124章 这就是……中国功夫 现在的他,如果不动手,看起来就是一个文弱的书生,甚至比以前还要显得“弱”— 些。 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那股子震慑人心的威压,全都不见了。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那所有的力量,都被他“化”进了骨子里,藏进了神魂中。 刀在鞘中,才是最危险的。 “成了?” 身后,传来尚云祥有些感慨的声音。 这老头今儿个没喝酒,手里拿著个扫帚,正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 看著陆诚那脱胎换骨般的气质,他眼里满是羡慕,也有一丝欣慰。 “成了。” 陆诚转过身,微笑著点了点头。 那种笑容,乾净,纯粹,让人如沐春风。 “前辈,这七天,多谢了。” “谢个屁。 “6 mjj 尚云祥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道。 “老子教了一辈子的徒弟,就没见过你这么打击人的。” “七天————就七天啊!” “从暗劲巔峰到化劲入门,別人哪怕是天才,也得磨个三五年,还得看造化。” “你倒好,喝两顿酒,搅两缸水,挨几顿打,就成了?” 尚云祥虽然嘴上骂著,但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是真高兴。 形意门有了这样的传人,那是祖师爷显灵,是中华武术的幸事。 “行了,既然练成了,那就滚吧。” 尚云祥摆摆手,背过身去,不想让陆诚看到他眼里的那一丝不舍。 “北平城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著你呢。” “还有那个什么大匯演,快开始了吧?” “至於天津卫那边————” 尚云祥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却没回头,只是衝著空气挥了挥手。 “你现在的本事,只要別自个儿嚇唬自个儿,天下大可去得。走吧,別在我这儿碍眼了。” 陆诚看著这个虽然脾气古怪,但心肠火热的老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矫情的话。 江湖儿女,大恩不言谢。 他后退三步,站定。 在那漫天松涛声中,他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衣襟,將那一身月白长衫整理得一丝不苟隨即,他双手抱拳,高举过头,对著老人的背影,深深一揖。 这一腰,弯到了底。 这一礼,重如千钧。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与双亲。但这一揖,敬的是传道受业,敬的是武林前辈的拳拳回护之心。 “前辈保重。” “待我从天津归来,再提好酒,陪您一醉方休。” 说完,陆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脱胎换骨的小院,毅然转身,向著院门大步走去。 脚步声踩在松针上,沙沙作响,渐行渐远。 尚云祥依旧背对著大门,听著那脚步声,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想到了天津卫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想到了日本人对中华武术那种近乎病態的研究,想到了无数死在暗算下的英雄好汉。 这孩子太傲,太刚。 刚则易折啊。 “等等。” 就在陆诚一只脚刚刚跨出院门门槛的一剎那,身后突然传来尚云祥一声嘆息。 陆诚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身。 只见尚云祥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他站在那棵古松下,脸上的戏謔和轻鬆全都不见了。 “回来。” 尚云祥招了招手。 “前辈?”陆诚依言走回院中,神色平静。 “陆诚,你记住。” “形意拳、八极拳,乃至太极、八卦,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在这世上流传了几百年,名气太大了。” “名气大,是好事,也是坏事。” “因为你的招式、你的套路、甚至你的发力习惯,在有心人眼里,都是透明的!” “日本人不傻。那个什么黑龙会,还有那个逃跑的柳生静云,他们研究咱们中华武术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的虎形”再猛,熊形”再厚,甚至你刚偷学来的八极贴山靠”再霸道,在真正的行家,或者专门针对你的杀局里,那都是有跡可循的死招数。” “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有一天,你的对手把你这几套拳路都摸透了,专门设计了克制的法子,设下了陷阱等著你钻————” “到时候,你这化劲的修为,也不过是个反应快点的靶子。” 陆诚闻言,心中陡然一凛,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確实。 这世上没有无敌的拳法。 武功再高,也怕针对。 就像那天他用形意大枪破了完顏烈的横练一样,只要找到了破绽,四两亦可拨千斤。 他去天津,是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如果对方针对他的拳路设局———— “前辈教训的是。”陆诚神色肃穆。 “要有你自个儿的东西。” 尚云祥深吸一口气。 “要有那种————不讲道理,不按套路,哪怕对手看穿了也躲不掉、挡不住的————杀招!” “杀招?”陆诚眼神一凝。 “对,杀人的招,不需要多,一招就够。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绝”。 ,尚云祥走到院子中央。 他没有摆什么复杂的架子,只是隨隨便便地一站。 “当年郭云深祖师爷,那是半步崩拳打遍天下无敌手。” “人都知道他要打崩拳,可为什么没人能挡得住?” “因为那是绝”劲,是把全身的精气神,压缩在那半步之间,瞬间炸裂。那是把命都赌在这一拳上的气势!” “今儿个,我把这最后的一手,传给你。” 尚云祥看向陆诚,眼神灼灼。 “看好了,我只打一遍。” 话音未落。 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那是一种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惨烈,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崩!”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 尚云祥的前脚猛地向前一趟。 那不仅仅是迈步,而是像犁地一样,鞋底与青砖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与此同时,他的后脚紧跟半步。 就在这半步之间。 他的脊椎大龙疯狂震盪,全身的筋骨齐鸣,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闷响。 一拳轰出。 简简单单的一拳。 直直的一拳。 但在陆诚的【火眼金睛】里,这一拳变了。 那不是拳头。 那是一枚出膛的炮弹,是一颗坠落的流星,是天地间所有的力量匯聚成的一个点。 “轰—!!!” 拳头並未打在实物上,只是轰击在空气中。 但陆诚却清晰地看到,尚云祥拳锋前方的空气,竟然被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环! 三丈开外。 那棵合抱粗的古松,明明没有被碰到,却猛地剧烈摇晃,漫天松针如暴雨般落下。 而树干正中心,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拳印凹痕,木纹寸寸崩裂,像是被无形的大锤狠狠砸过。 隔空打物? 不,这是拳劲快到了极致,重到了极致,压缩空气形成的空气炮。 “呼————” 尚云祥收拳,脸色微微一白,显然这一拳对气血的消耗极大。 他转过头,看著震撼的陆诚。 “这就叫————半步崩拳。” “但你不能照搬我的。” “你是唱戏的,你有你的霸王”气,你有你的“白虎”意。” “把这股子崩劲,融进你自个儿的杀意里,变成你陆诚独有的东西。” “这招不出则已,一出,必分生死。” “去吧,路上自个儿琢磨去。这就是我送你的————送行礼!” 陆诚站在原地,脑海中一遍遍回放著刚才那一拳的风采。 那一拳的惨烈,那一拳的决绝,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里。 良久。 他再次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比刚才那一拜,更沉,更重。 “谢师父赐拳。” 这一次,他改了称呼,真心实意。 尚云祥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屋里。 山下。 顺子靠在马车边上,正无聊地数著地上的蚂蚁。 这七天,他就在这山脚下守著,哪也没去,吃喝都是啃乾粮。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 “顺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顺子猛地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下来。 “师父!” 顺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衝过去想要帮陆诚拿包袱。 可跑到跟前,他又愣住了。 因为他感觉————师父好像变了。 以前师父下山,那是虎虎生风,走路带煞气,让人不敢直视。 可现在———— 师父走过来,就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没一点动静,也没一点威压。 看著————更像是个读书人了。 “师父,您————您练成了?”顺子试探著问。 陆诚笑了笑,没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在顺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就这一拍。 顺子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流,顺著肩膀瞬间流遍全身。 这几天熬夜受冻积攒的那点疲惫和酸痛,竟然在这股热流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 顺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神仙。 “上车。” 陆诚掀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回府。” “得嘞!” 顺子一甩鞭子,那两匹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枣红马,撒开欢儿地往回跑。 回到前门大街。 此时正是晌午,街上热闹非凡。 陆诚坐在车里,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著外面的世界。 不一样了。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在他眼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生动了。 他能听见百米外茶馆里伙计的吆喝声,能闻见街角包子铺肉馅的鲜味,甚至能感应到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喜怒哀乐。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美妙了。 —— 马车在陆宅门口停下。 刚一下车,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正对著大门指指点点。 “哎哟,这庆云班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 “听说梅老板亲自发了话,这次大匯演的压轴戏《霸王別姬》,要跟陆老板合演。” “那是,陆宗师现在的名头,那是如日中天啊。” 陆诚下了车,微微一笑,也没惊动眾人,从侧门进了院子。 一进后院,就感觉气氛不对。 紧张,压抑。 所有的徒弟都在练功,但没人说话,也没人敢偷懒,一个个绷著脸,如临大敌。 连平时最爱偷懒的小豆子,都在那儿咬著牙顶著沙袋翻跟头。 “这是怎么了?” 陆诚走到廊下。 正在给徒弟们纠正动作的周大奎,一回头看见陆诚,那张老脸瞬间亮了,跟看见了救星似的。 “诚子,你可算回来了!” 周大奎几步跑过来,抓著陆诚的手就不放,手心里全是汗。 “出事儿了?”陆诚问。 “不是出事儿,是————是来“神”了。” 周大奎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正厅的方向。 “梅老板————来了。” “正在里头喝茶呢。” “梅老板?”陆诚眉毛一挑。 这位梨园行的泰山北斗,竟然亲自登门了? 这面子给得可是够大的。 “他一个人?” “没,带了那个齐管事,还有————还有几个看著挺有派头的洋人。” “洋人?” 陆诚有些意外。 “走,去看看。” 正厅里。 茶香四溢。 一位穿著藏青色长衫,戴著金丝眼镜,面容清秀儒雅的中年人,正端坐在客座上,细细品著茶。 即使是坐著,他的身段也是极正的,透著股子雍容华贵的气度。 正是名满天下的梅兰芳梅老板。 在他旁边,坐著两个金髮碧眼的外国人,手里拿著照相机和笔记本,正好奇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 “梅老板,久违了。” 陆诚迈步进屋,拱手行礼。 —— 梅兰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看著陆诚,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上次见陆诚,是在报纸的照片上,那是一身煞气,横刀立马的关公。 可今日一见———— 眼前这个年轻人,白衣胜雪,温润如玉,身上没有半点菸火气,更没有半点杀气。 就像是一块经过了千年流水冲刷的鹅卵石,圆润,內敛,却又透著股子韧性。 “返璞归真————” 梅兰芳在心里暗赞一声。 这种气质,他在很多艺术大师身上见过,但在一个二十出头的武生身上见到,还是头一回。 “陆老板,冒昧造访,打扰了。” 梅兰芳的声音很好听,带著点特有的磁性。 “梅老板客气,您能来,是庆云班的荣幸,蓬毕生辉。” 两人寒暄了几句,分宾主落座。 “陆老板,这次来,有两件事。” 梅兰芳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这第一件,自然是为了那出《霸王別姬》。” “过几天就是大匯演了,咱们虽然神交已久,但这戏还没合过。” “戏台上的事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想著,咱们今儿个是不是先对对词”,走走过场?” 这是专业。 也是对艺术的敬畏。 哪怕是梅兰芳这种级別的角儿,也不敢在没排练的情况下直接上台。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陆诚笑著答应。 “这第二件嘛————” 梅兰芳指了指旁边那两个洋人。 “这两位,是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杰克和露西。” “他们是专程从上海赶来的。” “听说陆老板刀劈日本浪人,扬我国威,他们很感兴趣,想给您做个专访,还要拍几张照片,发到美国的报纸上去。” “这可是向世界展示咱们中国功夫和中国戏曲的好机会。” 那个叫杰克的洋人记者,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说道:“陆先生,您的故事太神奇了。我想知道,您是真的会————中国功夫(kungfu) 吗?” “您能不能————给我们露一手?” 陆诚看著这两个洋人,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梅兰芳。 他知道,这是好事。 在这个年代,能上《时代周刊》,那就是把中国的声音传出去了。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名声,更是关乎国家形象。 “露一手?” 陆诚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功夫,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人的。” “不过————” 他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一只黑猫正趴在墙头上晒太阳,懒洋洋的。 “既然远来是客,那我就————献丑了。” 陆诚並没有起身打拳,也没有拿刀动枪。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依然保持著那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 他对著窗外那只黑猫,轻轻地,招了招手。 “喵一”” 那只平日里极其怕人、见人就跑的野猫。 此刻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样。 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轻盈地跳下墙头,迈著优雅的步子,穿过院子,走进了正厅。 它並没有害怕屋里的生人。 而是径直走到陆诚脚边,用脑袋蹭了蹭陆诚的裤脚,然后乖乖地趴了下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陆诚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黑猫的脊背。 “这也算功夫?” 那个洋人记者杰克一脸的失望,耸了耸肩。 “这只是————驯兽(training animals)?“ 梅兰芳却是眼神一凝,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陆诚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地,在黑猫的背上按了一下。 “起。” 隨著他这一按。 那只黑猫,突然像是变成了一个皮球。 “嗖一” 它竟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陆诚这一按之力,轻飘飘地送到了半空中。 足有两米高。 但最神奇的是。 这只猫在空中並没有惊慌失措地乱抓乱挠。 它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著,四肢舒展,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圈。 然后。 陆诚的手掌,轻轻向上一托。 那只落下来的猫,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没有重量。 就像是一片羽毛。 “这叫————举重若轻。” 陆诚看著那个目瞪口呆的洋人。 “也是————太极。” 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包含了化劲中最精深的“听劲”、“懂劲”和“化劲”。 要把一只活物玩弄於股掌之间,让它不惊不惧,顺著你的劲力走,那比举起千斤巨石还要难。 “0hmygod————“ 杰克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地上。 他虽然不懂武术,但他看得出来,这绝对不符合物理学常识。 “这就是————中国功夫(chinesekungfu)?神奇,太神奇了!” 快门声响起。 一张照片被定格。 照片上,陆诚一袭白衣,温文尔雅,掌心托著一只黑猫,黑猫眼神安详。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標题是:【东方的神秘力量:一位能与自然对话的宗师】。 >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大幕拉开,千古绝唱楚霸王! 第125章 大幕拉开,千古绝唱楚霸王! 送走了洋人。 陆诚和梅兰芳来到了后院的练功房。 閒杂人等都退下了,只剩下两人,还有操琴的杨宝忠,以及鼓师。 “陆老板,请。” 梅兰芳脱去了长衫,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手里拿著两把鸳鸯剑。 那是虞姬舞剑用的道具。 陆诚也拿起那把从聚元斋定做的、重达二十斤的霸王盔,戴在头上,又提起了那把木製的大枪。 “梅老板,请。” 锣鼓点起。 “仓——才——” 《夜深沉》的曲牌响起。 这一段,是虞姬舞剑,霸王悲歌。 梅兰芳一出手,那就是大家风范。 身段柔软:剑花如雪,眼神里那种对霸王的深情与诀別,演得入木三分。 陆诚站在一旁,看著。 他没有急著动。 他在“入戏”。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最后却在乌江边走投无路的英雄。 想起了那句“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 那种悲凉,那种不甘,那种即便到了绝境依然不肯低头的傲气。 渐渐地。 陆诚的眼神变了。 那双温润的眸子,重新变得凌厉,变得沧桑。 一股子浓烈的悲剧色彩,从他身上瀰漫开来。 “妃子” 这一声唤,低沉,沙哑,却又带著无限的柔情。 他迈步而出。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那二十斤的盔头戴在他头上,仿佛真的有千斤重担压著。 但他挺直了脊樑。 他手中的大刀,不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成了支撑这片天地,也支撑这个女人最后希望的柱子。 两人在台上,一刚一柔,一悲一烈。 眼神交匯。 那一瞬间,梅兰芳只觉得心头一颤。 他演了一辈子虞姬,配过无数的霸王。 杨小楼、尚和玉————哪一个不是名震天下的武生泰斗?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觉得这么“真”。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在演霸王。 他就是那个刚刚失去了江山,又即將失去爱人的————项羽。 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爱怜,烫得梅兰芳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 一曲终了。 梅兰芳收了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真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到了垓下,眼前站著的,就是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西楚霸王。 “陆老板————” 梅兰芳接过齐管事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沾了沾额头,长出了一口气,“您这霸王,跟杨小楼杨老板的,大不一样。” 陆诚將手里那把木製的大关刀隨手递给顺子,摘下头上那顶试戴的,足有二十斤重的“霸王盔”,浑身上下连口粗气都没喘。 “哦,梅老板觉得,哪里不一样?”陆诚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梅兰芳走回桌边坐下,沉吟了片刻。 “杨老板的霸王,是烈”,是气吞山河的盖世猛將,让人看了怕,看了敬。可您的霸王————” 梅兰芳抬头,盯著陆诚那双眼睛。 “您的霸王,是神”。是一种看透了天命,却偏要跟老天爷掰掰手腕的孤傲。那眼神里没有穷途末路的慌乱,只有一种这江山我不要了,但你也休想拿走我尊严”的从容。” 说到这,梅兰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就刚才那个眼神,我这虞姬,死得心甘情愿。” 陆诚闻言,淡淡一笑。 “霸王若只是个匹夫,也配不上虞姬的一片痴心。” 陆诚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戏台上的事儿,终究得讲个人情味。梅老板,今儿个排戏辛苦了,赏脸去前门外吃口便饭?” “不用去大馆子。” 梅兰芳也是个雅人,挥了挥手,“刚才这一齣戏,唱得我心里头清透。大鱼大肉反倒坏了这股子清气。陆老板若不嫌弃,咱们去街角那家老字號,吃碗阳春麵如何?” “客隨主便。”陆诚欣然应允。 前门外,一条胡同里。 一家没有招牌的麵馆,只在门口掛了个被煤烟燻黄的布幌子。 这年头,一袋上好的洋面要两块现大洋,能用纯白面做阳春麵的小馆子,背后都有讲究。 陆诚和梅兰芳坐在角落的一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旁。杨宝忠和齐管事坐在邻桌。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端了上来。 汤清如水,麵条洁白如玉,上面飘著几点葱花,点了几滴小磨香油。一碗只要三个铜板,却透著股子让人心里踏实的烟火气。 “吸溜。” 陆诚挑起一筷子面,吃得不紧不慢,却极香。 梅兰芳看著陆诚,忍不住问道:“陆老板,我听闻您过几日,要去天津卫?” 这事儿在北平武林高层已经不是秘密。 刘社长和几位名家在天津日租界失踪,这趟浑水,谁碰谁死。 “去看看。” 陆诚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接了人家形意门的总教习大印,总不能白拿东西不干活。” 梅兰芳听出了这话里的惊涛骇浪,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天津卫不比北平,那里九国租界,洋人的坚船利炮都架在海河上。黑龙会那些浪人既然敢设局,定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1 梅兰芳压低了声音,“您这一去————” “梅老板。” 陆诚抬起眼,看著门外胡同里走过的几个扛著大包、脊背被压弯的苦力。 “这阳春麵,为什么好吃?” 梅兰芳一愣。 陆诚笑了笑。 “因为这汤底,是用猪大骨头熬了一天一夜的高汤。看著清如水,底子却是厚的。咱们中国人,骨头也得熬。不熬一熬,这清汤寡水里,熬不出让洋人敬畏的高汤来。” 梅兰芳心头巨震,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十来岁的后生,只觉得一股子难言的豪气直衝胸臆。他站起身,端起那个粗瓷茶碗。 “陆老板,兰芳以茶代酒。” “祝您,过五关,斩六將。大匯演那日,兰芳在台上,等您的霸王!” 陆诚端起茶碗,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 秋季大匯演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这几日的四九城,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大火炉里,沸腾得冒了泡。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没人再谈论哪里的军阀又打仗了,也没人谈论米价又涨了几个铜板。 所有的吐沫星子,都砸在了一个事儿上————陆宗师要跟梅老板同台唱《霸王別姬》! 这消息一出,天桥剧场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剧场售票处,提前三天就排起了长龙。 有带著铺盖卷熬夜排队的苦力,也有大户人家派来蹲守的家丁。 “別挤,別挤了,头等池座的票早没了!” 售票的伙计扯著破锣嗓子在铁柵栏里头喊,满头大汗。 “掌柜的,站票!哪怕是掛在柱子上的票也行啊!”外头的人疯狂挥舞著手里的钞票。 这年头,一块现大洋那是实打实的购买力。 天桥剧场平日里的票价,好位子顶天了也就一块大洋。 可今儿个,黑市上的“黄牛”已经把票价炒疯了。 剧场对面的茶摊上。 一个穿著青绸短打,脖子上掛著金炼子的地痞头子,正剔著牙,手里捏著几张红纸印的戏票。 “听好了啊,二楼包厢后头的加座,五十块大洋一张,概不还价。” “五十块?!” 旁边一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抢钱啊!五十块大洋够买两亩上好的水田了!” “穷酸,没钱就回去听收音机去!” 地痞头子白了他一眼,囂张地晃了晃手里的票,“这可是看活武圣”,那陆宗师刀劈日本浪人的身手,梅老板国色天香的身段,五十年你也赶不上这一回!” “嫌贵?爷还不卖了呢!” 就在这时。 “啪!” 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那地痞头子的肩膀上。 地痞头子大怒,刚要回头骂娘:“哪个不长眼的————”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夏然而止。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像黑铁塔一样的汉子。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腰里扎著红布带,那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顺子。 旁边还站著个眼神像孤狼一样的半大小子,手里提著一把没开刃的木刀,正冷冷地看著他。陆锋。 “顺————顺爷,锋哥————” 地痞头子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在南城混的,谁不知道这俩煞星? 这可是庆云班陆宗师手底下的亲传弟子! 前阵子在广和楼、在各大武馆,这几位爷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名声。 “五十块大洋一张?” 顺子声音低沉,宛如闷雷。 “误会,误会!” 地痞头子赶紧把票双手奉上,冷汗直流,“顺爷,我这是闹著玩的。咱们南城弟兄,哪敢拿陆爷的戏票发財啊,这票,孝敬您了!” 顺子没接票。 “师父说了,戏是唱给老百姓听的。” 顺子盯著他,一字一顿,“卖票,按剧场原价卖。谁要是敢在这几天借著庆云班的名头干那敲骨吸髓的脏事——————” 顺子猛地一跺脚。 “咔嚓!” 脚下那块厚实的青石板,竟然直接裂成了四瓣。 “这块石头,就是他的下场。” 地痞头子嚇得差点尿了裤子,点头如捣蒜:“懂,懂,原价,绝对原价卖!” 顺子和陆锋转身离去。 没说一句狠话,没拔刀子,可那股子势,却压得在场的所有泼皮无赖大气都不敢出。 九月初九,宜祈福,宜会友,大吉。 这一日,天桥剧场的后台,比外头的王府井大街还要拥挤。 整个北平梨园行的角儿,几乎全来了。 四大名旦、四大鬚生,平日里王不见王的主儿,今儿个都挤在这后台里。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油彩味、刨花水味,还有老式戏箱子里散发出来的樟脑香。 后台虽然乱,但井然有序。 这是梨园行的规矩,大过天。 “都小心点,那“大衣箱”谁也不许坐!” 聚元斋的老掌柜今儿个亲自来盯场子,手里拿著把鸡毛掸子,虎视眈眈地盯著来往的龙虎武师。 戏箱子里装的都是帝王將相的行头,坐在箱子上就是压了祖师爷的脸面。 西侧的一处独立化妆间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梅兰芳正在勾脸、贴片子。 他已经换上了那身虞姬的明黄色绣花斗篷,身段娜,眉眼间还没完全上妆,就已经透出了一股子悽美绝伦的悲意。 而在他对面。 陆诚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让容妆师动手,而是自个儿拿著画笔,对著铜镜,一点点勾勒著那张“霸王”的脸谱。 黑白相间的无双脸,眼窝深陷,眉如钢叉,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放与穷途末路的癲狂。 “陆老板,您这脸谱————” 旁边,负责管衣箱的师傅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传统的霸王脸谱,虽然威武,但多有一丝愁苦。 可陆诚画出的这张脸,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叫囂著要撕裂天地,那是一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战意”。 “霸王就算拔剑自刎,那也是站著死的鬼雄。” 陆诚画完最后一笔,將笔一扔,缓缓站起身来。 他伸开双臂。 “上靠!” 老关头和顺子两人,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件墨绿色的霸王靠,轻手轻脚地披在陆诚身上,繫紧了背后的四面靠旗。 隨后,重头戏来了。 那个被黄绸包裹的紫檀木盒子被打开。 一顶纯黑底色,金线盘龙,镶嵌著红宝石,重达整整二十斤的“霸王盔”,呈现在眾人眼前。 后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正偷偷往这边瞧。 之前那个被陆诚一脚嚇破胆的金宝,也躲在人群后面,眼神复杂。 “二十斤的铁疙瘩,真能戴著唱全场?这脖子得是生铁打的吧?”有人低声嘀咕。 陆诚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单手抓起那顶二十斤的盔头,手腕一转,仿佛那只是个纸糊的帽子,稳稳地落在了头顶。 “咔噠。” 系好下巴上的丝带。 那一瞬间。 轰! 整个化妆间里的人,仿佛都感觉到了空气猛地一沉。 陆诚没动。 但他脊椎大龙微微一挺,那一身化劲宗师的气血,在二十斤重压之下,自然而然地鼓盪起来。 他的脖颈处,大筋如虬龙般盘结,稳稳地托住了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那血红色的绒球在盔顶微微颤动,像是一团燃烧的业火。 他转过头,那张黑白交错的面具脸,配上这身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戮行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呼吸急促。 “好一个西楚霸王!” 一直闭目养神的梅兰芳,猛地睁开眼,忍不住击节讚嘆。 梅兰芳站起身,款款走到陆诚身边。 一刚一柔,一黑一黄。 这两人还没上台,那股子绝代双骄的气场,就已经把这后台给镇住了。 “陆老板,准备好了吗?”梅兰芳轻声问。 陆诚伸手,一把抄起旁边那柄八十斤重的霸王枪。 “当!” 枪纂柱地,青砖粉碎。 “大风起兮— ” 陆诚没回话,只是低沉地吐出四个字。 外头,传来了催场的锣鼓声。 天桥剧场的前厅,已经是人声鼎沸。 三千个座位,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二楼的贵宾包厢里,马大帅披著黑貂大衣,嘴里叼著雪茄,身后站著一排荷枪实弹的卫兵。 另一边,几个穿著西装的洋人记者正架著镁光灯,严阵以待。 空气闷热得能拧出水来。 —— “咚咚咚!” 大鼓擂响,如同沉闷的心跳,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场內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全场三千人,瞬间鸦雀无声。 “仓才仓才!” 急促的《急急风》曲牌,像是撕裂夜空的闪电,猛然炸响。 红色的天鹅绒大幕,徐徐向两边拉开。 戏台上,没有繁复的布景,只有一面残破的楚军大旗,在风风机吹动下猎猎作响。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將“7 一声念白,並未见人。 但这声音,却不是用嗓子喊出来的。 它是陆诚运用化劲宗师的內息,配合【虎豹雷音】的震盪,从胸腔深处“崩”出来的。 声音如实质的波纹,瞬间席捲全场。 前排的观眾只觉得耳膜一震,连心臟都跟著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真的置身於那血肉横飞的垓下战场。 “好浑厚的底气!” 包厢里的程老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全是不可思议,“这脑后音,这立音,便是练了一辈子老生的人也发不出来啊。” “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 伴隨著第二句念白。 “唰!” 侧幕挑开。 陆诚,出场了。 他没有走寻常武生的那种轻快台步。 二十斤的霸王盔压在头顶,八十斤的大枪拖在手中。 他走的,是“沉”步。 每一步踏在实木戏台上,都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走到舞台中央。 猛地一个停顿。 “起霸!” 这一套起霸动作,在梨园行里那是基本功,人人都会。 但在陆诚做出来,却完全是另一种境界。 他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双臂一展,背后的四面靠旗“哗啦”一声展开,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张开了利爪。 那二十斤的盔头戴在他头上,隨著他猛烈的甩头动作,不仅没有丝毫晃动,反而那颗红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圆弧。 “嗡!” 他手中的大枪猛地在空中抢了一个半圆,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最后重重地砸在舞台上。 “轰!” 木屑飞溅。 一个【横刀立马】的亮相。 双目圆睁,不怒自威。 那一股子拔山盖世,气吞万里的霸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霸王泣血,天津惊变 第126章 霸王泣血,天津惊变 这一声“大风起兮”,没带半点儿戏腔的婉转,而是如同一口洪钟,在天桥剧场的穹顶上轰然敲响。 前排那些嗑著瓜子、端著盖碗茶的老票友们,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啪嗒。”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但没人去捡,也没人低头。 三千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戏台中央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上。 汽灯那惨白的光晕打在陆诚身上,他头顶那二十斤重的霸王盔,红色的绒球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八十斤的霸王枪,枪纂拄在木地板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这哪是戏? 这分明是一头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凶兽,正站在垓下的乌江边,冷眼看著这满座的凡夫俗子。 “呛才——!” 锣鼓点子再次催动。 按照《霸王別姬》的戏码,这会儿该是汉军围城,楚霸王四面楚歌的群戏。 四民武术社和铁拳馆的十几个精壮小伙子,穿著汉军的號衣,手里拿著白蜡杆子做的红缨枪,从两侧“杀”了出来。 他们都是练家子,身上带著真功夫。 这“打出手”的群戏,平时排练了无数遍,早就烂熟於心。 可今天一上台,全坏了。 他们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陆诚就站在台中央,他没有刻意放出什么气势,但那一身“化劲”宗师的气血,被那二十斤的重盔一压,自然而然地向外辐射著一种威压。 就像是一头真老虎趴在羊群中间,哪怕它闭著眼,羊也会嚇得腿软。 几个演汉军的徒弟,拿著枪的手都在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这怎么打? 师父这气场,稍微靠近一点,都觉得呼吸困难,仿佛那杆八十斤的大枪隨时会把自己捅个对穿!。 “上啊!” 侧幕里,周大奎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子拼命挥手。 台下的行家们也看出了门道。 “嘿,这气氛不对啊。” 二楼包厢里,程老先生眉头微微一皱,手里捻著佛珠,“这帮配演的小子,被陆老板的势”给压住了,这戏要是接不上,可就干了。” 就在这满台僵局、戏眼看要断了的当口。 “喝!” 一声狼崽子般的低吼从汉军阵中猝然炸响。 陆锋咬破了舌尖,借著那股子血腥味和疼劲儿,硬生生顶破了陆诚那如渊如狱的威压。 他双眼赤红,端著白蜡杆子,第一个往前重重踏出了一步。 紧接著,是一声闷雷般的沉喝。 顺子一跺脚,那铁塔般的身板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手里的枪桿子却握得死紧,跟著陆锋並肩站了出来。 “咱们是庆云班的爷们,不能给师父塌台。” 小豆子平时最是跳脱怯懦,此刻也狠咬著后槽牙,像条滑溜的小泥鰍似的窜到了最前头,手心里的汗把枪桿都浸透了。 这三个最先入门的亲传弟子,呈个“品”字形,硬生生顶著那股子几乎要將人劈开的煞气,率先亮出了枪锋。 有了他们三个带头,后面那些被震住的徒弟们猛地打了个激灵,骨子里的血性被激了出来,也纷纷涨红了脸,咬著牙跟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陆诚动了。 他没有去苛责徒弟们,而是脚下一个极其缓慢,却又重若千钧的“蹉步”。 “咚。” 木地板发出一声呻吟。 陆诚单手倒提著那杆八十斤的霸王枪,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汉军”身上。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將体內的【钓蟾劲】微微一转,化作了一股“引劲”。 “尔等鼠辈,也敢拦某家的去路?!” 一声断喝。 陆诚猛地將霸王枪抢起。 “呼—!!!” 一股狂风平地而起,那是八十斤纯铁划破空气带起的恶风。 前排观眾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夹杂著寒意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头顶的汽灯火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杀!” 陆诚的枪,並没有扫向徒弟们,而是贴著他们的头皮,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弧度扫了过去。 那股子带动的风压,瞬间打破了徒弟们心头的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练武之人的本能反应。 “挡!” 顺子带头,十几杆白蜡枪本能地架了起来,迎向那不可阻挡的枪锋。 “当!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用死力气。 陆诚的枪,在接触到白蜡枪的一瞬间,那股子足以劈山断石的明劲,瞬间化作了绕指柔的“化劲”。 看似凶猛无匹的一枪,实则像是一阵狂风拂过柳枝。 十几个徒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数步,阵型瞬间散开,却毫髮无伤。 “漂亮!!” 台下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这“把子功”,绝了,举重若轻,这才是真功夫。” “那桿枪少说也有几十斤,在他手里跟灯草似的,这得多大的腕力?” 观眾们看的是热闹,看的是那种秋风扫落叶般的霸气。 但二楼包厢里的马大师、程老先生,还有那些懂行的武师们,却看得头皮发麻。 “举轻若重易,举重若轻难。” 程老先生一拍大腿,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把几十斤的真傢伙,使得像纸糊的道具一样,收发自如,不伤人分毫————陆老板这功夫,已经入化境了!” 锣鼓声一转,从急促变成了淒凉。 “呜——咽“6 杨宝忠的京胡响了。 那把被陆诚修好的老红木京胡,在杨宝忠的手里,拉出了一段催人泪下的《夜深沉》。 琴声如泣如诉,仿佛乌江畔的秋风,吹冷了英雄的血。 “大王一”” —— 一声娇柔,悽美的呼唤,从侧幕传来。 全场的喧闹瞬间平息。 一袭明黄色的鱼鳞甲,头戴如意冠,身披斗篷的梅兰芳,碎步轻移,如同踩在云端一般,飘然上台。 虞姬。 这一刻,台下没有人觉得那是个男人扮的。 那种柔到了骨子里,美到了极致,却又带著一股子玉石俱焚般刚烈的气韵,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便是四大名旦之首的功力。 梅兰芳走到陆诚身边,微微仰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不可撼动的霸王。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一刚一柔。 一阴一阳。 陆诚眼中的煞气,在触及到那双盈盈秋水的眸子时,奇蹟般地融化了。 他那挺直如剑的脊樑,微微弯下了一分。 那不可一世的楚霸王,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终於露出了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 “妃子————” 陆诚伸出那只刚才还能轻易扭断別人脖子的手,颤抖著,虚虚地悬在半空,想碰,却又不敢碰。 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凉,那种护不住心爱之人的无力感。 不用任何夸张的动作。 只凭藉那一个微缩的肩膀,那一个颤抖的指尖。 瞬间,將整个剧场的气氛,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天吶————” 头排的一个贵妇人,捂著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这霸王————看著太让人心疼了。” 就连二楼包厢里,一向杀人不眨眼的马大帅,也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雪茄,眼神变得看些复杂,似乎想起了自己当年打天下时的那些生死兄弟。 大戏,进入了最高潮。 【剑舞】。 梅兰芳双手持著鸳鸯双剑,在淒凉的楚歌声中,翩翩起舞。 剑光如雪,身段如柳。 那是为了宽慰大王,而作的最后绝唱。 就在这淒绝的剑舞之中,场面面里突然传出一道幽咽声。 是阿炳! 这位瞎子琴师,不知何时也坐在了乐师堆里,手里捧著他那把视若性命的旧二胡。 他虽然双目曾失明,如今虽重见光明,却依旧戴著墨镜。 那颗被乱世和苦难熬煮透了的心,把那股子英雄末路,红顏薄命的悲凉“看”得比谁都真切。 杨宝忠的京胡是“骨”,清亮,激越,透著不甘。 而阿炳的二胡就是“血”,深沉,哀婉,如泣如诉。 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在琴弦上揉、滑、吟、揉,拉出的曲调不再是单纯的伴奏。 而是化作了乌江畔呜咽的秋风,化作了八千楚国子弟的哀嚎。 两把绝世好琴一唱一和,交织缠绕,硬生生將这满堂的楚歌声,推向了让人肝肠寸断的极致。 台下的看客们,本就被陆诚的霸王和梅老板的虞姬夺了心神。 此刻再被阿炳这仿佛能把人心揪出来的二胡声一催,顿时倒吸凉气,定力差些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诚坐在舞台一侧的太师椅上。 二十斤的霸王盔压在头顶,他纹丝不动。 他没有唱,也没有念。 他只是用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台上舞剑的虞姬。 那眼神里,有爱,有痛,有不甘,有决绝。 【火眼金睛】的洞察力,让他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梅兰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能感受到梅兰芳那股子投入到了极致的“戏魂”。 “这才是真正的角儿。” 陆诚在心里默默嘆息。 他体內的气血,隨著那哀怨的琴声,开始缓缓沉淀。 他在酝酿。 酝酿著霸王最后的————爆发。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梅兰芳唱完最后一句。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 “大王,妾身————去也!” “唰!” 一道寒光闪过。 梅兰芳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当然,那是道具剑,没有开刃。 但那一瞬间的惨烈,却逼真到了极点。 “妃子——!!!” 就在这一剎那。 陆诚,动了。 他没有按照传统的戏码,只是坐在椅子上悲呼。 他整个人,连同那张沉重的太师椅。 “轰!” 竟然直接从原地“炸”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 是那一身化劲的气血,在极致的悲痛中瞬间爆发。 他一脚踢翻了太师椅,那张坚固的红木椅子直接在半空中散了架,木块四处飞溅。 陆诚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猛地扑向了倒在地上的虞姬。 “噹啷!” 那杆八十斤的霸王枪,被他狠狠地掷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虚虚地抱著那具已经“冰冷”的娇躯。 没有嚎啕大哭。 没有捶胸顿足。 陆诚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黑白相间的霸王脸谱上,眼角,竟然真的滴下了一滴血红色的眼泪。 那是他逆转气血,硬生生从眼角逼出来的一滴血泪。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怒吼,从他喉咙里滚滚而出。 这声音。 没有用任何內劲。 没有用任何戏曲的技巧。 就是纯粹的,一个失去了所有的男人的,绝望的悲鸣。 “嘣八”” 伴隨著陆诚这声泣血的嘶吼,侧幕伴奏的阿炳浑身剧震,那乾枯的手指猛地一抽,竟是因情难自控,硬生生拉断了二胡上的一根琴弦。 断弦之音尖锐刺耳,却恰如其分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阿炳满脸是泪,顺著那纵横交错的皱纹淌下面颊,但他没有停手。 仅凭著剩下的一根独弦,以不可思议的指法,拉出了一道尾音,死死托住了陆诚这股子衝破天际的悲壮。 “嗡————” 整个天桥剧场,三千多號人,在这琴声与悲鸣的交织中,集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被这股子浓烈到了极致的悲凉给死死地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那个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杰克,手里举著相机,手指僵在快门上,竟然忘了按下去。 他的蓝眼睛里,满是震撼的泪水。 “oh my god————“ 他喃喃自语,“这————这不是表演,这就是一段真实的歷史————”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 大幕,在死寂中缓缓合拢。 直到那红色的丝绒幕布彻底遮住了那一人、一剑、一具“尸体”。 剧场里,才仿佛解除了某种封印。 “轰!!!” 就像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瞬间喷发。 没有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扯著嗓子,红著眼眶,疯狂地嘶吼著。 “好!!!” “霸王!!陆宗师!!!” “绝唱,这是千古绝唱啊!” 紧接著。 “哗啦啦啦————” 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在天桥剧场里下起来了。 那不是水。 那是现大洋! 那是铜板! 那是金戒指,银怀表,翠玉扳指! 二楼包厢里的那些达官贵人,彻底疯了。 马大帅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粗大的金项炼,狠狠地砸向戏台。 “赏!给老子狠狠地赏!” “这他妈的才叫戏,这他妈的才叫爷们儿!” 那些平时扣扣搜搜的遗老遗少,更是把手上的扳指、兜里的银票,一股脑地往下扔。 戏台上的红色地毯,瞬间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芒给铺满了。 这哪是打赏? 这分明是在用钱,去发泄他们心里那股子被震撼到无以復加的情绪。 后台。 大幕刚一合上。 梅兰芳就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顾忌自己身上的泥土,一把抓住了陆诚的手,那双见惯了大场面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敬佩。 —— “陆老板————” 梅兰芳的声音都在发抖。 “兰芳唱了半辈子戏,今天,是被您给带”进去了。” “您这霸王,前无古人,后————怕是也无来者了。” “就凭那一滴血泪,这北平梨园行的头把交椅,非您莫属!” 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翻涌的气血重新压回丹田。 那股子浓烈的悲凉气场,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又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的陆宗师。 “梅老板过誉了。” 陆诚微微一笑,伸手摘下了那顶重达二十斤的霸王盔。 额头上,终於渗出了一层汗珠。 “若无您的虞姬,我这霸王,也不过是个挥舞大枪的莽夫罢了。红花还得绿叶衬,您这绿叶,可是比红花还要娇艷三分吶。 两人相视大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父!” 顺子、陆锋带著一群庆云班的弟子,红著眼眶冲了上来。 “师父,您演得太好了。” “外头都疯了,那大洋扔得跟下冰雹似的,戏台都快给砸塌了!”小豆子兴奋得又蹦又跳。 陆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神色平静。 “行了,都別咋呼了。” “去,把台上的赏钱都收起来。” “规矩照旧。” 陆诚一边卸著脸上的油彩,一边淡淡地吩咐。 “三成留给剧场,三成留给咱们班子的兄弟们分了。 “剩下的四成————” 他动作一顿,看著镜子里那张渐渐露出真容的脸。 “全换成洋面和药材。” “一半送到南城的慈幼局。” “另一半,买成伤药,送到那些因为抗洋人被打伤的武馆兄弟家里。” “是,师父!” 徒弟们齐声应诺,没有一个人觉得心疼。 卸了妆,换上了那身熟悉的月白长衫。 陆诚坐在化妆间里,喝著顺子递上来的胖大海茶。 外头的喧囂还没散去,不少权贵都派了人来后台,想要请陆诚和梅老板去赴宴。 全被周大奎给挡了回去。 “陆爷说今儿个乏了,谁也不见。” 这也就是陆诚,换了別人,哪敢这么不给面子? 但偏偏,越是这样,那些权贵越觉得陆诚高深莫测,高不可攀。 “篤篤篤。”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这敲门声很有规律,两长一短。 这是江湖上紧急传讯的暗號。 陆诚眼神一凝,放下茶杯。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精瘦的人影闪了进来。 是“赛时迁”李五爷。 这老贼今儿个没穿那身夜行衣,而是打扮成了一个卖菸捲的小贩,脖子上还掛著个木头箱子。 但他那张精瘦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焦急和凝重。 “陆爷。” 李五爷反手锁上门,三步並作两步凑到陆诚跟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 “出大事了!” “什么事,慌成这样?”陆诚微微皱眉。 李五爷这老江湖,泰山崩於前都不变色,能让他这么慌的,绝对不是小事。 李五爷咽了口唾沫。 “陆爷,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津卫那边盯梢。” “您让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刘社长————还有那几位北方武林的前辈————” 李五爷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没被软禁。” “没被软禁?”陆诚眼神一冷,“那他们在哪?” “在————在虹口道场。” 李五爷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来。 “日本人设了个局,根本不是什么武术交流。” “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种西洋的毒药,那种药无色无味,喝了以后浑身酸软,內劲全失,就跟废人一样。” “刘社长他们,中招了。” “他们扬言————” 李五爷看著陆诚,眼圈都红了。 “他们扬言,三天后,要在天津卫的日租界广场,举办公开的武术大会”。” “他们要让全天下的记者看著,中国武术的宗师,是怎么像猪狗一样被他们的武士砍掉脑袋的。” 轰! 化妆间里,仿佛平地起了一声炸雷。 陆诚手里的那个粗瓷茶杯。 “咔嚓”一声,化作了一团齏粉。 不是被捏碎的,而是被他体內突然失控爆发的一丝罡气,直接震成了粉末。 茶水混合著瓷粉,顺著指缝流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霸王卸甲,天津之行 第127章 霸王卸甲,天津之行 茶水混合著瓷粉,顺著指缝流下。 李五爷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也是老江湖了,杀人越货的场面见过不少,可陆诚刚才那一瞬间泄露出来的煞气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陆、陆爷————”李五爷的声音打著颤。 陆诚没有抬头。 他拿过桌上的一块白毛巾,將瓷粉擦拭乾净。 “五爷,辛苦了。” 陆诚將毛巾扔在桌上,“这消息值千金。你先回去歇著,这几天別在街面上露头。剩下的事,我来办。” “哎,哎!陆爷您千万当心,天津卫那地方邪乎,水太深————” 李五爷不敢多劝,拱了拱手,溜出了化妆间。 屋门重新关上。 安静。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陆诚的脑海里,突然传来一声震鸣。 那行熟悉的古朴金色字跡,带著一股子气吞山河的金戈铁马之气,轰然浮现! 【当前剧目:《霸王別姬》】 【角色:西楚霸王(项羽)】 【评语:“真霸王,血泪铸!这一齣戏,你演活了英雄末路的孤傲,唱出了气吞山河的悲壮。不拘泥於死板程式,以血泪入戏,以真情动人。台下三千客,皆为你俯首。这四九城的梨园与武林,你已是无冕之王!”】 【综合评价:甲上(技进乎道,千古绝唱!)】 【获得奖励:】 【1.绝技:霸王卸甲!】 (註:此乃搏命绝技。逆转全身气血,於绝境中强行燃烧潜能,瞬间爆发出三倍於己身的极致战力!) 【2.特殊命格:梨园魁首!】 (註:威望所归,大势已成。佩戴此命格,寻常邪祟宵小、心术不正之徒,见你如见真神,不战而屈人之兵。对於心智不坚者,甚至可一眼破其胆魄!) 陆诚看著脑海中的奖励,心如止水。 《霸王卸甲》。 三倍战力。 他现在的底子,本就有著七十年的精纯暗劲,又已经踏入了化劲的门槛。 若是再爆发出三倍的战力———— 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只怕真能徒手拆了这钢铁浇筑的城墙。 “天津卫,虹口道场————” 陆诚微微仰起头,看著化妆间发黄的天花板,眼底的金光一闪而逝。 “师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子推开门,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师父,您猜怎么著?疯了,外头全疯了!” 顺子激动得手舞足蹈。 “大掌柜的刚才在前面拢帐,光是这台上扔下来的赏钱,金鎦子、银怀表、大洋———— 装了足足四个大麻袋,少说也得有个大几千块!” 紧接著,周大奎也跟著走了进来。 这老头子手里攥著个厚厚的帐本,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诚子啊——————祖师爷显灵了,咱们庆云班,这是真的一步登天了啊。”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 “还有那些商会的老板、钱庄的掌柜,刚才排著队往后台送红封,说是孝敬您的,死活不要都不行。” “我粗粗算了一下,咱们帐上,现在足足趴著三万多块现大洋啊。” 三万多块现大洋! 在这个年头,猪肉两毛钱一斤,上好的白面一袋子也才两块钱。 三万块现大洋,能在这北平城最繁华的內城,买上几座几进几出的大四合院,还能带上几十个伺候的下人。 这是真正的泼天富贵。 然而,陆诚只是端起桌上新换的一盏高碎,慢慢吹了吹浮沫。 “班主。” “钱是好东西,但咱们不能全留。” “啊?”周大奎一愣。 “还是按老规矩吧。”陆诚放下茶杯。 “拿出一千块,给班子里的兄弟们分了。大伙儿跟著我担惊受怕,这是他们应得的。” “再拿出三千块,去买最好的白面、棒子麵,买伤药、棉布。明天一早,让顺子带人,一半送到南城的慈幼局和粥厂,另一半,悄悄送到那些断了生计的武馆兄弟家里。” 周大奎听得直咂舌,但看著陆诚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早就不是这一个小小戏班子的得失了。 “那————剩下的呢?”周大奎小声问。 “剩下的,存到外国人的洋行里,换成金条死契。” 陆诚站起身,目光深邃。 “这世道要乱了,乱世里,纸幣就是废纸,只有真金白银才能保住咱们庆云班这些老老小小的命。” 次日清晨。 北平城的天气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彩压得很低,空气里透著股子倒春寒的湿冷。 前门楼子外头,卖豆汁儿的小贩缩著脖子吆喝,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拉得老长。 陆宅,后院。 天刚破晓,院子里就已经热气腾腾。 “啪!啪!啪!” 一阵阵如同爆竹炸裂般的脆响,在院子中央有节奏地响起。 那不是鞭炮,而是拳头砸在老榆树树干上发出的动静。 陆锋光著膀子,浑身大汗淋漓。 —— 这狼崽子最近的个头又窜了一截,原本乾瘦的肋骨现在被一层肌肉覆盖。 他脚下踩著八极拳的“两仪桩”,每一步踏出,地上的青砖都跟著微微一颤。 “喝!” 陆锋猛地吸气,脊椎大龙瞬间绷紧,发出一声“咔吧”的脆响。 紧接著,他腰胯一拧,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一股子悍戾之气,狠狠砸在面前掛著厚厚千层纸的木桩上。 “轰—咔嚓!” 那包裹著十几层牛皮和千层纸的粗壮木桩,竟然被他这一拳,硬生生地打出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木屑混合著碎纸,如同雪花般炸开。 千金难买一声响! 拳出有音,脆如裂帛。 这是明劲练到了登堂入室的標誌。 “好小子。” 旁边正在压腿的顺子看得眼珠子都圆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锋子,你这拳头的力道,怕是连那城墙砖都能砸碎了吧?” 陆锋收了拳,胸膛剧烈起伏,头顶上甚至蒸腾起了一丝丝白色的白雾。 他看了看自己通红,甚至微微渗血的拳面,咧嘴露出了一个笑。 “还不够。” 陆锋眼神像狼一样凶狠。 “这要是真打在日本人身上,顶多断几根骨头,我要练到一拳能把他们的心肝脾肺肾全给震成烂泥!” “不错,有这股子狠劲儿是好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陆诚披著件灰布夹袍,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豆汁儿,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师父。” “师父您起了!” 院子里的徒弟们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陆诚喝了一口那酸馒刺鼻,却极对老北平胃口的豆汁儿,夹了一筷子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走到陆锋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明劲小成了。骨头缝里的僵劲儿化开了一半,那几缸大药没白泡。” 陆诚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讚许。 陆锋激动得脸都红了,能得到师父一句夸奖,比给他一百块大洋还让他高兴。 “但是。” 陆诚话锋一转,手腕突然轻轻一翻。 看似毫无力道的一掌,轻飘飘地按在了陆锋的胸口。 陆锋本能地想要绷紧肌肉硬抗。 可就在两人接触的瞬间。 陆锋只觉得师父的手掌就像是一团虚无的棉花,自己那一身刚猛的力气竟然无处著力。 紧接著,一股诡异震盪,直接透过了他坚硬的胸肌,钻进了他的肺腑。 “蹬蹬蹬。” 陆锋连退三大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著胸口,憋得脸色发紫,好半天才倒上这口气来。 “师父,这————这是什么劲?”陆锋惊骇地抬起头。 “这叫暗”。” 陆诚端著豆汁儿,神色如常。 “你现在的明劲,就像是一把刚开刃的砍柴刀,刚猛,锋利,但遇著真正的硬茬子,容易崩口。” “练武,不能只练一口死气。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要学会把这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戾气,藏进骨髓里。” “平时看著像只猫,动起手来才是虎。” 陆诚伸手摺下旁边花坛里的一片枯叶。 他將枯叶放在掌心。 只见陆诚並没有握拳,只是掌心微微一鼓。 “噗”的一声轻响。 那片枯叶並没有破碎,但叶片上趴著的一只小青虫,却瞬间爆成了一团绿色的浆液。 隔山打牛,劲透毫釐。 “嘶一” 顺子、小豆子和陆锋几个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打在人身上,皮肉完好,內臟早就成了烂泥了。 “好好琢磨琢磨。” 陆诚將碗底的豆汁儿一饮而尽,隨手把粗瓷碗递给顺子。 “我去见个客。你们在家,好好待著,哪儿也別去。”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这不是寻常过年过节的排场,而是梨园行里正儿八经最高规格的“迎神”大乐。 锣声又急又密,响彻云霄。 “陆爷,陆爷。” 门房老张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外头————外头梨园公会的几位老太爷,带著北平城三十六个大戏班的班主,全都来了。” “还抬著一块好大好大的金字牌匾,把咱前门大街都给堵严实了。” 陆诚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迈步走向前院。 刚跨出月亮门,就见院子里乌泱泱站满了一院子的人。 打头的,正是梨园公会的行首,唱了一辈子老生的程老先生。 旁边站著的,还有富连成的叶三爷,以及几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戏园子后头供奉著祖师爷的梨园泰斗。 这帮在四九城跺跺脚,梨园行都要抖三抖的老江湖,此刻见陆诚一袭布袍从后院出来,竟是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老板。” 程老先生大步上前,双手抱拳,竟是当著满院子的人,行了一个大礼。 “昨夜一曲《霸王別姬》,您是真把咱们老祖宗的魂儿给唱回来了。” “刀劈东洋寇,扬我国威,更是替咱们这下九流”的戏子,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挺直了脊樑。” 程老先生声音洪亮,透著股子激盪。 “公会连夜开了香堂,请了祖师爷的示下。” “从今往后,这北平梨园行的“头把交椅”,非您莫属!” “来啊,请匾。” 隨著程老先生一声高唱,八个精壮的龙虎武师,喊著號子,抬进一块足有丈二长的金丝楠木大匾。 上书四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鉤的烫金大字。 【百代武圣】! 落款是:北平梨园公会暨三十六班同敬。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以前別人叫他“武圣”,那是看戏的票友们戏称,是江湖抬爱。 可这块匾一掛,那是整个梨园行官方盖了戳,认了他陆诚是百年不遇的戏曲武圣。 从今往后,陆诚在梨园行的话,就是铁律。 哪家戏班子敢不敬,那就是欺师灭祖。 程老先生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的小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枚血红通透的古玉扳指。 “陆老板,这是当年宫里內务府赏给咱们梨园老祖宗的血玉扳指”,见此物,如见行首。” “您担得起这四个字,也压得住这枚扳指。” “请您笑纳!” 满院子的班主、名角儿,哗啦啦齐齐弯腰拱手:“请陆宗师笑纳。” 那声音匯聚在一起,衝破了云霄,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陆诚静静地看著那块匾,看著那枚血玉扳指。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惺惺地客套。 他心里明白,这时候推辞,就是矫情,就是打这帮老先生的脸。 也是在这乱世里退了自个儿的气势。 他稳稳地捏起那枚血玉扳指,套在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 血玉殷红,衬著他那只杀过人,也捏过兰花指的手,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这匾,我收了。” 陆诚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淡。 “这扳指,我也戴了。” “既然大家抬爱,那陆某就立个规矩。” “以后在北平梨园行,不比排场,不拼金主,只看台上真功夫!谁敢拿老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糊弄老百姓,谁敢给洋人、给汉奸唱堂会————” 陆诚大拇指轻轻一转血玉扳指,眼底寒光四射。 “我陆诚,第一个砸了他的戏箱。” “轰——! ”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这才是真正的角儿,这才是真正的梨园魁首。 这股子霸气,让在场的每一个唱戏的,都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实。 这乱世里的风雨,仿佛都有人替他们扛住了。 陆诚转身,看向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周大奎。 “班主,把匾掛起来。” “就掛在咱们庆云大戏楼的正堂,让来看戏的人都瞧瞧咱们北平梨园行的骨气。” 交代完,陆诚一甩月白长衫的下摆,大步跨出陆宅。 天津卫那边的龙潭虎穴,还等著他去蹚。 晌午时分,前门外,碧云轩”茶楼。 这地界儿可是四九城里有名的雅地,寻常的贩夫走卒是不敢进的。 —— 进出这里的,多是些穿著长衫的遗老遗少、文人雅客,或者是梨园行里成了名的大角儿。 二楼最里头的一间“天字號”雅间。 红木的八仙桌上,摆著一套精美的青花瓷茶具,炉子上正煮著上好的西湖龙井,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梅兰芳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暗纹长衫,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正静静地坐在窗边。 他没有带任何隨从,连那位常伴左右的齐管事都没带。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极为素净,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的月白长衫,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除了大拇指上那枚象徵地位的血玉扳指,看著就像是个刚教完书的私垫先生。 “梅老板,久等了。”陆诚拱手一礼,动作自然洒脱。 “陆老板,快请坐。” 梅兰芳站起身,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陆诚倒了一杯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骨子里的讲究。 “这春茶刚下来,是南边托人快马送来的,您尝尝。” 陆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梅老板破费了。” 两人没有急著进入正题,而是就著这茶香,閒聊了几句梨园行的趣事和昨晚那场震动京城的《霸王別姬》。 直到一壶茶喝去了一半。 梅兰芳放下了茶杯,脸上的温雅笑意渐渐收敛。 “陆老板,我听闻————您最近就要动身,去天津卫?” 这事儿极其机密,但梅兰芳这种级別的人物,黑白两道都有眼线,自然瞒不住他。 “是。”陆诚放下茶杯,没有否认。 “那地方,去不得啊。” 梅兰芳嘆了口气,眉头紧锁,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 “陆老板,您在北平,是真龙。” “这四九城的老百姓护著您,马大帅那些军阀虽然跋扈,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民意作对。” “可天津卫不一样。” 梅兰芳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九河下梢、五方杂处之地,洋人的军舰,就这般大摇大摆地泊在海河之上。” “纵是化劲宗师,在军舰重炮面前,也难有全身而退的余地。” “尤其那九国租界,早已成了洋人的国中之国。那片地界的水,太浑,也太深。” “而且,我听说————” 梅兰芳咽了口唾沫。 “自从庚子年那场大乱之后,洋人虽然轰开了天朝的国门,但他们心里,一直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什么刺?”陆诚静静地听著。 “就是您这样的————国术宗师!” 梅兰芳一字一顿,语气沉重。 “洋人的军队再厉害,那也是摆在明面上的。” “可咱们中国的老一辈武人,那些化劲宗师,来无影去无踪。” “在几十步的距离內,洋枪根本快不过宗师的身法。他们惧怕这种斩首”,惧怕在睡梦中被人摘了脑袋。” “所以,这些年,尤其是日本人。” “他们明面上办什么武术交流,暗地里却扶持黑龙会、玄洋社,用下三滥的手段,毒杀、暗算、拉拢,目的只有一个————” 梅兰芳看著陆诚的眼睛。 “就是要把咱们国术这根最后的脊梁骨,给彻底敲断。” “刘社长他们,怕就是中了圈套。” “您现在若是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到茶炉里水沸腾的“咕嘟咕嘟”声。 梅兰芳看著陆诚波澜不惊的面容,忍不住再下了一剂猛药。 “陆老板,像您这样刚露了锋芒、连斩各路高手的化劲宗师,早就被各方势力的眼线死死盯上了。” “您在北平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人的监视之下。” “您要是今晚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失踪了,洋人高层那边估计要疯了!” “一个化劲宗师潜入暗处,他们绝对会立刻应激,整个天津卫的各大租界马上就会全城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到时候,您还没找到刘社长,就先被洋枪洋炮给围死了。” 陆诚看著窗外。 窗外,一个拉著洋车的老汉正吃力地爬上一个缓坡,汗水浸透了他那件破烂的对襟褂子。 路边,两个穿著和服的日本浪人正肆无忌惮地调笑著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周围的巡警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转过头去。 这就是民国。 一个病入膏盲,却又在苦苦挣扎的时代。 陆诚转过头,看著满脸焦急的梅兰芳。 他突然笑了,笑得坦荡。 笑得有些没心没肺,却又透著一股子让梅兰芳感到窒息的霸气。 “既然他们怕,那就说明,咱们还没死绝。”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打不破的铁桶。” “他们设了局,想杀鸡做猴。” “若是我不去,这北平城好不容易提起来的这口气,就又散了。” “到时候,他们就会变本加厉,长驱直入。” “我去天津卫,不为別的。我就是去告诉他们,这鸡,他们杀不成。” “这猴,他们也做不了。” 梅兰芳呆呆地看著陆诚,看著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昨夜戏台上,那个拔剑四顾心茫然,却依然傲视天下的西楚霸王。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规矩,为了在黑暗中撕开一条血路的。 “罢,罢了。” 梅兰芳长长地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若是您非去不可,我倒有个主意,能给您打个掩护。” 陆诚转过身:“哦?梅老板请讲。” 梅兰芳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戏法戏法,得变著戏法去。” “您不能一个人暗中潜入,那太扎眼,定然会让他们杯弓蛇影。” “我这就给天津卫梨园行的老朋友拍电报,让他们以南北戏曲交流”的名义,正式下帖子,重金礼聘您整个庆云班一起过去唱连台本戏!” 梅兰芳看著陆诚,缓缓说道。 “您带著整个戏班子,大张旗鼓、光明正大地坐火车过去。洋人一看,您是拖家带口去唱戏捞金的,这警惕心自然就鬆了。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陆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好计策。” “大隱隱於市,有了戏班子打掩护,他们定然猜不到我会在台下动手。” 梅兰芳点点头,从怀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了一块雕刻著奇异花纹的黑色牌子。 又拿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递给陆诚。 “陆老板,我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了您打打杀杀。这块牌子,您拿著。” “天津卫法租界,有个三不管”的地界儿,码头上扛大包的、青帮的堂口,都归一位袁八爷”管。” “这位袁八爷,早年间欠过我一条命。” “他是个真正的爱国志士,在天津卫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连洋人都忌惮他三分。” “您到了天津,拿著这块牌子去法租界的德丰茶楼”找他。他能帮您摸清租界里的底细,也能给您和戏班子安排个落脚的安稳地儿。 陆诚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了那块牌子和信件,妥帖地收进怀里。 “梅老板,大恩不言谢。” 陆诚抱拳,深深一揖。 “这就够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武生斗寒芒,败者撅枪 第129章 武生斗寒芒,败者撅枪 门开了。 陆诚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却透著股子讲究。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这老者穿著一身白色的绸缎对襟褂子,手里盘著两颗核桃,那是两颗极品的三棱狮子头,红得发紫。 他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著故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晴。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袁八爷。 这天津卫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晚辈陆诚,见过八爷。” 陆诚摘下帽子,抱拳行礼。 袁八爷並没有急著说话。 他那双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陆诚,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哗啦啦”作响。 “陆诚?” “就是那个在北平城里,一刀砍了千叶斩脑袋的——戏子?” 这“戏子”二字,他说得並不轻蔑,反而带著一丝玩味。 “正是晚辈。”陆诚不卑不亢。 “好,好一副身板,好一身煞气。” 袁八爷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梅老板给我来过信了,说你会来。” “但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胆子这么大。” 陆诚坐下,神色平静。 “时不我待。” “八爷,既然都是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是为了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他们。” “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 袁八爷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看著陆诚,眼中的玩味消失了。 “年轻人,这潭水——可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你知道这事儿背后,牵扯到谁吗?” “谁?” 袁八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是日租界的方向。 “不仅是黑龙会。” “还有——日本关冬军的特高课。” “而且——” 袁八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著股子寒意。 “这里头,还有咱们自己人的影子。” “有汉奸。” 陆诚眼神一冷。 “谁?” “天津卫武术总会的会长——马三。” 茶楼雅间里,灯火摇曳。 “马三?” 陆诚眉头紧锁,这名字听著有些耳熟。 “就是当年背叛了宫家,投靠了日本人的那个马三?” 袁八爷点了点头,嘆了口气。 “就是那个孽障。” “这廝自从投了日本人,在天津卫可是混得风生水起。” “他仗著有一身硬功夫,又有了日本人的靠山,硬是把这天津武行给搅和得乌烟瘴气。 “这次的“武术交流”,明面上是黑龙会挑头,实际上,这背后的坏水,都是马三这孙子冒出来的。” 袁八爷说到这,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脸的鄙夷。 “这孙子,为了给日本人纳投名状,那是把祖宗都给卖了。” “他给日本人出主意,用那无色无味的西洋毒药“软筋散”,下在庆功酒里,这才把刘社长他们一网打尽。” “否则,就凭那几个日本浪人,能留得住咱们北方的几位大宗师?做梦去吧!” 陆诚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种出卖同胞、数典忘祖的汉奸,比日本人更可恨! “他们在虹口道场?”陆诚问。 “对。” 袁八爷神色凝重。 “虹口道场,那是日租界的核心,周围全是日本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据说那个逃回去的柳生静云,也在那儿养伤。” “再加上马三那个叛徒,还有黑龙会的高手——” “那就是个龙潭虎穴。” “陆老弟,我知道你功夫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种必死的杀局。” “你想救人,难如登天。”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 “八爷,既然您告诉我这些,想必——是有法子?” 袁八爷笑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欣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法子嘛,有一个。” 袁八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轻轻放在桌上。 “三天后,马三要在天津卫最大的饭庄“登瀛楼“,摆一场“金盆洗手”的大宴。” “名义上,是他要退隱江湖,把会长的位置让给年轻人。” “实际上——” 袁八爷冷笑一声。 “这是日本人给他安排的“加冕礼”。” “他要在宴席上,公开宣布天津武术总会归顺日本人,还要当眾展示从刘社长他们手里抢来的各派秘籍和信物,以此来打击咱们中华武林的士气。” “这不仅是场宴席,更是场——鸿门宴。” “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请去了。我也收到了一张。” 袁八爷指了指那张请帖。 “到时候,虹口道场的守备必然会鬆懈一些,因为主力都会去登瀛楼给马三撑场子。” “这是一个机会。” “调虎离山?”陆诚眼睛一亮。 “不。” 袁八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直捣黄龙。” “你可以趁著这个机会,混进登瀛楼。” “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全天津卫的父老乡亲面前,当著日本人的面——” “把马三这个汉奸,给废了!” “只要马三一倒,这汉奸的势头就散了,日本人没了这条狗,也就没了乱咬人的牙。” “到时候,咱们再里应外合,趁乱去虹口道场救人。” 这是一步险棋。 也是一步大棋。 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在几百號高手的包围中,击杀马三。 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多高的功夫? 但陆诚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手,拿起了那张请帖。 “好。” “这张帖子,我借用了。” “三天后,我去给这位马会长——贺寿”。” 天津卫,海河边。 三月的风卷著海腥味儿,顺著那九国租界的街道直往人脖子里钻。 “卖报!卖报!马三会长金盆洗手,登瀛楼大摆百桌昇平宴嘞!” 报童背著帆布袋子,在有轨电车的叮噹声里穿梭。 此时的登瀛楼,早已是披红掛彩,门前的空地上净了街,两排穿著黑绸对襟大褂的练家子垂手而立,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刺来剜去。 这就是马三的排场。 投了日本人后,他在这天津卫,比那租界里的洋大班还要横上三分。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天里,庆云班在天津卫的“中国大戏院”连唱了两场大戏。 场场爆满。 陆诚虽然没登台,但他让陆锋和顺子挑大樑,演的都是些热闹的武戏。 这帮狼崽子也是爭气,把在北平练出来的狠劲儿全使出来了,看得天津卫的观眾们是大呼过癮。 几场戏下来,系统的奖励也丝毫不落。 陆诚身上的暗劲积累已经来到了恐怖的一百年。 “好傢伙,这北平来的班子,那是真有功夫啊。” “可不是嘛,那跟头翻的,跟不要命似的。” 庆云班的名號,在天津卫算是打响了。 这也成了陆诚最好的掩护。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陆宗师就是带著徒弟来捞金的,根本没人想到,他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干一票大的。 nnag■n 天津卫,中国大戏院。 这地界儿,那是北洋通商的码头,五方杂处,水深得很。 天津卫的戏迷,那也是出了名的“刁钻”。 在bj唱红了不算红,得在天津卫这码头上立住了脚,那才叫真角儿。 今儿个晚上,中国大戏院里头那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两千多个座儿,座无虚席。 卖瓜子儿的、卖茶水的、卖香菸的,在过道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哎一刚出锅的热花生哎—” “香菸!哈德门、老刀牌二楼包相里,坐的不是租界的买办,就是帮会的头目,一个个油头粉面,怀里搂著抹得跟花瓜似的窑姐儿。 “中国大戏院”后台。 陆诚正坐在妆檯前,手里捏著一根眉笔,对著铜镜细细地描。 今儿个他不唱霸王,也不唱关公。 他要唱一出《挑滑车》,演的是那位白袍银甲、单枪匹马挑翻十一辆滑车的——高宠。 “爷,外头这天津卫的票友可真邪乎。”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刚从斜对过胡同里买回来的“锅巴菜”,热气腾腾,绿豆面儿的香气混著麻酱味儿。 “还没开锣呢,后门这儿就堆满了各色花篮,还有人送了一对赤金的袖扣。说是久闻北平“武圣”大名,今儿个特意来开眼。” 陆诚笔尖没停,在眉梢处轻轻一挑。 “天津卫是九河下梢,最是讲究个“眼力见儿“。” “他们敬的不是我陆诚,是这“梨园魁首”的招牌。” “东西收了,帐记好,散场时退一半回去。” 陆诚的声音平淡如水。 此时的他,已经练成了化劲,全身毛孔如呼吸般吞吐。 哪怕是坐在这乱鬨鬨的后台,周围是伙计抬箱子的哐当声,是武行吊嗓子的咿呀声,他自个儿这方寸之地,却静得像古庙深山。 “诚子,得准备了。” 周大奎这会儿也换了一身体面的长衫,手里抓著那个紫檀木盒子,里面是大印。 “马三那边的“金盆洗手”大宴是晚上,咱们这台《挑滑车》是响午。演完了,正好赶过去。” 周大奎眼里藏著忧色,他知道陆诚去那登瀛楼不是为了喝酒。 那是去杀人的。 陆诚没说话,缓缓站起身。 他伸开双臂。 “上靠。” 半个时辰后。 中国大戏院。 三千人的池座挤得密不透风。 “听说陆宗师在北平一招就秒了日本剑圣,真的假的?” “嘿,吹牛皮吧!这唱戏的功夫,那叫“花活儿”,能跟真刀真枪比?” “那你瞧著,今儿个天津卫梨园行的小霸王“云飞扬“也来了,就坐在头排。这位爷可是正经师从化劲宗师的,说是专门来会会北平的“真佛”。” 台下议论纷纷,气氛燥得像是一锅滚油。 “仓—才—仓一才一!” 锣鼓声炸裂! 大幕徐徐拉开,满台银白。 陆诚现身了。 他一身白靠,背后四面纯白靠旗迎风招展,头戴夫子盔,垂著长长的白绒球。 手中那杆白蜡大枪,没装枪头,却被他那股子“化劲”的气血一催,桿身竟隱隱发出金石嗡鸣。 他在台上一站。 原本嘈杂的剧场,瞬间一静。 冷。 这是一种能把人骨头缝都吹凉的冷意。 台上的陆诚,眼神半闭,那是高宠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 “马来一!” 他跨步而出,每一个身段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就在这时,突变骤起。 “慢著。” 一道清亮且气力十足的嗓音,猛地从台下第一排飞了上来。 声音不高,却震得靠台近的茶盏嗡嗡作响。 只见一个穿著雪白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的年轻人,猛地从池座跃起。 他没踩台阶。 而是像一只大鷂子,凌空横跨三丈,稳稳地落在了戏台边缘。 这一下露出来的轻功,顿时让满座惊呼。 “云飞扬,是云飞扬上台了!” 云飞扬,天津卫如今风头最劲的武生,师从大宗师“铁指”沈从龙。 沈从龙那是袁八爷的至交好友,也是天津武林的神仙人物。 云飞哑看著陆诚,眼里满是不服输的火光。 “陆宗师,久仰了。” 他从背后一探手,竟然也抓出了一桿长枪,纯雕打造,枪尖闪著蓝汪汪的寒芒。 “天津卫的梨绢规矩,生脸入行,得先拜门”。 “您这“百代武圣”的匾,在北平掛得稳,在天津卫,得看我这枪答不答应。” 陆诚看著他,面无表情。 他依然保持著高宠的架势,单手持枪,斜指地面。 “你想怎么比?” 云飞哑长枪一横,气势如虹。 “不比別的。就比这武生的看家本领——枪术。” “谁要是输了,当眾撅断自己的大枪,从此滚出梨园行,终身不得登台。” “陆宗师,你敢接吗?” 哗一全场疯了。 撅枪! 这在梨绢行是比杀头还重的赌注。 枪在,人在。枪断,艺亡。 这是要彻底断了对方的生路啊。 周大奎在后台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诚子,別理他,这是日本人挑唆的搅屎棍啊!” 陆诚却在这一刻,突然笑了。 那笑容在红整脸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好。” “既然你要撅枪,我便成全你。” “不过,我贏了,不让你撅枪。” 陆诚抬起大枪,乱光平静。 “我要你那块——大戏院的“出將”牌子,以后给咱们庆云班挪个位置。” “请。” 云飞哑冷哼一声:“狂妄!” 他动了! 那是正宗的化劲宗师传下的枪法——【夺命十三枪】。 雕枪刺出,瞬间幻化出十二朵枪花,虚虚实实,將陆诚上中下三路全封死了。 “好!”台下叫好声震天。 陆诚没动。 他连內劲都没提,甚至连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暗劲都没使出除。 他就站在原地,在那枪尖离他眉心只剩三寸的一瞬间。 陆诚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个圆。 “拦。” 白蜡杆子只是轻轻搭在了钢枪上。 没有任纷撞击声。 那是化劲练到了极致的“粘”。 云飞哑只觉得手中的雕枪像是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一条大蟒给缠住了。 他想抽,抽不动。他想进,进不去。 “拿。” 陆诚顺势向后一拽。 云飞哑惊骇发现,自己的重心竟然被带偏了! 那是他在戏台上练了千百遍的身段,此刻却成了陆诚手里的提派木偶。 “扎。” 陆诚反手一抖。 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慢悠悠地,却避无可避地,点在了云飞哑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云飞哑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戏台厚实的木板上踩出一个凹印。 最后一步落下,他手中的雕枪竟然嗡嗡乱颤,险些脱手。 全场死寂。 懂行的都看出除了。 陆诚没用力。 他纯粹是用枪术的境界,生生把云飞哑给“玩”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猫捉缸鼠。 “再来!” 云飞哑缸脸通红,他在天津卫纷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疯了一样再次衝上。 枪如暴雨,刺、挑、崩、砸! 陆诚依旧一袭白袍,在那狭亇的戏台上信步閒恋。 他手里那根白蜡杆,此刻仿佛成了神的指挥棒。 每一次拨动,都能精准地卡在云飞哑发力的死角。 “这就是天津卫的枪?” 陆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只有勇,没有魂。” “看好了。” 陆诚手中大枪突然划出一个巨大的圆。 那是《挑滑车》里高宠挑落滑车的那一股子“旋”劲。 “撒手!” 陆诚轻喝一声。 白蜡杆子在云飞哑的钢枪上一搓。 那一瞬间,云飞哑感觉一股螺旋劲顺著枪桿直钻他的虎口。 “噹啷!” 百斤重的雕枪,竟然直接飞上了半空,旋转著扎进了舞台上方的横樑,枪身还在剧烈摇晃。 云飞哑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看著对面那个连呼吸都没乱半分的男人。 他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著。 “我——我输了。” 云飞哑惨笑一声,双眼失神。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横樑上那桿枪,猛地一咬牙。 “我云飞哑认栽。” “按规矩,我撅枪,从此滚出梨绢。” 他纵身一跃,就要去取那桿枪,一脚踩断枪头。 “不必了。” 陆诚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他的疯狂。 云飞哑身子一僵,落在地上。 “枪是武人的胆。撅了枪,你就废了。” 陆诚拎著白蜡大枪,缓步走到他面前,平视著他的眼睛。 “你这枪里虽然没魂,但底子是好的。” “留著这桿枪,去杀该杀的人。” “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跟自己人斗狠。” 陆诚指了指那杆飞上横樑的枪。 “那枪,留在那儿吧。” “当个警醒。” “以后想动手前,先想想,这枪是为了谁而鸣。” 云飞哑愣愣地看著陆诚。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挑衅,就像是一个在巨龙面前炫耀牙齿的孩童。 人家没拿他当对手,人家是在拿他当后辈。 “陆宗师——” 云飞哑长嘆一声,后退三步。 他没说话,只是对著陆诚,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心服口服。 > 第一百二十九章 肉身无漏,至诚前知 第130章 肉身无漏,至诚前知 大幕徐徐拉上。 中国大戏院的台上台下,仍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戏园子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戏台上,天津卫的“小霸王”云飞扬,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那杆百斤重的纯钢长枪,此刻正深深地扎在头顶的横樑上,枪尾还在“嗡嗡”颤鸣0 他败了。 不仅是败了,更是被人像逗小孩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摸著,就被缴了械。 “枪是武人的胆,撅了枪,你就废了。” “留著这桿枪,去杀该杀的人,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跟自己人斗狠。” 云飞扬浑身猛地一颤。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今儿个,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向了二楼最右侧的一个贵宾包厢。 那里头坐著的,是天津卫青帮的一个大头目,也是天津武术总会会长马三的拜把子兄弟,人称“鬼头刀”的赵老虎。 就是这个赵老虎,昨儿个夜里提著重金和两株百年老参,跑去他师父的武馆,一通煽风点火。 说什么北平来的戏子看不起天津卫的武行,扬言要踩著天津卫所有武生的脑袋上位。 云飞扬年轻气盛,受不得激,这才有了今天这齣“当眾拔枪”。 “好一个借刀杀人————” 云飞扬咬破了嘴唇,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他若是今天真撅了枪,他云飞扬这辈子就毁了。 而那帮躲在暗处的老狐狸,却能兵不血刃地试探出陆诚的深浅。 想到这里,云飞扬转过身,看著面前依旧一袭白袍的陆诚,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去拿那杆插在横樑上的钢枪。 而是双手抱拳,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衝著陆诚深深一揖到底。 “陆宗师————云某惭愧。” “今日受奸人挑唆,冒犯了真神。” “您这番教诲,云飞扬铭记五內。这枪,我暂且寄存在这横樑上,待我云飞扬哪天杀够了那些欺师灭祖的汉奸走狗,再来取枪。” 说罢,他霍然起身,拨开侧幕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后台。 看著云飞扬的背影,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脸色铁青,猛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废物,连一招都逼不出来。”赵老虎咬著牙,眼中凶光毕露。 旁边一个穿著灰布大褂的乾瘦汉子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虎爷,马会长交代了,这陆诚是个变数,既然试探不出深浅,那就不能让他活著走出大戏院。不然三天后的登瀛楼金盆洗手大宴,怕是要生事端。” “哼,明著不行,那就来暗的。” 赵老虎阴惻惻地冷笑。 “让快枪刘”准备动手。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他是铁打的,也得给他脑袋上开个透明窟窿!” 台上,陆诚提著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正准备转身下台。 底下的票友们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好!!!” “陆宗师这手“撒手飞枪”,简直是神仙手段。” “这才是真功夫,举重若轻,化腐朽为神奇啊。” 就在这群情激奋,满场喧闹到了极点的一剎那。 陆诚的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趋吉避凶】! 他的心臟猛地一阵收缩,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立。 一股寒意,直接舔上了他的后脑勺。 自踏入化劲门槛后,陆诚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眼睛去看,身体的本能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缩骨功】叠加【燕形】身法。 陆诚的脊椎大龙“咔吧”一声脆响。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在电光火石之间,诡异地向左侧塌陷,扭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狂风摺叠的薄纸,凭空横移了半尺。 “砰—!!!” 一声枪响,被淹没在全场震天的叫好声中。 只有少数前排的人,听到了一声刺耳的破空呼啸。 一颗澄黄的步枪子弹,几乎是贴著陆诚的头皮飞了过去,炙热的弹道甚至烧焦了他鬢角的一丝长发。 “噗!” 子弹狠狠地钻进了戏台后方那面厚重的实木背景板里,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屑坑。 差之毫厘。 若不是陆诚提前半秒做出了闪避,这一枪,足以掀飞他的天灵盖。 “有刺客。” “有人打黑枪!!!”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看到了背景板上的弹孔。 一瞬间,中国大戏院里就像是炸了锅。 刚才还在疯狂叫好的票友们,此刻嚇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桌椅板凳被推翻,茶水瓜子洒了一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师父!” 后台的顺子和陆锋双眼赤红,拔出刀就要衝出来。 “別过来,看好戏箱和师弟们。” 陆诚一声舌绽春雷,震得全场嗡嗡作响。 他没有丝毫慌乱,那双眸子猛地抬起,金光爆射,直接锁定了二楼西南角,一处通风□。 刚才那一枪,就是从那里打出来的。 “想走?” 陆诚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掷在地上,脚尖在台柱上重重一点。 “轰!” 台柱发出一声呻吟,陆诚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巨大鷂鹰,拔地而起。 他没有走楼梯,直接在半空中踩著二楼包厢外挑的雕花木栏杆,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 几个起落间,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直扑那个通风口。 “拦住他!” 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嚇得亡魂皆冒,大吼著拔出手枪。 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陆诚已经像一阵狂风般从他包厢外掠过,带起的罡风直接掀翻了赵老虎面前的茶桌。 “砰!” 陆诚一掌拍碎了通风口的百叶木窗,整个人如同泥鰍般钻进了漆黑的夹层甬道。 夹层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陆诚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他看到前方十几米外,一个穿著黑衣,背著一支改装过的毛瑟步枪的精瘦汉子,正在手脚並用地疯狂逃窜。 “你跑得掉吗?” 陆诚声音冰冷,脚下《鬼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 在狭窄的管道里不仅没有丝毫减速,反而越来越快,距离那枪手只剩下不到三步。 那枪手“快枪刘”,是天津卫黑道上出了名的神枪手。 他此刻只觉得背后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张开血盆大口,那股子恐怖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被这种级別的宗师近身,连掏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妈的,老子认栽了。” 快枪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停下身子,没有转头开枪,而是直接从领口里咬出了一个事先缝好的黑色小药丸,用力一咬。 “咔嚓。” 毒药入喉,见血封喉。 当陆诚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后颈的时候,快枪刘的身体已经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双眼泛白,彻底没了呼吸。 死士! 陆诚眉头紧锁,將这具尸体翻了过来。 他在这具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除了那把枪,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甚至连手指上的指纹都被刻意磨平了。 线索,断了。 “好狠的手段,一击不中,立刻自尽,绝不拖泥带水。” 陆诚看著地上的死尸,眼底的寒芒越来越盛。 这种作风,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能培养出来的。 这背后,必然有著严密的组织,要么是日本人的特高课,要么就是马三那种投靠了日本人的汉奸势力。 “天津卫的水,果然够浑。” 陆诚冷笑一声,鬆开手,任由尸体倒在通风管里。 他原路返回,从二楼轻飘飘地落回一楼大厅。 此时,大厅里已经围满了赶来的巡捕和天津卫各大武馆的人。 当他们看到陆诚毫髮无伤地从上面跳下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近的冷枪,在这种喧闹的环境下,居然能躲过去? 甚至还反追了上去? “陆————陆宗师,您没事吧?”一个带头的华人巡长擦著冷汗凑上来。 “没事,凶手已经服毒自尽了,在二楼通风管里,你们去收尸吧。”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 这一夜,天津卫彻底炸了锅。 各大报馆的號外连夜印发,大字標题红得滴血: 《活武圣显灵!陆诚神乎其技,戏台之上秋风未动蝉先觉,躲避连环冷枪!》 《天津武林震动:一招败枪王,只影破杀局!北平过江龙,谁人可敌?》 陆诚的名头,在天津卫算是彻底打响了。 那些原本还想掂量掂量他分量的地头蛇、老炮儿,此刻全被嚇破了胆。 甚至连日租界里的黑龙会高层,在得知那精心布置的必杀一枪落空后,也连夜加强了守备。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北平来的陆宗师,不是个唱戏的角儿,这是一尊杀神。 夜深人静,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饭店是洋人盖的,富丽堂皇。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照得大堂如同白昼。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家子一个月也就两三块大洋的嚼穀。 而这国民饭店的一间套房,住一晚就得五块现大洋。 陆诚包了半层楼,把庆云班的弟子们全安顿下了。 此时,夜深人静。 陆诚独坐在套房的红木大床上,没有点灯。 他在“洗髓”。 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此刻在他体內,不再是蛰伏的死水,而变成了一台轰鸣的“磨盘”。 “化劲之后,便是洗髓————” 陆诚双目紧闭,双手结了个太极印,放在小腹丹田处。 “明劲练骨,暗劲练皮膜五臟,到了化劲,这股子劲力就得钻进骨头缝里,去把那最深处的浊气给逼出来。” “嗡—!” 陆诚心念一动。 一百年的暗劲,化作千万条滚烫的细线,顺著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狠狠地“扎” 了进去。 哪怕是以陆诚如今钢铁般的意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疼! 钻心剜骨的疼! 就像是有人拿了几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硬生生地顺著他的骨头缝往里头扎,然后再用刷子在骨髓里狠狠地刷洗。 但陆诚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一分钟甚至才呼吸一次。 【龟息功】运转到了极致。 隨著暗劲在骨髓中的不断冲刷、研磨。 陆诚的体表,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竟然慢慢渗出了一层黑乎乎的物质。 那是骨髓深处的杂质。 是普通人吃五穀杂粮,受风寒暑湿,积攒了二十几年的胎毒、老血和浊气。 这层黑泥越出越多,散发著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味,比那最臭的臭水沟还要熏人。 “呼————”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陆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竟然在黑暗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匹练,如同利剑般射出三尺远,撞在墙壁上。 他站起身,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盈。 “好轻。” 陆诚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动用任何轻功,也没有刻意收敛脚步,但他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竟然没有產生任何向下的压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整个人是一片羽毛,是被空气“托”著的。 身体轻、灵、透! 这不仅仅是重量的减轻,而是他对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哗啦” 陆诚走进套房附带的洋式洗澡间,拧开黄铜水龙头,站在花洒下,將那一身腥臭的黑泥冲洗乾净。 水流划过他那流线型的肌肉,竟然没有一颗水珠能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洗完澡,陆诚穿上一件乾净的白绸中衣。 他走到梳妆檯前,拿起一把锋利的刮鬍刀。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伸出左手,用刮鬍刀在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嗤。” 皮肉割开,一道血痕出现。 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伤口里的血,仅仅只是渗出了一丝血珠。 紧接著,陆诚心念一动,伤口周围的肌肉瞬间蠕动、闭合,死死地挤压住了血管。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道血痕竟然已经结痴,隨后,血痂脱落,露出下麵粉嫩的新肉。 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伤口癒合极快,力气绵长不泄————”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就是洗髓的好处。” “只要不是被人砍掉脑袋或者刺穿心臟,寻常的刀伤枪伤,对我来说,须臾之间就能止血结痂。”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 陆诚缓缓睁开了双眼。 “终於,洗髓一成了————” 此刻,他的皮肉看上去白皙温润,甚至连一丝老茧和习武留下的暗伤疤痕都看不见了0 他试著握了握拳。 没有往日那种骨节“咔咔”作响的爆鸣。 而是悄无声息。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子庞大到恐怖的一百年暗劲,此刻不再是蛰伏在经络和肌肉里,而是深深地“渗”进了骨髓之中。 如同铅汞,沉甸甸的,却又活泛无比。 自己身体的感官,也似乎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异变”。 “滴答————滴答————” 座钟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能听清里面齿轮咬合的金属声。 隔著两层厚厚的楼板,他能听见楼下后厨里,大司务正在拿大铁勺刮锅底的动静。 甚至能闻到,窗外海河面上吹来的风里,夹杂著哪家早点摊子上刚炸出来的油条香气,和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身体变轻了,也变“透”了。” 陆诚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青灰色长衫,推门而出。 “师父。” 门外,顺子正靠在墙根打盹,听见开门声,猛地惊醒,赶紧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走出来的陆诚,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师父,您走路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啊,嚇我一跳。” 陆诚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行了,別在这儿守著了。” “去把大伙儿叫起来,今儿个咱们早些去戏院后院走走场子,活动活动筋骨。” “哎!”顺子虽不明就里,但麻溜地跑去叫人了。 > 第一百三十章 剃刀边缘生死戏 第131章 剃刀边缘生死戏 其实,天津卫的戏园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外地来的班子,哪怕你在北平是天皇老子,到了天津卫这“九河下梢”的码头,也得先过本地“场面人”这一关。 行话叫“蹚浑水”。 若是压不住本地的鼓师、琴师,人家在台上给你稍微乱个鼓点、拖个长腔,这戏当场就得砸锅。 清早,中国大戏院的后院。 天井里拉著几道防晒的帆布,空气里飘著股子浓烈的松香和头油味儿。 庆云班的徒弟们正在院子里“耗腿”、“打把子”,准备接下来的群戏。 陆诚没在前头露面,闭著眼坐在一张竹躺椅上晒太阳。 “当!当!当!” 不远处,传来一阵单皮鼓声。 陆诚眉毛微微一挑,没睁眼。 顺子和陆锋正在那儿练《长坂坡》的对枪。 给他们打鼓点的,是天津卫本地大戏院派来的一个老鼓师,人称“刘一锤”。 这老头留著八字鬍,抽著旱菸,斜著眼看著陆锋他们。 “快,再快点,没吃饭吗?这枪软得跟麵条似的!”刘老头手里的鼓楗子敲得震天响。 他敲的节奏,行话叫“急急风”,但鼓点却又碎又乱。 这是天津卫老油条特有的“下马威”。 故意把节奏带偏、带快,让你武生的步法和呼吸全乱套,也就是俗称的“催命鼓”。 陆锋本来就性子烈,被这鼓点一催,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手里的白蜡杆子虽然依旧势大力沉,但步伐已经有些乱了,好几次差点跟顺子的枪绊在一起。 “停!”刘老头突然一收鼓棒,冷笑一声,把菸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 “就这,还北平来的名角儿徒弟呢?” “连个鼓点都踩不上。在我们天津卫,这点功夫,连上台跑龙套都不够格!” 周围几个天津本地的检场、杂役听了,都鬨笑起来。 陆锋气得脸色铁青,双眼发红,握著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就要上前理论。 “你这老头,明明是你故意乱打鼓点,这节奏根本不是《长坂坡》的调!” “哟呵,脾气还不小?” 刘老头撇撇嘴,“怎么,自个儿没能耐,还怪鼓师?这要是晚上上了台,你让底下的观眾怎么看?” “锋子,退下。”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诚缓缓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他步履轻盈,走到眾人面前。 天津卫那几个老油条,看到陆诚走过来,笑声却不由自主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昨晚那震动天津卫的“飞枪”和“躲子弹”,他们可是都知道的。 “刘师傅。” 陆诚走到鼓架子前,没发火,反而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我这几个徒弟,初来乍到,不懂天津卫的水深,让您见笑了。” 刘老头见陆诚这般客气,心里的忌惮稍微放下了些,以为这名震北平的宗师,也是个怕“地头蛇”的主儿。 “好说,陆老板。” 刘老头打了个哈哈,“咱们也是为了戏好,这敲打敲打,也是规矩不是?” “规矩是得有。” 陆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鼓架上。 “不过,我庆云班的规矩,歷来是武隨心走,鼓听人意”。 “7 “刘师傅觉得我徒弟踩不上您的鼓点。” “那不如,我来给刘师傅打个样?” 刘老头一愣,隨即心里一阵冷笑。 一个唱武生的,跑来教他打单皮鼓? 这可是他吃了几十年的饭碗! “哟,陆老板还会这手?那感情好,老汉我倒要开开眼。” 刘老头让开身子,把两根鼓楗子递了过去。 陆诚没接那鼓楗子。 他只是把手里的紫砂壶放在一旁,將那把一直插在腰间的湘妃竹摺扇抽了出来。 “我不懂打鼓。” 陆诚微微一笑,“但我懂“劲”。” 他伸出摺扇,用那脆弱的竹骨扇端,轻轻地悬在了单皮鼓的鼓面之上。 “锋子,顺子。重来一趟《长坂坡》。” “是,师父!” 陆锋和顺子立刻拉开架势。 陆诚闭上了眼睛。 洗髓后的感官,瞬间將整个后院笼罩。 徒弟们肌肉的收缩、血液的流动、甚至是呼吸的节奏,都在他的脑海中呈现。 “当。” 摺扇轻轻点在鼓面上。 声音不大,但刘老头却猛地打了个哆嗦。 “当,噹噹,当!” 陆诚的摺扇开始有节奏地点击鼓面。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甚至连手腕都没怎么动。 他用的是洗髓后那股子能穿透骨髓的“震劲”。 这震劲通过摺扇,传入鼓腔,再由鼓腔共鸣,扩散到空气中。 这不是鼓点,这是脉搏。 是与陆锋和顺子体內气血完全同频的脉搏。 陆锋只觉得这鼓声一入耳,原本因为生气而紊乱的內息,瞬间变得无比顺畅。 他的长枪刺出。 “喝!” 枪如游龙,伴隨著陆诚那每一次看似轻柔实则震彻人心的“扇击”,陆锋和顺子的对练,竟然打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惨烈气势。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频率给带动了。 天津卫的那些本地杂役、琴师,一个个脸色发白,捂著胸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受控制地跟著那摺扇的节奏在跳动。 快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慢得让他们几近窒息。 “这————这是什么妖法?” 刘老头嚇得连连后退,看陆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打鼓?这分明是在用声音控制人的气血! “化劲————以音透体?” 旁边一个懂行的老拳师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恐地喃喃自语。 一曲终了。 陆诚手中的摺扇轻轻一收,在鼓边一磕。 “啪。” 所有的震盪瞬间消失。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背后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陆诚转过头,看著脸色惨白如纸的刘老头。 “刘师傅,这北平的鼓,和天津的鼓,听著可还顺耳?” 刘老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长条凳上,连连摆手,擦著冷汗。 “陆、陆宗师————老汉服了。您这哪是打鼓,您这是在敲阎王爷的惊堂木啊!” “以后庆云班的场子,我老刘全听您的吩咐,绝不敢差半个拍子。” 陆诚温和地笑了笑,拿起紫砂壶。 “那就有劳刘师傅了。” 隨即,他转头看向还在平復气血的徒弟们。 “行了,鼓点也理顺了,你们在这儿好好练。” “我出去溜达溜达,顺便给你们买点天津卫地道的早点回来,今儿个咱们不吃洋人的麵包牛奶了。” “哎,谢谢师父!”徒弟们咧嘴一乐,眼中满是振奋。 出了戏院后院,便是天津卫最繁华的街道。 陆诚没有坐车,就这么溜达著,一路走到了南市的“三不管”地带。 这地方,是天津卫的三教九流匯聚之所。大清早的,已经热闹得像炸了锅。 “嘎巴菜嘞,热乎的嘎巴菜!” “煎饼果子,加果篦儿的————” 街道两旁,全是支著布棚的小摊。 卖茶汤的大铜壶冒著白气,炸麻花的大油锅滋滋作响。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麻酱味、葱花味和油烟味。 陆诚走在人群中。 他走得很慢,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来閒逛的富家少爷。 周围人挤人,肩擦肩。 但诡异的是,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里,无论人群怎么拥挤,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往往在別人即將撞上他的前一秒,他的身体就会像一条滑溜的泥鰍,或者是一阵风,自然而然地微微一侧、一缩。 不仅避开了碰撞,连步子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秋风未动蝉先觉。” 陆诚闭著眼,享受著这种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 就在这时。 他那堪比雷达的敏锐感官,突然在嘈杂的市井气息中,捕捉到了几缕极不和谐的味道。 陆诚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的感知里,左后方八步远,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推车的手青筋暴起,心跳比常人快了一倍。 右前方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菸的苦力,菸袋锅子是冷的,袖口里藏著刃。 “马三的人,还是洋人的眼线?” 陆诚微微摇头。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著,在一处卖“嘎巴菜”的摊子前停下。 “掌柜的,来十份嘎巴菜,多放麻酱少放辣,包起来带走。” 陆诚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子儿,放在油腻腻的桌面上。 “得嘞,爷您稍等。”掌柜的麻利地盛著。 陆诚就站在那儿等。 就在这时,一个挑著剃头挑子的老头,摇著手里的“唤头”,“叮噹、叮噹”地走了过来。 老头戴著个破草帽,穿著灰布褂子,背微微佝僂著。 “这位爷,瞧您这鬢角长了,刮个脸不?” “咱这手艺,可是当年伺候过李大总管的,颳得乾净,保准您舒坦。”老头凑上来,满脸堆笑,操著一口地道的天津话。 陆诚转过头,看著这个老头。 在他的感知里,这个老头的心跳慢得可怕,几乎和普通人沉睡时一样。 但那老头挑著担子的手,虎口处却有著一层厚厚的老茧,那绝不是拿剃头刀磨出来的,那是常年握武士刀留下的印记。 日本浪人。 而且,是个暗劲巔峰,精通刺杀的绝顶高手。 能在这种喧闹的街头,把杀气收敛得如此乾净,若不是陆诚洗髓初成,恐怕还真会被他骗过去。 “好啊。” 陆诚不仅没有拒绝,反而笑了。 他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剃头挑子旁边的那个破木凳上。 “那就劳烦老师傅,给我刮个脸。今晚要去赴个大宴,得收拾得体面点。” 剃头老头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他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神乎其神的“陆宗师”,竟然这么托大,敢把脖子亮给一个陌生人。 “好嘞,爷您闭上眼,仰著点脖子。” 老头麻利地从挑子里抽出一把老式的摺叠剃刀。 那剃刀在皮子上“噌噌噌”地盪了几下,刀锋雪亮。 老头端著一碗热水,拿著肥皂刷子,在陆诚的下巴和脖颈上打著白沫。 陆诚真的闭上了眼睛。 他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放鬆到了极点,就好像真的是在享受清晨的剃鬚服务。 十步之外,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和抽旱菸的苦力,都已经悄悄摸了过来,手扣在了怀里的枪把上,隨时准备接应。 周围的百姓还在討价还价,谁也没注意到,这方寸之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的死局0 “爷,动刀了。 19 老头压低了声音,那把锋利且淬毒的剃刀,缓缓贴近了陆诚的咽喉。 冰冷的刀锋,距离陆诚那跳动的颈动脉,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只要老头的手腕轻轻一抖。 这位名震北平的国术之光,就会在这嘈杂的南市街头,死得无声无息。 “死吧,支那的猪玀。” 老头眼中杀机轰然爆发,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间绷直,手臂上的大筋如钢丝般绞紧,就要狠狠抹下! 然而。 就在刀锋即將切开陆诚皮肤的那千分之一秒。 陆诚的喉结处,那块看似柔软的皮肉,竟然诡异地————凹陷了下去。 就像是一块被戳中的麵团,瞬间塌陷了半寸。 老头这一刀,切了个空! 紧接著,还没等老头反应过来这违背了物理常识的一幕。 陆诚那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极其隨意地,伸出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轻轻一夹。 “叮。 一声脆响。 那把淬了剧毒的剃刀刀片,被陆诚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老头大骇,想要抽刀。 却发现那两根手指就像是铁铸的焊钳,纹丝不动。 他想要弃刀后退,却发现已经晚了。 陆诚依旧闭著眼。 他手指夹著刀片,体內那经过洗髓后纯粹到极致的劲力,顺著指尖,如同电流般,瞬间“钻”进了刀片之中。 “嗡”” 剃刀的精钢刀身发出一阵高频震颤。 这股子霸道无匹,带著“透”劲的內力,直接顺著刀柄,轰入了老头的手腕。 “噗嗤!” 老头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塞进了一颗炸弹。 表面上皮肉没有任何伤口,但他手臂內部的经络、血管,甚至是骨髓,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恐怖的震盪力,直接震成了一团浆糊。 “呃— ” 老头双眼暴突,张大嘴想要惨叫。 但陆诚的另一只手,已经轻飘飘地拍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拍,没有丝毫响动。 就像是老朋友见面,互相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 但老头的心臟,在这极其轻微的一拍之下,瞬间停止了跳动,心脉寸断。 老头僵在了原地,手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眼睛死死瞪著陆诚,眼底残留著不可置信。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对方连眼皮都没睁开,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自己就没了命? “老师傅,手艺潮了点啊。” 陆诚缓缓睁开眼,从老头僵硬的手里抽出那把剃刀,隨手一折,“咔嚓”一声,精钢剃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下巴上的肥皂沫。 不远处,那个卖糖葫芦的汉子和抽旱菸的苦力,看清了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根本没看清陆诚是怎么出手的,那个堂堂黑龙会上忍级別的顶尖杀手,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两人对视一眼,猛地拔出怀里的手枪。 “哗啦。” 陆诚依然没有起身。 他只是脚尖在地上那根断裂的剃刀刀片上轻轻一点。 “嗖!” 那半截淬毒的刀片,在陆诚脚尖暗劲的弹射下,如同离弦之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噗!” 刀片精准地切开了卖糖葫芦汉子的咽喉,余势不减,又深深地扎进了那苦力持枪的手腕。 “啊!” 两人惨叫著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因为剧毒发作,口吐黑血,没了动静。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周围的百姓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看到那个卖糖葫芦的突然倒地吐血,还以为是发了羊癲疯。 “客官,您的嘎巴菜包好了。” 小摊老板擦著手,把十几个纸包递了过来。 “多谢。” 陆诚站起身,接过纸包,付了钱。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还保持著站立姿势,但已经死透了的剃头老头。 陆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现大洋,轻轻地塞进了老头上衣的口袋里。 他凑到老头耳边。 “这钱,留著买口薄皮棺材。” 陆诚抬起头,那双眼眸扫过周围几个看似普通的街角阴影。 “劳烦你们,把这三具尸体,雇辆板车,送到登瀛楼去。” “告诉马三,还有那个武田少佐。” “今晚的金盆洗手”大宴,我陆诚,准时去给他贺寿。” “让他把脖子洗乾净,把抢走的秘籍摆放好。” “这几具尸体,就当是我送他的————开胃菜。” 说完,陆诚提著那十几包热腾腾的嘎巴菜,在满街的喧囂中,从容离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嘎巴菜里的烟火气 第132章 嘎巴菜里的烟火气 天津卫的早晨,风里带著海河特有的腥味和煤烟味。 国民饭店,三楼套房。 陆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十几包“嘎巴菜”还冒著腾腾的热气。 屋里头,一帮半大小子早就练完了一遍功,正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眼巴巴地盯著门口。 见陆诚全须全尾地回来,手里还提著早点,小豆子第一个欢呼一声,顺子则是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肌肉这才鬆弛下来。 “师父,您可回来了!” 顺子迎上来,接过油纸包,只觉得手里一沉,那是实实在在的分量。 “外头————没事吧?”顺子压低了声音,他在楼上看见街面上有巡捕跑动,心里头不踏实。 “没事。” 陆诚神色淡然,脱下那件沾了些许晨露的青衫,换上了平时穿的月白便服。 “遇上几个不长眼的,打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隨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顺子也没多问。 在庆云班待久了,大家都知道师父的脾气,该说的不用问,不该问的別瞎打听。 “吃吧,趁热。” 陆诚坐下来,自顾自地打开一包嘎巴菜。 这天津卫的嘎巴菜,讲究的是绿豆麵摊成的煎饼,切成柳叶条,浇上滷汁,再淋上芝麻酱、腐乳汁、辣油,最后撒上一把香菜。 一口下去,咸鲜香辣,软糯適口。 陆诚吃得很慢,很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在回味刚才那一战。 那一瞬间的“秋风未动蝉先觉”,那一瞬间的“隔空打穴”,那种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丝劲力的绝对掌控。 这才是化劲。 以前他是靠蛮力,靠系统给的“外掛”去碾压。现在,他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刀”。 一把藏在鞘里,不拔则已,一拔见血的妖刀。 “师父,这天津卫的早点,真咸。” 陆灵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咸了好。” 陆诚放下筷子,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吃咸了有力气。” “今晚,有大戏。” 与此同时。 日租界,登瀛楼。 这是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饭庄,也是达官显贵、军阀洋人最爱去的地界儿。 今儿个,这登瀛楼被包场了。 门口搭起了彩牌楼,红毯一直铺到了街面上。两排穿著黑绸对襟褂子,腰里鼓鼓囊囊 的汉子,正在门口迎客。 那是天津武术总会的弟子,也是马三的徒子徒孙。 顶楼,最为豪华的“蓬莱阁”包厢里。 马三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团花马褂,手里转著两个极品狮子头核桃,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阴沉。 他长得不赖,鹰鉤鼻,薄嘴唇,透著股子精明劲儿。 但那一双眼睛,却是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著鉤子。 在他对面,坐著个穿著日本军装的矮个子男人。 武田少佐。 黑龙会这次行动的实际指挥官,也是接替田中大佐位置的狠角色。 “八嘎!” 武田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瓷片飞溅。 “三个!整整三个上忍!还有一个是精通易容术的暗杀高手!” “就在刚才,在南市的大街上,被人像杀鸡一样杀掉了!” “尸体被扔在路边的臭水沟里,那个剃头匠的喉咙都被捏碎了!” 武田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肌肉抽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万无一失?” “这就是你们说的,陆诚只是个唱戏的?” 马三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脑门上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在这些喜怒无常的太君面前,他也就是条狗。 “太君息怒,息怒。” 马三赶紧赔笑,心里却是把那几个死掉的杀手骂了个狗血淋头。 废物!都是废物! 连个唱戏的都收拾不了,还打草惊蛇! “这陆诚——————確实有点邪门。” 马三咽了口唾沫,眼神阴毒。 “我师父宫宝田当年就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练武的胚子,那是祖师爷追著餵饭吃。” “这小子在北平,连败各路高手,甚至连那个纳兰家的世子都折在他手里。” “咱们————不能硬来。” “不能硬来?” 武田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刀上。 “今晚就是你的“金盆洗手”大会。” “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控制天津武林,进而控制整个华北武术界的第一步棋!” “若是让这个支那人搅了局,你我都得切腹!” 马三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太君放心。” “今晚这登瀛楼,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楼大厅,我安排了三百名斧头帮的弟兄,那是见血就疯的主儿。” “二楼雅座,埋伏了五十名枪手,全都是我也重金从奉天那边请来的老林子鬍子,枪法如神。” “至於这三楼————” 马三指了指这间包厢,又指了指旁边的屏风。 “我请来了津门三绝”。” “那都是早年间成名的黑道巨擘,杀人不眨眼。” “再加上太君您安排的黑龙会高手————” 马三狞笑一声,那张脸显得格外扭曲。 “只要他陆诚敢来。” “我就让他把命留下,给这金盆洗手大会————当祭礼!” 武田听完,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很好。” “只要除了这个陆诚,这北方的武林,就是一盘散沙。” “到时候,只要你乖乖听话,把那些门派的秘籍、传承都交出来,大日本帝国不会亏待你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三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喧譁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手里捧著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 “会————会长!”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面!”马三一皱眉。 “外头————外头有人送来一份贺礼。” 弟子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说是————说是送给您的“开胃菜”。”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打开!” 弟子颤抖著手,解开了包裹。 “哗啦。” 布包散开。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出来。 正是那早晨在南市被陆诚杀掉的剃头匠、糖葫芦贩子和苦力。 那剃头匠的眼睛还瞪著,死不瞑目,嘴里还塞著那块陆诚给的大洋。 “啊——!” 马三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到了那人头边上。 武田也是脸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军人,定力稍好,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那包裹里,还有一张红纸条。 上面用鲜血写著一行狂草,字字透著杀机: 【今晚亥时,陆某准时赴宴。】 【以此三头,贺马会长————升天!】 夜幕降临。 天津卫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这九国租界的夜空染得五光十色,透著一股子纸醉金迷的腐烂味儿。 登瀛楼前,车水马龙。 各路豪杰、帮会头目、租界买办,甚至还有不少穿著长袍马褂的武林名宿,都拿著帖子,面色复杂地往里走。 谁都知道,今晚这顿饭,不好吃。 这是鸿门宴。 马三这是要逼著大傢伙儿站队,要么当汉奸,要么————就別想走出这道门。 “唉,世道变了啊。” 一个练太极的老拳师,在门口嘆了口气,看著那金碧辉煌的门楼,像是看著个吃人的怪兽。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旁边同行的八卦掌师傅摇摇头,“听说刘社长他们到现在都没信儿,怕是凶多吉少咯”” 。 正说著。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噠、噠、噠。” 眾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昏暗的路灯下,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洗得乾乾净净,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沾了些尘土,却不显得脏。 他没戴帽子,头髮向后梳得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 手里没拿摺扇,也没拿大刀。 而是提著一根————光禿禿的,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 那杆子足有鸭蛋粗,两头都磨圆了,看样子用了有些年头。 陆诚。 他就这么一个人,提著一根棍子,閒庭信步般地走了过来。 没有带庆云班的徒弟,也没有带什么帮手。 甚至连脸上那种杀气腾腾的表情都没有。 他就像是一个刚吃完晚饭,出来遛弯的教书先生,顺道来这登瀛楼凑个热闹。 “那是————陆宗师?!”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发出一声低呼。 这一声,就像是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 门口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炸开了,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敬畏、担忧、好奇、幸灾乐祸————各种眼神交织在一起。 谁都没想到,他还真敢来! 而且是单刀赴会! 不,连刀都没带,就带了根烧火棍! “陆爷!” 那太极老拳师忍不住喊了一声,想要上前提醒,却被身边的同伴死死拉住。 “別惹事!今儿个这局,咱们掺和不起!” 陆诚听到了喊声,转过头,衝著那老拳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仿佛他要去赴的不是一场生死宴,而是老友的茶会。 他走到登瀛楼的大门口。 那两排穿著黑绸褂子的打手,此刻一个个如临大敌,手按在腰间的斧头上,眼神凶狠地盯著陆诚。 领头的一个,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那是马三的大徒弟,叫赵黑虎。 “站住!” 赵黑虎一步跨出,挡在路中间,手里的大斧头寒光闪闪。 “这是马会长的金盆洗手大宴,閒杂人等不得入內!” “你有帖子吗?” 陆诚停下脚步。 他看著赵黑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斧头。 “帖子?” 陆诚笑了笑。 “我没带。” “但我带了礼。” “礼?什么礼?”赵黑虎一愣,下意识地往陆诚身后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儿。” 陆诚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手里那根白蜡杆子。 “这是我给马会长准备的——————拐杖。” “我看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路走歪了。” “特意送根棍子来,帮他————正正骨!”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当著全天津卫武林同道的面,打马三的脸啊! “找死!” 赵黑虎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暴涨。 “给我剁了他!!” 他一声令下,两旁那二十几个打手同时拔出斧头,怒吼著冲了上来。 斧光森森,杀气腾腾。 围观的人群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刀光斧影。 陆诚,动都没动。 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不想讲道理,那就————讲拳头吧。”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突然动了。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棍,在陆诚手中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出海的蛟龙。 没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横扫千军】! “呼——!!” 棍风呼啸,捲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那二十几个衝上来的大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便横扫而来。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木棍砸在肉体上的声音,也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二十几把锋利的斧头,还没来得及砍下,就被这根木棍给硬生生砸飞了。 紧接著,是那些大汉。 他们就像是被狂风捲起的落叶,一个个惨叫著倒飞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抱著胳膊腿打滚哀嚎。 一招。 仅仅一扫。 二十几个练家子,全部躺下。 而陆诚,依然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斜指地面,连个颤都没打。 赵黑虎傻了。 他举著斧头,僵在半空中,砍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著满地打滚的师弟们,又看看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裤襠里直往上窜。 这————这是什么功夫? 这还是人吗? “怎么,还要拦我?” 陆诚淡淡地看著他。 “不、不敢————” 赵黑虎手一松,斧头“噹啷”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让开了一条大路。 陆诚也没理他,提著棍子,迈过满地的“伤员”,一步步登上了台阶。 走进了这金碧辉煌,却又杀机四伏的登瀛楼。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扫平登瀛楼 第133章 扫平登瀛楼 登瀛楼里,金碧辉煌。 这天津卫第一等的大饭庄,包下这上下三层,外加八十桌上好的“海参席”,少说也得砸进去三千块现大洋。 三千块大洋啊,能买十几万斤上好的洋面,够前门外那片棚户区的苦哈哈们吃上好几年。 此刻,一楼大厅里,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头顶是洋人弄来的琉璃大吊灯,照得那盘子里的“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光水滑,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可这满堂的宾客,却没人动筷子。 天津卫八大武馆的馆主、青帮洪门的堂主、法租界英租界的华人探长,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琉璃灯罩里,洋蜡燃烧的“噝哟”声。 “噠、噠、噠。” 沉稳的脚步声,从大门外的台阶上,一步步传了进来。 “吱呀一” 两扇雕花的楠木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子带著海河水腥味儿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陆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月白长衫,黑布鞋,手里提著一根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 他没看两旁那些手里暗暗攥著短斧、腰间鼓囊囊的打手,而是微微仰起头,看著这满堂的富贵,轻轻吸了一口气。 “登瀛楼的海参席,闻著是香。” 陆诚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清朗,迴荡在偌大的厅堂里。 “可惜了,这满屋子的脂粉气和菜香,压不住那股子给洋人当狗的骚臭味儿。” “哗——!” 底下坐著的各路豪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真敢说啊! 当著满堂几百號斧头帮和日本浪人的面,这是直接指著天津武术总会会长马三的鼻子骂啊。 “放肆!” 三楼,那最豪华的“蓬莱阁”包厢外,一圈木雕栏杆后头,传来一声暴喝。 马三穿著那身絳紫色的团花马褂,双手扶著栏杆,居高临下地死死盯著陆诚。 那双三角眼里,全是怨毒和忌惮。 在他身后,站著面色铁青的日本军官武田少佐,以及十几个手按武士刀的黑龙会浪人。 “陆诚!” 马三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我敬你是个腕儿,在北平城里让你三分。可这是天津卫,是我马三的地盘。” “你单枪匹马,拿根破木棍子,就想挑了我这百桌大宴?” “你当你是赵子龙长坂坡救主,还是关云长单刀赴会?!” 陆诚没急著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大厅中央,將手里那根白蜡杆子往青砖地上一拄。 “当。” 一声脆响,犹如戏台上的惊堂木。 “马会长,你错了。” 陆诚抬起头,那双在【火眼金睛】下显得深邃无比的眸子,静静地看著三楼的马三。 “赵子龙那是忠,关云长那是义。” “我今儿个来,不演《长坂坡》,也不唱《单刀会》。” 陆诚伸手,在自己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上弹了弹。 “今晚,这登瀛楼的场子,我陆诚包了。” “我要唱一出————《打严嵩》。” “专打你这种,欺师灭祖,数典忘祖的卖国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打严嵩》是京剧里著名的老生戏,讲的是忠臣痛打权奸严嵩的故事。陆诚这是把马三比作了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这那是打脸,这是要把马三的脸皮撕下来放油锅里炸啊! “八嘎!” 三楼的武田少佐听懂了翻译,勃然大怒,猛地一挥手。 “杀了他,剁成肉泥!” “动手。”马三也是一声厉吼。 “哗啦啦——!” 一楼大厅里,原本偽装成茶房伙计和宾客的三百多名斧头帮帮眾,瞬间扯掉了偽装。 一把把寒光闪闪的短柄利斧,从桌子底下、长衫袖口里抽了出来。 几百號人,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红著眼睛,怒吼著朝大厅中央的那个白衣孤影扑了过去。 “陆爷,快跑啊。” 旁边一桌,那个之前在门口提醒过陆诚的太极门老拳师,终於没忍住,焦急地喊出了声。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这可是三百把斧头啊。 就算是一头大象,也得被乱斧砍成肉酱! 但陆诚,没跑。 他不仅没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武戏,开锣。” 陆诚低语一声。 “嗡—!”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龙吟。 体內的【钓蟾劲】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整整一百年的精纯暗劲,瞬间灌注进这根没有枪头的木棍之中。 “唰!” 陆诚脚下猛地踏出【鬼影迷踪步】,身形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那黑压压的人群之中。 就像是一滴水,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砰!砰!砰!砰!” 没有花哨的招式。 形意拳的【崩】、【横】两股劲,被他用这根白蜡杆子施展到了极致。 他手腕一抖,那白蜡杆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 杆子抽打在空气中,竟然发出了犹如鞭炮齐鸣的音爆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斧头帮大汉,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连陆诚的动作都没看清,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千斤大锤狠狠砸中。 “咔嚓、咔嚓!” 那是肋骨集体折断的脆响。 十几个壮汉,连同他们手里的斧头,就像是被狂风捲起的树叶,惨叫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后排的人群里,砸翻了十几张红木大圆桌。 汤汁四溅,盘碗碎裂。 一招,扫空三丈之地! “嘶——” 二楼、三楼看著这一幕的军阀头目和武馆馆主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蛮力?! 一根木头棍子,竟然扫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不要怕,併肩子上,他只有一个人,累也累死他。” 斧头帮的几个头目扯著嗓子大喊,挥舞著斧头再次围了上来。 “累死我?” 陆诚身在乱军之中,一袭白衣如同一只穿花蝴蝶。 他冷笑一声。 脚下步法一变,从【鬼影迷踪步】切换成了八极拳的【趟泥步】。 “轰!” 他每一步落下,登瀛楼那一楼厚实的大青砖地面,就会被踩出一个深达两寸的脚印,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挡我者,死。” 陆诚手中的白蜡杆子,不再横扫。 而是化作了一条出海的毒龙。 扎、拿、拦、崩、劈! 每一次杆子点出,必有一个打手被震得大口吐血,倒飞而出。 他没有杀人,但他用的全是最正宗的暗劲。 挨上一棍子,皮肉不破,但五臟六腑瞬间移位,这辈子都別想再站起来跟人动手。 这就是化劲宗师的恐怖。 体力绵长不绝,气息如渊如海。 三百个普通的打手,在如今的陆诚眼里,不过是戏台上跑龙套的背景板,连让他流汗的资格都没有。 “太慢了。太笨了。” “这身段,连我庆云班刚入门的学徒都不如。” 陆诚一边打,嘴里竟然还在一边风轻云淡地点评。 他在人群中穿梭,那白色的长衫上,竟然连一滴鲜血、一滴菜汤都没溅上。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他把这乱战,当成了印证自己化劲修为的试金石。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一楼大厅里,哀嚎遍野。 三百多號斧头帮的精锐,竟然硬生生被陆诚一个人,一根棍,给打得崩溃了。 剩下的一百多人,举著斧头,瑟瑟发抖地退到了墙角,看著那个站在大厅中央,气定神閒的白衣青年,就像是看著一尊不败的神明,再也没人敢上前一步。 “废物,一群饭桶!” 三楼的马三看得眥睚欲裂,一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知道陆诚能打,但没想这小子能打到这种非人的地步。 “开枪,二楼的枪手,给我开枪,把他打成筛子!” 马三歇斯底里地咆哮。 “哗啦啦——!” 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五十个穿著短打的奉天鬍子,猛地掀开盖在桌子上的红布。 五十把清一色的德国造毛瑟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一楼大厅中央的陆诚。 五十把枪,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这可是连化劲宗师都能乱枪打死的阵仗! “陆爷,小心啊。”那太极老拳师嚇得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在封闭的酒楼里震耳欲聋。 五十条火舌,喷吐出致命的金属风暴,瞬间將陆诚站立的位置彻底淹没。 青砖碎裂,木屑横飞。 硝烟瀰漫了整个一楼。 “哈哈哈,死了吧,看你还怎么狂。”马三狂笑出声。 武田少佐也鬆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了一抹讥讽。 “支那的武术,在现代火器面前,不堪一击。” 然而。 等硝烟散去。 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一楼大厅中央,那个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地方。 没人。 没有尸体,没有鲜血,连一片白色的碎布都没有。 陆诚,凭空消失了! “人呢?!”马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趴在栏杆上疯狂地寻找。 “在找我吗?” 一个幽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二楼的环形走廊上传来。 声音就在那群枪手的背后。 “什么?!” 那五十个枪手猛地回头。 只见在那昏暗的走廊拐角处,一袭月白长衫,如鬼魅般静静地站著。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在马三下令开枪的前一秒,陆诚就已经感应到了那漫天的杀机。 他没有硬抗。 而是瞬间施展了燕形身法加上缩骨功。 “燕子钻天”! 借著一楼柱子的反弹力,他在枪响的一剎那,整个人拔地而起,贴著视野的死角,翻上了二楼口这速度,比子弹扣动扳机还要快上半分。 “开枪,快开枪。”枪手头目惊恐地大吼。 但太近了。 十步之內,人尽敌国! 陆诚没有再给他们开枪的机会。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在狭窄的走廊里,化作了一道死亡的旋风。 “砰!” 一棍扫出。 三个枪手连人带枪被直接抽飞,撞断了二楼的木栏杆,惨叫著摔下一楼大厅。 陆诚如猛虎入羊群。 他根本不需要去看,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知到周围枪口的指向。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枪手之间穿插。 拳、肘、肩、膝,全都是致命的武器。 “八极,贴山靠!” “形意,炮拳!” 只听见二楼传来一阵阵骨骼碎裂声,以及绝望的惨叫。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在近战无敌的化劲宗师面前,连重新拉栓上膛的机会都没有,就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收割。 不到十个呼吸。 五十个枪手,全部倒在血泊中,无一站立。 陆诚脚踩著一地的毛瑟步枪,手里提著那根已经染上了点点血跡的白蜡杆子。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三楼的马三。 “马会长。 99 “你的锣鼓点,太乱了。” “这堂会,还得我亲自来教你唱。” “蹬、蹬、蹬。” 陆诚没有飞跃,而是顺著那铺著红地毯的木质楼梯,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向三楼走去。 他每走一步。 马三的心臟就跟著剧烈地跳动一下。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將这个天津卫的土皇帝彻底淹没。 这根本不是人! 几百个斧头手,五十条洋枪,连他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拦住他,快拦住他。” 马三连连后退,一把抓住身边的一个老者。 “鹰王”孙老,铁腿”赵师傅,快出手啊,你们可是我花了一万现大洋请来的津门三绝”啊!” 那三个被马三寄予厚望的老牌暗劲高手,此刻也是脸色苍白。 他们是老江湖,眼力最毒。 看陆诚刚才在楼下那一手,他们就知道,自己这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盘菜的。 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 “拼了!” 被称为“鹰王”的孙老头一咬牙,双手成爪,十指漆黑如铁,那是练了五十年的“毒鹰爪”,能生裂牛骨。 “铁腿”赵师傅和使双刀的汉子,也同时怒吼一声,从三个方向,朝著刚踏上三楼的陆诚扑了过去。 这是天津卫老一辈高手的困兽之斗。 三个暗劲巔峰,配合默契,封死了陆诚所有的腾挪空间。 但陆诚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三绝?” “太老了。”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毒爪、钢腿和双刀。 陆诚没有躲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体內的气血在瞬间逆转。 《昇平署戏曲档》绝密发力技巧。 【逆转河车,毛孔开合】!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陆诚的体內猛然爆发。 【罡气】! 陆诚右手握拳,迎著那三人的攻击,一记没有任何花哨的【半步崩拳】。 那是尚云祥传给他的,带著绝杀之意的半步崩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爆声。 “鹰王”的毒爪还没碰到陆诚的衣服,就被那股恐怖的罡风直接震断了十根手指。 “铁腿”赵师傅引以为傲的钢腿,在撞上陆诚拳风的一瞬间,如同朽木般折断。 那使双刀的汉子,更是被拳劲透体而过,双刀脱手飞出,整个人狂喷鲜血。 一拳。 天津卫成名已久的“津门三绝”,如同断线的风箏,齐齐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蓬莱阁的墙壁上。 筋骨尽碎,昏死过去。 秒杀! 彻彻底底的碾压! 三楼,彻底死寂。 只剩下马三牙齿打颤的声音。 “八嘎呀路。” 日本军官武田少佐红了眼,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將官级別的军刀,双手握持,带著几个日本浪人,哇呀呀地冲了上来。 “大日本帝国军人,绝不退缩。” “斩!” 武田一刀劈下,势若疯虎。 陆诚看著劈来的武士刀,眼中闪过一丝冷蔑。 “日本刀法?” “你们老祖宗没教过你,这玩意儿是我们大唐玩剩下的吗?” 陆诚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突然用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发力方式。 那不是棍法。 那是戏台上的————【水袖功】! 白蜡杆子在他手中,竟然像是一条柔软的丝带,猛地缠住了武田劈下的武士刀刀身。 “粘!” 暗劲吐出。 武田只觉得自己的刀像是砍进了一团极具黏性的胶水里,抽不出来,也砍不下去。 “断。” 陆诚口中轻吐一字。 手腕猛地一拧。 形意【绞劲】爆发。 “咔嚓!” 精钢打造的日本军刀,竟然被一根木棍,生生绞成了两截! 武田大骇,刚要后退。 陆诚手里的那半截白蜡杆子,已经如毒蛇吐信般点出。 “噗!” 没有枪头的木棍,直接洞穿了武田的咽喉。 武田瞪大了眼睛,捂著喷血的脖子,跪倒在地,发出咯咯的绝望声。 剩下的几个日本浪人见状,彻底崩溃了,丟下刀就想跑。 陆诚连看都没看他们。 脚尖在地上的断刀碎片上轻轻一踢。 “嗖嗖嗖!” 几片碎钢片化作致命的暗器,精准地钉入了那几个浪人的后脑勺。 全灭。 至此,这號称天罗地网、埋伏了近四百名高手的登瀛楼。 被陆诚一人,一棍。 从一楼杀到三楼,杀了个乾乾净净! 陆诚提著还在滴血的木棍,缓缓转过身。 那双眸子,终於落在了缩在角落里,已经嚇得失禁的马三身上。 “马会长。” 陆诚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血色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现在,这堂会,清净了。” “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马三浑身像筛糠一样抖著。 他看著地上武田的尸体,看著那一地哀嚎的打手。 他那引以为傲的权势、金钱、日本靠山,在这个一袭白衣、毫髮无伤的年轻人面前,就像是个可笑的纸糊玩具。 “陆、陆爷————陆祖宗————” 马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红木地板上,鲜血长流。 “我错了,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当汉奸,我不该去招惹您。” “求求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这天津卫的武术总会,会长您来当。我所有的钱,大洋、金条、商铺,全归您!” “只要您留我一条狗命————” 陆诚走到他面前。 並没有立刻动手。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里放著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 陆诚用白蜡杆子挑开匣子。 里面,放著几本泛黄的古籍,还有几块各门各派的掌门信物。 这显然是从刘社长他们手里抢来的战利品,准备今晚献给日本人的。 “刘社长他们,在虹口道场哪里?”陆诚淡淡问道。 “在————在道场地下二层的地牢里。”马三不敢有丝毫隱瞒,“那是特高课专门用来审讯抗日分子的水牢————” “他们————喝了软筋散,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被铁链锁著————” 陆诚眼中寒光一闪。 “软筋散的解药,在哪?” “在————在柳生静云的手里,只有他有解药。”马三哆嗦著答道。 “很好。” 陆诚点了点头。 他將桌上的那个红木匣子盖好,用一块布单包了起来,背在背上。 然后。 他举起了手中的白蜡杆子。 “陆爷您说了只要我说实话,就饶我一命的!”马三惊恐地尖叫起来。 “我没说过。” 陆诚俯视著这个背叛了国家和武林败类。 “留你一命?” “那四民武术社死去的十几口子人,答不答应?” “那些被你出卖,受尽折磨的武林同道,答不答应?” “这满天下的炎黄子孙,答不答应?!” 陆诚猛地一声厉喝,眼底杀机再无保留。 手中的白蜡杆子,带著无可匹敌的【霸王】之势,狠狠砸下。 “咔嚓!” 马三的脑袋,像是一颗烂西瓜,被直接砸碎。 汉奸,授首。 陆诚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走向了三楼巨大的落地窗前。 “哗啦。” 他推开窗户。 夜风吹了进来,吹动了他的月白长衫。 楼下的大街上,天津卫的巡捕和警察早就把登瀛楼围得水泄不通,但听著里面那如同战爭般的动静,没有一个人敢衝进来。 他们只看到。 在登瀛楼三楼的窗台上。 那个名震北方的“国术之光”。 背著一个包裹,手里提著一根木棍。 宛如戏台上那即將羽化登仙的真君。 他没有走楼梯。 而是迎著那漫天的夜色,身形一展,如同一只巨大的白鹤,从三楼一跃而下。 借著旁边电线桿和屋檐的卸力,他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沉沉的夜幕之中。 方向———— 日租界,虹口道场!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海河夜冷,日租界里的活阎王! 第134章 海河夜冷,日租界里的活阎王! 天津卫的夜,风里头永远夹著一股子海河的腥咸味儿。 登瀛楼外头,警笛声“呜哇呜哇”地响成了一片。 法租界的华人巡捕、英租界的红头阿三,甚至连荷枪实弹的保安队都把这几条街给围成了铁桶。 可是,几百杆洋枪指著那扇大门,硬是没一个人敢往里迈半步。 门缝里渗出来的血腥味,太冲了。 顺著青石板的台阶往下淌,把门前那对汉白玉的石狮子底座都给染红了。 “娘咧————这哪是金盆洗手啊,这是血洗登瀛楼啊。”一个老巡捕哆嗦著手,连菸捲都点不著口他们只看见三楼的窗户破了,一道白影跟大鷂子似的飞了出去,眨眼就没了踪影。 谁能想到,在这枪炮当家的民国,还有人能凭著一根白蜡杆子,单枪匹马挑了几百號人? 此时,那道白影,已经越过了法租界的界碑,潜入了日租界。 旭街,虹口道场。 这地方,是日本黑龙会在华北最大的据点。 占地极大,外头是一圈两丈高的红砖高墙,墙头上拉著通了电的铁丝网。 四个角上都建了瞭望塔,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子在夜空里来回扫射,交叉掩护,连只飞鸟都难逃过去。 大门口,两座凶神恶煞的石雕狛犬臥著。 hgc 八个穿著土黄色军装、打著绑腿的日本宪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像木桩子一样站得笔直。 这哪是武道场?这分明是个小型的军事要塞! “咔噠、咔噠。” 宪兵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来回巡逻。 但在他们头顶上方,那浓重的夜色里,一道穿著月白长衫的身影,正静静地倒掛在一棵百年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 陆诚。 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蝙蝠,【缩骨功】让他的身体紧紧贴合著树皮,【龟息功】將他的心跳和体温压到了最低。 哪怕探照灯的光晕从他身边扫过,也没有引起半点异样。 “守备確实森严。” 陆诚冷冷地注视著下方。 “明哨三十二个,暗哨十五个,院子里还有牵著狼狗的巡逻队。” 如果是以前的暗劲巔峰,陆诚要想悄无声息地进去,还得费一番手脚,说不定得杀出一条血路。 但现在,他入化了。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这不仅是对自身肉体的绝对掌控,更是对周围气机、风向、甚至是光线的极致利用。 “呼” 一阵带著寒意的海风从海河方向吹来,吹得满树的槐叶哗啦啦作响。 “就是现在。” 陆诚动了。 他没有用那把“百炼鬼手”,而是身子一翻,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顺著那阵风的轨跡,轻飘飘地滑落。 【燕形】,燕子抄水! 他在半空中,身体不可思议地扭曲了一下,恰好避开了两道探照灯交叉的瞬间。 脚尖在通电的铁丝网上轻轻一点。 绝缘的千层底黑布鞋,加上化劲宗师那“沾衣即走”的巧劲,甚至连铁丝网都没往下沉半分。 “嗖!”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影,翻过了高墙,落入了一处假山的阴影之中。 落地无声。 甚至连假山旁水池里的几尾锦鲤,都没被惊动。 “汪汪汪!” 远处,一头德国黑背突然狂吠起来,拼命地拽著狗绳,朝著假山的方向齜牙咧嘴。 畜生的直觉,远比人要敏锐。 “八嘎。怎么回事?”牵狗的日本兵骂骂咧咧地拉动枪栓,打著手电筒走了过来。 陆诚贴在假山石上,眼神古井无波。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气血运转路线骤然一变。 【形意·形】! 鼉,就是扬子鱷。这门功夫讲究的是闭气潜游,气息如泥似土。 那一瞬间,陆诚身上的“人味儿”彻底消失了,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和这冰冷的假山石头、 潮湿的泥土完美地融为一体。 日本兵牵著狗走到假山前。 手电筒的强光在石头上扫过,甚至照到了陆诚那白色的衣角,但那兵却像是瞎了一样,毫无察觉。 而那条刚才还狂吠不止的黑背,此刻却夹起了尾巴,呜咽了两声,竟然嚇得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 它闻不到了,甚至感觉到了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怖威压。 “晦气,畜生就是畜生,瞎叫唤。” 日本兵踹了黑背一脚,骂骂咧咧地牵著狗走了。 陆诚从阴影中走出,掸了掸长衫,目光锁定了道场最深处那座低矮的建筑。 地下水牢,就在那里。 虹口道场,地下二层。 这里是人间炼狱。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粪便的臭味,还有海河水倒灌进来的阴冷潮湿。 昏暗的灯泡在头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 水牢里。 四个被粗大铁链锁著琵琶骨的男人,正泡在齐腰深的臭水里。 那是北方武林的四位泰山北斗! 四民武术社的刘文华社长! 太极门的杨澄甫杨先生! 八卦掌的程廷华老先生! 还有一位通背拳的老拳师。 这几位,隨便哪一个拎出来,在北平、天津卫的武行里,那都是能开宗立派,让千百人磕头叫祖宗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却像猪狗一样被囚禁在这里。 琵琶骨被铁鉤穿透,鲜血已经凝固发黑。 更要命的是,他们喝了黑龙会特製的“软筋散”,那一身开碑裂石的內家真气,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的池塘,连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老刘————你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吗?” 旁边,练太极的杨老先生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苦笑著问道。 刘社长披头散髮,原本红润的脸庞此刻蜡黄如纸。 他咬著牙,强撑著不让自己的腰杆弯下去。 “撑得住。” “只要没咽气,这武人的脊梁骨就不能断。” 刘社长喘著粗气,眼神中满是愤怒。 “我只恨————恨我瞎了眼,错信了马三那个王八蛋。若不是他在庆功酒里下毒,就凭这帮东洋矮子,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他们全捏死!”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程老先生闭著眼,花白的鬍鬚上沾满了泥水,“马三今晚在登瀛楼摆金盆洗手宴,那是踩著咱们的尸骨上位啊。” “咱们几个老傢伙死不足惜。” “可怜了北方武林,没了咱们坐镇,那些秘籍、信物又被他们抢了去,这武行的根,怕是要断了啊!” 说到这,几位老宗师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深深的绝望和悲凉。 国破山河碎,武林逢浩劫。 这是何等的憋屈! “哟,几位支那的大宗师”,还没死呢?”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著木屐,腰里別著武士刀的日本浪人,狞笑著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一个木桶,里面装著些发馒的剩饭剩菜。 “哗啦!” 浪人直接把那桶泔水倒在了水牢的池子边上,散发出一阵酸臭味。 “马会长在上面吃海参,太君特意吩咐我,给你们送点“大餐”。” “吃吧,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吃吧,哈哈哈!” 浪人张狂地大笑,甚至解开裤腰带,对著水池里撒起尿来。 “畜生。” 刘社长气得双眼充血,拼命挣扎著想要扑过去,但琵琶骨上的铁链崩得笔直,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重重地跌回臭水里。 “老刘!”几位宗师悲愤欲绝,却无能为力。 “哈哈哈,叫啊,再叫大声点。” 浪人提上裤子,拔出腰间的武士刀,用刀背狠狠地抽在刘社长的脸上,瞬间抽出一条血印。 “你们不是宗师吗?不是能打吗?” “现在还不是像条死狗一样被我踩在脚下?大日本帝国的武道,才是世界第一!” 浪人举起刀,对准了刘社长的肩膀。 “今天,我就先卸了你一条胳膊,看你这骨头到底有多硬。” 寒光一闪,武士刀带著风声狠狠劈下。 刘社长闭上了眼睛,没有求饶,只有满腔的恨意。 “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声金石交鸣声,在死寂的水牢里骤然炸响。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那浪人耳膜生疼。 他惊骇地睁开眼。 只见自己那把千锤百炼的精钢武士刀,在距离刘社长肩膀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了。 挡住刀锋的。 不是什么绝世神兵。 而是一枚————普通的铜钱。 一枚民国通用的当十铜元,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武士刀的刀刃上。 紧接著。 “咔嚓。” 那枚铜钱上附著的恐怖內劲瞬间爆发,那把武士刀竟然从中间寸寸碎裂,化作一地废铁。 “什么人?!” 浪人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刘社长和几位宗师也猛地睁开了眼。 水牢的入口处,昏暗的灯光下。 不知何时,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这骯脏污浊的水牢里显得格格不入,纤尘不染。 他手里提著一根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子,背上还背著个用布单包著的方盒子。 那双眸子,在阴暗中冷冽如星。 “陆————陆老弟?!” 刘社长看清来人的面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哥,各位前辈。陆诚来迟了,让你们受苦了。 99 陆诚声音平缓,迈步走进水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救宗师,一出《定军山》 第135章 救宗师,一出《定军山》 “你————你是人是鬼?!” 那日本浪人跌坐在齐腰深的臭水里,浑身烂泥,裤襠里早已分不清是尿还是水。 他手里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刀柄,像见了大白天诈尸一样看著陆诚。 陆诚没理他。 他那一袭月白长衫在这阴暗逼仄的水牢里,白得有些刺眼。 脚下的千层底黑布鞋踩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沉下去,而是如履平地般,借著水面的浮力,轻飘飘地往前滑行。 “踏水无痕.————化劲?!” 被铁链锁住琵琶骨的八卦掌程廷华老先生,乾瘪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聒噪。” 陆诚目光微微一瞥那浪人。 手中的白蜡杆子根本没见怎么抢,只是隨手往下一戳。 “噗”的一声闷响。 那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凹陷下去一个大坑,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戳破的蛤蟆,软塌塌地沉进了臭水里,咕嚕嚕冒了几个血泡,再没动静。 杀人如拔草,乾净,利落。 陆诚走到四位老宗师面前,看著他们琵琶骨上那婴几手臂粗细的铁链,还有那被铁鉤穿透的血肉,眼底的杀气凝成了实质。 这四位,搁在北平、天津卫的武行里,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动山摇的泰山北斗? 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刘哥,我来晚了。”陆诚声音温和。 “陆老弟,你————你不该来啊!” 刘文华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掉,又是激动又是焦急,“这是日本人设的死局,外头少说有几百条枪,你一个人,怎么闯得出去。” “几百条枪?” 陆诚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透著股子如沐春风。 “今晚的天津卫,只有死人,没有枪。” 话音未落,陆诚伸出手,握住了穿透刘文华琵琶骨的那根精钢铁鉤。 “忍著点。”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钓蟾劲】瞬间流转,一百年的精纯暗劲,被他压缩在指尖。 化劲宗师的恐怖之处,就在干这股子对力量的绝对控制。 “咯吱——” 一阵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百炼精钢打造的铁鉤,在陆诚白皙修长的手里,竟然像麵条一样,被硬生生地掰直了。 而且,这股力量妙到毫巔,只作用在钢铁上,没有伤到刘文华的一丝血肉。 “这————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旁边练太极的杨澄甫老先生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练了一辈子太极的沾衣十八跌、四两拨千斤,可这种徒手捏铁如泥的指力,简直闻所未闻。 “咔嚓,咔嚓。” 陆诚如法炮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將四位老宗师身上的铁链和倒鉤全部卸了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刘文华的脉搏,眉头微皱。 “好阴毒的药,把经络里的气血全给封死了。” “陆老弟,別管我们了。” 程廷华老先生大口喘著气,靠在墙上,“这软筋散没有解药,我们现在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带上我们,就是累赘。你自个儿杀出去,告诉北平的爷们儿,给咱们报仇!” “我陆诚既然来了,就没有空著手回去的规矩。” 陆诚解下背上的布包,在四人面前打开。 “哗啦。” 几本古籍拳谱,还有形意、八卦、太极的掌门信物,在灯光下露了出来。 “这是————”刘文华猛地瞪大了眼睛。 “马三那条狗,已经去下面给各位前辈探路了。”陆诚语气平淡。 “登瀛楼的百桌大宴,我替各位去掀了。” “今晚,天津卫再无马会长。” 死寂。 水牢里彻底死寂。 四位老宗师面面相覷,脑子里嗡嗡作响。 单枪匹马,掀了登瀛楼的百桌大宴?杀了马三? 那可是有几百个斧头帮打手和日本浪人护著的地方啊。 这年轻人,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走,我带各位回家。” 陆诚没有多解释,他一手搀扶起刘文华,另一只手提起白蜡杆子。 “可是————没有解药,我们走不动啊。”杨老先生苦笑。 “解药在柳生静云身上。”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正好,我还要借他的脑袋一用。” 虹口道场,地面。 悽厉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夜空,“呜呜呜”的声音像是夜梟的啼哭。 “敌袭,地下水牢有敌袭。” “快,封锁出口。” 一队队穿著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打著手电筒,端著三八大盖,像是疯狗一样朝地牢入口涌来足足上百条枪,將那个狭窄的水泥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预备——”一个日本军曹举起指挥刀。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噠、噠、噠。” 每响一声,外头那些日本兵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跟著漏一拍。 “开火!!!”军曹恐惧地大吼。 “砰砰砰砰——!” 火舌喷吐,密集的子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將地下室的出口覆盖。 水泥碎屑四处飞溅,硝烟瀰漫。 但下一秒,枪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们看到,在这弹雨之中,走出来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他没有躲避子弹。 不,准確地说,是子弹在躲著他。 化劲宗师,至诚前知。 陆诚的【火眼金睛】配合著化劲的毫釐之感,让他在子弹击发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极其微小的扭曲。 那些子弹,要么擦著他的衣角飞过,要么从他的肋下穿过。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连子弹也沾不到我的边。” 陆诚閒庭信步般走入枪林弹雨。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一抖。 “嗡——!” 杆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不是去砸人,而是借著那股子恐怖的暗劲,直接抽在了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弹壳上。 “嗖嗖嗖嗖!” 漫天的碎石和弹壳,在一百年暗劲的催动下,化作了比子弹还要恐怖的暗器。 “啊——!” 惨叫声连成一片。 前排的几十个日本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倒了下去。每一个人的眉心或咽喉,都镶嵌著一颗碎石或弹壳,鲜血狂飆。 “魔鬼,他是魔鬼!” 剩下的日本兵嚇疯了,哪还顾得上开枪,丟盔弃甲地往后逃。 “陆老弟,好手段————” 跟在后面的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互相搀扶著走出来,看著这一地的尸体,和那个在月光下宛如謫仙般的背影,震撼得无以復加。 “八嘎呀路。” 就在这时,道场深处的內院里,传来一声咆哮。 一个穿著宽大和服,脚踩木屐的男人,双手握著一把武士刀,从屋顶上如同一只大鸟般跃下,轰然落在陆诚面前。 柳生静云! 这位在日本號称“剑圣”的化劲宗师,此刻双眼赤红,死死盯著陆诚。 他的左臂上还缠著绷带,那是前几天在北平被孙禄堂和尚云祥两位大宗师打出的暗伤,至今未愈。 但他身上的杀气,却比那晚还要浓烈十倍。 “是你,那个北平的戏子!” 柳生静云认出了陆诚,有些惊讶。 未曾想过,这个年轻人进步如此之快。 “解药。”陆诚看著他,言简意賅。 “解药?哈哈哈!” 柳生静云狂笑起来,举起手中的武士刀。 “打贏我手里的刀,解药就是你的。你们支那人,都是一群东亚病夫,今天我要用你的血,洗刷我在北平的耻辱。” “聒噪。” 陆诚没有废话。 他手中的白蜡杆子,隨手往地上一插,“噗”的一声,杆子没入青砖一尺多深,稳稳立住。 “你不用兵器?”柳生静云一愣,隨即大怒,这是对他这个剑圣极大的侮辱。 “杀你这条丧家之犬,何须用兵器。” 陆诚双手自然下垂,眼神古井无波。 “杀!!!” 柳生静云疯了,他双手握刀,施展出了柳生新阴流的最高奥义————【燕返】! 刀光如匹练,快得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直奔陆诚的脖颈。 这一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是化劲宗师凝聚了精气神的必杀一击。 但在陆诚的【火眼金睛】里,这一刀的轨跡、发力点、甚至柳生静云肌肉的收缩,都清晰可见口“太慢了。” 就在刀锋即將临身的一剎那。 陆诚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刀光,往前跨了半步。 这半步,正是尚云祥传给他的【半步崩拳】的起手式。 但他用的,却不是拳。 而是————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同戏台上武生点出的剑指。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石交鸣声。 柳生静云那势在必得,能劈开铁甲的一刀,竟然被陆诚这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 “什么?!” 柳生静云瞳孔猛地收缩,心臟狂跳。 他拼命地想要抽刀,但那刀身却像是长在了陆诚的手指上,纹丝不动。 “你的化劲,太杂了。” 陆诚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练了一辈子剑,却连自个儿的心都没练明白。” “断。” 陆诚手指轻轻一別。 一百年的精纯暗劲,瞬间透指而出。 “咔嚓——!” 那把千锤百炼的日本名刀,竟然被两根肉指,生生折断! “噗嗤。” 还没等柳生静云反应过来,陆诚夹著的那半截断刀,已经在他的咽喉处轻轻一抹。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出现在柳生静云的脖子上。 “你————” 柳生静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里的半截断刀“当哪”落地。 他捂著脖子,双膝一软,跪在了陆诚面前。 堂堂日本剑圣,连一招都没走过,死。 陆诚没有再看他一眼,伸手在柳生静云的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 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儿“找到了。” 陆诚转过身,將瓷瓶扔给刘文华。 “刘哥,解药。快服下。” 四位老宗师颤抖著手接过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吞下。 不过片刻,一股热流在体內升起,那被封锁的內劲终於开始缓缓復甦。 “陆老弟,大恩不言谢。” 刘文华眼含热泪,衝著陆诚深深一揖。 “此地不宜久留,天津卫的日军大部队很快就会赶来。我们走!” 陆诚拔出地上的白蜡杆子,转身走向道场大门。 大门外,火光冲天。 那是袁八爷在法租界那边接应,故意放火製造的混乱。 几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连夜关著车灯,停在路口。 “陆爷,这边。” 一个青帮的堂主压低声音招呼。 陆诚护著四位老宗师上了车。 “轰!” 汽车马达轰鸣,消失在天津卫那浓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虹口道场里,一地的尸体,和一个永远倒下的“剑圣”。 次日清晨。 天津卫的太阳照常升起,海河水依旧浑浊地流淌。 但整个天津城,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原子弹,彻底炸翻了天。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所有的报童都在疯狂地挥舞著手里的號外。 “卖报,卖报!惊天大案!马三会长金盆洗手宴上突发心疾暴毙,登瀛楼数百打手遭雷劈!” —— “號外,日租界虹口道场夜遭天火,剑圣柳生静云剖腹自尽,疑似引咎辞职。” 这年头的报纸,为了避开日本人的锋芒和租界的审查,字眼用得极尽曲折。 但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里头的猫腻? 什么是“突发心疾”?什么是“遭雷劈”? 几百口子人同时遭雷劈? 天津卫的老百姓虽然不敢明面上说,但私底下,那早就传疯了。 “听说了没?是北平那位活武圣出手了!” “我滴个乖乖,一个人,一根棍子,把登瀛楼给平了。还衝进日租界,把那日本剑圣的脑袋给拧了。” “真给咱们中国人长脸啊,这口恶气,出得痛快。” 国民饭店,三楼套房。 与外头翻天覆地的喧闹不同,这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煮茶的水沸声。 紫砂壶里泡著上好的西湖龙井,清香四溢。 陆诚穿著一身宽鬆的月白绸衫,手里拿著把湘妃竹摺扇,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品著茶。 在他对面。 坐著四位刚刚换上乾净长袍,洗去了一身血污与恶臭的老宗师。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 四位在北方武林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的泰斗,此刻坐在陆诚面前,却显得有些侷促,甚至———— 带著一丝敬畏。 “陆老弟————” 刘文华双手捧著茶杯,看著陆诚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脸庞,喉咙发紧。 “这次的事,若不是你单骑救主,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就全交代在那骯脏的水牢里了。” “北方武林,也得被马三那汉奸给彻底毁了根基。” 刘文华站起身,理了理长袍,竟是双膝一弯,就要行大礼。 “刘哥,使不得。” 陆诚眼疾手快,摺扇一伸,一股柔和的暗劲托住了刘文华的膝盖,硬生生让他跪不下去。 “武林同道,同气连枝。更何况,您对我有赠画之恩。我若见死不救,这身功夫练来何用?” 陆诚声音温和,却透著股子豪气。 “各位前辈都是国术界的脊樑,只要脊樑不弯,咱们中国人的气就散不了。” “好,好一个脊樑不弯。” 八卦掌的程老先生一拍大腿,激动的鬍子乱颤。 “陆宗师,老朽痴长几岁,厚顏叫你一声宗师。你这身功夫,这番心性,已然是登峰造极,返璞归真了。” “从今往后,这北方武林的头把交椅,非你莫属。我们几个老傢伙,给你擂鼓助威。” 几位宗师纷纷点头附和,这是发自內心的折服。 一个人,一夜之间,平了登瀛楼,挑了虹口道场。 这种战绩,別说他们现在老了,就是年轻在巔峰时期,想都不敢想。 “各位前辈言重了。” 陆诚笑著摇了摇头。 “我陆诚就是个唱戏的。这打打杀杀的事儿,偶尔干一回还行,真要让我当什么武林盟主,那不是抢了各位的饭碗吗?” 一句话,说得几位老宗师哈哈大笑,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下来。 “咚咚咚。” 正说著,房门被轻轻敲响。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几盘刚买回来的天津早点。 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还有热腾腾的煎饼果子。 “师父,您要的早点买回来了。” 顺子一边摆盘,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师父,外头街面上巡捕多了不少,听说日本领事馆那边气疯了,正满大街抓人呢。” “抓人?” 陆诚拿起一个狗不理包子,咬了一口,肉汁四溢。 “他们能抓谁,抓到神仙了吗?” 陆诚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几位老宗师也是暗暗咋舌。 这份定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真乃神人也。 “陆老弟,咱们接下来怎么打算?”刘文华有些担忧地问。 “这天津卫,咱们怕是待不下去了。日本人虽然没有证据,但肯定会猜到是你乾的。” “待不下去?” 陆诚咽下包子,喝了口茶,拿起那把摺扇,在手里转了个圈。 “刘哥,您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咱们是来————唱戏的呀。 “ 陆诚微微一笑。 “大匯演的帖子接了,中国大戏院的场子也包了。” “哪有戏还没唱完,角儿就跑路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天津卫的老百姓笑话我庆云班没规矩?” 四位宗师面面相覷。 都这时候了,还想著唱戏? 日本人的刺刀都快指到鼻子底下了啊! “可是————”杨澄甫老先生皱了皱眉。 “几位前辈放心。”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法租界街道。 “我不仅要唱,还要大张旗鼓地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陆诚,就在这天津卫的戏台上站著。” “他们若是敢来抓人,那就让他们当著全天津卫老百姓的面,当著各国记者的面,来这戏园子里拿我。” 陆诚转过头,那双眸子里,隱隱有金光流转。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枪快。” “还是我手里的霸王枪,更硬。” 两天后。 中国大戏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天津卫的老百姓,那是出了名的胆大、爱看热闹。 虽然外头风声鹤唳,传说日本人在到处抓人,但这中国大戏院的票,硬是被炒到了天价,依然一票难求。 为嘛? 因为今晚,是庆云班在天津卫的压轴大戏————《定军山》! 主演:陆诚。 这是陆诚来天津后,第一次亲自掛帅登台。 而且,坊间传闻,那位血洗了登瀛楼的“活阎王”,很可能就是这位陆宗师。 谁不想来看看这位传闻中的杀神,在戏台上是个什么风采? —— “哎哟喂,您瞧这阵势,连法租界的总探长都来包厢看戏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帮东洋矮子也派了便衣混在里面,就等著抓人呢。” 台下议论纷纷,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会崩断。 后台。 陆诚坐在化妆檯前,老关头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勾著老生的脸谱。 黄忠,老当益壮,黄靠,白髯。 “师父————” 顺子站在一旁,腰里鼓鼓囊囊的,別著傢伙。陆锋更是手按刀柄,一双狼眼死死盯著后台的入□。 他们都知道,今晚这场戏,不一般。 台下,藏著杀机。 “慌什么。” 陆诚闭著眼,任由老关头在脸上涂抹油彩。 “台下的人,那是来看戏的。咱们是唱戏的,伺候好主顾,才是本分。” “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锣鼓一响,这戏园子,就是咱们的天下。 “咚——仓!” 催场的锣鼓点子响了。 这是《定军山》最经典的开场。 陆诚缓缓站起身,老关头连忙把那件绣著金龙的明黄色大靠给他披上。 “上鬍子。” 掛上那把雪白的三綹长髯,陆诚的气势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润的年轻人,而变成了一位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老將军。 他提著那把青龙大刀,迈著沉稳如山的四方步,走向了侧幕。 “出將。” 一声高唱,大幕拉开。 陆诚迈步上台。 “轰!!!” 三千多人的大戏院,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好!!!” “陆宗师威武。” 陆诚站在台中央,没有理会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微微扬起头,丹凤眼半闭半睁,那是黄忠的老辣,也是他自己的睥睨。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 陆诚开腔了。 这是老生行当里最吃功夫的一句。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而是直接动用了化劲宗师的內息。 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从胸腔深处喷薄而出,竟然压过了那震天的锣鼓和满场的喧譁。 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歷经沧桑的醇厚,和老当益壮的豪迈。 前排几个原本缩在椅子里,眼神阴势的日本便衣,被这一嗓子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们看著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將军”,握著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抓人? 在三千个狂热的天津卫老百姓面前,抓这位活著的武圣? 他们不敢。 就算他们有枪,也不敢保证能在被愤怒的民眾撕成碎片之前,把人带走。 戏,在继续。 陆诚在台上,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全都是教科书级別的规矩,但又透著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灵气。 那把木製的大刀,在他手里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呼啸,连前排的观眾都能感觉到一股子凉意。 “好一把老骨头,好一招拖刀计。” 台下有个懂行的老票友,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定军山》唱到斩夏侯渊那最高潮的一段时。 二楼的包厢门,突然被人粗暴地踹开了。 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在一个掛著少佐军衔的军官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八嘎,统统不许动,大日本皇军抓捕抗日分子!” 这一下,戏园子里瞬间乱了。 女人尖叫,小孩啼哭。 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地头蛇,此刻也全都缩起了脖子。 日本兵的刺刀,明晃晃地闪著寒光。 那个少佐军官走到二楼栏杆前,拔出王八盒子,直指戏台中央的陆诚。 “台上的戏子,你滴,涉嫌谋杀大日本帝国军人,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少佐用生硬的中文咆哮著,声音在惊慌的戏园子里迴荡。 后台,顺子和陆锋已经抽出了刀,准备衝出去拼命。 但陆诚,没动。 他站在戏台中央,那一身黄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放下手里的大刀。 也没有停止他的表演。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抬起头,那双画著老生脸谱的眼睛,冷冷地看向二楼包厢里的日本少佐。 “仓——才——” 陆诚没有理会那黑洞洞的枪口,而是用戏腔,极其字正腔圆,且中气十足地唱出了一句:“尔等鼠辈,安敢扰老夫的大帐?!” 这一声唱,用的全是【虎豹雷音】。 声音在剧场里迴荡,震得那日本少佐耳膜刺痛,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诚手中的青龙大刀,猛地一顿。 “当!” 木地板发出一声巨响。 “我乃汉將黄忠。” “这台上,是老夫的定军山。” “戏未终,人不退。” “要拿我,等大幕落下。” 陆诚的眼神里,爆射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 这股杀机,借著化劲宗师的气场,如同实质般压向二楼。 那日本少佐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他握枪的手剧烈颤抖,竟然扣不下扳机。 “好!!!” “唱得好,有骨气!” 台下的天津卫老百姓,被这股子豪气彻底点燃了。 不知是谁带的头,几千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四散奔逃,而是將目光死死地盯向二楼的日本兵。 法不责眾,民意如潮。 在这三千多双愤怒的眼睛注视下,哪怕是那些飞扬跋扈的日本宪兵,也感到了头皮发麻。 如果他们敢开枪,这三千多人绝对会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那少佐咽了口唾沫,脸色铁青,但他终究没敢开枪。 “好————你滴,有种。” “我等你唱完!” 少佐一挥手,宪兵们守住了各个出口,死死盯著戏台。 陆诚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胡琴再次响起。 陆诚在满场几千双饱含热泪的眼睛注视下。 在几十条黑洞洞的枪口环伺下。 行云流水,气吞山河地,唱完了这齣《定军山》的最后一句。 大幕,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哭喊声中,徐徐落下。 隔绝了台下的枪口。 也掩盖了台上那个西楚霸王般傲立的身影。 “师父。” 大幕刚一合上,顺子等人就扑了上来,个个眼眶通红,手持利刃。 “跟他们拼了。” 陆诚没有卸妆。 他扯下那雪白的鬍鬚,脱下那沉重的黄靠。 里面,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百炼鬼手”,又在腿上绑好飞蝗石。 “拼?” “这里是戏园子,不能伤了老百姓。” —— 他走到后台一处隱蔽的通风窗前。 “我陆诚要走,这天下,没人留得住。” “顺子,带师弟们从地窖的暗道撤,去码头,袁八爷的船在那儿等你们。” “师父您呢?!”陆锋急了。 陆诚推开那扇小窗。 窗外,是天津卫深沉的夜色。 “我?” 陆诚回头,那张画著老生脸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去给他们————送终。” 话音未落,陆诚化作一道黑影,如同一只夜鹰,钻出窗外,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定军山赏,夜雾里的「阎王点名」 第136章 定军山赏,夜雾里的“阎王点名” 天津卫的夜,海河的腥咸风卷著料峭的春寒,直往人领口里灌。 中国大戏院的后巷,是一条狭窄逼仄的死胡同。 平时堆满了煤渣和泔水桶,这会儿却静得连只野猫都没有。 “嗖一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从二楼那扇不起眼的小通风窗里“滑”了出来。 他在半空中身子诡异地一折,脚尖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硕大的雨燕,落在了胡同深处的阴影里。 没有惊起半点尘土。 正是换了一身夜行黑衣的陆诚。 他背靠著冰冷的青砖墙,听著一墙之隔的大戏院里,那翻了天的喧闹声和日本兵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嘴角露出一抹讥誚。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虚空震盪。 那行熟悉的古朴金色字跡,带著一股子老当益壮,气吞山河的烽烟气,缓缓浮现。 【当前剧目:《定军山》】 【角色:老將黄忠】 【评语:“老將出马,一个顶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洋枪指於顶而声不颤。以浩然正气退敌,借戏台之威全节。戏未终,人不退。此乃:国士之风,大將之骨!”】 【综合评价:甲中(临危不乱,震慑群魔)】 【获得奖励:】 【1.绝技:神臂弓·百步穿杨!】 (註:黄忠老將,善开两石弓,百发百中。此乃暗器与指力的极致法门。练成此技,双臂大筋如强弓满弦,十指如机簧。百步之內,飞花摘叶,皆可洞穿金石。) 【2.被动天赋:不老长春】 (註:气血绵长,生生不息。极大提升体能恢復速度,哪怕鏖战三天三夜,亦能保持巔峰战力。对於暗伤、毒素有极强的压制与自愈之效。) “嗡伴隨著奖励的下发,陆诚只觉得双臂猛地一沉。 从肩膀到指尖,两条大筋像是被人强行拉伸、淬火。 那种感觉酸麻难当,却又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虚空一捏。 “吧嗒!” 指骨之间,竟然发出了犹如拉动老式毛瑟步枪枪栓般的清脆金属音。 与此同时,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绵绵若存的热流。 刚才在台上连唱带演,又强行压制气血爆发所带来的一丝疲惫,在几个呼吸间被一扫而空。 “好一个百步穿杨。”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从腿边的暗袋里,摸出了三枚铜板。 普通的当十铜元,在这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幽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枪。” 陆诚的目光穿透了胡同的黑暗,看向了外头那条已经被日本宪兵封锁的大街。 “那今晚,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不用火药的——枪。 “快,封锁各个路口,他跑不远!” 大街上,一队队穿著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打著刺眼的手电筒,牵著狂吠的狼狗,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刚才在戏园子二楼包厢里吃了大瘪的那个日本少佐,此刻正站在一辆偏三轮摩托车旁,气得脸上的仁丹胡都在哆嗦。 “八嘎呀路,几百个人,连一个唱戏的都看不住,大日本皇军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少佐拔出指挥刀,狠狠地劈在旁边的电线桿上,火星四溅。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是把这租界翻过来,也要把那个陆诚找出来,死活不论。” 就在他咆哮的时候。 一阵海河吹来的夜雾,瀰漫了整条街道。 天津卫的春雾,浓得像牛奶,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路灯那惨黄的光晕,在雾气里缩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汪,汪汪!” 一头原本正低头嗅著气味的德国黑背,突然像是见鬼了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夹著尾巴,拼命地往牵狗的日本兵身后缩,嘴里发出呜咽声。 “怎么回事?!”那日本兵一愣,拉动了枪栓。 “咻一一声极其尖锐,却又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 那日本兵只觉得眉心微微一凉。 “噗嗤。” 一枚当十铜元,带著恐怖的螺旋钻劲,切开了他的头骨,深深地镶嵌进了他的眉心之中。 甚至连一丝鲜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 那日本兵的眼晴瞬间失去了神采,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敌袭!!!” 旁边的几个士兵嚇得魂飞魄散,扯著嗓子大吼,端起三八大盖就朝著浓雾里盲目开枪。 “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两侧的砖墙上,火星四溅,却连个鬼影都没打著。 “咻!咻!咻!” 浓雾中,再次传来了那种死神点名般的尖啸声。 这一次,是三道。 “噗!噗!噗!” 三个正在疯狂开枪的日本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喉结处爆开一团血花。 他们扔掉手里的枪,死死捂著被铜钱切开的喉咙,嘴里发出“咯咯”的倒气声,双膝一软,跪倒在血泊中。 “不许乱开枪,隱蔽,寻找掩体。” 那少佐嚇得赶紧缩在偏三轮摩托车后面,掏出王八盒子,借著手电筒的光,惊恐地看向浓雾。 “是谁?!出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鲜血流淌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和那些未死透的士兵抽搐的动静。 浓雾翻滚。 一道挺拔的身影,如同閒庭信步一般,从雾气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月白长衫换成了夜行黑衣,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陆诚。 他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还夹著几枚铜板。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少佐看著毫髮无伤的陆诚,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被一击毙命的手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过。” 陆诚的声音,透过浓雾传过来,縹緲,却又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 “戏未终,人不退。” “现在,大幕落了。” “我来给你们——送终。” 话音未落,陆诚的手腕,极其隨意地一抖。 【神臂弓·百步穿杨】! 那枚铜板,在化劲宗师的內劲催动下,初速度竟然超越了音速。 “砰!” 空气中竟然爆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环。 那少佐只看到陆诚的手腕动了一下,下一秒,他手里的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竟然“噹啷”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一枚铜板,硬生生地砸断了精钢枪管,余势不减,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肩。 “啊!!!” 少佐惨叫著捂住肩膀,摔倒在地。 他看著掉在地上的半截手枪,脑子里一片空白。 用铜板砸断枪管? 这还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吗?! 周围剩下的十几个日本宪兵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在这浓雾之中,面对这样一个能隔空杀人,视枪炮如无物的活阎王,他们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绝望。 “跑,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剩下的日本兵丟盔弃甲,转身就往大路上跑。 “跑得掉吗?” 陆诚眼底寒光一现。 他脚踏【鬼影迷踪步】,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那群溃逃的士兵之中0 没有再用暗器。 对於化⊥宗师来说,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骨头,都是最致命的武器。 “砰!咔嚓!” 陆诚在人群中穿梭。 形意·崩拳! 八极·铁山靠! 每一次看似轻柔的接触,都伴隨著骨骼碎裂仂。 他就像是一头冲入乘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挨烂他一拳一脚的日本兵,表面烂看不出伤痕,但体內的五臟六腑早已经被那股“透劲”震成了亐泥。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整整一个小队的日本宪兵,全部躺在了这阴暗潮湿的胡同里。 全灭! 陆诚停下脚步。 他巧然纤尘不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半分。 【不老长春】的被动天赋,让他体內的气血生生不息,这点运动量,连热身都算不烂他缓缓走到那个还在地烂痛苦哀嚎的少佐面前。 “你——大日本帝国不会放过你的——”少佐脸色惨白,眼神怨毒地诅咒著。 “是吗?” 陆诚冷漠地看著他,抬起了一只脚。 “回去告诉你们的天照大神,这片土地,叫华夏。” “咚!” 一脚跺下。 少佐的胸口瞬间塌陷,心臟直接被震碎。 仂音夏然而止。 陆诚没有再看地烂的尸体一眼,转身没入浓雾之中。 方向——海河码头。 天津卫,法租界,大沽路码头。 深夜的码头,只有几盏昏黄的亜照灯在江面烂扫射。 一艘掛著法国国旗的內河火丌船,正静静地停靠在栈桥边。 锅炉已经烧热,烟囱里冒著白烟,隨时准备起航。 这船,是天津卫地下王者袁八爷亲自安排的。 栈桥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顺子、陆锋,带著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以及被救出来的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正焦急地等在船头。 “顺爷,这都快半个时辰了,陆宗师怎么还没来?” 负责接应的一个青帮小头目,急得满头是汗,不停地看著令里的怀仦。 “日租界那边已经闹翻天了,大批的宪兵正在往海河边烂搜,再不走,要是被水警的巡逻艇堵烂,咱们这一船人都得餵王八!” 顺子令里死死攥著一把大砍刀,眼晴瞪得像铜铃,死死仭著被浓雾笼罩的租界街道。 “闭嘴。” 顺子低吼一仂,仂音都在发抖。 “我师父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没见到我师父,谁他娘的也別想开船。” 陆锋更是乾脆,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单刀,横在了栈桥的跳板前,像一头护崽的孤狼,谁敢靠近一步,他就能咬断谁的喉咙。 被几个徒弟搀扶著的刘文华老爷子,嘆了口气。 “好汉子,都是好汉子。” “陆老弟世了咱们,孤身犯险。咱们若是丟下他跑了,那还叫人吗?” 就在这时。 “鸣—!” 一阵刺耳的警笛仂从远处传来,几道刺眼的汽车大灯光柱,撕破了浓雾,直奔码头而来。 “不好,是日本人的宪兵队追来了。” 青帮的小头目嚇得脸都白了。 只见三辆满惧著日本宪兵的卡车,在码头外围急剎车。 烂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跳下车,端著烂了刺刀的步枪,如狼以虎地朝著栈桥冲了过来。 “八嘎,在那里,包围他们!” 一个日军中尉举著指欺刀,指著那艘火丌船大吼。 “妈的,跟他们拼了。” 顺子双眼通红,大吼一仂,就要提刀冲烂去。 “等一下。” 突然,一个平淡的仂音,在空旷的码头烂空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是一愣。 顺子和陆锋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在那三辆日军卡车的后方,浓重的海雾被一阵夜风吹散。 一道穿著夜行黑衣,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背对著海河,双令负在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看著那烂百名日本宪兵。 “师父。” “陆老弟。” 船烂的人爆发出一阵呼喊。 那日军中尉也发现了背后的异样,猛地转头。 当他看到那张没有任何遮掩的年轻脸庞时,童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是那个戏子,他就是陆诚,开枪!快开枪!” “哗啦啦上百条三八大盖,齐刷刷地调转枪口,对准了陆诚。 陆诚没有躲。 他甚至连【券影迷踪步】都没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 “在北平,我用大枪。” “在天津卫,我教你们一个新规矩。” “嗡一!” 陆诚的右令猛地一甩。 【神臂弓·百步穿杨】! 这一次,不是三枚。 是一把。 整整十几枚用来买阳春麵的铜子儿,在化⊥宗师那恐怖的腕力和指力催动下,化作了一片死渠的金属风暴。 “砰砰砰砰!” 空气中连续爆开十几道白色的气爆云。 那十几枚铜钱,速度快到了极致,肉眼”本无法捕捉,只能看到空气中划过的十几道扭曲的残影。 “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本宪兵,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眉心、咽喉、心臟——纷纷爆开一团血花。 那脆弱的肉体,在这些携带著恐怖动能的铜板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贯穿0 “啊!!!” 惨叫仂响彻夜空。 一招! 十几人瞬间毙命。 那日军中尉嚇傻了。 他看著自己身边倒下的士兵,看著那个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涌了烂来。 “怪物——他是怪物。” 陆诚没有停令。 他一边迈著步子向前走,双手一边在袖口和腰间抹过。 飞蝗石、铜板、甚至是从地烂隨令捡起的石子儿。 只要到了他的令里,那就是这世烂最致命的狙击枪。 “嗖!嗖!嗖!” 陆诚閒庭信步,每走出一步,便有几道破空仂响起。 每响起一道破空仂,便有几个日本兵倒下。 鲜血染红了码头的水泥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是一场將化l宗师的“准”与“狠”演绎到极致的艺术。 上百名原本气势汹汹的日本宪兵,在陆诚走到栈桥前时,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十人,精神彻底崩溃了。 哭喊著,像疯子一样朝著四面八方逃窜。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法租界,钢铁巨兽的威慑力! 第137章 法租界,钢铁巨兽的威慑力! 海河的夜风,带著股子泥腥味儿,顺著火轮船的甲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呜——! “ 汽笛声拉响,火轮船的烟囱里喷出一股黑烟,船身微微一震,终於脱离了栈桥,划破了江面的夜雾。 甲板上。 顺子和陆锋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似的护在陆诚身边。 那帮刚才还在码头上看陆诚如同看活阎王般单方面屠杀的庆云班弟子们,这会儿一个个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有几个年纪小的,比如陆灵,这会几才感觉到后怕,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师父————” 顺子咽了口唾沫。 “您刚才那手飞铜板的功夫————真绝了。那几十个鬼子,就跟割麦子似的————” 陆诚没有回头。 他站在船头,迎著江风,道。 “杀人是下乘,慑心才是上乘。” 陆诚將帕子隨手丟进翻滚的江水里,看著它被一个浪头吞没。 “天津卫的水太浑。咱们是外江龙,想在这儿唱好戏,不立个规矩,不让他们知道疼,明儿个就有数不清的王八鱉犊子来掀咱们的戏箱子。” 船舱里,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互相搀扶著走了出来。 软筋散的药效虽然解了,但毕竟被折磨了这么多天,四位老人的精气神都亏损得厉害。 “陆老弟————” 刘文华眼眶通红,走到陆诚身后,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长嘆。 “你今晚这番动静闹得太大,只怕那黑龙会和日本驻屯军要疯了。咱们这船,能平安靠岸吗?”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嗡——!!!” 陆诚那原本负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紧。 【趋吉避凶】的灵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一万根钢针同时扎中。 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种感觉,和之前面对快枪刘的冷枪时截然不同。 冷枪是一条线,躲开那条线便是生机。 而现在这种危机感,却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又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当头压下,避无可避。 不仅是陆诚,就连气血衰败的刘文华等人,也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这艘火轮船。 “停船,拋锚。” 陆诚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头,衝著驾驶舱喊了一声。 那声音用了【虎豹雷音】的震字诀,穿透了机器的轰鸣,直接在舵手的耳膜边炸响。 “陆爷,怎么了?!”青帮的小头目大惊失色。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 “唰——!” 一道刺眼到极点的强光,犹如天神的巨剑,毫无徵兆地从前方的江雾中劈了过来。 那光柱太粗了,粗得能把整艘火轮船都罩在里面。 所有人都被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用手去挡。 紧接著。 “呜—!!!” 一声比这火轮船要雄浑十倍,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在正前方的江面上轰然拉响。 雾气被生生撕裂。 一头钢铁巨兽,缓缓从黑暗中显露出了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艘吃水极深的军舰。 高耸的舰桥,飘扬的法兰西三色旗,以及————舰首那门黑洞洞的,正缓缓调转炮口,死死锁定火轮船的舰炮。 那森寒的炮口,口径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嘶一—“ 全船的人,在看到那门舰炮的瞬间,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文华面如死灰,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是————是法租界水警巡防营的炮艇。” 个人武力再高,化劲宗师再神。 在那门足以將这艘木壳火轮船一发入魂,炸成漫天木屑的舰炮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就是时代。 这就是坚船利炮。 陆诚眯著眼,迎著那刺目的探照灯光。 他没有慌乱,甚至连【缩骨功】都没用。 他很清楚,在这种距离下,炮弹一旦出膛,爆炸的破片和衝击波是无差別覆盖的,就算他能跳进江里,船上的这些徒弟和老宗师,也绝对是一个死字。 “师父。” 顺子握紧了砍刀,“跟他们拼了吧。” “拼什么,拿你的肉身去堵炮眼?” 陆诚伸手按下顺子的刀。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既然摆出了炮,那就是要跟咱们讲规矩”了。” “熄火,让弟兄们把傢伙事儿都收起来。” 陆诚整理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长衫,“咱们,会会洋人。” 火轮船的引擎声渐渐停息。 对面的炮艇缓缓靠近,两船並排。 “咣当!” 一块跳板搭了过来。 紧接著,一队穿著整齐制服,手里端著法式步枪的法国水兵,迈著皮靴,咔噠咔噠地登上了火轮船的甲板。 他们没有像日本兵那样如狼似虎地大吼大叫,而是动作干练地控制了船的各个要害。 最后,一位穿著笔挺的法军尉官制服,留著漂亮的小鬍子,手里夹著一根细长雪茄的法国军官,在一群巡捕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满船惊疑不定的中国人,最后將目光落在了站在最前方,负手而立的陆诚身上。 “bonsoir(晚上好)。” 法国军官拿下雪茄,吐出一口青烟,竟然操著一口虽然生硬,但还算流利的中文。 “鄙人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皮埃尔。” 他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太標准的脱帽礼,举止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如果忽略掉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的话。 “皮埃尔探长,这是何意?” 陆诚淡淡地看著他,“这艘船,应该有法租界合法的通行证。” “哦,当然,通行证没有问题。” 皮埃尔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鹰。 “但是,就在刚才,日租界那边发生了极其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我们接到日本领事馆的照会,有一批极其危险的“暴徒”,逃往了海河方向。”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陆诚那件乾净得过分的长衫。 “为了维护法租界的和平与安全,也为了诸位的安全”。我想,诸位需要跟我回一趟巡捕房,配合调查。” “请吧,尊敬的陆先生。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皮埃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种“软刀子”割肉。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打喊杀,而是用“维护治安”的名义,用礼貌掩盖著炮管的威胁,將他们强行扣留。 “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诚突然笑了。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皮埃尔微微一愣。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中国武师要是被洋枪指著,要么暴跳如雷被当场击毙,要么嚇得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倒像是哪位王公贵族。 “既然皮埃尔探长盛情相邀。” 陆诚转过身,对周大奎和刘文华等人说道。 “班主,刘哥,让大伙儿都把心放肚子里。法租界是个讲法”的地方,皮埃尔探长会好好招待咱们的。” “走吧,咱们去巡捕房,喝口洋人的咖啡。”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外头是冷雨淒风,里头却是烧著暖气的。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高卢斯香菸味儿和现磨咖啡的苦香。 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和四位老宗师,被客客气气地“请”进了一间宽的拘留室。 说是拘留室,其实更像是个大休息室,有长椅,还有人送来了热茶和毛毯。 法国人確实讲究,在没弄清楚底细之前,他们不会把事情做绝。 二楼的探长办公室里。 陆诚坐在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 “苦了点,不如高碎有回甘。” 他放下杯子,看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埃尔。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砰!” 一个穿著日本军服的少佐带著几个宪兵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 那少佐半边脸肿得老高,显然是在码头或者登瀛楼吃了大亏。 “皮埃尔探长,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人移交给我们大日本帝国?!” 日本少佐指著沙发上的陆诚,眼珠子都红了,“他是个杀人犯,他杀了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还毁了登瀛楼!” 皮埃尔坐在老板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弹了弹菸灰。 “山田少佐,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法兰西共和国的租界,不是你们日本人的军营。” “至於这位陆先生————” 皮埃尔看了一眼陆诚。 陆诚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仿佛这屋里的爭吵跟他毫无关係。 那份逼格,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淡定,让皮埃尔心中越发觉得这个中国人不简单。 “陆先生和他的戏班子,是受中国大戏院正式聘请来天津演出的艺术家。” “我们法租界巡捕房,在没有確凿证据证明他们犯罪之前,有义务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证据?满地都是死人,这就是证据!”日本少佐咆哮。 “哦?那请问有谁亲眼看到陆先生杀人了吗?” 皮埃尔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赖,“据我所知,登瀛楼一片混乱,虹口道场更是没有活口。您说他杀人,法庭是需要证人的。” 日本少佐被噎得半死。 谁看见了?看见的人都死了! 活著的那些早就嚇疯了,连陆诚的脸都没看清。 “你————你们法国人是在包庇罪犯,我会向领事馆抗议。” “隨您的便。” 皮埃尔耸了耸肩,“现在,请您出去,我要和我的客人”谈话了。” 日本少佐咬牙切齿地瞪了陆诚一眼,带著人愤愤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陆诚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陆先生,刚才那场戏,您看还满意吗?” 陆诚睁开眼,微微一笑:“探长先生的演技,不比我们梨园行的差。” “过奖。” 皮埃尔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帮您挡住了日本人,但您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日本人给的压力很大,我虽然可以用租界的法律来周旋,但我不能一直扣留你们。” “你们想重获自由,离开巡捕房,可以。” “但是————” 皮埃尔的目光变得像商人一样精明。 “在这天津卫,这九国租界里,想要安稳,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陆诚不动声色。 “担保。” 皮埃尔吐出两个字。 “我需要一位有足够分量的人,来为你们作保。证明你们不会在法租界闹事,证明你们是守法的良民。” “不仅是信誉的担保,还需要缴纳一笔保证金。” “多少?” “五万块,现大洋。”皮埃尔狮子大开口。 五万大洋! 这在当时,足以买下法租界最繁华地段的一整栋洋楼。法国人这是明摆著趁火打劫。 若是拿不出这笔钱,找不到这个担保人,他们就会顺水推舟,把陆诚等人当成“嫌疑犯”继续扣押,甚至为了平息日本人的怒火,將他们暗中移交。 陆诚没有生气。 他知道,这就是弱国子民在租界里的待遇。 洋人看似礼貌,骨子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 “五万大洋,倒是不多。”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 “只是这大半夜的,我去哪给探长先生找位有分量的担保人呢?” 皮埃尔笑了笑:“这我可管不著了。天亮之前,若是没有担保人,我只能公事公办了。” 楼下,拘留室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周大奎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 “五万大洋,还要有头有脸的担保人,这这不是要了咱们的命吗?” “咱们庆云班这次来天津,拢共也就带了几千块的盘缠。这上哪去弄五万大洋啊!” 顺子一拍大腿:“大不了咱们杀出去。” “糊涂。” 刘文华老爷子呵斥道,“外头全是洋枪洋炮,这是租界,真要动手,那就是给洋人藉口屠杀。” 陆诚站在铁柵栏前,看著窗外蒙蒙发亮的天色。 他不急。 他手里还捏著那张袁八爷给的黑虎牌,若是真逼急了,大不了通过青帮的暗线递消息。 —— 但那样,等於欠了青帮一个天大的人情。江湖人情,最是难还。 就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 巡捕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 一辆在天津卫极为罕见的,加长版的劳斯莱斯轿车,停在了巡捕房的门口。 车门打开。 先是下来两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墨镜的保鏢,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个穿著考究的暗纹真丝长袍,手里拄著一根镶金手杖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 这老者面容清癯,带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儒雅与威严。 在他身边,跟著一位穿著新式洋装,烫著捲髮,容貌清丽脱俗的年轻女子。 “站住,巡捕房重地————” 门口的印度巡捕刚要阻拦。 老者身边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直接走上前,隨手递过去一张名片。 那印度巡捕看了一眼名片,脸色瞬间大变,立刻立正敬礼,甚至结巴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喊道口“林————林老爷,您请进!” 林家。 在天津卫的法租界,甚至在整个华北商界,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前缀的名字。 林世渊。 天津卫最大的买办之一,名下有纺织厂、麵粉厂,甚至在法资银行里都有股份。 这是真正能和洋大班坐在一起喝咖啡、谈生意的顶级权贵。 皮埃尔探长此时正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打盹,听见手下的匯报,嚇得差点滚下来。 “林先生,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皮埃尔赶紧穿好外套,迎了出去。 走廊里,林世渊拄著手杖,走得不紧不慢。 “林先生,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皮埃尔满脸堆笑,那諂媚的姿態和刚才对日本人的高傲判若两人。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娃娃亲! 第138章 娃娃亲!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二楼。 皮埃尔探长那张原本带著几分傲慢的脸,在看清名片上“林世渊”三个字时,瞬间像是川剧变脸一般,堆起了諂媚,连腰杆都往下塌了三寸。 走廊里,林世渊拄著一根镶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履沉稳。 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团花真丝长袍,外罩黑呢马褂。 这身打扮在租界里虽不张扬,但他身上那股子久居上位,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积淀下来的威严,却压得周围的巡捕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在林世渊身侧的,除了几名保鏢,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女的自然是林家的大小姐,林语蝶。 她穿著一身当下最新潮的法式收腰洋装,头上戴著一顶带网纱的呢绒小圆帽,脖颈上掛著一串圆润无暇的珍珠。 她生得极美,气质清冷,只是眉头微微蹙著,似乎对巡捕房里这股子混杂著劣质菸草和发霉气味的环境极为不適。 而她旁边那个男青年,则是一身剪裁极其贴身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头髮抹著髮蜡,梳得一丝不乱,胸前的口袋里还掛著块金表链。 这青年名叫宋子齐,父亲是金陵政府里掛著高衔的大员。 他自幼留洋,喝过几年洋墨水,如今回国在天津卫的海关谋了个肥缺,正是在林语蝶面前大献殷勤、穷追猛打的时候。 “皮埃尔探长,” 林世渊没有过多客套,用他那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我深夜造访,是为了我的一位故人之后。听说,他今晚被你们“请”到这里来喝茶了?” 皮埃尔一愣,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开大门的办公室,看向了坐在沙发上那个一袭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林世渊点点头,迈步走进了办公室。 沙发上,陆诚依旧端坐著。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自光平静地迎上了林世渊的视线。 像。太像了。 林世渊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眉眼,这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简直和他当年那个在京城里寧折不弯的拜把子兄弟一模一样。 陆诚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晚辈陆诚,见过林老先生。” 他没有喊“世伯”,也没有攀交情,一声“林老先生”,礼数周全,却也划清了界限。 林世渊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转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了一行数字,撕下来拍在办公桌上。 “皮埃尔探长,这是法兰西东方匯理银行的本票,五万块现大洋。我林世渊,做陆诚先生的保人。现在,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皮埃尔看著那张支票,眼睛都亮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立正敬礼。 “当然!林老先生出面,陆先生自然是清白的良民。隨时可以离开!” 巡捕房外,夜雨初歇。 街道上坑坑洼洼地积著水,倒映著租界里昏黄的路灯。 林世渊的那辆加长劳斯莱斯停在路边。 “陆贤侄,上车吧,我送你们回饭店。”林世渊站在车门旁,语气温和。 “多谢林老先生解围。不过,不劳烦了。” 陆诚站在台阶上,夜风吹拂著他的长衫。 “我徒弟们还在后面,我们戏班子人多,自己僱车回去便可。今日这五万大洋的垫资,明日庆云班的帐房会如数奉还到林府。” “呵呵,五万大洋?一个唱戏的班子,口气倒是不小。” 站在林语蝶身边的宋子齐,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他上前一步,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上下打量著陆诚,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就是那个在北平闹得沸沸扬扬的陆老板?我当是长了三头六臂呢,原来也是个肉体凡胎。” 宋子齐弹了弹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透著股子留洋派的傲慢。 “陆老板,时代变了。” “现在是坚船利炮、科学民主的时代。你那点所谓的花拳绣腿、江湖杂耍,在洋人的马克沁机枪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今晚要不是林爷爷念著旧情,大半夜把我跟语蝶从公馆里叫出来,动用了各方的关係保你,你现在早就被法国人移交给黑龙会,扔进海河里餵王八了。”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 面对宋子齐这番夹枪带棒的奚落,陆诚身后的顺子和陆锋气得拳头都捏紧了,陆锋那双狼眼里更是凶光毕露,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退下。” 陆诚摺扇一抬,拦住了徒弟。 他连看都没看宋子齐一眼。 那种无视,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头大象根本不会在意脚边蚂蚁的叫器。 他这种在尸山血海和化劲宗师堆里杀出来的气场,宋子齐这种温室里的公子哥,连给他提鞋的资格都不配。 林语蝶微微蹙了蹙眉。 她虽然也觉得宋子齐的话说得有些难听,失了体面,但骨子里,她其实是认同这些话的。 她看著陆诚,眼神平静而疏离。 在她受过的西洋高等教育里,武术、戏曲,那都是旧时代的糟粕。 她接触的都是商界精英、政要名流,谈论的是国际局势、金融走向。 眼前这个穿著旧式长衫,提著木棍的男人,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老先生。” 陆诚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手腕一翻,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布包。 那是之前在北平时,林家管事送来退婚时留下的双鱼玉佩的“雄”佩。 “这物件,是当年两位老爷子定下的旧约。” 陆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留恋,將那块玉佩递了过去。 “林家如今是高门大户,陆某不过是个走江湖唱戏的,这门亲事,確实不合时宜。” “今日林老先生仗义疏財,救我戏班於水火,陆某铭记在心。但这信物,还是物归原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免得耽误了林小姐的大好前程。” 林语蝶看著陆诚递出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这个落魄的戏子在见识了林家的財力和租界的洋枪后,会死皮赖脸地扒著这门婚事不放,当做护身符。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乾脆,甚至那態度里,透著一股子仿佛是他看不上林家的清高! “你————”林语蝶咬了咬下唇,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火。 然而,林世渊却並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玉佩。 这位在商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看著陆诚那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抹讚赏。 他太清楚了,刚才在巡捕房那种阵仗下,还能保持这种定力的人,绝非常人。 “诚子啊。” 林世渊嘆了口气,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硬生生把陆诚递玉佩的手推了回去。 “你爷爷当年跟我拜把子的时候,那可是磕过响头的。这玉佩,既然给了你,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退婚的事,那是底下奴才自作主张,我当时在上海谈生意,並不知情。”林世渊瞪了旁边的一名管事一眼,隨后又和顏悦色地看向陆诚。 “这信物,你先收著。” “林老先生,这————”陆诚眉头微皱。 “別急著拒绝。” 林世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实不相瞒,老头子我最近,也遇上了点麻烦。” “洋码头那边,法国人和日本人联手,想吞了我名下的两座麵粉厂。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们手底下养著不少亡命徒,我身边的保鏢,有点压不住阵了。” 林世渊拍了拍陆诚的胳膊。 “你既然来了天津卫,就多留几天。就当是给我这老头子一个面子。” “过几天,等我把这摊子事理出个头绪,可能————还得厚著老脸,请陆贤侄帮个小忙。” 这话一出,旁边的宋子齐不乐意了,冷哼一声。 “林爷爷,您这可是病急乱投医了。对付那些洋流氓,我明天跟我父亲通个电话,让海关缉私队派一队人过来就是了,何必求一个唱戏的?” 林世渊没理他,只是看著陆诚。 陆诚看著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林世渊那张带著几分恳求的老脸。 江湖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今晚这五万大洋的保释金,虽然他自己也能想办法,但林世渊確实是雪中送炭。 “好。” 陆诚將玉佩重新揣回怀里,点了点头。 “林老先生既然开了口,陆某从命。我就在天津卫多待几日。” “若是林家真有用到陆某的地方,差人到中国大戏院递个话便是。陆某,隨叫隨到。” “告辞。” 说罢,陆诚一甩袖子,带著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天津卫那迷濛的夜雾之中口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瀟洒得近乎冷酷。 看著陆诚等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宋子齐轻蔑地撇了撇嘴。 “装模作样。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语蝶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浓重的夜雾,不知为何,心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乎被那个白色的背影,撕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法租界,国民饭店。 大半夜的折腾,回到饭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庆云班的弟子们一个个累得够呛,但在巡捕房里走了一遭,尤其是被那个穿西装的宋子齐一顿夹枪带棒地嘲讽,这帮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心里头都憋著一股子邪火。 “师父,那个姓宋的孙子也太瞧不起人了!” 一进房间,顺子就气呼呼地把大刀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直跳。 “洋枪怎么了?您在广和楼不照样躲过子弹?他懂个屁的功夫!要不是您拦著,我非抽他两个大嘴巴子不可!” 陆锋更是坐在角落里,拿著一块磨刀石,狠狠地蹭著手里的短刃,眼神阴沉得像狼。 “行了,都少说两句。” 陆诚脱下长衫,掛在衣架上。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 “人情冷暖,世態炎凉。人家是留过洋的公子哥,看不起咱们这下九流的行当,也是情理之中。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 陆诚拿起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看著屋里这一帮愤愤不平的徒弟。 “咱们是唱戏的,是练武的。” “这面子,不是靠在街头跟人斗嘴皮子爭来的。那是泼妇骂街。” “咱们的面子,是靠自个儿在戏台上,在场子里,一板一眼,一拳一脚,硬生生打出来的!” 他走到桌边,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班主。”陆诚喊了一声。 周大奎赶紧凑上来,他今晚也是嚇得不轻,这会儿腿还有点软:“诚子,你说。咱们是不是得避避风头?” “避?为什么要避?” 陆诚眼中金光一闪,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霸气。 “明天,中国大戏院的场子,照常开!” “不仅要开,还要掛出最大的水牌子。” “告诉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庆云班陆诚,毫髮无伤地从巡捕房出来了!” “明晚压轴大戏,我亲自上。” “我要唱一出————《挑滑车》。 99 陆诚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让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洋人、汉奸、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高等人瞧瞧————” “咱们中国人的骨头,到底硬不硬!” “好嘞!” 周大奎一拍大腿,老脸涨得通红,那股子畏缩劲儿一扫而空,“我这就去安排,明儿个咱就把戏楼的门槛给踩平了。” 次日,天津卫的街头巷尾,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昨晚登瀛楼的血案和虹口道场的冲天火光,虽然被租界和军阀强行压制,但在地下黑市和茶馆酒肆里,早就传得神乎其神。 坊间早有传闻,说陆宗师大闹租界,被法国人抓了,凶多吉少,庆云班怕是要捲铺盖滚回北平了。 可到了晌午。 法租界中国大戏院的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动静把整条街都给震动了。 巨大的红纸水牌子高高掛起,字跡淋漓酣畅。 【今晚压轴:百代武圣陆诚,亲演全本《挑滑车》!】 这一下,天津卫的票友们疯了。 “活神仙出来了,法国人的巡捕房都没关住他。” “不仅出来了,今晚还要亲自掛帅登台,这是在叫板啊!” “走走走,买票去。倾家荡產也得去看看这位单枪匹马挑了登瀛楼的活阎王。” 一时间,戏票被黄牛炒到了天价,真的是一票难求,连戏院过道里都卖出了“掛票”。 入夜。法租界,一家高级法式咖啡馆里。 林语蝶正穿著一身时髦的呢子大衣,和宋子齐以及几个穿著西装,头髮抹著髮蜡的留洋公子哥喝著下午茶。 留声机里放著慵懒的法国香颂,桌上摆著精致的马卡龙。 “语蝶,听说了吗?昨晚你爷爷保释出来的那个唱戏的,今晚居然还要登台?” 宋子齐端著一杯黑咖啡,用银色小勺轻轻搅动著,语气里满是轻蔑和嘲弄。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 “惹了黑龙会和租界巡捕房,不赶紧夹著尾巴逃回北平,还敢出来拋头露面?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义和团大师兄了?” “这种人,就是缺乏现代文明的教化。” 另一个公子哥附和道,“靠著一身蛮力惹是生非,早晚得死在洋枪之下。” 林语蝶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却没有尝出甜味。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陆诚在巡捕房门口,將那块玉佩平静地放在车盖上的那一幕。 那种不受施捨的傲骨,让她如鯁在喉。 “他就是个井底之蛙。” 林语蝶冷笑一声,放下叉子,“仗著会点武术,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他根本不懂,在如今这个文明社会,在列强的坚船利炮和外交施压面前,他那种粗鄙的暴力,简直就是个笑话。” “我倒要看看,他今晚在台上,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林语蝶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傲慢。 “走,子齐。我们今晚也去大戏院看看。” “看看这位所谓的武圣”,是怎么在洋枪洋炮的阴影下,像个跳樑小丑一样在台上翻跟头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权倾租界,戏牌说撤就撤! 第139章 权倾租界,戏牌说撤就撤! 三月的天津卫,海风里总带著股子散不去的寒意。 国民饭店的三楼阳台上,陆诚换了一身极素的灰布长衫,手里掐著那串刚得不久的红珊瑚念珠,正对著海河的方向吐纳。 “呼— ” 每一次吞吐,他胸腔里都隱约传出雷鸣。 体內的气血早已如汞浆般浓稠,洗髓初成后,他这身皮肉瞧著越发温润,像是一块被江水冲刷了百年的美玉。 “师父,车备好了。” 顺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股子掩不住的兴奋。 “外头那场子已经炸了。” “听戏院的伙计说,黑市的票价翻了十倍,连那洋行的大班都派人来求座儿。咱今儿个这齣《挑滑车》,非得把海河的水都给震沸了不可。” 陆诚缓缓睁眼,瞳孔深处金芒一敛,復又归於平静。 “走吧。戏大过天,別让座儿等久了。” 中国大戏院。 门口那张朱红色的水牌子,写著“陆诚”二字,在这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戏院里,两千多个座儿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满了背著马扎的票友。 二楼正中的豪包里。 宋子齐翘著二郎腿,手里晃著半杯红酒,斜眼瞧著旁边的林语蝶。 “语蝶,你瞧瞧这帮泥腿子,为了个戏子,命都快挤没了。” 宋子齐嗤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 “这陆诚在北平闹出点动静,还真当自个儿是救世主了?在这天津卫,在法租界,他那点功夫,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屁都算不上。” 林语蝶抿了口咖啡,没搭腔,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攒动的人头。 她心里总觉得,那个一袭白衣,在巡捕房门口如松挺立的男人,不像是这种爱慕虚荣,只懂蛮力的人。 就在这时。 戏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十个穿著黑皮警服,挎著盒子炮的巡捕,如狼似虎地衝进戏院,粗暴地拨开人群。 “让开,都特么给老子让开。” “法租界领事馆办差,閒杂人等通通滚蛋。”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探长,手里的警棍挥得呼呼响。 原本嘈杂的戏院,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戏院的赵掌柜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跑出来,脑门上的汗跟瀑布似的往下淌。 “哎哟,张探长,这————这还没开锣呢,您这是唱哪一出啊?” 那张探长冷哼一声,根本没理他。 他转身,对著大门口,腰杆子猛地往下塌了三寸,换上了一副諂媚到了极点的笑脸。 “恭迎顾老先生。” 只见门口,一个穿著黑色丝绸斗篷,戴著礼帽的老者,在一眾隨从的簇拥下,缓缓步入戏院。 这老者虽然白髮苍苍,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透著股子能看穿人心的威严。 顾维申。 金陵政府退下来的元老,法租界工部局的华人董事,在这一带,他的一句话,比那法律还管用。 “顾老先生?” 二楼包厢里,宋子齐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红酒差点洒了。 “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老人家致仕后,最厌恶北派武戏,嫌那玩意儿吵耳朵,只爱听南派的吴儂软语。” 林语蝶眼神一闪:“看来,今晚这戏,唱不成了。” 果然。 顾老先生在大堂中央站定,用那根镶金的拐杖重重敲了三下地。 “咚!咚!咚!” “吵。太吵了。” 顾老伸出乾枯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的厌恶。 “这北方的武戏,除了打打杀杀,一点雅趣都没有。简直是糟蹋这好地段。” 他转头看向早已瘫软在地的赵掌柜。 “听说,你们今晚请了个北平的武生?叫什么陆诚?” 赵掌柜哆嗦著点头:“是————是陆老板,正————正在后台扮上呢。” “撤了。” 顾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赵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可————可票都卖出去了,这————” “我说了,撤了。” 顾老眼神一冷,旁边的张探长立刻拔出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听不懂顾老的话吗?让那姓陆的滚出后台。” “今晚,我要在这儿听南派崑曲,《长生殿》。” “去,把租界德胜班”的秦老板请来,给他半个时辰,要是扮不上,你这戏院就別开了。” 赵掌柜面如死灰,这那是听戏,这是明摆著打陆诚的脸,更是要拆庆云班的台啊。 不到五分钟。 大门口那块写著“陆诚”的金字水牌子,被几个巡捕粗暴地摘下。 “咣当”一声扔在水沟里,还重重地踏上了一只大皮靴。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贴上去的白纸。 【今晚加演:南派崑曲名家秦素芬——《长生殿》】 后台。 陆诚正对著镜子,最后一笔勾完那惨烈的霸王妆。 二十斤的霸王盔刚拿在手里。 “师父,不好了!” 顺子疯了似的衝进来,眼睛红得要滴血,手里的单刀都快捏碎了。 “那帮孙子————那帮孙子把咱们的水牌子给砸了。” “来个当官的老头,说嫌咱们武戏吵,非要听什么南派崑曲。” “巡捕房的枪都指在门口了,让咱们半刻钟之內,滚出大戏院。” 一屋子的学徒、武行,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四九城、在天津卫,陆诚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这不仅仅是砸饭碗,这是在往祖师爷的脸上啐唾沫! 陆诚依旧坐在镜子前。 他看著镜中那个面如重枣、眉若臥蚕的“关老爷”,神色竟然波澜不惊。 他开启了【玲瓏心】。 心如明镜,瞬间便看透了此局。 “南派戏剧————顾维申。” 陆诚心中暗嘆。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真实。 武功再高,名气再响。 在这些掌握著生杀大权、自詡文明高雅的权贵眼里,武生不过是把好用的刀,戏子不过是件玩物。 想捧你,你是“国术之光”。 想踩你,你连一块水牌子都不如。 “师父,咱们跟他们拼了。” 陆锋从阴影里走出来,那把开了刃的短刀寒芒四射,眼神狠厉如狼。 “拼?” 陆诚缓缓摘下手里的霸王盔,轻飘飘地搁在桌上。 “那是戏院,台下还有几千號不知情的座儿。真动了枪,血溅五步,这庆云班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陆诚转过身,一双眸子清澈得嚇人。 “既然人家想听雅的,嫌咱们粗。那咱们就让他听个够。” “顺子,把箱子锁了。咱们去对面的丰盛饭庄”包个雅间。” “我不走。我要在那儿,好好看看这位顾老先生,怎么听他的“雅”戏。” 对台看戏,古往今来都是羞辱人的法子。 陆诚带著庆云班的一帮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戏院正对面的丰盛饭庄。 要了二楼临窗的位子,正对著大戏院的正门。 戏院里。 顾老先生坐在特设的金丝楠木椅上,闭著眼,手指轻点桌面。 台上,临急被拉来的南派德胜班秦素芬,虽然也是个角儿,但这会儿也是手脚发凉。 这是砸陆宗师的场子啊!谁不怕? 开演了。 —— 崑曲虽然美,讲究的是“水磨腔”。 可这地方是天桥,是南市。 外头是码头力巴的吆喝,里头是喝惯了北派武戏、喝著大碗茶的糙爷们。 果然,秦素芬刚开嗓,那细若游丝的唱腔,在这两千多人的大场子里,根本传不出去。 “这唱的是啥玩意儿?跟猫叫似的!” “我们要看陆宗师,要看挑滑车!” 底下的票友不干了,嘘声四起。 顾老先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要“雅”,可这地气不接,再雅的东西也成了笑话。 台上的秦素芬嗓子都唱劈了,越急越错,一个身段没走稳,竟然在台上晃了一下。 “下去吧,什么狗屁南派!” 一个大茶壶被扔了上去,“砰”地一声碎在戏台边。 顾老先生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面饭庄。 陆诚凭窗而坐,【火眼金睛】將戏台上的每一个失误都看得真真切切。 而他体內的【玲瓏心】,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看那南派的“神”。 北派重骨,南派重神。 那一招一式的阴柔转换,那一板一眼的细腻情思。 原本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接触过南派,可此刻在玲瓏心的加持下,这些原本晦涩的技巧,竟像溪流匯海一般,瞬间被他识破、吸收、化用。 “原来,这柔”到了极处,便是化”。” 陆诚突然闭目,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那一瞬间。 他体內的气血竟然跟著那南派的节奏,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旋律。 这就是“博採眾长”。 就在这时。 戏院里的赵掌柜,哭丧著脸,又跑到了顾老先生跟前。 “顾老————不行了,那秦老板嗓子废了。底下这帮座儿要闹翻天了,巡捕房都要压不住了。” 顾老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抹疲惫。 他终究是低估了这北方汉子的血性。 “去。” 顾老看著对面那间饭庄,眼神复杂。 “去把那位陆老板————请回来。” “大少爷说他名气大,我今儿个,就看看他这北派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告诉他,只要他能救了今晚这冷场。” “我顾某人,赏他五万块现大洋。” 五万大洋! 这在民国,是能买下一座小洋楼、养活一个师一整月的巨款! 当赵掌柜连滚带爬地跑到丰盛饭庄雅间,扑通一声跪在陆诚脚下时。 陆锋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骨头,冷冷一笑。 “现在想起我们了?” “刚才砸水牌子的时候,那股威风哪去了?” “五万块大洋?当你家锋爷是要饭的?不演!滚!” 赵掌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陆爷,我的亲爷爷,救命啊!这全天津卫的票友都在这儿看著,要是砸了,咱们这戏院就得拆了啊! 陆诚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衫在微风中微微一盪。 —— 五万大洋? 他不在乎钱。 但他对那南派崑曲里的一丝“柔”劲,却有了新的感悟。 “戏,是唱给人听的。” 陆诚转过头,看向那座金碧辉煌的戏院。 “既然顾老先生嫌咱们粗,想听细的。” “那咱们今晚,就不唱《挑滑车》了。” “师父,那咱们唱啥?”顺子一愣。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惊世骇俗的笑。 “咱们就演他刚才没听成的————” “南派大戏,《清风亭》!” 整个中国大戏院。 在听到“陆诚反串南派《清风亭》”的消息时,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北派武生第一人。 要唱南派最吃功力的悲剧《清风亭》? 疯了。 全天津卫都觉得陆诚是疯了。 只有陆诚,在跨入后台的那一刻,【玲瓏心】疯狂跳动。 他感受到了。 系统的那层膜。 这一次,他要挑战的不是敌人。 而是———— 他自己! 第139章【大悲剧:清风亭!】(4k) 中国大戏院,空气里那股子燥热劲儿还没散。 两千多张嘴,原本还吵吵著要退票、要砸台,可这会儿全跟被人塞了大馒头似的,噎住了。 水牌子又掛上去了。 红底黑字,道劲有力: 【压轴:陆诚南派神剧《清风亭》】 “《清风亭》?我没瞧错吧?” 二楼包厢里,宋子齐手里的雪茄都快掉裤襠上了。 “他一个唱武生的,一身横练功夫,拿根木棍能捅穿人胸膛的杀神,今儿个要演那个白髮苍苍、哭天抢地的张继保他爹?” “噗——!” 旁边几个留洋回来的公子哥儿笑得前仰后合。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以为自个儿会两下手势,就能学南派那股子细致活儿? 那崑曲、皮黄的韵味,没个十年八年的水磨功夫,张嘴就是一股子大碴子味儿!” 林语蝶抿著唇,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厚重的侧幕。 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然隱隱有一丝期盼。 那个男人,好像从来不走寻常路。 后台。 “诚子,你————你真是要我的老命啊。” 周大奎急得在屋子里转圈,鞋底子在青砖地上磨得滋滋响。 “那是南派的《清风亭》,讲的是忘恩负义、天打雷劈的惨剧!你要演那个被冻死在亭子里的老张守信?” “你这身段,这个头,往那儿一站就是个下山虎,哪像个要饭的老头啊?” “还有,那唱腔————” 周大奎一拍大腿,“那是南派的委婉,讲究的是字清、腔纯、板正。你那嗓子是开山裂石的,一张嘴,不得把顾老先生给送走嘍?” ——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场《清风亭》 第140章 一场《清风亭》 陆诚没说话。 他正坐在镜子前。 【玲瓏心】开启。 那一瞬间,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变慢了。 他脑海里飞速闪过刚才在台下看的那一折崑曲。 每一处转腔,每一丝呼吸,每一个兰花指颤动。 在玲瓏心的拆解下,那些失传的、绝密的南派技巧,竟然像是在他身体里重新生长了出来。 “班主,上妆。” 陆诚声音平稳。 他拿起了画笔。 这一次,没有红整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给自己勾了一脸的“老生”妆,眼角那几道代表沧桑的皱纹,被他用暗影勾勒得极深,透著股子入骨的寒气。 鬢角贴上了雪白的鬚髮。 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樑,在【缩骨功】的微调下,竟然诡异地衔僂了下去。 那一米八几的身躯,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缩成了一个清癯、枯瘦的老者。 那一身月白长衫,被他故意揉搓得皱巴巴的。 “神了————” 老关头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 这哪是陆诚? 这分明就是一个活脱脱被生活压弯了腰,在这乱世里討饭吃的苦命老头! “咚一声锣响,在中国大戏院里迴荡。 整个戏园子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压暗。 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打在舞台中央。 —— 没有往日武戏那种喧囂的锣鼓。 只有杨宝忠那把修好的胡琴,在那儿呜呜咽咽地拉著,声声如诉,声声如血。 那是南派特有的慢板。 “吱——呀”” 侧幕掀开。 一个佝僂的身影,在这冬夜的寒风中,蹣跚而出。 他怀里抱著个空空的饭碗。 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凌尖上。 全场,瞬间死寂。 二楼的顾老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推了推老花镜,嘴里的菸袋锅子都忘了抽。 这身段———— 这举手投足间的寒意———— 这哪里是演出来的?这分明是那老张守信,从那冰天雪地的清风亭里,还了魂了! 陆诚开口了。 没有那种穿云裂石的嗓音。 而是带了股子南派的沙哑,带了股子临死前的淒凉与不甘。 “老迈年高,在这清风亭下————” 这一声唱,用了【钓蟾劲】的虚音。 声音极轻,却稳稳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那冬夜的寒风,直往人领口里钻。 “张继保我的儿啊—!” 陆诚猛地抬手,那只修长却画得枯黄的老手,在这灯光下,竟颤抖出了一种让人心碎的频率。 台下的座儿,有一大半在这这一嗓子里,眼圈红了。 这就是————入神。 戏台上。 那原本是陆诚救下来的小徒弟青莲,今儿个扮成了那个狠心的周氏。 陆锋则是那一身锦衣玉食、忘恩负义的张继保。 戏演到了高潮。 年迈的张守信和贺氏,在这大雪纷飞的清风亭,拦住了当了大官的乾儿子张继保。 他们不要钱,不要粮。 他们只想让这孩子,再叫一声“爹”,再叫一声“娘”。 陆诚跪在雪地里。 他看著那一身锦袍,面露厌恶的陆锋。 那一双已经浑浊了的眼睛里,竟然真的淌下了两行浊泪。 “儿啊————” 陆诚抓著陆锋的袍角,那声音哀婉到了极点。 “你可记得,那年清风亭下,老汉我用这双冻僵的手,把你从雪堆里刨出来?” “你可记得,那碗豁了口的稀粥,你娘省给你的最后一口?” 这一字一句。 不是唱词。 那是陆诚融合了前世作为一个社畜的辛酸,融合了他在人市看到那些卖儿鬻女的悲凉,用暗劲逼出来的————心头血! 整个大戏院,除了他的声音,竟然听不见半点杂响。 连那最挑剔的顾老先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雅与俗了。 他那双老手里攥著的手绢,已经湿透了。 “这————这就是北派的武生?” 顾老喃喃自语,眼神里全是震撼。 “这他妈的比南派的旦角,还能掏人心窝子啊。” 陆诚在台上,並没有看顾老,也没有看那五万块大洋。 他在看陆锋。 他在看这这帮从苦水里捞出来的徒弟。 他要教他们的,不仅仅是杀人的拳。 更是这做人的骨。 陆诚张口,声线渐沉,唱到悲愴处,字字泣血。 “儿认了亲了,不愿回去了。” “也罢,我儿不愿回去,为父也不来勉强我儿。” “儿啊,此番进京,见了你那做官的父亲,把我二老抚养我儿一十三载,养育之情,对他言讲。” “儿啊你必须好好读书,长大成人,能够得一官半职,回来看看我二老。” “倘若我二老无福下世去了,儿啊你买几陌纸钱,在我二老坟前烧化烧化,拜我二老几拜。” “难道说我二老受不起儿这一拜?不是的,你这一拜不值紧要,好叫那些无儿无女的人,也好抱人家的儿子啊。” “————“ “你今————衣锦还乡————” “你今————高官厚禄————” 陆诚的身子晃了晃,嘴角竟然真的溢出了一丝鲜血。 气血逆行! 为了演好这一折,他强行压制了全身的暗劲,只留下一丝游走在肺腑。 那种由於身体负荷过大带来的真实痛感,让这齣戏,真到了极致。 “罢!罢!罢!” 陆诚仰天长嘆。 那一声嘆,用了【虎豹雷音】的最低频。 “嗡” 整个剧场仿佛都跟著颤抖了一下。 那是雷鸣。 那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公道。 “雷打张继保—!!!” 陆诚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生机。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砸在戏台的硬木板上。 那一响,在死寂的戏院里,震得人心发颤。 大幕。 缓缓合上。 大幕合上的那一剎那,中国大戏院里,静得像是一座坟。 三千多號人,愣是没一个敢喘大气的。 台上的那股子悲凉劲儿,太冲了。 那是硬生生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给揉碎了,再塞回去的感觉。 二楼包厢里,那位刚才还要死要活、非要听崑曲的顾维申顾老爷子,此刻瘫在太师椅—— 上,手里的文明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老泪纵横。 “这————这才是戏啊。” 顾老爷子颤巍巍地摘下金丝眼镜,用那块上好的苏绣手帕擦著眼角。 “我听了一辈子南派,自以为那是雅,是柔。” “可今儿个才知道,这北派的汉子要是柔起来,那是把钢刀化成了绕指柔,是把血泪揉进了骨头里。” “这陆诚————不是凡人。他是把自个儿的命,都填进这戏里了啊。” “赏,给老夫赏。” 顾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 “五万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还得加上老夫那块贴身的和田玉佩”,给陆老板————压惊!” 后台。 大幕刚一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噗——!” 陆诚身子微微一晃,一口黑紫色的淤血,毫无徵兆地喷了出来,洒在那件皱巴巴的月白褶子上,触目惊心。 “师父。” “陆爷。” 顺子、陆锋,还有周大奎等人嚇得魂飞魄散,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快,快叫大夫,师父吐血了。”小豆子带著哭腔喊道。 陆诚脸色苍白如纸,那是气血逆行后的虚脱,也是体內杂质被逼出的反应。但他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抬起手,止住了眾人的慌乱。 “慌什么。”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这血————吐出来才干净。淤血去,新血生。”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在顺子的搀扶下,坐回了太师椅上。 闭目,凝神。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那期待已久的声音,如黄钟大吕般炸响。 【当前剧目:《清风亭》】 【角色:张守信(反串老生)】 【评语:“以武入文,以刚化柔。这一出《清风亭》,你没用一招一式,却用那一身化劲的修为,演尽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气血逆转演悲愤,这是拿命在唱戏,也是在证道。南派的神韵,北派的骨头,都在这一跪一哭之间了。”】 【综合评价:甲上(神乎其技,打破藩篱)】 【获得奖励:】 【1.洗髓进度提升至30%!】 【2.特殊状態:病虎之威(在此状態下,外表如病夫,实则气血內敛至极,一旦爆发,威力倍增)】 “嗡一”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的暖流,凭空而生,瞬间灌入陆诚的脊椎大龙。 如果说以前的洗髓是涓涓细流,那这一次,就是江河倒灌。 疼!痒!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酥麻感。 陆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变得更加致密,原本白色的骨质渐渐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玉色。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声音变得沉闷,如同铅汞在流动。 最神奇的是他的皮肤。 原本因为练武而有些粗糙的毛孔,此刻正在飞速收缩、闭合。 那一层层死皮、污垢,连同刚才吐出的那口黑血,都是体內排出的“毒”。 洗髓三成,脱胎换骨。 陆诚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却又前所未有的沉重。 轻的是身法,重的是底蕴。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神光,彻底收敛了。 以前他的眼睛亮得像灯泡,那是精气外露。 现在,他的眼睛温润如玉,深邃如潭,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寧静,却又看不透深浅。 “师父————您————您没事吧?”陆锋小心翼翼地看著陆诚。 在他眼里,师父此刻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甚至带著一种病態的感觉。 就像是————大病初癒的书生,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病虎之威】的效果。神物自晦,宝剑藏锋。 “没事。” 陆诚微微一笑,接过顺子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这一口血吐出来,心里头通透多了。” “走吧,回饭店。” “记住,外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伤了元气,需要静养。” 顺子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示弱? 也是,在这虎狼窝里,太扎眼了容易招灾。 “明白,师父您这是在————养精蓄锐。” 第二天。 天津卫的街头巷尾,除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清风亭》,又多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 “听说了吗?那陆宗师————昨晚唱完戏,吐血了!” 茶馆里,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压低了声音,一脸的神秘。 “真的假的?那可是武圣人啊,身子骨是铁打的。” “嘿,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包打听撇撇嘴,一副懂行的样子,“你想想,前几天刚在虹口道场跟日本人拼了命,昨晚又在台上逆转气血演那悲情戏。那是拿命在搏名声啊。” “我听庆云班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陆宗师这次伤了根基,內臟都出血了,回去就躺下了,连床都下不来。” “唉,可惜了,天妒英才啊。” 这谣言,越传越邪乎。 传到最后,甚至变成了陆诚已经被日本人下了暗毒,命不久矣。 法租界,林公馆。 宋子齐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著张报纸,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语蝶,你看看,我就说他是装神弄鬼吧?什么宗师,什么武圣?不过是个透支体力的莽夫罢了。” 宋子齐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现在好了,为了出风头,把自个儿给练废了。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林语蝶坐在窗边,手里端著杯咖啡,却一口没喝。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眉头微蹙。 “真的————伤得这么重吗?”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巡捕房门口,身如青松,傲骨錚錚的身影。 那样的人,真的会为了区区虚名,把自己折腾成废人? “肯定是真的。” 宋子齐站起身,理了理西装领带,一脸的自信,“我可是特意找同仁堂那边的伙计打听了,说是庆云班这几天买了不少补血养气的大药。要不是快不行了,吃那么多药干嘛?” “语蝶,这种旧时代的残党,註定是要被淘汰的。” 宋子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声音说道。 “而且,这次林爷爷办的那个舞会,可不简单。” “什么意思?”林语蝶转过头。 “哼,表面上是林家为了答谢各方,实际上,这是英、法、美几国领事的意思。” 宋子齐冷笑道,“最近北平、天津的武林闹得太凶,日本人吃了亏,面子上掛不住,西方列强也想看看,这所谓的中国功夫”到底还有几斤几两,是不是真的能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所以这次舞会,不仅请了商界名流,还特意请了那个俄国的大力士伊万诺夫。” “甚至,日本人那边也会派高手过来观礼。” “这就叫“称量”。称量一下这天津卫武林的骨头,到底有多重。” “原本那个陆诚是最好的靶亓,可惜啊,废了。不过挑好,正好让他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过几天舞会,咱们去散散心,別为了个戏子坏了心情。” 林语蝶没说话,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些堵得慌。 国民饭店,顶楼套房。 外头谣言满天飞,这屋里却是清静得很。 陆诚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著条薄毯亓,手里拿著卷书,旁边放著个紫砂壶。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透著股亓慵懒劲儿。 “师父,您听听外头都传成啥样了。” 顺亓气呼呼地走进来。 “说您快不行了,说咱们艺云班要散伙了。还有那弓日本浪人,又开始在街面上横著走了。” “让他们传。” 陆诚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现在这副病容”,正好是个筛亓。把那些藏在暗 处的牛鬼蛇神,全都筛出来。只有让他们觉得我不行了,他们才敢伸爪亓。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时候————剁起来才方便。” 正说著,仂外传来一阵敲仂声。 “陆先生,有人送帖亓来了。”是饭店的侍应生。 顺亓拿过帖亓,一看,脸色有些古怪。 “师父,是————林家。林世渊老爷亓。” 陆诚眉毛一弊,接过帖亓。 帖亓上写得很客气,说是为了敘敘陆老爷亓之前的结拜之谊,特意在法租界最豪华的“利顺德大饭店”设宴,请陆诚赏光。 时间就在今晚。 “林家————” 陆诚沉吟片刻。 林世渊这老狐狸,消息最是灵通。 这时候请客,怕不仅仅是感谢那么简单。多半挑是想探探自己的虚京。 毕竟,一个废了的宗师,和一个正如日中天的宗师,那利诉价值可是天壤之別。 “去。” 陆诚合上帖亓,站起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 但隨即,他又咳嗽了两声,脸色重新个得苍白了几分。 【病虎之威】,隨时切换。 “告夹来人,陆某身体抱恙,但这故人之约,爬挑要爬去。” 入夜。 利顺德大饭店。 这是天津卫最顶级的洋饭店,是洋人和顶级买办的销亚窟。 仂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衣香鬢影,往来无白丁。 —— 大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一支西洋乐注正在演奏著华尔兹,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翩翩起舞。 这场景,跟外头那个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世道,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滴滴一”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饭店口。跟周围那些程亮的汽车比起来,这黄包车显得寒酸至极。 车帘掀开,陆诚走了下来。 他帮旧穿著那一身標誌性的月白长衫,只不过今儿个这长衫有些宽大,显得他身形更加消瘦。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肾色,手里还拄著根文明棍,那是顺亓特意给他找来“装相”的。 顺亓跟在后面,一脸的丫惕,生怕师父被人磕著碰著。 “哟,这不是陆老板吗?” 刚走到仂口,一个刺耳的声音就丑了起来。 宋亓齐穿著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头髮梳得苍蝇都站不住脚,挽著盛装打扮的林语蝶,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陆诚。 他眼里全是戏謔。 “伙么著,听说您病得都快起不来床了,还硬撑著来这儿蹭饭?这利顺德的牛排,您这胃口————消受得起吗?” 林语蝶看著陆诚那副“虚弱”的样亓,心里微微一痛。 果然————传言是真的。 他真的伤了根基。那个曾经在巡捕房口傲然而立的男人,如今竟然连走路都要拄拐了。 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在她心中泛起。 但隨之而来的,还有一丝失望。 原来,所谓的国术宗师,挑不过如此。 曇花一现罢了。 “宋少爷说笑了。” 陆诚並没有生气,甚至还得体地拱了拱手,语气虚弱。 “林老先生相邀,陆某不敢不来。至於这牛排————”陆诚笑了笑,“只要牙口好,什么肉————都能嚼得烂。” “切,死鸭亓嘴硬。” 宋亓齐冷哼一声,转头对林语蝶说道:“语蝶,咱们进去吧。別跟这病癆鬼站一块儿,晦气。” 林语蝶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著陆诚点了点头:“陆先生,请。” 一行人走进大厅。 这一下,陆诚那一身长衫布鞋,在那满屋亓的西装革履中,显得格外扎眼。 就像是一只闯进了孔雀群里的白鹤。 格格不入。 陆诚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乏下,顺亓像个仂神一样站在他身后。 林世渊正在跟几个洋大班谈笑风生,见陆诚来了,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並没有立刻过来。 这態度,耐人金味。 显然,这位老狐狸挑在观望。 此时,大厅內的气氛虽然热烈,但在这奢华的表象下,却涌动著一股暗流。 角落里,乏著几桌穿著不怎的中国人,神情严肃,甚至带著几分悲愤。 那是天津卫各大武馆的年轻一代弟亓,还有几个辈分较低的拳师。 他们是被宋子齐以“交流切磋”的名义请来的。说是交你,京际上就是来当陪屯,当笑话的。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舞池里,音乐突然停了。 一个身材魁梧如同棕熊般的洋人,大步走到了麦克风前。 这人足有两米高,浑身肌肉把西装都要撑爆了,满脸的红胡亓,眼神凶狠。 他是俄国大力士,叫伊万诺夫。 是宋亓齐特意花钱请来的“表演嘉宾”,其京就是为了仏辱陆诚,仏辱中国武术的。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宋亓齐拿著酒杯,走到了伊万诺夫身边,一脸的得意。 “为了给今晚的舞会助兴,我特意请来了俄国的大力士伊万诺夫先生。伊万诺夫先生可是真正的拳王”,他能徒手捏弯钢管,一拳打死一头牛。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是科学训练出来的肌肉。” “不像某些所谓的“国术”————” 宋亓齐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刺向了角落里的陆诚,“只会公虚作假,跳大神,骗老百姓的钱。” “今儿个,咱们就让伊万诺夫先生,给大家露一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男人!” > 第一百四十章 津门风云乱,洋场摆擂台 第141章 津门风云乱,洋场摆擂台 “吼——! “ 伊万诺夫配合地怒吼一声,一把撕开了身上的西装,露出了那一身恐怖的腱子肉和浓密的胸毛。 他隨手抓起旁边的一根实心钢管。 那是用来做栏杆的,足有手腕粗。 “喝!”他双手一用力。 “吱嘎— ” 那根钢管,竟然真的被他硬生生给掰弯了,成了个“u”字形。 “哇——!”全场惊呼,掌声雷动。 宋子齐更加得意,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几桌天津卫的武师身上,挑衅道。 “怎么?我看各位天津卫的大侠”们似乎不服气?今儿个既然来了,不如上来跟伊万诺夫先生玩玩?也让洋大人们看看,咱们这神功”到底灵不灵?” 这话太毒了。 在座的都是血气方刚的习武之人,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 “我来!” 一个穿著短打的年轻没子拍案而起。 他是八卦门的一位杰出弟子,名叫小燕子李四,在天津卫年轻一代里也是好手。 “洋鬼子,別太狂,爷爷来会会你!” 李四跳上台,摆了个八卦掌的起手式,脚步轻灵,围著伊万诺夫游走。 “喝!”李四看准机会,一掌拍向伊万诺夫的软肋。 然而,伊万诺夫根本不躲,任由那一掌打在身上。 “砰!”一声闷响。 李四只觉得像是打在了一堵厚墙上,手腕生疼。 还没等他变招,伊万诺夫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啪!” 李四直接被这一巴掌扇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都肿了起来,哇地吐出一口血。 “下一个!”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吼道,满脸的不屑。 “妈的,欺人太甚!” 又一个练八极拳的汉子冲了上去。 八极拳讲究刚猛,那汉子一记“顶心肘”直撞伊万诺夫胸口。 “砰!” 撞是撞上了,可伊万诺夫只是晃了晃身子。 紧接著,他双臂一合,像是一把巨大的钳子,直接將那汉子箍在怀里。 “咔嚓咔嚓!” 一连串骨骼挤压声响起。 那汉子惨叫连连,脸色紫涨,眼看就要被勒断了气。 伊万诺夫隨手一扔,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扔下了台。 一连上了七八个好手。 全败! 而且败得极惨。 有的被折断了手臂,有的被一拳打晕。 伊万诺夫站在台中,像是一座不可战胜的魔神,疯狂地锤击著自己的胸膛。 台下的洋人们哈哈大笑,指指点点,嘴里说著“东亚病夫”之类的词汇。 宋子齐更是满脸红光,仿佛打贏的人是他自己。 而那几桌武师,一个个面如死灰,羞愤欲死,却又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技巧仿佛成了笑话。 角落里。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者,正坐在阴影中。 他们是天津卫硕果仅存的几位化劲宗师,也是这次被林世渊特意请来“压阵”的。 可是此刻,他们的手都在颤抖。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一位练通背拳的老宗师,气得鬍子乱颤。 “这洋鬼子虽然不懂內劲,但这身板子天赋异稟,简直就是头人熊。咱们的后生晚辈,破不了防啊!” “老李,咱们上吧?” 另一位宗师咬牙切齿。 “就算被人说以大欺小,就算这把老骨头折在这儿,也不能让这帮洋鬼子把咱们中华武术的脸踩在地上!” “不行!” 为首的一位老者按住了他,那是太极门的名宿。 “咱们要是输了,那就是彻底断了根了。而且————咱们这点微末的化劲,对付这种不讲理的蛮力,若是年轻二十岁尚可,现在————胜算不足三成啊。” 绝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所有中国武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宋子齐的目光,终於转到了角落里那个“病懨懨”的陆诚身上。 这才是他今晚真正想要羞辱的目標。 “陆老板。” 宋子齐拿著话筒,声音响彻全场。 “您不是號称国术之光”吗?您不是能躲子弹吗?怎么看著同胞被打成这样,您连个屁都不敢放?” “既然来了,不如————上来跟这位大力士切磋切磋?” “也让我们开开眼,看看是您的化劲”厉害,还是人家的蛮力”厉害?”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林语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著陆诚苍白的脸,想要开口阻拦,却被宋子齐的眼神制止。 那几位老宗师也看了过来,眼中既有期盼,又有担忧。 他们知道陆诚“重伤”的消息,此刻让他上台,那不是送死吗? 顺子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衝上去,却被陆诚一只手轻轻按住。 那只手,虽然看著苍白,但却稳如泰山。 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拄著文明棍,一步一步,走到了舞池中央。 他看著那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俄国大力士,又看了看一脸囂张的宋子齐。 他笑了。 那一笑,虽然带著几分病態,却透著股子让人看不懂的从容。 “宋少爷。” 陆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既然这么想看戏。” “那我就————陪这个大块头,玩玩。” “不过————”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不动手。” “我就站在这儿。” “只要他能让我挪动半步————” “就算我输。” 利顺德饭店的大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陆诚那袭月白长衫上,显得格外清冷。 他这话一出,全场一片譁然。 “疯了吧,不动手,让人家推?” “这可是俄国大力士啊,那胳膊比他大腿都粗,连那几个练家子都被打残了。” “这不是找死吗,看来这陆诚是真病糊涂了。” 宋子齐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陆老板,您这是要演千斤坠”呢?还是准备讹人啊?” “行!既然您这么自信,那就別怪伊万诺夫先生不讲情面了。” 他转头对那个俄国大力士嘰里呱啦说了几句俄语。 伊万诺夫听完,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愤怒。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得像只小鸡仔一样的中国人,狞笑一声,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 “黄皮猴子,我会把你捏碎。” 伊万诺夫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他大步上前,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微微颤动。 走到陆诚面前,那巨大的阴影直接把陆诚整个人都罩住了。 陆诚依旧拄著文明棍,身形微侧,单手负后,神色淡然得像是在看风景。 他甚至连马步都没扎。就那么隨隨便便地站著,全身上下松松垮垮,全是破绽。 那几位老宗师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茶杯都快捏碎了。 “这————这是在弄险啊!” “吼!” 伊万诺夫怒吼一声,並没有用什么技巧,直接伸出那双毛茸茸的大手,抓住了陆诚的双肩。 他想把陆诚直接举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像摔一只破布娃娃一样。 “起!!” 伊万诺夫双臂发力,那一身恐怖的肌肉瞬间坟起,西裤都被大腿肌肉撑得紧绷绷的。 这股力气,少说也有千斤。 別说是个人,就是一头牛,也得被他掀翻了。 然而。 下一秒。 伊万诺夫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自己抓的不是一个人的肩膀。 而是一座————山。 一座根植於大地深处,巍峨不动的泰山。 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嘶吼,哪怕脸都憋成了紫茄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乱窜。 陆诚的双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地板上。 纹丝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乱一下。 “这————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宾客全都看傻了眼。那个俄国大力士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拼命,地板都被他踩得吱嘎乱响。 可陆诚呢? 他甚至还有閒心,用另一只手,轻轻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 “力气不小。” 陆诚淡淡点评了一句,声音平静。 “可惜,都是死力气。” “不懂得————借力。” 就在伊万诺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陆诚的肩膀,突然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这一抖。 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蕴含了洗髓之后,那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弹”劲。那是把全身的筋骨皮肉,练成了一张超级大弓。 同时,他体內的【病虎之威】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压抑许久的气血如火山般喷发,却又被他精妙地控制在那一寸之间。 “崩!” 一声闷响。 伊万诺夫只觉得一股巨大反弹力,顺著他的手臂,猛然轰入了他的体內。 就像是一颗炸弹在他怀里爆炸了。 “啊!!!” 这头俄国熊瞎子惨叫一声。 那两百多斤的庞大身躯,竟然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接向后倒飞了出去。 足足飞出了五六米远。 “稀里哗啦!” 他狠狠地砸在了一张摆满了香檳塔的长桌上。 酒杯碎裂,酒液飞溅。 伊万诺夫在满地的玻璃渣子里打滚,半天爬不起来,那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著,显然是脱白了。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宋子齐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的陆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传说中的国术? 这就叫————不动如山? 这特么是妖术吧?! 角落里的几位老宗师,此刻也是目瞪口呆,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化劲,这是高深的化劲功夫!卸力、借力、打力,一气呵成!” “咱们中华武术————有救了。” 陆诚缓缓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长衫。 他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宋子齐,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宋少爷。” “这洋人的力气,看著是大。” “但要是不知道怎么用————” 陆诚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也就是个傻大个。” “中国功夫,讲究的是脑子,是“劲”。” “不是蛮力。” 说完,他没再理会这一屋子被震傻了的“上流人士”。 转身,拄著文明棍,迈著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回了角落。 林世渊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一幕,眼中精光爆射。他轻轻抚掌,低声讚嘆:“好一个陆宗师。” “这哪里是病虎?” “这分明是————臥龙啊!” 林语蝶看著那个清瘦的背影,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她之前的那些轻视、怀疑,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好奇。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宴会经过这一出,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没人再敢小瞧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病秧子”。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这会儿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那股子邪气给沾上。 陆诚却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喝著茶,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鱼儿上鉤。 他今晚之所以来,之所以露这一手,不仅仅是为了打宋子齐的脸。 —— 更是为了————引蛇出洞。 他那所谓的“虚弱”,那所谓的“重伤”,都是演给有心人看的。 只有让他们觉得他虽然內劲还在,但身体已经亏空,是个不能持久的“纸老虎”。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才会露出獠牙。 果然。 没过多久。 一个穿著燕尾服的侍者,端著盘子走了过来。 “陆先生,这是一位客人请您的酒。” 侍者放下一杯红酒,下面压著一张纸条。 陆诚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跡,却透著股子焦急。 【有人在酒里下了药,別喝。小心回去的路。——林】 林? 陆诚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林语蝶。 那姑娘正有些紧张地看著这边,见陆诚看过去,赶紧假装低头喝茶,耳根子却红了。 这丫头,倒是心细。 陆诚嘴角微扬。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 【火眼金睛】虽然主要练的是眼,但这五感通透之后,鼻子也灵得很。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儿。 氰化物。 这是要他的命啊。 陆诚没有声张。 他借著宽大袖子的遮挡,手腕一翻,那杯酒便无声无息地洒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空杯子,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嘴。 暗处,几双阴毒的眼睛看到这一幕,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喝了。” “这氰化物发作虽然快,但如果是像他这种內功深厚的人,能压制一时半刻。” “等到他毒发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17 宴会散场。 陆诚拒绝了林世渊派车送他的好意,带著顺子,叫了两辆黄包车,往国民饭店走。 夜深人静。天津卫的街道上,路灯昏黄。 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拉得飞快。 “师父,这路————好像不对啊。” 顺子在后面那辆车上,突然探出头来,警惕地看著四周。 这条路越来越偏,已经偏离了去国民饭店的大道,拐进了一条阴森森的死胡同。两边都是废弃的仓库,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眼睛。 “吁一” 前面的车夫突然停下了脚步,把车把往地上一扔。后面的车夫也紧跟著停下。 —— 两个车夫同时转过身,从车座底下抽出了两把雪亮的短斧。 “陆宗师,这路是对的。” 前面的车夫掀开草帽,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狞笑著说道。 “这是送您————上西天的路!” “哗啦啦—— 四周的围墙上、仓库顶上,瞬间冒出了几十个黑影。 手里拿著斧头、短刀,甚至还有几把短枪。 这是————斧头帮的余孽,还有日本人收买的亡命徒。 “陆诚!”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穿著和服,留著月代头的浪人走了出来。正是黑龙会这次派来的杀手头目,也是千叶斩的师弟,千叶狂。 他手里提著一把长刀,眼神如毒蛇。 “你杀了我的师兄,毁了我们的计划。今晚,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听说你中毒了?” 千叶狂盯著陆诚的脸,想要从上面看到痛苦和绝望,“氰化物的滋味,不好受吧?” 陆诚缓缓从车上走下来。 他確实“晃”了一下,手扶著车辕,脸色苍白,像是站不稳的样子。 “你们————好卑鄙。”陆诚喘著粗气,声音虚弱。 “卑鄙?”千叶狂狂笑起来,“这叫兵不厌诈。支那猪,你的死期到了。” “杀!!” 他一挥手。几十个杀手,如同饿狼扑食,嘶吼著冲了上来。 顺子急了,拔出腰刀就要衝上去拼命。 “师父,您快走!” “走?” 陆诚突然直起了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虚弱、痛苦、苍白,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謔的冷笑,和一股子滔天的————杀意! “我为什么要走?” “这地方,可是我特意给你们挑的————风水宝地啊。” “轰—!!!” 陆诚脚下一跺。整条胡同的地面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体內的【钓蟾劲】不再压抑,【洗髓】后的恐怖爆发力瞬间释放。 他根本没有中毒!那杯酒,早就餵了花。 所谓的虚弱,所谓的病態,全都是他在————演戏。 演这齣《请君入瓮》的大戏! “不好,中计了!”千叶狂脸色大变,想要喊撤退。 但晚了。陆诚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兵器。他整个人就像是一颗人形炮弹,直接撞进了人群。 形意·熊撞! 八极·贴山靠! “砰砰砰砰!” 一连串骨骼碎裂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杀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陆诚这纯粹的肉身力量给撞飞了出去。 “你————你没中毒?!”千叶狂握刀的手都在哆嗦。 “毒?” 陆诚一步步走来,白衣胜雪,不染纤尘。 “你们这点伎俩,连给我当佐料都不够。现在,轮到你了。” “咔嚓!” 陆诚直接空手入白刃,一把捏碎了那把精钢长刀。然后,手掌顺势向前一探,死死地扣住了千叶狂的喉咙。 “咔吧。” —— 脆响过后。千叶狂的脑袋歪向一边,气绝身亡。 陆诚隨手將尸体扔进阴沟里。 “顺子。” “在!” “把这儿清理乾净。別脏了天津卫的地。” “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口黑血骗眾生 第142章 一口黑血骗眾生 天津卫的夜风,带著海河特有的那种潮湿和腥咸,打著旋儿地往这死胡同里灌。 这胡同是个死角,平时也就几只野猫在这儿刨食,可今儿个晚上,这地界儿成了阎王爷的点名簿。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 有的穿著黑衣,那是日本黑龙会的死士。有的穿著短打,那是被收买的斧头帮余孽。 千叶狂的尸体就瘫在阴沟边上,脑袋歪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双平日里凶狠如狼的眼珠子此刻瞪得溜圆,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这精心布置的必杀局,怎么就成了自个儿的送命局。 “顺子。” 陆诚站在阴影里,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上头竟然没沾染半点血星子。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象牙柄的白朗寧小手枪,那是从白凤手里缴来的战利品,神色平淡。 “在。” 顺子提著把大砍刀,呼哧带喘地从巷子口跑过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庆云班里最机灵,手脚最麻利的武行兄弟。 这帮小子虽然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乍一见这场面,还是忍不住胃里翻腾,脸色发白。 几十號手持利刃的亡命徒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全让师父一个人给料理了? 而且看师父这样子,连汗都没出一滴? 顺子看著陆诚的眼神,那都不叫崇拜了,那是看神仙。 “动作快点。” 陆诚用摺扇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些脏东西都处理了。日本人那边的,扒了衣服,找几块大石头绑上,沉到海河里餵鱼。至於那些斧头帮的————”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掛到原先斧头帮堂口的旗杆上去。告诉这天津卫的混混们,谁再敢给日本人当狗,这就是下场。” “得嘞!”顺子一咬牙,招呼著师弟们就开始动手。 陆诚没动。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目光越过忙碌的徒弟们,落在了胡同最深处,那一堆破烂的竹筐后面。 那里,藏著个人。 一个嚇得尿了裤子,正哆哆嗦嗦把自个儿缩成一团的小混混。 这小子叫“三赖子”,是南市这一片有名的包打听,也是个没骨头的墙头草。 今儿个晚上,他是被千叶狂抓来带路的。 千叶狂死了,他没敢跑,腿软了,就这么窝在那儿,把刚才陆诚杀人的全过程看了个真真切切。 在他眼里,陆诚那哪是人啊? 那白衫一晃,人头落地。 手掌一拍,胸骨塌陷。 这分明就是白无常显灵来索命了! 陆诚心中升起一抹玩味。 他不仅没去抓这三赖子,反而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咳————咳咳。” 突然,陆诚身子猛地一晃,手捂住胸口。 这一咳,那是撕心裂肺。 “噗——!” 一口黑紫色的淤血,顺著陆诚的嘴角喷了出来,洒在那洁白的长衫前襟上,触目惊心。 这一口血,可不是假的。 这是他利用【钓蟾劲】洗髓伐毛之后,积压在臟腑深处的最后一点污浊毒素,早就想吐出来了,一直憋著,就为了这一刻。 “师父。” 顺子嚇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活儿就扑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诚。 “您————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陆诚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顺子身上,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气息也变得游丝。 【病虎之威】! “毒,那酒里,还是有毒。” “那是洋人的化学毒,我用內劲压著。刚才动了真气,压不住了————” “咳咳咳,” 又是一大口黑血吐出来,里头还夹杂著些许腥臭的血块。 “快,快抬我回去。別,別让人看见————” 陆诚一边“挣扎”著,一边用眼神隱晦地扫了一下竹筐那边的角落。 顺子是个实诚人,哪知道师父这是在演戏? 他只当师父是真的遭了暗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把背起陆诚,衝著师弟们吼道。 “快,护著师父,回饭店。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慌慌张张,抬著“重伤垂死”的陆诚,脚步踉蹌地衝出了胡同。 等到脚步声远去,整个死胡同重新恢復了死寂。 过了好半晌。 那堆竹筐动了动。 三赖子从里头爬了出来,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还有裤襠里的骚臭味。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离水的鱼。 “我的娘咧,嚇死我了————” “陆宗师,陆宗师中毒了?!” 三赖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他虽然怕,但他更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这消息要是卖给日本人,或者是卖给报馆,那得换多少大洋? “发財了,发財了。” 三赖子连滚带爬地衝出了胡同,朝著日租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陆诚正坐在后座上,手里拿著块手帕擦著嘴角的血跡,眼神清明,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爷,那小子跑了,往日租界去了。”前头开车的,正是易了容的李五爷。 “嗯。 “” 陆诚把沾血的手帕折好,揣进怀里。 “鱼饵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满塘的王八,怎么咬鉤了。” “走,回饭店。记得,要把戏做足了,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让人看著咱们是连夜抢救。” “是。 “” 第二天,天津卫的天是阴的,像是要下雪,压得人心里头喘不过气。 一大早,报童那稚嫩却刺耳的叫卖声,就打破了这份压抑。 “號外,號外。” “惊天大逆转,陆宗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千叶狂虽死犹荣,黑龙会毒计得逞。” 一张张散发著油墨味儿的报纸,像是雪片一样飞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那些受了日本人控制,或者是亲日派把持的报馆,今儿个那是火力全开,一个个標题起得那是耸人听闻,怎么嚇人怎么来。 《庸报》头版头条,黑体加粗。 【国术神话的破灭:血肉之躯终难挡现代化学剧毒!】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据悉,昨夜陆诚虽然击杀了黑龙会高手,但这不过是迴光返照。” “据目击者称,陆诚在战斗中已身中剧毒,归途中吐血不止,被弟子抬回国民饭店,至今昏迷不醒。据悉,此毒乃是西洋最新科技,无色无味,专门腐蚀內臟,化劲宗师亦不能倖免————” 这文章写得极尽恶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 陆诚完了,中国功夫完了,这就是跟皇军作对的下场。 《某国日报》更是直接发了一篇社论。 一个时代的落幕:当武术遇到科学,野蛮终將被文明终结。 里头把陆诚贬低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把日本人的下毒说成了“智慧”和“科技”的胜利。 这一波舆论攻势,来得太猛,太急。 老百姓们懵了。 “这————这不能吧,陆爷不是神仙吗?不是能躲子弹吗?” 茶馆里,昨儿个还兴高采烈的老茶客们,今儿个一个个如丧考妣,茶都喝不下去了。 “唉,神仙也是肉长的啊。” 有人嘆气,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那洋人的毒药,那是咱们老祖宗没见过的玩意儿。听说只要沾上一滴,肠子都能给烧穿了。陆爷这次————怕是悬了。” “天塌了啊————” 更多的人,则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连陆诚这样的人物都倒下了,那他们这些普通人,以后还能指望谁? 日本人的刺刀眼看著就要戳到鼻子尖了啊。 一时间,整个天津卫,人心惶惶,愁云惨澹。 与之相反的,是租界里的洋人和那些汉奸买办。 法租界,利顺德大饭店。 宋子齐正坐在西餐厅里,手里切著半熟的牛排,看著报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0 “哈哈哈,我就说嘛。” 宋子齐叉起一块带血丝的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什么狗屁宗师,什么刀枪不入。” “一颗小小的药丸子,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科学,这就是文明!” 他对面的几个洋行买办也跟著附和,一个个端著红酒杯,脸上掛著矜持而傲慢的笑。 “宋少爷说得对。这些练武的,就是太迷信自己的身体了。在现代医学和化学面前,他们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这次陆诚一死,这北方的武林也就彻底垮了。到时候,咱们的生意就好做了。” 日租界,领事馆。 新上任的特高课课长,是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人,名叫中村。 他看著手里那份关於“三赖子”口供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哟西。” “看来,那个千叶狂虽然是个蠢货,但在死之前,好歹还是做了点贡献的。” “只要陆诚一死,这根支那人的精神支柱就断了。” “传令下去,继续造势。” “要让所有的支那人都知道,反抗皇军,只有死路一条。” “另外————” 中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派人盯著国民饭店。” “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送那个陆诚————最后一程。” “不管是医生,还是送饭的,只要能混进去,就给他加点料。我要让他,死透了!” 国民饭店,三楼。 整整一层楼都被庆云班包下来了,走廊里站满了神情肃穆、腰间鼓鼓囊囊的弟子。 最里头的一间豪华套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儿。 但这药味儿里,却夹杂著一股子————酱肘子的香气。 大床上,陆诚並没有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昏迷不醒。 他正盘腿坐著,手里拿著个刚啃了一半的天福號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 在他面前,摆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放著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花雕。 “师父,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顺子在一旁伺候著,看著师父那狼吞虎咽的样儿,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 他是知道內情的,但外头传得那么真,连他有时候都恍惚觉得师父是不是真中毒了。 “唔————这肘子不错,烂乎。” 陆诚咽下一口肉,拿毛巾擦了擦手,那张原本为了演戏而故意逼得苍白的脸,此刻红润得很,哪有一点病態? “外头怎么样了?”陆诚问。 “乱套了。” 顺子把外面的报纸递给陆诚,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帮报馆的孙子,嘴太毒了!说什么您是时代的弃儿”,说国术是骗术”。我看他们就是欠收拾!” 陆诚接过报纸,扫了两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 “他们骂得越欢,跳得越高,等到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那些医生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顺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都是同仁堂那边乐老先生信得过的老中医。每天背著药箱子进进出出,愁眉苦脸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而且————” 顺子指了指门口。 “刚才李五爷传来消息,说是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傢伙,扮成送菜的伙计,想往咱们的饭菜里下东西。都被李五爷在后厨给截下来了,人已经处理乾净了。” “嗯。 “6 陆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告诉大傢伙儿,这几天警醒著点。” “这齣空城计”,还得再唱几天。” “我要借著这个机会,把这身体彻底调理到巔峰。” “洗髓————” 陆诚握了握拳。 那股子暗劲在体內奔涌的感觉,越来越顺畅了。 自从那晚吐出黑血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打扫乾净的房间,通透无比。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在往毛孔里钻。 这种状態,是他从未有过的。 “等我出关的那一天————” 陆诚眯了眯眼,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 “就是这天津卫,变天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过了三天。 陆诚“病危”的消息,越传越真。 甚至有传言说,陆家已经开始偷偷准备寿衣和棺材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 这一天傍晚。 国民饭店门口,突然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气度不凡的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著青布长衫,却难掩一身宗师气度的老者。 刘文华,四民武术社社长。 在他身后,跟著程廷华、杨澄甫等几位刚刚恢復了元气的老宗师。 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穿著白绸对襟褂子,手里盘著核桃的老头,那是天津卫青帮的大佬,袁八爷。 这几位爷一露面,门口的那些探子、记者,眼珠子都直了。 这是————北方武林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啊。 而且看这架势,不是来弔丧的,倒像是————来助威的? “几位爷,您这是————” 门口的巡捕刚想拦,袁八爷眼皮子一翻,手里亮出一块腰牌。 “滚蛋。” 巡捕一看那牌子,嚇得一哆嗦,赶紧让开了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进了套房,关上门。 “陆老弟!” 刘文华一见正坐在那儿喝茶的陆诚,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诚的手,上下打量著。 “你————你没事吧?外头都传疯了,说你————” “孝哥,我没事。” 陆诚站起身,笑著把几位老前辈让到座位上。 “那是给鬼子演的戏。不这么演,他们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 “好,好一招將计就计!” 袁八爷大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叫一儿爽利。 “我就知道陆老弟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被那点下三滥的手段给阴了?” “不过————” 袁八爷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戏演到现在,火候也差不多了。” “咱们几し老傢伙今诉し来,是给你带し信诉。” “什么信诉?”陆诚问。 “北平那边,有动静了。” 孝文华接过话茬,神色凝重。 “自丏咱们出事后,北平武行也没閒著。” “尚云祥师兄出山了,他联络了八卦、太极各门的掌门人,已经向金陵那边和北平军政委员会发起了联名请愿。” “要求他们出面,严惩凶手,保护武林人士的安全。” “而且————” 孝文华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听说,连那位————梅兰芳梅老板,也动用了他在文化界和外交界的关係。” “他在上海、南京的报纸上发文,声援咱们。” “现在,压力已经到了龄本人那边。” “他们虽然囂张,但也怕引起眾怒,怕引起国际纠纷。” “所以————” 袁八爷接抢说道。 “领事馆那边鬆口了。” “他们同意通过“仫商”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爭端。” “仫商?” 陆诚冷笑一声,“跟强盗有什么好仫商的?” “这也就是个台阶。” 袁八爷摆摆手。 “意思是,只要咱们能平平安安仁回到北平,这事诉就算翻篇了。” “他们不敢再明著动手了。” “陆老弟,咱们的意思是————” 孝文华看抢陆诚,语重心长。 “趁抢这儿机会,咱们乘吧。” “这天津卫毕竟是人家的仁盘,咱们在这诉,始终是眼中钉。” “回了北平,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7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几位老宗师都眼巴巴仁看抢陆诚。 他们是真的怕了。 怕这儿惊才绝艷的年轻人,因为一时意紫,折在这虎狼窝里。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轻轻转动抢。 回北平? 那是自然要回的。 但他陆诚回去,不能是灰亨亨仁逃回去,也不能是被人家“放”回去。 他得————堂堂正正仁走回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老狐狸借势谋局 第143章 老狐狸借势谋局 天津卫的春,来得晚,走得慢。 虽说是入了三月,可海河边上吹来的风,依旧带著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那是倒春寒,俗称“桃花雪”,最是冻人。 街面上拉洋车的苦哈哈们,还得在破棉袄腰里扎根草绳,跑起来呼哧带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跟那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法租界,林公馆。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式小洋楼,红砖白窗,门前两根罗马柱显得气派非凡。 院子里的玉兰花刚打了苞,就被这一场冷风吹得有些蔫头耷脑。 书房里,暖气烧得正好,紫铜的炉子里熏著沉香,把那一股子受潮的霉味儿压得死死的。 林家老爷子林世渊,穿著一身暗紫团花的绸缎长袍,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里拿著张今儿个刚出的《大公报》,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报纸头版,黑粗的大字触目惊心: 【一代宗师陨落?陆诚身中奇毒,国民饭店闭门谢客!】 底下的小字更是写得耸人听闻,什么“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神仙难救”之类的词儿,把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写得跟已经躺在棺材板上差不多了。 “唉————” 林世渊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睛明穴,长嘆了一口气。 “多事之秋,真是多事之秋啊。” 旁边,管家老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一盏热茶,那是明前的龙井,这年头,一两得两块现大洋,寻常人家半年嚼穀。 “老爷,您是为那陆老板嘆气?”老刘试探著问了一句。 “我是为咱们林家嘆气,也是为这世道嘆气。” 林世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那是心事重重。 “老刘啊,你看不出来吗?这天津卫的天,要变了。” “这两年,东洋人的手伸得太长了。咱们林家的纺织厂、麵粉厂,那是民族產业,是咱们中国人的饭碗。可那些东洋商社,仗著有驻屯军撑腰,今儿个查消防,明儿个查税收,那是变著法儿地挤兑咱们。” “前阵子,甚至有浪人敢在大街上拦咱们的货车,那是明抢啊!” 说到这,林世渊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个和气生財。可遇见这帮不讲理的强盗,你有理说不清。” “这时候,咱们缺什么?” 老刘想了想:“缺————靠山?” “对,也不对。” 林世渊目光深邃,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那些个军阀,一个个贪得无厌,餵不饱的狼。咱们缺的,是势”,是一股子能让日本人忌惮的江湖势”!” “这陆诚,虽然是个唱戏的,但他那一身功夫,那是真的惊天动地。” “单枪匹马挑了登瀛楼,夜闯虹口道场救出四大宗师。” “这事儿虽然没在报纸上明说,但咱们这些上流圈子里,谁心里没数?” “那四位老宗师,那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啊!形意、八卦、太极————这背后的徒子徒孙,何止千万?” 林世渊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渡了两步,手里的文明棍在地板上轻轻一点。 “陆诚救了他们的命,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这份人情,就是一张无形的网,能把整个北方武林都给网罗起来。” “只要陆诚还在,只要咱们林家跟陆诚这条线搭上了。” “以后咱们再去北平发展,或者是这天津卫的生意遇到了麻烦,只要亮出这层关係,那些武馆、鏢局,甚至江湖上的朋友,谁敢不给咱们林家几分面子?” “日本人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恼了这群不要命的练家子。” 老刘听得连连点头,竖起大拇指:“老爷高见!这就是————借势?” “可是————” 老刘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老爷,现在外头都传,这陆诚已经废了。中了洋人的化学毒,五臟六腑都烂了。 这————这就剩一口气吊著的人,还有价值吗?” 林世渊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 “糊涂。”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他要是风风光光的时候,咱们去巴结,那是攀附,人家未必看得上。现在他落难了,咱们去探望,那叫义气”,叫念旧”。” “再说了,就算他陆诚真的废了,真的以后不能动武了。” “但他救下那四位宗师的情分还在不在?” “在!”老刘点头。 “只要情分在,他是死是活,是废是好,他都是北方武林的恩人。” “咱们林家护著他,那就是护著武林的恩人。这名声传出去,咱们就是仁义之家!” 林世渊一挥手,做出了决断。 “去,叫小姐下来。” “备车,备厚礼。” “去国民饭店,探病!” 林语蝶正在二楼的闺房里发呆。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洋装长裙,裙摆上绣著蕾丝花边,这是从巴黎刚寄回来的新款式。 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手里拿著一本徐志摩的诗集,可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她的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雨夜。 那个男人,一袭白衣,站在巡捕房门口,將那块代表婚约的玉佩,毫无留恋地放在车盖上的那一幕。 那种眼神。 没有自卑,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就像是丟弃了一块无用的石头。 “他————真的就这么看不上林家?” 林语蝶咬了咬嘴唇,心里有股子说不出的骄傲受挫感。 她是天之骄女,是南开大学的高材生,是无数豪门公子追逐的对象。 可在这个唱戏的武夫面前,她却觉得自己像是个透明人。 “小姐,老爷叫您下去,说是要去探望陆老板。” 丫鬟小翠在门口轻声唤道。 “探望他?” 林语蝶一愣,隨即站起身,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慌乱,又有些————期待? 她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又补了一点口红。 “听说他中毒了,快不行了————” 林语蝶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我去看看,也就是全了当年的那点情分。毕竟————也是我不对在先。” 刚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坐著个人。 宋子齐。 这位于洋少爷今儿个穿得那叫一个讲究。 一身白色的西装,那是英国萨维尔街定製的,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修长。脖子上繫著黑色的领结,胸口插著方巾。 手里还拿著根镶银的手杖,也就是这个时候流行的“文明棍”。 这玩意儿在洋人手里是绅士风度,在咱们这儿,多少带点假洋鬼子的味道。 “语蝶!” 宋子齐一见林语蝶下来,立马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標准的绅士微笑。 “听说林爷爷要去国民饭店?” “我也正想去呢。” 宋子齐走上前,想要去牵林语蝶的手,却被林语蝶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你也去?”林语蝶皱了皱眉,“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那位“大英雄”啊。” 宋子齐嘴角勾起一抹戏謔,那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说咱们的“国术之光”快要熄火了?” “嘖嘖,真是可惜。我还想跟他探討探討,到底是这传统的花拳绣腿厉害,还是咱们西洋的科学厉害呢。” “现在看来,胜负已分啊。” 宋子齐转了转手里的文明棍,一脸的优越感。 “这就是不信科学的下场。肉体凡胎,怎么挡得住化学毒素?这叫愚昧,叫落后!” 林世渊从书房走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他深深地看了宋子齐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既然子齐有心,那就一起去吧。多个人,也显著咱们重视。” 这老狐狸心里有数。 宋子齐代表的是金陵那边的势力,也是一种態度。带上他,正好能平衡一下各方的关係。 至於这小子嘴臭? 哼,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让他去碰碰钉子也好。 “多谢林爷爷!” 宋子齐大喜,以为这是林世渊认可了他孙女婿的身份,更是得意洋洋,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几日的国民饭店,气氛压抑得嚇人。 门口站著两排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一个个腰里別著傢伙,眼神凶狠地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是庆云班的武行兄弟,还有顺子从天津卫招来的好手。 他们这是在护法。 整个三层都被包了下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站住!” 林家的劳斯莱斯刚停稳,还没等人下来,几个黑衣汉子就围了上来,手按在腰间,一脸的警惕。 “干什么的?今儿个不见客!” 领头的正是顺子。 这几日他守在门口,眼圈熬得通红,那股子憨厚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隨时准备拼命的煞气。 “放肆!” 宋子齐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文明棍一指。 “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这是林家的车吗?” “我们是来探病的,让开。” 顺子一看是这小子,火气腾地一亏就上来了。 那天在巡捕房门口,这小子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行,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哟,我当是谁呢。” 顺子汞笑一声,抱著膀子挡在门口,像尊铁塔。 “原来是宋少上啊。” “怎么著,那天没挨揍,今儿个皮又痒了?” “这里不欢迎穿洋装的狗,滚蛋!” “你—!!” 宋子齐气得脸都白了,他在租界横行惯了,哪受过这等气? “反了,反了!” “来人!” 他一挥手,身后那辆车上,立刻亥下来四个高鼻深目的洋人保鏢。 这四个洋人,一个个膀如腰圆,席肉把西装都撑得鼓鼓囊囊的,腰间鼓起,显然是带著枪的。 “给我把这帮看门狗推开。”宋子齐指著顺子吼道。 “住手!” 一声断喝,林世渊亏了车。 他拄著手杖,走到中间,看了顺子一眼,拱了拱手。 “这位小丙弟,老夫林世渊,特来探望你家师父。” “还请通报一声。” 顺子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位是天津卫的如撕,之毫还保释过师父。 他哼了一声,瞪了宋子齐一眼。 “等著。” 说完,转身进了如堂。 三楼,豪华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那是乐老先生特製的“洗髓汤”的井道,还混著点—— ——酱肘子的香气? 不过这会儿,那肘子早就被毁尸灭跡了。 如床上,陆诚盘膝而坐。 他没穿上衣,露出了那一身如同白玉雕琢般的肌肉。 但此刻,在那特殊的【病虎之威】状態亏,他的皮肤显得异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那原本饱满的席肉线条,也似乎塌陷了亏去,显得有些消瘦。 他的呼吸,极慢,极微。 掀果不仔细听,根本感觉不到他在喘气。 这就是【龟息功】练到极致的表现。 锁住气血,內敛生机。 在艺人看来,这就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徵兆。 而在他体內,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正在进行著最后的“质变”。 洗髓。 那股子热流已经在骨髓里转了九九八十一圈,將最后一丝杂质都逼了出来。 他的骨骼,正在发生著脱胎换骨的变化,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韧,甚至隱隱泛著玉质的光泽。 “师父。” 顺子推门进来,压低了声音。 “林家那个老头来了,还带著那个姓宋的假洋鬼子,还有林家那个如小姐。” “说是来探病。” 陆诚缓缓追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事光,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变得黯淡无光,甚至带著一丝浑浊。 他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 “咳咳————” “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 “这戏,得演全套。” 陆诚从床头扯过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披在身上,但扣子故意扣错了一颗,显得有些狼狈和无力。 他又顺手拿起一块沾了点“鸡血”的手帕,攥在手里。 一切准备就绪。 “请。” 片刻后。 房门被推开。 林世渊带著林语蝶和宋子齐走了进来。 一进屋,那股子浓烈的药井儿就冲得几人皱了皱眉。 尤其是宋子齐,拿著块喷了香水的手帕捂著鼻子,一脸的嫌弃,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有毒。 光线昏暗。 他们看到,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床上,陆诚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嘴盲干裂。 那一身平日里挺拔掀松的傲骨,此刻似乎也塌了亏去。 尤其是那呼吸,断断续续的,好像隨时都会断气一样。 “陆贤侄————” 林世渊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一惊。 原本他还存著几分试探的心思,觉得这陆诚是不是在使诈。 可现在看来———— 这分明就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那脸色,那气息,那是装不出来的。 “林老————” 陆诚想要起身,却似乎力不从心,身子晃了晃,又跌了回去,还伴隨著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顺子赶紧上毫,扶住陆诚,一边给他顺气,一边用那种悲愤又绝姿的眼事瞪著来人。 “伶动,伶动。” 林世渊赶紧摆手,示意保鏢把带来的礼品放亏。那是几盒极品燕窝和人参。 “贤侄啊,你这是————受苦了。” 林世渊嘆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惋惜。 这样一个惊才绝艷的人物,难道真的就要这么陨落了吗? 林语蝶站在工工身后,看著床上那个虚弱的男人。 她的手紧紧攥著裙角。 那个曾经在巡捕房门口,让她心亥加速的傲气身影,真的————不在了吗? 看著他现在这副样子,她心里竟然涌起一股酸楚。 “陆先生,你————你还好吗?”林语蝶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陆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死不了————” “咳咳————让林小姐见笑了。” 就在这时。 一声刺耳的嗤笑,打破了屋里的凝重。 “呵。” 宋子齐走了出来。 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保持安静,而是把那根文明棍往地上一杵。 他走到床毫,居高临亏地看著陆诚,眼事里全是幸灾乐祸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嘖嘖嘖。” “陆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毫几天不还是威风八面,要打要杀的吗?” “怎么今儿个————这就躺亏了?” 宋子齐摇著头,一脸的嘲讽。 “我就说嘛,这练武啊,没用。” “你那身功夫练得再好,能挡得住子弹,能挡得住科学吗?” “人家日本人,隨隨便便弄点化学药水,无色无井,放在酒里,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喝亏去也得烂穿肠子。” “这就是文明的差距!” “这就是时轧的淘汰!” 宋子齐越说越兴奋,仿佛陆诚的倒亏,就是他那个“西学亚体”理论的胜利。 他转过身,对著林语蝶,如声说道:“语蝶,你看,这就是我不让你学那些老古董的原冷。” “在这个时代,拳头硬没用,脑子好使、懂得用科学手段才是硬道理。 “你放心。” 宋子齐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伶著一把白朗寧。 他又指了指门外那四个彪形如汉的洋人保鏢。 “以后你的安全,我会用我的白朗寧”,还有这些经过专业友练的洋人保鏢”来守护。” “这仕什么宗师、什么武圣,靠谱多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极其刺耳。 简直就是在陆诚的伤口上撒盐,是在整个中华武术的脸上扇耳光。 顺子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了。 就连林世渊都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宋家小子太没规矩,太刻薄了。 但宋子齐不在乎。 他看著床上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恐惧、嫉妒的男人,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那儿,他心里就有一种变態的快感。 他在等。 等陆诚的反驳,或者是愤怒。 那样他就可以更加肆无丞惮地嘲笑这个失败者。 然而。 床上。 陆诚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羞恼。 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像是一头打盹的老虎,看著一只在眼毫嗡嗡乱叫的苍蝇。 那种无视,仕骂他一顿还要让宋子齐难受。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林家麵粉厂 第144章 林家麵粉厂 天津卫的倒春寒,比三九天还要熬人。 那风是从渤海湾的海面上刮过来的,夹著水汽和没化透的冰碴子,顺著租界洋楼的缝隙里“呜呜”地吹,像个破了音的嗩吶,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前门大街陆宗师“遇刺垂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这九河下梢。 有人嘆息,有人扼腕,也有人躲在阴沟里,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法租界边缘,紧挨著华界的地界儿,有一大片占地极广的红砖厂房。 大烟囱高高耸立,原本这会儿该是冒著白烟、机器轰鸣的时候,可今儿个,这儿却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大门上头,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林氏民生麵粉厂】。 这麵粉厂是林世渊大半辈子的心血,也是天津卫少有的、能跟洋人商办麵粉厂掰手腕的民族產业。 这年头,一袋洋面在黑市上卖到了两块半现大洋,林家的麵粉却硬是压著价,只卖一块八,不知救了多少苦哈哈的命。 可此时,麵粉厂那两扇包著铁皮的沉重大门,被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死死堵住。 “哐当。” 一袋上好的白面被粗暴地从厂房里扔了出来,砸在泥泞的水坑里,白花花的麵粉混著黑泥;溅得满地都是。 “快点,把机器都给我封了,支那猪,谁敢乱动,死啦死啦地。” 一群穿著黑色浪人服、脚踩木屐的东洋人,正挥舞著武士刀,在厂区里肆意打砸。 几百个穿著粗布短打的工人,被他们像赶羊一样,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逼到了厂区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而在这群东洋浪人的最前面,站著的却不是日本人。 那是二十几个身高两米开外,金髮碧眼,状如人熊的白俄大力士。 这帮人是当年从俄国逃难过来的残兵败將,流落到天津卫,只要给钱,什么杀人越货的脏活都干。 他们一个个穿著厚重的军大衣,手里端著这年头在黑市上都极其罕见的美国货。 雷明顿散弹枪。 那黑洞洞、粗壮的枪管子,透著一股子一枪能把人轰成肉泥的暴戾之气。 这帮白俄佣兵的头目,名叫伊戈尔。 他站在大雨刚停的泥地里,脚上蹬著一双高筒皮靴,手里没拿散弹枪,而是单手拎著一挺沉甸甸的捷克式轻机枪。 那需要两人操作的机枪,在他手里就像是根烧火棍一样轻鬆。 伊戈尔裂开满是络腮鬍的大嘴,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菸雾,用生硬的中文狂笑道。 “林家的,听好了。” “今天,这麵粉厂我们法兰西商会和黑龙会联合接管了,不想死的,都给我老实蹲下。” 这不仅是抢夺產业,这更是一次明晃晃的试探。 东洋人要逼出陆诚,看看那个號称“国术之光”的活阎王,是不是真的废了。 如果他还能动,这麵粉厂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如果他不来,那这天津卫的民族產业,这北方的武林脊樑,今天就得被他们踩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法租界,林公馆。 书房里的紫铜火盆烧得极旺,可林世渊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在商海沉浮了三十年的大买办,此刻正焦躁地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走来走去,手里的那根镶金文明棍把地毯戳出了一个个深深的凹陷。 “老爷,厂子那边传话来,说东洋人和白俄佣兵把门给焊死了,里面还有三百多號工人被扣著当了人质。” “他们扬言,若是咱们不交出林氏商行六成的股份,今天天黑前,就开始杀人。” 管家老刘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巡捕房那边收了洋人的黑钱,连个面都不露,说是华界的治安纠纷,他们管不著。” “欺人太甚,这是要绝我林家的根啊。” 林世渊猛地一顿拐杖,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这是针对他那天晚上去巡捕房保释陆诚的报復。 东洋人是在告诉全天津卫,谁敢跟陆诚沾边,谁就得死。 “老刘,” 林世渊咬著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备车,去国民饭店。” “老爷,您是要去求陆宗师?”老刘一愣。 “除了他,现在这天津卫还有谁能镇得住这帮豺狼?” 林世渊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知道他现在身受重伤,可他毕竟是北方武林的魁首。” “只要他肯出面,哪怕是拿他的名帖,去请出那几位被他救下的化劲大宗师,这事儿也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散尽家財,我也得保住那些工人的命。” 就在林世渊刚要迈出书房大门的时候,一只修长、戴著白手套的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林爷爷,您真是老糊涂了。” 宋子齐穿著一身笔挺的英式三件套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身上喷著昂贵的古龙水,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林语蝶跟在他身后,眼眶微红,神色复杂。 “子齐,你让开,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林世渊怒喝道。 “林爷爷,我这可是在救您,也是在救林家。” 宋子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您去求那个唱戏的?他现在就是个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 “就算他没死,您让他去干什么?拿著大刀长矛,去跟白俄僱佣兵的雷明顿散弹枪对拼吗?那是去送死!” 宋子齐將怀表合上,啪的一声脆响,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时代变了,林爷爷。现在是工业时代,是火器的天下。那帮武夫那一套,在真正的现代武力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那你有什么办法?!”林世渊气急反笑。 宋子齐得意地整理了一下领带,打了个响指。 “啪!” 书房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声。 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列队站在了林公馆的院子里。 这帮人不是中国人,清一色的外籍退役军人,穿著黑色的战术风衣,头戴钢盔,手里端著的,赫然是清一色的美国原装汤姆逊”衝锋鎗。 也就是俗称的“芝加哥打字机”。 “林爷爷,语蝶。为了应对今天的事,我特意花了一万块现大洋,从上海滩的公共租界,请来了这支黑水”安保队。” 宋子齐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拯救林家、抱得美人归的场面。 “武术?那是下九流的把式。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现代武力”,什么是真正的外交手腕”。 “” “我父亲在金陵那边也是有面子的,白俄人和东洋人,只要看到这排场,看到我的身份,立马就得乖乖把厂子交出来!” 林语蝶看著那些装备精良的外籍佣兵,又看了看信心满满的宋子齐,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在这种绝境下,这似乎真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爷爷————要不,就让子齐去试试吧。陆先生他————他毕竟重伤在身,我们不能再连累他了。”林语蝶轻声说道。 林世渊看著那黑洞洞的衝锋鎗枪管,沉默良久,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文明棍,闭上了眼睛。 “也罢,也罢————” 宋子齐见状,心中大喜,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出发,去麵粉厂!” 而此时,国民饭店,三楼的套房內。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重到刺鼻的中药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灯,昏暗得让人觉得压抑。 陆诚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身上裹著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没有半点血色。 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如果不知底细的人看了,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病癆鬼。 可只有陆诚自己知道,他现在的身体里,正发生著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洗髓】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已经彻底渗入了他的骨髓深处。 他现在的虚弱,是因为全身的气血都內敛到了极致,正在进行著一种“破茧成蝶”前的积蓄。 神光內敛,肉身无漏。 这是化劲宗师在突破时的“胎息”状態,看著像死,实则是大生。 “师父。” 房门被轻轻推开,顺子和陆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陆锋,这头狼崽子的一双手死死地攥著腰间的单刀刀柄。 “外面————出事了?” 陆诚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声音微弱,却极其平稳。 “师父,那帮东洋鬼子和白俄毛子,把林家的麵粉厂给封了。 顺子咬著牙。 “他们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明面上是抢厂子,背地里却放出风来,说咱们庆云班是缩头乌龟,说您————说您已经被嚇破了胆,躲在饭店里装死。” “而且他们还扣了三百多个工人,说天黑前不给个交代,就杀人祭旗。” 陆锋猛地拔出半截单刀,寒光映在他的脸上,杀气腾腾。 “爷,这口气咱不能咽。” “那是林家,林老爷子前几天刚保过咱们,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您歇著,我带几个师弟去,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得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胡闹。” 陆诚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在台上顾盼生辉,金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暗淡无光。 【病虎之威】的状態,已经被他演绎到了骨子里。 “咳咳————” 陆诚咳嗽了两声,“你去有什么用,给洋人的散弹枪当靶子吗?” “可是师父————” “你们去。” 陆诚打断了顺子的话,靠在沙发背上。 “你们带著庆云班的弟兄们去麵粉厂。 ,顺子和陆锋一喜,以为师父要下令干仗了。 然而,陆诚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去了以后,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待著。没有我的命令————” 陆诚的眼神在昏暗中扫过两个徒弟。 “只许看,不许动。” “任凭他们怎么骂,怎么挑衅,就算是把口水吐到你们脸上,也不许拔刀。” “除非————” 陆诚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除非,要死人了。” “师父?!” 陆锋和顺子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还是他们那个在广和楼一枪挑滑车,在登瀛楼杀得血流成河的师父吗? 別人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居然只看不动? “这是我的规矩。” 陆诚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去吧。” 顺子和陆锋咬碎了牙,眼眶通红。但师命如山,在庆云班,陆诚的话就是天条。 “是!” 两人重重地抱拳,转身走出了房间,背影里透著无尽的压抑和悲愤。 听著房门关上的声音,陆诚在黑暗中,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不急————这火,还得再烧旺一点。” “不把这些跳樑小丑的底牌都逼出来,怎么能杀个乾乾净净呢?” 下午,天色越发阴沉,狂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和废纸袋子,在麵粉厂门前的空地上打著旋儿。 —— 林家的麵粉厂外,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外围,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天津卫百姓,还有各大报馆的记者,长枪短炮地架著相机。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滴滴——!” 一长串汽车喇叭声囂张地响起。 宋子齐坐在一辆敞篷的福特汽车上,带著他那一队花重金请来的“黑水”外籍佣兵,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麵粉厂门前。 林语蝶坐在后面的车里,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著衣角。 而在距离麵粉厂大门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顺子和陆锋带著十几个庆云班的弟子,穿著黑色的短打,默默地站在冷风中。 他们没有带兵器,只是按照陆诚的吩咐,像一尊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 周围的老百姓看到庆云班的人,先是一阵激动,但看到只有这几个徒弟,而且个个低著头没带傢伙,顿时又失望了起来。 “唉,看来传言是真的,陆宗师真的不行了。” “徒弟们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这还有什么指望?” 窃窃私语声传入陆锋的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他咬著牙,死死盯著大门方向,强忍著拔刀的衝动。 “哗啦!” 宋子齐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西装,意气风发。 他身后,那二十个拿著汤姆逊衝锋鎗的外籍佣兵,哗啦啦地拉开一字排开,枪口直指大门口的白俄大汉和东洋浪人。 这阵仗,確实唬人。 “我是金陵海关特派员,宋子齐!” 宋子齐拿著个铁皮喇叭,衝著麵粉厂大门高喊,声音里带著不可一世的傲慢。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这种强盗行径,已经严重违反了国际公法和租界条例。” “我命令你们,立刻释放工人,撤出麵粉厂,否则,我將採取现代化的武力手段,將你们就地正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气势十足。 林语蝶在车里听到,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希望。也许,子齐的办法真的有用? 然而。 大门口,那个身高两米,宛如一头直立棕熊的白俄头目伊戈尔,掏了掏耳朵。 他看了看宋子齐,又看了看那些拿著衝锋鎗的佣兵,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黄皮猴子。” 伊戈尔把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往地上一顿,操著生硬的中文说道。 “你,废话,太多。” 话音未落。 伊戈尔猛地像一头暴熊般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他那庞大的体型,两三步就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宋子齐的面前。 宋子齐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在几十把衝锋鎗的指著下,竟然还敢动手。 “开枪,快开枪!”宋子齐惊恐地大吼。 但,来不及了。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响。 伊戈尔那蒲扇般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宋子齐那张油头粉面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气大得嚇人。 宋子齐整个人就像是被全垒打的棒球,直接在半空中转了整整两圈,“噗”地喷出几颗带血的牙齿,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狠狠地砸进了不远处的烂泥坑里。 那一身名贵的英国高定西装,瞬间沾满了恶臭的黑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有人要死了 第145章 有人要死了 “子齐!”林语蝶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那些“黑水”佣兵见僱主被打,立刻就要扣动扳机。 “砰,砰,砰,” 就在这时,麵粉厂高高的红砖水塔上,突然传来几声枪响。 那是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枪。 “啊。” “我的手。” 宋子齐雇来的那些佣兵,最前面的三个人,手腕上瞬间爆开一团血花,手里的汤姆逊衝锋鎗掉落在地。 神枪手点名。 对方早就占据了制高点,將他们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剩下的佣兵嚇得赶紧寻找掩体,哪里还敢开枪。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僱佣兵,可不是来拼命的死士,面对这种专业的火力压制,瞬间就成了软脚虾。 “哈哈哈哈。” 伊戈尔猖狂地大笑起来,他一脚踩在泥坑里宋子齐的脑袋上,將他那张引以为傲的脸狠狠地碾进泥水里。 “这就是你们的现代武力,这就是你们的外交手段?” “一群拿著烧火棍的软蛋。” 伊戈尔转过头,轻蔑的目光扫过外围那些愤怒却又恐惧的天津百姓,最后,落在了土坡上庆云班眾人的身上。 他伸出那根粗大的手指,比了一个极其侮辱的向下大拇指的手势。 “还有你们这些练武术的。” “听说那个叫陆诚的,是个大英雄?” 伊戈尔啐了一口唾沫,“原来也是个缩头乌龟,躲在女人裙子底下不敢出来了?” “什么狗屁中华武术,连条狗都不如。” 这番话,用大喇叭喊出来,传遍了整个场地。 屈辱。 无尽的屈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 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狗屁!” 人群分开,几个老者大步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长衫布鞋,头髮花白,但步履生风。 这是天津卫本土的几位老拳师。 有练形意的,有练通背的,虽然名气不如刘文华他们大,但也都是开了馆、收了徒的正经武师。 “咱们中华武术,容不得你们这帮洋鬼子来糟践。” 领头的一位姓王的老拳师,练的是戳脚,他大喝一声,脱去长衫,露出一身精干的肌肉。 “我天津戳脚门王德发,今天来领教领教你们的洋把式。” “好!”周围的老百姓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伊戈尔看著走出来的几个老头,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退后一步,让出了位置。 从他身后的那群日本浪人中,走出了三个穿著白色柔道服,腰间繫著黑带的日本人。 这三人身材矮壮,下盘极稳,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 柔道高手,擅长寢技和关节技。 “老东西,你的对手,是我们。” 一个柔道高手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微微鞠了一躬,但眼神却像是在看死人。 “看招。” 王老爷子也是个暴脾气,二话不说,一个垫步,身形如电,右腿如同钢鞭一般,带著呼啸的风声,直踢那日本人的耳门。 戳脚,讲究的就是腿法刚猛,出腿如射箭。 这一脚,力道十足。 然而。 那日本柔道高手並没有退,也没有用手臂去挡。 他竟然迎著王老爷子的腿,身子猛地一矮,像是一只贴地滚动的狸猫,瞬间钻入了王老爷子的防御圈。 “不好。”土坡上的陆锋看出门道,心里一惊。 传统的中国武术,大多讲究站立格斗,大开大合。 但这柔道,玩的却是贴身缠斗和地面技,这对於不熟悉这种打法的老拳师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果然。 那日本高手一把抱住了王老爷子支撑身体的那条腿,然后借著王老爷子踢腿的惯性,猛地向后一倒。 “噗通!” 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但日本高手在倒地的一瞬间,双腿已经如蟒蛇般死死缠住了王老爷子的大腿,同时双手抓住了王老爷子的脚踝。 柔道寢技————十字固改良版,锁腿! “啊。” 王老爷子大惊,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量奇大无比,而且运用的全是反关节的巧劲,他一身的戳脚功夫在地上根本施展不开。 “咔嚓!!!” 一声骨裂声,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啊—!!!” 王老爷子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的右腿膝盖,被那日本高手用反关节技,硬生生地给別断了。 森白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裤,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王师傅。” 另外两个老拳师见状,目眥欲裂,怒吼著冲了上去。 但那三个日本高手配合默契,如法炮製。 他们根本不跟你拼拳脚,就是贴身、抱摔、锁关节。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 这三位在天津卫受人敬仰的老拳师,就全部倒在了泥地里。 有的被绞断了胳膊,有的被別断了腿,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嚎。 “哈哈哈哈。” 那个折断王老爷子腿的日本高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王老爷子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脸上,將那张老脸死死地踩进泥水里。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术”?” 日本高手环视四周,用一种极度轻蔑和囂张的语气大喊道。 “只会站在那里摆摆花架子,一旦到了地上,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东亚病夫,你们的武术,简直连条狗都不如!” 他狠狠地往王老爷子身上吐了口唾沫。 绝望。 深深的绝望。 周围的天津百姓,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的武术前辈被人像狗一样踩在烂泥里羞辱,一个个红了眼眶,却因为那黑洞洞的枪口,敢怒不敢言。 这就是国术之殤。 在这个火器横行,各种现代格斗技法层出不穷的时代,传统武术的尊严,仿佛被人撕成了碎片。 “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土坡上,陆锋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那股子狼性彻底爆发。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单刀,像是一头髮狂的猛虎,就要衝下土坡去拼命。 顺子也是红了眼,但还保持著一丝理智,死死地抱住陆锋的腰。 “锋子,你疯了,师父说了不许动!” 就在这时。 泥坑里,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刚刚才缓过一口气来的宋子齐。 他挣扎著爬起来,看到土坡上的陆锋和顺子,仿佛找到了宣泄屈辱的出口。 他指著庆云班的方向,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废物。” “你们师父呢?那个被你们吹上天的陆诚呢?” “他不是能躲子弹吗,他不是武圣吗?关键时刻,他是不是躲在女人怀里嚇尿裤子了?!“ “他就是个只会招摇撞骗的戏子,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宋子齐的咒骂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那些倒地的拳师身上,转移到了庆云班这几个徒弟身上。 百姓们的眼中,也开始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是啊。 国难当头,同胞受辱。 那位被他们视为精神支柱的陆宗师,在哪呢? 林语蝶坐在车里,看著土坡上那些孤立无援的庆云班弟子,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虽然討厌宋子齐的粗鄙,但在这一刻,她心里也涌起了一股深深的失望。 “陆先生————原来,你也只是个普通人吗?” 面对宋子齐的咒骂和眾人的目光,陆锋彻底疯了。 他一把甩开顺子。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满嘴喷粪的汉奸!” 他举起刀,就要衝向宋子齐。 然而。 就在陆锋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嘎吱——嘎吱——” 一阵木头轮子碾压在碎石子路上的声音,突然从土坡的后方,缓缓传了过来。 陆锋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顺子、小豆子,所有的庆云班弟子,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回过头。 人群,也顺著声音的来处,慢慢分开了一条道。 只见,在那灰濛濛的天光下。 门房老张推著一辆老式的木製轮椅,正吃力地顺著缓坡走上来。 轮椅上。 坐著一个人。 他身上裹著一条灰色的羊毛毯子,將脖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色,比这漫天的阴云还要苍白,双眼微闔,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隨时可能咽气的衰败与虚弱。 赫然是那个被传闻已经“病入膏盲”的陆诚! “师,师父————” 陆锋手里的单刀“当哪”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顺子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全场的老百姓,看著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一袭白衣如雪的宗师,如今却只能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地出现。 心,彻底碎了。 “陆宗师————” “天妒英才啊!” 有人忍不住掩面痛哭。 原来,他没有逃避。他只是,真的快死了。 林语蝶猛地睁开眼,看著轮椅上那个虚弱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愧疚涌上心头。 他拖著將死之躯,竟然还是来了。 可是,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这副样子,除了平添耻辱,还能改变什么? 泥坑里的宋子齐,看到陆诚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宋子齐指著轮椅上的陆诚,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仿佛要將刚才受到的屈辱全部发泄在这个废人身上。 “大家快看啊。” “这就是你们吹捧的“国术之光”。” “这就是你们指望的救世主!” 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指著陆诚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废物。” “平时在戏台上装神弄鬼,吹得震天响,现在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你坐个破轮椅来看戏?”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能干什么?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宋子齐的咒骂,恶毒而刺耳。 庆云班的徒弟们个个咬碎了牙,恨不得生啖其肉。 但轮椅上的陆诚,却仿佛没有听见宋子齐的叫囂。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將那双藏在羊毛毯子底下的手,伸了出来。 那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点老茧。 看著,確实像是一双毫无缚鸡之力的病人的手。 他端起放在轮椅扶手上的一个保温紫砂杯,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里面飘出的热气。 在那漫天的谩骂和嘲笑声中。 在那几百把枪和刀的包围中。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咕咚。” 陆诚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闔著的眸子,在这一刻,终於完全睁开了。 没有金光四射,没有杀气腾腾。 “陆锋。” “在!”陆锋擦乾眼泪,大声应道。 “把你的刀,捡起来。” 陆诚看著泥坑里那个还在狂吠的宋子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不可一世的俄国大力士伊戈尔,以及那几个踩在老拳师脸上的日本柔道高手。 他握著紫砂杯的手,微微一紧。 【病虎之威】,在这一瞬间,达到了极席的临界点。 “我刚才说过。” “只许看,不许动。” 陆诚把砂杯放回扶手上,沾了点水渍的嘴唇,微微开启。 “除非,要死乌了。” 他自光扫过那芳倒在血泊中,断手断脚的老拳师。 “现在————” “有乌要死了。” 就在这句话落音的剎那。 “咔嚓—!!!” 陆诚身下的那把实木打造的轮椅,毫无徵兆地,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了一地碎木屑。 那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被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无形气浪,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破布条。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那个原本虚亢不堪的身体里轰然衝出,直衝云霄! 陆诚。 站起来了。 土坡之上,狂风骤起。 那被撕裂的羊毛毯子化作漫天灰色的絮状物,在半空中狂舞,遮天蔽日。 陆诚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了起来。 没有夸张的怒吼,没有摆出任何骇人的起手式。 他身上依旧穿著那件剂白色的內衫,因为之前装病,衣衫显得有芳松垮。 可就在他站直身躯的那一瞬间,那原本松垮的衣衫,竟然像被充了气一样,瞬间鼓胀起来,发出一阵“猎猎”的裂帛之音。 “嗡——!”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以陆诚为中心,如同实质般的海啸,向著四一八方疯狂席捲而去。 —— 那仞【钓蟾劲】洗髓臂成后,压抑了整整三天的百年暗劲,在【病虎之威】的极席反弹下,產生的质亨爆发。 “噗通。” 离得最近的顺子和陆锋,只觉得誓口像仞被一柄臂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瞬间盲滯,双膝一软,竟然要不受控制地单膝跪下去。 连自己乌都承受不住这股子不讲道理的气场,更別提外乌了。 土坡下方。 原本还在歇斯底里指著陆诚鼻子破口臂骂的宋子齐,声音就像被一把生锈的剪刀强行剪断。 他那且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亨得惨白如纸。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死死地盯著土坡上那个宛如魔神降世般的白衣身影。 “你,你没————” 宋子齐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上下牙磕碰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的双腿软得像一条一样,扑通一声,再次跌进了那恶臭的泥坑里,一股勾臊的温热液体顺著他的西装裤管流了下来,和泥水混在了一起。 他被二尿了。 真正的二尿了。 在那种直视死亡的恐怖气场下,所谓的留洋傲气,所谓的现代文明,全都碎成了渣。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第146章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漫天的灰色羊毛毯碎屑,洋洋洒洒地在这片厂区空地上飘落。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在那纷纷扬扬的灰色“大雪”之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陆诚。 他身上那件原本为了“装病”而显得有些宽大的月白绸缎內衫,此刻在气血充盈下,服帖地贴合著他的身躯。 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他走在泥水里,那雪白的袜和鞋帮面上,竟然没有溅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泥点子。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水过无痕,踏泥不染。 这便是化劲宗师对自身气机与周遭环境妙到毫巔的掌控。 陆诚微微低垂著眼帘,看不出悲喜,更看不出半分杀气。 他就像是一个刚刚在自家后花园里听完了一折崑曲,正准备回房歇息的富家贵公子。 然而,他每靠近一步,挡在前方的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去。 泥坑里,宋子齐瘫坐在那股腥臊的温热液体和泥水混合物中。 “你————你————” 宋子齐的上下牙齿疯狂地打著架。 他看著那个越来越近的白色身影,脑海中那些关於“西洋科学”、“坚船利炮”、“时代变了”的所谓真理。 在这一刻,被这股霸道的武道气场,给碾压得粉碎。 他看著陆诚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 陆诚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往下翻一下。 他那双眸子,平视著前方,就这么———— 直接越过了宋子齐。 仿佛坐在泥坑里的,不是什么金陵海关特派员,不是什么留洋归来的高材生,而是一坨散发著恶臭的烂泥,一块挡在路上的臭石头。 不屑。 这是深入骨髓,彻彻底底的不屑。 这种无视,比当眾扇他一百个耳光,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疯狂。 “啊啊啊啊啊,17 这种感觉,瞬间衝破了宋子齐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从泥水里抽出了那把一直防身用的白朗寧m1900手枪。 “你去死,你个唱戏的下九流,给我去死!!” 宋子齐双眼赤红,双手举著枪,对准了刚刚走过他身边,把一个毫无防备的后背留给他的陆诚。 “砰!砰!砰!砰!砰!” 宋子齐疯了一般,一口气抠空了弹夹。 枪声在空旷的麵粉厂上空炸响,枪口喷吐著火舌,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 “师父小心!!!” 土坡上的顺子和陆锋目眥欲裂。 不远处的黑色福特轿车里,林语蝶死死捂住了嘴巴,那一双原本清冷傲气的眸子里,瞬间充满了惊骇,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完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过三五步。 背后开枪,连发五枪。 哪怕是大罗金仙下凡,也绝不可能躲得过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所有人惊恐,绝望,或者是狞笑的注视下。 前方的陆诚,並没有回头。 在他的双眸深处,有一道金线,犹如神佛开眼,骤然亮起。 【火眼金睛】。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在陆诚的感知世界里,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那五颗脱膛而出的澄黄子弹,带著螺旋尾跡,在空气中划出五道灼热气流。 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著他的后背、后脑、腰眼飞来。 “太慢了。” 陆诚的心湖之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在他的身体隨著步伐自然摆动的瞬间,他的脊椎大龙“蠕动”了一下。 肩胛骨微微一缩。 腰眼轻轻一塌。 脖颈看似隨意地偏了偏。 这几个动作,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就像是人在走路时,被微风吹动了衣角一般自然。 “嗤——!” “嗤——!” 那是子弹高速旋转,擦过纯棉布料发出的撕裂声。 五颗致命的子弹。 两颗擦著他肋下的衣袂飞过。 两颗贴著他肩头的布料滑过。 最后一颗,甚至擦断了他脑后那一根束髮的头绳。 “夺!夺!夺!夺!夺!” 五声闷响,那五颗子弹尽数越过了陆诚的身躯,狠狠地钻进了前方十米外的一堵红砖墙里,打得砖屑横飞。 而陆诚。 毫髮无伤。 那一袭月白內衫上,除了多了几道焦痕外,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啪嗒。” 宋子齐手里那把打空了子弹的白朗寧手枪,掉在了泥水里。 他那张扭曲的脸,彻底僵住了。 全场,死寂。 那些看热闹的天津卫百姓,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白俄佣兵,还有那些不可一世的东洋浪人,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若木鸡。 躲开了? 不,那不是躲。 那是子弹在他面前,主动绕了道。 “神,神仙————活神仙————”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拳师,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在真正的化劲宗师面前,在这个將“至诚前知”演化到极致的男人面前。 火器,似乎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陆诚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泥坑里那个已经完全崩溃的宋子齐。 “你刚才说————” “时代变了,火器才是王道?” “你说,在现代文明面前,咱们这老祖宗传下来的国术,连个屁都算不上?” 陆诚缓缓转过身,面向宋子齐。 用那只穿著千层底黑布鞋的右脚,在面前的一个泥水坑里,轻轻一挑。 “嗡!!!” 伴隨著他脚尖这一挑。 体內的【钓蟾劲】在丹田处猛然一震。 一股化劲罡气,顺著他的腿部经络,瞬间贯注到了那一滩泥水之中。 “咻!!!” 一滴只有黄豆大小的泥水。 在罡气的包裹下,竟然发出了一声音爆。 这滴泥水,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白色的气流尾跡,化作了一枚暗器,直奔宋子齐而去。 宋子齐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看到陆诚脚尖一动,一道黑影便已经在眼前放大。 “噗嗤——!!!” 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 宋子齐发出了悽厉尖叫。 那滴看似柔弱无骨的泥水,竟然如同大口径的穿甲弹一般,直接贯穿了他刚才握枪的右手手腕。 不仅贯穿了皮肉。 那泥水上附著的罡气,在穿透他腕骨的一瞬间,直接將他的手腕骨骼绞成了粉末。 一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洒出来,染红了他那身昂贵的定製西装。 “噹啷。” 一滴泥水,竟然穿透了人骨,余势不减,最后狠狠地砸在宋子齐身后的一块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指头深的小坑。 滴水穿石。 而且是用脚挑起的一滴水。 周围的人全都看疯了。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手段?! 妖法,这绝对是妖法。 陆诚双手负在身后,看著在泥水里满地打滚,捂著手腕痛哭流涕的宋子齐。 “今天,我教教你。” “在真正的宗师面前。” “你那引以为傲的火器————” “连烧火棍都不如。” 话音落下。 陆诚似乎是不经意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身形,瞬间出现在了宋子齐的身侧。 在外人看来,陆诚只是为了避开宋子齐在地上打滚溅起的泥水。 但就在他与宋子齐擦身而过的那十分之一秒。 陆诚那拢在袖子里的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同闪电般点出。 “噗。” 一声轻响。 陆诚的两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宋子齐后腰的“命门”大穴与“肾俞”双穴之间。 这一指,没有用任何外力,皮肉上甚至连个红印子都不会留下。 但一股暗劲,已经钻进了宋子齐的经络,死死地盘踞在了他的五臟六腑之中。 这是《形意真詮》中记载的绝户手————“截脉枯血”。 宋子齐的父亲是金陵政府的实权高官。 在这天津卫的租界里,若是明著把宋子齐当眾打死,那便会引来金陵方面不顾一切的疯狂反扑,对於眼下还需要在北平立足的庆云班来说,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陆诚,从不留隔夜仇。 这一指下去。 宋子齐不会立刻死。 但他体內的生机,会被这股暗劲一点点地蚕食、截断。 不出三个月。 他就会觉得浑身乏力,夜不能寐,五臟六腑如同火烧冰淬。 各大医院的西医仪器查不出任何毛病,中医把脉也只会以为是纵慾过度、气血两亏。 他会像一棵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树,在绝望中,慢慢病死,连神仙都救不活。 “杀人不用刀,伤人不见血。” 陆诚收回手,脚步未停,从宋子齐身边走了过去。 “宋公子,手腕上的伤只是皮肉苦,回去好好养著。这天津卫的冷风,可別吹坏了身子。” 这句带著些许“关心”的话语,落在宋子齐的耳朵里,却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黑色福特轿车里。 林语蝶透过车窗,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她那引以为傲的高等学府教育,她那对於西方文明和现代科学的盲目崇拜。 在陆诚那轻描淡写地一脚挑水穿骨面前,轰然崩塌。 碎得连渣都不剩。 “这————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 “不藉助任何外力,只凭肉身,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林语蝶看著那个一袭白衣,在几百名手持重火器的佣兵和浪人包围中,依旧閒庭信步的男人。 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震撼、敬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懊悔。 原来,井底之蛙,一直都是她自己。 “fk,杀了他,给我把他撕成碎片!!!” 那个宛如人形暴熊般的白俄佣兵头目,伊戈尔,此刻终於反应过来了。 虽然陆诚刚才那一手“水滴石穿”惊世骇俗,但在伊戈尔这种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和狼—— 群搏杀过的老兵痞看来,那不过是某种神秘的中国暗器手法罢了。 暗器再快,能快得过二十把汤姆逊衝锋鎗的扫射吗? “黑水小队,开火!” 伊戈尔一把端起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枪托死死抵住肩膀,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噠噠噠噠噠噠!!!” “砰砰砰砰砰砰!!!” 隨著伊戈尔的怒吼。 那二十名身穿黑色战术风衣的外籍佣兵,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戮机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端起手中的“芝加哥打字机”,朝著陆诚所在的位置,扣死了扳机。 火舌喷吐。 刺耳的枪声连成一片,如同过年时点燃了千万掛鞭炮。 密集的子弹,铺天盖地地朝著陆诚笼罩而去。 泥水被子弹打得沸腾起来,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 “陆宗师!” 外围的天津百姓们惊呼出声。 在这样恐怖的交叉火力网下,別说是人,就算是一座铁铸的雕像,也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呼— “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极深。 仿佛要將这天地间的所有空气,都一口吞入腹中。 “咕呱—!!!” 一声巨大蛙鸣声,在他的丹田深处轰然炸响。 【钓蟾劲】! 而且是洗髓之后,彻底圆满的钓蟾劲。 隨著这一声爆鸣,陆诚那原本看似单薄的身躯,竟然在瞬间膨胀了一圈。 他身上的那件月白內衫,被体內鼓盪的恐怖气劲高高撑起,猎猎作响。 “轰。” 陆诚右脚抬起,对著面前那个积满了雨水和烂泥的洼地,猛地一脚跺了下去。 那积攒了一百年的精纯劲力,以及化劲宗师那沟通天地气机的恐怖爆发。 “砰!!!” 那仿佛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泥坑里爆炸了。 整个积水坑里的泥水,在这一跺之下,竟然违背了重力法则,被一股气浪,硬生生地从地上震得倒卷飞上了半空。 在陆诚的面前,瞬间形成了一道高达两米,宽达一丈的巨大水幕墙。 “叮叮噹噹噗噗噗。” 那些射向陆诚的密集子弹,在穿透这道被內劲加持的泥水幕墙时,竟然像是射入了浓稠的胶水之中。 速度骤减,轨跡偏离。 以气御水,水泼不进。 “我的上帝啊————” 伊戈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机枪都忘了开火。 这简直违背了物理常识。 “借水一用。” 陆诚募然睁开双眼,金光暴涨。 他看著那悬浮在半空中,还未落下的漫天泥水珠。 双手的大袖,如同两片巨大的云朵,猛地向前一挥。 正是,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婉拒林世渊!掌柜的,再上十屉! 第147章 婉拒林世渊!掌柜的,再上十屉! “借水一用。” 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金芒流转。 宛如庙台上垂眸俯视人间的神佛,在这一刻倏然睁开了法眼。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被那震耳欲聋的“芝加哥打字机”的轰鸣声完全盖过。 但那股子言出法隨的意境,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都毫无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漫天的泥水珠子,原本在重力的作用下正欲跌落。 却在陆诚双袖如行云流水般向前一挥的剎那,仿佛被赋予了魂魄。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罡气,从陆诚那宽大的月白袖口中喷薄而出。 这罡气,不是死物,而是他体內那积攒了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在洗髓圆满后,练精化气,透体而出的【化劲】! 罡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將半空中那成千上万滴泥水包裹。 “咻!咻!咻!咻!咻!” 一滴水,软弱无力。 但在化劲宗师的罡气包裹下,在这堪比子弹初速的弹射下,这漫天的泥水珠,瞬间化作了成千上万柄无坚不摧的“水剑”。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啸声,仿佛有一万把哨子在同时吹响。 那二十名手持汤姆逊衝锋鎗的外籍佣兵,瞳孔中倒映著那铺天盖地激射而来的泥水,甚至连扣动扳机的手指都僵住了。 “噗噗噗噗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在麵粉厂空旷的场地上连成了一片。 这些外籍佣兵身上,都穿著从大洋彼岸花重金买来的防弹背心,里面塞著厚厚的钢板和凯夫拉材料的雏形,寻常的手枪子弹打上去,顶多留个白印。 但在这些被罡气包裹的“水剑”面前,那些防弹衣简直就像是糊窗户的破纸。 泥水滴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厚重的纤维,穿透了钢板,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肉里。 可是,陆诚並没有下杀手。 他这人,杀伐果断,但从不滥杀。 这帮白俄和外籍佣兵,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工具,杀了他们,脏了自己的手。 他的“水剑”,长了眼睛。 “啊!!!” “我的手,我的眼睛!! god!!!“ 悽厉的惨叫声,如同杀猪场里的哀嚎,瞬间压过了枪声。 二十名重火力佣兵,手腕的关节处齐齐爆开一团团血雾。 那水滴切断了他们手腕的大筋,击碎了腕骨。 不仅如此,每一名佣兵的双眼,都被一滴泥水精准击中。 没有穿透脑颅,只是恰到好处地击碎了他们的眼球。 “噹啷,噹啷。” 二十把汤姆逊衝锋鎗,整齐划一地掉落在那骯脏的泥水里。 二十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战爭机器,此刻捂著喷血的双眼和废掉的手腕,在泥地里疯狂地打滚。 废其持枪之手,夺其视物之目。 既然你们仗著洋枪洋炮来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那我就让你们这辈子,再也摸不了枪,再也看不见光。 “魔鬼————这是东方的魔术,魔鬼!!!” 那个宛如暴熊一般的白俄头目伊戈尔,看著这宛如神跡,又宛如地狱般的一幕,彻底嚇疯了。 他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早就掉在了地上,裤襠里传来一股骚臭味。 他那一身在西伯利亚冰原上练出来的胆魄,在陆诚这挥袖成剑的神仙手段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跑,离开这个怪物。” 伊戈尔转过身,手脚並用地在泥地里爬著,想要逃离这个活阎王。 “刚才不是说,中华武术,连狗都不如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伊戈尔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他艰难地转过头。 不知何时,那个一袭月白长衫,鞋底不染纤尘的男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 【鬼影迷踪步】,在这方寸之间,简直如同瞬移。 “no!please————“ 伊戈尔惊恐地举起双手,想要投降,想要用他那生硬的中文求饶。 但陆诚没有听他废话。 陆诚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同戏台上武生点出的一个漂亮的“剑诀”。 看似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力道。 就这么在伊戈尔那宽阔的眉心上,轻轻一点。 “啵。” 一声脆响。 就像是点破了一个水泡。 伊戈尔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蓝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陆诚收回手,长袖一拂,转身向后走去。 在他的身后,伊戈尔並没有倒下,他的额头上甚至连一丝红印,一滴鲜血都没有。 皮肉完好无损。 但他的大脑內部,却在陆诚那股透骨而入的化劲罡气震盪下,瞬间变成了一团浆糊。 “阿巴,阿巴————” 伊戈尔那张长满络腮鬍的粗獷脸庞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天真的痴呆笑容。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双手在泥巴里胡乱地拍打著,嘴里流出黏糊糊的口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一样,发出咿呀声。 一个杀人如麻的白俄佣兵头目,一个能生裂虎豹的壮汉。 被陆诚一指头,点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巨婴。 全场,死寂。 风停了,雨住了。 那几百个被扣押的中国工人,那几个被打断了腿、踩在泥里的老拳师。 还有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天津卫百姓。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著那个在满地打滚的瞎子佣兵和流口水的白俄巨熊中间,閒庭信步的白衣青年。 这————这就是华夏功夫? 这就是那个被报纸上说成“病入膏盲”、“时代弃儿”的陆宗师? 震撼。 一种让灵魂都为之战慄的震撼,从每一个中国人的脊椎骨里升腾而起,直衝天灵盖。 “师父!!!” 土坡上,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了。 这就是他们的师父。 这就是他们庆云班的角儿。 管你什么坚船利炮,管你什么洋人武士,在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真东西面前,只要练到了家,那就是神。 而在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旁。 林语蝶呆呆地站在泥泞的地上,她那双名贵的巴黎定製高跟鞋早就沾满了黑泥,但她浑然不觉。 她那双原本清冷、骄傲,自詡看透了世界大势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碎了。 她看著泥水里,那个曾经在她面前风度翩翩,满嘴“科学与文明”,此刻却抱著断裂的手腕,像条蛆虫一样在泥水里痛苦哀嚎的宋子齐。 又看了看那个连衣角都没皱一下,宛如从古画中走出来的謫仙般的陆诚。 一种羞耻感和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將她淹没。 她原本以为,洋人的枪炮是不可战胜的真理,武术只是旧时代的遮羞布。 她原本以为,陆诚哪怕再能打,在衝锋鎗面前也只是一块待宰的肉。 可现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仰望的洋人权贵,她倚重的现代文明代表,此刻在地上如同一群丧家之犬,连狗都不如。 而那个被她鄙视、被她认为是不识时务的“戏子”。 却如同一尊高高在上的神明,举手投足间,悲悯苍生,镇压邪魔。 “陆,陆先生————” 林语蝶的嗓子发乾,眼泪不爭气地决堤而下。 她颤抖著迈开双腿,想要走上前去。 想要为刚才宋子齐的无礼道歉,想要为自己內心的偏见懺悔,甚至————想要去求一求这个男人,求他大发慈悲,救救那个在泥水里哀嚎的宋子齐。 “陆先生,求求您————” 她踩著泥水,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了两步,声音淒楚。 然而。 陆诚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又或者,听到了,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他微微偏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在林语蝶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庞上停留哪怕一瞬。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了这位高高在上的林家大小姐。 径直落在了那些衣衫槛褸的工人,和那几个满身泥污,断手断脚的老拳师身上。 那种无视,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伤人。 林语蝶的脚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她仿佛撞上了一堵冰墙,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终於明白了。 什么叫做“云泥之別”。 只不过,她不是云,陆诚也不是泥。 在陆诚的眼里,她这种自詡高贵、满身洋墨水却骨头生锈的所谓名媛,才是一摊不值一提的烂泥! 陆诚走到那位被日本柔道高手摺断了膝盖的王老爷子面前。 这位练了一辈子戳脚的老拳师,此刻正疼得满头冷汗,却硬咬著牙,一声没吭。 “陆,陆宗师————” 王老爷子看著陆诚蹲下身,那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却笑得无比痛快。 “您————您没病啊,太好了,太好了。” “您给咱们中华武术————留了脸啊!” “老爷子,骨头硬,接得上。” 陆诚那张冷漠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是对同道的敬重,是对那份寧折不弯的骨气的认可。 他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搭在王老爷子那畸形扭曲的膝盖上。 “忍著点。” 话音未落,陆诚体內的暗劲如春水般化开,顺著掌心透入王老爷子的经络。 先是一股柔和的劲力,瞬间截断了膝盖周围的痛觉神经,让王老爷子紧绷的肌肉鬆弛下来。 紧接著。 “咔吧!” 陆诚的手法快如闪电,一推一送。 那错位断裂的骨头,竟然被他用这股子巧妙到了极点的化劲,生生地给正了回去。 不仅如此,那股温热的暗劲还在膝盖处盘旋,滋养著受损的筋膜,迅速止住了出血。 “嘶————” 王老爷子倒吸一口凉气,却惊愕地发现,那股钻心的剧痛竟然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酸麻感。 “神技————神技啊。” 周围几个还能勉强站著的老拳师,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抱拳行礼。 “多谢陆宗师救命之恩。” “陆宗师威武。” 周围的几百名工人,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欢呼声。 就在这时。 “滴滴滴—— —“ 一连串的汽车喇叭声在厂区外响起。 林家的当家人,那位在商海里翻云覆雨的老狐狸林世渊,终於带著大批的巡捕和林家的护院,姍姍来迟。 他下了车,看著满地打滚的瞎眼佣兵,看著变成白痴的白俄头目,又看了看站在老拳师中间,如同眾星捧月般的陆诚。 这位老狐狸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这哪里是借势?这分明是这条真龙,硬生生地在这天津卫的泥潭里,砸出了一片天啊! “陆贤侄。” 林世渊快步走上前,满脸堆笑。 “老朽来迟了,让陆贤侄受惊了,今日大恩,林家没齿难忘。” “今晚,我在利顺德大饭店摆下谢恩宴,请陆贤侄和庆云班的各位高徒,务必赏光,老朽要亲自敬您三杯。” 面对林世渊的极力邀请,陆诚缓缓站起身。 他接过顺子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隨手將毛巾扔进旁边的泥水坑里。 “林老先生,客气了。” 陆诚的声音很淡,透著一股子疏离。 “麵粉厂的门,我给您开了。这厂子里的中国工人,我也保下了。” “咱们之间的人情,两清了。”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期盼的林世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至於那利顺德的谢恩宴————” “洋人的饭店,刀叉太冷,牛肉太生。我这人胃口浅,吃不惯那种带著血丝的洋食。” “戏班子规矩大,徒弟们正在长身体,得吃点踏实的。” 说罢,陆诚不再理会林世渊那僵在脸上的笑容。 他转过身,对著那几位互相搀扶的老拳师,以及跑下土坡的顺子、陆锋等人一招手。 “班主,顺子。” “在!”庆云班眾人齐声应诺,气势如虹。 “走。” 陆诚大袖一挥,月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折腾了半天,肚子空了。” “我带大傢伙儿,去吃口热乎的。” 在一眾权贵、洋人,还有林语蝶那懊悔的目光注视下。 陆诚带著徒弟们和那几个老拳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麵粉厂的大门。 没有回头。 天津卫,南市,三不管地带。 华灯初上。 这儿不比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什么汽车洋房。 这儿就是个大杂院,是穷苦人、卖艺的、下九流的匯聚地。 一条狭窄深邃的巷子里,空气中瀰漫著老陈醋的酸香、红油辣子的呛鼻,还有刚出笼的白面肉包子那股子勾魂的麦香味儿。 “狗不理老號”的破木头招牌,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这可不是那种接待达官贵人的大酒楼,这就是个最地道的“苍蝇馆子”。 屋里统共就摆了四五张油漆剥落的八仙桌,墙角还生著煤球炉子,蒸笼摞得有一人多高,白腾腾的热气把那掛著蛛网的房梁都给熏湿了。 —— “哟,几位爷,里边请。” 穿著油腻白围裙的胖掌柜,脖子上搭著条发黄的毛巾,一见呼啦啦进来十几號人,赶紧堆著笑迎上来。 等他看清打头的那位穿著月白长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以及身后跟著的那些个个眼神如刀的精壮汉子时。 胖掌柜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 “陆————陆宗师?” 掌柜的平时也爱听书,陆诚那张脸在报纸上可是登过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刚在麵粉厂干翻了洋枪队的活神仙,放著洋饭店的山珍海味不吃,跑他这狗肉棚子里来了。 “掌柜的,生意不错。” 陆诚和煦一笑,那股子在外的森寒煞气早已收敛得乾乾净净,就像是个刚下班来吃宵夜的教书先生。 “把你们这儿的肉包子,先上二十屉。高汤要滚烫的,多撒香菜多点醋。再切几盘猪头肉、拍个黄瓜。” “得嘞,陆爷您稍坐,我亲自给您上屉。” 掌柜的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这要是传出去,陆宗师在自个儿店里吃过包子,这招牌还不得镶了金边啊。 店里原本还有两桌吃客,一看这阵仗,赶紧扒拉完碗里的汤,连钱都多扔了两个铜板,一溜烟跑了,把场子全腾了出来。 眾人落座。 没什么讲究的排场,也没什么主次之分。 陆诚和几个老拳师坐了一桌。 顺子、陆锋、小豆子这帮半大小子,加上几个武馆的年轻徒弟,挤在另外两张桌子上。 条凳有点窄,大傢伙儿都是练武的,大马金刀地蹲坐在长凳上,一条腿踩著凳子边缘,这叫“江湖坐”,透著股子草莽的豪气。 “来,各位前辈。” 陆诚提起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茶壶,亲手给几位老拳师倒上热茶,那茶水浑浊,是便宜的高碎,但茶香极浓。 “今儿个委屈各位了,没去那大亍楼。这儿予方简陋,但包子予道,能填饱肚子。” “陆宗师说的哪里话。” 断了腿的王老爷子这会儿腿上已经敷了陆诚给的秘药,疼劲儿过去了。 他端起那个粗瓷大碗,眼眶又红了。 “这茶,比那什么法国红亍好喝一万メ。” “今儿个要不是您,我们这几把老骨头,就得被洋鬼子踩在烂泥里重辱。这大恩大德,我们天津武行,记生生世世。” “言重了。” 陆诚端起茶碗,轻轻碰了一下。 “都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是中国人的骨头,岂容外人践伶。” “干!” 几位宗师仰脖干了这碗热茶,那锁一个酣畅淋漓。 “包子来嘍——!” 掌柜的端著一摞冒著热气的竹蒸笼,小跑著过来,往桌上一放。 揭开盖子,那一股子混著肉香、葱香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 狗不理包子,讲究个“薄皮大馅十八个褶”。 一口咬下去,油水顺著嘴角往下流,烫得人直吸事气,却又捨不得吐出来。 旁边那桌。 顺子、陆锋这帮饿坏了的狼崽子,早就等不及了。 “毫啊!” 小豆子最机灵,筷子像雨点一样伸向蒸笼。 陆锋也不甘示弱,形意拳的“崩劲”全使在筷子上了,一夹一个准。 一时间,那张桌子上筷影翻飞,吃得那是风捲残云。 这不仅仅是吃饭,这也是在练“眼力”和“手速”。 陆诚坐在邻桌,看著这帮吃得满嘴流油的徒弟,嘴伏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急著吃包子。 而是端起那碗飘著葱花和油星的高汤。 “锋子,顺子,小豆子,都停一下。” 那帮正抢得热火朝天的徒弟们,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予转过头,嘴里还塞著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顺子赶紧咽下包子,站直了身子。 “坐下。” 陆诚用筷子在粗瓷碗里蘸了点浓郁的麵汤。 然后在面前那张油漆斑驳、满是油污的木桌上,轻轻予画了一个圆。 “今儿个在麵粉厂,你们看清我怎么破那洋枪队了吗?” 徒弟们面面相覷。 陆锋挠了挠头,眼神里全是敬畏和不解。 “师父,我看清了,您一脚跺下去,那泥水就飞起来了,把子弹都给挡住了。然后您一挥袖子,那水珠子比暗器还丫害。” “可是————” 陆锋皱著眉头,“那水是软的啊,子弹是铁打的,怎么可能挡得住呢?” 几位老拳师也放下了手里的包子,竖起耳朵听著。 这可是化劲宗师在传道受业解惑啊,这千金难买。 陆诚誓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沾著麵汤的筷子,在桌面的那个圆圈里,又画了一条s形的曲线。 一个简易的太极图,出现在油腻的桌面上。 “老子说: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陆诚看著徒弟们,声音沉缓。 “你们练形意,练八极,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这誓错,这是根基。” “但到了我这个境界,你们要明白一个道理。” “水虽然软,但当它匯聚成海,当它有了势”,有了气”的敞动。 陆诚手中的筷子,突然在那个太极图的水滴处,轻轻一挑。 “啪。” 一滴麵汤,竟然在陆诚暗劲的催动下,像是一颗小小的子弹,瞬间射出。 “噗嗤。” 那滴麵汤,直接穿透了桌子中央摆著的一只空木碗,在木碗的壁上留下了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 “嘶— ” 徒弟们和老拳师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滴麵汤,射穿木碗?! “这就是以气御水”。” 陆诚收回筷子,眼神深邃。 “当你们体內的气血练到了“化境”,能和外界的天地气机產生共鸣。” “水,就不再是软的。” “它是一堵墙,也是一把剑。” “子弹是死的,靠的是丝药的爆发力。但水是活的,我用体內的罡气赋高了水粘劲”和韧劲”。” “子弹射入水中,就像是陷入了泥沼,它的动能被水滴之间的张力瞬间分解、抵掉。”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挡住那二十把衝锋鎗。” 陆诚指了指徒弟们的胸口。 “不要把京己的身体当成一块铁。” “铁再硬,也有被折断的时候。” “要把自己当成一水。別人打你,你顺势而为,卸其力;你打別人,你要无孔不入,透其骨。” “刚柔並济,方为国术大道。” 这番话,深入浅出,却道破了內家拳最核心的秘密。 陆锋和顺子听得如痴如醉。 尤其是陆锋,他之前一直追求极致的破坏力,差点走丝入魔。 角刻听到师父这番“水”的论断,他脑海中仿佛有一扇窗户被敞开了,仂本只有杀伐之气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灵动和深沉。 “多谢师父教诲。” 几个徒弟齐齐站起身,恭恭敬敬予行了一礼。 连那几位老拳师,也忍不住跟著拱了拱手。 “陆宗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王老爷子感嘆道。 “行了,別光顾著听课,包子都凉了。” 陆诚笑了笑,指了指那帮徒弟桌上。 只见那高高摞起的蒸笼,已经被这帮饿狼叫盪一空。 只剩下最底下一个笼屉里,孤零零予躺著最后一个晶莹剔透的狗不理包子。 这可是肉馅最足,汤汁最浓的一个。 “毫啊!” 刚才还沉浸在武学至理中的小豆子,瞬间破功,怪锁一声,手里的筷子如灵蛇出洞,直奔那个包子而去。 “休想。” 陆锋也不含糊,手中两根竹筷竟然使出了八极拳里的“十字缠丝手”,直接架住了小豆子的筷子,顺势往下压。 “都给我起开,这是大师兄的。” 顺子也加入了下局,他筷子使得像大枪,一招“白蛇吐信”,直接从侧面挑了过来。 三个半大小子,为了一个包子,竟然在饭桌上用筷子演练起了一场小型的武林爭霸。 “叮叮噹噹。” 筷子交击,互不相让,但谁也夹不到那个包子。 旁边的老拳师们看得哈哈大笑,这才是年轻人的朝气啊。 就在丕人持不下,眼看要把那笼屉都给掀翻的时候。 “嗖。” 一双筷子,不知从何处,轻飘飘地探了过来。 誓有风声,誓有原力。 那双筷子就像是穿过了水面一样,毫无滯涩予穿过了顺子、陆锋和小豆子丕人布下的“筷网”。 在丕人的筷子尖即將碰到包子皮的那一剎那。 那双筷子轻轻一夹。 “吧嗒。” 包子被稳稳地夹起,然后在丕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入了一张嘴里。 “嗯,这最后一个,醋亨儿刚刚好。” 陆诚坐在邻桌,收回筷子,慢条斯理予嚼著那个包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满足。 他看著石化在当场的丕个徒弟。 “刚才教你们的“以气御水”,柔能克刚。” “这就锁————无孔不入。” 陆诚拿起茶碗,喝了一口高汤,衝著他们挑了挑眉。 “还愣著干什么?” “想吃?” “掌柜的,再上十屉!” “好嘞!!!” 小小的苍蝇馆子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戏,是演给心瞎的人看的 第148章 戏,是演给心瞎的人看的 这一顿狗不理包子,吃得庆云班上下和几位老拳师是通体舒泰,满面红光。 那不是包子香,是心里的那口恶气出了,这饭吃著才顺溜。 等眾人挺著溜圆的肚子从南市“三不管”的巷子里走出来时,天津卫的夜已经深得能拧出水来了。 打更的梆子声“篤—篤—”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海河面上的雾气顺著街道漫上来,把路边昏黄的煤气灯晕染得像是一个个发毛的黄月亮。 陆诚走在最前头,双手拢在月白长衫的袖口里,步履不疾不徐。 “刘哥,杨老。” 陆诚转过头,看向身后互相搀扶著的几位老宗师。 “这几日,各位前辈就先別回北平了。” “日本人和法租界那边吃了这么大的暗亏,面子上掛不住,沿途的火车站和水路关卡,肯定查得极严。” 刘文华嘆了口气,花白的鬍鬚在夜风中微微抖动:“陆老弟说得是,我们这几把老骨头,现在就是过街老鼠。只是————留在这天津卫,怕是会连累了你庆云班的大事啊。” “刘哥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陆诚轻笑一声。 “天下武林是一家,既然我接了形意门的总教习,那咱们就是关著门的一家人。” “我已经让袁八爷在法租界边缘,靠近英租界的一处僻静洋房里安排妥当了。那里是英国商人的產业,日本人的手暂时还伸不进去。各位前辈在那儿安心调理气血,等大匯演一过,我亲自护送各位回京。” 几位老拳师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感激,齐齐拱手。 “有劳陆宗师费心了。” 將几位老前辈安顿好,陆诚带著徒弟们回到国民饭店,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次日,天津卫的天,像是被人用脏抹布擦过一样,灰濛濛的。 但街面上的烟火气,却没因为昨夜那场看不见的血雨腥风而减少半分。 老百姓的日子还得过,只要这天没塌下来,那卖煎饼果子的炉子就得烧得通红。 陆诚起得早。 洗髓大成后,他每天只需睡两个时辰,精神便如枯木逢春般饱满。 他换了身极素净的青布大褂,没带顺子和陆锋,一个人溜溜达达地出了国民饭店。 清晨的天津卫,透著股子北平没有的“洋气”和“码头气”。 有轨电车“噹噹当”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去纱厂上工的男女。 街角那家老字號的“大福来”,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掌柜的,来碗锅巴菜,一套煎饼果子,双鸡蛋,多抹点面酱。” 陆诚递过去三个铜板,在路边的矮桌旁坐下。 这年头,市面上的物价乱,但底层人的吃食还算稳。 三个铜板,买不了几两洋面,却能换一顿热乎乎、顶饿的早点。 “得嘞,爷您稍候。” 掌柜的麻利地摊著煎饼,打上鸡蛋,撒上葱花,那一股子混著绿豆面和芝麻酱的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陆诚安静地吃著,目光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穿著西装、夹著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买办。有挑著扁担、卖著大白菜的乡下农夫。也有戴著红头巾、拿著警棍耀武扬威的印度巡捕。 “这红尘万丈,就是最大的道场。” 陆诚喝了一口略带咸香的锅巴菜汤,心里静得像一潭秋水。 他没有去想昨晚杀了几个人,也没有去想日本人会怎么报復。 【玲瓏心】照见五蕴皆空。 他知道,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往往最是磨人。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股子“静气”养足了。 就在陆诚在这边慢条斯理地吃著煎饼果子的时候。 日租界,大日本帝国驻天津领事馆內,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结冰。 领事馆二楼,一间铺著榻榻米的密室里。 武田少佐的尸体,伊戈尔那流著口水的痴呆模样,以及那二十个废了眼睛和手腕的黑水佣兵的惨状,已经变成了厚厚的一叠报告,摆在了一张矮几上。 矮几后头,跪坐著一个乾瘦如柴,穿著黑色和服的老者。 老者闭著眼睛,手里捻著一串乌黑的佛珠。他脸上长满了老年斑,看上去就像是一个 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 但在他面前,无论是领事馆的外交官,还是特高课的课长中村,都深深地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这老者,是日本军部高层特意从本土请来的“定海神针”。 日本武道界三大宗师之一,空手道与合气道双修的大宗师。 松涛馆,船越义珍的师弟,船越一夫! 这可是真正跨入了化劲多年,一只脚已经触摸到那个神仙境界的老怪物。 “中村。” 老者缓缓开口。 “哈依!”特高课课长中村猛地一个激灵,头埋得更低了。 “你昨晚发回国內的电报,军部很震怒。柳生君的玉碎,黑龙会的全军覆没,让帝国的顏面,在这片支那土地上扫地。” 船越一夫睁开眼,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眼白。 是个瞎子! 但中村知道,这位瞎眼宗师的“心眼”,比这世上任何人的眼睛都要毒辣。 “老师,那个叫陆诚的支那戏子,实在是个异数。他不仅没有中毒,反而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实力。” 中村咬著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伊戈尔是西伯利亚的熊,却被他一指点成了白痴。黑水佣兵的衝锋鎗,被他用泥水击破。这————这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这简直是魔术!” “愚蠢。” 船越一夫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术,只有对身体开发到极致的武道。” “化劲,以气御物。那不过是罡气外放的运用罢了。柳生君虽然也入化劲,但他太痴迷於剑道,忽略了肉身的圆满,被这小子钻了空子,死得不冤。” 船越一夫缓缓站起身,虽然佝僂著背,但那股子如渊如海的气势,却压得屋里的军官们喘不过气来。 “但是。” “中华武术,必须被踩在脚下。这是帝国征服这片土地的精神前提。” 船越一夫走向窗边,惨白的眼眸“看”向法租界的方向。 “去查。查他什么时候登台。” “明著动用军队,会惹来国际社会的干涉,对帝国接下来的大计划不利。” “既然他是个唱戏的,最看重戏台和规矩。” “那我就在那个大匯演上,当著全天津卫,当著各国记者的面———— 船越一夫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在窗框上一捏。 无声无息。 那坚硬的实木窗框,竟然化作了一把粉末,从他指缝间簌落下。 “把他的规矩,连同他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捏碎。” 中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老师,您的意思是,您要亲自登台,与他打擂?” “不。” 船越一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 “杀人诛心。如果我一个老头子直接杀了他,支那人只会说帝国以大欺小。” “联繫法租界的工部局,还有那些见钱眼开的买办。” “卡住他的脖子,断了他的行头,乱他的心神。我要让他在这大匯演上,身败名裂,被他引以为傲的同胞唾弃。” “等他像一条丧家之犬的时候,我再出手,摘下他的头颅。”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津卫的暗流,已经悄然匯聚成了一张大网,朝著庆云班当头罩下。 陆诚吃完早点回到饭店,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三楼的走廊里,周大奎正和中国大戏院的赵掌柜爭得面红耳赤,急得直拍大腿。 “赵掌柜,咱们可是签了黑纸白字的合同的!这大匯演,压轴的大武生戏是我们陆老板的《长坂坡》,行头、切末都该你们戏院提供配合,现在您告诉我,东西没了?!” 周大奎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攥著一纸合约,气得直哆嗦。 赵掌柜也是满脸的苦涩,不停地作揖赔罪。 “周班主,您体谅体谅我吧,我也是个给人打工的啊。” “这事儿真不怪我。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布朗督察长亲自下的令,说最近治安不好,查什么危险违禁品”。” “咱们戏院库房里那些真刀真枪的把子、盔头,甚至是那些做工精细的软靠,全被巡捕房找藉口给拉走了,说是要检验”。 “我拿什么给陆老板唱戏啊。” “放屁。” 旁边,顺子怒吼一声,一把揪住了赵掌柜的衣领。 “唱戏的把子能算违禁品?那木头枪头能杀人吗?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顺子,鬆手。” 陆诚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 顺子恨恨地鬆开手,退到一旁:“师父,这帮王八蛋太阴了!” 陆诚走到赵掌柜面前,看著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玲瓏心】微微一动,他便看穿了这背后的伎俩。 哪是什么查违禁品? 这分明是洋人和日本人联手,开始在“规矩”里给他下绊子了。 唱武戏,若是没有合身的靠旗,没有趁手的把子,那这戏就等於毁了一半。 你功夫再高,穿著一身长衫去演赵云,那也不叫京剧,那叫街头卖艺。 他们这是想逼他在大匯演上丟人现眼。 “赵掌柜。” 陆诚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水。 “行头没了,可以再做。把子没了,可以去买。这天津卫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几件唱戏的家什?” 赵掌柜苦著脸,几乎要哭出来了。 “陆老板,您有所不知啊。” “今儿个一大早,天津卫所有的盔头铺”、戏衣坊”,全都被青帮的人给盯上了。只要是咱们中国大戏院去採买,或者是打著庆云班的旗號————” “人家连一根红头绳都不卖给咱们。” “说是————说是上面有话,谁敢接庆云班的活儿,第二天就砸了谁的铺子。” 这是绝户计。 从根子上断了庆云班的物资。 周大奎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完了,完了啊————这大匯演后天就要开锣了。咱们从北平带来的行头,因为要演《定军山》和《挑滑车》,带的都是老生和短打的,这《长坂坡》的大靠根本没带全啊。” “没有行头,这压轴的戏怎么唱,难道真要让诚子穿著便衣上去翻跟头吗?那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走廊里,庆云班的徒弟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束手无策。 打架他们不怕,可这做行头的事儿,他们哪会啊? 就在眾人愁云惨雾之际,陆诚却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湘妃竹摺扇,发出一声轻脆的“啪”响。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陆诚转过身,看著一院子如丧考妣的徒弟们,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卖给咱们?” “那咱们就自个儿做!” “师父?” 顺子一愣,“咱这也没带裁缝啊,再说了,那点翠的盔头,绣金的蟒靠,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哪能赶得出来?” “谁说我要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行头了?” 陆诚合上摺扇,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顺子,你去街上,不管用什么名义,去扯十匹上好的白洋布回来,越白越好。” “陆锋,你去五金店,买最好的生铁条和白蜡木桿。” “小豆子,去买红色的顏料,要最正的那种硃砂红。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布?生铁?红顏料? 这哪是做戏服啊,这听著像是要办丧事啊! “诚子,你这是要————”周大奎追上去问。 陆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周大奎,眼中闪过一丝狂气。 “班主。” “赵子龙在长坂坡,面对曹营八十三万大军,杀得七进七出,血染征袍。” “那真正的战场上,哪有什么金丝银线,哪有什么点翠飞龙?” “有的,只是白袍染血,破甲残枪!”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最真实,最惨烈的《长坂坡》!” 接下来的两天。 国民饭店的这层套房里,传出的不是吊嗓子的声音,而是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和撕裂布帛的声音。 陆诚没有休息。 他亲自指导陆锋,用那恐怖的暗劲,徒手將生铁条折弯、绞紧,做成了几块粗糙的护—— 心镜。 他又让徒弟们把买来的白洋布,撕成一条条的长布,简单的缝製成了一件类似古代战袍的“白袍”。 没有绣花,没有靠旗。 就是最纯粹、最粗獷的白色战衣。 然后,陆诚拿起了那碗硃砂红的顏料。 他没有用笔。 而是伸出手指,蘸著顏料,在这件纯白的战袍上,毫无章法地————弹洒。 “啪!啪!啪!” 红色的顏料溅落在白布上,如同点点盛开的梅花,又像是在战场上喷溅的鲜血。 触目惊心。 “师父,这————这能上台吗?” 顺子看著这件被“毁”了的白袍,有些忐忑。 这完全违背了梨园行“寧穿破不穿错”的规矩,更违背了戏曲讲究的“华美”。 这要是穿上去,那些讲究的老票友非得骂娘不可。 陆诚將沾满红顏料的手指在水盆里洗净,擦乾。 他看著这件“血染征袍”,眼神深邃如古井。 “这不叫戏服。” “这叫————战袍。” “大匯演那天,你们就知道了。戏,是演给心瞎的人看的,而魂,是唱给有血性的人听的。”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换曲目,《战太平》! 第149章 换曲目,《战太平》! 法租界,国民饭店。 三楼的豪华套房里,没点那晃眼的西洋大吊灯,只在红木圆桌上点了一盏罩著玻璃罩子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將这间宽敞的屋子割裂成明暗交错的两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生铁的腥气,劣质顏料的刺鼻味儿,还有棉布撕裂后特有的那种粉尘味儿。 桌子上,摊著一件“衣裳”。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屏气凝神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豆子更是蹲在地上,手里还捏著一块没用完的生铁条,手指头上勒出了几道血印子。 那件“衣裳”,粗糙到了极点。 就是市面上最便宜、一块大洋能扯两丈的白洋布。 没锁边,没盘扣,甚至连个像样的袖口都没缝,就是几块破布简单粗暴地拼凑在一起胸口和后背的位置,用生铁条徒手绞成了两块护心镜,用粗麻绳死死地绑在布上。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那大片大片的红。 那是陆诚用手指蘸著硃砂红的劣质顏料,毫无章法地弹洒上去的。星星点点,又匯聚成片,像极了人在战场上被刀枪捅穿动脉后,喷溅出来的鲜血。 “师父————” 顺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著那件所谓的“战袍”,心里头直打鼓。 “这————这能行吗?” “后天就是大匯演了,人家梅老板穿的可是苏州十几个绣娘熬了三年才绣出来的鱼鳞甲、如意冠。哪怕是那些个跑龙套的,身上穿的也是平金绣银的行头。您————您要是就披著这么一块血布”上台,底下的票友还不得把戏台子给拆了?” 在梨园行,“寧穿破,不穿错”,那是铁律。 讲究的是一个“美”字。 哪怕演的是乞丐,那衣服上的补丁也得是讲究章法、色彩搭配和谐的“富贵衣”。 穿这么一身跟刚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血衣上台,那是对祖师爷的大不敬,是对台下观眾的糊弄! 陆诚没有急著回答。 他负手站在桌前,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纤尘不染,与桌上那件惨烈的“血袍”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咚、咚、咚。” 就在这一刻,陆诚的心口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那不是心跳加快。 那是【玲瓏心】在运转。 七窍玲瓏,心如明镜。洞察世事人情,看破虚妄迷障。 在【玲瓏心】的加持下,陆诚的脑海中,仿佛放电影一般,闪过了这几日天津卫的种种乱象。 东洋浪人在街头横行霸道,白俄佣兵端著衝锋鎗肆意践踏中国人的產业。 那些脑满肠肥的买办和军阀,在租界里喝著红酒,搂著舞女,將国家和民族的尊严当成交易的筹码。 而那些面黄肌瘦的苦力、老百姓,只能在泥泞中瑟瑟发抖,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麻木。 绝望。 就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顺子。” 陆诚缓缓开口,带著一种苍凉。 “你觉得,赵子龙的《长坂坡》,是一出什么戏?” 顺子一愣,挠了挠头,毫不犹豫地答道。 “那还用说?那是武生行当里的考状元戏!讲的是赵云赵將军,单枪匹马,在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救出幼主。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 “是啊,威风,霸气。”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千军万马避白袍。” “可那终究是————匹夫之勇,个人之威。” 陆诚转过身,看著窗外那被霓虹灯染得光怪陆离的法租界夜空。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大家吃饱了饭,坐在戏园子里喝著大碗茶,嗑著瓜子。看赵子龙在台上耍大枪,看他一个人把敌人杀得落花流水,那是过癮,是消遣,是满堂彩。” “可是现在呢?” 陆诚猛地回过头,眼神锐利,直刺几个徒弟的心底。 “现在是国破家亡的边缘。” “东洋人的刺刀已经架在了咱们的脖子上。这天津卫的老百姓,心都瞎了,血都冷了。他们看著同胞被欺负,只敢低著头绕道走。看著老祖宗的东西被抢,只敢在被窝里嘆气。” “这个时候,我陆诚就算在台上把《长坂坡》唱出一朵花来,就算我一个人把那杆白蜡大枪舞得水泼不进————” “又能怎样?” “台下的看客,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武功高强的神仙,当成一个跟他们毫不相干的江湖异人。” “他们会叫好,会扔大洋,但他们看完戏,走出戏园子,依旧是那群麻木的绵羊。” 陆诚伸出手,轻轻抚摸著桌上那件粗糙的白布血衣。 指尖传来的,是生铁的冰冷和顏料的乾涩。 “赵子龙太无敌了,他没输过。” “可咱们现在的国家,咱们现在的同胞————一直在输啊。” “想叫醒一群装睡的人,想把那些心瞎的人给吼”醒,光靠个人的威风是没用的。” “得让他们看到疼,看到血,看到那种骨头断了、肉被割了,却依然死死咬著牙,寧死不弯腰的————惨烈!”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刚进门的周大奎,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化劲宗师的孤高,只有一种深深的、为这山河破碎而悲鸣的家国之慟”这件血衣,赵子龙穿不上。” 陆诚手腕一抖,“刷”的一声展开了那把湘妃竹摺扇。 “赵子龙的白袍,那是常胜將军的招牌,不能脏。” “所以,这齣《长坂坡》————”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不唱了。” “啊?!” 周大奎这下真急了,腿肚子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诚子,我的小祖宗哎,这都火烧眉毛了,后天就开锣了,您这时候说不唱了?” “外头的水牌子可是早就掛出去了。” “全天津卫的权贵、洋人、记者,都眼巴巴地等著看您的长坂坡呢,这要是临时换戏,那可是砸招牌的大忌啊!” “招牌是人立的,规矩也是人定的。” 陆诚神色平淡。 他看著周大奎:“班主,换戏。把《长坂坡》撤下来。” “换————换什么?”周大奎哆嗦著问。 陆诚的手指,在那件白布血衣上轻轻点了点。 “这件血衣,只有一个人配穿。” “我要唱————” 陆诚深吸一口气,吐出三个字。 “《战太平》!”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周大奎的脑门上炸开了。 他那张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连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著陆诚。 《战太平》! 只要是吃梨园行这碗饭的,没人不知道这齣戏的分量。 这可不是普通的武生戏。 这是戏曲界极其罕见,极其吃功力的————“文武老生”戏。 讲的是明朝初年,大將花云奉命死守太平城。 面对陈友谅的十万叛军,花云孤军奋战,城破被俘。 贼將逼他下跪投降,花云寧死不屈,被绑在法场的高大木柱上。 乱箭穿心! 花云身中数十箭,浑身是血,却依然怒目圆睁,临死前破口大骂叛军,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身躯依然屹立不倒。 这戏,太悲,太惨,太壮烈。 “诚子————你————你疯了啊。” 周大奎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是激动的还是嚇的。 “这《战太平》,那是谭派老生的看家绝活儿啊,讲究的是唱、做、念、打”四门抱齐。” “你要掛著老生的须子,穿著沉重的大靠,在台上翻跟头、摔硬殭尸”。还得用那种极其高亢、悲愤的嘎调”,唱出花云临死前的大骂。” “这戏太耗心血了。” “当年多少成名已久的名角儿,唱这齣戏的时候,因为那股子悲愤之气提不上去,直接在台上唱吐了血,毁了嗓子。” “你————你虽然武功通神,可这文武老生”的唱腔和那一股子惨烈的悲腔,你———— 你能行吗?” 周大奎的担忧不无道理。 陆诚是武生出身,武戏天下第一没人敢反驳。但他要演花云,那不仅仅是打,那是拿命去“唱”,去“吼”。 那需要极深的文化底蕴和对悲剧人物那种深入骨髓的共情。 “不行也得行。” 陆诚收起摺扇,目光坚毅。 “我这“化劲”,练的不光是皮肉筋骨,更是这心头的一口浩然气。” “日本人想看咱们的笑话,想用洋枪洋炮打断咱们的脊樑。” “我就偏要在这天津卫最繁华的戏台上,穿著这身粗布血衣,给他们唱一出寧死不跪”的《战太平》!” “我要让这台下三千个看客,让这天津卫几百万老百姓看看————” “什么是咱们华夏的骨头。” 陆诚猛地转身,看向顺子和陆锋。 “从现在起,庆云班闭门谢客。谁来也不见。” “班主,你去通知戏院,就说庆云班临时换戏,《战太平》!” 周大奎看著陆诚那双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眼睛,知道劝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脚。 “好,他奶奶的,大不了一死。老头子我这就去戏院交涉,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把这事儿给你扛下来!” 周大奎转身冲了出去。 屋內,陆诚看著桌上的血衣,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战太平》————” “我的功夫够了,气血也足了。” “但是————” 陆诚眉头微微一蹙。 【玲瓏心】告诉他,这齣戏,还差一点东西。 差一种“味儿”。 那种真正经歷过国破家亡,被逼到绝境,却依然仰天大笑的沧桑与悲烈。 这种“味儿”,靠系统的灌顶是给不了的。 靠他前世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经歷,也难以完全模擬。 那是一种需要岁月和苦难去熬煮,才能散发出来的老窖陈香。 “得找个明白人,去求这口“气”。” 陆诚心中这般想著。 第一百四十九章 麵茶摊前的缘 第150章 麵茶摊前的缘 天津卫的南市,老百姓口中俗称的“三不管”。 这地界儿,没有法租界的霓虹闪烁,也没有英租界的洋房草坪。 这里是九河下梢最浑浊的一汪死水,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卖大力的苦哈哈、变戏法的江湖人、甚至是在街头暗巷里討半口残羹的野狗,都在这片连青石板都铺不齐的烂泥地里,死死地刨著食。 刚过惊蛰,清晨的风还透著股子刮骨的阴冷。 天色灰濛濛的,像是一块洗不出来的旧抹布。 胡同口,各种早点摊子早就支棱起来了。 炸油条的铁锅里“滋啦”作响,白腾腾的蒸汽混合著劣质煤球的呛人味儿,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让让,借光,烫著脚不赔啊!” 一个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黑毛巾的脚夫,挑著两大筐煤渣,扯著粗哑的嗓子在泥泞的巷子里横衝直撞。 就在这熙熙攘攘,脏乱差到了极点的市井之中。 一青一少,两个穿著粗布衣衫的身影,不紧不慢地顺著人流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穿灰布大褂的青年。 这大褂料子极差,也就是市面上两个铜板一尺的粗棉布,浆洗得甚至有些发白了。 脚底下踩著一双沾了点泥星子的黑布鞋。 可偏偏,这人走在这烂泥坑里,脊背挺得像是一桿直刺青天的白蜡大枪。 周围那些挑担子的、推车的,眼看著要撞上他,却总是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脚底下一滑,或者肩膀一偏,自个几就让开了。 他就像是一滴清油,落进了这浑浊的水坑里,不沾半点污垢。 正是褪去了“陆宗师”光环,刻意敛去了一身杀伐之气的陆诚。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同样穿著一身破旧短打的陆锋。 这狼崽子虽然换了身破衣裳,但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凶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像是一头护主的恶犬,死死盯著周围每一个靠近的閒汉,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那里头,藏著一把开了刃的短刀。 “爷————” 陆锋压低了声音,嫌弃地看了一眼旁边泔水桶里嗡嗡乱飞的苍蝇。 “咱们放著国民饭店的洋火腿不吃,大清早跑这三不管”来干嘛?这儿的味儿也太冲了,您这千金之躯————” “好了。” 陆诚脚步未停,摇头道。 “锋子,我教过你,戏在人间,不在云端。你连这凡夫俗子身上的汗臭味儿都闻不得,以后在台上,怎么能演得出天下苍生的苦?” 陆诚微微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混杂著葱花、麻酱、汗水和煤烟的空气吸入肺里,他不仅没觉得噁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气儿。 “我要唱《战太平》。” 陆诚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云死守太平城,城破被俘,乱箭穿心。那是武將的烈。” “但我陆诚是武生底子,真要唱老生,我的气太盛,我的血太热。我唱得出花云的怒”,却唱不出那股子油尽灯枯、国破家亡的衰”与悲”。” “老生行当里,有一种唱腔,叫衰音”。那是把心头血熬干了,把嗓子眼里的筋磨断了,才能唱出来的苍凉。” “这种东西,关起门来练一百年也练不出来。” 陆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两栋破旧土屋夹缝里的早点摊上。 “得找个真正把心气儿熬干了的人,去借那一口气”。” 那是个卖“麵茶”的小摊。 一个破木头挑子,架著口大铜锅,锅里熬著黏糊糊、黄澄澄的糜子面。 摊主是个老头。 看著得有六十多岁了,瘦得皮包骨头,背佝僂得像个大虾米。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袄,腰里隨便扎了根草绳。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 左眼紧紧闭著,眼皮深陷下去,是个瞎子。 右边脖颈子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锁骨,显然是当年伤了气管和声带。 “吃嘛?铜子儿两个一碗,现钱,不赊帐。” 老头正拿著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头也不抬,声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沙哑、破败,漏著风,听著让人极不舒服。 这老头,脾气极怪。 在这片儿摆摊,別的小贩都是笑脸迎客,他却是冷若冰霜。遇到那些想占便宜的混混,他寧可把滚烫的麵茶泼在地上,也绝不低头。 因为这臭脾气,挨过不少打,可他就是不改。 街坊们都叫他“谭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谭。 “两碗麵茶。多撒一层芝麻盐。” 陆诚走上前,在挑子前的一张摇摇晃晃的方桌旁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四个边缘磨得光滑的铜板,整整齐齐地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谭疯子仅剩的那只独眼翻了翻,瞥了陆诚一眼。 看到陆诚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老头的手里的铁勺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盛了两大碗麵茶。 正宗的天津卫麵茶,是不给勺子的。 讲究的是端起碗来,转著圈儿地吸溜,让那滚烫的糜子面混合著上面铺得满满的、用香油炒过的芝麻盐一起入口。 “放那儿。”谭疯子沙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去熬锅里的面。 陆诚没有嫌弃桌上的油污,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呼” 他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贴著碗边,手腕微微转动。 “吸溜。” 一口麵茶入喉。 烫,香,咸鲜。 糜子面的粗糙和芝麻盐的浓郁,在舌尖上碰撞。 陆诚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著这股子市井的味道。 陆锋坐在对面,看著这跟浆糊一样的东西,实在没胃口。但他不敢违抗师父,只能皱著眉头,学著陆诚的样子,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咳咳咳!” 陆锋被烫得直咳嗽,芝麻盐呛进了嗓子眼,眼泪都出来了。 “笨手笨脚。” 谭疯子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连碗麵茶都喝不明白,还学人家穿长衫?” 陆锋大怒,猛地放下碗:“你这老头,找打是不是?!” “锋子!” 陆诚睁开眼,一声轻喝。 没有任何严厉的词藻,只是语气微微一沉,陆锋瞬间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乖乖地坐了回去,只是那双狼眼还死死瞪著谭疯子。 谭疯子也是一愣。 他在这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见过的横人多了去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两个字就能把一头快要咬人的恶犬给压得死死的,这等威势,绝不是寻常人。 但他谭疯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势。 想当年,他也是在金陵城里,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摔过酒杯的主儿! 陆诚没有理会徒弟的莽撞,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將那碗麵茶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乾乾净净,一滴都没剩。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 他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修长、匀称,没有任何老茧的手。 陆诚將食指和中指併拢,轻轻地蘸了蘸桌面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清茶水。 “篤。” 陆诚的手指,在那张满是刀痕和油污的破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声音极轻。 甚至被不远处炸油条的“滋啦”声给掩盖了。 但就在这手指落下的那一瞬间。 谭疯子那正在搅动大铁勺的手,毫无徵兆地僵住了。 他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猛地睁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因为。 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 而是————震动。 “篤、篤、篤篤、篤。” 陆诚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但那是化劲宗师对暗劲妙到毫巔的掌控。 暗劲入木! 更可怕的是,这敲击的节奏。 一板三眼。 慢,极慢。 沉,极沉。 这是京剧老生行当里,极其古老,极其淒凉的一段《反二黄》慢板的鼓点。 这股子蕴含著化劲的震盪,顺著那张破木桌的四条腿,传入了地下,又顺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谭疯子的脚底板,沿著他的经络,直达他的心臟。 “咕——呱——” 同时,陆诚的腹腔深处,【钓蟾劲】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却绵长深远的频率呼吸。 这股呼吸的频率,与手指敲击的鼓点,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肉眼看不见的气场。 谭疯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那曾经被毒药毁掉,常年隱隱作痛的残破肺腑,在这股奇异的震盪和呼吸频率的牵引下,竟然不受控制地跟著起伏起来。 一丝丝舒坦的感觉,从那些坏死的经络里渗透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龟裂土地,终於迎来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你,你————”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当哪”一声掉进了铜锅里。 他死死地盯著陆诚,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著。 他是行家。 他是真正懂戏,也懂“气”的行家。 他能听出那敲击声中蕴含的《反二黄》的悲凉,更能感受到那股子能修补他残破內臟的神奇力量。 这————这是道家的吐纳內功?!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陆诚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缓缓收回手指,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麵茶不错。” “明日,我再来。” 说罢,他看都没看谭疯子一眼,带著还有些发懵的陆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晨雾里。 只留下谭疯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铜锅前。 他低著头,看著那张刚才被陆诚敲击过的破木桌。 在那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竟然留下了几个极浅,却清晰可见的指印。 木屑化粉,劲透方寸。 “化劲————武林宗师?” “还懂我谭门的孤本古板?” 谭疯子的独眼里,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 同样的雾气,同样的小巷,同样的喧囂。 陆诚又来了。 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带著满眼戒备的陆锋。 谭疯子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低著头熬麵茶。 —— 从他出摊开始,他那只独眼就有意无意地盯著巷子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老头那乾瘪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內心的波澜,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铁勺。 “两碗麵茶。” 陆诚坐下,放了四个铜板。 这一次,谭疯子盛麵茶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把两碗麵茶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一旁,眼神死死地盯著陆诚的双手。 陆诚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依旧是不紧不慢地喝完,擦嘴。 然后,那只修长的手,再次蘸了蘸茶水。 “篤、篤————” 手指落下。 这一次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反二黄》的慢板,而是变成了《快三眼》。 节奏紧凑,激昂,却又带著一种英雄末路、被逼上梁山的惨烈。 同时,陆诚体內的【钓蟾劲】呼吸法也隨之一变。 “嘶——呼— ”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雷震。 这股震盪,比昨天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地冲刷著谭疯子受损的声带和肺部。 “咳咳咳!” 谭疯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甚至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陆锋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陆诚一个眼神按住。 “噗!” 谭疯子猛地咳出了一口浓痰。 那浓痰落在地上,竟然是暗红色的,带著一股腥臭味。 那是淤积在他气管和肺叶里十几年、让他日夜受尽折磨的陈年毒血。 这口毒血一吐出来,谭疯子只觉得喉咙处那股像是被一块铁核桃堵了十几年的窒息感,竟然奇蹟般地鬆动了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贪婪地呼吸著这虽然有些浑浊但却无比新鲜的空气。 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了狂热。 他知道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能治好他的暗伤。 就算不能让他恢復如初,至少能让他不用再每天夜里被肺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你————你到底是谁?” 谭疯子不顾周围吃客诧异的目光,一把撑在陆诚的桌子上,沙哑的嗓音里带著颤抖。 “你懂戏,有懂这种通天的內家功夫。” “你来找我这个废人,图什么?” 陆诚停下了手指的敲击。 他抬起头,那双在【玲瓏心】加持下,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谭疯子。 “我不图什么。 “6 陆诚的声音温和。 “我只是觉得,这世上,不该少了那一声————” “能把乱世惊醒的,嘎调”。” 轰! 谭疯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 “嘎调”。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他那颗早已死了十几年的心里。 想当年,在大清朝还没亡的时候。 他谭疯子,那是京城四大徽班里,最红的老生。 他的一嗓子“嘎调”,直衝云霄,不掺半点假音,全是真声拔上去的,能把戏园子的琉璃灯给震碎了。 无数王公贵族,捧著大把的金银,只求他唱一出《战太平》。 可是。 就因为他脾气倔,不肯给一个勾结洋人的大太监唱那种歌功颂德的靡靡之音。 那个雨夜。 他被人在回家的巷子里套了麻袋。 不仅被打瞎了一只眼。 更是被灌下了一碗滚烫的哑药! 他引以为傲的嗓子,毁了。 他赖以生存的內臟,废了。 从那一天起,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为了活命,他逃出京城,隱姓埋名躲在这天津卫的下九流地界儿,靠卖麵茶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带著满腔的恨意和那一声再也唱不出来的“嘎调”,烂在棺材里了。 可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一口叫破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你————” 谭疯子眶通红,仅剩的一只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是出懂行的。但那又怎样?” 老头子悽厉地笑了一估,指著自己那道狰狞的刀疤。 “老头子我嗓子早就废了,是出哑巴老生。” “我那绝活,早就隨著这碗哑药,咽进肚子里了。” “你找错人了。” 说罢,谭疯子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自己的铜锅,拿起铁勺,不再看陆诚一眼。 那背影,倔强,却又透著无尽的悲凉。 陆诚没有强弓。 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在桌上放下了两块现大洋。 那不是麵茶的钱。 那是敬这老头骨气里的那股子“寧折不弯”。 “今日打扰了。” 陆诚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第三天。 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雨。 南市的街道变得泥泞不堪。 早点摊子大多没出,唯独谭疯子的麵茶摊,还支著那把破烂的油纸伞,孤零零地立在丑雨中。 老头子坐在首凳怀,抽著久烟,独)盯著巷子口。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在等生意,还是在等————那出人。 “噠、噠、噠。” 雨水中,熟悉的脚步估传来。 陆诚撑著一把青骨油纸伞,依旧是一袭灰布长衫,连出隨从都没带,独自一人走进了这泥泞的棋巷。 —— 他走到摊前,收了伞。 “一碗麵茶。” 陆诚坐下。 谭疯子一言不发,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麵茶。 今天,他没有走开,而是直接坐在了陆诚的对面。 隔著一张棋棋的木桌,一老一少,在烟火繚绕和绵绵细雨中,相对而视。 周围是偶尔跑过避雨的贩夫走卒,是破口大骂天气的苦任。 但在这旨舅之间,两人却仿佛置身世外。 陆诚没有吃麵茶。 他看著谭疯子,嘴角露立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先生。” 陆诚开口了,估音在这雨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您嗓子毁了,唱不出来了。” “我也没指望您能亲自登台。” 陆诚伸立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怀。 没有敲击,也没有发功。 “大后天,天津丫中国大戏院。我要唱一立《战太平》。” “我是武生立身,老生的韵味,我不精通。尤其是那段乱箭穿心后的悲愤之腔,我拿捏不准。” “我懂武术的杀人技,也懂道家的养生法。” 陆诚看著谭疯子,,神真诚,却又带著一股子宗师气度。 “老先生。” “我用这套能修补您肺腑、为您续命十年的道家吐纳养生之法。” “换您————” “换您当年在《战太平》里的几句行腔走首的心法,和那点“衰音”的窍门。” “您动嘴说,我用耳朵听。” “不知这笔买卖————如何?” 这番话,不卑不六。 没有拿钱去砸,也没有拿势去压。 而是用武林中人最纯粹的“法”去换“技”。 这是一种平等的交易,更是对一位末路名家最大的尊重。 谭疯子手里的旱菸杆停在了半空。 菸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著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看著陆诚。 在这年轻人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对这门艺术的渴望,也看到了一种————想要把天捅出窟窿的决绝。 良仏。 谭疯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只独,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那是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戏魂,终於找到了宣泄的立口。 “好。” 谭疯子沙哑著嗓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头子我这身贱骨头,就算带进土里也没人稀罕。” “既然你想学,既然你敢在大匯演怀唱这立“送命戏”————” “那我就把这条老命里剩下的这点东西,全掏给你!” 雨,越下越大。 砸在破油纸伞怀,劈啪作响。 麵茶摊前。 这一老一少,再也没有顾忌周围的泥泞。 谭疯子凑仗了陆诚,用他那漏丑的破嗓子,开始了一字一句地传授。 “唱“衰音”,气不能满。” “你要想像你的丹田是出漏了出洞的皮球,气提怀来,得从那洞里嘶嘶地往外泄。泄的不是气,是命。” “发音的时候,不要用亮嗓,要把估音压在喉头后面,带著点摩擦血肉的沙哑。” 谭疯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比划著名气口的位置。 陆诚全神贯注地听著。 【玲瓏心】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七窍玲瓏,闻一知十。 谭疯子那沙哑残破的估音,在陆诚的脑海中,被【玲瓏心】自动补全、修復、放大。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出站在红戳怀,意气丑发的老生名家。 听到了那苍凉悲壮、如泣如诉的个古绝唱。 “那嘎调”业?”陆诚轻估问道。 “嘎调————” 谭疯子,中闪过一丝傲气。 “嘎调不是喊,不是叫。” “那是人在绝境中,所有的不甘、愤怒、悲愴,全都揉碎了,化作一把尖刀,从天灵盖里刺”立来。” “你得把气沉到脚后跟,然后借著地任,猛地往怀一衝。” “衝破喉咙,衝破这头顶的青天。” 陆诚夕怀了)睛。 他在脑海中演练。 体內的化劲气血,隨著谭疯子传授的法门,开始尝试著一种全新的运转旨式。 不再是横扫个军的刚猛。 而是一种被极度压缩后,在绝望中爆发的悽厉。 同时。 陆诚也没有食言。 他伸立手,搭在谭疯子的脉门怀。 “老先生,静心。” “我这套呼吸法,名为【金蟾吐息】。您跟著我的节奏,一呼一吸。” 陆诚开始那绵长深远的道家內功心法,一句句传授给谭疯子。 並且用自己那纯正的暗劲,引导著谭疯子体內残破的气血,在他的经络中缓缓游走。 疏通淤堵,温养死穴。 在这一刻,这泥泞的三不管胡同里。 一桩惊世骇俗的交易,正在悄然进行。 一出是武道巔峰的化劲宗师,一出是落魄街头的戏曲名宿。 他们在丑雨中,互相成全。 接下来的三天。 陆诚每天清晨都会准时立现在麵茶摊前。 谭疯子倾誓相授。 他把花云在《战太平》里每一出身段的含意,每一出)神的落点,甚至是一估娇息的轻重,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陆诚听。 而陆诚的悟性,也让这位老戏骨感到了深深的狂喜。 太快了。 別人要练十年的水磨功夫,这齣年轻人,只需要听一遍,在脑子里过一遍,再睁开人时,那,神里的韵味,就已经有了七八分神似。 “怪物,真是出怪物啊————” 第三天清晨,当陆诚当著谭疯子的面,压低嗓子,轻轻哼唱了一句《战太平》的散首时。 那估音虽然轻,但那股子悲壮苍凉的“衰音”韵味,简直跟当年谭疯子巔峰时期的嗓音如立一辙,甚至因为陆诚强大的內功底子,更添了几分穿透灵魂的厚重。 谭疯子手里的铁勺掉在了地怀。 “成了————成了。” “陆老板。”谭疯子站起身,退后一步,衝著陆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战太平》的魂,您接住了。 “7 “老头子我这求子,死而无憾了。” 陆诚站起身,回了一礼。 他感觉到,自己身怀那股子一直化不开的杀伐锐气,在融入了这老生行当的苍凉悲意后,终於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刚柔並济,文武合一。 这立戏,稳了。 “老先生,多谢。” 陆诚留下一袋子现大洋,还有写满【金蟾吐息】口诀的纸条。 他转过身,撑开油纸伞,走入雨中。 “明日,中国大戏院。 “ “陆某,等您来听戏。” 第一百五十章 大幕拉开 第151章 大幕拉开 天津卫的天,像是三九天里掛在屋檐下的冻猪肉,又冷又硬,透著股子化不开的青灰色。 海河上的风,夹著租界里烧煤的烟火气和码头上的泥腥味儿,顺著法租界那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路狂刮。 路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来得及吐出几片新叶,就被这倒春寒吹得瑟瑟发抖。 中国大戏院的后门,此刻却比那寒风还要冷上十倍。 “咣当。” 一把粗重的大铁锁,被人粗暴地掛在了那扇贴著门神的大红漆木门上。 “封了,工部局的令,这戏院子安全不达標,消防设施有隱患,存在重大火灾风险。 “” 一个穿著法租界黑色制服,手里拎著警棍的华人巡长,挺著个大肚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衝著台阶上的赵掌柜嚷嚷。 “从今儿个起,停业整顿,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开锣。” 赵掌柜那张圆脸此刻白得像是一张宣纸,脑门上的汗珠子顺著眉毛往下滴,连那名贵的杭绸长衫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 “张巡长,张爷!您行行好,明儿个就是秋季大匯演的正日子了,票都在黑市上炒到十块现大洋一张了,全天津卫的眼睛都盯著这儿呢!” 赵掌柜连滚带爬地凑上去,熟练地从袖口里滑出两根金灿灿的小黄鱼,就要往那巡长手里塞。 “您通融通融,这戏院上个月刚查过的消防,连个耗子洞都给堵上了,哪来的火灾隱患啊?” “去去去。” 那张巡长平时见钱眼开,今儿个却像见了鬼似的,像躲瘟神一样把赵掌柜的手推开,压低了声音,咬著牙道。 “老赵,你少拿这玩意儿烫我的手。” “今儿个这封条,是上面大班亲自下的条子,日本领事馆那边也递了话。说白了,就是要晾著里头那位北平来的活神仙”。”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期限是五天。” “这五天里,连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你那大匯演,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往后推,敢撕封条?法租界的洋枪队就在街拐角停著呢!” 说罢,巡长一挥手,带著几个巡捕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张白底黑字的封条,在海河风里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那封条上盖著工部局红通通的大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庆云班的脸上。 国民饭店,三楼。 这原本该是紧锣密鼓备战大匯演的节骨眼,整个走廊里却瀰漫著一股子死寂。 “砰。” 陆锋一拳砸在走廊的雕花墙板上,震得墙上的西洋壁灯直晃荡,拳峰上瞬间渗出了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欺人太甚,这帮洋鬼子和汉奸,明摆著是怕了咱们师父,不敢在台上真刀真枪的干,就玩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这狼崽子眼珠子熬得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野兽。 顺子蹲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抱著脑袋,那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发出压抑的粗喘。 “五天————硬生生推迟五天。这是要把咱们晾在天津卫的戏台上烤啊。” 周大奎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菸袋锅子早就灭了,他双手颤抖著展开刚刚从街面上买回来的几份报纸,那一行行加粗的黑体字,简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这老头子的肉。 —— 《大公报》、《庸报》、《泰晤士报》中文版———— 平日里互相不对付的各大报馆,今儿个像是约好了一样,头版头条全是一个调子。 【惊天骗局?国术之光原是纸老虎,庆云班大匯演临阵退缩!】 【独家揭秘:陆诚夜闯租界实已身受重伤,五臟俱裂,拖延五日只为苟延残喘!】 【笑谈中华武术:一介戏子,妄图对抗现代火器?可笑可悲!】 更有一篇由署名“金陵海关特派员,留洋学者宋某”发表的专栏长文,用著极其尖酸刻薄的半文半白,大肆嘲弄。 “————闻彼庆云班,穷困潦倒,连登台之行头亦置办不起。竟裁白布为袍,泼劣彩充血,欲以此等形同乞丐之污秽襤褸,登大雅之堂。” “此乃滑天下之大稽,辱没斯文!吾辈观之,所谓国术,不过民间杂耍;所谓武圣,实乃强弩之末。在现代文明之坚船利炮面前,国术已死,有事烧纸————” “混帐,放他娘的狗臭屁。” 周大奎气得一把將报纸撕得粉碎,漫天纸屑飞舞。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文人,那笔桿子比刀子还毒啊,咱们那白袍,那是师父用气血画上去的战袍,他们竟然说是买不起行头的破布。” “现在全天津卫的老百姓都以为咱们怕了,以为诚子真的废了。” “这五天熬下去,咱们庆云班的脊梁骨,就让这帮人的吐沫星子给淹折了啊。” 老头子说著说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杀人诛心。 日本人和洋人这一手“拖”字诀,玩得太毒了。 他们就是要用这五天的时间,利用报纸、流言,一点点瓦解陆诚那如日中天的威望,把北平武林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神像,给硬生生推倒在粪坑里。 就在整个三楼套房陷入暴怒的时刻。 “吱呀” 最里头那间主臥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也没有压抑的怒火。 陆诚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今儿个没穿那身出门会客的月白长衫,而是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甚至有些老旧的青色粗布大褂。脚下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黑布鞋。 头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 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半点气急败坏,也没有半点传闻中的“重伤垂危”。 反而透著一股子仿佛刚在深山古剎里睡足了觉,听完了晨钟暮鼓般的————閒適与慵懒。 【玲瓏心】的加持下,他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间的气机融为了一体,连呼吸的节奏都暗合著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化劲宗师,神光內敛。 若是那不长眼的走在大街上撞见他,只会以为这是个落第的穷酸教书先生,哪里会想到这是一尊徒手捏碎了日本剑圣喉咙的活阎王? “师父。” “诚子。” 屋里的人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师父,您看这报纸————”陆锋急切地拿著一张残破的报纸凑上前。 陆诚没有接。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纸屑,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天塌下来了?” 陆诚走到八仙桌旁,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 “咕咚。” 一口饮下。 “可是师父,他们封了戏院,还要晾咱们五天!外头那些人骂得多难听啊,说咱们买不起行头,说您————”顺子急得直跺脚,那粗壮的汉子眼眶都红了。 “说我快死了?” 陆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那夹杂著海河腥气的冷风吹拂在脸上。 “班主。” 陆诚双手负在身后,看著底下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群。 “咱们是唱戏的。” “唱戏讲究个什么?讲究个四击头”,讲究个踩板眼”。” “这鼓点要是还没敲到正点子上,角儿要是急吼吼地就挑了帘子跑出去,那不叫名角儿,那叫毛猴子抢食儿。” 陆诚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一屋子急得快要上火的徒弟。 “他们想用这五天时间,熬干咱们的心气,乱了咱们的方寸。” “若是咱们现在跳著脚去骂,去衙门闹,甚至去砸他们的报馆,那才是真遂了他们的愿,落了下乘。”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乾等著,受这窝囊气?”陆锋咬著牙。 “谁说我们要在这儿乾等著了?” 陆诚走到衣架旁,隨手摘下一顶半旧的毡帽戴在头上,將那一丝不苟的头髮遮住大半,看著更像个市井閒人了。 “兵器架子上的刀枪,全都给我拿布包上,锁进箱子里。这五天,谁也不许在院子里哼哈打拳。” 陆诚这命令一下,全场人都愣住了。 大敌当前,不练功了? “师父,不练功,咱们干嘛去?”小豆子瞪大了眼睛。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豆子的脑门,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这春光虽然冷了点,但天津卫可是个好地方。九河下梢,好吃的好玩的多了去了。 “” “把傢伙事儿收了。” “师父带你们————钓鱼、听相声、下馆子去。” 这一下,不仅是徒弟们傻了,就连一直暗中盯著国民饭店的各路探子,也都傻了。 当天上午。 一长溜的黄包车从国民饭店后门悄然驶出。 没有去法国工部局抗议,也没有去日本领事馆拼命。 这支队伍,晃晃悠悠地,直接拉到了海河边上的一处野滩涂。 这里芦苇丛生,水流平缓,对岸就是停泊著各国军舰的码头,那黑洞洞的炮口在阴天下显得格外狰狞。 可陆诚,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距离那军舰不到几百米对岸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月白长衫,一身灰布褂子,头戴毡帽。 手里拿著的不是那杆震慑天下的白蜡大枪,而是一根隨便从路边折下来的、歪歪扭扭的柳树枝。 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鉤。 陆诚就那么隨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纳鞋底用的普通棉线,一头系在柳树枝上,另一头隨便绑了块小石头,连个饵都没掛,直接“扑通”一声拋进了浑浊的海河水里。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 可他这连鉤都没有,钓的是哪门子鱼? “师————师父,您这能钓上鱼来吗?” 顺子和小豆子蹲在后面,手里拿著陆诚让他们买来的真鱼竿,掛著蚯蚓,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对岸那军舰上,正用望远镜死死盯著这边的洋人水兵。 那种被枪炮指著后脊梁骨的感觉,让他们如坐针毡。 “心浮气躁。” 陆诚闭著眼睛,盘腿坐在青石上,宛如一尊老僧入定。 “看水。” 陆诚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水是活的,鱼是活的。你们的眼睛只盯著对岸的炮管子,怎么能看得见水底下的生机?” 在【玲瓏心】的境界下,陆诚虽然闭著眼,但他的感知却已经顺著那根普通的棉线,延伸到了浑浊的河底。 化劲宗师,听劲入微。 水流的阻力,泥沙的翻滚,甚至水草摇曳的频率,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幅清晰的三维画面。 他不是在钓鱼。 他是在“听水”。 在这个被洋枪洋炮包围的死局里,他在用这种最极致的“静”,去对抗外界那铺天盖地的“动”。 远处,一辆掛著日本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堤坝上的土路边。 车窗摇下。 那个阴险的特高课课长中村,正拿著高倍望远镜,死死地观察著海河边上那个灰色的身影。 “课长,那姓陆的到底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察觉到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打算从水路逃跑?”旁边的副官紧张地问道。 “蠢货。” 中村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深深的忌惮。 “他在钓鱼。” “不仅在钓鱼,他连鱼鉤都没掛。” 中村咬著牙,脑海里回放著船越一夫的话,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在挑衅,他这是在向大日本帝国示威!” “他在告诉我们,即便面对我们的枪炮,他也像钓鱼一样从容。他这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八嘎,让狙击手准备,如果他敢有异动,立刻击毙。” 中村的话音刚落。 海河边上的青石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陆诚,突然手腕微微一抖。 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那一瞬间。 一股精纯到了极点的化劲,顺著那根普通的柳树枝,如同闪电般传导到了那根柔软的棉线上。 那根在水中隨波逐流的棉线,竟然在这一刻,绷得笔直。 宛如一根钢丝。 “起。” 陆诚口中轻吐一字。 柳树枝向上一挑。 “哗啦—!!!” 水面轰然破开。 在顺子、陆锋,以及远处中村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一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黑鲤鱼,竟然被那根没有鱼鉤的棉线,硬生生地从水底给“拔”了上来。 那棉线,並没有缠住鱼身。 而是那棉线末端的小石头,在陆诚暗劲的催动下,在水底形成了一个漩涡暗流,那股吸力,竟然直接吸住了鲤鱼的鳃盖骨,將其带出了水面。 “啪嗒。” 大鲤鱼落在青石板上,活蹦乱跳,溅了顺子一脸水。 陆诚缓缓睁开眼,收回那根滴水不沾的棉线,將那只剩下光禿禿枝条的柳树枝隨手扔在地上。 他没有看地上的鱼,也没有看目瞪口呆的徒弟。 而是隔著几百米的距离,越过浩渺的海河,那双眸子仿佛穿越了虚空,直直地看向了堤坝上那辆黑色的轿车。 看向了躲在车里,正拿著望远镜的中村。 陆诚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伸出那修长白净的食指,凌空,对著那辆轿车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在钓鱼。 你们,就是那条鱼。 “噹啷!” 中村手里的高倍望远镜,直接砸在了车厢底板上。 他那张脸,瞬间没了血色,仿佛看到了某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怪物。 “他————他看见我了?” “不掛鱼鉤,內劲吸鱼————这是神仙,这是神仙啊。” “开车,快开车,离开这里。”中村歇斯底里地衝著司机大吼,声音恐慌。 轿车就像是受惊的老鼠,轰鸣著引擎,在泥土路上捲起一阵黄烟,落荒而逃。 看著那远去的车影。 陆诚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 “鱼惊了。” “收竿,咱们去听相声去。” 如果说海河边钓鱼,是陆诚给日本人的一个下马威。 那接下来的几天。 这位名震北平的陆宗师,是彻底把这天津卫的百姓和各路探子给看懵了。 外头报纸上骂得再凶,说他重伤要死,说他是个骗子。 陆诚充耳不闻。 第二天下午,他带著徒弟们,大摇大摆地进了南市的“燕乐昇平”大茶园。 这儿不是唱京剧的,是天津卫最地道的相声园子。 陆诚要了二楼正对著台子的一间雅座,泡了壶高末,点了几碟瓜子花生。 台上,两个穿著大褂的相声演员正在抖包袱。 —— 天津的相声,那是出了名的敢说、敢骂、接地气。 这会儿,正说到兴头上。 逗眼的拿著摺扇一敲桌子。 “您瞧瞧现在这世道,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冒充大瓣蒜。前几天报纸上吹那个什么北平来的活武圣”,说能躲子弹。好傢伙,我还以为是孙猴子转世呢!” 捧哏的接茬。 “那是,真要能躲子弹,那还要洋枪干嘛?那八国联军进bj的时候,他怎么不一个人站城墙上把洋人全瞪死啊?” “就是嘛!依我看吶,这就是那些个戏园子老板花钱捧出来的角儿。真到了天津卫这码头上,看见洋人的真傢伙,还不是得乖乖装病,躲在被窝里装孙子?” “哈哈哈哈————” 台下的茶客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在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火器就是比肉体凡胎强,这是铁律。 这种带著市井气的调侃,最能迎合大眾的心理。 雅座里。 “师父。” 陆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猛地站了起来。 “这俩孙子敢在台上这么糟践您,我下去把他们的舌头割了。” 顺子也是气得直磨牙。 “太不是东西了,咱们救了那么多人,他们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坐下。” 陆诚剥了一颗带壳的花生,將红衣吹掉,慢条斯理地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不但没生气。 反而看著台上那俩吐沫星子横飞的相声演员,露出了一抹笑容。 “割什么舌头?” 陆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碗。 “人家说得不对吗?” “肉体凡胎,本来就挡不住机枪大炮。真要在战场上,我这血肉之躯,能挨几发炮弹? ” 陆诚看著那些因为相声的调侃而笑得前仰后合的老百姓。 这些老百姓身上穿著打补丁的衣服,手里捧著最便宜的茶碗。 他们生活在这受尽屈辱的租界边缘,每天都在为了半个窝头奔波。 这笑声,是他们在这苦难世道里,仅剩的一点乐子和慰藉了。 “他们不懂武术,不懂化劲,只认死理,这不怪他们。” 陆诚的眼神变得极为深邃。 【玲瓏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光是眼前的辱骂,而是这整个时代的悲哀。 “越是弱小的人,越需要一种盲目的强大来欺骗自己,也越容易嫉妒那些试图打破常规的人。” “他们现在笑得有多开心。” 陆诚轻轻放下茶碗,嘴角那一抹笑意收敛,化作了一种看透世俗的淡然。 “等后天晚上,大匯演的台子搭起来。” “等我穿著那件白布血衣,站在那戏台上的时候—————— “他们,就会哭得有多惨烈。”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把他们心底的那点所谓的清醒”和世故”给彻底击碎,他们怎么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骨气? ” 陆诚伸手,从袖艺里摸出一块明晃晃的现大洋。 “顺艺。” “在。” “去,给台上那两位先生打赏。” “就说————这包袱抖得响,笑料足。” “我陆某人,听得甚是开怀。” 顺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块大洋,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火炭。 “师父,您————您这是?” 不仅不打,还要赏钱? 被人骂成缩头乌龟了,还要给钱? 但顺艺不敢违抗师命,只能咬著牙,满肚艺委屈地下了楼,將那块大洋重重地誓在了戏台边缘的赏钱盘艺里。 “北平,庆云班陆老板,赏现大洋一块!” 跑亢的一声高喊。 整个茶园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艺的鸭艺。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上那两个刚才还说的口沫横飞的相声演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顺著跑亢的价引,抬头看向二楼那间雅座。 只见那个传说中“病入膏育”、“缩头乌龟”的陆宗师。 正腐坐在那里,一袭月白长衫,神色温润如玉。 他甚至还举起手中的茶碗,衝著台上的两人,遥遥地,敬了一下。 “嘶”” 那两个相声演员嚇得腿一软,差点没给跪下。 背后说人坏话,结果正主就在上面听著,还给你打赏? 这特么是什么气度?这特么是什么城府? 原本那些跟著起鬨的老百姓,此吴也全都哑了火。他们看著二楼那个淡然的年轻仂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羞愧和敬畏。 人家这胸襟。 这那是缩头乌龟?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不屑与燕雀爭辉啊! 第三天。第四天。 外头关於陆诚的流言蜚语,在达到顶峰之后,隨著陆诚这丐天带著徒弟们吃喝玩乐、 四处溜达的做派,渐渐变得有些变味了。 “这陆老板,看著不像有病啊。昨儿个在狗不理包岂铺,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吃了五屉包艺!” “就是,被相声演员当面骂,他不仅没生气还赏钱。这要是没点真定力,能干出这事儿来?” “难道————他真是在憋什么大招?” 日本领事馆那边,更是被陆诚这番“动静对比”给搞得神经衰乗。 船越一夫坐在榻榻米上,听著手下的匯报,那双瞎了的白眼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不练功,不备战,终日游山玩水,甚至受辱而不怒———— 这位日本纯道界的老怪物,手价死死地捏著佛珠,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x法。” “这是中国道家纯学里,最可怕的境界————炼神还虚,得意メ形。” 船越一夫深吸一口气,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八不可抑制的忌惮。 “他已经不在乎外界的任何干扰了。” “他的心,已经和那即將登场的戏台,融为了一体。” “等他拔刀的那一吴————必將是石破天惊。” “中村。” “哈依。” “伍我们在天津卫所有的暗桩、杀手,全部撤回来。” 船越一夫站起仂,那佝僂的仂体仿佛瞬间变得如山岳般沉重。 “在大匯演之前,谁也不许再去试探他,谁也不许靠近国民饭店半步。” “他既然在蓄幸。” “那老夫,就亲自在那个戏台上,去身他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我要当著全中国人的面,击碎他们这最后的一尊神。” 第五天。 也是大匯演前一天,非。 国民饭店,陆诚的套房內。 明天,就是那场被强行推迟、し眾瞩目的大匯演了。 屋里静悄悄的。 顺艺和陆锋等人都已经被打发去休息了,养足精神准备明天的恶战。 陆诚独自一人站在窗前。 窗外,天津卫的夜空,难得地默朗,一轮圆月高悬,將清辉洒在这片饱受沧桑的土地上。 桌艺上,放著那件被他亲手用硃砂顏料泼洒得触目惊心的白洋布血衣。 还有那————失去了枪头的白蜡木断杆。 那把青龙偃月刀,已经被他封存在了戏箱里。 明晚,他不唱赵云,不唱关公。 他要穿著这件最寒酸的破布血衣,拿著这根断掉的木棍。 去演那出最悲壮的《战太平》。 “呼————” 陆诚闭上眼,双手结印于丹田。 这五天的游歷、旁观、甚至受辱。 那些市井的烟火气,那些百姓的麻木与淳朴,那些洋人的傲慢与汉奸的丑恶。 全都在他的【玲瓏心】中,化作了燃料。 化作了那出戏里,花云被困孤城,看著城破家亡时,心中那股艺不可磨灭的————悲与烈。 “咚。” 陆诚的体內,似乎有一声闷鼓敲响。 他那一仂经过洗髓,圆满无漏的化劲气血。 在这一吴,彻底沉寂了下去。 如同死灰,如同枯木。 但在这死灰之下,却孕育著一团足恼燎原的,金色业火。 静待明日,大幕拉开。 破城,战死,涅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化劲宗师的斩首行动 第152章 化劲宗师的斩首行动 北平城的倒春寒,总是带著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明明前门大街上的垂柳都已经爆出了鹅黄的嫩芽,可只要那西北风一刮,夹著口外吹来的黄沙和冰碴子,就能把那些穿了单衣的行商冻得缩成个大虾米。 这天清晨,琉璃厂外的街面上,卖豆汁儿的摊子才刚刚支起大锅,灰绿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冒著酸却又让人踏实的热气。 几个拉洋车的苦力蹲在条凳上,就著一碟子辣咸菜丝,把那滚烫的豆汁儿吸溜得震天响。 “號外,號外!” 一个小报童背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搭褳,甩开两条细腿,在青石板路上跑得飞快,手里挥舞著还散发著刺鼻油墨味儿的报纸,嗓音在晨雾中劈了叉。 “天津卫惊天大案,登瀛楼血流成河,东洋浪人授首!国术之光陆宗师,单枪匹马闹租界嘞———!” 这一嗓子,宛如在滚开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前门外的大街,瞬间沸腾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给我来一份。” “这儿,我也要一份,不用找了!” 那几个拉车的苦力连豆汁儿都顾不上喝了,隨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油渍,从兜里抠出两个带著体温的铜子儿,抢过报纸就凑在一起看。 那些个提笼遛鸟的八旗遗老、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也都放下了平日里的矜持,伸长了脖子往报纸上瞅。 报纸上的字眼隱晦,为了避开外国领事馆的审查,多用“某会”、“某方游侠”来代替。 可这四九城的老百姓,谁心里没本明帐? “好,杀得好,真他娘的痛快。” 一个光著膀子的铁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眼珠子都红了。 “咱们北平出去的陆老板,那是真霸王。” “一根白蜡杆子挑了汉奸的百桌大宴,还把那帮耀武扬威的东洋矮子给剁了。这口恶气,出得爽利。” “嘘,小点声,没看后头写著吗?” “陆宗师现如今被困在天津卫的法租界了,洋人的巡捕房和东洋宪兵队把那国民饭店围得水泄不通,连戏院都给贴了封条————” 街面上的老百姓又喜又忧,而在北平武林的深处,这场风暴,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西城,太平桥。 四民武术社的內堂里,此刻大门紧闭,连窗户都用厚厚的棉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也不漏一点光。 屋里生著个极大的紫铜火盆,上好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菸气,把这宽的內堂烘得暖洋洋的。 可坐在屋里的几个人,脸色却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正当中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位身材干瘦、穿著灰布道袍的老者。 他手里端著个粗瓷大碗,里面装的不是茶,而是烈性极大的烧刀子白酒。 正是尚派形意的开山鼻祖,化劲大宗师,人称“铁脚佛”的尚云祥。 坐在他对面的,是面色已经恢復了些许红润,但依然透著大病初癒疲態的韩老爷子。 八卦掌名宿宫羽、铁拳馆的李三爷,也都分列两旁。 这几位,隨便拎出一个,都是在北平武行里能开宗立派、让人磕头叫祖宗的人物。 “砰。” 尚云祥將那粗瓷大碗重重地顿在红木桌案上,震得里头的酒液四溅。 “好小子,痛快!” 尚云祥那张圆乎乎的老脸上,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张扬,他一拍大腿,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早看出陆诚这小子不是池中物,他那身骨子里藏著的白虎真意”和霸王血性”,到了天津卫那九河下梢的虎狼窝里,那就是龙游大海。” “单枪匹马,一根断棍,平了登瀛楼的百桌大宴,砸了马三那狗汉奸的脑袋,还顺手把虹口道场的东洋死士给屠了个乾净,把刘师弟他们囫圇个儿地给救了出来。” 尚云祥眼中精光爆射,鬚髮皆张。 “咱们这帮老骨头练了一辈子拳,受了一辈子窝囊气,临了临了,倒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替咱们把这武行的脊梁骨给撑直了。” “这一碗酒,当敬陆诚!” 说罢,他重新端起大碗,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粗糙的袖子一抹嘴巴,大呼痛快。 屋內的气氛,在这一刻被点燃。 李三爷也是满面红光。 “陆爷真乃神人也。” “我听天津卫那边跑江湖的线人传回来的信儿,说陆爷在海河码头上,一手飞花摘叶”的功夫,用十几枚铜板,硬生生射穿了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这等手段,简直是武仙临凡啊!” 然而,在这股子大快人心的兴奋劲儿中,一直端坐不语的宫羽老爷子,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盖碗。 “尚老,李馆主,这气儿,出得確实痛快。” 宫羽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 他那双老眼深邃如井,眉头拧成了川字。 “陆宗师这一闹,固然是把东洋人和汉奸的脸皮撕下来踩在了脚底,可他也把自己,彻底逼进了死胡同。” 宫羽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掀开一条棉帘的缝隙,看著外头阴沉沉的天空。 “天津卫,不比北平。” “那儿有九国租界,是洋人的国中之国。陆宗师再能打,他的拳头再硬,能硬得过洋人的坚船利炮吗?” 此言一出,屋內的气氛瞬间沉寂了下来。 韩老爷子咳嗽了两声,捂著胸口,苦涩地点了点头。 “宫师弟说得在理。我今早收到刘师弟从天津卫青帮堂口秘密拍来的加急电报。” “陆老弟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法租界的巡防营给堵在海河上了。” “你们知道,带队的是什么吗?” 韩老爷子环视了一圈眾人,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无力感。 “是一艘掛著法兰西国旗的內河炮艇。” “那上面架著的,是一百二十毫米口径的舰炮,还有四挺重机枪。”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尚云祥那原本因为饮了烈酒而泛红的脸庞,此刻也慢慢沉了下来,那双如虎般凶猛的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沉重。 “炮艇————” 尚云祥喃喃自语,那双满是老茧,曾一拳打出气爆环的手,在微微颤抖。 在场的这些老怪物,都是练到了暗劲绝顶,甚至半只脚踏入、或已经踏入化劲的大宗师。 他们太清楚武术的极限在哪里了。 “秋风未动蝉先觉,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这是化劲宗师的保命底牌。 在七步之內,甚至在几十步內,如果有枪手瞄准他们,只要杀意一露,他们身体的毛孔就能瞬间感应到危险的气机,从而在子弹击发前的千分之一秒,提前做出规避动作。 所以,陆诚能躲过二楼的狙击枪,能避开几十条步枪的扫射。 可是———— 那他娘的是舰炮啊。 “躲不过的————” 宫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火枪子弹,是一条线,只要提前预判,身法够快,就能避开那条弹道。” “可大炮————那是面。” “一发炮弹落下来,方圆百步之內,那就是一片火海,是弹片和衝击波织成的死亡之网。莫说是人,便是一座石头山,也得被削平了。” “在那种绝对的毁灭力量面前,你的感知再敏锐,你的身法再轻灵,又有什么用?你能瞬间横移出百步开外吗?你能用血肉之躯去挡住那几千度的高温和撕裂空气的破片吗?” 宫羽的话,字字诛心,却字字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就是末法时代,这就是热兵器碾压冷兵器的残酷。 你苦练一甲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得內臟如铁,练得罡气外放,可洋人只需要轻轻拉动一下炮栓,就能让你这几十年的苦功化作一团肉泥。 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隱世的抱丹老怪、化劲宗师,寧可躲在深山老林里苦修,也不愿意轻易涉足红尘的原因。 不是他们没血性,而是这时代,已经不属於纯粹的武夫了。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陆宗师被他们困死在天津卫?” 李三爷急得一拍桌子,铁胆在手里捏得咯吱作响。 “陆宗师可是咱们北平武林的恩人,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牌面!他要是折在了洋人的炮口底下,那咱们这帮老骨头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不行!” 尚云祥突然站了起来,那不高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场。 “我尚云祥这辈子,没当过缩头乌龟。” “老韩,老宫,还有你们几个。” 尚云祥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诚那小子,那是承了天命的武曲星,他那一身不可思议的暗劲和化劲,那是咱们中华武术几百年才结出来的一个果子。 “咱们这些老傢伙,气血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就算再怎么练,这辈子也就是个化劲到头了,想摸到抱丹”的门槛,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可陆诚不一样!” 亚云祥的声音激昂,带著一股艺决绝。 “他才二十出头,他有底艺,有心性,有大义,他就是咱们国术界未来的天花板,是唯一有可能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人。” “咱们不能让他死,他要是死了,咱们中华武术的气数,就真的断了。” “我决定了。” 亚云祥一亏一顿,掷地有声。 “我要去天津卫。” “就算他洋人的大炮能轰平了租界,老艺拼著这条命不要,也得伍陆诚给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亚老,不可啊!” 韩老爷子大惊失色,不顾伤势,猛地从椅艺上站了起来,一伍拉住尚云祥的胳膊。 “您糊涂啊。” “您现在是咱们北平纯行的定海神针,几是连您也搭进去了,这四九城的纯林,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了。 “9 “何况,您去了有什么用?那可是法租界,是日本人的地盘,您一个人,能扛得住丐条枪,丐门炮?” 宫羽也沉著脸,快步上前劝阻。 “亚兄,老韩说得对,此事绝不可意气用事。” “咱们丏个老怪,虽说不能像陆宗师那样一日千里,但好歹也是化劲修为,是这乱世里震慑宵小的最后底牌。咱们几是贸然前往天津,一旦被洋人和军阀瓮中捉鱉,那才是真正的纯林浩劫!” “未来的抗战,还需要咱们这伍老骨头去教导后辈,去战场上杀敌。咱们的命,不能这么毫无价值地消耗在洋人的炮口下。 屋內,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激烈地碰撞著。 一边是亚云祥寧为玉碎、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武术火种的血性。 另一边是韩金鏞和宫羽顾全大局、为国术保留最后底蕴的隱忍。 “那你们说怎么办?” 亚云祥气得虎目圆睁。 “就这么在这四九城里喝著茶,乾等著?等著报纸上登出陆诚被洋人乱枪打死的消息?老岂做不到!”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骡。 只有那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像是他们內心焦灼的写照。 良久。 韩老爷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鬆开了抓著亚云祥的手。 他走到那供奉著关圣帝君神像的神龕前,点燃了三根清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亚师兄。” 韩老爷子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吴却透出了一股子比刀锋还要锐利,比寒冰还要冷酷的光芒。 那不是衝动的怒火,而是深思以虑后的极致杀机。 “咱们確实不能去天津卫跟洋人的大炮硬碰硬。” “但咱们,也不能干等著。” 韩老爷艺走到桌前,手价重重地点在桌面上,一亏一句地说道。 “陆老弟在天津卫唱的是大戏,是孤军奋战的《战太平》。” “咱们在北平,就给他搭一个更大的戏台,演一出————“魏魏救赵”!” 眾人皆是一愣。 “老韩,你这是什么意思?”亚云祥皱眉问道。 韩老爷子眼中杀机四溢。 “洋人和军阀为什么敢这么囂张地扣著陆诚?因为他们觉得,陆诚只是一个人,一个没有根基的纯夫,死了也就死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陆诚背后,到底站著一群什么样的疯艺。 ,韩老爷子环视眾人。 “等。” “咱们给天津卫那边一个期限。” “这个月底。” “如果月底那天,陆诚还没能平安回到北平————” 韩老爷艺的手猛地握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那咱们就不用再顾忌什么武林规矩,也不用再顾忌什么租界法例了。 “亚师兄,宫师弟,还有我这伍老骨头,加上北平城里所有还喘著气的暗劲恼上的拳师。” “咱们倾巢而出。” “不打擂台,不光明正大地宣战。” 韩老爷艺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咱们发挥化劲宗师最擅长的本事————” “化整为零,潜入黑非。” “进行————斩首行动!” 此言一出,整个內亢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一直好勇斗狠的尚云祥,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斩首行动。 化劲宗师的斩首行动。 这是纯林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也是被各国高层和军阀视为禁忌的恐怖手段。 一个能够“觉险而避”、“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宗师,如果彻底拋弃了纯盛,不顾一切地潜入黑暗进行暗杀。 那將是一场怎样惨绝人寰的噩梦? 他可恼不需要枪枝炸药,他可恼用一根筷艺、一枚铜板,甚至一片树叶,在你吃饭、 睡觉、甚至是上厕所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取走你的项上人头。 你防得住白天,防不住黑非。 你防得住千军儿马,防不住一个能缩骨易容、踏雪无痕的幽灵! “老韩,你的意思是————”宫羽咽了口唾沫,声音微颤。 “没错。” 韩老爷艺眼中凶光毕露。 “如果陆诚折在天津。” “咱们就分头行动。” “北平的日本领事馆、驻屯军司令部、那些亲日的大汉奸、还有法租界、英租界的洋人大班。” “只要是牵扯进这件事里的人头,咱们一家一家地去摘!” “他们不是仗著枪炮厉害吗?好啊,那咱们就不跟枪炮打。” “咱们就在他们的臥室里,在他们的公馆里,让他们甩天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睛!我要让这北平、天津的吼一个洋人高官,甩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放著一颗他们亲信的人头!” “我要用十个、百个高官的命,来给陆诚陪葬。” “我要用这种最血腥的手段,逼著他们————当人。” “逼著他们知道,国术就算在火器时代,也不是他们可恼隨意拿捏的泥捏的玩具!” 疯了。 这绝对是疯了。 这等於是向整个驻华列强宣战,是用极腐的恐怖手段进行威慑。 一旦这个计划实施,在场的这些老宗师,绝对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必然会被列强不惜一切代价地剿灭。 但———— 亚云祥听完,那张圆脸上的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 “好,好你个韩金鏞,不愧是当年敢一个人提著大枪去挑土匪窝的狠角色。” 亚云祥猛地一誓桌艺,震得茶杯粉碎。 “这办法,对老子的脾气。” “他们不是讲究乗肉强食吗?那咱们就变成最毒的蛇,最狠的狼。” “就这么定了。 尚云祥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这个月月底为限。” “陆诚几是不归,我亚云祥第一个出手。我先去伍日本驻北平特务机关长的脑袋拧下来,掛在正阳门城楼艺上当灯笼。” 宫羽沉默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练了一辈艺亍卦掌、推演阴阳的手。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包袱。 “罢了,罢了。 “” “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这伍老骨头也是时候该挪挪窝了。” “算老朽一个。” 宫羽背起双手,一股子从容赴死的坦荡气度油然而生。 “我这亍卦游步,几是用来非行潜踪,摸进法租界领事的臥室,倒也算是不辱没了祖师爷的威名。” 李三爷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眼眶通红,猛地单膝跪地,抱拳喝道:“铁拳馆上下五十口暗劲弟艺,愿听三位前辈调遣,但凡有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 这一吴,这间狭小的內亢里,杀机冲天,却字浩气长存。 这群老派的纯人,在这个国家积乘、列强横行的屈辱时代,用他们最悲壮、最原始的方式,定下了一个震慑天下的血腥契约。 为了一个年轻人。 为了国术最后的尊严。 他们,做好了拉著侵略者一起下地狱的准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梅老板救场,送出四大宗师,杀入重围 第153章 梅老板救场,送出四大宗师,杀入重围 天津卫的倒春寒,总是黏糊糊的。 海河上吹来的风,顺著法租界那法国梧桐的树权子一路刮过来,直往行人的脖领子里灌。 这日子口,街面上的苦力还得在破棉袄外头系根草绳,拉著黄包车跑得呼哧带喘,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跟那刚揭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时局乱,物价更乱。 市面上的一袋洋面,已经从两块现大洋悄没声地涨到了两块半。 可这国民饭店的三楼,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饭店是洋人盖的,里头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走在上头连点脚步声都听不见。 头顶的水晶吊灯虽然大白天没点,但也晃得人眼晕。 整个三楼,如今被庆云班包得严严实实,走廊两头全站著精壮的武行兄弟,一个个腰里鼓鼓囊囊的,眼神如鹰似狼,把这儿守得铁桶一般。 最里头的豪华套房內,一尊黄铜错金的博山炉里,正燃著一饼上好的“海南沉”。 这香不刺鼻,幽幽暗暗地飘散开来,能把人心底的那点子浮躁都给压下去。 陆诚此刻正坐在靠窗的紫檀木圈椅里。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绸衫,脚下踩著千层底的黑布鞋,手里没拿那把標誌桂的湘妃竹斩扇,而是端著一个汝窑的关青色茶盏。 茶是明前的龙井,水是让顺子特意去西开教堂那边买的过滤洋井水。 他轻轻拨弄著茶盖,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声,一双眸子半开半闔,神光內敛,透著一股子仿佛在深山古剎里睡足了觉的从容。 “呼— ” 陆诚轻吐一口气。 这口气绵长深远,吐出时竟在身前三尺的半空中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练,久久不散。 这是体內的【钓蟾劲】练到了化劲的极致,气血如汞浆般在骨髓里冲刷后,自然外溢的先天气机。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他现在哪怕是坐在这儿不动,周身也有一层薄薄的罡气流转。 “师父。” 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顺子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那铁塔般的身板硬是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小子最近跟著佟三斤练了几天摔跤里的“卸劲”,下盘倒是越发沉稳了。 “怎么了?” 陆诚没抬眼皮,只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外头————来了位客。” 顺子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那憨厚的脸上竟然透出几分紧张。 “说是来看您的。下面兄弟本想拦著,可来人的身份太大了,我们不敢擅作主张。” 陆诚眉头微微一挑。 “谁?” “是————是北平来的,梅兰芳梅老板。” 陆诚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梅兰芳? 这位梨园行的泰山北斗,四大名旦之首,不在北平好好待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到天津卫这浑水坑里来了? “快请。” 陆诚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皮鞋声。 门被推开,一位穿著藏青色暗纹哗嘰长袍,外罩一件薄呢大衣的中年人,在齐管事的陪同下迈步走了进来。 他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雋儒雅。 哪怕是赶了长途的火车,眉眼间带著几分疲惫,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雍容气度,依旧让人折服。 “梅老板,有失远迎。” 陆诚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 “陆老板,你我之间,就莫要拘这些虚礼了。” 梅兰芳赶紧伸出双手托住陆诚的手腕。 入手之处,只觉得陆诚的手臂温润如玉,却又仿佛藏著千钧之力,那股子底蕴,让梅兰芳心中暗自心惊。 这年轻人,似乎比上回在北平排演《霸王別姬》时,更加返璞归真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顺子极有眼力见儿地换上了一壶新彻的热茶,隨后便带著齐管事退到了外间,將房门紧紧关上。 屋內,只剩下陆诚与梅兰芳二人。 陆诚提起紫砂壶,手腕微翻。 茶水如同一条琥珀色的细线,稳稳地落入梅兰芳面前的杯中。 水线连绵不绝,落杯时竟然没有溅起哪怕一星半点的水花,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一手“悬壶冲水”,看得梅兰芳瞳孔微缩。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这等对力道和气息妙到毫巔的掌控力,简直闻所未闻。 “梅老板,这天津卫如今是个火药桶,日租界那边正满大街地找我麻烦,法租界也是外松內紧。您这千金之躯,怎么在这个当口过来了?”陆诚放下茶壶,声音平和。 梅兰芳嘆了口气,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深陷的眼窝。 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此刻却掛满了凝重。 “陆老板,我若是不来,这戏,怕是就没法收场了。” 梅兰芳端起茶杯,却没喝,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声音压得极低。 “你在天津卫乾的那些事,登瀛楼斩马三,夜闯虹口道场救人————这消息,虽然被各方势力强行压了下去,报纸上不敢明写,但北平的高层和武术界,早就传开了。” “现在,整个天津卫的局势,就像是走在剃刀边缘。” 梅兰芳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灼灼地看著陆诚。 “我这几天在北平,动用了各方的关係,找了外交部的熟人,甚至托人递话给了金陵方面,想把这事儿通过上层斡旋,大事化小。” “可是,陆老板,洋人的態度太强硬了。” “尤其是日本人,那个武田少佐和千叶狂死在了你手里,他们驻屯军的司令官暴跳如雷,扬言如果法租界不把你交出去,他们就要派军队直接开进租界抓人。” “现在奉行的是攘外必先安內”,根本不愿意为了一个武师,去和日本人起正面衝突。” “他们现在的態度是————暖昧不明,甚至有人主张,把你交出去,息事寧人。” 听到这里,陆诚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他静静地听著,嘴角甚至还掛著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所以,交涉失败了?”陆诚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是。压力太大了,短时间內,根本没法通过官方途径解决。” 梅兰芳看著陆诚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既是佩服,又是焦急。 “陆老板,我这次秘密赶来天津,就是为了给你撑场面,撑腰来的!” 梅兰芳挺直了脊樑,那股子文人的傲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是封了中国大戏院吗?他们不是说你买不起行头、临阵退缩吗?” “我梅兰芳今天就坐镇在这国民饭店。” “我已经让齐管事去联络了法租界的几家大报馆,明天一早,我就登报声明,我梅兰芳,与庆云班陆诚同进同退。” “这大匯演,有陆诚,就有我梅兰芳。没有陆诚,我这辈子绝不再踏入天津卫半步!” “我要让那些洋人和汉奸看看,咱们中华梨园行的骨头,是不是面捏的。” 梅兰芳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这等於是在拿他那如日中天的名望,硬生生地往陆诚身上绑,要替陆诚挡枪子儿。 陆诚看著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伶界大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梅兰芳能拋下一切顾忌,只身赴险来给他撑腰。 这份情义,比山还重。 “梅老板————” 陆诚站起身,郑重地抱了抱拳。 “陆某何德何能,当得起您这般厚爱。” “你当得起。” 梅兰芳也站了起来。 “你一刀斩断了东洋人的囂张气焰,你那出《霸王別姬》唱出了我中华民族的魂。” “你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樑,我梅兰芳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知道,这脊樑,不能断”” 屋內气氛激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那是一种肝胆相照的默契。 然而,梅兰芳接下来的话,却让陆诚那原本温润的眉头,瞬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陆老板,我这次来,除了给你撑腰,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告诉你。 梅兰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北平那边,出事了。” 陆诚眼神一凝。 “什么事?” “是那几位老宗师。” 梅兰芳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 “你夜闯虹口道场,把刘文华社长他们救出来的消息,传回北平后,整个北平武行都沸腾了。” “但同时,日本人封锁天津、满大街抓捕你的消息,也传了回去。” “尚云祥老先生、宫羽老爷子,还有铁拳馆的李三爷他们——————坐不住了。” 梅兰芳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觉得,你一个人在天津卫孤军奋战,是替整个北方武林扛雷。他们这些老骨头,不能缩在北平城里当缩头乌龟。” “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秘密串联了北平各派的高手,集结了上百名暗劲武师。” “尚老先生甚至发了狠话,说既然日本人不讲规矩,那他们也不讲了。” “他们打算————硬著头皮,强闯天津卫。就算是用人命填,也要把你从这法租界里接回北平去。” “什么?!” 陆诚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他那一直犹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罕见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极其凌厉的煞气,不由自主地从他身上逸散出来。 “咔嚓。” 他手边那张坚硬的紫檀木茶几,竟然在他这股无意识的气机激盪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陆诚猛地一甩袖子,在屋里来回渡了两步。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慍怒。 “这帮老爷子,这不是来添乱吗?” “这里是天津卫,是九国租界,海河上停著洋人的军舰,岸上架著马克沁重机枪。” “他们以为这是当年义合团喊著刀枪不入”衝锋的时候吗?” “血肉之躯,怎么挡得住坚船利炮?” 陆诚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太清楚尚云祥那帮老派武人的性子了。 那是真正的寧折不弯,为了一个“义”字,真能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可是,他们不能死在这里啊。 在陆诚的心里,或者是说在他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里,他太清楚这几位老宗师的价值了。 在不久的將来,那场席捲中华大地的全面抗战爆发时。 这些老宗师,就是中华武术的火种,是抗击外侮的精神图腾。 他们要在后方教导子弟,要將国术的杀伐之技传授给那些上阵杀敌的將士。 他们,会在未来那场决定民族存亡的大仗中,起到不可估量的关键作用。 若是现在为了接他陆诚,硬闯天津卫,折损在洋人的机枪大炮之下———— 那將是整个华夏武术界,甚至是整个天朝的巨大损失。 “不行。” 陆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绝对不能让他们来冒这个险。这天津卫的浑水,我一个人蹚就足够了。” 他转过头,看向梅兰芳。 “梅老板,这消息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我上火车的前一天。他们还在筹备武器和路引,估计————最迟明后天,就会动身。” “时间不多了。” 陆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重新恢復了那份化劲宗师的绝对冷静。 【玲瓏心】飞速运转,洞若观火。 “看来,这天津卫,我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陆诚走到窗前,看著下面戒备森严的街道。 法租界的巡捕还在四处巡逻,暗处不知道藏著多少双日本特高的眼睛。 “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不仅会连累梅老板您和庆云班,更会把北平的那帮老宗师卷进这个死局。” “只有我主动出面,找个稳妥时机,等这场戏演完,再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天津卫,回北平。只要我一露面,那帮老爷子的行动自然就会取消。” 陆诚转过身,望著梅兰芳,目光坚定。 “梅老板,您这份情义,我陆诚刻在骨血里。” “等戏一结束,我就回北平。” 梅兰芳一怔,隨即急道。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洋人的眼线和黑龙会的杀手,火车站、码头查得比铁桶还严,你怎么走得出去?” “天下之大,我想走,便没人留得住。” 陆诚淡淡一笑,笑意里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只不过,在登台谢幕、动身北上之前,我还有一件要事要办。” “我得去见一见刘社长他们。” 法租界边缘,靠近英租界的一处僻静洋房。 这栋洋房隱藏在茂密的法国梧桐树后,四周拉著高高的铁柵栏。 原本是某位英国商人的私產,如今被袁八爷动用青帮的暗线借了过来,专门用来安置被救出的四位老宗师。 夜幕降临。 一道白色残影,掠过高达三米的铁柵栏。 没有惊动院子外围巡逻的青帮暗哨,直接如同一只大鷂子般,落在了洋房二楼的阳台 上。 【鬼影迷踪步】配合著洗髓大成后的肉身无漏,陆诚如今的潜行功夫,简直比幽灵还要可怕。 阳台的落地窗没有锁。 陆诚推门而入。 宽的客厅里,只点著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正分別坐在几张单人沙发上。 几天不见,四位老宗师的脸色虽然比在虹口水牢里好看了许多,有了几分血色,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英雄迟暮,又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谁?!” 练太极的杨澄甫老先生耳朵最尖,听到极其细微的衣袂摩擦声,猛地转过头。 “杨老,是我。” 陆诚从阴影中走出,月白长衫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陆老弟。” 刘文华等人看清是陆诚,皆是一惊,连忙站起身来。 “你————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声那么紧,日本人正满大街悬赏你的脑袋呢!”程廷华急忙上前,想要拉上窗帘。 “不碍事,他们发现不了我。” 陆诚走到眾人面前,目光在四位老宗师身上一一扫过。 【火眼金睛】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这四位老前辈体內的状况。 经过同仁堂的秘药调理,加上他们自身深厚的底子,那“软筋散”的毒性已经解了七七八八,身上的皮肉伤也结了痂。 按理说,这身体状况,至少已经恢復了六成左右的实力。 可是———— 陆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肉体。 在【玲瓏心】的感知中,这四位老宗师身上的气机,极其萎靡。 原本那股子化劲宗师该有的“混元如一”、“圆润无漏”的宗师气象,竟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颓丧,甚至是一丝————自我怀疑。 “各位前辈,身体可大好了?”陆诚明知故问,拉了把椅子坐下。 四位老宗师面面相覷,脸上皆露出苦涩的笑容。 刘文华嘆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身体————倒是恢復得七七八八了。” “可是,陆老弟啊————” 刘文华看著自己那双练了一辈子形意拳、布满老茧的双手,眼神空洞。 “我这心里头,空了。” “空了?”陆诚不动声色。 “是啊,空了。” 旁边的通背拳老拳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悲愴与屈辱。 “咱们这几个老傢伙,练了一辈子的武,自以为站在这武行的巔峰,受万人敬仰。” “可结果呢?” “到了这天津卫,被马三那个汉奸几杯毒酒就给放倒了。”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水牢里,被那帮东洋矮子像猪狗一样用铁链拴著琵琶骨,受尽了百般羞辱。他们往我们身上泼泔水,用刀背抽我们的脸————” 老拳师浑身颤抖,眼圈红得滴血。 “这不仅仅是皮肉之苦,这是把咱们这辈子的尊严,把咱们中华武术的脸面,摁在粪坑里踩啊!” 杨澄甫也是长嘆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啊,我们老了。这时代,变了。” “洋人的毒药,洋人的枪炮————我们这所谓的內家拳,在人家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遭,虽然是你拼死把我们救了出来,但我们这颗武道之心————算是彻底蒙尘了。” “以后,就算是回了北平,我们又有何面目去教导门下弟子?又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哀莫大於心死。 这四位老宗师,身体的伤虽然好了六成,但这心里的创伤,却是致命的。 对於武人来说,尤其是到了他们这种化劲境界。 拳法的高低,早就不在於肉体的强弱,而在於“神意”。 神意若衰,拳法必散。 这股子屈辱和挫败感,就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们的武道之基。 若是跨不过这个坎,他们这辈子,不仅再也无法寸进,甚至这一身化劲的修为,也会慢慢倒退,最终沦为废人。 陆诚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马上出言安慰。 在这寂静的洋房客厅里,他端起茶几上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吧嗒。” 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前辈。” 陆诚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竟然爆射出两道令人无法直视的锋芒。 “你们觉得,什么是武道?” 四位宗师一愣,被陆诚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武道,是修身?是养性?还是为了受万人敬仰,高高在上?” 陆诚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剑,声音虽然不大,却如黄钟大吕,在四位宗师的耳畔轰然炸响。 “都不是!” “武术界中,其实一直流传著一句话。” 陆诚直视著刘文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有一生无败者,一往无前,心中藏著一股子破天”的锐气。 ,“或许————才能触摸到那个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抱丹”之境!” “拥有抱丹的气魄!” 抱丹! 这两个字一出,四位老宗师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这是所有化劲宗师做梦都想达到的神仙境界,却又是千百年来极少有人能触及的禁忌0 “一生无败?” 刘文华苦笑一声,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陆老弟,你说得轻巧。人吃五穀杂粮,在这红尘里打滚,谁能保证一生无败?我们这次在天津卫,可谓是一败涂地,连里子面子都输了个乾净。这抱丹的气魄————我们早就没了。 心”刘哥,你错了。” 陆诚猛地往前踏出一步,逼视著四人。 “所谓“一生无败”。” “指的不是你肉体上没有被人打倒过,不是你没有中过暗算,没有被毒药放倒过。” “肉体凡胎,孰能无过?项羽乌江自刎,难道他就不算千古霸王了?关公败走麦城,难道他就不是武圣人了?” 陆诚的声音,带著一股子穿透灵魂的力量。 【玲瓏心】与【白虎真意】、【钟馗正气】在这一刻完美融合,化作了一种无上的法言。 “真正的一生无败”。 “7 “指的是你的————心!” 陆诚猛地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自己的胸口。 “是那种哪怕泰山崩於前,哪怕被人踩进泥坑里,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这心里的那杆大枪,依然笔直向天!这心里的那头猛虎,依然敢向天地咆哮的———— 气魄!” “肉体可以被囚禁,可以被下毒。但你的神意,谁能囚禁?!” 轰!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四位老宗师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震碎了那些縈绕在心头的屈辱、颓丧和自我怀疑的阴霾。 “你们在水牢里受了辱,就觉得武道蒙尘?” 陆诚冷笑一声,语气变得严厉,甚至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那韩金鏞韩老爷子呢?” “在北平,为了护住四民武术社的根基,他一个气血衰败的老人,敢以化劲的修为,燃烧心头血,硬撼日本剑圣和完顏烈。 “他拼著一身修为尽废,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守住那块“尚武精神”的牌匾。” “他败了吗?” “他在肉体上败得体无完肤,但在神意上,他贏了,他守住了武人的魂。” 陆诚转过身,看著这四位曾经的武林泰斗。 “你们现在,身体恢復了六成,可这心,却连一成都没剩下。” “如果你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去,那才是真正的败了。你们不仅败给了日本人,更是败给了你们自己!” “想要洗刷耻辱,想要重铸道心?” 陆诚眼中金光暴涨,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尊降妖伏魔的神祇。 “那就把这股子屈辱,当成磨刀石。” “把这股子愤怒,化作衝破化劲藩篱的燃料。” “站起来。” 陆诚一声暴喝,声如裂帛。 “別让洋人的毒药,毒哑了你们心里的那声龙吟。” 寂静。 洋房客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吹树叶声。 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人,呆呆地看著陆诚。 他们那原本空洞、浑浊的老眼里,一丝火苗,正在疯狂地跳动,最终,化作了燎原之势。 “咔吧。” 刘文华的脊椎骨,突然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他那原本佝僂的后背重新挺直,一股久违的化劲气场,再次从他体內升腾而起。 “陆老弟————” 刘文华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透著一股子勘破生死的通透。 “你说得对。” “是老哥哥我著相了。” “肉身受辱,那是一时的。若心死了,那这几十年功夫,才真是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哈哈哈!” 杨澄甫老先生也大笑一声,从沙发上站起。 他双臂一展,那股子太极圆润无漏的“棚”劲,瞬间鼓盪开来。 “好一个一生无败”在心不在身。” “老朽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给训得狗血淋头。” “不过,训得好,训得痛快!” 四位老宗师的精气神,在陆诚这番堪称“当头棒喝”的言语下,奇蹟般地重燃了。 不仅重燃,甚至因为经歷了这番生死屈辱和心境的破而后立,他们的神意,隱隱比中毒前还要凝练了几分。 破茧成蝶。 陆诚看著重新焕发生机的四人,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几位前辈能想通,那是最好。” 陆诚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平静。 “这天津卫,不能久留。” “北平那边,尚老先生他们准备孤注一掷,硬闯天津。我必须在他们犯险之前,赶回去稳住大局。” “今晚,我会製造一场动静,吸引租界和日本人的注意力。” “袁八爷的人已经在后门备好了车马。你们连夜动身,走暗线,先回北平。” “陆老弟,那你呢?”刘文华急忙问道。 陆诚转过身,走向阳台。 他没有回头,只留给眾人一个白衣胜雪的背影。 “我?” 陆诚推开落地窗,夜风吹拂著他的长衫。 “这天津卫的戏台子,我还没唱痛快。” “我走之前,总得给那些躲在暗处算计我的人————” “留点念想。” 话音未落。 陆诚身形一晃。 【鬼影迷踪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瞬间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在夜风中迴荡。 “北平见。” 天津卫的夜,雾气重得像是化不开的铅浆。 海河上的水汽顺著法租界那几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一路舔舐著两旁洋楼的红砖墙。 街角那昏黄的煤气灯,在这浓雾里只能晕出一团团惨澹的光斑,像是死人微睁的眼。 陆诚那宛如謫仙般的白衣背影,就这么融进了这片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急著回国民饭店。 既然四位老宗师已经由袁八爷的暗线送出城,往北平去了,他这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就算是落了地。 但他最近在登瀛楼和虹口道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就这么回去乾等著,那不是他陆诚的做派。 化劲宗师,讲究个“秋风未动蝉先觉”。 但这“觉”了之后呢? 不是躲,而是要把那吹风的源头,给提前掐死。 “日租界,特高课————” 陆诚脚下踩著【鬼影迷踪步】,身形仿佛没有重量的柳絮,在屋脊与飞檐之间轻飘飘地滑行。 千层底的黑布鞋点在琉璃瓦上,连一丝摩擦声都没留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之前袁八爷给的这天津卫势力分布图。 东洋人的特高课机关,就设在日租界旭街的一栋三层灰砖洋楼里。 那地方外表看著是个正经商社“满铁洋行”,实则是东洋人在华北最大的情报和暗杀枢纽。 陆诚今晚,要去借个火。 旭街,“满铁洋行”三楼。 一间宽的日式榻榻米房间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成冰。 特高课课长中村,正像一只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那身笔挺的军服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凌乱,领口的扣子被扯开,露出里面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衬衣。 就在几天前,虹口道场惨遭血洗,武田少佐、千叶斩等数十名帝国精英尽数玉碎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 今夜,陆诚,失踪了。 “八嘎,八嘎呀路。” 中村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上面的青瓷茶具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房间角落里,站著四个身穿黑色忍者服、连脸都蒙得严严实实的死士。 他们是特高课最后的底牌。 “影字號”上忍。 “那个支那戏子,简直是魔鬼。” 中村眼珠子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几百號人,还有机枪和暗器,竟然留不住他一个人,连柳生大师都玉碎了,这怎么可能?帝国的情报部门都是饭桶吗?为什么没人查出他竟然是一个隱藏的化劲老怪!” 他越想越觉得后脊梁骨发寒。 一个不受规矩束缚,甚至敢单枪匹马杀入租界的化劲宗师,其破坏力简直堪比一支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 “课长阁下,请息怒。” 其中一名上忍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船越一夫大人已经下达了指令。让我们收缩防线,不可再盲目试探。他会在三日后的大匯演”上,当著所有支那人的面,亲手將其击杀,以正帝国武威。” “等?怎么等!” 中村一把揪住那名上忍的衣领,歇斯底里地低吼。 “他敢屠了虹口道场,明天就敢摸进我的臥室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你们立刻去,调集宪兵队,把国民饭店给我围起来,彻彻底底搜查一遍,连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可是,法租界那边————” “不要管法国佬的抗议了,大日本帝国————” 中村的话还没说完。 “大日本帝国,怎样?”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这个封闭且戒备森严的密室中响了起来。 “谁?!” 中村浑身汗毛瞬间炸立,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出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疯狂地四下张望。 那四个“影字號”上忍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鏘”的一声,四把淬毒的短刀已经出鞘,將中村死死地护在中间。 密室的门,关得死死的。 窗户,也是从里面反锁的。 这声音,就像是从虚空中直接钻出来的一样。 “不用找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中村和四个上忍终於看清了。 在房间最深处,那个用来供奉“天照大神”的巨大神龕前。 不知何时,静静地坐著一个人。 一袭月白长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没有戴那个骇人的美猴王面具,而是露出了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著一杯原本是给中村准备的、此时已经有些微凉的清茶。 陆诚。 他就像是一个来老友家串门的书生,低垂著眼帘,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叶。 “这茶太生,水温也不够,糟蹋了这上好的玉露。” 陆诚抿了一口,微微摇了摇头,隨手將茶杯放在了神龕的边缘。 “你————你怎么进来的?!” 中村的声音都在发抖,握枪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这可是特高课的总部。 楼下有整整一个中队的宪兵,走廊里有暗哨,门外还有密码锁。 这人难道是幽灵吗? 陆诚终於抬起了头。 那双在【玲瓏心】加持下显得深不可测的眸子,静静地看向中村。 没有杀气腾腾,没有怒火中烧。 只有一种看著死物般的漠然。 “门既然是让人走的,自然就能进得来。” 陆诚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我听人说,中村课长今晚火气很大,正满大街地找我。” “陆某人是个怕麻烦的。与其让你们像苍蝇一样在外面乱嗡嗡,不如我亲自来走一趟”” 。 “杀了他!” 中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嘶声裂肺地狂吼,同时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枪口喷吐出耀眼的火舌。 但就在他开枪的瞬间。 四个护著他的上忍也动了,四道黑影化作四道致命的刀光,封死了陆诚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 然而。 在陆诚的眼里,这看似雷霆万钧的绝杀,却慢得可笑。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化劲宗师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用【鬼影迷踪步】去躲闪子弹,也没有用暗劲去硬抗。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么极其自然地、閒庭信步般地迈出了一小步。 但就是这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间的法则。 “嗖——!” 那几颗子弹,擦著他长衫飘起的边缘飞过,打在后面的神龕上,將那天照大神的木牌打得粉碎。 而那四名上忍的刀光,也落在了空处。 因为,陆诚已经穿过了他们的封锁网,出现在了他们的正中间。 “太慢了。” 陆诚轻声吐出三个字。 他没有用那断裂的白蜡杆,也没有用青龙偃月刀。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双手,大袖一挥。 形意————【燕子抄水】叠加【鹤形】! 那宽大的月白衣袖,在这一瞬间仿佛灌满了水银,沉重无比,却又轻柔如丝。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 陆诚的衣袖,看似轻柔地拂过了那四名上忍的胸口。 没有骨骼碎裂的巨响,也没有鲜血狂喷。 那四名上忍的身形猛地一僵,手里的短刀“当哪”一声掉在榻榻米上。 他们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外表毫髮无伤。 但他们的五臟六腑,已经被陆诚袖子上附带的那股“化劲罡气”,在一瞬间震成了肉泥。 一击,四名上忍,毙命。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杀人,留名,飘然而去 第154章 杀人,留名,飘然而去 “啪!啪!啪!啪!” 四声脆响,就像是初春湖面上炸开的四个小水泡,微不足道。 可在这间戒备森严的特高课密室里,这四声轻响,却成了催命的丧钟。 陆诚那宽大的月白衣袖,如同流云般拂过,收回时,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起。 四个號称黑龙会“影字號”的顶尖上忍,手里的淬毒短刀“当哪”一声砸在榻榻米上,人就像是没了骨头的面口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血花四溅,也没有悽厉的惨叫。 陆诚那一袖子,用的是化劲宗师“逆转河车”的罡气。 劲力透体而入,直接把这四个杀人机器的五臟六腑震成了一锅烂粥,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去见了他们的天照大神。 “你,你————” 特高课课长中村,手里还举著那把刚刚打空了弹夹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枪口冒著裊裊的青烟,可他的手却哆嗦得像筛糠一样。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精锐的护卫,在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里,被人像拂去肩头灰尘一样轻描淡写地抹杀。 子弹打不著,近战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特么是人吗? 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你不要过来。” 中村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噗通”一声跌坐在榻榻米上,手脚並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死死抵住那张破碎的茶几。 “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官,你杀了我,皇军的铁蹄会踏平整个北平,你们庆云班,你们的戏园子,全都会被炸成平地。” 中村歇斯底里地嘶吼著,试图用他背后那庞大的帝国机器来给自己壮胆。 “聒噪。” 陆诚微微低垂著眼帘,那双在【玲瓏心】加持下显得深邃无比的眸子,古井无波。 他迈开脚步,千层底的黑布鞋踩在榻榻米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拿枪炮和权势来压人。” 陆诚走到中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在你们眼里,我们这些唱戏的、练武的,不过是旧时代的残党,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可惜,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陆诚缓缓抬起右手。 “什么事?”中村下意识地颤声问道。 “牛羊急了还会顶人,更何况————” “我中华国术,传承千年,练的是一口浩然气,铸的是一副傲骨头。枪炮能杀人,但杀不绝这股子气。” “今日我杀你,不为私仇。” “只为这天津卫、这北平城里,那些被你们欺压、毒害的中国武人,討一个公道。” 话音落。 陆诚的手指,如穿花摘叶般,轻轻点在了中村的眉心。 没有用刚猛的崩拳,也没有用凌厉的掌法。 只是一指。 “嗡—“ 一股肉眼难见的细微罡气,顺著陆诚的指尖,瞬间刺穿了中村的颅骨,直透脑髓。 “呃————” 中村双眼猛地一凸,眼白瞬间布满了红血丝。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那股子暗劲在他脑內瞬间炸开,破坏了所有的神经中枢。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隨后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生机彻底断绝。 死因:脑死亡。 外观上,除了眉心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再无任何伤痕。 陆诚收回手,从袖口掏出一块雪白的棉布手帕,仔细地擦了擦那根其实並未沾染半点血跡的手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墙壁上。 那里,原本掛著一幅日本浪人的浮世绘。 陆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戏曲脸谱。 不是关公的红整脸,也不是赵云的俊扮。 这是一张揉碎了硃砂,画得极其惨烈,甚至带著几分狰狞的【老生脸】。 正是他准备在《战太平》中,饰演那寧死不屈的明朝守將花云的脸谱。 这张脸谱上,两道浓眉如倒竖的利剑,眼角勾勒著代表泣血的血纹,透著一股子“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的壮烈与不屈。 陆诚手腕一抖。 “夺。” 这张代表著中华武人风骨的血色脸谱,被一枚飞蝗石死死地钉在了那幅日本浮世绘的正中央。 石子入墙三分,將那浮世绘上的日本武士生生撕裂。 在脸谱的旁边,陆诚並指如剑,运起暗劲,在坚硬的墙壁上,笔走龙蛇,刻下了两行字。 指力透墙,石屑簌簌落下。 那字跡铁画银鉤,入木三分,透著一股子冲天的杀伐与傲气。 【某家过五关斩六將,尔等鼠辈,不过插標卖首耳!】 【陆诚,拜上。】 写罢,陆诚看也没看这一屋子的死尸。 他身形一晃,【鬼影迷踪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顺著那扇半开的窗户,飘了出去,瞬间融入了天津卫那海河夜雾之中。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杀人,留名,飘然而去。 这才叫真正的宗师风度。 次日清晨。 天津卫的雾气还没散透,带著一股子海腥味儿的寒风在街道上乱窜。 早起討生活的苦哈哈们,正缩著脖子,在路边的早点摊上排队买那两铜板一套的煎饼果子。 而在日租界的旭街,一栋三层灰砖洋楼前,此刻却是一片死寂与肃杀。 “八嘎呀路!!!” 一声悽厉的怒吼,从那栋掛著“满铁洋行”招牌的大楼三层传出,震得楼下站岗的日本宪兵齐齐打了个哆嗦。 洋楼三层,特高课的绝密室內。 天津驻屯军少將旅团长,小野一郎,正瞪著一双充血的牛眼,死死地盯著榻榻米上的惨状。 他那双常年握著指挥刀的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骚臭味。 四个代表著黑龙会最高战力的“影字號”上忍,七窍流血,胸骨尽碎,死状极惨。 而他们大日本帝国在华北情报网的最高负责人,特高课课长中村,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坐在那里。 没有外伤,没有流血,只是眉心有一个红点。 人,已经凉透了。 更让小野一郎感到头皮发麻,甚至內心生出一股寒意的,是钉在墙上的那张血色戏曲脸谱。 以及那两行深入墙体,仿佛在嘲笑他们无能的狂草字跡。 【某家过五关斩六將,尔等鼠辈,不过插標卖首耳!】 【陆诚,拜上。】 “陆诚————陆诚!!!” 小野一郎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那张肥胖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一个支那的戏子,一个下九流的武夫!” “他竟然敢单枪匹马,闯入我大日本帝国的特高课心臟,杀了我们的课长,还留下这种羞辱的挑衅。” “这是奇耻大辱,这是对我大日本皇军赤裸裸的宣战。” 小野一郎猛地拔出腰间的將官刀,疯狂地砍砸著周围的一切。 茶几、屏风、甚至那扇破烂的窗户,全被他砍得稀巴烂。 “调兵,立刻给我调兵!” 小野一郎歇斯底里地对著身后的副官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副官一脸。 “把我们在海河上的两艘炮舰调过来,炮口给我对准法租界。” “让第三联队全体集合,子弹上膛,刺刀出鞘,马上开进法租界,包围那个什么国民饭店。” “我要把那个叫陆诚的支那猪,连同他那个戏班子,全部轰成肉泥,我要让法租界交人,不交人,连法国人的巡捕房一块儿平了。 副官嚇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劝阻。 “將————將军阁下,请息怒。” “那里是法租界啊,法国人的兵力虽然不多,但代表著西方。如果我们贸然开炮、大军进入,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国际外交纠纷,金陵方面也会趁机做文章————” “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野一郎双眼通红,他已经被这接二连三的失败和羞辱冲昏了头脑。 先是登瀛楼的暗桩被拔除,接著是虹口道场的剑圣玉碎,现在连特高课的课长都被人在密室里点杀了。 如果不把陆诚碎尸万段,他小野一郎只能剖腹向天皇谢罪。 “我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出了事我负责。” “立刻去传令,五分钟后,大炮给我瞄准国民饭店,开火。” 副官冷汗直流,正准备硬著头皮去传令。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拐杖杵地声,从门外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小野一郎的咆哮声。 紧接著,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黑色和服,身形乾瘦如柴,背部微微佝僂的老者,在一个日本武士的搀扶下,慢慢走进了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密室。 老者闭著眼睛,眼窝深陷,手里捻著一串乌黑髮亮的佛珠。 虽然是个瞎子,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场,却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哪怕是暴怒中的小野一郎,在看到这个老者的一瞬间,也下意识地收敛了狂態。 日本武道界化劲大宗师。 松涛馆元老,船越一夫。 “小野將军,你的心,乱了。” 船越一夫的声音,苍老沙哑。 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慢慢走到墙壁前,伸出那枯瘦如树皮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墙上那深入砖石的字跡。 “好霸道的指力,好纯正的罡气。 “7 船越一夫感受著字跡中残留的武道真意,眉头微微皱起。 “阴阳交匯,龙虎相济。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暗劲了。”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他入化了。” 化劲!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的几个日本高级军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太清楚化劲宗师在战场上的破坏力了。 那是能在枪林弹雨中閒庭信步,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將首级的恐怖存在。 “船越老师————” 小野一郎咽了口唾沫,语气恭敬了许多,但依然带著不甘。 “就算他是化劲,也挡不住我们的大炮。他这是在羞辱帝国,我必须————” “愚蠢。” 船越一夫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一个少將的发言。 “你以为,大炮就能解决一切吗?” 船越一夫转过身,那双惨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让小野一郎不敢对视。 “你开炮轰平了国民饭店,炸死了那个戏班子。然后呢?” “你炸死的,只会是那些无辜的平民和那个无足轻重的戏班子。” “而且,你开炮轰击法租界,必然会激怒西方。现在帝国在满洲的布局正处於关键时期,绝不能节外生枝。” 船越一夫字字诛心,將小野一郎那可笑的衝动批驳得体无完肤。 “可是,老师————” 小野一郎少將跪坐在下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口气,难道大日本皇军就这么咽了?” “愚蠢。” 船越一夫缓缓吐出两个字。 “小野,你只看到了他的狂妄,却没有看到他的境界。” “一个能无声无息潜入特高课密室,用一指罡气震碎中村脑髓的人,你以为,派几百个拿著步枪的士兵去围剿,就能杀得了他吗?” 船越一夫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化劲宗师,至诚前知。大军未动,他便已察觉。” “强攻法租界,不仅会引发金陵那边与西方的联合抗议,破坏帝国的大计”,更会让他隱入暗处。” “一个没有牵掛、隱入黑暗的化劲杀手,会让你我,甚至司令官阁下,每天晚上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小野一郎浑身一颤,后脊梁骨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层冷汗。 “那————依老师之见?” “攻心,断脊。” 船越一夫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支那的传统武人,最重什么?” “重名声,重规矩,重那个虚无縹緲的气节”。他既然是个唱戏的,还是什么梨园魁首”、“国术之光”,那戏台,就是他的命门。” 船越一夫身子微微前倾。 “去,给金陵那边的亲日派递话。” “那个海关特派员宋子齐,不是昨晚在麵粉厂被陆诚羞辱,废了手腕吗?他父亲是金陵的高官,手眼通天。” “告诉宋专员,我们大日本帝国,愿意帮他儿子出这口恶气。” “我们要向法租界工部局施压,把原本被封的中国大戏院解封。” 小野一郎一愣。 “解封,那岂不是让他如愿以偿去唱戏了?” “对,让他唱。” 船越一夫惨白的眼珠子里透出毒辣。 “但这不是普通的大匯演。我们要以大日本帝国军部的名义,联合多国领事,將其升格为“武道与艺术亲善交流大会”。” “把天津卫的头面人物、各界名流、中外记者,统统请到台下。” “在万眾瞩目之下,在那些洋人的长枪短炮和照相机面前。” “老夫,要亲自登台。” 船越一夫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佛珠,“嘎吱”作响。 “我要在那方寸戏台之上,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將这位国术之光”活活打死。” “我要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扔在那些支那人的脚下。” “我要让所有的中国人亲眼看到,他们引以为傲的武术,他们最后的精神脊樑,在大日本帝国的武道面前,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抽乾这片土地上的反抗之血。 小野一郎听得热血沸腾,猛地顿首。 “哈依。” “老师高见,我这就去办。” 天津卫的天,灰濛濛的,透著股子压抑。 法租界国民饭店外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表面上看著还是车水马龙,但街角卖菸捲的、拉洋车的、修鞋的,几乎换了一茬生面孔。 那一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胀,显然都是东洋宪兵队和汉奸便衣安插的暗桩。 整个国民饭店,已经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地铁桶。 然而,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包围圈中心,国民饭店三楼的豪华套房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 晨光熹微。 房间里没有剑拔弩张的肃杀,反而飘荡著一股子让人直咽口水的烟火气。 红木圆桌上,摆著刚从南市老字號买回来的天津卫地道早点。 刚出锅的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咬一口里头的红豆馅儿烫嘴又甜糯。 两大碗热腾腾的嘎巴菜,绿豆麵摊的煎饼切成柳叶条,浇上浓郁的素卤,淋著芝麻酱、腐乳汁,撒著翠绿的香菜和红艷艷的辣子油,香气扑鼻。 旁边还摞著几套刚摊好的煎饼果子,里头夹著炸得焦脆的果篦儿。 这年月,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这么一顿丰盛的早点,这一桌子,得花上小半块大洋。 可桌旁站著的顺子和陆锋,却跟泥塑木雕似的,连筷子都没动。 顺子那铁塔般的身板紧绷著,眼睛熬得通红,时不时地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往楼下街面上瞟,每看一眼,眉头就拧得更深一分。 “师父————” 顺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 “外头街口那修鞋的换成个拿东洋刀的浪人了,对过茶楼二楼的窗户后头,至少架著两挺机枪。咱们————这是被包了饺子了。 ,,陆锋没说话,但这狼崽子的手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一身刚练出来的明劲在皮下如小鼠般乱窜,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第一百五十四章 林语蝶,迟来的深情 第155章 林语蝶,迟来的深情 “坐下。” 坐在主位上的陆诚,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的灰布居家大褂,袖口挽起,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清晨刚醒来的慵懒。 【洗髓】大成后,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温润如玉,气息绵长得近乎於无。 坐在那儿,就像是一方毫无波澜的深潭。 “师父,外头都布下天罗地网了,那帮东洋人这是要瓮中捉鱉啊!咱怎么吃得下?” 陆锋咬著牙,眼底凶光闪烁。 “不如我带几个兄弟先杀出去,给您撕开一条口子。” “胡闹。” 陆诚端起面前的粗瓷大碗,拿起竹筷,挑了一筷子掛满麻酱的嘎巴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吸溜。” 他嚼得很细,很慢,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品尝这口早点更重要的事情。 咽下食物,陆诚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如临大敌的徒弟一眼。 “天塌下来,这口热饭也得咽进肚子里。 “” 陆诚的声音,稳稳地按住了两个徒弟躁动的心。 “咱们是唱戏的,也是练武的。” “不管外头是下刀子还是落冰雹,气血得养,肚子得饱。饿著肚子,你拿什么在台上吼出那一嗓子嘎调?拿什么去跟人家拼刀子?” 他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冒著热气的炸糕。 “趁热吃。冷了,这炸糕的皮就皮了,豆馅儿就僵了,咽下去伤胃。” “这世上的事儿,就像这吃饭。”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急不得。”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他们把台子给咱们搭好了,那咱们就安安稳稳地吃饱喝足,到时候,上去把这齣戏,唱绝了。” 看著师父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顺子和陆锋心头那股子慌乱,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是啊,师父都不怕,他们怕个鸟? 大不了一死,能跟著这样一位活神仙赴死,那也是这辈子修来的造化。 “哎。” 顺子重重地应了一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抓起一套煎饼果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天口,“咔嚓”一声,把里头的果篦儿咬得粉碎。 陆锋也鬆开了刀柄,端起嘎巴菜,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饭声。 这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咀嚼声,將那窗外令人室息的肃杀和死亡的阴影,硬生生地给挡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好,好气度!” 就在这时,套房的里间,传来一声清朗中透著讚嘆的轻笑。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 梅兰芳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长衫,戴著金丝眼镜,缓步走了出来。 —— 这位名满天下的伶界大王,昨夜硬是顶著各方压力,留宿在了这被重重包围的国民饭店里,就为了给陆诚撑这最后的一口气。 “梅老板昨晚歇得可好?”陆诚放下筷子,微笑著拱手。 “有陆老板这尊真佛镇著,外头哪怕是枪炮齐鸣,梅某也睡得安稳。” 梅兰芳走到桌旁坐下,看著桌上的早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这天津卫的嘎巴菜,梅某也是许久未尝了,今日沾陆老板的光,得解个馋。” 正说著,里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佝僂著背,戴著墨镜的清瘦身影,手里摸索著一把有些年头的二胡,慢慢走了出来。 正是瞎子琴师,阿炳。 自从眼睛在陆诚的真气温养下能看到些许光影后,阿炳整个人都活泛了。 今儿个,他没穿那身破旧的褂子,而是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色长衫,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 “陆爷,梅老板。”阿炳微微躬身行礼。 “阿炳师傅,快请坐。”梅兰芳连忙起身相迎。 在梨园行,角儿和场面那是鱼和水的关係。 梅兰芳是懂行的人,他早就听过阿炳那手出神入化的琴技,那是真正在苦水里泡出来的绝活儿。 “梅老板折煞瞎子了。” 阿炳摸索著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抚摸著二胡的琴筒,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昨儿个夜里,听梅老板哼了一段《宇宙锋》,那水磨腔里的百转千回,瞎子我听得是如痴如醉。一时手痒,忍不住在心里头配了段弓子。” 梅兰芳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 “哦,阿炳师傅也精通老生戏的曲牌?” “精通不敢当,就是早年间在京城四处討生活,听得杂了些。”阿炳谦逊道。 陆诚见状,笑著吩咐顺子。 “去,把那把紫檀木的京胡给阿炳师傅拿来。今日难得清閒,就请梅老板和阿炳师傅,给咱们来一段琴瑟和鸣”。” 不多时,京胡取来。 阿炳將二胡放下,接过京胡,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錚—“ 只一个音,那股子清脆透亮的金石之声,便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梅兰芳微微闭上双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著拍子。 阿炳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拉。 不是平日里给陆诚伴奏的那种杀伐果断的“急急风”,而是一段极其淒婉、苍凉的《 二黄慢板》过门。 琴音如泣如诉,仿佛在这阴冷的早春里,撕开了一道跨越时空的口子,將百年前的家国悲欢,缓缓倾倒而出。 梅兰芳双目微启,没有起高腔,而是压著嗓子,用一种极富磁性和感染力的男本声,轻轻哼唱起来。 “嘆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 “到如今,只落得,血染沙场————” 这是《四郎探母》里的词儿,但被梅兰芳这种顶级的艺术大师用一种近乎呢喃的方式唱出来,再配上阿炳那经歷了无数生死苦难、仿佛能拉断人肠子的琴音。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艺术境界,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梅兰芳的唱腔,那是经过千锤百炼,雅致到了极点的“庙堂之音”。 而阿炳的琴,则是扎根在泥土里,沾满了血泪的“江湖之声”。 一雅一俗,一柔一刚。 在这被刀枪包围的绝境中,这琴声和唱腔,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缩。 只有一种独属於中华文化的骨气与从容。 顺子和陆锋听得呆住了,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陆诚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手里把玩著那个青瓷茶杯,眼神深邃。 【玲瓏心】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他在“听”,也在“悟”。 他听懂了梅兰芳唱腔里的那份坚守,也听懂了阿炳琴弦上的那份不屈。 这就是文化,这就是脊樑。 日本人想用枪炮打断这根脊樑,想在戏台上把中华武术的脸面踩进泥里。 “痴心妄想。”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笑容中,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道。 “咚咚咚。”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之际,套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了法租界巡捕房探长皮埃尔那略带生硬的中文声音。 “陆先生,林世渊老先生来访。” 门被推开。 林世渊拄著那根镶金的紫檀木文明棍,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这位在天津卫叱吒风云的商界大亨,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布满了—— 红血丝。 在他身后,跟著管家老刘,手里提著两个沉甸甸的皮箱。 而再往后,是低垂著眼帘,神色复杂的林语蝶。 今天的林语蝶,没有穿那些时髦的巴黎洋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旗袍,甚至连首饰都没有戴一件。 她看著坐在桌前,一袭灰衫的陆诚,又看了看旁边那位名动天下的梅老板。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趾高气扬的洋人,只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感到自惭形秽的清贵之气。 “陆贤侄————” 林世渊走到陆诚面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老朽————有愧啊!” 说罢,这位名震津门的大买办,竟然双手抱拳,要向陆诚行大礼。 陆诚眼疾手快,摺扇一伸,一股劲力轻轻托住了林世渊的手臂。 “林老先生,何出此言?快请坐。” 林世渊顺势坐下,看著陆诚那平静的脸庞,心中的愧疚更甚。 “昨天在麵粉厂————” 林世渊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那个宋子齐有眼无珠,也是老朽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 “若不是陆贤侄你如天神下凡,仗义出手,不仅我林家的產业保不住,那三百多工人的命,怕是也要交代在那帮畜生手里了。”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林语蝶。 “还有这个丫头,自以为喝了几年洋墨水,就忘了祖宗是谁。竟然轻信那种软骨头的汉奸!” 林语蝶被爷爷当眾呵斥,眼眶瞬间红了,屈辱的眼泪在打转,但她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爷爷说得对。 昨晚回到林公馆后,当得知宋子齐竟然暗中和金陵的亲日派勾结,甚至连麵粉厂的封锁都是宋家为了侵吞林家產业而配合日本人演的一出双簧时———— 她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那个满嘴“科学与文明”、西装革履的绅士,撕下面具后,竟然是一个为了利益连国家和同胞都能出卖的丑陋小人。 而那个被她鄙视,被她认为是粗鄙武夫的陆诚,却在枪林弹雨中,用那血肉之躯,护住了几百条无辜的生命。 “陆先生————” 林语蝶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眼泪,走到陆诚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狂妄自大。我错把豺狼当君子,却把真英雄当成了————莽夫。”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懊悔。 “那块玉佩————是语蝶不配。” 陆诚看著这个骄傲的大小姐终於低下了高昂的头颅,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美人垂泪的怜惜。 【玲瓏心】照见五蕴皆空,在他眼里,林语蝶不过是这芸芸眾生中,一个被时代洪流和虚假繁华迷了眼的普通女子罢了。 “林小姐言重了。” 陆诚语气平淡,甚至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有放下,保持著那种令人敬畏的“君子之交”的距离。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清了就好。” “至於那块玉佩,那是长辈们在旧时代定下的规矩,如今时代变了,规矩也该变变了。强扭的瓜不甜,那玉佩,就当是个念想吧,以后莫要再提了。” 这话一出,乾脆利落,直接將两人之间最后的一丝可能彻底斩断。 不染红粉,不沾尘埃。 林语蝶身子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却只能默默地退回了爷爷身后。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只能仰望这个男人的背影了。 林世渊看著这一幕,心中暗嘆,却也知道勉强不得。 他挥了挥手,管家老刘將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了桌上,打开。 “咔噠。” 箱子里,不是大洋,也不是金条。 而是满满当当的,极为罕见的西药。 盘尼西林、磺胺、消炎药、甚至还有几支珍贵的吗啡针剂。 还有几大包上好的云南白药和极品高丽参。 “陆贤侄。” 林世渊神色变得极其郑重,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日本人和金陵那边的亲日派联手了。他们向法租界施压,把大匯演”改成了什么狗屁中日武道与艺术交流”。” “他们这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在戏台上,当著多国领事和中外记者的面,对你下死手啊!” 林世渊的手微微发抖。 “我林世渊是个商人,没本事拿枪去跟他们拼。但这些药,是我连夜通过黑市渠道从洋人医院里弄出来的。” “你————你拿著。万一在台上受了伤,这可是救命的东西!” 陆诚看著那一箱子在这个时代堪比黄金的救命药,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动容。 这林老头,虽然是个资本家,精於算计,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骨头还是硬的,血还是热的。 这就够了。 “林老先生,您的心意,我陆某领了。” 陆诚没有推辞,让顺子將药箱收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唰! 刺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房间。 窗外,国民饭店楼下,那密密麻麻的日本暗探和租界巡捕,如同蚂蚁一般清晰可见。 甚至能看到对面楼顶上,阳光反射在狙击枪瞄准镜上的一抹寒光。 但陆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他那一袭灰布大褂在风中微微飘动,整个人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透著一股子神性。 “日本人想在戏台上,当著全天下的面,打断咱们中华武术和文化的脊樑。” 陆诚的嘴角,缓缓露出一抹冰冷。 那双眸子深处,【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交织成一片金芒。 “好。” “我成全他们。” 他转过身,看著屋內震惊的眾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这台戏,我接了。” “不管他来的是剑圣、拳王,还是天皇老子。” “明日匯演。” “我陆诚,就在那方寸戏台之上,教教他们,什么叫————” “规矩!”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宋高官的请求 第156章 宋高官的请求 天津卫的法租界,到了三月里,那西洋景儿最是繁华。 马卡龙的甜腻味儿和咖啡的苦香交织在霞飞路的梧桐树下,可这几日,这股子香风里,却硬生生挤进了一丝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阴冷。 法国人开的“博爱医院”顶楼,特护病房。 这地界儿,一天光床位费就得五块现大洋,普通老百姓拉一辈子洋车也住不起一宿。 屋里头烧著西洋壁炉,暖烘烘的,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浓烈的来苏水味儿,以及————一股死气。 “呃。啊,冷,好冷————” 宽大的席梦思软床上,宋子齐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蜷缩在厚厚的天鹅绒被子里,浑身打著摆子。 他那张原本油头粉面,自詡风流的脸,此刻已经瘦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更可怖的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枯木般的灰败,甚至连头髮都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0 这才几天? 距离在麵粉厂被陆诚那一指头点中后腰,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七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史密斯大夫,我儿子到底怎么了?你们这些洋医生不是號称能起死回生吗?这都用了多少盘尼西林了,为什么他还在恶化?!” 病房外,一个穿著名贵黑色呢子大衣、拄著文明棍的中年男人,正双眼赤红地衝著一个金髮碧眼的法国医生咆哮。 这中年男人国字脸,八字鬍,不怒自威,眉宇间带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官威。 他正是宋子齐的父亲,金陵政府里手握实权的內阁高官,宋培伦。 听闻独子在天津卫出了事,这位宋大员连夜坐专列赶了过来,本以为凭著金陵的威势和洋人的医术,什么伤治不好? 可结果,却让他如坠冰窟。 史密斯医生无奈地摘下听诊器,用生硬的中文摇了摇头。 “宋公,我很抱歉。” “令公子的症状,违背了现代医学的常理。我们给他做了最全面的x光检查,抽了血,甚至化验了骨髓————” “结果呢?!”宋培伦一把揪住医生的白大褂。 “结果是————没有中毒,也没有器质性的创伤。” 史密斯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他的细胞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死亡。就像是————就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能量,截断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生机。 “他的器官正在迅速衰竭,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天。这在科学上,是个无法解释的奇蹟,或者是————诅咒。” “放屁,” 宋培伦猛地推开医生,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诅咒,是那个唱戏的,是那个叫陆诚的武夫!” 宋培伦咬著牙,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他来之前就调查过,儿子是被一个武师在腰眼上点了一下。 他起初根本不信什么“截脉点穴”的江湖传言,以为那是武侠小说里的无稽之谈。 可现在,看著病床上不似人形的儿子,这位崇尚“西学为体”的高官,终於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宋公————” 旁边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少爷这分明是中了內家拳里最阴毒的“截脉枯血”绝户手。” “这种暗劲入体,犹如跗骨之蛆,西医的刀子和药水是治不了的,只有下手的宗师亲自用化劲推宫过血,才能拔出这根气钉子”啊。” “在金陵的话,或许托关係还能找到,可是如今时间紧急————” 宋培伦脸色铁青。 他堂堂金陵高官,难道要去求一个下九流的戏子? “备车。” 宋培伦猛地一跺文明棍,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带上警卫排,去中国大戏院,我倒要看看,这天津卫的天,到底是姓蒋,还是姓他陆!” 中国大戏院,后台。 今儿个没有排戏,戏院外头依旧掛著工部局停业整顿的封条。 但后门却没锁死,庆云班的几十口子人都在院子里憋著劲儿。 空气中瀰漫著松香和樟脑的味道。 陆诚没有去前院,他独坐在后台最深处的一间化妆室里。 屋里光线有些暗。 一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横放著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 陆诚穿著一身素净的灰布大褂,袖口挽到了手肘处。 他手里拿著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正一点一点地,顺著刀背的云纹向下擦拭。 “唰—唰” 油布摩擦鑌铁的声音,在这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青芒。 这把刀,杀过日本人,斩过汉奸。 如今,这刀锋上的煞气,似乎已经被陆诚那股子温润如玉的化劲给“盘”得內敛了。 不露锋芒,却吹毛断髮。 “砰!” 突然,后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门栓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紧接著,一阵杂乱且沉重的军靴声涌了进来。 “都別动,退后,金陵宋部长办案,閒杂人等滚开!” 十几个穿著黄呢子军装,端著中正式步枪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衝进后台。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正在外间整理行头的顺子和老关头等人。 顺子怒目圆睁,刚要发作,却见那群士兵向两边分开。 宋培伦披著黑呢大衣,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后台,眼中闪过浓浓的嫌恶。 最后,目光锁定了里间半掩著门的化妆室。 “陆诚在里面?”宋培伦冷冷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庆云班的学徒们虽然被枪指著,但一个个梗著脖子,眼神里透著和陆锋一样的狼性。 “哼,冥顽不灵。” 宋培伦冷哼一声,大步走到化妆室门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陆诚连头都没抬。 他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那足以嚇破普通人苦胆的枪栓拉动声。 他手里的油布,依旧不紧不慢地在青龙偃月刀的刀刃上游走。 “唰” “你就是陆诚?” 宋培伦站在门口,並没有贸然靠近。 他虽然愤怒,但毕竟是官场老手,看著眼前这个坐在阴影里,气度沉渊若岳的年轻人,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诚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將那块沾了桐油的布搭在刀架上,缓缓转过头。 【玲瓏心】微微一动,他便看穿了来人的身份和来意。 “这里是庆云班的后台,不接待没买票的客。”陆诚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放肆!” 宋培伦身后的副官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陆诚。 “这是金陵来的宋部长,你个下九流的戏子,还不赶紧站起来回话!” 陆诚的目光,越过宋培伦,轻轻落在了那个副官的身上。 只一眼。 那副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头白额吊睛猛虎在自己心头髮出了一声咆哮。 他握枪的手猛地一哆嗦,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竟然有一种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被抽乾的错觉。 那是化劲宗师精神层面的威压! 宋培伦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他抬起手,示意副官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谈判姿態。 “陆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宋培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支票,轻轻放在旁边的梳妆檯上。 “我儿宋子齐,在麵粉厂与你有些误会。如今他身染重疾,西医束手无策。我听闻是陆老板您下了暗手。” “这支票,只要你肯出手,拔出我儿子体內的暗劲,数字隨你填。” “这天津卫的法租界,甚至整个华北的戏院,只要我一句话,你庆云班可以横著走。”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这是官僚最擅长的手段。 在宋培伦看来,一个唱戏的,一辈子见过多少钱? 在绝对的权势和金钱面前,那点所谓的武人傲骨,不过是个笑话。 然而,陆诚连看都没看那张支票一眼。 他伸出两根白净修长的手指,在青龙偃月邀的邀面上轻轻一弹。 “嗡” 刀鸣声,在屋內激盪开来。 那声音就亢是秋风扫过落叶,带著一股子肃杀。 “宋部长,您是个大官,管的是国家大丞。” 陆诚微微仰起头,半闔著双眼,神色说不出的淡然与孤绝。 “但您可能不太懂咱们亍行和梨园行的规艺。” “什么规艺?”宋培伦眉头一皱。 “您的儿子,仗著洋枪洋炮,勾结东洋人,辱我同胞,欺我门人。” 陆诚的语气很轻,就亢是在念一段文里的慢板。 “他那病,西医看不了,亓大洋也填不平。这叫————命亏。” 宋培伦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握住文明棍。 “你什么意思,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作对?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这!班子里的人,今姿一个都走不出这扇门! “咔嚓。” 门外的士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步枪。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透著一种嘲弄。 他缓缓站起身,单手握住了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大邀的邀柄。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他体內爆发,吹得他月白色的长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摆出任何攻击的架势,但整个人却亢是一把已经出鞘的绝世凶兵。 “宋部长。” 陆诚盯著宋培伦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念出了一句戏词。 “阎王註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这病,我治不了。” “您要是想治,得去————城隍庙治。” 城隍庙,那是死人去的地方! “你————你————” 宋培伦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陆诚的鼻子,“你这是找死!” “您可以试试开枪。” 陆诚向前迈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当!” 青龙偃月邀的邀纂重重地顿在青砖地面上。 地板瞬间如同蜘蛛网般龟裂开来。 “但在你们开枪之前,我保证,这把邀,会先一步砍下您的项上人头。 1 “七步之內,枪快。” “但这屋子,只有五步。” “宋部长,您敢用您那尊贵的命,来赌我的邀快不快吗?” 宋培伦僵住了。 他看著陆诚那双金眸,看著那把散发著森寒青芒的大邀。 他不敢赌。 他是高官,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他怎么能和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亍且去换命? “好————好,好一个陆宗师!” 宋培伦咬碎了牙齿,將那张空白支票一把抓起,撕得粉碎。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你这秋季大匯演,还能不能唱得下去。” “咱们走著瞧。” 宋培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化妆室。 “撤!” 门外的士兵们如蒙大赦,赶紧收起枪,跟著这位灰头土脸的宋部长,狼狈地退出了中国大戏院的后台。 来时如狼似虎,走时如丧家之犬。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顺子和徒弟们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师父,您刚才太威风了。”小豆子兴奋得直蹦。 陆诚却收起了邀,脸上的表情並没有多少喜悦。 他知道,金陵方面的气焰虽然被他压下去了,但这条毒蛇,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子齐沦为废人已成定局,但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才刚刚开始。 日租界,黑龙会本部。 船越一且盘腿坐在乍山水的庭院前,手里捻著佛珠,梦著手下关於宋培伦在庆云班后台吃瘪的匯报。 他那双瞎了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嘴嘆勾起一抹冷笑。 “呵呵,支那人的內斗,毫远是这么精彩。” “宋培伦那个蠢货,以为用权力就能压服一个化劲宗师?简直可笑。” 跪在下首的特高课新任课长桥本,恭敬地低著头。 “船越老师,既然金陵方面也未能让他屈服,明瓷的亍道兆艺术交流大会”,我们该如何应对?他若是在台上再次逞凶————” “他逞不了凶了。” 船越一且停下了捻动佛珠的动作,手指骨节发白。 “打蛇打七寸。杀人,不一定要用邀。” “他陆诚不是最看重丿台,最看重他那个“梨园魁首”的名號吗?” “我要让他在全姿津卫,甚至全世界记者的面前,名誉扫地,成为一个跳樑小丑!” “桥本。” “哈依!” “华夏)曲,讲究唱念做打”,更讲究四击头”,也就是文亍场的伴奏。没有锣鼓点,没有胡琴,亍生怎么翻跟头,怎么起霸?” 船越一且的笑容越发残忍。 “去。动用我们在姿津卫所有的暗线。” “给那些被聘请来为大匯演伴奏的中国乐师,无论是打鼓的、拉琴的,还是敲锣的————” “送上一份厚礼”。” “告诉他们,明谁敢登台给陆诚伴奏,不仅他们自己看不到后姿的太阳,他们的家人,也会被沉进海河。” “我要让他陆诚,明姿一个人站在那空荡荡的!台上,面对几千名观眾,连个鼓点都梦不到。” “这叫,釜底抽薪。” > 第一百五十六章 没有乐师的贵妃醉酒 第157章 没有乐师的贵妃醉酒 次日,黄昏。 这是天津卫大匯演,也是被强行冠名为“武道与艺术亲善交流大会”的正日子。 中国大戏院外,车水马龙。 法租界的巡捕,日本宪兵,甚至还有金陵方面派来的便衣,將整个戏院围得水泄不通。 各国领事、洋行大班、以及各大报社的记者,早早就凭著请柬坐进了二楼的贵宾包厢。 今天这齣戏,不仅仅是文艺演出,更是政治博弈,是武道爭锋。 大幕还未拉开,整个戏院里的气氛就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不仅没有平日里看戏时的瓜子香和茶高碎味儿,反而瀰漫著一股子肃杀。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太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毫无徵兆地在舞台上空炸响,拉开了这场所谓“交流大会”的帷幕。 大幕猛地向两边扯开。 首先登台的,不是任何一家中国戏班,而是大日本帝国驻天津武术代表团。 没有一句开场白,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哈!!!” 伴隨著一声声整齐划一,犹如野兽般粗糲的咆哮。 三十多名赤著上身,腰间繫著黑带的日本空手道高手,赤著脚,如狼似虎地衝上了戏台。 他们身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著一股子病態的狂热。 舞台中央,早就堆放好了如小山般厚重的花岗岩石板和粗大的原木。 “碎!” 领头的一名空手道大师发出一声骇人的怪叫,他没有做任何防护,高高跃起,一记手刀如同真正的铁斧般狠狠劈下。 “咔嚓——轰!” 足有半尺厚的花岗岩石板,竟然被他用肉掌生生劈成了两半!碎石飞溅,“嗖嗖”地砸向台下的前排观眾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十多名空手道高手同时发难。 他们用拳头,用手肘,用额头,甚至用光著的脚背,疯狂地轰击著那些坚硬的木板和石头。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整个戏台的地板都在剧烈颤抖。 有些人的骨节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般自残式的撞击而崩裂,鲜血顺著他们的指缝、额头流淌下来,滴落在白色的木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发疯狂地嘶吼著,任由鲜血横飞。 紧接著,空手道退下,剑道高手登场。 四名穿著黑色剑道服的浪人,手里拿的不是竹剑,而是开了刃的真刀。 舞台中央,不知何时被吊起了两扇刚剥了皮,血淋淋的半扇猪肉。 “杀!” 寒光闪烁。 那四名浪人如同疯魔一般,拔刀便斩。 刀锋切开血肉的“噗嗤”声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眨眼功夫,那两扇猪肉就被活生生地凌迟成了满地的碎肉块,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顺著舞台的边缘,直逼台下。 “啊——!!” 前排的几个外国女记者嚇得花容失色,捂著眼睛尖叫起来。 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洋行大班,也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 太野蛮了,太血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术交流,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屠宰场展示。 日本人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残暴的血腥场面,来在精神上彻底震慑住所有人。 也要让在场的西方人看看,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是一群何等不畏生死、如同野兽般的战爭机器。 “东亚病夫,不堪一击,大日本武道,天下无双!” 领头的日本浪人踩在满地的碎肉和鲜血中,举起还在滴血的武士刀,衝著台下发出了极其囂张的狂笑。 整个中国大戏院里,两千多名中国观眾死死咬著牙,眼眶充血,却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暴戾之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恐慌,正在蔓延。 而在此时的后台。 周大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造孽啊,这帮畜生把戏台弄成了屠宰场,那满地的血腥味,这接下来的文戏还怎么唱?这不仅是砸场子,这是要毁了咱们中华戏曲的清雅啊!” 更让周大奎绝望的是,原本重金从天津卫本地请来的“文场”师傅们,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陆诚的化妆间门口,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陆宗师,陆爷,您行行好,放我们走吧。” 领头的笛师把头磕得砰砰响,哭丧著脸喊道。 “刚才黑龙会的人派人递了话,还在我们的琴盒里塞了带血的子弹。他们说,今天谁要是敢给庆云班伴奏,就杀谁全家啊!” “我们都是拖家带口討生活的手艺人,我们不敢跟日本人作对啊。” “求陆爷饶命,这定金我们双倍退还!” 几个拉二胡,弹月琴的师傅也都跟著哀求,那恐惧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顺子和陆锋气得七窍生烟,陆锋一把拔出单刀。 “这帮软骨头,收了钱不办事,我现在就废了你们!” “锋子,把刀收起来。” 化妆间里,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平淡。 他今天没有穿武生的行头,只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轻轻拨弄著那把湘妃竹摺扇。 “戏,是演给知音听的。” “心若怯了,吹出来的笛子也是破音,拉出来的琴也是死弦。” 陆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跪在地上的乐师们,並没有发火,反而温和地挥了挥手0 “各位师傅,都不容易。命比戏大,你们走吧。定金不用退了,权当是陆某给大家压惊。” “这————” 乐师们面面相覷,简直不敢相信陆宗师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们,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多谢陆宗师,多谢陆宗师宽宏大量!” 说罢,几个乐师抱起琴盒,逃命似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看著空荡荡的后台走廊,周大奎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完了,文场全跑了。” “诚子,马上就该咱们的《贵妃醉酒》接场了,青莲和红玉这两个丫头怎么上台?” “没有笛子托腔,没有月琴定调,这南派的崑曲、皮黄,清唱出来那就是乾嚎啊!” “而且外头那台子刚被日本人弄得血淋淋的,观眾的魂儿都被嚇飞了,这个时候让两个小丫头上去乾唱?” “这————这不是让咱们庆云班当眾出丑,被洋人笑话吗!” 一直站在角落里,已经扮上了贵妃妆容的青莲和红玉,此刻也是小脸煞白。 青莲头上戴著沉甸甸的凤冠,身上穿著流光溢彩的黄色女蟒,那本该是艷压群芳的行头,此刻穿在她微微发抖的身上,却显得那般无助。 “师————师父————” 青莲死死咬著嘴唇,眼底泛起泪光。 “没琴,没鼓点————我,我怕我找不著调,压不住外头那股子血腥气。 “” 陆诚转过身,看著这两个自己亲手从人市里捡回来的丫头。 他没有嘆气,更没有焦躁。 他只是缓缓走到青莲面前,伸出那温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替她扶正了凤冠上微微有些偏斜的珠串。 “青莲,红玉。你们觉得,咱们的文化,是什么?” 两个丫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诚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目光越过后台,似乎看到了外头那血腥的舞台和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浪人。 “东洋人以为,劈碎几块石头,砍烂几斤生肉,搞得鲜血淋漓,那就是强大,那就是征服。” “那不叫强大,那叫野蛮。那是尚未开化的畜生行径。” 陆诚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咱们华夏五千年,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比谁更残暴。” “是柔”。” “是“水善利万物而不爭”的从容。” “是任尔狂风骤雨,我自閒庭信步的底蕴。” 陆诚合上摺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青莲的心口。 “今天,没有管弦,没有丝竹。” “但你有嗓子,有身段,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代浸润在骨血里的美”。 1 “他们用暴与血”来嚇唬人。” “师父就要让你们用咱们中国最纯正的柔与美”,去四两拨千斤,把他们那一身腥臭的野蛮,给洗个乾乾净净!” 青莲看著师父那双如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心头的那丝恐惧,奇蹟般地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僂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凤冠上的珠翠发出“叮噹”的脆响。 “师父,徒儿明白了。” 青莲的声音不再颤抖,透著一股子属於角儿的坚韧。 “没有伴奏,徒儿就清唱。徒儿不会给庆云班丟人,更不会给咱们中国人丟脸。” “好。”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去吧。不用理会地上的血污,你们是天上的仙子,只管在云端起舞。” “师父就在这侧幕,给你们————压阵!” 前台。 日本人的血腥表演刚刚结束,几个日本浪人还趾高气扬地站在台上,享受著台下那种因恐惧而產生的死寂。 “接下来,有请中国庆云班,带来京剧表演《贵妃醉酒》!”主持的汉奸战战兢兢地在台下报了幕。 然而,足足过了一分钟。 —— 没有任何锣鼓声响起,也没有任何琴声传出。 整个舞台安静得让人发慌。 二楼的包厢里,特高课课长桥本得意地笑了起来。 “看到了吗?船越老师的计策奏效了。支那人的乐师早就被我们嚇跑了。没有伴奏,看他们怎么唱戏。” “今天,这所谓的国术之光,就要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笑话了!” 前排的外国记者们也都面面相覷,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准备收起相机。 在他们看来,这场文化交流,中国方面已经因为怯场而彻底败北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庆云班要弃权的时候。 “啪。” 一声声摺扇敲击木柱的声音,从舞台左侧的侧幕后方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股子血腥味儿,清晰地落入了全场两千多人的耳中。 紧接著。 没有喧囂的《小开门》曲牌,没有任何乐器烘托。 只是一道清丽婉转,宛如从九天之上飘落的空灵嗓音,在这死寂的戏院中,骤然响起。 “海岛冰轮初转腾” 这声音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怯场。 它乾净得就像是崑崙山巔的雪水,甜润中带著一股子极具穿透力的穿透感。 没有任何伴奏的干扰,这纯粹的肉嗓“清唱”,反而將京剧旦角那种百转千回的韵味,放大到了极致。 “唰”” 侧幕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挑开。 青莲身披明黄色的女蟒,头戴点翠凤冠,在红玉的搀扶下,碎步轻移,缓缓走出了阴影。 那一瞬间,全场的呼吸都停滯了。 美。 太美了。 在这刚刚还充满著残肢断臂,血腥残暴的舞台上,突然走出了这样一位雍容华贵,仪態万千的中国古典美人。 这种极致的视觉与心理反差,让在场所有的外国记者和洋人领事,都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撼。 青莲的眼神没有去看地上的血跡。 她的眼波流转,眼角眉梢皆是风情,將那种“杨贵妃”的娇媚、慵懒与骨子里的高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一边清唱,脚下踩著极其繁复,而又轻灵的“云步”。 明明舞台上还有未乾的血水,可她的千层底彩鞋,却仿佛真的踩在云端之上,步步生莲,不染纤尘。 前排的美国《时代周刊》记者杰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mygod——————这简直是奇蹟。” 杰克疯狂地按动著相机的快门,镁光灯闪烁个不停。 “刚才那些日本人展示的,只是低级的杀戮和野蛮的力量。但这————这是真正的艺术,是对身体和精神绝对控制的优雅!” 台上。 到了《贵妃醉酒》最考验功夫的绝活————“臥鱼” 青莲双手捏著兰花指,水袖轻扬。 在没有任何鼓点踩节拍的情况下,她全凭著心中的节奏和陆诚平日里教导的那股子“柔柔之气”,身体开始缓缓下沉。 她的腰肢柔软得像是一根没有骨头的柳条。 一点一点,向后仰倒。 直到整个身体盘旋摺叠,如同在水底沉睡的游鱼,极其优美地伏在了那块沾满血跡的木地板上。 而她的凤冠,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甚至连冠上的珠串都保持著奇妙的静止。 在这一刻,舞台上那原本的血腥气,仿佛都被她这绝美的一折身、一抬眼,给彻底净化了。 化作了一股子属於盛唐的牡丹花香,醉了满园。 “bravo!(太棒了!)” 法国领事忍不住站起身,用力地鼓起掌来。 紧接著,所有的外国记者、洋行大班,以及全场的中国观眾,全都自发地站了起来。 没有粗野的吶喊,只有雷鸣般热烈且充满敬意的掌声。 这就是中华文化的力量。 至柔,却能克至刚。 四两拨千斤! 只用一段没有伴奏的绝美舞蹈和清唱,就轻而易举地將日本人刚才费尽心机营造的恐怖与血腥,像拂去一粒灰尘般,彻底碾碎,化为无形。 二楼包厢里,特高课课长桥本的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八嘎————这怎么可能?” 他精心策划的釜底抽薪,不仅没有让庆云班出丑,反而成就了这惊艷世界的一幕清唱绝唱。 那些洋人眼中的鄙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中国传统艺术深深的折服和迷醉。 他们日本武士的耀武扬威,在这一刻,反而成衬托中国高雅艺术的粗鄙背景板。 侧幕后方。 陆诚看著台上已经完美谢幕,在掌声中盈盈下拜的青莲和红玉,嘴角露出一抹欣慰。 “做得好。” 陆诚转过身,將那把把玩已久的摺扇隨手丟给顺子。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温和。 文戏唱完了。 柔,已经破了刚。 接下来,该是真正的杀伐了。 “诚子。” 周大奎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发颤。 “文场虽然被青莲丫头应付过去了,可是————可是武场的师傅们也都跑光了啊!” “没有打鼓的,没有敲锣的。” “你这齣《战太平》可是大武戏,你要在台上翻跟头、摔殭尸、还要有千军万马的气势。没有武场的锣鼓点子催著,这武戏根本没法开打啊!” 周大奎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才是日本人最歹毒的后手。 没有锣鼓的武生戏,就像是没有子弹的枪,空有架子,打不出那股子气吞山河的震撼。 整个后台,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时。 “陆爷。” 一个瘦小、佝僂的身影,从后台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站了起来。 阿炳。 瞎子琴师阿炳。 他摘下了鼻樑上的墨镜,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怀里,紧紧抱著那把陪伴了他半辈子、只有两根弦的破旧二胡。 “阿炳师傅,你————”周大奎愣住了。 阿炳没有理会周大奎,他颤巍巍地走到陆诚面前,將手里的二胡高高举起。 “陆爷。” 阿炳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帮东洋鬼子,能嚇退那些吃安稳饭的乐师,但嚇不退我这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老瞎子。” “今晚,这台上,没有大锣,没有单皮鼓,也没有嗩吶。” “就只有瞎子我这一把破胡琴。” 阿炳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豪迈的笑。 “您问我怕不怕?” “我只问您,我这一把琴,一根弦————” “够不够给您这位大宗师,壮行?!” 陆诚看著这个瘦小的老头。 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身白底红斑的血色战袍,在这一刻仿佛燃烧了起来。 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把破旧的胡琴琴筒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如裂金玉。 “一把琴,足矣。” 陆诚转过身,从兵器架上,抽出了那杆在广和楼被拍断了枪头,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白蜡杆子的断枪。 他倒提著断枪,大步走向那扇通往戏台的厚重幕布。 第一百五十七章 宗师奏乐,霸王卸甲! 第158章 宗师奏乐,霸王卸甲! 天津卫的夜,冷风裹挟著海河的潮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中国大戏院的后台,死寂得仿佛是一座坟塋。 外头那浓烈的血腥味儿,顺著门缝一丝一丝地渗透进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的文武场面都跑光了,只剩下那个瞎子阿炳,抱著一把破二胡,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说要用一根弦给陆诚的《战太平》壮行。 悲壮。 但这悲壮里,透著一股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淒凉。 《战太平》是何等惨烈的大武老生戏? 千军万马的阵仗,城破家亡的嘶吼,光靠一把呜呜咽咽的二胡,怎么撑得起花云將军那力拔山兮的铁骨? 这就好比让关老爷拿著根纳鞋底的绣花针去冲阵,没开打,气势先泄了底。 陆诚没有回头。 他倒提著那根白蜡断杆,身上那件被硃砂和真血染红的粗布白袍。 “够了。”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二字,是答阿炳,也是在答这操蛋的世道。 他抬起脚,千层底的黑布鞋刚要迈向那扇通往戏台的厚重幕布。 “慢著。” 一个清雅的声音,从后台那掛著“守旧”的帐幔后头传了出来。 陆诚脚步一顿,转过头。 只见梅兰芳,这位享誉海內外的伶界大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方才在前台侧幕看著青莲、红玉那出无声的《贵妃醉酒》,此刻才刚刚退回后台。 梅老板没有看那满屋子嚇傻了的杂役,也没有看焦头烂额的周大奎。 他看著陆诚,看著那件刺目的血衣,眼神中闪过一丝动容。 “阿炳师傅的弦,拉的是心血,是风骨。” “但这《战太平》的魂,光有血肉不行,还得有骨架,得有那一锤定音的雷霆。” 梅兰芳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名贵的藏青色暗纹哗嘰长衫的盘扣。 “梅————梅老板,您这是?”周大奎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道。 梅兰芳没有答话。 他將那件价值几十块大洋的长衫脱下,隨手递给身后的齐管事,露出里面雪白乾净的纺丝中衣。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將两边的袖口挽起,一直挽到手肘处,露出白皙却结实的小臂。 在这满屋子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位平日里讲究到了极点,只在台上演那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绝代名伶。 竟径直走到了戏台侧面,那个专属於“鼓师”的座位前。 那是整个戏班子的“心臟”,行话叫“司鼓”,是一齣戏的总指挥。 梅兰芳撩起中衣的下摆,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张硬木板凳上。 他伸出那双常年保养,用来捏兰花指的细腻双手,从鼓架子上,稳稳地拿起了那两根油光水滑的竹製鼓楗子。 “啪。” 两根鼓楗子在半空中轻轻一击,发出一声脆响。 “陆老板。” 梅兰芳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眸,在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子不输於武將的锋芒。 “我梅某人,虽然唱了一辈子旦角,演尽了女儿家的柔肠百转。但我这心里,也住著个爷们儿。” “今日这天津卫的场子,这文武场的人跑了,规矩乱了。但咱们中国戏曲的魂,不能散。” “你敢穿著血衣上台去唱那花云,去拔这东洋人的虎鬚。” “我梅兰芳,今日便脱了这长衫,亲自坐这鼓师的位子!” 梅兰芳將手中的鼓楗子在单皮鼓的鼓心轻轻一点,“咚”的一声,脆而有骨。 “这《战太平》的鼓点,梅某人给你打。” 轰! 后台里,顺子、陆锋,还有周大奎等人,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头皮瞬间炸麻了。 梅兰芳司鼓?!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中华民国的梨园行都得震上三震。 这就好比让当朝的大总统去给你当马夫一样,是何等不可思议,又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场面。 然而,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咳咳————梅老板说得对。这戏台,也是战场。咱们中国人,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一阵伴隨著剧烈咳嗽的沙哑声音,从后台的后门处传来。 陆诚眼眸微动,【火眼金睛】的目光穿透昏暗,看清了来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 “吱呀。” 后门被推开,寒风倒灌。 四个互相搀扶著,步履蹣跚的苍老身影,走进了这瀰漫著油彩和松香的后台。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还有那位通背拳的老拳师! 四位从虹口水牢里被救出来不久,一身內伤未愈,气血亏空到了极点的北方武林大宗师。 他们没有在法租界的洋房里苟延残喘,竟然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粗布长衫,互相搀扶著,硬生生地走到了这中国大戏院的后台。 “刘哥,杨老————你们怎么来了?” 陆诚快步迎上去,眉头微皱,“你们的身体————” “死不了。” 性子最烈的程廷华老先生一把推开徒弟的搀扶,虽然脸色蜡黄,但那双老眼里却燃烧著熊熊烈火。 “陆老弟,你在前头替咱们武行拼命,给咱们挡枪子儿。” “咱们这几个老骨头,要是缩在被窝里等消息,那还配叫宗师吗?那这几十年的拳,不如餵了狗!” 刘文华社长捂著胸口,喘了两口粗气,目光扫过后台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鈸、大鐃。 那是跑路的武场师傅们扔下的。 刘老爷子走上前,弯下腰。 他那双曾经能一拳打死奔牛,如今却有些发抖的手,用力抓起了一面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铜鐃。 “噹啷。” 铜鐃入手,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老弟啊————” 刘文华抬起头,看著一身血衣的陆诚,老泪纵横,却笑得无比豪迈。 “咱们这老胳膊老腿,內劲散了,上不得台盘去跟那帮东洋畜生打擂了。” “但是————” 杨澄甫老先生也走了过来,默默地捡起了一对铜鈸。 通背拳老拳师拿起了大锣。 三位名震天下的化劲大宗师,此刻就像是最普通的戏班杂役,一人拿著一件武场乐器,站在了梅兰芳的单皮鼓旁。 刘文华双手举起大鐃,狠狠地一合。 “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之音,在后台轰然炸响。 “给陆宗师敲个锣、撞个胆的力气,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有!!!” 三个老头,异口同声,声如金石! 这一刻,后台所有的庆云班学徒,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陆锋死死咬著嘴唇,把刀柄都捏出了水,顺子更是別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著眼睛。 文人风骨,武人血性。 在这一刻,在这个逼仄,寒冷。 充满了压迫感的戏院后台,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枪,没有炮。 但他们有这几百年来,融在骨血里的那一抹不屈! 陆诚站在原地,看著坐在鼓架前的梅兰芳,看著手持铜鈸大鐃的四位宗师,看著抱著二胡的阿炳。 他没有说“谢”。 这种时候,一个“谢”字,太轻了。 他只是缓缓后退了半步。 双手抱拳,將那根没有枪头的白蜡断杆夹在臂弯,衝著这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文武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劳各位前辈。” 陆诚直起身,眼底的温润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白虎真意】与【钟馗正气】交织而成的,足以撕裂这漫天阴霾的恐怖杀气。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层厚重的幕布。 “开锣。” 陆诚一声断喝。 “咚!” 梅兰芳手中的鼓楗子,重重地砸在了单皮鼓的鼓心。 这一声,不再是旦角的柔美,而是透著一股子决绝的杀伐。 “呛才呛才!!!” 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位宗师,拼尽体內残存的最后一点气血,狠狠地撞击著手中的大鐃与铜鈸。 阿炳的二胡,如同一匹脱韁的野马,嘶鸣著冲入这狂风暴雨般的节奏中。 这绝不是正统京剧里那种严丝合缝,板眼分明的伴奏。 这伴奏太烈了,太乱了,太狂了。 它没有宫廷雅乐的规矩,它只有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惨烈,只有这大好河山被外敌践踏时的愤怒与嘶吼。 前台。 观眾席上,两千多人正陷入深深的绝望。 刚才那一出没有伴奏的《贵妃醉酒》,虽然惊艷,虽然用“柔”压住了日本人的“刚“” 0 但这毕竟是乱世。 柔能克刚,却杀不了人,退不了敌。 看著台上那些还在趾高气扬,挥舞著带血武士刀的日本浪人,看著二楼包厢里那些冷笑的洋人和汉奸。 —— 每个人心里都憋著一团火,却又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完了,庆云班的武戏唱不出来了————” “连乐师都被嚇跑了,这陆宗师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一个人怎么唱全武行?” 就在这满场哀嘆,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咚!呛!才—!!!” 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锣鼓声,毫无徵兆地从那死寂的后台炸响。 这声音太大,太急。 震得前排桌上的茶碗都在“咯咯”作响,震得整个中国大戏院的穹顶都仿佛在颤抖。 “这————这是什么锣鼓点?” 二楼包厢里,原本正得意洋洋的特高课课长桥本,手里的清酒杯猛地一晃。 他皱起眉头,看向那扇紧闭的侧幕。 “这根本不是戏剧的伴奏,这是————进军的战鼓。” “唰一大红色的幕布,被人用一种极其狂暴的力量,猛地向两边扯开。 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陆诚,出场了。 全场,在看清陆诚打扮的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金光闪闪的大靠,没有威风凛凛的紫金冠,也没有那象徵著大將身份的长长雉尾。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粗糙到了极点的白洋布长袍。 而那长袍的胸口和下摆,溅满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不是绣花,那是用劣质硃砂和不知是鸡血还是人血混合而成的刺目血斑。 他就那么披头散髮,手里倒提著一根断了枪头的白蜡木桿,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到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这哪里是来唱戏的? 这分明是一个刚刚经歷了城破家亡,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到最后一刻,浑身浴血,油尽灯枯,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孤臣孽子! “嘶”” 两千多名观眾,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扮相,太惨烈了,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那些刚刚还在麻木看客的人,瞬间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带血的大手狠狠攥住。 【玲瓏心】照见五蕴皆空。 陆诚站在戏台中央,他没有看台下的两千多名观眾,也没有看二楼那些冷笑的洋人和日本人。 他此刻,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是陆诚。 他就是花云。 是大明朝死守太平城的將领,是那个眼睁睁看著城池被破,百姓被屠,却已无力回天的忠魂。 “將鼓打退” 陆诚没有走传统的台步,他跟蹌了一步,仿佛那根白蜡杆子是他支撑身体的唯一倚靠。 他微微扬起头,闭著眼,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这一开口,全场懂行的票友,瞬间头皮发炸,根根头髮倒竖起来。 这声音。 这不是陆诚以前那种穿云裂石,高亢激越的武生嗓。 这声音沙哑、乾瘪,透著一股子仿佛喉管被风沙磨破,心血被熬干了的苍凉。 这是————失传已久的“衰音”! 是当年那位被毒哑了嗓子的名伶“谭疯子”,在冰天雪地的麵茶摊前,一字一句抠出来,教给陆诚的绝唱。 “这————这是南派的衰音?他一个唱武戏的北派大將,怎么能唱出这种掏心窝子的南派苦腔?!” 二楼的一个老戏骨激动得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著栏杆。 陆诚没有理会台下的震惊。 他在台上,拖著那根断枪,艰难地走了一个圆场。 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种力量耗尽却强撑不倒的滯涩感。 他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双往日里总是金光隱隱的【火眼金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却透著一股子悲愤。 “嘆英雄—失势入罗网”” 这一句唱出,如泣如诉。 配合著后台阿炳那仿佛在泣血的二胡伴奏,整个戏院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大將难免————阵前亡” 陆诚猛地一顿白蜡杆。 “当!” 一声闷响。 他抬起那张画著老生脸谱,眼角带著悽厉血纹的脸,死死地盯著二楼正中间那个掛著日本国旗的包厢。 这哪里是在唱戏里的陈友谅?这分明是在指著日本人的鼻子骂! “好!!!” 不知是谁,在台下发出了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吼。 紧接著,两千多人,像是被点燃了心底最深处的那团火。 “唱得好,大將难免阵前亡,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二楼包厢里,船越一夫那双瞎了的白眼,在此刻竟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 他听到了空气中气机的变化,听到了这戏院里两千多名支那人原本涣散麻木的心,正在这歌声中,一点一点地凝聚、燃烧。 “不好————” 船越一夫那乾枯如树皮的手,猛地捏碎了手里的一颗佛珠。 “他在聚势。” “他在用这齣戏,聚拢这片土地上的民心火种!” 对於化劲大宗师来说,个人的武力再强,终究有穷尽之时。 但如果是成千上万人同仇敌愾,那种由人心匯聚而成的“大势”,才是最恐怖,最不可阻挡的力量。 陆诚这是在借戏台,为这些麻木的国民————招魂。 “不能让他唱下去了。” 船越一夫猛地站起身,身上的黑色和服无风自动。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露出了凝重和杀机。 “如果让他把这齣戏唱圆满了,把这战死沙场,寧死不屈”的意境彻底烙印在这些支那人的骨子里。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统治,將永无寧日!” “必须立刻打断他,摧毁他!” 船越一夫一把推开身边想要搀扶他的特高课课长桥本。 “桥本,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比武了,这是国运之爭。” “这小子的道行,已经超出了你们的理解。再让他唱下去,你们特高课今天就不用走出这个门了。” 说罢。 这位日本武道界的三大宗师之一,已过古稀之年的老怪物。 竟然不顾任何身份和规矩。 身形一晃。 “轰!” 二楼包厢那厚实的雕花木栏杆,被他那看似乾瘦的身体直接撞得粉碎。 木屑飞溅中,船越一夫如同一只巨大的黑乌鸦,从二楼包厢一跃而下,直扑戏台中央的陆诚。 “八嘎呀路。” “既然你唱的是花云,老夫今日,便做那擒你的————陈友谅!” 船越一夫人在半空,苍老沙哑的嗓音却如炸雷般响彻整个戏院。 他没有用刀。 化劲大宗师,肉身便是最强的武器。 他借著从天而降的重力,双腿在空中连环踢出。 空手道最高奥义————【燕飞·连环杀】! 空气被他恐怖的腿劲瞬间排空,发出悽厉的音爆声,直取陆诚的头颅和心臟。 “日本人不讲规矩,暗算陆宗师。 台下的观眾大惊失色,愤怒地咆哮起来。 但那下坠的速度太快,快到连普通人的肉眼都难以捕捉,根本来不及救援。 后台的顺子和陆锋睚眥欲裂,想要衝上台去,却被那股恐怖的化劲气压给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犹如泰山压顶的生死瞬间。 陆诚,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那双蕴含著《清风亭》衰悲与《战太平》惨烈的眸子,猛地向上抬起。 【火眼金睛】与【趋吉避凶】在这一刻全功率运转。 在陆诚的眼中,船越一夫那快如闪电的腿影,被放慢、拆解。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腿劲中蕴含的,如同江河决堤般的化劲罡气。 “老狗,你终於忍不住了。” 陆诚嘴角扯出一抹冰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若是这老怪物一直躲在包厢里,他还要顾忌伤及无辜。 既然他自己跳到了这戏台上,那这里,就是生死无论的修罗场。 陆诚没有躲闪。 在《战太平》的戏文里,花云被俘,寧死不跪。 他若是退了半步,这齣戏的“气”,就泄了。 陆诚深吸一口气。 “咕呱—!!” 一声宛如远古巨兽般的蟾鸣,在陆诚的腹腔深处,疯狂震盪。 【霸王卸甲】! 系统奖励的搏命绝技,在这一刻,轰然开启。 陆诚体內那原本就恐怖至极的百年暗劲,在一瞬间,如同被点燃了火药引子的炸药桶c 逆转! 沸腾! 燃烧! 他的心臟跳动速度瞬间飆升到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程度,仿佛一面被擂破的战鼓。 他身上的那件白布血衣,在狂暴的罡气衝击下,“撕啦”一声,寸寸碎裂。 露出了他那如同白玉雕琢,却又充斥著爆炸性力量的精悍上身。 三倍战力! 在原本化劲宗师的基础上,再次飆升三倍。 陆诚此刻的肉身力量、速度、感知,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近乎於“神”的境界。 “既然你自称陈友谅————” 陆诚仰起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船越一夫,双目中金光如柱。 “那便让花某,试试你这逆贼的斤两!” 他不退反进。 右脚猛地在戏台的实木地板上重重一踏。 “轰隆——!!” 那块由百年老榆木拼接而成的戏台。 竟然在陆诚这一踏之下,以他为圆心,方圆一丈之內的木板,瞬间化为齏粉。 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台上,木屑如龙捲风般冲天而起。 第一百五十八章 拳锋长驱直入! 第159章 拳锋长驱直入! “轰隆——!!” 那块由百年老榆木拼接而成的戏台,在陆诚这一踏之下,仿佛遭遇了地龙翻身。 以他落脚点为圆心,方圆一丈之內的厚实木板,瞬间化为斎粉。 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台上,木屑如龙捲风般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半空中,如同一只黑色老梟般扑落的船越一夫,那张布满老年斑,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在这一剎那,裂开了一道名为“惊骇欲绝”的缝隙。 身为日本武道界的三大宗师之一,他虽然双目失明,但那千锤百炼的“心眼”,早已能洞察秋毫。 在他扑下的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底下那人,情报里不过是暗劲巔峰的支那戏子,体內竟然凭空爆发出了一股让他都感到战慄的恐怖气血! 那不是化劲。 那是———— “抱丹?!” 船越一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惊呼。 那股子气血如铅似汞,圆润无漏,却又带著一股子足以逆转乾坤的狂暴,分明是传说中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门槛才有的气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不可能,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二十岁的抱丹神仙。” 但由不得他不信,陆诚那冲天而起的气机,已经化作了实质的罡气风暴。 【霸王卸甲】,三倍战力! 这搏命的绝技一开,陆诚只觉得体內的每一寸经络都在燃烧,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化作了排山倒海的伟力。 他不退反进,迎著船越一夫那足以踢碎钢板的【燕飞·连环杀】,身形如同一发逆飞的流星,拔地而起。 没有用那根白蜡木断杆,而是右手五指併拢,化作一记最为刚猛的形意【钻拳】。 拳出如钻,罡气如锥。 “砰—!!!” 拳脚相交。 没有肉体碰撞的闷响,只有一声仿佛炸药库殉爆般的惊天巨响。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两人交手的中心点轰然盪开。 离得近的戏台帷幕,瞬间被这股罡风撕成了千百条破布,在空中乱舞。 头顶上的两盏西洋汽灯,“啪”的一声齐齐炸裂,玻璃碴子如下雨般洒落。 “呃啊——!” 半空中的船越一夫发出一声闷哼。 他引以为傲,踢断过无数中国武师骨头的双腿,在撞上陆诚拳锋的那一瞬,就像是踢在了一座喷发的活火山上。 一股霸道至极的刚猛劲力,如同烧红的钢针,顺著他的涌泉穴,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经脉。 他那乾瘦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隨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被这股反震之力狠狠地拋了出去。 “咔嚓,哗啦。” 船越一夫在空中连翻了三个跟头,才勉强卸去那股恐怖的力道,双脚落地时,竟在戏台另一侧的木板上型出了两道深达半尺的沟壑,直到后背撞上了一根合抱粗的红漆台柱,才堪堪停住。 “噗————” 老怪物胸口一阵起伏,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两千多名天津卫的看客,无论是洋行大班、军阀头目,还是普通百姓,全都像是被捏住了嗓子的鸭子,瞠目结舌地看著台上这一幕。 一招! 那个如同魔神天降的日本老头,竟然被陆宗师一拳给轰飞了! 侧幕后方。 刚把大鐃举起来的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此刻手都僵在了半空,四张老脸上,写满了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这————这————” 通背拳的老拳师结结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刘,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船越一夫啊!当年在奉天,一个人压得关外武林抬不起头的活阎王啊!” 杨澄甫老先生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练太极练得温润如玉的手,此刻颤抖不已。 “刚————刚才那股子气机,老朽若是没看错————那是抱丹的门槛啊。” “陆老弟他————他难道真的已经打破虚空了?” 四位宗师的心臟狂跳如鼓,若是中华武术界真的出了一位二十岁的抱丹大宗师,那別说是这几个东洋浪人,就算是东洋天皇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敬一杯茶。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诚会乘胜追击,一举將这东洋老怪格杀当场的时候。 陆诚却停住了。 他站在那巨大的深坑边缘,身上那件残破的白布血衣在残存的罡风中猎猎作响。 【火眼金睛】下,他清晰地看到了船越一夫体內的气血运转。 这老鬼虽然吐了血,但那一身化劲罡气却如同大海般深邃,生生不息。 刚才那一拳,虽然破了他的防御,但並未伤及他的根本。 “好一个化劲巔峰的老怪物。” 陆诚心中暗赞。 这船越一夫,绝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最强之敌。 那股子將肉身练到圆润无漏,將精气神合而为一的境界,远非之前的完顏烈、柳生静云可比。 “若是借著【霸王卸甲】的三倍战力,十招之內,我必能將他打死。” 陆诚感受著体內那股似乎要將自己撑爆的恐怖力量,脑海中却闪过一丝思索。 “但这老鬼的罡气源源不绝,举手投足间暗合天地气机。这种活著的、屹立在化劲巔峰的“磨刀石”,若是就这么一拳打死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刚入化劲,洗髓初成,最缺的就是与同级別高手的生死搏杀,来磨礪自己那还有些粗糙的“神意”。 而且,【霸王卸甲】是搏命的底牌,一旦时间过去,必会陷入极度的虚弱。 在这龙潭虎穴的天津卫,过早暴露全部底牌,並非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陆诚眼中那如柱的金光,突然缓缓收敛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竟然硬生生地將【霸王卸甲】那狂暴的三倍战力,给强行切断了。 “咕——呱——” 腹腔內,金蟾发出一声闷响。 那如沸水般翻滚的气血,被他凭藉著【玲瓏心】的超强悟性和对肉身的绝对掌控,硬生生地压回了丹田深处,化作了一股霸道而內敛的罡气,蛰伏在四肢百骸之中。 与此同时,他甚至闭上了双眼,彻底关闭了【火眼金睛】。 眼不见,心不烦。 他要用最纯粹的肉身,最原始的【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去会一会这位东洋的大宗师! 台柱子旁,船越一夫擦去嘴角的血跡,那双瞎了的眼白死死地“盯”著陆诚的方向。 他刚才真的被嚇到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当年那位在武当山上坐关百年的老神仙。 那股子不可匹敌的伟力,让他生平第一次產生了“必死”的念头。 可是。 就在他准备拼著玉碎也要拉陆诚垫背的时候。 陆诚身上那股恐怖到极点的气机,竟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嗯? ” —— 船越一夫眉头紧锁,枯瘦的双手在身前摆出一个合气道的圆转起手式,心眼全开,仔细感知著陆诚的气息。 变弱了。 虽然依旧是化劲的层次,但刚才那种触摸到“抱丹”门槛的神威,已经荡然无存。 船越一夫先是一愣,隨即,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大悟。 “呵呵呵————哈哈哈。” 他沙哑著嗓子,用生硬的中文狂笑起来。 “支那的戏子,你果然是个骗子。” “我就知道,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你这么年轻的抱丹宗师,刚才那股气血,不过是你用了某种透支生命、燃烧潜能的下三滥秘法,狐假虎威罢了。” 船越一夫仿佛看穿了真相,自信心再次膨胀到了极点。 “秘法反噬了吧?那股力量你根本掌控不住,现在的你,不过是强弩之末。” “轰!” 船越一夫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跃起,而是脚踏实地。 木屐在地板上踩出奇异的节奏,身形如同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了三丈的距离,欺身到了陆诚面前。 空手道与合气道完美融合。 刚柔並济,大开大合。 他枯瘦的双手化作漫天掌影,掌风呼啸,犹如狂风骤雨般將陆诚笼罩其中。 每一掌劈出,空气都发出“嘶啦”的撕裂声,那是化劲罡气外放的恐怖威力。 面对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陆诚没有睁眼。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听著那撕裂空气的风声。 在【至诚之道】的感知下,船越一夫的动作虽然快,但气机的流转、杀意的指向,却如掌上观纹般清晰。 “来得好。” 陆诚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就在船越一夫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即將拍中他胸口的瞬间。 侧幕后方,坐在鼓架前的梅兰芳,那双隱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身为伶界大王,他虽然不懂武术,但对“气口”和“节奏”的把控,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戏台上这两人气机的变化。 那是一种即將爆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张力! “陆老板,梅某来助你一臂之力。” 梅兰芳在心中暗喝,双手紧握竹製鼓楗子,猛地高高扬起,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单皮鼓上。 “咚!!!” 这一声鼓,清脆,炸裂,犹如平地起惊雷。 这是京剧里最经典的“撕边一击”,专门用於武將交锋前的一瞬,就在这鼓声炸响的同一个微秒。 陆诚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用八极拳的刚猛去硬抗,而是身形如柳絮般向后一飘,脚下踩的,正是形意十二形中的————【猴形】! 轻灵,诡异,刁钻。 船越一夫那一掌落空,掌风扫过,竟將陆诚身后三米外的一把木椅震得粉碎。 “想跑?” 船越一夫冷哼,欺身直进,双拳如出海蛟龙,一记“双龙出水”直捣陆诚双肋。 后台的梅兰芳,双手如飞。 “仓!才!仓!才!” 急促的鼓点如同暴雨打芭蕉,密集而有节奏地响起。 阿炳的二胡也在此刻陡然拔高了音调,拉出了一段如同万马奔腾般的激昂曲牌。 陆诚在鼓声中,身形再变。 他闭著眼,脚下趟泥步一碾,腰身如同没有骨头般一拧。 【蛇形】! 身如巨蟒,缠绕滑脱。 船越一夫的双拳擦著陆诚的肋下打过,陆诚却借著这股擦身而过的力道,顺势一转,来到了船越的身侧,右手並指如剑,点向船越腋下的死穴。 “嗯?” 船越一夫毕竟是老牌宗师,反应极快,手臂猛地往下一夹,想要锁住陆诚的手指,同时一记膝撞直奔陆诚小腹。 “咚——仓!” 梅兰芳的鼓点在这一刻猛地一顿,隨后一声大锣重重敲响,这叫“煞板”。 是戏台上武將角力,僵持不下的瞬间。 陆诚仿佛与这鼓声融为了一体。 他在大锣敲响的一瞬间,原本阴柔的蛇形瞬间化作了刚猛无铸的————【熊形】! “靠!” 陆诚不躲不闪,肩膀猛地一沉,迎著船越一夫的膝撞,结结实实地靠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人的罡气在半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衝击波。 台下的观眾,只觉得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前排的人甚至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这————这是在打架,还是在演戏?!” 一个看痴了的八旗遗老,手里捏著佛珠,忘了转动。 他看傻了眼。 因为台上的两人,打得太“好看”了。 船越一夫的招式虽然狠辣,但陆诚的应对,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艺术感。 每一次拳脚相加,每一次闪避腾挪,竟然都完美地卡在了后台那急促的锣鼓点上。 鼓声急,陆诚的拳就如暴雨。 鼓声缓,陆诚的身段就如行云流水。 他將形意拳的五行十二形、八极拳的刚猛,彻彻底底地揉进了京剧的“唱念做打”之中! 一招“鷂子翻身”,躲过致命一刀,那是武术的灵动,也是武生的身段。 一记“霸王卸甲”,震开近身的擒拿,那是化劲的爆发,也是角儿的亮相。 “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那个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杰克,疯狂地按动著相机的快门,嘴里不停地惊呼。 他不懂中国功夫,也不懂中国戏曲。 但他能感受到,台上那个蒙著眼睛,穿著血衣的男人,正在用一种极致优雅的方式,进行著最原始的生死搏杀。 这简直就是一场血与火的视觉盛宴。 台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船越一夫越打越心惊,越打越觉得憋屈。 他分明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血远不如自己深厚,但这小子的身体,却滑得像泥鰍,硬得像金刚。 —— 每一次自己十拿九稳的绝杀,这小子都能提前半秒感知到,並用一种极其诡异,甚至带著几分“戏耍”意味的动作化解。 “混蛋,你这是什么妖法?” 船越一夫气急败坏,他堂堂大日本帝国的宗师,竟然被一个戏子当成了戏台上的配角来耍弄。 他深吸一口气,枯瘦的胸膛猛然鼓起,身上的黑色和服瞬间被罡气撕裂,露出了乾瘪却如铁铸般的肌肉。 “合气·大御神!” 船越一夫拼命了。 他不再顾忌体力的消耗,將毕生修为匯聚於双手,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流,如同两把巨大的磨盘,向著陆诚绞杀而去。 这股力量,足以绞碎钢筋铁骨。 侧幕后。 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看得是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抓著衣角。 “船越这老鬼拼命了,这合气道的绞杀之力,一旦陷入,神仙难救。”韩老爷子焦急地低吼。 “陆老弟托大了啊,他明明可以一招制敌,为什么要收敛气机跟他周旋?” 只有坐在鼓架前的梅兰芳,眼神依旧明亮如星。 他手中的鼓楗子高高举起,宛如將军举起了令旗。 “他是在熬鹰”。” “戏,快唱完了。霸王,也该举鼎了!” 话音刚落。 台上的陆诚,在船越一夫那恐怖的绞杀气流即將触碰到身体的剎那。 他终於,睁开了双眼。 左眼白虎出山,右眼钟馗镇魔。 在这长达半柱香的生死磨礪中,他已经彻底摸透了船越一夫的罡气流转,也彻底將自己刚刚突破的化劲,打磨得圆润无漏。 借你这块顶级磨刀石,磨我这把刚出炉的绝世妖刀。 如今,刀已开刃。 “船越一夫。” “你的戏份,结束了。” 陆诚没有退。 他微微屈膝,腰胯一沉,脊椎大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龙吟。 【形意·龙形】! 但他使出的,並不是普通的龙形。 而是融合了他在《昇平署戏曲档》中悟出的“逆转河车”之法,以及【白虎真意】的绝杀一击。 “轰—!!!” 陆诚体內那蛰伏了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在这一刻,如同亿万座火山同时喷发。 没有了三倍战力的加持,但他此刻对力量的掌控,却达到了一个凡人无法企及的神之领域。 他的右手,化作一记朴实无华的“半步崩拳”。 迎著船越一夫那绞杀一切的双手,直直地轰了过去。 “咚——!!!” 梅兰芳在后台,用尽全身力气,砸下了那决定生死的一鼓。 鼓声与拳声,完美重叠。 在全场两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 陆诚那一拳,看似缓慢,却带起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真空通道。 “砰!” 没有任何悬念。 船越一夫那引以为傲,號称能绞碎钢铁的“大御神”罡气,在陆诚这一拳面前,就像是脆弱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瞬间粉碎。 拳锋长驱直入。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丰厚的奖励! 第160章 丰厚的奖励! 拳锋长驱直入。 没有想像中那如同火星撞地球般的惊天巨响,也没有骨断筋折、血肉横飞的惨烈。 在全场两千多双眼睛里,陆诚这一记融合了“龙形”、“逆转河车”以及“白虎真意”的半步崩拳,在触碰到船越一夫胸口的那一剎那,竟然出奇的————安静。 就像是一滴春雨,落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嗡” 一道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勉强感知到的“涟漪”,以陆诚的拳锋为原点,在空气中骤然盪开。 船越一夫那號称能绞碎钢铁的“大御神”罡气,甚至连一丝抵抗都没能做出来,便如冰雪遇骄阳,消融得无影无踪。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船越一夫那双瞎了的惨白眼珠,在这一瞬间猛地向外一凸,眼底深处竟浮现出一种见到了真正“大道”的极致震撼与明悟。 他没有飞出去,身子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 他的胸膛表面,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拳印都没有留下,皮肉完好无损,仿佛陆诚这一拳只是老友之间轻飘飘的问候。 可是———— “嘶啦—!” 一声裂帛之音响起。 在船越一夫的身后,他那件由东洋顶级匠人缝製、坚韧无比的黑色纯丝和服,毫无徵兆地从后背处炸开。 没有炸成碎片,而是化作了成百上千只黑色的“蝴蝶”。 那是布料被一种穿透力极强,精妙到毫巔的內劲,直接震碎了纤维的纹理。 黑色的布屑如躚的蝴蝶般,在舞台惨白的汽灯光柱下,悽美地四散飞舞。 而那股透体而过的无形拳意,余势不减。 “噗一” 船越一夫身后三尺远,那根足有成年人腰般粗细、用来支撑戏台背景板的百年老榆木承重柱,突然发出了一声悲鸣。 没有断裂,没有倒塌。 而是就那么在眾目睽睽之下,木柱的中心部位,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团木粉齏粉,簌地流淌下来,在地上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隔山打牛,劲透金石。 这就是化劲! 这就是融合了道家真气的绝世一拳! “咯————咯————” 船越一夫乾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他那一身傲视东亚,苦练了一甲子的化劲生机,在陆诚那股子浩然正大,犹如天罚般的拳意冲刷下,瞬间被斩断了所有的根基。 他的五臟六腑,已经在那无形的“涟漪”中,化作了尘埃。 “大————道————” 船越一夫用微不可闻的日语,吐出了这辈子最后两个字。 隨后,这位不可一世、妄图打断中华武术脊樑的东洋大宗师,双膝一软。 “噗通。” 在两千多名中国看客的面前,在这方寸戏台之上,重重地跪倒在了陆诚的身前。 头颅低垂,生机断绝。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二楼包厢里那些端著洋枪的东洋宪兵,此刻都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枪口垂落,浑身颤抖。 死了? 大日本帝国武道界的三座大山之一,就这么————死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杀,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流,就被一个穿著戏服的年轻人,一拳打得跪地而亡? 戏台上,陆诚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那具跪著的尸体。 他身上的白布血衣在残存的罡风中猎猎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那双画著老生脸谱的眼睛,微微半闔,眼底的杀气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看透了兴亡更替的极致悲凉。 拳打完了,但这齣戏,还没完。 “咚!” 侧幕后方,梅兰芳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他依然稳稳地,重重地砸下了《战太平》最后的一记大鼓。 鼓声如闷雷,敲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坎上。 “呜—咽” 阿炳那把只剩下一根弦的破二胡,发出了犹如孤狼泣血般的哀鸣。 陆诚动了。 他转身,弯下腰,单手从那崩裂的木板坑里,拔出了那根沾著木屑,没有枪头的白蜡断杆。 他没有走武生那轻快的大跨步,而是步履踉蹌,拖著那根断杆,一步,一步,走向戏台的最前方。 白蜡杆的断茬在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像是在撕扯著人们的心臟。 此刻的他,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师,而是那个孤守太平城,弹尽粮绝,却寧死不降的大明守將,花云。 陆诚停在了台口。 目光越过脚下的红戳,越过那些持枪的宪兵,越过那些洋行大班和汉奸买办。 那双眸子里,饱含著对这片破碎山河的深情,也饱含著对这些麻木看客的悲愤。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钓蟾劲】最后的一丝余力,化作了老生行当里最悽厉的“衰音”与“嘎调”。 “拼將一死——酬知己—— ” 声音沙哑、乾涩。 带著一种要把心肝五臟都呕出来的悲壮。 紧接著,音调陡然拔高,直衝九霄,穿云裂石。 “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一句唱腔,没有半点圆润的修饰,全是真声硬顶上去的。 陆诚的眼角,那原本用硃砂画出的血纹,此刻竟然真的崩裂开来,一滴殷红的真血,顺著眼角滑落。 这不仅仅是花云的绝唱。 更是他陆诚,借著这方寸戏台,对著这满城、满国的同胞,发出的一声振聋发聵的————招魂曲。 字字泣血,声声如雷。 唱完这最后一句,陆诚手中的白蜡断杆猛地向下一顿。 “当——!!” 断杆深深地插在了戏台边缘的厚木板里,入木三分,桿身兀自“嗡嗡”震颤不休。 陆诚没有谢幕。 他甚至没有看台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二楼包厢里,面如死灰的东洋领事和那些汉奸走狗。 那一眼,像是烙印在灵魂上的刀子。 然后,他决然转身,一甩那残破的血衣下摆,大步走入了侧幕的阴影之中。 “出將”,人退。 只留下戏台正中央,一具跪著的东洋宗师尸体;台口边缘,一根孤独震颤的白蜡断枪中国大戏院內,灯火通明。 但三千多名观眾,却仿佛陷入了某种集体的魔障之中。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整整五分钟,这足以容纳三千人的剧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往日里震耳欲聋的“好”字,没有漫天飞舞的赏钱大洋。 只有那二胡断弦后的一丝余韵,在空气中飘荡。 前排,那个穿著破棉袄,为了看这齣戏省吃俭用了一个月的拉车苦力,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看著台上那根孤独的断枪,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过道里,双手捂著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这呜咽声,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二楼包厢里,那位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对武戏嗤之以鼻的顾老先生,此刻瘫在太师椅上,老泪纵横,连金丝眼镜掉在了地上都未曾察觉。 “国之將亡,必有妖孽。国之將兴,必有此等烈骨啊————”顾老先生捶著胸口,泣不成声。 角落里,那些原本被洋人打压得抬不起头,甚至有些心灰意冷的天津卫老拳师们,此刻一个个红著眼眶,互相抱在一起,嚎陶大哭。 “师傅,咱们的拳没白练,咱们的根还在啊。” “陆宗师这是拿命在给咱们武行爭脸,在给咱们中国人招魂啊。” 没有叫好。 因为这齣戏,已经超越了“戏”的范畴。 它是一把刀,剖开了这乱世中人们麻木的外壳,露出了里面那颗尚在跳动,依然滚烫的中国心。 三千人,在这戏院里,哭成了一片。 这哭声里,有屈辱,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血性被唤醒的痛快。 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洋人记者,此刻全都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美国记者杰克摘下礼帽,对著那个空荡荡的戏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不是表演。” 杰克眼含热泪。 “这是一个民族的脊樑,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不会屈服。” 后台。 陆诚刚一挑开那厚重的幕布,脚步便微微一跟蹌。 【霸王卸甲】的反噬,比他想像的还要猛烈。 那股子被强行压榨出来的三倍气血一旦退去,身体就像是被抽乾了水的海绵,一阵阵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 “师父!” 顺子和陆锋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陆诚的手臂。 陆锋这狼崽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陆诚的衣袖上。 “师父,您受苦了————” —— 陆诚靠在徒弟宽厚的肩膀上,微微喘了口气,嘴角却扯出一抹释然的笑。 “苦什么。” “这戏,唱得痛快。” 屋里的人,梅兰芳、刘文华、杨澄甫、阿炳————所有人都自发地站成了两排。 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这个一身血衣的年轻人。 他们知道,从今夜起,这北方武林,这中华梨园,有了一尊真正的神。 就在陆诚被扶著坐进那张太师椅,闭上眼睛准备调息的那一剎那。 “轰—!!!” 他的识海深处,仿佛开天闢地一般,爆发出一阵轰鸣。 那行平时古井无波的金色字跡,此刻竟然带著一种焚天煮海的耀眼金芒,疯狂地在脑海中显现。 【当前剧目:《战太平》】 【角色:花云(殉国孤臣)】 【评语:“一拳开天闢地,一曲为国招魂!你以戏台为祭坛,以倭寇宗师为祭品,不仅打断了外敌的脊樑,更唤醒了这片土地上沉睡的千万国人血性。戏假情真,已至不可说、不可名状之境。此役,当载入青史,流芳百世!”】 【综合评价:绝世!(超越甲上之上!)】 【获得奖励:】 【1.《太极拳谱》残卷(太极孤本)!】 (註: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乃张三丰祖师手书之残卷,蕴含至柔至化之理。可补全形意五行十二形之至刚,阴阳交匯,万法归一!) 【2.特殊状態:抱丹前置体验卡(限时一炷香)!】 (註:机缘已至,造化天成。使用后,可间领悟打破虚空,见神不坏”之无上意境。洗髓进度强行提升至五成,气血凝练,隱现成丹之兆。仅限感悟,不增寿数。) “嗡“6 当看清这两项奖励的瞬间,陆诚那原本因为脱力而有些涣散的心神,猛地一震。 《太极拳谱》残卷! 这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他之前的形意拳和八极拳,虽然刚猛无铸,但在杀了船越一夫后,他明显感觉到那种刚猛到了极致后的“脆”。 没有至柔的调和,这身功夫早晚会伤及自身根本。 而这太极残卷,就是那把打开阴阳交匯大门的钥匙。 但更让他心跳如鼓的,是第二项奖励。 【抱丹前置体验卡】! 抱丹! 那可是无数武林大宗师穷极一生,直到老死在深山里也摸不到边儿的神仙境界。 將全身精气神凝聚成一点,圆润无漏,犹如道家结成的金丹。 虽然只是一炷香的体验,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指路明灯”。 有了这番体验,以后他衝击抱丹境界,便再无迷障。 “使用。” 陆诚没有任何犹豫,在心底默念。 “轰隆”” 现实世界中。 正围在陆诚身边,准备拿热毛巾给他擦脸的顺子和陆锋,突然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將他们推开了三尺远。 整个后台,温度仿佛在一瞬间升高了。 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位化劲、暗劲大宗师,骇然地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陆诚。 “这————这是怎么了?”杨澄甫老先生瞪大了眼睛。 只见陆诚闭著双眼,身上那件残破的白布血衣无风自动。 他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甚至散发出一层犹如极品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不是憋气,而是真的不需要口鼻呼吸了。 全身上下八万四千个毛孔,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八万四千张微小的嘴巴,在一开一合地吞吐著天地间的灵气。 “血液如汞,骨如白玉————” 刘文华声音发颤,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神话在自己眼前诞生。 而在陆诚的识海之中。 则是另一番翻天覆地的恐怖景象。 无尽的虚空中。 一头体型如山岳般庞大的白色巨虎,正仰天咆哮,浑身散发著主掌杀伐的金戈之气。 而在那白虎的背上,竟然端坐著一尊红袍虬髯、手持除魔宝剑的钟馗神像。 白虎与钟馗,原本一正一邪,一刚一猛,此刻竟然诡异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钟馗御虎! 而在这一神一兽的周围,虚空中隱隱浮现出无数个身形模糊、却透著凛然正气的小鬼。 这不是那些阴曹地府里索命的厉鬼。 这是护法神將! 是那些千百年来,为了这片土地拋头颅洒热血,死后英魂不散,化作这浩然正气一部分的————国殤之鬼!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陆诚的神识,在这一刻无限拔高。 他仿佛脱离了肉身,站在了云端,俯瞰著下方那具坐在太师椅上的躯壳。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內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块肌肉的纹理,甚至是骨髓深处那一丝丝正在被提纯的杂质。 而在他的丹田气海深处。 原本如江河般奔涌的庞大暗劲和化劲气血,此刻正在那股玄妙意境的压缩下,疯狂地向著中心一点塌缩、凝聚。 一滴。 两滴。 那是一种比水银还要沉重百倍,散发著淡淡金光的液体。 那便是“丹气”的雏形! 虽然还未真正结成那颗圆润无漏的“金丹”,但这股气血隱隱凝聚的趋势,已经让陆诚这具肉身,发生著凡人无法理解的蜕变。 陆诚沉浸在这种奇妙的境界中。 外界的一切纷扰,洋人的枪炮,租界的威胁,全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灵前所未有的清澈。 《太极拳谱》残卷上的那些奥妙口诀,自动在他脑海中与形意、八极的拳理交织、碰撞。 刚与柔。 阴与阳。 在他的体內,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圆。 “呼”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那股玄妙的意境如潮水般退去。 陆诚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金光四射,也没有煞气逼人。 他的眼睛,就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乾净得连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给人的感觉不再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妖刀,而是一块温润、古朴,却又重若千钧的太湖石。 “师父?”顺子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陆诚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虚弱感。 反而觉得体內充满了用之不竭的生机。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呆若木鸡的人,微微一笑,伸手扯下了身上那件残破的血衣。 露出那一身如白玉般无瑕,却又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精壮肌肉。 “顺子,拿件乾净的长衫来。” 陆诚语气平淡,就像是刚睡了个好觉。 “这天津卫的戏,唱完了。” “咱们,该回家了。 “7 半个时辰后。 中国大戏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法租界的巡捕和日本的宪兵,此刻全都被前门那三千多名不肯离去、群情激奋的老百姓给绊住了。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衝进戏院去触霉头。 几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后巷的阴影里。 那是天津卫青帮龙头袁八爷,亲自安排的“暗线”车辆。 陆诚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手里拿著那把湘妃竹摺扇。 他看著站在车门前,亲自来送行的梅兰芳。 “梅老板。” 陆诚抱拳,深深一揖。 “这几日,多谢您在明面上替庆云班遮风挡雨。” “大恩不言谢,日后北平相见,陆某定当扫榻相迎。 梅兰芳戴著金丝眼镜,看著眼前这个在短短几天內,將天津卫搅得天翻地覆,却又全身而退的年轻人。 他的眼中,满是敬佩与感慨。 “陆老板,这声谢,该是我,是全天下的中国人对您说。” 梅兰芳伸手,紧紧握住陆诚的手腕。 “您这齣《战太平》,梅某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了。” “此去北平,路途险恶。小野一郎那个疯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您————万事小心。” “梅老板放心。” 陆诚微微一笑,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勘破生死的从容。 “这天下,能留住我陆诚的笼子,还没造出来呢。” 陆诚转过身,对刘文华等四位老宗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上车。 就在陆诚准备跨入最后一辆车的时候。 黑暗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陆先生,等等!” 一个清脆却带著几分哽咽的女声响起。 陆诚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林语蝶穿著那身月白色的旗袍,连件外套都没披,在初春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她不知是怎么摆脱了家里的保鏢,一个人跑到了这后巷。 她跑到陆诚面前,气喘吁吁。 那张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留洋傲气、清冷高贵的脸庞上,此刻掛满了泪痕。 她看著陆诚,看著这个她曾经鄙视、误解,最后却如天神般降临,摧毁了她所有骄傲的男人。 “陆先生————” 林语蝶咬著发白的嘴唇,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我是来道歉的。” “之前,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太浅薄。” “我知道,我这种被洋墨水迷了眼的人,配不上您。” 她从怀里,颤抖著掏出那块原本已经被陆诚退回来的双鱼玉佩。 “这玉佩————我爷爷说,长辈定的规矩不能废。” “但我知道,我没资格再拿著它了。” 林语蝶红著眼眶,双手將玉佩捧到陆诚面前。 “我只求您————別记恨林家。” “也————別记恨我。” 陆诚看著眼前这个低下了高昂头颅的富家千金。 【玲瓏心】微微转动,他看出了这丫头眼底的那份真诚与懊悔,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 这世间的情字,最是伤人,也最是无奈。 陆诚没有去接那块玉佩。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把湘妃竹的摺扇,轻轻地將林语蝶捧著玉佩的手推了回去。 “林小姐。” 陆诚的声音很轻。 “这世上,没什么配不配的。” “你是林家的大小姐,有你的阳关道。我是个唱戏的武夫,走的是独木桥。” “这玉佩,既然林老爷子看重,你就留著当个玩物吧。” “至於记恨————” 陆诚转过身,一只脚踏上了汽车的踏板。 “我陆诚的心眼还没那么小。” “这天津卫的风大,林小姐穿得单薄,早些回去吧。免得受了风寒。” 说罢,陆诚不再停留,弯腰坐进了车厢。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汽车马达轰鸣,几辆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驶出了后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林语蝶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髮。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块温润的双鱼玉佩,眼泪再次决堤而下。 她知道。 有些人,错过了。 就是一辈子。 那个如同白云般高洁,又如同猛虎般霸道的背影,將成为她这一生,再也无法企及的————绝响。 第一百六十章 这个人,我霍家保了! 第161章 这个人,我霍家保了! 天津卫的晨雾,总是带著海河水那股子化不开的潮腥味儿。 但这几日的雾里,仿佛还多夹杂了一股子没散尽的硝烟与血气。 距离中国大戏院那场惊天动地的《战太平》,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 可这九河下梢的市井街头、茶楼酒肆,那股子沸腾的劲头不但没降温,反而像是一锅底下被添了把猛火的滚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 南市“三不管”的早点摊上,一个拉了一辈子洋车,背脊佝僂的老汉,手里捧著一碗热腾腾的嘎巴菜,竟然没头没脑地跟著胡琴的调子,扯著沙哑的嗓子哼起了《战太平》里的西皮导板。 他唱得不准,调子也荒腔走板。 可那周围吃早点的人,不管是扛大包的苦力,还是穿短打的练家子,没一个笑话他的。 甚至有个卖炸糕的胖子,听著听著,眼圈一红,把手里的漏勺往油锅沿上重重一磕,嘆道。 “大將难免阵前亡————好一个陆宗师!昨儿个晚上那出戏,我是站在戏园子外头听的“” 。 “那嗓子,那血衣,那最后落在台上的白蜡杆子。” “我滴个乖乖,我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啥叫精忠报国,可昨晚听完那一声吼,我回家把那把生锈的切菜刀都给磨出光来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推了推圆框眼镜,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没看见,那东洋的什么剑圣,化劲的大宗师,在那方寸氍毹之上,被陆老板一记无形拳风,打得跪地而绝。” “那是关老爷、花云將军借著陆老板的身子,显了圣了!” 老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 儘管日租界和法租界的巡捕满大街地贴告示,严禁谈论昨夜大戏院之事,违者以“扰乱治安”论处。 可这天津卫百万口子的心,已经被那一滴霸王血泪和花云的绝唱给彻底烧热了。 然而,在这市井狂欢的背后,上层势力的圈子里,却已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二楼,总探长办公室。 往日里总飘著法国香水和雪茄味儿的宽办公室,此刻空气却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皮埃尔探长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额头上的冷汗將他那精心打理的金髮都浸湿了,一綹一綹地贴在脑门上。 在他对面,站著几个身穿土黄色军装,腰挎將官刀的东洋军官,以及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特高课高级参赞。 “皮埃尔先生,大日本帝国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特高课参赞双手按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 “船越一夫阁下,乃是我大日本帝国武道界的国宝。” “他在你们法租界的戏院里被那个叫陆诚的支那戏子谋杀,这是对帝国的公然宣战。” “为什么你们还不放行,让我们进去拿人?!” 皮埃尔咽了口唾沫,拿著一块丝绸手帕不停地擦汗,苦笑道。 “参赞先生,请您冷静。” “昨晚的匯报我也看了,那是一场签了生死状的公开比武,而且——是船越先生自己跳上戏台的。从法理上讲————” “去他妈的法理!” 旁边一名东洋少將猛地拔出半截指挥刀,刀光映在皮埃尔惨白的脸上。 “我只知道,那个支那人是个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 “他不仅杀了船越阁下,还血洗了登瀛楼和虹口道场。他根本不是人,是个披著人皮的怪物!” 那少將的声音里,除了愤怒,更藏著一丝恐惧。 昨夜大戏院里那无声无息、隔空透体的一拳,不仅震碎了船越一夫的心脉,更震碎了这帮东洋武人对自身武道的骄傲。 他们终於意识到,那个一袭月白长衫,看似文弱的年轻人,若是不被锁死在天津卫,一旦让他回到北平,或者潜入暗处———— 以他那“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化劲修为,和飞花摘叶皆可杀人的手段,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所有高官,睡觉时都得睁著一只眼。 “皮埃尔探长。” 参赞制止了少將的拔刀,冷冷地说道。 “我知道梅兰芳先生动用了国际上的关係,你们原本打算以保护艺术家”的名义,派车护送庆云班走陆路离开天津。” 参赞嘴角扯出一抹残忍。 “但现在,情况变了。” “帝国军部已经下达了最高指令:陆诚,绝对不能活著离开天津卫!” 皮埃尔一惊。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租界,如果引发大规模流血衝突————” “不需要在租界內动手。” 参赞走到窗前,指向远处那波涛暗涌的海河。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出云號”和两艘驱逐舰,已经封锁了海河出海口。” “陆路方面,通往北平的铁路线和公路,也已经设立了最高级別的军事关卡,马克沁机枪已经架好。” “从现在起,天津卫,只进不出。” 参赞回过头,盯著皮埃尔。 “您可以继续装作中立,不交人。” “但只要他陆诚敢踏出租界半步,无论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迎接他的,將是帝国的舰炮和机枪阵地。” “武功再高,能挡得住大炮的齐射吗?” 皮埃尔探长颓然地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在国家机器和重火力面前,一个武道宗师,终究只有灰飞烟灭的下场。 陆诚这次,是真的被逼入绝境了。 与此同时,天津卫华界,一处幽深僻静的深宅大院。 这宅子隱在一片百年古松之中,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大门上没有掛任何匾额,但门口两座歷经风雨的巨大汉白玉石狮子,却透著一股子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名门底蕴。 这,便是天津卫隱藏最深的武林世家————霍家老宅。 —— 不同於外头那些开馆收徒、爭名夺利的门派,霍家底蕴之深,財力之厚,早已超脱了普通的江湖范畴。 在这九河下梢,黑白两道,乃至军政界,都有著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 书房內,檀香裊裊。 一个二十出头,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三件套西装,鼻樑上架著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正呆呆地站在书桌前。 他叫霍震霄,霍家这一代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这位平日里在天津商界叱吒风云、在各大洋行大班面前谈笑风生的霍家少主,此刻却眼眶通红,手里死死地攥著一张揉皱了的《大公报》。 报纸上,赫然印著陆诚昨夜在戏台上,一身血衣,拄著断枪,仰天悲歌的模糊照片。 “拼將一死酬知己,留取丹心照汗青————” 霍震霄嘴唇微颤,低声念诵著这句戏词。 念著念著,两行热泪竟毫无徵兆地从那张俊朗的脸庞上滑落,滴在地板上,碎成几瓣。 他哭了。 这个掌握著天津卫几大码头和数家纱厂命脉的少东家,竟然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 “震霄,怎么了?” 书案后,一张太师椅上,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藏青色暗福纹对襟长袍的老者。 霍家老太爷,霍青山。 老爷子手里盘著两颗玉化的狮子头核桃,看著平日里沉稳老练的嫡孙这副失態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爷爷————” 霍震霄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將那份报纸铺在老爷子面前,手指在那张血衣戏子的照片上点了点。 “昨晚————孙儿就在台下。” “我亲眼看著他,在这个洋人耀武扬威、汉奸横行霸道的天津卫,穿著一身最寒酸的破布血衣,硬生生地把那不可一世的东洋大宗师,一拳打得跪死在戏台上!” 霍震霄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的光芒亮得刺眼。 “爷爷,您知道吗?我小时候也学过拳,也站过三体式。” “我曾梦想著,有一天能像先祖那样,提三尺剑,扫平世间不平事,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武道大侠!” 他猛地扯开自己名贵的西装领带,仿佛那是一根勒住他灵魂的绳索。 “可是————可是我是霍家的长孙啊!” “家族的生意,几千口人的饭碗,租界里那些洋人的脸色,军阀的勒索————这一切,逼得我不得不放下拳头,穿上这身洋人的西服,去学那些尔虞我诈,去学那些虚与委蛇。” “我以为,这个时代变了,火器当道,武人的骨气早就成了笑话。” 霍震霄指著报纸上的陆诚,眼泪再次决堤。 “可是他————他做到了我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不畏强权,不惧生死。在台上,他是寧死不屈的花云。在台下,他是护佑同胞的真仙。” “爷爷,这个世界,就该有陆诚这样的人活著。” “如果连这样的一根脊梁骨都被洋人给生生折断了,那咱们中国人的魂儿,就真的散了啊! ” 霍震霄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霍老爷子面前。 这一跪,不是孙子给爷爷请安。 “爷爷,孙儿知道家族有训,不涉党爭,不惹洋人。” 霍震霄抬起头,眼神决绝到了极点。 “但今日,孙儿想动用一次————霍家第一顺位继承人的特权!” “我要保他,我要保陆诚平安离开天津卫!”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紫铜香炉里沉香燃烧发出的“嘶嘶”声。 霍老爷子停下了手里盘转的核桃。 他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孙子。 恍惚间,老人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他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五十年前的庚子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热血沸腾。 穿著一身短打,提著大刀,想要去津门的炮台,去跟那些黄头髮蓝眼睛的洋鬼子拼命。 结果,被他的父亲,用绳子死死地捆在后院的老槐树上,眼睁睁地看著同胞倒在洋枪洋炮之下,流了一天一夜的血泪。 “唉————” 一声绵长的嘆息,在书房里迴荡。 霍老爷子缓缓站起身,走到霍震霄面前,伸出那双乾枯却有力的手,將孙子扶了起来0 老人的眼眶,不知何时也泛起了一丝微红。 “傻孩子————” 霍老爷子拍了拍霍震霄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既苦涩又欣慰的笑意。 “你这副犯轴的倔脾气————倒是像极了老夫年轻的时候。” “不愧是我霍青山的嫡亲孙子!” 霍震霄一愣,不敢置信地看著爷爷。 “爷爷,您————您答应了?” “既然这天津卫,还有人敢替咱们中国人出一口恶气,咱们霍家,若是连个顺水人情都不敢送,那这百年的武林世家,岂不成了徒有虚名的缩头乌龟?” 霍老爷子眼神一凛,那股子隱藏在富贵乡里几十年的武人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东洋人想封锁海河,想用军舰堵截?” 老人冷笑一声,转身走向书桌,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摇把电话机。 “他们怕是忘了,这九河下梢,这海河的水面,到底是谁的天下!” 霍老爷子摇通了电话,声音沉稳。 “喂,是老常吗?” “传我的话。霍家名下在港口的所有商船,全部点火预热。” “另外,去给青帮的袁老八递个话。就说我霍青山说的,国难当头,那些见不得光的恩怨先放一放。让他把他手里那些跑漕运的、走私的船,全给我拉出来!” “明晚子时,起雾之时。” “我要海河江面上,百舸爭流,千帆竞发。” “给那位陆宗师————搭一条迷踪阵”出来!” 电话掛断。 霍震霄听得热血沸腾,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爷爷,这“鱼目混珠”之计,能行吗?洋人的军舰可是有探照灯的。” “只要船够多,水够浑,他们就算有通天眼,也不敢隨便乱开炮,除非他们想跟整个天津卫的商界和黑白两道彻底开战!” 霍老爷子眼中精光闪烁。 隨后,他看著霍震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震霄啊。咱们霍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担了这么大的风险。” “爷爷有个条件。” “爷爷您说!” “去安排一下。 “9 霍老爷子指了指门外。 “明晚开船前,你亲自去一趟国民饭店,见一见那位陆宗师。” “爷爷想让你,以霍家少主的身份,跟他————切磋一局。” “什么?!” 霍震霄大惊失色,“爷爷,陆宗师可是化劲的大能,我这点微末道行,这不是去班门弄斧吗?” “不是让你去拼命。” 老爷子摇了摇头。 “是让你去“討教”。” “这陆诚的武功,已经脱离了门派的窠臼,隱隱有了开宗立派、直指大道的意境。你困在暗劲巔峰许久,缺的就是这一份“破天”的意。” “去感受一下他身上的那股子神意。若是他能隨手指点你一二,抵得上你苦修十年。” “去吧,准备准备。”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霍家的迷踪拳 第162章 霍家的迷踪拳 国民饭店,顶楼套房。 外界早已是风起云涌,可这套房里,却是一派与世无爭的清閒。 黄铜的留声机里,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一段梅老板的《贵妃醉酒》唱片。 陆诚穿著一身宽鬆舒適的白绸对襟褂子,靠在落地窗前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本线装的《太极拳谱》残卷,正看得入神。 自从那晚获得了“抱丹前置体验卡”,並將其融入己身后,陆诚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的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哪怕刻意收敛,也总会让人感觉到一丝割裂皮肤的锋芒。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块温润千年的暖玉。 气息完全內敛,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变得几近於无。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陆诚手指轻轻在书页上翻动。 脑海中,那晚“钟馗御虎”的奇异景象与这拳谱上的口诀不断演化。 刚与柔,动与静。 在他体內那如铅汞般沉重的化劲气血中,隱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师父。”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盘洗好的天津卫特產的紫皮大蒜和两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这饭店里的洋菜吃得嘴里没味儿,我去后厨要了点葱蒜,待会儿让老刘给咱们炸点酱,吃顿炸酱麵。” 顺子把盘子放下,看了看窗外,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忧虑。 “师父,外头的情况不太对劲啊。” “我刚才去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饭店对面的几条街,全让日本兵给封了。” “连法租界的巡捕都撤了。听说海河那边,连军舰都调过来了。他们这是铁了心不让咱们走了啊。” 陆诚放下拳谱,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慌什么。” 陆诚慢慢咀嚼著。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们想封,就让他们封。” “可是咱们这么多人,这戏班子几十號老小,还有那些戏箱子————” 顺子急得挠头。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极有节奏地敲响了三下。 “陆爷,是我。” 门外传来了青帮龙头袁八爷压低的声音。 “进。” 袁八爷推门而入,他今天没穿那种显眼的绸缎马褂,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头上还戴了顶破毡帽,看著就像个普通的码头工人。 “八爷,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陆诚站起身,微微頷首。 “陆老弟,事急从权,我就不客套了。” 袁八爷摘下毡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有救了,咱们有路子出去了!” 陆诚神色微动:“哦?东洋人的军舰封锁了海河,还有什么路子?” “是霍家!” 袁八爷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 “霍家老太爷亲自发了话,动用了他们在天津卫商界所有的底蕴。不仅如此,还联合了咱们青帮、洪门,以及几家爱国的商会。” “明晚子时,趁著海河起夜雾。” “我们將会有整整三十艘一模一样的商船、运煤船,从各个码头同时起航,全部顺著海河往外海开!” 袁八爷激动地比划著名。 “这叫鱼目混珠”。” “东洋人的炮艇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在这租界眼皮子底下,无差別地炮轰三十艘掛著各国商旗的民用船只,那会引发国际公愤的。” “到时候,咱们庆云班的人化整为零,分批混上其中一艘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出海,转道去南方,或者直接回北平。” 陆诚听著,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隨即化作了一抹动容。 霍家。 他与霍家素昧平生,甚至之前还打伤了四民武术社那个霍家的旁支弟子。 没想到,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未曾谋面的霍老太爷,竟然愿意为了他一个唱戏的,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不惜冒著得罪日本人的灭门风险,布下这等惊天大局。 “仗义每多屠狗辈,侠女出风尘。” “这武林世家,倒也未曾丟了老祖宗的骨气。” 陆诚轻嘆一声,心头那股子因为连日杀戮而积攒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替我多谢霍老太爷高义。”陆诚郑重抱拳。 “陆老弟,谢字先別忙著说。” 袁八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的信封,递给陆诚。 “霍家虽然仗义,但这局布得太大。霍家的少主霍震霄,托我给您带个话。” “他说,他久仰您的威名,对您在戏台上展现的武道神意极其心驰神往。” “明晚子时,在码头登船之前,他想在霍家的秘密仓库里,与您————切磋一局。” “切磋?” 旁边的顺子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逃命要紧,还切磋什么?” 陆诚却没有生气。 他接过信封,看著上面刚劲有力的“霍震霄”三个字,微微一笑。 【玲瓏心】一转,他便洞悉了这位霍家少主的心思。 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一个被家族重担压抑了武道梦想的年轻人,在嚮往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峰。 想要借著他的手,去堪破心中的武道迷障。 “好。” 陆诚將信封收好,眼神清明。 “人家拿身家性命给咱们铺路,这点小小的要求,陆某怎能拒绝?” “回去告诉霍少主。” “明晚子时,码头仓库。陆某,定当不吝赐教。” 天津卫的夜,一过了子时,就像是被人用一块吸饱了墨汁的黑棉布死死捂住了。 尤其是这海河沿岸,更深露重。 三月的倒春寒还没褪乾净,江面上果然如袁八爷所料,泛起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 这雾气浓得化不开,带著一股子海河特有的土腥味和咸湿气,十步开外就只能瞧见个模糊的影儿。 江风顺著水面刮过来,吹在人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又冷又硬。 “呜——!呜—!” 雾气深处,沉闷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浓雾,隱约可见海河江面上,整整齐齐地停泊著三十艘吃水极深的商船。 这些船,大小、规制、甚至连船舷上刷的黑漆都一模一样,桅杆上掛著防风的马灯,在雾中晕染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船上生火待发,锅炉的轰鸣声被压抑在船舱底,但那股子蓄势待发,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却顺著江水,蔓延到了整个码头。 这便是天津卫老牌世家,霍家的底蕴。 三十艘一模一样的商船,今夜要在这大雾中同时起锚,玩一出真正的“瞒天过海”。 就算日本人的水警巡逻艇再多,在这大雾江面上,也分不清哪一艘才是真正的目標。 码头边,一处不起眼的废弃栈桥旁。 几十道黑影,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然抵达。 没有一点杂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正是庆云班的一眾老小,以及被救出的刘文华、杨澄甫等四位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 陆诚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在这浓雾中显得格外惹眼,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 “陆爷,船都备好了。” 黑暗中,一个穿著灰布短打、头上戴著破毡帽的老者迎了上来,正是天津卫青帮的龙头,袁八爷。 他压低了嗓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这三十艘船,只有三號船和七號船是去往北平通州的,其余的都是障眼法。” “日本人的特高课现在像疯狗一样在租界里乱咬,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让大伙儿上船吧。” 陆诚微微頷首,转身看向身后的眾人。 庆云班的徒弟们,顺子、陆锋、小豆子,还有青莲、红玉等一帮小角儿,一个个紧紧攥著手里的包袱,虽然眼神中难掩紧张,但却出奇地安静守规矩。 “班主。”陆诚轻唤了一声。 周大奎赶紧凑上前来,老脸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发白,手里死死抱著那个装有祖师爷牌位和行头大印的神箱。 “诚子,你————你不跟咱们一块儿走?” 周大奎听出了陆诚话里的意思,声音都颤了。 陆诚伸手,在周大奎肩上稳稳地拍了拍,一股温润的暗劲渡了过去,瞬间驱散了老头子心里的寒意。 “戏文里唱得好,千军万马避白袍”,可这长坂坡的戏,赵子龙得留下来断后,才能保著家眷平安。” 陆诚淡然一笑。 “这天津卫し场子还没彻底扫乾净。我若是现在就走,这三十艘严,怕是连大沽口都出不去。” “师父!” 陆锋急了,手已经按在了腰伟儿单刀上。 “我仞下来陪您,这帮东洋鬼子算什么东西,大不了拼了。 “胡闹。” 陆诚摺扇一展,轻轻在陆锋头上敲了一记。 “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 “我教你儿都忘了?你儿任务,是带著师弟师妹们,护著班主和几位老宗师平平安安地回北平。这才是大將该干し活儿。” 他转头看向四位老宗师,微微抱拳。 “刘哥,杨老,各位前辈。这趟浑水,陆某先替各位蹚平了。” “回了北平,好好养身子。咱们中国武术儿这口气,还得靠各位前辈撑著。” 刘文华老爷子眼眶一红,上前紧紧握住陆诚儿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陆老弟,保重!我们在北平,给你温著庆功酒!” 在袁八爷儿安排下,庆云班儿家春、行头箱子,以及四位老宗师,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隱蔽在芦苇盪里儿三號严。 隨著跳板撤下,严锚升起,庞大儿商严像是一头沉默し巨鯨,缓缓滑入浓雾瀰漫海河之中,很快便失去了踪影。 看著严影消失,陆诚那双一直温立如玉儿眸子,才渐渐冷了下来。 瞳孔深处,一抹金光悄然流转。 【火眼金睛】。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し大雾中,陆诚し视间却洞若观火。 他转过身,看向码头深处,那一座占地极广,已被遗弃了许久し空旷秘密仓库。 “八爷,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接下来,就是我跟霍家し私事了。”陆诚淡淡说道。 袁八爷摸了摸下巴上儿胡茬,嘆了口气。 “陆爷,霍家在这天津卫,那是真正し深水龙王。” “他们家传し迷踪拳、八极拳,百年来不知出了多少高手。您今晚单刀赴会————可千万当心。 “” “无妨。既然是龙王,总得探探深浅。” 陆诚一振衣袖,迈步向那座秘密仓库走去。 “踏、踏、踏。” 千层底儿黑布鞋踩在湿漉漉儿水泥地上,脚步声均匀。 仓库的大亢门並没有锁,只是虚掩著。 陆诚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 刺耳儿金属摩擦声在空旷し仓库里迴荡。 仓库內部极大,没有点电灯,只在四周儿墙壁上,点著几根粗大し松明火把。 火光摇曳,將仓库中央し一大片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子陈年木材、桐油,以及一种让人毛骨悚然——气血味道。 陆诚刚一踏入仓库,【趋吉避凶】儿灵觉便如同被拨动し琴弦,发出了嗡鸣。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在了门口,手中し摺扇“啪”地一声合拢,背在身后。 【火眼金睛】扫过仓库四周那黑魅し二楼亢走廊和堆积如山し木箱阴影。 “好大し阵仗。” 陆诚心中微震,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在他儿视界里,这看似空荡荡儿仓库阴暗处,竟然潜伏著不下十道极其恐怖的气息。 这些气息,不同於他之前杀过儿那些日本忍者或斧头帮打手,他们没有刻意释放杀气,而是將全身し气血、劲力,完美し“抱”在了一起。 呼吸若有若无,心跳慢如龟息。 如果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那里藏著人。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气血如铅汞,收放由心———— ” 陆诚眼底金光闪烁。 “整整十二个————化劲宗师!” 哪怕是陆诚这等心性,此刻也不禁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化劲宗师! 在北平,像刘文华、尚云祥这样儿化劲,那就是开宗立线儿祖师爷,是各大武馆儿定海神针,整个四九城加起来也屈指可数。 可这天津卫儿霍家,竟然在这一个仓库里,悄无声息地埋伏了十二个化劲级別儿高手。 而且,这些老怪物气血虽然有些衰败,但那股子歷经岁月打磨纯粹武道真意,却如同陈年老酒,越发醇厚。 “这就是天津卫第一武林世家し底蕴吗?”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亮出底牌,足以让任何军阀和洋人胆寒。难怪日本人在这租界里横行霸道,却始终不敢对霍家し核心產业下死手。” 陆诚心中明镜一般。 这十二位化劲,显然都是霍家儿族老、底蕴。 他们藏在暗处,不是为了围攻,而是在“压阵”,在“观礼”。 “啪、啪、啪。” 一阵清从儿击掌声,从仓库正中央传来。 只见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摆著一张考究儿西洋真皮沙发。 一个穿著做工极其考究、剪裁贴身儿英国萨维尔街定製西装儿年轻人,正坐在沙发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梳著时髦し大背头,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个边眼镜,脚下し 牛津皮鞋擦得鋥亮。 这副打扮,若是放在起士林西餐厅里,绝对是个风度翩翩し豪门阔少。 霍家这一代し掌舵人,也是这届“潜龙榜”上高居榜首し绝顶天才————霍震霄。 “陆宗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霍震霄站起身,他並没有走那种囂张跋扈儿步伐,而是迈著一种极其拿殊し步子。 看似隨意,实则一步都暗合八卦九宫之理,脚底与地面似触非触,仿佛整个人是漂浮在空气中し。 迷踪步! 他走到距离陆诚五步上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用那种洋线し握手礼,也没有用商场上儿寒暄。 而是双脚一併,双手抱拳,左手为掌,右手为拳,拳心向內,掌心向外。 这是一个极其古老,极其郑重儿武林晚辈礼! “霍家第八代传人,霍震霄,拜见陆宗师。” 霍震霄儿声音温立如玉,但那一双透过金丝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里,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那是一种武痴看到了武道巔峰,看到了指路明灯时,才会有し炽热。 陆诚看著他,並没有托大,同样抱拳还了半礼。 “霍少爷客气了。” “今夜霍家三十艘商严齐出,掩护我庆云班老小安然撤退,这份天大し人情,我陆某人记在心里。” 陆诚目光越过霍震霄,看向那深邃し二楼黑暗处,声音朗朗,掷地有声。 “也替我,谢过霍家老太爷,以及暗处为我压阵儿各位霍家族老前辈。” 此言一出。 仓库二楼儿黑暗中,明显传来了一阵骚动。 那些隱匿在暗处的霍家族老们,心中皆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竟然看亏了咱们し藏身之处?” “不仅看了,连人数和境界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年轻人し感知,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二楼正中央,一个穿著藏青色长袍、手里拄著龙头拐杖的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上。 这老者正是霍家现任し老太爷,霍青山。 他那双浑浊儿眼睛,透过黑暗死死盯著一楼儿陆诚,嘴唇微微翕动,嘆了口气。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这小子————果然已经踏入那个传说的境界了。日本人输得不冤,不冤啊。” >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背负的太多! 第163章 你背负的太多! 一楼。 霍震霄听到陆诚一口点破了暗处的底蕴,眼中並没有惊讶,反而那股子狂热更甚了。 “陆宗师目光如炬。” 霍震霄直起身子,伸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 “我霍家虽然是商贾世家,但骨子里流的,依然是武人的血。这几日,陆宗师在天津卫的所作所为,刀劈日本浪人,血洗登瀛楼,救下北方武林同道————” 霍震霄將那件昂贵的定製西装脱下,隨手扔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 接著是领带、马甲。 “每一桩,每一件,都让我霍震霄热血沸腾,自愧不如!” 他扯开里面那件雪白的法式衬衫,露出了穿在里面的————一身纯黑色的对襟练功短打。 这身短打极其贴身,布料是最坚韧的粗棉布,袖口和裤腿都用绷带死死扎紧。 原本那个文质彬彬的洋派阔少,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大筋如弓弦般紧绷的绝顶武者。 “我霍震霄自幼习武,三岁站桩,五岁练拳。霍家迷踪拳,我十三岁便已大成。十八岁踏入暗劲,二十五岁暗劲绝顶。” 霍震霄一边说著,一边缓缓解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整个天津卫,甚至整个北方,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接我十招。所有人都称我为潜龙榜首”,称我为霍家百年不遇的麒麟儿。”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失去了眼镜遮挡的眸子里,爆射出精光。 “可是,我知道。我卡住了。” “卡在暗劲巔峰,整整三年!无论我怎么打熬气血,怎么参悟拳谱,那层通往化劲”的窗户纸,就像是一座铁山,我怎么捅都捅不破!” 霍震霄的声音开始颤抖,带著一种不甘。 “直到您出现了。一个和我年纪相仿,却已经踏足那传说境界的人。” 霍震霄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立,双手一前一后,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圆融无懈的起手式。 迷踪拳的起手式————【拨云见日】! “今夜请陆宗师来,不谈生意,不论恩怨。” “霍震霄,只求陆宗师————赐教一二。 ,“让我看看,这真正的化劲,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陆诚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个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隨时可能崩断的年轻人。 他没有拿出任何兵器,只是將手中的湘妃竹摺扇往腰间一插。 “好。” 陆诚神色平淡,双手负在身后,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站著,全身上下破绽百出。 “既然霍少爷有此雅兴,陆某便陪你走两手。” “不过————” 陆诚嘴角微微上扬,“我若出手,非死即伤。今日点到为止,我只防,不攻。你若能逼退我半步,算我输。” 狂妄! 这是何等的狂妄! 面对潜龙榜第一的高手,面对暗劲巔峰、精通百家之长的霍震霄,竟然说只防不攻,还承诺退半步算输? 黑暗中,二楼的霍家族老们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冷哼。 “竖子猖狂!” “震霄的迷踪拳已得其神髓,变幻莫测,寻常化劲宗师也不敢如此托大。” 但霍青山老太爷却没有说话,只是握著龙头拐杖的手,紧了紧。 霍震霄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知道,这是陆诚在用这种极端的傲慢,来激发他最强烈的战意。 “得罪了。 “7 话音未落。 “砰!” 霍震霄脚下的水泥地面,竟然被他瞬间踩出了两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狂风,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迷踪拳,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迷”字。 不拘一格,吸取百家之长。 动如脱兔,静如处子。 步法飘忽不定,拳路虚实相生。 “唰!” 一道残影出现在陆诚的左侧,霍震霄一记【太极搬拦捶】,带著沉闷的风声,直击陆诚的肋下。这一拳看似柔和,实则暗藏崩劲。 但就在拳头即將触碰到陆诚衣衫的瞬间。 霍震霄的身形竟然诡异地一折,瞬间滑到了陆诚的背后。 【八卦游身掌】里的【白蛇伏草】! 双掌如刀,直切陆诚的后颈玉枕穴。 这一招“声东击西”,衔接得天衣无缝,速度之快,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然而。 陆诚依旧负手而立,连头都没回。 就在霍震霄的双掌即將切中他后颈的那十分之一秒。 陆诚的后背肌肉,突然像活物一般,產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高频震盪。 【火眼金睛】的超强动態视觉,加上【趋吉避凶】的危机预警,让陆诚在霍震霄起步的瞬间,就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虚招和真实的攻击落点。 更何况,他体內那融合了【白虎真意】和【钟馗正气】的一甲子化劲修为,早已让他的肉身达到了“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化境。 “嗡——! ” 没有硬抗。 陆诚的后颈皮肉,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漩涡。 霍震霄那足以劈碎砖石的双掌,砍在上面,只觉得一股柔和到了极点,却又沛然莫御的反弹之力,顺著自己的掌缘,如波浪般涌了回来。 “不好!” 霍震霄大惊失色,这种感觉,就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包里,不仅没借上力,反而自己的重心被带偏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强行中断了攻击,借著那股反弹力,在空中一个鷂子翻身,落回了三米开外。 “再来。” 霍震霄不信邪,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暗劲催动到了极限。 “呼呼呼。”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试探的招式。 迷踪拳最凶狠的杀招,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他时而如饿虎扑食,时而如灵猴摘桃。 拳、掌、指、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整个仓库中央的空地上,仿佛出现了四五个霍震霄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將陆诚死死包围。 破空声,气爆声,不绝於耳。 那股子惨烈的声势,看得二楼的族老们暗暗点头。 “震霄的功夫,又精进了。这一手迷踪百变”,哪怕是我们这些老傢伙,接下来也得费一番手脚。” 可是。 处於风暴中心的陆诚,却像是一座屹立在狂风巨浪中的孤岛。 他没有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 他只是在极小的一片方寸之地內,微微晃动著身体。 或者是肩膀轻轻一沉,或者是腰身微微一扭。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霍震霄的必杀一击。 或者是在霍震霄劲力未吐的瞬间,用极其巧妙的“化劲”,將那股力量引向一旁。 【燕形】的轻灵,【蛇形】的柔滑,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像是在暴雨中閒庭信步,那密不透风的拳影,竟然连他月白长衫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沾到。 “打不著————完全打不著。” 霍震霄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虚无。 他的所有攻击,所有的算计,在对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面前,都变成了透明的笑话。 “我不信!!” 霍震霄双眼赤红,猛地顿住身形,放弃了所有花哨的身法和变招。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胸膛高高鼓起,浑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 八极拳————【立地通天炮】! 他竟然要用这最刚猛、最不讲道理的一招,来跟陆诚硬碰硬。 霍震霄脚下猛地一跺,水泥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坑,他借著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双拳如同一发重型炮弹,轰向陆诚的胸膛。 这一拳,凝聚了他二十年来所有的武道心血,也是他暗劲巔峰的极限爆发。 “好。”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诚,眼中终於闪过一丝讚赏。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拳。 陆诚没有再躲。 他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右手。 五指张开,看似轻飘飘地,迎向了霍震霄那如同陨石坠落般的双拳。 “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 气浪翻滚,將四周的火把吹得几乎熄灭。 二楼的族老们甚至忍不住站起了身,死死盯著那一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霍震霄保持著双拳轰出的姿势,浑身大汗淋漓,青筋暴突。 而陆诚的右手,仅仅只是用掌心,轻轻地贴在霍震霄的拳峰上。 没有被震退半步。 甚至连脚下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你————” 霍震霄呆呆地看著陆诚的手,眼中的狂热渐渐褪去,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感觉自己的双拳,像是打在了一座千万吨重的钢山上。 那股子刚猛无铸的暗劲,在接触到陆诚掌心的一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 他还能感觉到,陆诚的掌心中,正含著一股足以在瞬间將他五臟六腑震碎的恐怖力量,引而不发。 只要对方心念一动,他霍震霄,立刻就会变成一具死尸。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我输了。” 霍震霄苦涩地闭上了眼睛,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鬆弛了下来,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向后退了两步,收起拳架,再次对著陆诚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宗师神威,震霄心服口服。化劲之境,果然非人力所能及。” 陆诚收回手,將长衫的下摆轻轻一撩,神色平静地看著这个失落的天骄。 “你的拳,不错。” 陆诚淡淡开口。 “百家之长,融会贯通,招式转换之间如行云流水,確实担得起“迷踪”二字。” 霍震霄苦笑一声:“招式再好,打不到人,终究是镜花水月。” “你打不到我,不是因为你的招式不行,也不是因为你的速度不够。” 陆诚盯著霍震霄的眼睛,一针见血。 “是因为,你的“心”不纯。” “心不纯?”霍震霄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 “你的迷踪拳里,背了太多的东西。” 陆诚绕著霍震霄走了一圈。 “你出拳的时候,心里想著的是什么?” “是霍家的百年基业?是这潜龙榜首的虚名?还是你肩上扛著的这三十艘商船的生计?” 霍震霄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你太聪明了,也太懂权衡利弊了。你把这家族生意的重担,当成了你习武的动力,却不知道,这恰恰成了束缚你武道的“枷锁”!” 陆诚停在霍震霄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练武,尤其是要踏入化劲,讲究的是一个诚”字,一个痴”字。心无杂念,才能炼神还虚。”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每一拳看似凶狠,但在最深处,你都留了三分余地。” “你在害怕。” “你怕你用尽了全力,一旦反噬,你会受伤。你怕你受了伤,霍家这偌大的盘子,就没人来掌舵了。” “你带著这种怕”,带著这种权衡利弊的心思去打拳。你的暗劲,怎么可能纯粹? 怎么可能练到圆润无漏”的化劲?” 陆诚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无情地挑开了霍震霄內心最深处的偽装。 是啊。 霍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丁。 从小,老太爷就告诉他,他不仅要练武,更要学做生意,学这乱世里的生存之道。 他把这两样都做到了极致。 可他也把自己,活生生地练成了一个背著重重枷锁的囚徒。 他不敢拼命,不敢忘我,不敢去追求那种极致的武道巔峰。 因为他背负著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可是————” 霍震霄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 “我生在霍家,这是我的命。我放不下啊。我要是只顾著自己练拳,这几百口子人怎么办?这乱世里,没有钱,没有势力,霍家早就被人吞了!” “放不下?” 陆诚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你用这些商贾的手段,用这些妥协和算计,就能保住霍家吗?” “在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乱世。在日本人隨时可能全面开战的今天。” “没有绝对的力量,你那些所谓的財富和商船,不过是別人砧板上的肥肉!” 陆诚猛地伸出手指,指向霍震霄。 “你看看这戏台上的戏子。他们在台上演英雄,演霸王,哪怕明明知道那是一场空,他们也能把那股子“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气神给唱出来。” “为什么?” “因为在台上,戏比天大!” “你既然练了拳,拳就是你的天。” “把那些破铜烂铁的算计都给我扔了,把那些家族兴衰的包袱都给我卸了!” 陆诚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黄钟大吕,震彻整个仓库。 “打拳的时候,你不是霍家大少爷,你不是商界奇才。你就是个为了求那一点真理,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武夫!” “砸碎你心里的那把锁。” “你的迷踪拳,才能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轰—!!! 陆诚的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直接在霍震霄的脑海中掀起了狂风骤雨。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有无数的画面在疯狂闪烁。 他看到了自己从小为了家族利益而在商场上虚与委蛇的嘴脸。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保全实力,在练功时一次次强行收回的內劲。 “枷锁————” “原来,这就是我的枷锁。”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霍家,其实,我是在————禁錮自己。” 突然,霍震霄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原本因为剧烈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竟然慢慢平復了下来。 那股子外放的狂躁气血,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著他的丹田深处收缩、凝聚。 二楼的黑暗中。 霍青山老太爷猛地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难以置信。 “这,这是————” 老太爷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心结破了,神意內敛。” “震霄他————他摸到化劲的门槛了。” 一楼。 霍震霄静静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狂热、焦虑、不甘和算计,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包袱,真正做回了一个纯粹武者的——“空”。 他看著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二楼所有族老都震惊不已的举动。 “噗通。”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誉为潜龙榜首的霍家大少爷。 竟然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陆诚磕了一个头。 “陆师!” 霍震霄强行让声音平静下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6 “震霄今日,受教了。” “此等传道解惑之恩,如同再造。请受霍震霄一拜!” 陆诚站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看著地上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一抹欣慰。 “起来吧。” 陆诚虚抬了一下手。 “这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帮你把眼前的那片树叶给拿开了。 ,霍震霄站起身,他感觉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態前所未有的好,那种困扰了自己三年的滯涩感,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假以时日,只要稍加打磨,踏入化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陆宗师。” 二楼的铁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青山老太爷,在几位族老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这位歷经两朝动盪,依然屹立不倒的天津卫老狐狸,此刻看著陆诚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感激。 “陆宗师,老朽霍青山,替我霍家列祖列宗,谢过您点拨震霄的大恩。 “9 老太爷走到陆诚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霍老太爷言重了,各取所需罢了。”陆诚淡淡回礼。 “不。” 霍青山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我霍家,恩怨分明。您不仅护送了我霍家的朋友,更帮我霍家培养出了一位未来的化劲宗师。这是天大的恩情。” 老太爷转头看向霍震霄。 “震霄,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霍震霄眼神一肃,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仓库深处的一个隱蔽保险柜。 不多时,他双手捧著一个极其古朴的紫檀木长匣,走了回来。 “陆宗师。” 霍青山接过木匣,轻轻抚摸著上面的纹路,眼神中透著一丝追忆。 “我听闻,您那把青龙偃月刀,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了刀刃。而且那把刀太重,虽然威风,但不適合日常携带防身。” “这木匣里,装的是我霍家祖传的一件兵器。” “当年,我霍家先祖曾跟隨戚继光抗倭,这件兵器,便是在战场上饮尽了倭寇鲜血的凶兵。” 老太爷按下暗扣,“咔噠”一声,打开了木匣。 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间从匣子里瀰漫开来,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匣子里,静静地躺著一把————唐横刀。 刀身修长笔直,没有丝毫弧度,刀鞘是用极其罕见的黑蛟皮包裹,上面镶嵌著古朴的青铜吞口。 “此刀,名为“破虏”。” 霍青山將木匣推到陆诚面前。 “刀长三尺三寸,重一十二斤。乃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百炼精钢,由前朝名匠耗时三年锻造而成。” “刀刃上,带有天然的松花暗纹”。吹毛断髮,削铁如泥。更难得的是,这刀身上,带著一股天然的肃杀之气,最能契合你们內家高手的罡气。” “老朽知道,陆宗师一身修为通天彻底,寻常俗物入不了您的法眼。” “但这把破虏”刀,留在我霍家,也是明珠暗投,只能当个摆设。今日,便赠予陆宗师,愿它能陪伴您,在这乱世之中,斩尽世间魑魅魍魎!” 陆诚看著那把静静躺在匣子里的唐横刀。 【火眼金睛】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的刀鞘周围,竟然隱隱环绕著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 那是真正的煞气,是只有在千军万马中杀戮无数,才能养出来的兵家真意。 这把刀,不仅是一件利器,更是一件能够承载他那【白虎真意】和【钟馗正气】的绝佳载体。 青龙偃月刀固然霸道,但那是在戏台上、在战场上衝锋陷阵用的重兵器,平时带在身边確实不便。 而这把唐横刀,却能像一个低调的幽灵,藏於袖中,拔出即杀人。 “好刀。” 陆诚没有推辞,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握住了刀柄。 “錚——!”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龙吟般的刀鸣声,在仓库里迴荡。 陆诚单手將刀连鞘拔起。 入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著手心传入经络。 但紧接著,他体內的化劲罡气微微一吐,那股寒意便瞬间被驯服,化作了一种如臂使指的血脉相连感。 这刀,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破虏”,我收下了。” 陆诚將刀横在腰间,身姿挺拔,犹如一株傲立风雪的苍松。 他看著霍青山和霍震霄。 “天津卫的这趟浑水,我已经蹚平了。但日本人和那些汉奸走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以后这北方的武林,还需要霍家这种有骨气的世家来撑门面。” 陆诚微微抱拳。 “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向仓库外走去。 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黑色古刀。 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大雾和夜色之中。 霍震霄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消失的背影,久久未曾动弹。 “爷爷。” 霍震霄突然开口。 “陆宗师刚才说,戏比天大,拳就是我的天。” “我想明白了。” “这天津卫的生意,有家族里的管事打理就够了。” “明天,我就辞去霍家商行总经理的职务,闭死关。不破化劲,绝不出关!” 霍青山老太爷听著孙子的话,脸上绽出了笑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好,好孩子。” “我霍家,终於要出一条真龙了。” “去吧。这乱世,终究是靠拳头来说话的。陆宗师给咱们留下的这份火种,绝不能断了。”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黑龙会,洗髓七成,双胞胎化劲宗师! 第164章 黑龙会,洗髓七成,双胞胎化劲宗师! 北平的倒春寒,总是带著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哪怕到了天津卫这九河下梢,海河水面上泛起的寒气,顺著人的裤腿往骨头缝里刮。 这年头,码头上的苦力扛一天大包,赚的二十几个铜板连碗浓稠的肉汤都喝不上,只配在街角缩著脖子啃干硬的窝头。 夜,深得像是一砚化不开的浓墨。 十三號仓库前,一盏昏黄的防风汽灯在风中摇曳,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宗师,今夜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霍家老太爷霍青山穿著一身酱紫色的团花绸缎马褂,手里盘著两颗玉化的老核桃。 看著眼前一袭月白长衫的陆诚,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讚赏。 就在刚才,在这空旷的仓库里,两人闭门切磋。 名为切磋,实则是陆诚在给霍家的拳理“点睛”。 陆诚那一身化劲大成,洗髓五成的修为,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抬手、一搭脉,便让霍青山这位浸淫武道大半辈子的老宗师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霍老客气了。” 陆诚微微一笑,神色温润。 “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只要这心里的火不灭,咱们总有再聚的一天。” 旁边,霍家的大少爷霍震霄挺立如松。 看著陆诚的眼神里,除了敬仰,更有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热血。 不远处,一艘掛著法国国旗的商船正静静地停靠在栈桥边,锅炉里冒出淡淡的白烟。 那是庆云班包下的船,今晚就要趁著夜色,將戏班子的一家老小和那些戏箱子,悄无声息地运回北平。 这招“鱼目混珠”,本是极其精妙的算计。 明面上,陆诚还在国民饭店里“称病不出”,暗地里,却借著霍家和青帮的堂口,准备金蝉脱壳。 然而,陆诚脸上的笑意,却在下一秒,毫无徵兆地收敛了。 他那一双原本平静的丹凤眼,微微一眯。 瞳孔深处,一抹淡淡的金光流转而过。 【趋吉避凶】的灵觉,在这一瞬间,发出了警报。 “起雾了。”陆诚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霍青山一愣,转头看向海河面。 果然,不知何时,江面上竟然涌起了一层浓白色的海雾。 那雾气来得极快,像是有生命一般,张牙舞爪地朝著码头吞噬过来。 但那不是普通的雾。 雾里,藏著杀机。 “噠、噠、噠————” 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踏青石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穿透了浓雾。 紧接著,“咔噠咔噠”拉动枪栓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倒计时,密密麻麻地响成了一片。 “不对。”霍震霄脸色巨变,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 “哗啦。”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撕裂了浓雾,死死地锁定在了十三號仓库的门前。 將陆诚和霍家眾人照得无所遁形。 光柱的源头,是几辆军用卡车,以及黑压压一片、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而在那群宪兵的最前方,站著一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日本人。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得意,正是接替了中村职务的日本特高课新任课长,佐藤。 “陆诚阁下,您的鱼目混珠”之计,確实精妙。” 佐藤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手里把玩著一把象牙摺扇。 “可惜,在大日本帝国的情报网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是徒劳的。” “您以为,我们会让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离开天津卫吗?” 在佐藤的身后,两道身影缓缓从浓雾中走出。 那是两个穿著传统黑色和服的老者,脚下踩著木屐,腰间掛著狭长的武士刀。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极其微弱,但他们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似乎都主动向两边退让。 黑龙会,化劲宗师。 而且,是两位! 一股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码头。 “日本宪兵,黑龙会————” “莫非————是那两位?” 霍青山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他怎么也没想到,日本人竟然会出动如此庞大的阵仗。 “爷爷,跟他们拼了。” 霍震霄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 “住口!”霍青山低喝一声,嘆了口气。 他霍家,在天津卫经营百年,底蕴深不可测。 此刻,在这十三號仓库的地下暗道里,就藏著他霍家积攒了几十年的底牌。 整整十二位化劲宗师! 这股力量若是放出来,別说是眼前这几百个日本宪兵和两个黑龙会宗师,就算是再翻一倍,他们也能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不能啊! 霍青山的心在滴血。 这十二位宗师,是霍家的根。 是津门武术界为了將来那场避无可避的全面战爭,所保留的最后火种。 现在若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把底牌全亮出来,不仅霍家会遭到日本人的疯狂报復,甚至整个北方的国术界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个人的生死,比一时的义气,还要重。 “震霄,传我的令。” 霍青山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可怕。 “霍家所有人————从暗道,撤!” “什么?!” 霍震霄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爷爷。 “撤!” 霍青山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那是不容置疑的家主威严。 陆诚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太懂霍青山的心思了。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也是最理智的选择。 “霍老,带人走吧。” 陆诚微微侧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这儿的风景不错,我留下来————赏赏雾。” “陆宗师————” 霍青山嘴唇哆嗦著,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满是愧疚与无奈。 “我不走!” 突然,一声暴喝打破了压抑。 霍震霄一把甩开上来拉他的家族子弟,直接站在了陆诚的身侧。 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商界少东家,此刻就像是一头护食的豹子。 “爷爷,您为了大局,您走。” “但我霍震霄今天要是退了这一步,我这辈子的拳,就全废了!” “我辈武人,练这一身筋骨,若是连自己的恩人、连自己的同胞都护不住,这武,不练也罢。” 霍震霄死死盯著对面的日本人,双手猛地一错,摆出了霍家秘传的迷踪拳架势。 “霍家震霄,愿与陆宗师,並肩赴死!” “你这逆孙————” 霍青山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诚转过头,看著这个一脸决绝的年轻人。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了霍震霄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炽热气血,那是纯粹的赤子之心,是这黑暗乱世里最宝贵的东西。 “好。” 陆诚没有劝他走。 他只是轻轻伸出手,在霍震霄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手掌温暖,厚重。 “既然想看风景,那就站在我身后。” “这漫天的风雨,还淋不到你身上。” 说罢,陆诚不再理会霍家眾人,而是將自光投向了停在栈桥边的那艘商船。 船头上,周大奎、顺子、陆锋、小豆子、青莲、红玉———— 庆云班的所有人,都趴在栏杆上,死死地看著他。 顺子的手已经抠进了木头栏杆里,陆锋的牙齿咬出了血。 他们想衝下来。想和师父死在一起。 但陆诚却只是冲他们微微一笑。 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轻轻举起手中的摺扇,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摇了摇。 那是一个戏曲里“退场”的身段。 意思是:稳住,看戏。別添乱。 船上的徒弟们看懂了。 他们红著眼眶,死死按捺住衝下去的衝动。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下去只会是累赘。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师父,相信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神! “开船!” 周大奎咬著牙,泪水纵横,下达了最痛苦的命令。 商船的汽笛发出一声长鸣,缓缓驶离栈桥,向著迷雾深处退去。 “想走?开火,把那艘船给我击沉!”佐藤见状,面目狰狞地大吼。 “咔嚓。” 数百名日本宪兵同时举枪。 但就在他们准备扣动扳机的一瞬间。 陆诚,动了。 他没有拔出那把破虏”。 他甚至连那把防身的白蜡杆子都没带。 他只身一人,穿著单薄的月白长衫,就那么閒庭信步般地,迎著几百个黑洞洞的枪□,向前迈出了一步。 “嗡——!” 这一步踏出。 天地间仿佛陡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一股极其奇异的波动,从陆诚的脚下,如同水波纹一般向四周荡漾开来。 那是【化劲】! 是洗髓大成后,肉身无漏、沟通天地的极致化劲! “借这海河之水,演一齣好戏。” 陆诚口中轻叱,双手大袖猛地向前一挥。 “轰隆隆。” 原本平静的海河水面,突然像是被一头无形的巨龙翻搅,剧烈地沸腾起来。 漫天的海雾,在陆诚那磅礴如海的罡气牵引下,竟然开始疯狂地匯聚、压缩。 “水来。” 陆诚十指如同抚弄琴弦,在虚空中连连拨动。 奇蹟出现了。 空气中那浓郁到极点的水汽,竟然在陆诚的罡气包裹下,化作了成千上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这些水珠並没有掉落,而是违背了万有引力,密密麻麻地悬浮在了陆诚的身前,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幕墙。 “开枪,快开枪。” 佐藤嚇得倒退两步,嘶声力竭地尖叫。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几百发子弹如同火舌般喷吐而出,直扑陆诚。 然而,当那些高速飞行的子弹,撞入那层看似柔弱的水幕时。 “噗噗噗噗————” 一阵阵沉闷的响声传来。 子弹的动能,在那蕴含著陆诚极致“化劲”与“粘劲”的水珠面前,竟然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沼,速度骤降,最后无力地跌落在地。 以气御水,水泼不进。 “怪物————这是什么妖术?” 日本宪兵们惊恐地看著这一幕,连换弹夹都忘了。 “妖术?” 陆诚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於绽放出一抹慑人的寒光。 “这叫国术。” “去!” 陆诚大袖一卷。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千万颗水珠,瞬间调转方向。 在化劲罡气的催动下,这些柔软的水滴,爆发出比子弹还要恐怖的初速。 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声,如同暴雨梨花般,倒卷向那群日本宪兵。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更何况是这夹杂著宗师之怒的漫天水箭。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码头。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宪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那些水珠轻易地击穿了他们的军服,在他们身上留下一个个血窟窿。 那份粉碎骨骼的剧痛,足以让他们瞬间丧失战斗力。 “这是怪物,还是————神仙?!” 剩下的日本宪兵们惊恐地看著这一幕,连换弹夹都忘了。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然而,在这遍地哀嚎之中,站在后方的特高课新任课长佐藤,脸色虽然惨白,但眼底却並没有彻底绝望。 他猛地转过头,衝著身后那两道一直笼罩在黑色宽大斗篷里的身影,喊道。 “两位大人,拜託了。” “此獠凶残至极,请务必將他斩杀於此,扬我大日本帝国武威。” 这两道黑影,才是佐藤今夜布下这天罗地网最大的底气。 他们並非普通的黑龙会宗师,而是特高课为了对付陆诚这个变数,动用了军方最高权限。 特意包下了一列军用专列,在今天傍晚才紧赶慢赶、秘密从东北满洲大营里紧急调拨过来的终极王牌。 哪怕是在日本本土的武道界,这两人的名號也极少有人知晓,神秘、低调到了极点。 他们就像是只存在於黑暗中的两把影子妖刀。 因为,他们是罕见的双胞胎。 哥哥名唤风间苍,弟弟名为风间月。 这两人不仅心意相通,配合起来天衣无缝。 更可怕的是,他们在化劲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洗髓】之境,已达七成! 骨如白玉,髓如铅汞。 “唰啦。” 两件黑色的斗篷,在佐藤话音落下的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內劲同时震得粉碎。 布屑纷飞中,露出了风间兄弟那穿著传统黑色和服的精悍身躯。 他们长著一模一样阴鷙的脸庞,甚至连拔出腰间武士刀的动作都如出一辙,仿佛是在照镜子。 “轰—!!!” 两股如同实质般的磅礴气血,从这两人体內轰然爆发。 洗髓七成的恐怖威压,宛如两座大山拔地而起,那沉重如铅汞般的气场,竟然瞬间將周遭瀰漫的海雾都逼退了数丈,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这股子气势,比之当初的船越一夫,虽在境界上略逊半筹。 但两人气机交融、叠加在一起所產生的压迫感,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压力,暴增! 站在原地的陆诚,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半开半闔,瞳孔深处,一道金线如同神佛的法眼般悄然亮起。 【火眼金睛】,洞若观火! 在他的视界里,眼前这风间兄弟体內的骨骼,已经有七成泛起了那种玉色光泽,气血在经络中奔涌,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溪流,而是沉闷的海潮。 “洗髓七成————” 陆诚心中暗自盘算,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若论洗髓的进度,他藉助那短暂的“抱丹体验卡”,如今也不过才堪堪达到洗髓五成。 境界上,对方甚至高出他一截。 更麻烦的是,这两人是双胞胎。 “气机相连,同频共振。” “这等於是在面对一个长著四只手、四条腿,且永远不会出现配合失误的四臂修罗,確实有些麻烦。” 第一百六十四章 石旅长的到来 第165章 石旅长的到来 就在陆诚思忖的这半息之间。 “支那人,休得猖狂。” 风间兄弟同时发出一声怪叫。 两人脚下的木屐在地板上狠狠一踏,身形如同鬼魅般一分为二,在满地的血水和惨叫声中,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漆黑的闪电,向著陆诚绞杀而来。 “北辰一刀流,绝杀。” “天然理心流,燕返。” 没有丝毫的试探。 两名洗髓七成的化劲宗师,一出手便是封死所有退路的必杀绝招。 两道雪亮的刀光,在迷雾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那森寒的刀气,甚至將地上的积水都瞬间冻结成了冰碴。 面对这等绝杀。 陆诚眼底的寒芒终於彻底炸裂。 “四只手又如何?” “那就连你们的手,一块儿砸碎。” 他没有退让半步,反而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起,体內的【钓蟾劲】被催动到了极致。 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化作了沸腾的岩浆。 陆诚放弃了以身法见长的形意拳,双手一沉,脚下猛地一跺。 “咚!” 大地开裂。 他摆出了天下武学中最刚猛、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架势————【八极拳】! “轰!” 陆诚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重磅炮弹,硬生生地撞进了那张密不透风的刀网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i宗i宗i宗i宗,,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码头上空疯狂炸响。火星四溅,犹如打铁铺里飞溅的铁花。 陆诚以一敌二,一双肉掌在化劲罡气的包裹下,硬撼两柄千锤百炼的武士刀。 八极拳的“崩、撼、突、击”,被他施展到了化境。 “猛虎硬爬山。” 陆诚右臂大筋如虬龙般弹起,一记刚猛无铸的重拳,带著撕裂空气的音爆,狠狠砸在哥哥风间苍的刀面上。 那恐怖的透骨劲力,直接震得风间苍虎口撕裂,鲜血狂飆,连人带刀向后滑行了数米0 “阎王三点手。”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陆诚腰身一拧,左手並指如刀,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突破了弟弟风间月的刀网,直取其咽喉要害。 风间月大骇,只能狼狈地仰头后撤一个懒驴打滚,才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 “砰!砰!砰!” 短短几十个呼吸的交锋。 整个码头已经被他们三人交手的罡气型出了一道道深坑。 陆诚不仅没有被这“四手四脚”的默契夹击所压制,反而凭藉著那雄浑到不可思议的百年暗劲,以及八极拳一往无前的悍勇,硬生生地压著两名洗髓七成的宗师在打。 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风间兄弟越打越是心惊肉跳,两人趁著交手的空隙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恐惧。 “怎么可能?!” 哥哥风间苍死死握著颤抖的武士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刚才与他兵刃相接,分明感觉到他的骨骼淬炼程度不如我们,顶多只有洗髓七成” 。 “可为何————为何他的內劲竟然浩瀚如海,简直比那些活了一百年的老怪物还要可怕?!” “他这拳法,刚猛暴烈,连绵不绝,根本就不似人类的血肉之躯能打出来的。” 弟弟风间月也是面色惨白。 他那引以为傲的身法,在陆诚那势若疯虎的八极拳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落叶,隨时都有被撕碎的危险。 “哥哥,不可硬敌,这支那人是个违背了武道常理的妖孽。” 风间月咬破了舌尖,用东洋忍者的秘法传音入密? “转用游斗。” “拖住他!” “只要拖住他半柱香的时间,军舰的炮口就会锁定这里。” “到了那时候,大炮一响,在这等距离之下,別说是他一个化劲,就算他今天真成了抱丹的陆地神仙,也得饮恨当场,化作一滩肉泥。” “嗨伊。” 风间苍心领神会。 两人心念电转,瞬间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与陆诚正面硬刚,而是凭藉著双胞胎之间的心电感应,化作两团黑色的旋风,开始绕著陆诚疯狂地游走缠斗。 刀光霍霍,却一沾即走。 他们就像是两只狡猾的鬣狗,试图用这种消耗战,死死地拖住这头下山的猛虎。 “想拖延时间?” 处於风暴中心的陆诚,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玲瓏心】早已洞悉了这二人的意图。 陆诚冷笑一声,身形突然毫无徵兆地一顿。 “滚开。” 他没有再继续追击,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气血在这一刻疯狂逆转。 【霸王卸甲】! 虽然没有完全开启三倍战力,但那股子瞬间爆发的毁灭性气场,依旧让风间兄弟感到一阵窒息。 陆诚身形不退反进,【鬼影迷踪步】施展到极致。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竟然不可思议地从风间苍那密不透风的刀网缝隙中,如水银泻地般穿了过去。 “什么?!” 风间苍大惊失色,这种身法,简直见所未见。 陆诚已经欺身到了他的面前。 没有任何花哨,右手握拳。 【半步崩拳】! 这一拳,融合了【白虎真意】的霸道和【钟馗镇魔】的浩然正气。 “轰!” 一拳击出,空气竟然被压缩出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爆环。 风间苍只来得及將武士刀横在胸前。 “当————咔嚓!”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把千锤百炼的武士刀,竟然被陆诚的血肉之躯,硬生生一拳打断! 拳劲透体而入。 “噗!” 风间苍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军用卡车的车厢上,砸出了一个恐怖的人形凹陷,胸骨尽碎,不知死活。 一招! 仅仅一招,便重创了一名洗髓七成的化劲宗师。 另一边的风间月嚇得亡魂皆冒。 他终於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戏子,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拖得住的怪物。 他想退,但陆诚已经到了。 陆诚反手一巴掌,轻飘飘地拍在风间月斩来的刀背上。 “嗡。” 一股螺旋的化劲瞬间钻入刀身,风间月只觉得虎口一麻,武士刀脱手飞出。 陆诚並指如剑,在风间月的胸口连点三下。 “截脉手。” 风间月浑身一僵,体內的气血瞬间逆流,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陆诚面前,再也动弹不得,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摧枯拉朽! 这完全是一场不对等的单方面碾压! 陆诚傲立在满地哀嚎的日本兵和两名被废的宗师中间,月白长衫上,依旧不染纤尘。 他背负双手,冷冷地看著早已经嚇得瘫软在地的佐藤。 就在陆诚准备开口的时候。 “呜——!!!” 一声极其雄浑的汽笛声,突然从海河的深处传来。 那声音太大,太震撼,仿佛整个天津卫都在这声音中颤抖。 陆诚眉头微微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浓雾之中,一个庞然大物,正缓缓地撕开雾气,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那是一艘军舰。 一艘吃水极深的日本驱逐舰。 高耸的舰桥上,飘扬著膏药旗。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舰首那两门黑洞洞的,口径惊人的舰炮。 此时,那两门舰炮,正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缓缓转动炮口。 目標,正是十三號仓库的码头。 “哈哈哈哈,陆诚,你再能打又怎样?你能打得过大炮吗?!” 原本瘫软在地的佐藤,此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大笑起来。 “开炮,把这个码头,连同这个支那猴子,统统轰成渣。” 面对那黑洞洞的舰炮。 远处商船上的霍震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 在这钢铁巨兽面前,个人的武力,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渺小。 哪怕是强如陆诚,血肉之躯又岂能硬抗舰炮之威? “陆宗师,你快走,以你的身法,绝对能逃掉!”霍震霄在船头大吼。 但陆诚没动。 他看著那艘军舰,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逃? 他若是逃了,这十三號仓库里的霍家子弟,这码头上无辜的苦力,甚至是那艘还没走远的商船,全都会化作炮火下的亡魂。 他不仅不能逃,他还要迎上去。 “我命由我,不由天。” 陆诚深吸一口气,体內的气血疯狂燃烧。 他准备强行催动【霸王卸甲】,拼著重伤的代价,去尝试那几乎不可能的————徒手撼军舰!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髮,炮弹即將出膛的死局之际。 “轰隆隆隆— ”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一阵比海浪还要密集的马达轰鸣声,从租界的另一头,如同钢铁洪流般滚滚而来。 “怎么回事?!”佐藤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见浓雾被硬生生地撕开。 一排排刺眼的车灯,如同几十头怒吼的怪兽,衝破了黑夜的封锁。 那不是几辆车,而是整整一个装甲车队。 清一色的美式军用吉普和运兵卡车,车上架著重机枪,甚至还有两辆装甲车,黑洞洞的机枪口,直接对准了码头上的日本宪兵和河面上的军舰。 车队在码头外围一个急剎车,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夜空。 “咔咔咔。” 成百上千名穿著军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跳下车,瞬间接管了整个码头的外围,將那些日本宪兵反包围了起来。 在这钢铁洪流的正中央,一辆敞篷的威利斯吉普车上。 站著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呢子军大衣,没有戴军帽,黑色的头髮在风中凌乱。 他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嘴里咬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 肩膀上,赫然掛著少將旅长的將星。 这人,正是之前在报纸上曇花一现,北平城里最年轻、也最手握实权的实权派————石旅长! 也就是当年那个为了权势,將青梅竹马的“二丫”(姚红)送给马大帅,后来又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那个“石头”! 石旅长站在吉普车上,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没有看那艘耀武扬威的日本军舰,也没有看那些嚇破胆的日本兵。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陆诚的身上。 看著那个一袭白衣,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挺直脊樑的男人。 石旅长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叮。” 火苗窜起。 但他没有点燃嘴里的香菸。 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和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著麻花辫,笑得纯真无邪的少女。 那是年轻时的姚红,是他曾经为了向上爬而亲手摺断的翅膀,是他这辈子弄丟了的魂。 “旅长!” 旁边的副官满头大汗,急得声音都在发颤。 “您————您这是干什么?” “上面下了死命令,绝不能跟日本人起衝突,一旦交火,会引发外交事件的,这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咱们没法跟金陵方面交代啊。” 石旅长没有理会副官的劝阻。 他看著手里的照片,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一丝追忆。 但最终,那软弱的底色被一抹犹如烈火般燃烧的决绝所取代。 “交代?” 石旅长嗤笑一声,拿掉嘴里未点燃的香菸,声音沙哑。 “我这一辈子,都在给別人交代。给上峰交代,给前途交代,给那些狗屁的大局交代!” “为了这些交代,我弄丟了最爱的女人,我亲手把她送进了火坑。我把我的骨气、我的良心,统统卖给了魔鬼!” 他將打火机的火苗,慢慢凑近了那封信和照片的边缘。 火舌舔舐著纸张,瞬间將其吞噬,化作片片灰烬,隨著江风飘散在夜色中。 就像是他彻底斩断了过去的那些虚偽与妥协。 “但今天,我不想再做错决定了。” “去他妈的交代!” 石旅长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指那苍茫的夜空。 “这他妈是咱们中国人的土地!” “人家一个唱戏的,都能为了这口气,单枪匹马面对洋人的大炮。我石某人手里握著几千条枪,吃著老百姓的粮,难道还要当缩头乌龟吗?!” 石旅长一声怒吼,声震四野。 “全体都有!” “咔嚓!” 成千上万个枪栓同时拉动的声音,整齐划一,匯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气,直衝云霄。 “把炮口,给我对准那艘日本军舰。” 石旅长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宛如雷霆万钧。 “若是小鬼子敢开一炮。” “给我把他们,连人带船,轰成渣!!!” 这一声怒吼,带著军人的铁血,带著復甦的脊梁骨。 在天津卫的海河上空,久久迴荡,震耳欲聋。 栈桥前,陆诚站在满地狼藉的码头上,看著那个在吉普车上浴火重生的年轻將领。 愣住了。 这戏,终於唱活了。 这满天下的风骨,还没死绝。 第一百六十五章 假丹?半步抱丹! 第166章 假丹?半步抱丹! 三月的倒春寒,雾气极重。 白茫茫的江雾像是吸饱了水的厚棉被,死死地捂在这九河下梢的码头上,三步开外,连个人影都瞧不真切。 法租界大沽路码头的边缘,气氛已经紧绷到了快要崩断的临界点。 江面上,那艘悬掛著膏药旗的东洋驱逐舰,像是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钢铁巨兽。 黑洞洞的舰炮炮口,已经缓缓褪去了炮衣,绞盘转动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炸。 码头上,东洋领事佐藤,正带著一队荷枪实弹的宪兵,死死堵住了火轮船的去路。 “陆诚,你杀我东洋武士,毁我大日本帝国的荣耀,今天,这海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佐藤躲在宪兵的防线后头,手里挥舞著白手套,声音尖锐。 “开炮,给我把这艘船炸成碎片。” 船上,庆云班的眾弟子,几位被救出的老宗师,皆是面色惨白。 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坚船利炮? 就在这千钧一髮,东洋驱逐舰的舰长即將下达开火命令的剎那。 “轰隆隆—!!!” 一阵犹如山崩地裂般的机械轰鸣声,毫无徵兆地从法租界后方的浓雾中碾压而来。 那不是汽车的声音。 那是————钢铁履带碾碎青石板路面的咆哮。 “怎么回事?” 佐藤猛地回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排排刺眼的车灯,如同几十头在黑夜中怒吼的洪荒怪兽,蛮横地衝破了夜幕的封锁。 那不是几辆车,而是整整一个全副武装的装甲车队。 清一色的美式军用道奇卡车、威利斯吉普,车斗里架著水冷式的马克沁重机枪,黄澄澄的子弹带像是一条条毒蛇般掛在车厢边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赫然是两辆喷涂著青天白日徽记的装甲车。 那黑洞洞的重机枪口和平射炮管,带著让人室息的压迫感,直接对准了码头上的东洋宪兵,以及江面上那艘耀武扬威的驱逐舰。 “吱——!” 车队在码头外围一个急剎车,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夜空,溅起漫天泥水。 “咔咔咔咔。” 车厢挡板放下,成百上千名穿著灰色呢子军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狼似虎地跳下车。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拉动枪栓的声音连成一片,瞬间便接管了整个码头的外围。 將那些原本还在叫囂的东洋宪兵反包围成了一个铁桶。 在这钢铁洪流的正中央。 一辆篷的威利斯吉普车上,站著一个年轻的军官。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將官呢子大衣,没有戴军帽,黑色的短髮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脸庞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宇间透著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煞气。 他的嘴里,漫不经心地咬著一根没有点燃的哈瓦那雪茄。 肩膀上,那颗闪耀的少將金星,在探照灯的冷光下刺痛了佐藤的眼睛。 这人,正是北平城里最年轻,也最手握实权的实权派,驻守京津防线的少壮派將领—— ——石將军! 也就是当年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石头”。 “石————石將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佐藤咽了一口唾沫,强撑著领事的架子,色厉內荏地大吼。 “这里是法租界,这艘船上藏著杀害大日本帝国武士的凶手,你敢动用正规军干涉,是想挑起两国战爭吗?!” 石將军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洋火,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擦”地一下划燃。 护著火苗,点燃了嘴里的雪茄。 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烈的青烟。 “战爭?” 石將军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佐藤,冷冷笑道。 “你一个小小的领事,也配跟我谈战爭?”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在虚空中点了点江面上的那艘驱逐舰。 “你那艘破船,满打满算就两门主炮。” “你信不信,只要你的炮管子敢冒一点火星,我岸上的平射炮和重机枪,能在十秒钟內,把你这艘船连同你在內,打成筛子?” “你敢!”佐藤气急败坏地尖叫。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 石將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老子这帮兄弟,好久没开过荤了。正愁没藉口拿你们这帮东洋矮子祭旗。”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之时。 “噠、噠、噠。” 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传来。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皮埃尔,穿著一身笔挺的法式军官服,在一群印度巡捕的簇拥下,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皮埃尔整理了一下领结,单片眼镜后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佐藤先生,石將军,请保持克制。” 皮埃尔操著生硬的中文,语气里却偏向了中方。 “根据租界管理条例,东洋军舰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不得在租界沿岸隨意开火。更何况————” 皮埃尔话锋一转,微微躬身,做出了一个极其绅士的手势。 “林世渊老先生已经亲自为陆诚先生作保。陆先生是合法的商人与艺术家,並非什么恐怖分子。” “佐藤先生若是没有確凿的证据,就想在我的地盘上动用武力,法兰西共和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佐藤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只认钱的法国人,今天居然为了一个支那戏子,敢硬顶大日本帝国的面子。 他哪里知道,林世渊为了保下陆诚,不仅砸出了重金,更是动用了林家在法资银行里的巨额股份作为筹码,硬生生砸弯了皮埃尔的腰。 “你们————你们这是合谋。” 佐藤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石將军和皮埃尔。 石將军冷哼一声,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白朗寧手枪,拉套筒,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指向了天空。 “老子不听你那些外交辞令。” 石將军的声音,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到了江面驱逐舰的甲板上。 “我数三个数。” “你的船,要是还不给老子滚出火轮船的航道。” “老子就下令开火!” 全场死寂。 只有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东洋驱逐舰上,那名大佐舰长站在舰桥里,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通过望远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岸上的火力部署。 那是真刀真枪的华夏正规军。 如果在此时开火,哪怕能炸沉火轮船,他的驱逐舰也绝对会在对方密集的平射炮和重机枪扫射下遭受重创。 最关键的是,大本营目前还没有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若是他在这里因为一个江湖武人的私仇而挑起局部战爭,回去绝对是切腹的下场! “三!” 石將军的声音冰冷无情,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岸上的上千名中国士兵,齐刷刷地端平了步枪,马克沁重机枪的枪机发出了金属咬合声。 “二!” 佐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向舰桥,拼命地挥舞著手里的白手套,示意不要开火。 舰长咬碎了牙齿,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八嘎,后退,拉响汽笛,全速后退!” “呜——!” 东洋驱逐舰发出一声长鸣。 那庞大的舰身,在岸上重火力的死死锁定下,硬生生地停止了逼近,烟囱里喷出浓重的黑烟,开始狼狈地倒车,让开了江面的主航道。 “呼— ” 看著那缓缓退去的东洋军舰,码头上的中国劳工、巡捕,甚至包括庆云班的弟子们,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爽! 真他娘的爽! 在这洋人横行霸道的天津卫,终於有一次,是咱们华夏人的枪炮,硬生生地把这帮东洋鬼子给逼退了。 “开船。” 石將军收起枪,看都没看佐藤那张如丧考妣的脸,直接对著火轮船的方向挥了挥手。 火轮船的甲板上。 江风烈烈,吹动著陆诚那袭沾染了些许血跡的月白长衫。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岸上那一幕。 看著那钢铁洪流中央,迎风而立的石將军。 看著那被逼得哑火退缩的东洋军舰。 看著那些因为这一场对峙胜利,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普通中国士兵和劳工。 这,就是底气。 个人武力再高,终究只能杀百人、千人。 而要真正挺起一个民族的脊樑,需要的是这千千万万国人骨子里的血性被唤醒,需要的是这钢铁与炮火的轰鸣。 “中华的骨头,还没全软。” 陆诚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深深触动了。 就在这一瞬间。 “轰—!!!” 他的识海深处,仿佛发生了一场宇宙大爆炸。 那久违的系统提示音,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声,而是带著一股犹如黄钟大吕般的天音,在他灵魂深处炸响。 【宿主以武入道,以身入局,成功震慑外敌,唤醒国人血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宿主识海中燎原火种”吸收庞大民族愿力,发生质变!】 【隱藏成就:传道救国”————达成!】 【评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之极者,镇压国运。你不顾生死,夜闯龙潭,斩贼酋,救宗师。这一举,救的不仅是几条人命,更是北方武林的魂魄,是这乱世中不灭的星火!】 【发放隱藏大奖:】 【1.洗髓进度强行拔升————直达七成!】 【2.悟道契机————假丹”雏形!】 “嗡——! 隨著系统的声音落下。 陆诚只觉得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生机,从那颗已经壮大如拳头般的“金色火种”中喷涌而出。 这股力量,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暗劲灌顶。 如果说暗劲灌顶是往水缸里注水,那么这一次的洗髓,就是直接重塑这口水缸。 “嘶————” 即便是以陆诚如今化劲宗师的定力,也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双拳死死地攥紧。 太霸道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深处,仿佛有无数把銼刀在疯狂地刮擦著骨髓。 那些残存在骨骼缝隙里,五臟六腑最深处的后天杂质,在这股庞大生机的冲刷下,被强行剥离、气化。 洗髓七成! 在武道界,化劲宗师练神返虚,通过极其漫长的岁月去“洗髓伐毛”,能达到三成洗髓,便已经是震古烁今的老神仙了。 而陆诚,在这一刻,直接跨越了数十年的苦功。 他体表的皮肤,开始散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光泽,仿佛剥去了最后凡胎肉体的束缚。 在漆黑的夜色下,他的周身甚至隱隱縈绕著一层淡淡的白光。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真正让陆诚感到心悸的,是他丹田处的变化。 【钓蟾劲】和一百年的精纯暗劲,在那股浩荡的生机和愿力压迫下,开始疯狂地向丹田中心坍缩、凝聚。 “滴答、滴答————” 气血如汞,原本只是一个形容词,形容气血的浓稠。 但在这一刻,陆诚体內的气血,竟然真的在丹田处,凝结成了一滴滴实质般的“水珠”。 这些水珠不断匯聚、旋转、压缩。 极动转为极静。 在丹田最核心的位置,一颗只有黄豆大小,却散发著极其恐怖、极其凝练气息的“虚影”,缓缓成型。 假丹! 抱丹坐胯,內敛金丹。 这是传说中,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前置境界。 陆诚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甚至是一个细胞的新陈代谢,都完全受控于丹田处那颗虚幻的“假丹”。 只要他一个念头,这颗假丹爆发出的力量,足以在一瞬间將他这洗髓七成的强横肉身,推向一个非人的领域。 “半步————抱丹。” 陆诚缓缓睁开双眼,两道金芒如同实质般刺破了夜雾。 他站在甲板上,虽然体型未变,但在顺子和陆锋等人的眼中,师父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座高不可攀的神山。 那种气息,渊渟岳峙,深不可测到了极点。 “师父,您————” 顺子揉了揉眼睛,只觉得现在的师父,看一眼都让人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无妨,略有感悟罢了。” 陆诚收敛了所有的气息,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转过头,看向前方茫茫的海河江面。 “起航吧。” “这天津卫的戏,咱们唱完了。该回了。” “呜——! “” 火轮船拉响了汽笛,趁著浓雾,迅速驶入了海河的深处。 然而,这归途,註定不会平静。 凌晨四点。 海河的江面宽阔无比,四周的芦苇盪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浓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隨著江水的湿气,变得更加浓重。 —— 伸手不见五指,两艘船若是相隔十米,都只能看到个模糊的黑影。 就在这火轮船平稳行驶之时。 突然。 江面上,四面八方传来了沉闷的马达声。 第一百六十六章 熔炼百家拳! 第167章 熔炼百家拳!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不像是军舰,更像是某种大型的货船,而且数量极多。 “陆爷,有情况!” 负责掌舵的青帮小头目满头大汗地跑出驾驶舱,脸色惨白。 “咱们前后左右,好像被船队给包围了,雷达上全都是点,看不清是什么船,但这阵势————太邪乎了。” 刘文华和杨澄甫等几位宗师也走上甲板,眉头紧锁。 “难道是日本人贼心不死,派了水警巡逻艇来追击?”程廷华握紧了拳头,內劲虽然还没完全恢復,但眼中的战意却丝毫不减。 “不像。” 陆诚闭上眼睛,【趋吉避凶】的灵觉顺著江雾蔓延开去。 “没有杀气。” “这些船————是商船。” 就在眾人惊疑不定之时。 “呜——呜——呜——” 浓雾中,三十道低沉的汽笛声,彷佛排练好了一般,同时拉响。 紧接著。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左边、右边、前面、后面—————— 一艘艘体型庞大的商船,犹如幽灵般从浓雾中穿梭而出,出现在了火轮船的周围。 足足三十艘! 每一艘商船上,都掛著一面巨大的杏黄旗。 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一个斗大的黑字————【霍】! “是霍家!” 刘文华老爷子眼前一亮,忍不住抚须大笑起来。 “好一个天津卫武林世家,霍青山那老匹夫,总算干了件爷们儿该干的事。” 三十艘商船,大小、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它们並没有阻拦火轮船的去路,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阵型,將火轮船簇拥在了正中央。 隨后,这三十艘船同时开足马力,在海河宽阔的江面上开始————穿插、变换路线。 “迷踪阵!” 杨澄甫老先生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讚嘆不已。 “这是霍家祖传的兵法阵型。” “在这么大的浓雾里,三十艘一模一样的船来回穿梭,就算是日本人的军舰追上来,雷达和探照灯也根本分不清哪一艘才是咱们坐的船!” “这叫真假难辨,鱼目混珠。” 这正是霍老爷子倾尽霍家財力,为陆诚搭出的一条生路。 然而。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 就在船队在浓雾中变换阵型,准备驶入出海口,彻底摆脱追兵的最后关头。 “嗡” 陆诚那颗刚刚凝聚成型的“假丹”,突然在丹田內微微一颤。 一股极其阴冷的杀意,直接刺破了重重浓雾,锁定了陆诚的后背。 “来了。” 陆诚的眼眸骤然一冷。 【火眼金睛】瞬间穿透了百米浓雾。 只见在他们火轮船的斜后方,一艘体积较小的黑色快艇,正像是一条贴著水面滑行的鯊鱼,借著商船穿插的视觉死角,悄无声息地逼近。 快艇的船头上。 站著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穿著紧身的黑色水靠,脸上戴著半张惨白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下半张毫无血色的脸颊。 两人手里各握著两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刃口淬著剧毒。 正是风间月、风间苍兄弟。 就在刚刚的码头血战中,这两人被陆诚重创,哥哥风间苍胸骨尽碎,弟弟风间月被截脉手废掉经络。 但为了確保万无一失,特高课高层不惜动用底牌,给他们施展了黑龙会秘传的“八岐燃血”禁术。 这种禁术以透支全部生命力为代价,强行缝合了碎裂的骨骼、压制了逆流的气血。 让他们在短短几个时辰內恢復甚至超越了洗髓七成的巔峰战力。 但这完全是饮鴆止渴,一旦药效和秘法退去,两人必將浑身血肉崩解而亡。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死士衝锋。 “嗖,嗖。” 在快艇距离火轮船还有二十米的时候。 那对风间兄弟动了。 他们没有藉助任何工具,双腿猛地一蹬快艇甲板,整个人如同两只轻盈的黑色水鸟,直接在江面上完成了不可思议的“燕子抄水”。 脚尖在波涛起伏的江面上连点两下。 “唰” 两道带著死亡气息的黑色残影,直接冲天而起,如同两把锋利的剪刀,交叉著剪向站在船尾的陆诚。 太快了! 快到顺子和陆锋根本来不及拔刀,快到几位老宗师只觉得眼前一花。 这是超越了人体极限的刺杀术,每一刀都算准了火轮船顛簸的频率和风向的阻力。 “找死。” 陆诚没有退。 在这半步抱丹的境界下,世间的一切杀招,在他眼中都如掌上观纹。 他的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兵器上。 那把一直被他用黑布包裹,极少出鞘的古刀————【破虏】。 “錚——!!!”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苍穹的龙吟声,在茫茫江雾中骤然炸响。 破虏出鞘! 一道比探照灯还要刺目、还要悽厉的雪亮刀光,如同在浓雾中劈开了一道闪电。 没有花哨的招式。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陆诚只是以【假丹】之力,催动体內那一丝刚刚领悟的“抱丹罡气”,灌注於刀身。 简简单单的一记————上撩。 “噗嗤!!!” 刀光闪过。 半空中,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哥哥风间苍,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他引以为傲的水上轻功,他手中淬毒的短刃。 在那道不可阻挡的刀光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 连人带刀。 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地————一劈为二! 漫天血雨,混合著內臟的碎块,如同下了一场猩红色的雨,洋洋洒洒地落入了浑浊的海河之中。 “哥哥!!!” 弟弟风间月目眥欲裂,眼中的阴冷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和愤怒所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名震满洲里的风间兄弟,竟然连对方的一刀都接不住。 那是什么刀法? 那是神罚! “纳命来。” 他嘶吼著,不管不顾地改变了方向,手中的短刃如同毒蛇的獠牙,疯狂地刺向陆诚的心臟。 陆诚眼神冷漠如冰。 “既然这么想你哥,那就下去陪他。” 他手腕一翻,【破虏】刀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妙的半圆,刀背磕开刺来的短刃,顺势就要抹向这名杀手的咽喉。 “呜—!” 就在这时。 远处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了防空警报声。 紧接著,一道道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发疯般在江面上疯狂扫射,隱约可见几艘掛著膏药旗的炮艇,正在强行衝破霍家商船的外围防线,高速逼近。 “陆爷,快上主舱,日本人的炮艇追上来了,不能在甲板上当活靶子。 袁八爷安排的船长在驾驶舱里焦急地大吼。 时间来不及了。 如果陆诚再耽误半秒钟去杀这个剩下的暗探,他自己就可能暴露在探照灯和机枪的火力网下。 “算你命大。” 陆诚冷哼一声,手中的【破虏】刀刀锋一偏,改抹为拍。 “砰!” 刀面狠狠地拍在那风间月的胸口。 他如遭雷击,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被直接拍飞出了十几米远,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海河水里,生死不知。 “走!” 陆诚收刀入鞘。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的假丹微微运转。 【鬼影迷踪步】!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孤鹤,在浓雾中拔地而起,身形在半空中摺叠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顺著船舱的二楼窗口,如鬼魅般“滑”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就在他刚刚进入船舱的瞬间。 “噠噠噠噠噠!!!” 一串密集的重机枪子弹,擦著他刚才站立的甲板横扫而过,在铁皮上打出一排刺目的火花。 好险。 陆诚稳稳地落在船舱的红木地板上。 他拍了拍月白长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听著外面渐渐远去的炮艇轰鸣声。 他知道。 借著这阵浓雾,借著霍家三十艘商船的掩护。 他们,安全了。 彻底甩掉了那群像疯狗一样的东洋暗探和宪兵。 船舱內。 空间很大,布置得古色古香,燃著安神的檀香。 刘文华、杨澄甫、程廷华以及那位通背拳的老宗师,四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此刻都没有去休息。 他们分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虽然面色依然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刚刚从窗户外飞掠进来的陆诚。 刚才外面那惊险到了极致的一刀。 他们隔著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陆老弟————” —— 刘文华老爷子声音有些发颤,他看著陆诚手里那把已经归鞘的【破虏】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刚才那一刀————那股子气机。” “老夫若是没看错————你,你这內劲的修为,难道已经越过了化劲的门槛,摸到了那————” 刘老爷子咽了口唾沫,那个词他甚至不敢轻易说出口,仿佛说出来就会惊动天上神明0 “抱丹之境?!” 此言一出,其余三位老宗师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呼吸急促。 抱丹! 那是国术界传说中的陆地真仙境界啊! 几十年来,除了那些传说中在深山老林里闭死关的老怪物,这世俗之中,谁敢说自己摸到了抱丹的门槛? 陆诚看著这四位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前辈。 他没有隱瞒。 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侥倖罢了。” 陆诚端著茶杯,语气平淡。 “刚才在码头上,看到石將军逼退东洋军舰,看到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骨没弯,心中略有所感。” “机缘巧合之下,气血匯聚丹田,算是结了个“假丹”的雏形。” “距离真正的打破虚空,见神不坏,还差得远。” “咣当!” 杨澄甫老先生手里的茶盖掉在了桌上,他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胖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假丹————雏形。” “那也是抱丹之路啊。” “陆老弟,你————你才二十出头啊!” “天佑我中华武术,天不绝我中华武术啊!” 四位老宗师激动得老泪纵横。 在这个热兵器横行、国术备受打压和质疑的屈辱时代,如果真的能出一位抱丹大宗师。 那將是一根足以撑起整个民族自信心的通天玉柱! “陆老弟,大恩不言谢。” 刘文华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你冒死救了我们四个老骨头,如今又有了这般惊天动地的修为。” “我们这四个老傢伙,商量了一下。” 刘文华看了看其他三人,三人皆是郑重地点头。 “咱们这身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这几十年练拳的感悟,这些各门各派不传之秘的底子,总算还有点价值。” “这漫漫归途,也是閒著。” “陆老弟,你虽然境界高绝,但毕竟年轻,所学甚杂。不如————” 刘文华眼中精光闪烁,那是老一辈武人毫无保留的传承之心。 “咱们几个老傢伙,就在这船舱里,跟你坐而论道”。 “7 “形意的骨,太极的柔,八卦的变,通背的刚。” “咱们把压箱底的真东西全掏出来,给你这颗“假丹”,再添一把柴火。” 陆诚闻言,眼中爆射出一团璀璨的金光。 他没有丝毫的疲惫。 哪怕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连环的绝杀。 他放下茶杯,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本在天津卫获得的《太极拳谱》残卷。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陆诚走到四位老宗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陆诚。” “请四位前辈,赐教!”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 这艘航行在茫茫渤海湾上的火轮船,仿佛变成了一座漂浮的武道圣地。 船舱的门紧紧关闭,任何人不得打扰。 顺子和陆锋带著弟子们死死守在舱外,听著里面偶尔传来的低沉喝声、骨骼碰撞的闷响,以及那仿佛能震碎空气的气爆声。 舱內。 没有华丽的招式比拼。 只有最纯粹的武道理念在激烈地碰撞、交融。 “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 杨澄甫老先生亲自下场,他那圆滚滚的身体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团没有实体的棉花,双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完美的圆。 “陆老弟,你的八极拳太刚,形意拳太直。你试著用这太极的听劲”和化劲”,去引导你体內那颗假丹”爆发出的恐怖气血。” “不要去硬抗,要像水一样去包容它,化解它,最后————掌控它!” 陆诚闭目而立,【玲瓏心】飞速运转,疯狂地吸收著这顶级太极宗师的真传。 他伸出手,与杨澄甫的手臂搭在一起。 “嗡”” 一股狂暴的暗劲从陆诚体內喷涌而出。 但这一次,这股暗劲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来直去地破坏。 在接触到杨澄甫那如水般的太极劲力时,陆诚的肌肉本能地產生了一种奇妙的“缠丝”蠕动。 刚猛的暗劲,在这一刻,竟然被他硬生生地转化成了绕指柔。 “就是这种感觉。” 旁边的刘文华和程廷华激动地拍案叫绝。 “形意的霸道,八极的爆发,太极的圆润。” “陆老弟,你这是要把这天下三大內家拳,熔於一炉啊。” 陆诚没有说话。 他完全沉浸在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 他脑海中的【白虎衔尸图】和【钟馗捉鬼图】,那两股原本对立的意境,在此刻,在太极阴阳的调和下。 终於彻底打破了界限。 刚与柔。 杀与镇。 血与火。 在他的体內,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太极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