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韩信,兵谋天下》 第一章 列鼎 荒原。一座偌大军营驻扎,绵延成千上万座粗厚牛皮製成的灰黑营帐。 一阵凛冽的北风卷过。几只黑鸦在大槐树掛了薄霜的枝干上跳来跳去,不时向著下方那座高阔华美的青牛皮营帐,发出几声“喳喳”的尖叫。 躺在软榻上的贵公子悠悠醒转,就觉喉咙焦渴,身躯沉重,头脑混沌。 吃力抬起头,四下打量,透过低垂的暗红色帷幕,见营帐极为奢华,中央安放了一方低矮的漆木案几,上面整齐摆放了七只三足夔龙纹青铜鼎。 案几旁,一大堆以硃砂標號的竹简、木牘、帛束,按“令、律、式”,分类整齐码放著。 营帐的另一侧,还陈设著甲冑剑矛弓盾等等兵甲器械。 这是——穿越了?! 贵公子迟缓低头,看著穿戴的印有菱形精美花纹的玄青绸制曲裾深衣,眉头微皱,摸不透自己这是穿在那个朝代,是穿成了文臣还是武將? ——列七鼎而食,莫非自己应该更大胆一些,是穿成了王侯不成? 前世出身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村,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经过三年点灯熬油的苦读,勉强录入了一所普普通通的二本,並在四年后顺利被输送向社会,波澜不惊的成为一家普普通通企业的一名普普通通的牛马。 婚娶、买房、买车、生子、赡养父母……隨后一座座人生的大山,劈头盖脸轮次压来,让他艰於喘息,疲於应付。 他渐渐醒悟,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经千辛万苦,想出人头地,简直比登天还难。 幸而这时他觉醒了身上的职场天赋,揭开了那层覆盖社会之上的温情面纱,看穿了那冰冷幽暗的底色。 人不狠,立不稳! 就此他脱胎换骨,杀伐果决,兼又狡诈多谋,屡屡跳槽,高歌猛进,用时十年爬到了一家区域性巨无霸企业的高管。 在人到中年,还完车贷,填完房贷,送走双亲,养大子女,並且还有了一笔不斐积蓄,一切欣欣向好之际,何曾想患上了绝症。 捏著那张苍白的病情单,想像著所需的高昂治疗费用,仿佛看到家中积蓄耗尽,欠下高额借债,自己浑身插管骷髏状死於病床,贤惠的妻子与懂事的儿女落得人財两空,家境淒凉。 在呆坐了一下午,终於在黄昏时分,他从医院的天台上一跃而下…… 没错,从一名毫无根基的贫家子弟,在残酷无情步步凶险处处惊心的职场快速攀升,他不仅对別人狠,对自己更狠! 而他再次幽幽醒转,就出现在这座营帐,变成了这副由濒死而復生的苟延残喘模样。 营帐外,有两行脚步声响起,飞快的由远走近。接著两个乱糟糟的爭吵声传来。 一个如砂石摩擦般沙哑的声音:“王上患得是风寒之疾,你应该是去找军中医师。总是寻我这个巫师来做什么用?” 又一个粗鲁焦躁的声音:“几日前,你可说王上是失魂之症,並说有把握將王上的魂儿给招回来。而今王上水粟不进,气息奄奄,医师束手,正到了你显手段的时候。” “王上魂魄去得已远,我连招三日而无用功,即使再招也是徒劳。” “只要王上还有一口气,你就要给我招下去。再囉嗦,现在我先砍了你脑袋。” 听这个粗暴声音威胁意味儿十足,那个沙哑的声音怂了:“我不与你这粗俗的军头一般见识……” 两人说话间,掀开营帐垂帘,走了进来。 营帐內的贵人听两人对话,特別听到“王上”词语时,像是被触发到了什么一样,脑海中一股庞大记忆,决堤的洪流般突然涌现出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时间头痛欲裂,鼻孔有温热的液体喷流出来,痛苦之下忍不住低吼出声。 ——自己这是穿越成了韩信?! 成为了那位武庙十哲之一、“兵仙”“神帅”荣誉称號获得者、小镇逆袭青年杰出代表、行走的成语製造机、唯一集满“王”“侯”“將”“相”四大职位的成功人士、西楚霸王不败金身的终结者——韩信?! 这可是一位给他一个支点,能够撬动起地球的真正大牛啊! 其用兵神鬼不测,谋略通玄,屡屡以少胜多,將打仗这件难度极高的事情,直接拉升到了艺术的高度。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平三王定三秦,完美实施大穿插、大迂迴战略,京索、安邑、井陘、潍水、垓下,五战覆灭魏、赵、代、燕、齐、楚六国,独自一人为汉营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过程堪称开掛。 纯粹的天赋型选手! 妥妥的爽文男主! 小说家都不敢这么敞开了吹!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完成这五战灭六国堪称地狱级难度的任务,用时还极短,仅一年多时间。 纵观其军旅生涯,一句话可以形容:没有对手可言! “兵仙”之名,实至名归。 只是让人惋惜的是,这位军事上的天才,却是一位妥妥的政治上的弱智。 与当前另外一位性情倔强脾气暴躁的不世出战神,堪称当世的没头脑与不高兴! 而自己,居然穿越成为了他?! 翻检著脑中的记忆,发现当前灭齐之战已结束,並且“自己”还已胁迫刘老三,受封为了齐王。 眼下那位暴秦的掘墓人、强横神勇到千古无二的霸王,在与刘老三签订鸿沟盟约后,被厚黑奸滑的刘老三背信偷袭。 暴怒的霸王翻身迎战,大败刘老三,刘老三率败军躲入壁垒,才勉强稳住形势。 汉楚两大阵营在固陵对峙数月。刘老三见独自灭不了那位霸王,听从军师张良建议,忍痛將陈县以东直到大海的广袤土地封给“自己”,將睢阳以北至谷城封给彭越,搬动自己与彭越挥军南下,共谋大事,覆灭项籍。 而引军离开齐地不久,距离大楚的都城彭城已经不远,几日前,“自己”接受地方权贵敬献的数名丽姝,以一敌眾,鏖战一夜,不慎受风邪侵蚀,就此缠绵病榻起来。 大军也驻扎当地原野,已经数日不动。 走进营帐的两人,一人身披玄色羽衣,头戴雉鸡翎冠,腰间悬一串刻满斑驳篆文的兽骨,面庞瘦削如刀削,双目深陷,瞳孔幽暗。 一人身形健硕,皮肤呈现被风霜打磨成的古铜色,显然时常沫风櫛雨在野外奔走,帚眉环眼蝟须,浑身透著霸道。 两人一抬头,见王上粗重喘息著,半伏在软榻上,暴突的双眼因充血而红光闪烁,宛如甦醒的虎狼般逼视著他们,莫名就觉脊背一寒。 第二章 篡权 健硕將领陡然一喜:“王上,你醒了?!” 巫师头脑转的也快,挥舞著手中那根泛著幽蓝冷光的青铜短杖,仰首向天:“拜谢上苍,吾终於將王上魂魄成功自地府招回。” “放你母的老骚屁!”健硕將领腰间长剑一摆,狠狠抽在巫师后臀,一边急步向王上走去,將韩信给扶住。 对健硕將领这等军中高层来说,自然清楚讖言巫蛊占卜等等,不过是操弄人心蛊惑底层军士百姓的手段而已。 之所以固执让巫师来招魂,不过是別无他策的死马当作活马医。 见健硕將领头戴一顶单板长冠,身著一袭黑色的曲裾深衣,领口与袖口处还绣著一圈精致的红色几何纹。 衣料显然是选用最上等的丝绸,质地柔软又不失挺括,隨著他的举动,泛出粼粼光泽,仿佛流淌的黑色河流。 韩信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名,同时一股熟悉的亲切柔和的感觉泛起。 蔡寅,原先魏王豹的太僕。自己灭魏后,將之擒获招降,成为了自己的太僕。 太僕,在大秦,负责皇帝乘坐的车辆和马匹的养护、管理,同时兼掌帝国畜牧。 至於当前,他却是负责自己车驾与警戒,相当於贴身侍卫头子,確凿是自己的心腹。 那名军中巫师,名衍鳩,主持军中的祭祀,负责沟通上苍,占卜吉凶,去病消灾等事宜。 经过东周几百年礼崩乐坏的诸国大乱斗,加上暴秦时方士糊弄祖龙,藉口远赴海外仙山求取不死药,誆走数千童男女与数不尽的金银珍宝,招惹天下笑,而今巫师无论在庙堂还是在军中,都开始沦落成为边缘角色,权柄及地位远不如商、周之时。 將王上扶著跽坐在软榻上,並用衣袖擦拭乾净鼻孔流出的血液,蔡寅半跪地上: “王上,刘季老贼殊不可信。此时距离固陵尚远,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看著蔡寅恳切的神色,韩信心下一时雪亮:自己的这位太僕显然与蒯彻是一路,都是希望自己制霸一方、与汉楚三足鼎立的拥立派! 见韩信面色沉吟,蔡寅手一扶腰间悬掛的长剑,剑鞘向后戳中巫师衍鳩的腰肋。 衍鳩醒悟,一阵摇头晃脑,自宽大袖子里摸出一块被烧的焦黑的龟甲,龟甲上裂纹如蛛网蔓延,举著高呼: “龟甲通灵,神意昭彰。蛟龙乘云,威加四方。刚才吾焚甲卜求上苍东皇太一,得上吉之兆,齐王当三分天下有其一,传承百代,国运隆昌……” “放你母的老骚屁,——滚!” “——好嘞!” 衍鳩顺滑的將龟甲收回,大袖收拢,赔笑著退出营帐而去。 蔡寅咧嘴苦笑,见王上也不信鬼神之言,刚要出口再諫,韩信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前身在该反叛的时候执意做忠臣孝子,成为了阶下囚,又看不清形势,毫不安分,妄图造反,所作所为自然极不可取。 但而今的自己,又將何去何从? 称王道寡,口含天宪,言出法隨,威加海內,固然让人心动。但真正迈出这一步,可意味著自己將与当世最厚黑的老流氓与最神勇的猛霸王为敌。 灭掉这两大传奇,由三分天下而一统寰宇,肉眼可见这条路肯定会步步荆棘,凶险万分,一时不慎身死族灭。 ——刚刚做完盛世的牛马,转头再来做乱世的炮灰? 至於选择另一条路,继续做刘邦的忠臣孝子,倒是容易了。 接下来垓下一战助刘老三灭掉霸王,然后自请放弃齐王之爵,学张良一样做人,请为县侯,解甲归田,闭门谢客,安分守己,刘老三给自己一个善终,应该是没有问题。 毕竟汉立后,刘老三灭掉的都是异姓王,跟隨他打天下的侯爵功臣,可是一个没有杀。 有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何必要去艰辛困苦九死一生的创业? 见韩信神色,蔡寅知他心意不改,执意將自身及整个家族性命,寄托在刘老贼的仁慈守信上,自己最后的这番劝諫算是白费,粗糙的面庞禁不住浮现一丝沮丧。 韩信缓缓站起身,不经意间一侧头,看到旁边立著的一架铜镜中,出现了一张颇为陌生、兼又年青的有些过分的面庞。 看著那张面庞,韩信陡然心头大凛,一股浓重惧意泛起,激灵灵打了一个寒噤。 自己只寄希望刘老三的仁慈,却是忘记了自身存有一个巨大的bug,那就是自己太年轻了! 眼下不过方二十九岁! 到刘邦死时,也不过才三十多岁。 年老昏聵的刘老贼,到临死时,可会继续容忍自己这柄有能力將他刘家天下搅个稀巴烂的绝世神兵,继续存活下去,而不带入坟墓,彻底放心? 毕竟临死时,那老贼听信谗言,连他的髮小兼连襟、一辈子对他忠诚有加的樊噲,都要带走。 萧何、张良之所以善终,在於他们是依附於刘氏政权之上的文臣、谋士,自身没有反叛作乱的能力。 汉立后,刘老贼评定天下功臣,执意將萧何认定为首,固然有萧何功劳卓著的因素,但更大原因,在於他要用萧何这名文臣来压制以曹参为首的武將。 身为武將之首、战功最为显著的曹参,给个王也完全说得过去,但刘老贼不仅用萧何生压了他一头,此后一辈子都將之丟在齐地担任诸侯国的丞相,远离朝堂中枢。 刘老贼对有作乱能力的武將,自始至终都存有深重的忌惮与防备。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自己赌对了,老贼存一分善念,临死时留了自己一条小命,但之后掌握了至高权柄的那只野鸡,可是一向看自己不顺眼,刘邦的儿子都宰杀了不知多少,会让自己安享余生? 一时间韩信脊背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前身一般无二,都犯了一个同样的毛病,那就是自以为是,从而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对於君主来说,谋反不一定要有证据,只要你有谋反的能力,那就可以认定为谋反。 开国君主杀功臣,不关係到个人恩怨,是关係到自身皇权的稳定。 关係到皇权,亲儿子都可以毫不犹豫杀掉,又何况功臣。 此时韩信终於醒悟,太阿倒持,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別人之手,寄託於別人仁慈与守信,是何其不智! 韩信自失一笑,看来送自己前来的这股莫名力量,就没有给自己留苟且偷生安享荣华的这个选项,註定要让秦末这个大乱世,变得更精彩一些。 既然如此,好吧,秦末,我来了! “大丈夫岂能鬱郁久居人下!自今而后,孤当自立!”韩信自身旁的兵器架上取过宝剑,狠狠砍在案几陈设的刘老贼所赐代表齐王的紫綬金印上。 蔡寅一愕,旋即大喜过望。 在蔡寅招呼下,几名低眉垂目的侍女鱼贯进入营帐,为韩信清洗面容,更换衣袍,奉上温汤。 当前韩信麾下的军队,堪称一釜大杂烩,成分复杂至极,在他气息奄奄的这几日,可是暗流涌动,蠢蠢不已。 身为太僕的蔡寅,暗加了小心,將主將营帐周围百步严密布控,防守森严。那怕在他去请巫师时,也將侍奉的侍女驱赶出去,並严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报——” 韩信帐前执戟郎中郑申不知自何处长跑过来,抹著额头汗滴,气喘吁吁进帐躬身稟告,“主將营帐中,右丞相傅宽擂鼓聚將,言称大王病重,要收取兵符,改由他来统御三军。” 第三章 逆施 营地正中位置,两桿分別书写著“齐”“韩”大字的玄青色绣金旗帜,有气无力的低垂著。 执戈立矛站立如桩的值守兵士,不住紧张的侧头看向旁边那座巨大的主帅军帐。 一阵阵震耳的咆哮声、低吼声,不断自帐內传出。 “齐王染了风寒,是病了,不是死了!你等竟然趁机妄图强夺兵权,篡逆作乱,真是好大胆!” 护军都尉李左车昂然站立营帐正中,一手托著盛放著黄灿灿虎符的枣红木匣,一手高举一柄有五尺长、剑鞘与剑柄镶嵌宝石的青铜长剑,两条臥蚕长眉几乎从额头飞出,愤声怒喝。 在他身前,齐国右丞相傅宽,带领挨挨挤挤十几名全身甲冑的齐军高、中阶將领,將他团团围住。 如同狼群包围了一头猛虎,大有群起而攻的意味。 “都尉有些反应过度了,齐王病重,我等也都是倍感忧心。但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齐国右丞相,当前军中官阶最高之人,接手兵权,顺理成章,何来抢夺一说?至於说篡逆作乱,更是无稽之谈。军中诸將领尽皆认同支持,就是明证。总不能我们所有將领都是叛逆,只有你李左车是忠贞良將吧?” 傅宽手拈著下頜乱蓬蓬的鬍鬚,面色平静,语调温和,言辞却是咄咄逼人,锋利如刀。 “既然你们没有篡逆之心,那就速速退去。齐王病重前,可是將军权託付於我。想要拿走军权,可以,让齐王亲自下令,否则,谁也休想。” 李左车也是毫不客气,话语寸步不让。 “眼下汉、楚战情焦灼,形势急迫。齐王病重,我带领军队前去支援,李都尉在此守护齐王养伤,却不是两全其美?而今死死攥住军权不放,一意孤行,置汉王生死於不顾,置汉营成败於不虑,实乃居心可诛。” 傅宽眉头慢慢皱起,面色渐渐慍怒起来,言辞也开始变得激烈。 “没错!右丞相所言,实乃两便,李都尉顺从的好,千万不可固执自误。” “李左车,你他母的是个降將,爷爷横扫天下杀得尸山血海时候,你不知在那儿吃奶呢,眼下在这儿装什么装?” “虎符、令剑在你手,你以为自己就真掌握兵权了?虎符、令剑还是汉王赐给齐王的。再囉嗦,砍翻了你。” “军中诸事,尽在於我等诸將。我等议定,齐王也要点头认同。李左车,你要试试我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 中郎將柴武、步军校尉冷耳、步军司马陈涓、骑军司马王周等將领纷纷聒噪起来,一齐汹涌上前。 特別骑军司马王周,直接拔剑仗胸,逼视李左车,杀气毕露。 面对诸將围攻,李左车愣是要得,面不改色,毫不退缩。 他心下无比清楚,眼下麾下这支齐军,是韩信此后能否坐稳齐王之位的最后依仗。 而今趁韩信病重,傅宽断然插手,想將之夺走。一旦失却去了这支军队,韩信即使安然康復,——也等同於是死了。 前番韩信东征诸国,在歷经艰辛攻克魏、代,正值兵强马盛之际,刘邦却遭遇了彭城之败。大败亏输的刘邦收拢败军,派遣將领收走韩信麾下精锐军队,前往滎阳对抗楚军,方勉强稳住阵脚。 精兵被夺走的韩信,无奈率领新募兵卒硬著头皮去攻打赵国,面对二十万以逸待劳的赵军,不得已冒险採用背水一战的策略,才勉强取胜。 平定了赵、燕,好不容易將新募之兵锤炼成可用的老卒,刘邦在成皋之战中再次输光老本,仅仅带领数骑逃来,趁韩信晨睡未起,在营帐窃取了印信与兵符,召集眾將,再次强行夺走他的军队。 至於韩信,则受命再次带领新募的兵士,前去攻打齐国。 在潍水之战中,韩信又一次大发神威,大破齐、楚联军,斩杀楚大將龙且,成功攻下齐国。 面对他求封齐王以镇齐地的请求,刘邦破口大骂,最终无奈派张良前来册封,却也將他刚刚成型的精兵又徵调走了…… 回看韩信自西而东打来的这一路,竟然全用新募之兵来取得这般辉煌战果。至於刘老贼,屡屡被项籍打崩,却能够一次次东山再起,夺取韩信的精兵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被刘老贼前前后后这般多次薅羊毛,韩信再厚的家底也扛不住,当前除去后勤民夫,仅有三万可用齐军,是他在齐地新募。 这三万军,他自领一万中军,左、右军各一万,由陈贺与孔聚为主將,以赵將夜、翟盱为副將,兵分三路赶去援助汉营。 而今他不过重病,还没咽气呢,傅宽竟然就迫不及待企图再次收走,让之彻底变成一根光杆司令,李左车又如何能够答允? 傅宽之所以执意要拿到虎符、令剑,就在於没有这两样,那些忠心於韩信的中底层军官,连同左、右军,可不会乖乖听命於他。 “呵呵,怎么,图穷匕见了?好啊,来,冲这儿刺!我李左车算你有种!”李左车神態凛然,挺著胸膛硬生生向王周的剑尖撞去。 王周被逼的暴跳如雷,怒吼连连,手中剑却居然真不敢刺下去,忙忙后缩不迭。 李左车虽然是降將,在齐军中算是根基浅薄,但架不住人家来头大,背景深,根子硬。 他乃战国四大名將之一李牧的嫡孙,標標准准的出身名门,比营帐內所有泥腿子出身的將领,都高贵的多的多。 至於他自身,也是当世军事名家,可不是赵括那等纸上谈兵之徒。 在秦末大乱诸侯並起的大浪潮中,他选择辅佐赵王歇,重新復国,並屡屡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了广武君。 可惜的是,赵王对他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並没有做到尽信。 韩信灭赵的井陘之战中,赵王任命只长了一张侃侃而谈的好嘴、平生並没有什么出色战绩、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魏国名士陈余为主將。而他仅为副將。 李左车认为韩信军千里来战,必然粮草匱乏,由陈余引主力军利用井陘谷窄沟长、车马不能並行的有利地形坚守以待,自己引三万偏军绕袭汉军后方粮道,汉军必然大败。 可惜面对他的这条玄妙计策,自大的陈余草包却摒弃不用,自恃军队眾多,心下轻视,选择主动迎战。 正中下怀的韩信大喜过望,背水一战,大获全胜,將二十万赵军一举覆灭。 赵王歇就此被俘,陈余被斩。至於李左车,却被韩信收降,任命为护军都尉,平时以师待之,好生礼遇。 后来韩信灭燕,虚心求教於他,並根据他提出的按甲休兵、镇赵安民,派人以兵威游说之策,最终燕惧,传檄而定,不战而降。“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句名言,就是出自於他给韩信献这番计策时的言语。 此外,他还著有《广武君略》兵书传世。 这等猛人,又手握韩信军令,面对傅宽率诸將围攻,自然足够毫无惧色,睥睨四顾。 “他们出身汉营,心向刘邦也就罢了。至於你们,被齐王收復后,不仅既往不咎,反而信重异常,任为將领,主掌一军。而今却跟隨作乱,是何道理?过后,又有何面目见齐王?” 李左车瞋目望著傅宽身后的像卢卿、卢罢师、刘到等被韩信收服的齐地降將,怒声斥责。 诸將面色狼狈,头颅低垂,默然无语。 傅宽见李左车虽然被围,却神色轻蔑而倨傲,侃侃而谈,以一人之势反过来威压住身后诸將,禁不住暗凛。 “齐王能活过来再说吧!”傅宽冷喝一声,语调转为阴厉,“都尉执意倒行逆施,罔顾大局,以一己之私,搏忠仁之名,那就成全你!” 失去了耐心傅宽,就此以齐国右丞相的名义下令,將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给拿下,將兵符、令剑强行夺取。 一时间营帐氛围空前紧绷起来,柴武、冷耳诸將拔剑出鞘,合围上前,而李左车则凛然不退,眼看一场流血杀戮不可避免。 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一个冷肃声音传来: “我倒是要看看,倒底是谁在倒行逆施、罔顾大局!” 第四章 力压 军帐出入口,太僕蔡寅欠身扶著病歪歪软塌塌的韩信,缓步走了进来。 一见这个熟悉身形,营帐內诸將神色大变。 卢卿、卢罢师、刘到等將领反应最大,像是被鞭子驱赶著一样,“刷”的远离了傅宽与柴武等將领,摆明了不再与之同流的態度,旋即肃然躬身向韩信见礼。 傅宽及身后的柴武、冷耳等铁桿悍將,神色大讶,瞬间气势消弭,凶焰顿散。 那怕刚才最为跋扈的王周,也是缩头缩脑,老脸蜡黄,手忙脚乱將手中长剑给归鞘。 人的名,树的影。韩信当前能够拥有天下为之侧目、“厚黑大师”刘老贼与“谁都不服”楚霸王都大为忌惮的无上威名,是他用短短一年多时间,平定三秦,覆灭五国,横贯西东,一场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开闢绝境为生天的硬战,硬生生打出来的。 这些在他麾下跟隨他征战的將领,比之別处更清楚他军事才干的恐怖,对之那是打心眼里敬惧。 之所以敢叫囂夺取军权,一来有傅宽这位位高权重的右丞相出头,二来韩信已经昏迷数日,眼看就要一口气上不来死在这儿了,算是为自己找条后路。 想不到他居然起死回生,虽然看著依旧病怏怏的,眉眼无神,但他只要站在这儿,那怕一声不吭,这些將领就没有一个敢当面炸毛。 韩信也是心知肚明,像傅宽、柴武等一直就是汉营刘老三的铁桿,自始至终没有忠诚过自己。 至於卢卿等將领对自己这般毫无忠诚度,根子却在自己身上。 自己以往对刘老三俯首帖耳,像水塘里的团鱼般,栈得肥耷耷的,便顛倒提起来也不妨,煮在釜里也没气,这些將领自然不会铁了心追隨。 傅宽暗嘆口气,知这千载难逢的夺取兵权的良机算是就此错失了。 身为刘邦心腹將领,刘邦对韩信的忌惮与提防,他自然心下明了。此番趁韩信病重筹算夺取兵权,目的就在於彻底解除掉刘邦的这个心头大患。 眼下汉楚之间的局势,已经出现极大的变化。 隨著韩信率领三万齐军,倾巢而出援助汉营,已经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首先彭越引梁军响应,挥师南下,迅速扑向汉楚大战的前线。 其次项籍怕遭遇合围,不敢在固陵与刘老三继续对垒,已经拔营退避,企图缩回大楚老窝九江郡。 最后坐镇九江的楚大司马周殷,见韩信这位兵仙出兵助刘灭楚,心头惊惧,前些日子被刘老三的堂兄刘贾成功游说反水,將大楚老窝九江郡双手奉给了汉营,直接断了楚军退路。 如此三万齐军送去汉营,加上彭越的六万梁军,汉营可谓兵强马壮,占据破楚的绝对优势。 而失去兵权的韩信,即使命大不死,也不过一头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再不足为虑。 此可谓一石二鸟。 韩信的突然痊癒,突兀出现,让他的这番如意算盘完全落空,心头自然不免大为惆悵。 收拾心情,傅宽与柴武诸將也对韩信躬身行礼,笑融融的说些庆贺韩信大病康復的喜气话。 对於他们的见礼,韩信毫不理会,转而看向了李左车。 ——这等能力拔群又忠贞不二的將领,前身怎么就那么不知道珍惜呢? 前世的歷史,项羽败灭,刘邦迁韩信为楚王,为了遏制他的势力,特意將李左车调到刘盈身边,让之辅佐太子。 能够让刘邦以帝王之尊亲自出手拉拢,李左车军事才能之强,可见一斑。 可前身怎么做的呢?居然满不在乎,就此轻易放手。 后来前身在未央宫被杀,李左车闻讯后,就此辞官隱居,不再在汉朝任职,直到默默老死。 也就是说,李左车自始至终都是对他忠诚不二。 审视著这位將领,韩信心头无尽感慨:前世,眼睁睁看著自己忠诚的王被杀,辞官归隱后心情又是什么样的呢?悲痛?伤感?怨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应该也许都有些吧! 韩信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左车肩头。 李左车一脸的莫名其妙,就感觉大病一场后,自己忠诚的这位齐王给他的感觉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他用探询的眼神看向了蔡寅,蔡寅神色振奋,咧嘴对他点了点头。 李左车就此勃然大喜。 ——没错,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也是韩信麾下一位铁桿拥立派。 韩信转过身,终於看向了一直保持著躬身行礼状態的傅宽,自己的右丞相、偌大齐国的第三位实权人物。 重生的韩信,无比清楚刘老三对自己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心过,私底下的小动作、小手段,那是母猪的乳罩,一套又一套。 像这位傅宽丞相,就是刘老三钳制他的小手段之一。 傅宽是魏国人,在刘老三灭秦的半途加入汉营,並非萧何、曹参、樊噲、周勃那等刘老三丰沛起家时的老班底。 但由於他加入时,拥有魏国五大夫爵位、骑將身份,还带有一支兵马,而当时又是刘老三最为艰难之时,无异於一场甘霖普降,故而刘老三大喜过望。 加入后,傅骑將也是魄力过人,將手下兵马全部交给刘老三,自己以家臣身份隨奉左右,將自己的忠诚展露无遗。 在此后灭秦的一场场战爭中,也是表现出彩,屡立战功,渐次成为了刘老三信任又倚重的心腹。 在刘老三自汉中起兵,与项霸王爭夺天下,极受刘老三信任又颇有军事才能的傅宽与曹参,就被划入韩信麾下,作为最为尖利的两根钉子,深深楔在韩信军中。 刘老三能够前后多次无比顺利夺取韩信兵权,將其辛苦拉扯打造的军队轻易收走,这两位可谓是功不可没。 那怕眼下,刘邦下了血本说动前身出兵,合力灭楚,曹参以左丞相、齐王之下第二人的身份留守齐国,收拢齐国政权;傅宽则以右丞相、齐国第三人的身份跟隨军中,监控遏制韩信,这安排真可谓是汤水不漏。 接下来,垓下一战顺利灭楚,前身轻易被刘邦由齐王迁为了楚王,显然也在於有他们两人的鼎力支持。 汉立后的开国十八功侯中,傅宽位列第十,曹参位列第二。可以说此两人有这等功劳,一半来自於跟隨韩信打穿半个天下,攻破六国的军功,一半来自於遏制韩信,没有让韩信彻底失控的事功。 吃孙、喝孙、不谢孙,算是让这两人给玩明白了。 韩信自李左车手中接过五尺长青铜令剑,缓缓拔出鞘来,旋即手腕一抬,架在了傅宽脖颈,冷喝道: “大军团作战,军纪要严!傅宽身为副职违抗主將军令,篡夺军权图谋不轨,罪无可赦,斩!” 闻听韩信此言,诸將心头齐然狂狂一跳:玩这么大吗?一上来就放大招,直通通的贴脸开大,都不前戏润滑一下的吗? 诸將心下倒也理解,当今乱世,对任何一名主將来说,军队都是他的命根子,敢覬覦窥伺者,绝对要杀无赦的! 韩信虽然对刘邦服帖,一直也视自己的齐国为汉的附属国,但是傅宽此番趁他病、夺军权的举动,实在是太过火,无疑扭著老虎的顶瓜皮,猛薅它的虎鬚。 老虎要是一口气没有上来,噶在了这里也就罢了,偏偏又苏缓了过来,却如何能忍? 一时间帐內一片死寂,一股令人呼吸艰辛的压抑感充斥。 第五章 按律 傅宽面色肃穆,抱拳躬身,不卑不亢,对架在自己脖颈上的长剑视若无睹: “大王虽为一军之主,但我也是汉王任命的齐国右丞相,当前军中除却大王官阶最高之人。大王病重,军队多日驻留,迟滯不前,我来接手,理所应当,实不知大王为何这般恼愤?” “好!傅宽,你堵的我好啊!既然你也认我为一军之主,我可是传下军令,军队交由护军都尉李左车主掌。我不过病了几日,你居然就强行横夺,我就问你,是不是违抗了军令?按军律,是不是该斩?!” 傅宽眉头一皱,韩信以往多次被刘邦夺取军队,最终都忍受了下来,並且肥嘟嘟的白鹅一样,拎起来没有丝毫脾气。 况且自从他被刘邦划归韩信统御,韩信一直对他颇为礼让。 想不到病了一番,再次苏缓过来后,韩信居然换了一个人般,这般咄咄逼人。 他之所以敢强夺军权,就在於完全看透了韩信,那怕夺取失败,以韩信对汉营、对刘邦的顾忌,心下即使不满,也绝对不敢撕破脸处罚自己。 那知道,而今实情与他设想大不一样,那怕他好言好语解释过了,却依旧这般不依不饶,死咬著不放,一口一个要斩杀自己。 傅宽眼神微沉:台阶已经给了你,不知就坡下驴,丟开此事,非要自取其辱,闹的你自己面上难堪?即使束手让你杀,你敢砍出那一剑吗? 傅宽脊背慢慢挺直,平视著韩信,冷然道:“即使我触犯了军律,我身为齐国右丞相,乃汉王亲任,理应由汉王处罚,大王却也斩我不得吧。” 身为主掌齐国一半政事、权位高隆的右丞相,被韩信当著所有將领毫不留脸面的喊打喊杀,傅宽也是动了气。 傅宽身为百战猛將,魁梧健壮,全身甲冑站立帐內,此番面色慍怒,顿时压迫感十足。 “好了、好了,丞相少言几句。大王身为一军主將,正肃军法,也是理所应当。” “人孰能无错?有错就改嘛。丞相触犯军律在前,就要认,赶紧给大王认个错嘛。” “大王,我说句公道话,傅丞相也是忧心固陵汉王与项籍的爭缠,急於前去救援,情有可原,罪不至死,哈哈,哈哈哈。” “没错,丞相本身没有恶意,刚才不过说话直……” “乱世之中,大敌当前,大家都不容易……” 柴武、冷耳等诸將见两人越说越呛火,局面越说越难堪,忙不迭出声劝解。 “汉王在汉中任命我为大將军,明言自他以下,只要触犯军令,任何人皆可斩杀!言犹在耳,你居然说我斩不了你?!——柴武,冷耳,陈涓,王周,你们四人给我拿住他!” 韩信勃然作色,声色俱厉的下达严令。 柴武、冷耳等四將不敢违逆,一脸无奈,上前按住傅宽肩膀、手臂,一边继续对韩信苦苦求情。 “你以为我真不敢斩你?!” 韩信对四將求告置之不理,嘴角一丝蔑意闪过,手腕一抖,令剑一挺,就在傅宽感觉不好、本能想躲却被四將给拿住、眼神浮现浓重骇异之色中,乾脆利落,毫不犹疑,“噗呲”深深扎入了他的脖颈。 柴武、冷耳四將大惊失色,大叫一声,鬆开手踉蹌四下闪开。 傅宽双眼圆睁,身躯向后暴退,重重撞在帐篷的粗硬支柱上,带动的帐篷一阵乱晃。 他一手捂著鲜血喷流的脖颈,一手胡乱虚空乱划著名,口中“呃”“呃”嘶叫著,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最终颓然无力软倒当场。 直到躺倒地上,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 卢卿诸將也被这变故给骇住了,双眼瞪大,惶恐无地。 至於李左车、蔡寅诸將,却是猝然抬头,眼光灼灼看向韩信大病初癒微微摇晃的身影。 无疑,包括傅宽在內的军帐內所有將领,都没有想到韩信真敢下此黑手。 毕竟,对於傅宽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他们可都是心知肚明。 此番要不是韩信亲自动手,而是下令將之推出军帐外斩首,那么绝对无人敢动手,心向汉营的眾將领们那怕违抗军令也会將之私放走。 韩信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 韩信缓缓蹲下身,冷漠俯视著口鼻鲜血无力涌溢、庞大魁梧身躯不时还抽搐一二的傅宽: 跟隨我转战天下,吃军功吃得这般肥硕,爵位厚隆,却居然依旧吃里扒外心怀不测,无时无刻不在帮刘老三谋算於我,整个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如此,那就怨不得我將一切给收回了。 直到傅宽喷吐出最后一口气,身躯彻底没有了动静,韩信拂袖起身,挥手將长剑上的血跡甩干,环视诸將: “——还有谁!” 一时间诸將尽皆觳觫,跪地俯首,齐齐应喏。 “傅宽虽然违抗军令,罪无可赦,但念他以往多有战功,给他留几分体面。柴武、冷耳,你们將他厚葬了吧。”韩信面露满意,收敛浑身四溢的煞气。 柴武、冷耳、陈涓、王周四將冷汗遍体,低眉顺目接令,抬起傅宽尸身,双腿抖动的出帐而去。 卢卿诸將也尽皆散去。 帐內只余李左车与蔡寅二將。 李左车看向韩信,眼底隱有莫名光芒闪动:“大王,莫非……” 韩信將令剑丟给蔡寅,缓缓点头,断然道:“孤决意自立,自今而后,汉是汉,齐是齐!” 顿了顿,他又语气幽幽的道:“孤为刘季打下了大半个天下,报他的知遇之恩绰绰有余,不欠他分毫。自今而后,孤当为自己而活。” “大丈夫当如是!”李左车神色激昂,迫不及待的击掌慨嘆。 显然,这一刻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蔡寅在旁惴惴道: “大王今日当机立断斩杀傅宽,杀得好,狠狠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將领。只是传之汉营,就怕汉王……” 李左车“哈哈”一笑,看了韩信一眼,转而对蔡寅道:“即使汉王心有不快,眼下,也只有忍著。” 韩信笑而不语。 对此无论韩信还是李左车都看得透彻,刘邦当前最忌惮的可是项籍,也就是说当前的韩信在刘老三心目中,是最具价值之时。 为了拉拢他合力灭楚,自陈县以东近乎小半个天下都送出了,还有什么不能捨弃?也就是说韩信此时无论做什么激怒刘老三的事儿,刘老三都只有捏著鼻子忍下的份儿。 甚至为了安抚他,还要竖著大拇指违心赞一句:“干得好!” 傅宽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故而此番他的命等於是白死。 前世的韩信也不明白这个道理。蒯彻屡屡苦劝他『野兽尽、猎狗烹』,却执意不听,全力帮助刘邦覆灭大楚。 待项籍一死,刘老三忽悠他出兵时答应的给予陈县以东疆域的承诺,再也不提,並且还立时將他迁为楚王。 当时失去利用价值的韩信,身为砧板鱼肉,屁也不敢放一个,乖乖从命。 “今世,自己可不能再犯这个错误。不仅不会犯这个错误,还要死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窗口期,捏著刘老三的脖颈,一口接一口不停餵他吃屎。刘老三,你不是能忍吗?我看你能忍到何时!” 李左车看向帐外诸將远去的身影,沉吟道: “接下来,却须要提防柴武、冷耳等诸將,半途引军去投刘邦。” 当前齐军诸將中,柴武、冷耳、陈涓、王周等將,或出自丰沛刘邦起家的老班底,或极早就加入了汉营,或属於被打服的降將,对刘邦忠诚度最高。 而今顶头上司傅宽被杀,他们又岂能继续老老实实呆在齐营? 当前齐营三万士卒,都是韩信在齐地新募,与汉营已经没有什么关係。但中军这一万军,柴武、冷耳等四將也掌握有小半。 韩信摆摆手,不以为意。 李左车一愣,旋即大悟,极为意外的看向韩信: 刚才斩杀傅宽,让柴武、冷耳四將之按住,却是已想到了这一点?用意就在於离间柴武、冷耳四將与刘邦之间的关係? 刘邦对傅宽的看重,柴武、冷耳四將再清楚不过,而今韩信亲手斩杀傅宽,明正军律,他们四人將之擒住,无异於帮凶,传之刘邦耳朵,以那老狐狸多疑的秉性,岂能不怀疑他们四人已经起了二心,暗投了韩信? “嘶,大病一场,大王开了窍了,知道运用权谋手段了?” “大王既然决意自立,却须要將蒯彻赶紧寻回来。”蔡寅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切喊道。 蒯彻?!听到这个名字,韩信双眼陡然精芒一闪。 蒯彻是自他横扫天下,覆灭诸侯,一路跟隨他左右的得力谋士,期间屡屡为他出谋划策,可以说居功至伟。 与李左车、蔡寅一般无二,蒯彻也是铁桿的拥立派。只是这傢伙精滑如鬼,在多次劝说自立被拒,见势头不妙,已经乖觉的抽身溜走了。 听李左车与蔡寅你言我语不住推断著蒯彻最有可能潜藏去何处,韩信忽然心念电闪,摆手道:“无须去寻了,不多久,蒯彻先生自会迴转而来。” 李左车与蔡寅相顾愕然。 第六章 图谋 韩信回到安寢的营帐,就觉肚腹“咕嚕”直叫,一股强烈的飢饿感袭来,这才察觉自己甦醒后已大半日没有进食。 吩咐下一声后,早在帐外等候已久、肥胖白嫩的面庞满是諂媚之色的奉常陈错,立即引著两列侍女,各端著一张暗红色饰以黑色螭纹的精美漆盘,鱼贯而入,將上面陈设的七鼎,以及漆器製成的杯、盘、碗、壶,一一摆放在韩信身前几案上。 奉常为秦朝三公九卿中的九卿之首,主掌宗庙礼仪。大齐国新立,还没有来得及设立宗庙,陈错这位奉常暂且掌管韩信这位齐王的饮食、起居、衣饰、出行等事宜,等同於齐国宫廷大总管。 七鼎中分別煮著狗、猪、羊、鹿、鸡、鹅、鱼七种肉食,碗里面盛放著小米、大豆、小麦、高粱、稻米等蒸煮的粮饭。盘里面则是用猎获的麋、兔、豹、虎、孢等野兽的肉製作成的肉醢。 隨著韩信在几案前跽坐下,拿起进食的匕和箸,侍立角落小心察看他神色的陈错,立时又侧身向著乐师一示意,於是乐师开始奏响陈设的编钟。 又有两排身著轻薄的流云纹软纱襦裙的舞姬弯身敛衽而入,在帐中立定,伴隨著乐声开始翩翩起舞。舞姬软纱襦裙上的纹饰用暗金线织就,隨著翩翩舞动,宛如流霞,极为绚美。 这就是所谓王侯级別的享受钟鸣鼎食了。 自从秦灭诸国,这套礼仪就成了只有秦皇帝才能享用的特权。 韩信打下了齐地,被他打服的齐地世家权贵们为了巴结他,搜罗了这么一套完整的王侯礼仪,进献给了他。 此外这些权贵世家,日日在他耳边鼓吹他的功绩,讚嘆他的军事才干,或明或暗向他表露忠心,显露愿意奉他为王的意愿。 正因为感受到了王侯级別尊荣的美妙滋味,出身没落士族阶层,一生贫贱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的韩信,很快食味知髓难以自拔。 加上这些世家权贵的积极攛弄,他希冀成为王侯的野望就此日渐膨胀,最终做出胁迫刘老三立他为齐王的举止。 此时想来,韩信心头自然雪亮:那些宣誓效忠於他的权贵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儘是別有用心之徒。 有的是真看中了他超绝的军事才干,在他身上压了一手,希冀以小博大,真正附之驥尾直上九天; 大多数自然是被他打怕,反抗不敢,心怀怨恨,就企图借刀杀人。 韩信连连冷笑:既然上了我的战车,真心也罢,假意也好,接下来就由不得你们,不將你们攥的尿血,算我韩信没有本事! 环视著满满一帐的侍女、舞姬、乐师,韩信心头慨嘆: 打了一辈子的仗,前身真是打定主意接下来要专享王侯之乐了。可惜对自己来说,这些所谓王侯的享乐,也就这样吧。 当前天子才观看八佾舞,放在前世根本不够看。像春晚的大型歌舞,隨便拉出一个,辉煌壮观,美轮美奐,都远超而今。那怕说个群口相声都一百多人。即使女人,当时自己也是不缺。 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韩信琢磨著明日让蔡寅派遣一支军,將之全部送回齐地临淄王宫。 行军作战,天天隨身带著这么一支戏班子像什么话? 扒拉了一碗雕胡饭、一碗小米蒸饭,吃了个大半饱,肉与醢只是浅尝两口,至於齐地黍米酿造的美酒,更一口未动,韩信就此停箸。 笑话,刚刚病癒,就大肉美酒的隨意造,那是嫌死得慢了? 见韩信餐食饮用极为节制,並且立时挥手止住了乐舞,喝令退下,奉常陈错面庞略过一丝讶异与不甘:病了一场,怎么对这些享乐,变得这等清淡了? 陈错带著乐师、舞姬悄然退下,两名侍女悄无声息进帐,將残羹剩炙给收拾掉。 厚重的营帐垂帘被再次掀开,这次又有四名十几岁模样,身著浅红色的轻透罗衣,浑身雪白若隱若现的女姬,低首垂眉走了进来。 径直走到韩信身前,或火辣直接、或眼波如水,大胆看著韩信,一边伸手就要解他的衣袍。 韩信一愣,这才想起,这四名女姬乃当地权贵所进献,是与前身一场酣畅大战让之感染风寒的罪魁祸首。 韩信忙不迭退后,连连摆手:“退下,不用你们服侍。” 四名女姬一听,面色大变,慌忙跪在地上,哀怜幽怨地看著韩信。 韩信驀然醒悟,显然自己昏迷的这几日,她们日子也是並不好过。也就自己再次甦醒,否则等待她们的,还不知是何等残酷的后果。 这一出意外闹剧,本质在於前身乍登王位纵意享乐,玩的太花所致,身为玩物的她们实则也是受害者。 韩信努力让自己语调温和:“並非你们服侍不够好,是我大病初癒,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退下吧。” 四名女姬听从,恭敬应喏,却意外没有听命离去,反而舒展娇躯,努力展现自己的媚態,不住继续撩拨著他。 无论语调还是动作,都一路奔著往让人发硬的方向狂飆。 特別娇嫩粉臂蛇一样缠来,红唇娇喘在耳畔迴荡,韩信心头一盪,差点没有把持住。 韩信陡然警觉。 身为一位权力生物的本能,相比於美色,另外一件事无疑更加引起他的关注,——王命下达,这些娇弱的女姬居然敢不听从? “是谁命你们来的?”韩信突然开口喝问。 四名女姬身躯一抖,脸上的媚態消散,代之的是惊恐之色。 韩信面色阴沉了下来,语调冷厉:“如果不说,那就不用说了。” 王者之怒,可是非同小可,四名女姬那能顶住,战兢兢道:“是、是奉常大人。” 韩信连连冷笑:果然!哼,自己大病初癒,傻子也知道应该休养,却先是进献酒肉等无异於虎狼的霸道之味,见自己没有享用,不甘心,继而又將四名女姬送来侍奉床榻,这是唯恐自己不死啊。 以醇酒美色腐耗前身的斗志,以华服宫闕昏蔽前身的聪慧,以走狗斗鸡销蚀前身的警觉,春风化雨,滋润无声,这位奉常还真是好手段啊。 怪不得前身前世被刘老贼给拿捏的死死的,堪称玩弄於股掌之上,感情是不仅在军队、朝政上安插人手钳制,在私生活上也被操纵成了纵情享乐利令智昏之徒。 嘿嘿,面对刘老贼这般多的黑手,前身居然毫不在意,蠢之何及,怨不得最后被刘老贼不费一兵一卒所擒。 韩信抬头对帐外喝道:“来人!” 第七章 怒气 全身甲冑守卫在帐外的执戟郎中郑申掀开垂帘,躬身行礼。 “让蔡寅来见我。”说完,韩信自顾跽坐回几案前,开始处理军务。 四名女姬跪在地上,不知接下来迎接自己的將是什么,身躯不住微微哆嗦起来。 当前汉、楚两大阵营战情焦灼,每日都有紧急军情不断传来。 隨著齐、梁出兵,加上南方九江郡反水,为避免落入被合围的窘境,很有几分顾此失彼显露败象的霸王项籍,不得已引久战疲弊的楚军飞速向东退却,企图寻找机会渡过淮河,回返江东。 刘老三也知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排除一切困难,督率大军在后面一直死死咬住,一边传令齐、梁、九江三军儘快赶去会合。 看著手中刘老贼亲笔书写的军令,韩信面色沉吟,情知如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世汉、齐、梁、九江等诸路大军,將再次在垓下对大楚形成合围。 只是,此次自己的大齐军,在这番大战中將扮演什么角色? 既然决意自立,此时韩信才有余暇好好盘点一下当前自己的家底。 不盘不知道,一盘嚇一跳,韩信一时间心凉半截,头疼不已: 首先地盘,作为根基之地的齐地,刚刚平定不久,民眾不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隱患重重; 其次麾下军队,眼下仅仅三万,並且还大多是新募之兵,战力堪忧; 至於麾下將领,近乎一半直接来自於汉营,剩余那些被自己收復的赵、燕、齐地的降將,也不乏观望之徒,真正忠诚的寥寥无几; 最堪忧虑的,刘邦的汉营对自己充满警惕忌惮与提防,一边狠用自己,一边又时刻想著削弱自己,就怕难给自己猥琐发育的时间; 而像各类型人才,无论是萧何那等治世安民的顶尖宰辅,还是独挡一面的大司行、大司田、大司马、大司理、大諫等等,都是紧缺…… 可以说当前自立,除了自身的军事才略可堪一观外,此外真是无一不缺…… 就在韩信揉著眉心陷入深思之时,帐外一声传稟,太僕蔡寅掀开垂帘走了进来,躬身见礼。 韩信回过神来,吐出口气,二话不说,直接吩咐:“明日你派遣一支军,將侍奉我的女姬、舞姬、侍女,全部送回临淄王宫,——好生养著吧。” 蔡寅大惑不解:“全部送走的话,接下来何人伺候王上?” 韩信抬起头,语调凛然: “温柔是英雄的冢,当前汉楚激战,局势扑朔,接下来需要我打叠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这关乎到我大齐未来能否立稳根基,传承万代,我又岂能继续沉迷於酒色歌舞而不自省?况且,身为四肢健全的昂藏男儿,离了服侍,自己还吃不得饭、穿不得衣?” 漫道雄关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既然决定了目標,那就专注於脚下,一步一步走下去吧,——先从身边的臣僚、將领归心著手。 蔡寅这位齐王的太僕,原先对自己这位主子沉迷享乐,自然不免大为腹誹,而今听闻他要自温柔乡拔足出来,重振兵仙雄风,禁不住喜难自禁,跪地高呼: “温柔是英雄的冢,王上这话说的深刻啊。王上摒弃享乐,励精专注,实乃我大齐社稷之福。” 成功装了一波,巩固了臣僚的忠诚,让自己形象变得更加光辉,韩信暗暗大为满意,旋即又隨口道: “让奉常陈错也跟隨著回去。这一路沐风櫛雨,难免有个闪失。要是路上奉常感染风寒而死,就好生葬了他吧。”说完,继续低下头处理军务。 蔡寅一怔,旋即神情振奋,眼神一丝寒气闪过,咧嘴狞笑著接令出军帐而去。而四名女姬也闻听韩信要將她们养在临淄,显然后面肯定还要继续享用她们,大鬆了口气,畏畏缩缩跟了上去。 陈错祖上为齐国王族田氏,而田氏一族的先祖为陈氏。秦灭齐后,王室田氏散居齐鲁各地,很多偷偷改回了原来的陈氏,陈错的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韩信平齐,陈错看准时机投靠了曹参,加入了汉营,被荐任了齐国奉常。前世汉立后,陈错因功被刘老三给封为了稾侯,食邑八百户。 不得不说,这又是一个曹参、傅宽之流,靠吞食韩信血肉而得封之徒。 只是这一世,看来只能去地府吃他的食邑了。 接下来韩信又取过一件军务,看了不几眼,神色陡然再变,一抹儿浓重的怒意掠过,重重將竹简摔在几案上。 刚刚想到自立后將面临重重困难,这已迫不及待跳將出来一件。 这份军务却是督粮令强瞻所提报,言及三军粮秣將尽,已坚持不了几日。 强瞻原先属於赵將,是李左车部下,跟隨李左车投降韩信,而今被韩信任命为出征大军督粮令。 去年汉將灌婴引汉骑军以及得自韩信受封齐王交出的齐军,在靳歙统御的汉军配合下,两路並进,大破坐镇彭城的楚大司马项声,再一次拿下了大楚的大本营彭城,由此泗水郡、东海郡等广袤疆域,全部落入了汉营囊中。 齐军自离开齐国境的薛郡,进入泗水郡,大军军粮就应由经过的汉营郡县肩负。大军出发前,韩信以齐王名义也已传令沿途郡县,那知进入泗水郡后,沿途郡县却一直拒绝支应。 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怒火中烧的督粮令强瞻派遣游骑催问,县令战战兢兢从官署跑出来,跪拜言说,本年税粮已全部解送彭城,县內没有余粮供应大军了。 这话倒是不假,而今战时,无论楚、汉都压榨的极狠,各县税粮征解的极重,可以说仅给黔首留下勉强活命的口粮。 问题就在於,齐军应命前去合围楚军,这一路郡县,汉营应该早就预留下供应的粮秣才是,而今全部解走是何道理? 对此完全没有应对预案的督粮令强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看大军不几日就要断顿,焦头烂额之下,只得提报韩信。 对於粮草缺失所能引发的后果,身为三军之主的韩信自然无比清楚。 当前自己这支新募拼凑起来的军队,除了少部分的精锐,就像是一头尚未完全驯化的恶狼,只有日日及时饲喂,才能遵从主人之命,择敌而噬,一旦飢饿过度,那是有可能遭其反噬的。 人一旦饿急了眼,秦朝的严酷法令都压不住,更不会在意你是什么兵仙、神帅。 韩信心下雪亮:泗水郡不支应自己大军军粮,用意不言而喻,显然是有人要让自己这支齐军,自带军粮前去合围楚军啊。呵呵,背著口粮去打工,后世的资本家都不敢做的这么下贱。 而想得再深一层,自己平定齐地不久,各方势力表面顺从,暗中却一直蠢蠢欲动,寻找一切机会兴风作浪。而今泗水郡拒绝支应粮秣,这是逼迫自己抽调齐地粮秣来供给大军,如此势必要过度压榨齐地百姓,引起强烈不满,引发动盪叛乱,——这是在动摇自己的根基啊! 呵呵,不知这是出自何人之手?还真是好算计! 只是,算计虽好,自己却已不是以前任由摆布揉捏、逆来顺受的韩信了。 韩信站起身来,负手踱了几步,转而透过营帐看向了彭城的方向,双眼深处一抹儿锋锐乍起: “自大小儿,你这是不晓轻重不知死活在玩火儿啊。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 第八章 出鞘 第二日平明,朝食过后,在低沉悠长的號角声中,驻扎多日的齐军终於行动起来,像是一头自昏睡中甦醒的巨兽,不断抖动鳞甲,抖擞精神,整装待发。 护军都尉李左车早早候在主將营帐之外,见帐外原本停驻的前呼后拥壮观异常的齐王车驾队伍不见踪影,代之的是一匹浑身皮毛油光青亮,四肢强健踏地如鼓的大马。 马背上的鞍韉、络头也不饰金银珠玉,与寻常骑兵坐骑一般无二,力求简朴实用。只在马前额上留了一枚鎏金铜当卢,算是与大马的神骏有了几分相得益彰。 此外侍奉齐王起居饮食的奉常陈错,也不见踪影。 见李左车面露疑惑,雄赳赳大公鸡一样走来的蔡寅,自得道: “王上传令下来,以后行军作战,兵贵神速,他不再乘坐车驾,而改为骑马。至於车驾仪仗,连同侍奉的侍女、舞姬、乐师,统统遣送回临淄王宫。” 李左车面色舒展,轻轻頜首,旋即动问:“那只王上裤襠里的虱子呢?” 陈错自从担任了齐国奉常,每日正经事不干,变著花样的勾引韩信纵情享乐,李左车就骂他为王上裤襠的虱子。 蔡寅咧嘴一笑,尖利的牙齿闪著白光,像是刚吃了个人,凑近对李左车低语了几句。 李左车大为讶异,陈错心向汉营暗藏祸心,企图暗中对韩信不利,固然让他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韩信识破他后,居然没有暴怒之下当场斩杀,而是选择將之暗中处理掉,心智手段堪称越发成熟了。 要知道他刚亲手斩杀了傅宽,军中一部分將领已经神经紧绷,要是再毫无缘故斩杀陈错,——毕竟陈错罪名不显,在外人眼中甚至侍奉的还甚为尽心,就怕会刺激的那些將领跳將起来。 这般暗中处置,可以说將可能在军中引起的波动给降到了最低。 “王上这一病,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李左车忍不住再次慨嘆起来。 蔡寅面色一动,又凑近一步,就要附在李左车耳畔言语。 李左车一把推开,侧头瞪眼他:“有话好好说。” 蔡寅乾笑一声,露出回味的神色:“的確是大不一样。昨日王上从昏迷中醒来,我一进帐,王上臥在榻上,鬚髮凌乱,双眼血红,抬头向我往来那一瞬,像是一头甦醒的猛虎。我差点没有一屁股坐在那儿。” 李左车大悟:“怪不得衍鳩在军中四处散言,说昨日拜见大王时,见有苍龙盘於榻上。说的鼻眼具有,绘声绘色。眼下军中將领、军官及颇多兵士都传遍,很多人將信將疑。” 蔡寅一愣,不甘心的冷哼:“做巫师的都是老奸巨猾,惯会见风转舵,装神弄鬼。” 军中的聪明人不要太多,两人心知肚明,这是衍鳩那老狗嗅到了什么,见机分明,在给韩信造势了。 李左车又隨口道:“这么说,陈错也跟隨车驾仪仗与女姬们一起送走了?” “对外宣称送走了,但送走的是他的尸身。哼,这等贼子,岂能容他多活一日?我昨夜就处置了。”蔡寅咧嘴冷然道。 隨著军令接连从主將营帐传达而出,中军之中,一支支军队开始迅速行动,进行列队。 不多久,刀砍斧剁般齐整的队列出现在原野上。所有兵士钉子一样笔直站立,纹丝不动。每名军官与中层將领,挺立在麾下队伍最前。 冷冽的秋风“嗖嗖”吹过,像是在吹一群石雕塑像,待从另一头军阵透出时,已被分割撕扯的七零八落。 韩信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当前无论齐营,还是楚、汉、燕、赵等诸国,军队编制都是承袭秦制,每五名兵士编为伍,设伍长;二伍为什,设什长;五什为屯,设屯长;二屯为百,设百將;五百人,设五百主;一千人,设千卒主。 从伍长到千卒主,都是基层军官。千卒主是一道分水岭,再往上就是校尉、中郎將、司马、偏將军、车骑將军等中层將领。 再往上走,就是都尉、卫尉、中尉、大司马、大將军等高层重將。 可谓架构清晰,壁垒分明,等级森严。指挥起来如臂使指,军令通畅,操控自如。 韩信青袍青甲,腰胯青铜长剑,出主將营帐,翻身上了大青马,自亲卫手中接过一桿大矛,在李左车与蔡寅的陪同下,开始检阅麾下的这支军队。 韩信为何突然传令要检阅军队,蔡寅与李左车都有些发懵,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李左车心下隱隱有所猜测:应是与王上下定决心自立有关。 经过昨夜的休养,韩信復原了大半,身形挺拔,气度从容,锋芒內敛,带著一股难以撼动的坚毅与自信。 隨著他自东而西策马而来,背后一轮赤红色的巨日渐渐浮出地平线,一时间,使得他恍若自巨日中走来一样。 看著这一幕,所有將士都屏息了呼吸,眼神热切:这,就是自己的统帅,自己军略超绝百战百胜的无敌统帅! 这支军队新募不过两月,更没有上过战场,对韩信以往神话一般的战绩已然耳熟能详,对之是大为狂热。 在队列正前方勒骑站定,韩信自左而右缓缓扫视他麾下的这支大军。 他眼神扫视到那儿,那处的將士就像是打了鸡血,站立的更加抖擞笔直,神情更加振奋高亢。 半响,韩信面色冷冽,高举大矛,陡然发出一声怒吼: “將士们,进入泗水郡后,到现在,彭城一直没有供应我们一粒粮食。” 所有军士闻言一阵骚动,面上露出惊疑、恼火、愤怒的神色。 “你们是囂张凶悍的猛虎,你们是敢於將身前一切敌人撕成碎片的熊羆,而今有人用心险恶,要让你们饿著肚子去打仗,我问你们,应该怎么做?” “杀!杀!杀!” 所有將士怒气上撞,毫不迟疑,挥舞兵刃,陡然发出一阵阵滔天声浪。 一时间冷风消弭,巨日无光。 掌控军队的韩信,无异於魅魔加身,天生拥有令士卒心甘情愿服从的气度,而今一声巨吼,立时万眾景从。 韩信满意的重重点头,毫不含糊,打开自己的私人库藏,取出金银钱幣布帛,重赏將士。 前身一门心思做富贵王上,以前连破数国,积累下了天量財货;至於在攻略下的齐地,更有著海量土地。韩信此番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可著劲儿的霍霍的,给予的封赏完全是一等一的。 封赏完毕,韩信大矛一指彭城方向,吼叫道:“就让我们去討要一个公道!——出发!” 大军轰然应喏,士气陡然高涨到几乎落下火星儿就要炸裂的程度,拔营起寨,向彭城昂然进发。 军中的柴武、冷耳等诸將,则面色大变:昨日一剑斩杀了重臣傅宽,而今厚赏大军,又向著彭城进发。韩信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们昨日扭著傅宽让韩信杀,后面见到刘邦无疑还有说辞,而今要是再跟隨韩信去攻打彭城,那可是黄泥巴落进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就怕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与韩信之间不清不楚的关係了。 况且,彭城坐镇的是何人,他们也都无比清楚,那可是刘邦二舅子吕泽之。 要是韩信一怒之下將他也给砍了,那乐子可就真大了。 毕竟吕泽之身份与傅宽可是截然不同。 然而军令下达,大军进发,他们那里敢阻拦?只得硬著头皮跟隨而行,希冀到时候能够见机行事。 蔡寅咧大嘴笑著,一挥手,率领腰佩长剑、手持长戟、身著青黑色甲冑的精骑,迅速迎上去,在韩信身后雁翅般展开两列,护卫著他行军。 所有精骑神情肃穆,眼神狠戾凶恶,步伐整齐划一,森寒的铁甲闪烁冷光,如一柄柄出鞘的利刃,一股凶悍气势彰显。 第九章 失算 齐军中路进入泗水郡后,原本向西南方走直线,自刘老三的老巢沛县,过留县,经彭城,赶往固陵,距离最近。 但有一大片漫无边际的湖沼,隔拦在戚县与沛县之间。这片湖沼就是后世的微山湖。大军如此只能自戚县绕经傅阳,前往彭城。 韩信病重大军驻扎滯留之地,是刚离开戚县,位於傅阳县境內,距离彭城不过两日光景。 韩信治军无疑真有一套,军纪严明,军容整肃,一旦开拨,速度极快,当日就离了傅阳县,进入了彭城境內。 不出韩信所料,彭城的守將、臣僚果真对他轻视到极点,他堂堂齐王之尊,统御大军而来,竟然没有在境界上等候迎接。 此外据撒到前方探查的游骑回报,一直到彭城城下,都没有人接驾。 韩信身边的將领们,包括柴武、冷耳诸將,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不用说韩信现在贵为齐王,那怕一名普通將领,为你刘家满天下征战,也不至於遭受这等冷遇。 所有將领都將目光投放到了韩信身上。 韩信表面冷肃,肚子里却是本能想笑。 他不笑彭城官员、將领胆魄包天,而是笑前身,身为战绩彪炳威震天下的一代兵仙,竟然混到这个地步。 彭城的驻守官员显然已將他给看透,知其所求不过王爵、土地,而今愿望得以满足,那怕轻视於他,也只有忍下,不敢有所怨言的。 “好胆魄!粮秣不支应,连我这位齐王也是不鸟,汉王的这位小舅子,敢想敢干!”韩信眯著眼,顾身对李左车连连冷笑,“有句话说,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嘛,咱们就去彭城好好会会这位尊神。” 听韩信意味不明的话语,隨侍旁边的柴武,面前莫名浮现出傅宽临死前那“突突”抽搐的身躯,心头陡然打了个突。 果真如游骑所探查,大军长驱直入,一路上没有一名彭城驻守官员接驾。一直到了距离彭城不足十里,彭城厚重高耸的城墙已经远远在望,终於一名县令装束的官员,乘著马车飞奔而来。 抵达大军前,县令自马车上下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躬身站立路旁,等候拜见。 那知道出乎这位县令大人意料的是,浩浩荡荡行进的大军,直接对他视若无睹,就此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他派遣前去通稟的县尉,拦在路中,不等说话,被大军散布出的游骑箭矢齐发,射成刺蝟,落於马下。 看到这一幕,县令神色大变,这时才发现整支大军气势肃然,杀气蔽日,完全以临战状態向著彭城逼近,呆愣了半响,跳起身来,此次顾不上继续乘坐车驾了,扯过身旁游徼的坐骑,一鞭抽下,向著彭城狂奔而来。 *** 原本像是北方威武雄壮糙汉子的彭城,在两度惨遭汉营攻陷,而今残破的像是接客过度的老嫗,让人有些不忍猝睹。 秋风娇喘著爬上城头,荡妇一样將城头站立的两位將领的披风,不断掀起又撩下,肆意抚弄著两位將领的壮躯。 刘邦二舅子吕释之头戴鶡冠,身著赤红甲冑,阴冷刻薄的面庞堆著虚假的笑容,与另一名將领隨意閒扯著。 另一名將领年约四旬,身躯矮矮壮壮,浓眉虎目,身上铜盔铁甲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气场强大。 “吕將军,你这是在拿著烧红的铁棍去捅老虎的屁眼。既打算让齐王引军去合围楚军,却又沿途不供应粮秣,你就不怕这位威震天下的齐王一怒之下,拿你祭旗?” 矮壮將领也不知道什么来头,抚摸著下頜乱糟糟的鬍鬚,眯眼看著城北苍凉的荒野,面对身份尊贵的吕二舅子神色自若,对齐王韩信言语间也並没有多少敬意。 “呵呵,那就是个没有卵子的货,诛杀我?那要借给他三个胆儿!”吕释之话语间满是轻挑,“你看他,为汉营打下了大半个天下,这等泼天的功绩,求封齐王,竟然都没有十足的底气与胆魄,遮遮掩掩的要一个什么『假王』?却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大兄对他有过一番中肯的评价,『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他的本质不过一军略过人、毫无大志的庸人而已,不值得为之耗费心神。 咱们不妨打个赌,你信不信,我就是一粒粮一根草不给他,他也毫无脾气,只会老老实实自带粮秣,乖乖听命前去围堵项籍。” 看著吕二舅子整个人自內而外散发出的没逼硬装的膻气,矮壮將领感到一阵噁心,冷瞥了他一眼:“凡事但有例外,小心此次这位齐王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吕释之袍袖一挥,满脸自信的笑容,“他攻击我,等同於攻击汉王。他齐地初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根基不稳。 麾下刨除掉后勤运输輜重的民夫辅兵,不过三万东拼西凑的新募之兵,军令都做不到通畅,实力羸弱。况且帐中一半將领出自汉营,心向汉王,岂能跟隨他胡闹? 故而此番那怕他心有不甘,也只有在我面前低下头去,乖乖將这枚苦果给吞咽下去。” 相比於吕氏家族当今的掌门人吕泽,吕释之在秦末汉楚相爭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能见度极低。 但以此认为他是个低装庸才,那就大错特错。 吕氏家族的二代就没有庸种,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善类。吕泽如此,吕雉不消说,吕嬃如此,吕释之同样如此。 根源,在於他们父亲吕老太公的非比寻常上。也许男人都是自私的,不希望任何人能超越自己;但男人又都是无私的,无比希望有人能超越自己,那就是自己的儿女!不得不说,吕老太公教育子女很有一套,在他悉心培养下,四个子女都堪称才略拔群。 吕释之一直到汉立后,兄长吕泽病逝,开始顶门立户,才变得活跃起来。 特別在吕雉的大力扶持下,权势暴涨,甚至足以影响操控朝政,比如一度胁迫张良等一眾大臣共保太子刘盈。 可以说刘盈能够保住太子之位,最终继位为帝,吕释之功不可没。 要知道,他那可是等於在与贵为帝王之尊的刘老三过招。 而待刘老三死后,在吕释之带领下,吕氏家族权倾朝野,一度成为大汉帝国真正主宰。 也就是他也死的太早,但凡活著,那里有周勃、陈平诛灭诸吕的事儿? 那怕现在,面对韩信,那怕韩信已经战功赫赫,威震天下,在他眼里依旧是当年那个以大楚执戟郎中低贱阶位,来投靠他姐夫的窘迫潦倒的小军官,不仅心理上依旧保持优越的俯视感,更將之完全看透,谋算起来思虑周密,滴水不漏。 “退一步说,即使真將他惹毛了,又有何惧怕的?不是还有將军吗?莫非將军还怕他韩信不成?”吕释之得意之余,就要伸手去拍矮壮將领的肩头,却被將领犀冷的眼神给逼退。 “你不用激我,我自然不惧他韩信。但是,眼下首要任务是灭楚,我只是劝你小心做事,休要坏了汉王大局。” 对矮壮將领的谨慎,吕释之一脸不以为然: “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握。我汉营的王爵是那么好拿的?今日吃进去,明日就要给我吐出来。我拒不供应他大军粮秣,他就只有自齐地徵调了。齐地新平,暗流涌动,人心不附,再被徵调支出如此巨大一笔粮秣,岂有不引发动乱之理?如此,韩信小儿参加汉楚大战,覆灭大楚,回头一看,呵呵,他的这个齐王居然也坐不稳了……” 吕释之飘飘然的话语尚未说完,一骑自北方荒野如箭射来,马上官员离著老远,悽厉的吼叫已然传来:“吕將军,韩信反了,韩信反了,率领大军进攻彭城来了!” “什么?”吕释之面上笑容僵固。 紧接著,就见正北方烟尘腾空,接著沉闷马蹄声隱约传来,赫然一支劲旅正在飞快迫近。 第十章 冒出 项籍之所以选择定都彭城,一来他是泗水郡下相县人,出於衣锦还乡的装逼需要,二来彭城是故楚都城,位於长江和淮河之间,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民眾富足,项氏家族在这一带有庞大的势力和基础,能够为他提供强力支持。 定都彭城后,项籍也是下了大气力来经营。只是太过於迷信自身勇力的他,不知体恤民力,发泗水及周边郡县十万民夫徭役,构筑都城,仅一年修成,累死不计其数,不知多少乡里、宗族就此败毁。 在他看来,有坚固高大的城池,有纵横无敌的军队,足以保他大楚长治久安,昌盛万代。 可惜的是,当年秦始皇也是这样想的。 定都之地却不知施恩於民,以巩固根基,反而横徵暴敛,烂发徭役,与暴秦毫无两样,民眾又如何不失望透顶?背心离德? 彭城一直是楚大司马项声坐镇,周围有偌大疆域为支撑,兼又经营数年之久,却前被刘邦一举攻占,后被灌婴一支偏师轻易取下,就是明证。 由是项籍耗费偌大心血打造的这座坚城,不能说是一无是处,只能说是毫无作用。 “城非不高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这个道理,孟子早早就写在书上,可惜项贼不读书。”遥望著原先威武高大、而今明显变成破落户的彭城,韩信暗暗摇头。 齐军自城北绵延无尽涌来,飘扬的旗帜连成一片,士兵的鎧甲和兵器闪耀著比阳光更刺眼的光芒,景象蔚为壮观。 城头上的守將、兵士们慌乱起来,一边高声呼叫,一边关闭城门,做好防御准备。 “呜——” 嘹亮雄壮的號角吹响,一万齐军抵达城北,开始就地安扎营垒,摆开阵势。 孤身一骑提前一步窜回彭城报信的县令,被吕释之劈头盖脸一通痛骂,將激怒韩信引兵攻击彭城的罪过都扣在了他的头上,严令他去向韩信赔罪。 县令不得已,硬著头皮再次出城,策马走到齐军阵前,高声大呼: “齐王,我是彭城县令,奉汉王命留守於此。大王率大军衝击彭城,意欲何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 韩信一挥手,数名如狼似虎的精骑,上前將县令揪下马,拖拽到马前。 “我为什么衝击彭城,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笞!” 自己一支大军竟然没有粮秣供给,敬若神明的王上屡遭轻视,精骑们早都憋了一肚皮火气,闻言挥舞马鞭用足力气,对著县令劈头盖脸狂抽不止。 县令嚎叫声大作,隨著鞭笞不止,血肉飞溅,渐渐的由高亢变得绵软微弱起来,最后只余嘴角无意识的抽搐: “我为大汉立过功,我为汉王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关闭的城门再次开启,吕泽之在数百精骑的护卫下,满脸怒色的冲了出来: “韩信,你是成心要將事情闹大?攻击汉营城池,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过吗?” 眼看县令被鞭打而死,吕释之本能心头有些发毛,就不敢靠近,隔著远远的喝骂,话语中对韩信直呼其名,一副不认他这个齐王模样。 “原来是吕將军,不知吕將军怎么在这儿冒出来?怪让人意外的。”韩信端坐在马上,也是毫不动气,语气悠悠的道。 韩信没有喊停,鞭笞的军士就不停手,县令的嚎叫逐渐没了声响,就此被当著吕释之的面活活鞭死。 一时间吕释之感觉自己脸颊火辣辣的疼。 无疑,韩信是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的,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但是他就是装作不知道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是县令背后的男人,执意当自己面鞭死县令,这是在抽自己脸啊。 在吕释之看来,他不仅是刘邦的二舅子,他们吕氏家族更是刘邦汉营的天使投资人,两者是盟友关係。 特別在刘邦刚举旗反秦时,他们吕氏家族可谓是毁家紓难,对刘邦的助力简直堪称举足轻重。汉王刘邦轻佻粗鄙,动輒对麾下將领破口痛骂,对他与兄长吕泽却一直甚为客气。 至於韩信,那怕被立为王,本质依旧不过是刘邦麾下之將,何敢於如此对他? “我乃汉王任命的治粟內史,前来征缴泗水、东海等郡粮秣,以供应前线大军,故而要坐镇彭城。大將军不急速行军,赶去与汉王合兵破楚,却衝击彭城城门,鞭死县令,是何道理?莫非意欲作乱否?” 面对吕释之声色俱厉的斥责,韩信忽然“哈哈”仰头一阵大笑,半响,驀然一收: “胡闹!泗水、东海二郡的粮是你能够征的?看在汉王面上,饶过你这次,速速离去,將彭城让出。如敢拖延,军法从事。” 闻听韩信言语,簇拥他身后的卢卿等降將、柴武等汉將,面面相覷,都有些傻眼:王上这是意欲何为,不是来討要粮秣吗?怎么直接跨到討要彭城上去了? 跨步这么大,万一扯著蛋如何是好? 面对韩信出乎意料的强硬,吕释之也有些慌了,破口而骂: “韩信,你好胆!你忘了没有汉王的知遇之恩,你是个什么东西?天下谁人知道?不过路旁沟壑一具枯骨而已。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吕释之此番出城,暗中其实已经做好了答应韩信一部分请求,给他拨一部分粮秣的准备。 毕竟大敌当前,一切以灭楚为重嘛。 那知道像是捅了马蜂窝,韩信根本不鸟他,不仅没有提粮秣的事儿,反而一副要將整座彭城都拿下的架势。这已经不是吃几碗饭的事儿了,这是要连釜都端走啊! 吕释之是真没有想到韩信这个怂货敢做到这一步。 经吕释之前番辛苦督促徵调,费了不知多大气力,眼下彭城的仓储中储满了泗水郡、东海郡徵收来的粮秣。 这两个郡,特別泗水郡,今年收成上好,是一个难遇的丰年,征上来的粮秣之多让人欣喜。 这些粮秣可是一粒都还没有来得及运往前线汉营,要是就此落入韩信之手……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可是自己…… 一时间吕释之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见韩信根本懒得理会自己,一万大齐军有条不紊就地驻扎,一副垂涎模样虎视眈眈著彭城,吕释之做著最后的挣扎: “韩信,彭城是汉营土地,你今日图谋彭城,这意味著什么你可清楚?你还年轻,可不要自己將路给走窄了。” 柴武嘴角一动,就要策马上前,劝解韩信適可而止,见好就收。哪知道侍立韩信身旁的蔡寅,回头狼顾,咧嘴冷凛凛的盯紧了他,將之给逼住不敢妄动。 “汉王亲自下发詔书,將陈县以东土地全部划给我齐国所有。我是进自家领地、自家城池,你囉嗦什么?相比於我,你才是窃土之贼。因此,赶紧自我的城池滚走,给你两日时间。到后日的现在,还不退走,休怪我下令攻城!” 面对韩信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大喝,吕释之一时间气塞胸口。 他拔马而回,半途又不舍气,回头大骂:“钻人胯下的小儿,今番倒行逆施,此后有你后悔的!” 听闻,韩信麾下亲卫大怒,就要飞骑上前,將他乱箭射死。 骂人不揭短,胯下之辱无疑是韩信身上一辈子不愿提及的难堪,是他心头之忌。吕释之而今当眾辱骂,揭他伤疤,真非人哉。 韩信摆手制止,面色如常,抬头静静审视著远远城头上站立的矮壮將领。 周围亲卫相互对望,眼神讶异,齐齐钦佩齐王心胸变得这般宽阔。在以往,谁要是在他面前不小心提及胯下、裤襠等字眼,他都要大发雷霆的。 对此韩信倒不是装的,而是真不在意,——钻人裤襠,是韩信干的事儿,与他韩信何干? 见韩信一副不打好谱,真要与汉营翻脸的架势,卢卿、柴武诸將神经酥麻,心头敲鼓,不知如何是好。 第十一章 良机 玩脱了的吕释之,带有几分气急败坏策马回到城內,想找靳歙商討下一步如何应对,意外发现城內驻守的军队往来奔走,迅速集结,分发戈矛甲冑,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態势。 吕释之有些懵了:自己不过出城了一趟,再回来,怎么就变天了?——这个世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正常起来? 他在彭城內楚王宫前厅找到了矮壮將领——汉营都尉、坐镇彭城的主將靳歙,就见靳歙將城中所有將领都召集起来,正在分派任务,发布军令,做著大战前的准备。 吕释之忙不迭道:“都尉,你这是要做甚?” 靳歙侧头审视了他一眼:“韩信违抗汉王军令,不去合围项籍,反而陈兵城外,意图不轨,不將之一举歼灭,还有什么说的?” 还想著与靳歙商討一番,如何將眼看超出掌控的烂摊子给收拾好,想不到靳歙竟然比他还激进,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面对著用最淡的口气说著最硬的话,整个人从神態表情到姿势动作无不在诉说著“我要装把大的”的靳歙,吕释之嘴巴像是挨了烫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可是、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不遵王命,其心必异!对於他的囂张,就应该当机立断狠狠镇压下去,迁延犹豫,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见吕释之还是面色不豫,靳歙冷然继续道: “韩信刚才的话已经很明白,彭城他是占定了。莫非內史真想將彭城双手奉上? 眼下韩信麾下只有一万军,之所以让我们后日给出答覆,用的就是缓兵之计,等待他的左、右军赶来。一旦他三路军会合,当前彭城处处残破,如何能够防御的住?因此我们就要趁此良机,抢先出兵求战,一举將之重创! 况且当前汉、楚大战局势已出现翻转,项籍后路被断,老窝被抄,一路败退,仓皇无地,眼看覆灭在即。韩信,对於汉营来说已不是那么重要。如此,又何必再继续惯著他?” 听靳歙分析面面俱到,思路明晰,再想到韩信刚才的囂张,吕释之面色一丝恨色闪过,重重点头:“那就这么干!只是,对於战胜韩信,將军可有十足把握?” 闻听此言,靳歙嘴角微微一翘,陡然发出一声长笑,旋即將吕释之谅在一旁不再理会,继续分派起军务来。 汉营建武侯、大汉军都尉、坐镇彭城的主將靳歙,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等待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太久了。 正因为他想要与韩信交手的心思由来已久,前番对於吕释之不供应齐军粮秣、有可能触怒韩信的举动,他才袖手旁观,甚至暗暗故意纵容。 虽然在汉、齐阵营当前关係上,吕释之无异於一根搅屎棍子,但这一刻,靳歙无疑是很感谢他的。 感谢他给予了自己这个难得的机会。 靳歙是碭县人,与吕泽、吕释之是同乡,隨刘邦起兵反秦,一直屡立战功。 特別跟隨刘邦平定三秦后,他独领一军挥师西进,此后像是开了掛一样,身上的名將潜质彻底激发。 首先在陇西大败秦名將章邯之弟章平,一举为刘邦拿下了陇西六县,名声大噪。 隨后跟隨刘邦东征,与大楚缠斗期间,纵横樑地,驰骋赵地,击败名將不计其数,略地无算。 最最令人动容的是,在成皋南,他还击败过项羽麾下军队,断绝了楚军从滎阳至襄邑输送粮餉的通道,可谓是牛逼闪闪放光芒。 此后楚营一等一的猛將项冠、项悍,都接连在他手下吃过大亏,被他打的落花流水,痛不欲生。 而今他坐镇的彭城,也是去年与灌婴联手,虎口夺食,一举大败楚大司马项声,成功夺取下来的。 到汉立后,他更越发抖起来了,独领一军一战灭了反叛的临江王国,活捉了临江王共尉,就此平定了南郡。 最值得一提的是,刘邦偽作云梦之游,擒获楚王韩信时,所带在身边的將领也是他。 可以说此人是刘邦麾下,与灌婴、王陵、曹参、周勃、酈商等少数能够单独领军独挡一面的大將。 韩信灭魏、破赵、平齐的那几场大战,靳歙都细细研究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在他看来,韩信的那几场大战,都是取巧藉助了河流地理优势,灭魏利用黄河、破赵利用绵蔓河、平齐利用潍水,並非实打实硬碰硬的大战敌军取胜。 故而他的军略,说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是命好,背后有人,巧言令色迷惑了刘邦最信任的重臣萧何,得其举荐,从而一步登天,直接被刘邦拜为了大將军。自此要兵有兵、要將有將、要粮有粮,打得儘是富裕仗,如何能打不好? 至於自己呢?却是从最底层起步,一战又一战,不断击败身前之敌,积小胜为大胜,累小功为军功,才慢慢爬到眼前高位,自然是看他不上眼。 要是自己一开始被任命为大將军,就一定比他做的差吗? 就比如当前,明明他靳歙就正面击败过项籍,汉王依旧不信任他,留自己坐镇彭城,反而屡屡督促韩信南下,与之一起合围大楚。 这一次,自己就要让汉王好好看看,谁才是当今天下第一名將! *** 第二日,当东方的朝日慢吞吞爬出地平线,彭城北门带著几分迫不及待意味儿四敞洞开,队列森严的汉步军、趾高气扬的汉骑军,甲冑齐备,兵器鲜明,自门洞源源不断涌出,面对齐军开始列阵。 当前彭城內的汉军总计三万,其中骑军大多被汉营当前骑军司令灌婴给带去了汉楚大战的前线,迎战大楚精骑,城內骑军仅有四千。 靳歙留下五千军交给吕释之统领,以左司马陈仓为副將,镇守彭城,自己则率领两万五千军倾巢而出,对战这位闻名天下的齐王。 在靳歙看来,韩信区区一万军,又是新募之兵,又是长途跋涉而来,疲乏困顿,自己率领两万五千军,足以將之一举荡平。 阵后用大腿粗的巨木搭建起的十几米高的主將观阵平台上,靳歙眯眼遥望对面受到惊动同样出营垒列阵完毕的齐军,冷然下令: “步军校尉许倩、朱通、王恬,你等各率领七千步军,分作三队,呈波浪状进攻齐军,务必將之击溃,一举功成。” 靳歙自信满满,直接打定速战速决的主意。 在他看来,韩信那怕军略通天,在绝对劣势之下,面对自己三道滔天巨浪的拍击,也只有就此被撕碎吞灭淹没一途。 当然,为保万无一失,他也留了一手,命郎中骑將齐受率领四千骑军静候待命,做好一旦战局胶著,汉军迟迟突破不了齐军,则立时发动致命一击的准备。 “韩信,此地可没有河流给你借力取巧,只有毫无花哨的硬拼硬战了。我两万五千大军,以堂堂正正之师、泰山压顶之势,煌煌而来,你,又拿什么应对?” 就在三名大將慨然领命,归入各自阵营,伴隨著震耳欲聋的沉闷鼓声,督率大军对齐军展开攻击,靳歙轻轻拍打著瞭望平台的原木,吐出一口气,悠悠然道。 第十二章 笑尿 靳歙指挥汉军布阵完毕,齐军的两千骑军、六千步军也开始布阵,同时诸將跟隨韩信身后,观看对面汉军阵列。 卢卿、卢罢师、刘到等齐地降將,没有想到彭城守將面对韩信的兴师问罪,竟然没有被韩信威名所慑,灰溜溜让出彭城,居然引大军出城,摆明车马,与韩信一决生死,不由脸色很有些难看。 在他们看来,韩信这是標標准准的玩脱了。 同时,他们也大为好奇,对面的汉营是那位將领,猛到这个地步,胆敢与韩信对阵。 待看到对面汉军高高扬起的“靳”字大旗,意识到坐镇彭城的汉军主將是靳歙,三將齐齐暗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是齐地降將,对靳歙这等汉营一等一的大將,也是极为熟悉。 想到靳歙以往战绩,分別大败过项冠、项悍、项声,几乎將大楚项氏家族的顶尖战將给收拾了一个遍,甚至还曾击败过霸王的麾下亲军,禁不住心尖发颤。 其战绩也许比不上韩信连破数国的辉煌刺眼,但说一句“功勋卓著”也是毫不为过。 这等能征惯战的大將,统御三万精悍劲卒,依靠坚城,以逸待劳,兼又粮秣充足,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占尽,这仗,还怎么打? 特別己方这一万军,绝大部分是新募之卒,虽然训练了一些时日,却从未上过真正战场…… 韩信是名將不假,可他毕竟是人,不是神祗! 三將抬头斜瞟向站在最前那道挺拔身影,旋即眼神晦暗的飞快相互对视著,暗暗转著异样的心思。 身为部属,韩信一意孤行执意与汉军大战,他们固然不敢开口劝说就此退兵或者坚守待援,但命他们参战,要是战局顺利也就罢了,要是失利,却也不妨碍他们引军逃逸自保。 与卢卿三將暗中转著別样念头不同的是,柴武、冷耳、陈涓、王周四將则是面色发青,眼神恍惚,神情紧张。 他们跟隨韩信日久,对他极为了解,知他最不惧怕的就是引军作战。当前齐与汉这场大战在即,被夹在其中的他们如芒在背,难受无比。 但归於韩信统御,他们又没有那个胆子违抗军令,故而只能艰难的受著煎熬。 “这位靳歙都尉蛋子不小,明知道王上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居然依旧敢主动求战。”太僕蔡寅捻著钢针般的鬍鬚,看著汉军阵列,咧嘴“嘖嘖”连声称奇。 身为韩信太僕,是韩信最坚定的拱卫者与支持者,蔡寅见多了韩信用兵的玄妙神奇,可不认为今日会在这小阴沟里翻船,故而神情最为轻鬆。 韩信脸色淡然,有条不紊安排著军略。 对於靳歙,韩信自然也颇为了解。 回忆这位將领的用兵风格,韩信只有一个字的评价:强横! 也就是说他的作战意志坚决顽强,作战风格霸道老辣,如高山滚石,极善攻坚。 但要说不足,就是灵活度有些欠缺,不善於运用战术计谋。 因此最喜欢乾的就是摆明车马正面对垒。 而今在城前劲卒全出,摆开阵势,显然就是要彻底发挥优势特长,打定以多欺少,一举將己军击溃了。 韩信丝毫不为所动,將六千步军分为三队,每队两千,前、中、后形成三道防线,阻拦狙击汉军的衝击。 至於卢卿与卢罢师率领的两千骑军,被他分別放在步军两侧,护住主力两翼。 身为一名兵法大家,韩信可不会犯鲁莽自大、倨傲藐视等低级错误,实则面面俱到,精细入微,以狮子搏兔之势全力以赴对待每一名敌人,才是他的本色,也是成就他赫赫威名的必要先决。 真正成为了韩信,韩信才明白在战场上自己到底强大到何等地步。 首先战爭直觉,正確到令人惊悚的地步。一临战场,对面军队的优势劣势,可以採取何种策略攻打突破,如何才能最快速度最大限度的取得胜利……一切都自然而然浮现脑海,宛如神授。 其次战爭敏锐度,同样令人惊嘆。两军展开交战,总能够见微知著,推断出敌营各军分布、如何调拨运转,敌將挖空心思费尽心机实施的计谋妙策,往往在自己这儿等同於明牌,一眼看透。 此外最让人恐怖的,是记忆力的强悍,简直都快要超出人类范畴。自己竟然能够记住军队所有千卒主级別以上军官。 甚至任何一名千卒主以上的军官、將领,他只要看上一眼,是什么脾性,擅长那类作战,面对强敌身陷重围会作何应对,立时能测度个八九不离十,从而调动分拨可以做到如臂使指,攻坚防守突袭用诈也足可因材任用。 特別在战局进行到最紧要的焦灼关头,他能够將军令第一时间直达最基层,迅速做出针对性的应对措施,从而能够屡见奇效、多收奇功的。 在生產力极为低下,军队战力普遍薄弱的当下,韩信的这套策略打法,对其余军队来说简直属於降维打击。 为什么將领、军士们都愿意跟隨於他?不仅仅他拔群的军事才略將他们给生生折服,更在於跟隨他,能够將他们的长处给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从而每场战役能够击败他们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敌人,取得他们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大胜。 军人所追求的成就感,不就是这个吗? “冷耳,陈涓、王周,你们三將分別担任三支步军主將,抵御汉军。” 闻听韩信的军令,冷耳诸將打了个一个寒噤,本能就想推諉。旁边的蔡寅环眼一瞪,也是本能感觉不妥,开口就要劝阻。 冷耳诸將出身汉营,心向汉室,是眾所周知,而今让他们担任將领抵御汉军,开什么玩笑?就怕一开战,他们会立即反水。 那怕他们麾下的军官、兵士不听从他们的乱命,他们仅仅临战奸猾,或者直接出工不出力,或者直接乱指挥一气,大败就不可避免。 如此任用他们,却不是儿戏? 哪知韩信接下来冷冰冰的一番话,直接让蔡寅心服口服,让冷耳三將目瞪口呆,死心塌地,倾尽全力,狠辣程度不亚於后世一句话让男人为她花了一百万的捞女: “守土有责、守土尽责,军法队何在?在冷耳、陈涓、王周三將身边各派遣一支督战卫兵。此番与汉军大战,三將中,谁人的防线被突破,立即就地斩首。” 冷耳、陈涓、王周三將脸都绿了:好啊,这是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是吧?不是你的自己人,死了不心疼是吧? 蔡寅精神一振,一挥手,执戟郎中郑申、陈豹、邱获,各率一支军法督战卫,手按令剑,杀气腾腾站立冷耳三將身后,霎也不霎盯著他们的脖颈。 冷耳三將汗毛直竖,心头大骂韩信不是人,一边丝毫不敢迟缓拖延,匆匆赶往各部,督率各自麾下进行防御了。 *** 作为率领七千步卒首轮进攻的主將,许倩来歷不凡,堪称一员悍將。 他原本属於楚將,跟隨项氏宗亲大將项襄,镇守大楚的西大门临济。 刘邦趁著项籍平定齐地田荣叛乱,纠集魏王魏豹、韩王信、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殷王司马印“五位诸侯”,合兵马五十六万,突袭楚国都城彭城。 作为首当其衝的临济守將,许倩麾下兵力虽少,却指挥若定,作战勇猛,给大汉军造成极大伤亡,久攻不下。 后来还是项襄怂了,见汉军兵多势大,將临济完全包裹,一旦城破,只有死路一条,就此率部投降。 许倩也因而成为了一名汉將。 加入汉营后,打起原先主人来,许倩也是毫不手软,逢战爭先,屡立战功,颇得他当前顶头上司靳歙看重。 而今靳歙將他摆在第一线,显然对他寄予厚望,希冀藉助他的勇猛,一举突破齐军防御。 许倩也是毫不退缩,甚至踌躇满志,在亲卫护卫下,全身披掛厚重甲冑,亲自压阵衝锋。 来到阵前,看到韩信的布阵,將步军安放在中列,两千骑军分別摆布在两侧,中规中矩,平平无奇,毫无亮眼,更是暗暗失笑。 眼看隨著距离越来越近,区区两千齐军构建的阵线稀疏单薄,士卒一看就知是还没有见过血的新卒,在自己七千大军极具压迫力的攻击下明显出现慌乱动摇的景象,明显只要一个衝锋就能彻底摧毁,许倩更加亢奋起来,吼叫著,命令將士全速突进,务必一个照面就將这两千齐军阵列给吃下。 久经善战的汉营士卒无疑也敏锐察觉到了,像是见到了双眼皮的母猪,陡然兴奋莫名起来,“嗷嗷”怪叫著,面孔狰狞,衝刺更加快速有力起来。 就在两军相距不过二三十米,眼看马上就將狠狠衝撞一团,进行接战时,明显摇摇晃晃的齐军阵列,忽然像是操演了不知多少遍一样,“刷”的有条不紊向后就退。 见到这一幕,许倩差点没有笑尿了。 第十三章 临阵 临战脱阵?这不是嫌弃自己死的慢了吗?两军即將接战,那怕是死,也不能后退了。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气势,谁先怂,谁死的更快。 “这一把,稳了!”许倩头盔遮盖下的面容,一丝冷酷笑容浮现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不翼而飞。 隨著齐军兵士飞快后撤,后面被兵士严密遮挡住的一大排拒马,显露了出来。 拒马用沉重的巨木钉制而成,沉重,粗糙,坚固,敦厚,像是趴在原野上的一架架拒马。 特別还有密麻无数根尖利的木刺,延伸出来,挺直的对准了衝锋而来的汉军。 充满了施暴快感不住“嗷嗷”怪叫的汉军,面色惨变,就此变成了像是遭受强暴般的“啊啊”声! 距离如此近,加上身后袍泽还在源源不断的前冲,最前方的士卒就是想要停步也做不到。 於是就在眼睁睁看著中,第一排的汉军兵士,几乎是被袍泽给推著,硬生生撞在了拒马上,被那尖利的木刺给洞穿。 死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旋即躲避在拒马阵后的齐军兵士,矛戈齐举,从缝隙中狠命捅击出来。 一捅一个不吱声! 汉军兵士一时间死伤一片。 这还没有完,拒马阵后的齐军兵士又有一轮又一轮的密集箭雨,不断蝗虫一样激射而来。 汉军兵士就像是被割倒的稻麦,齐刷刷的一大片一大片接连倒下。 原本汉军兵士进攻阵线,为了防备齐军箭矢,特意散开,稀稀疏疏。但而今衝到近前,不可避免簇拥集中起来,却是正好遂了齐军箭矢的愿。 齐军几乎都不用瞄准,只要对准方向,將手中的箭矢满弓射出去即可,正好適合没有见过血的新卒施为。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眼下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那怕许倩愤恨莫名,怒吼连连,仗依旧还是要打下去。 眼看七千劲卒被死死压制在拒马阵前,只有被一边倒的屠杀,根本突破不了,许倩怒声呼叫,在亲卫护卫下,不得已带领一千全身重甲的士卒,投入战场,进行攻坚。 在当前这个时代,一副全身甲冑造价高昂,极为稀少难得,非临阵经验丰富作战勇猛的老卒悍卒不能穿戴。 这一千全身甲冑士卒,是主將靳歙耗费老本费尽心血方打造成的,是他以往屡屡大破楚军的本钱之一,交由许倩统领,原本打算最后关头用以破阵,从而来个一锤定音的! 而今不得已,许倩只有提前投入上去了。 全身甲冑无惧箭矢,不怕矛戈穿刺,衝上去后,果真很快稳住了形势。 有他们顶在前面,隨后的汉军兵士挥舞手中长戈,搭在拒马上用力拖动,將拒马给一一拖开。 一见拒马阵被破,躲在后面的齐军兵士,在军官的一声令下,调转头,向后就跑。 同样动作嫻熟,乾脆利落,好像操演过不知多少遍。 “这次我看你们能跑到那儿去,小乖乖们!”许倩狞笑著,一马当先,在亲卫簇拥下,向前奋勇猛衝。 通过这一接战,许倩看得分明,齐军虽然久经操练,毕竟没有真正见过血,弊端明显,只要被他衝到近前,绝对能够大杀四方,肆意屠戮的。 那知越过拒马阵线,前衝出不多久,满心充满了屠杀欲望、双眼因亢奋而变作血红的许倩,忽然就觉脚下一软,身躯踏空,就此向下陷落而去。 好个许倩,不愧是久经战阵的老將,手中大矛猛然向前刺出,深深扎在对面地面上,就此一借力,“腾”的鲤鱼打挺般,自深陷中一举跃身出来。 他是安然无恙了,回头一看,目眥欲裂,就见原本硬实的地面上,突兀的出现一个个巨坑,他的亲卫与全甲悍卒,接二连三滚瓜一样掉落进去。 陷坑口小腹凹兼深,特別坑底还阴险的密集布置著尖利的木刺。 落入陷坑內的兵士,身上有全甲,双脚可是穿著单薄的布鞋,就此一举刺透,抱著双腿蜷缩一团,在坑底悽厉哀嚎起来。 只有少数运气好的士卒,循著一个个陷坑间留著的甬道,安然越过。 眼睁睁看著士卒再次遭遇重创,主將靳歙心头肉一样的一千全甲悍卒,就此报销过半,许倩就觉心头在滴血。 抬眼往前看,齐军第二道拒马阵线显露出来,第一道战线的齐军兵士越过后撤,又有两千大齐新卒站立阵线之后,眼巴巴看著他们,一脸的跃跃欲试。 观摩了第一道阵线袍泽们的激战始末,这第二道防线兵士士气大振,第一次上战场的胆怯、紧张、惊惶,已然大为消散。 此消彼长,许倩及身后的第一波攻击汉军,心中那口气被半截砍断,像是被戳破的猪尿浮,就有些再提聚不起。 后方瞭望平台上观阵的靳歙,颇为意外,却也並不如何在意,连连冷笑: “不愧是韩信,无力可借,无巧可取,就自己造是吧?昨晚上这是给我挖了一晚上坑啊。哼,那怕你有拒马阵、有陷坑,也不过取巧一时,绝对势力之下,都是徒劳挣扎而已。” 靳歙终於放弃心头不切实际的一举乾脆利落覆灭齐军的想法,下达军令,许倩军退后,转由朱通做第二波攻击。 有了许倩的前车之鑑,朱通的第二波攻击明显谨慎稳重许多,就此一步一步推进,很有几分稳扎稳打的意味儿。 汉军冒著箭雨破开拒马阵,小心翼翼越过陷坑,然后集结起来重新列阵,向前衝锋,——就此惊喜再次出现了。 前方战场出现一道挺翘又性感的丘陵大斜坡,已经退到坡顶的齐军,藉助居高临下的优势,硬生生將汉军给死死压在身下,恣意玩弄。 汉军那怕占据人数的绝对优势,短时间愣是冲不上去。 朱通也是一员悍將,勃然作色,一声呼啸,带领亲卫亲自衝杀。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他大矛抡开,纵横捭闔,挡在身前的齐军不是被他刺个通透,就是拦腰抽飞,或者直接砸个稀烂,硬生生一步一个血脚印,稳步而上。 战事惨烈至极,不多久山坡上堆积满了汉、齐军兵士奇形怪状的尸身。 眼看汉军衝到坡顶,拼死阻拦的齐军忽然“呼啦啦”向著两侧飞快闪开,旋即又一队齐军涌了出来,推滚出一根根腰来粗细两人长短的圆木,就此“骨碌碌”开始向下放。 这道斜坡硬如铁,平如镜,圆融融的巨木滚动而下,毫无阻碍,越来越快,简直炸裂。 “我糙了它的!” 朱勇一时间头皮发麻,裤襠底发凉,奋起余勇,大矛用力一撬,將对他直撞来的巨木给生猛挑开。 与此同时,身后耳畔惨叫声此起彼伏,悽惨的不忍猝闻,左右环顾,就见大斜坡上满是血泪斑斑,不知多少兵士给滚的腿断骨折…… 等到大斜坡顶的巨木滚完,朱勇督率的第二波进攻也就此完结,后继萎靡,彻底告废。 阵后,统御四千骑军的主將齐受,见许倩、朱通接连两波攻击徒劳无功,折损甚眾,禁不住焦躁道: “都尉,韩信小儿这般诡计多端,直接出动骑军吧,任凭他再多谋算,纵马衝撞,尽数踏个粉碎!” 第十四章 破灭 靳歙神经像是铁丝铸成的般,面对进攻的接连失利,依旧毫不动容:“无需你出马,这第三波攻击也足够韩信小儿喝一壶。” 果真,王恬率领七千步军开始第三波衝锋,因为有了前两波攻击打底,將该踩的坑都踩过了,及时调整阵列,针对性应敌,將齐军的第三重拒马防线、陷坑防线,给接连突破。 虽然颇有死伤,却在承受范围之內。 隨著拒马阵线被突破,陷坑防线被填满,齐军又树立起了一道坚实厚重的盾牌防线。 这道防御无疑是齐军最后的防线了,后方,就是韩信的主將观阵平台了。 一旦被突破,齐军此战就算是彻底凉了。 此时许倩、朱通將败乱的第一波、第二波士卒,也重新组织起来,再次投入战场,匯合第三波汉军,对齐军展开最后的衝锋。 汉齐两军围绕著盾牌防线很快纠缠成一团,拼死廝杀之下,赤红血水喷溅,残肢满天,战局惨烈无比。 齐军盾牌防线面对汉军的狂暴衝击,颤晃不已,摇摇欲坠。 “大局已定!”靳歙轻轻吐出口气,面容浮现一丝轻鬆。 他自觉將韩信所有后手都摸到了,韩信是绝对没有额外余力来翻盘的,以己军绝对兵力优势,继续如此拼消耗下去,胜利天平很快將倒向自己。 韩信当前唯一可以凭恃、足以逆转眼下局势的力量,也就是他的左、右军了。但可惜的是,这两支军队还在百十里外,根本不可能飞过来。等真正赶到后,一切都晚了,冷牛肉都要餿了! “韩信,你就是太过自信,却不知我靳歙与败在你手下的其余將领,可是截然不同。” 一时间靳歙甚至都想好了生擒韩信后,如何羞辱他、炮製他。 唔,擒著他赶赴汉楚大战的一线,亲自交到汉王手中,到时候汉王脸色一定很精彩,不怕不对自己刮目相看。 接下来整个汉营大军都有可能交由自己掌控。 到那时,几十万大军在手,自己指挥若定,四下合围,大破项籍,覆灭大楚,就此走向此生功业巔峰…… 简直不要太美! 就在靳歙心情飞扬,尽情畅想,陷入胶著的战局却一直陷在胶著之中,迟迟没有呈现出他喜闻乐见的变化。 靳歙慢慢皱起了眉头。 汉军衝击显然已经拼尽全力,齐军那道盾牌防线看著摇摇晃晃似乎马上就將崩解,却神奇的总是屡屡转危为安,硬撑不倒。 坚韧强硬的就像是熟牛皮一般。 大为意外的靳歙,眯眼仔细一端详,心头瞬间暗凛: 就见齐军中有三名魁梧健壮的猛將,带领一乾亲卫,势如伤虎,猛如疯牛,拼死衝杀在一线。 那里最凶险,那里就有他们悍不畏死的身姿。 那里最危急,那里就有他们拼死狙挡的剪影。 榜样的作用无疑是巨大的。三位將领都如此奋不顾身,兵士又那里还不玩命?就是凭藉这股强盛不屈的士气,齐军硬生生顶到现在。 “这不是冷耳、陈涓、王周三將吗?他们不是汉王起兵就追隨身旁,是汉王的铁桿心腹吗?怎么投向韩信了?”看著这一幕,郎中骑將齐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破口大骂:“他老母的,在汉王帐下也不见他们这么不遗余力拼死力战。” 这也就罢了,更让靳歙暗惊的是,齐军后方观阵平台上韩信的举动。 就见韩信的主將令旗不断挥舞,隨著军令接二连三发布,下方一支支齐步军就此化作一条条巨蟒,不断四下飞速游走。 一旦那里防线眼看著要支撑不住,则立即恰如其分堵漏上去。 在韩信这般精细入微的操控下,齐步军被充分调动了起来,压榨到极限,催发出最大潜力,那怕汉军明明占据绝对兵力优势,攻势狂暴,齐军防线就是颤而不倒、晃而不崩。 这就像是两只手投拋五只球,明明眼看就要接不住,实则却是转换隨心,操纵如意,轻鬆自在。 靳歙脸色大讶,同样身为一等一的名將,他自然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代表韩信將麾下每一支队列都牢牢记住,每一名军官、將领都烂熟於心,从而才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如臂使指,挥洒如意。 “韩信,还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到了这一步,靳歙也不得不承认仅仅凭藉步军攻下齐军防线,无疑是难以做到了。 两万久经沙场能征惯战的悍卒,对战六千未经战阵洗礼的新募之兵,竟然將仗打到这坨烂屎的样子,靳歙心头也感觉到了几分憋屈。 接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处在了两难的境地。 当前麾下仅余四千骑军,投入战场吧,齐军也还有护持两翼的两千骑军严阵以待。 特別韩信当前仅仅亮相八千军,还有两千军不见踪影,应是藏在后方大军营垒中,隨时可以调出投入战场。 如此自己四千骑军,根本没有十足把握。 但要就此半途而废,退兵罢战,靳歙心头这口气又下不去,大不甘心。 踌躇良久,靳歙下定决心,对齐受断然道: “传令內史吕释之,命他带领五千城內守军,出城前来支援。到时你带领四千骑军冲阵,牵制住齐军两千骑军,我亲自带领五千城內守军,全部压上,彻底摧毁齐军防线,毕功於一役!” 在这一刻,靳歙赌棍气质爆发,选择直接梭哈,企图亮明底牌直接与齐军比大小了。 朱通心头一紧,艰难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转身就要摇动旗帜,传令城內守军。 “轰隆隆……”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这时忽然有沉闷马蹄声传来,接著就见大股大股的尘土腾空而起,恍若两条粗壮的黄龙,——赫然有两支骑军在飞快衝来。 冲在最前的几骑,玄青绣金旗帜“烈烈”招展,上面赫然分別书写著“齐”“陈”以及“齐”“孔”等字跡。 此时应该远在一百几十里外的大齐左、右军,像是会凭空瞬移,在这最为紧要关头,——居然赶来了?! “这怎么可能?!活见了鬼。大齐的左、右军就是长了翅膀飞,也飞不了这么快!”靳歙如白日见鬼,大为失態,双目瞪圆,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平台原木上。 齐受也是大为懊丧,对靳歙道: “都尉,事已不可为,撤军吧。退入彭城,藉助城墙进行防御。齐左、右军远途赶来,不过儘是骑军而已,不利於攻城。我们一边坚守,一边抓紧修缮城墙,韩信想要攻破,也不是一日两日所能达成。只要保住彭城,在汉王面前就是有功无过。” 第十五章 憋闷 不得不说齐受脑子还是清晰的,知道什么对当前汉军来说是最重要的。 靳歙纵然心头有万分不甘,也知道今日击败韩信的美梦算是彻底破灭了,有气无力的一挥手,就此同意了齐受的提议。 齐受不敢迟疑,一边鸣金收兵,一边率领四千骑军赶赴战场,震慑大齐左、右两千骑军,护持进攻的步军安然退回。 战局进行到现在,无论两万汉军还是六千齐军,都堪堪到了承受的极限,不过都凭藉一口气在硬撑而已。 听闻身后鸣金收兵军令传来,进攻的汉军在各自將领的指挥下,当即后军变前军,带著几分迫不及待,潮水一样向后就撤。 这个憋闷的鸡吧仗,谁爱打谁来打吧,他们可是打得够够的了。 出乎靳歙意料,也可能是六千齐军气力耗尽,韩信居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就此袖手任由汉军退出战场。 “虽然自己没有取得胜利,看来也算是给了韩信一记耳光,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不敢追击逼迫。”靳歙暗自冷然道。 就在汉军退出战场,向著彭城撤退之际,忽然齐受一声怪叫,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屁股,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彭城、彭城被齐军夺了?!” 就见彭城內浓烟滚滚,喊杀声震天,城头上树立的赤红汉旗,被突兀冒出来的齐军给一举砍倒,代之竖起的是一桿杆玄青色的齐旗! 与此同时北门洞开,坐镇彭城的吕释之在一干乱军的护持下,一窝蜂状,乱糟糟跑了出来。 靳歙脊背一寒,瞬间醒悟:韩信不见的那两千军,根本不是留在后方营垒,而是暗戳戳派去偷彭城了。面对自己两万五千大军的压迫,这廝就怎么敢呢?不对,他这是根本没有將自己放在心上,自始至终不认为自己能对他构成威胁。 想明白这一点,无疑令靳歙更加难以接受。 *** 站在彭城高高的北城墙上,眼看著两万汉军老卒轮番攻击,愣是冲不垮六千新募齐军的堤坝,吕释之的一张老脸像是患了吊旋风,耷拉的那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这就是击败神勇无二项籍麾下军队的男人吗?怎么水成这样?整个一牛逼鬍子啊!我真傻!真的!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他,以为他真能击败韩信呢?”吕释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內史且休慌乱,战局犹自未定,我汉营总体还是占据优势。”被靳歙留下辅佐的副將陈仓,忙出言安慰道。 陈仓不安慰反好,一安慰,吕释之忽然大发脾气: “混帐,欺我不懂军略?我跟隨汉王征战天下,你还在撒尿和泥呢。我汉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倾力而击,犹自做不到一举將齐军打崩,这就像是鞭挞娘们,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后面只会越来越腰胯塌软,那里反而能越加硬挺直立起来?” 陈仓被吕释之夹枪带棒一通痛骂,骂的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以內史之见,我们当如何?” “如何?如何他老母裤襠的逼!”到了这一步,吕释之又如何知道如何?想到接下来如何与姊兄汉王解释这个烂摊子,他就更不知如何了。 跟隨汉王日久,气急之下,吕释之世家公子风范也不见了,辱骂的那叫一个不堪入目的粗鄙:“我算是栽在这个自大无能蠢逼的手里了!” “內史,我们是不是將城內守军集结起来,出城助力都尉一把?毕竟当前大家都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陈仓提议。 不等吕释之回答,东北、西北两个方向忽然尘土腾空,蹄声沉闷,有两支大军在飞快捲来。 “齐军的左、右军来了?”像是受到蹄声的震颤,吕释之身躯共鸣一般的哆嗦起来,大吼道,“这个无能货,再给他五千军也是白搭。他自己拉的屎,让他自己舔乾净。舔不乾净,就滚回城来,只要保住彭城不失、粮秣不丟,我在汉王面前就有话说。一旦將守军抽出城去,再折进去,我们却不是彻底完了?” 看著那两条滚滚土龙,对於吕释之的谨慎,陈仓深以为然,刚要请命引军接应靳歙回城,忽然彭城西城门方向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接著就见火光冲天而起,同时滚滚浓烟腾空。 吕释之哆嗦的更加强烈起来,张大口,顾不上关注城外热火朝天的大战了,紧张看向西城门处。 陈仓也双眼瞪大,面色呆滯,暗自道:“不会是……” 不多久,有传令骑兵急匆匆飞奔来报,带来一个让两人绝望的消息: “內史大人,守西门的军队,有一队忽然反了,大开城门,將齐都尉李左车亲率的齐军迎进城来,局势危矣。” 吕释之头脑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守城的汉军,有一部分是张良夺取的韩信齐军,原先归属於灌婴统领,在攻取下彭城后,划了一部分给靳歙,留守彭城。 这部分兵士,肯定不知道有多少暗中心向韩信,但在军律之下,还不敢做出这等暗通输诚之事。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应该是当日张良收取韩信军时,李左车就包藏祸心,在里面安插好了钉子。 “肯定是韩信授意李左车这般做!我就知道这贼早就心怀二志,企图自立了!”吕释之大骂。 “齐军杀进来有多少?现在西城门可已失守?”陈仓断喝道,问出了两个关键问题。 吕释之强行停止哆嗦,旋即也希冀的看向那传令骑兵。 “乱杂杂不知有几千人,西城门守军猝不防及,抵御不住……” 传信骑兵不等说完,就见几乎小半个城池都乱了起来,喊杀声更响彻了整座彭城。 “弟兄们,杀汉贼,夺彭城,吃饱饭!” “齐王打过来了,还给刘邦卖什么命?袍泽们,重新投靠大王,吃香的、喝辣的,一起好生快活啊!” “大王用兵如神,爱兵如子,跟著大王混,砍得爽、升的快!还在犹豫什么?立即弃暗投明啊!” “生擒吕释之者,赏千金,封千户侯!斩杀者,赏五百金,连升三级!” “汉军弟兄,大家当兵为了什么?不就是吃饱喝足、升官发財?都还愣著干什么,抓吕释之啊!改变命运就在今日了。” …… 听城內的大吼,吕释之脸色大变,一时间就感觉周围城头上的兵士似乎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陈仓刚才观看城前齐、汉大战良久,清楚杀进城內的齐军最多也就两千,根本不可能有数千之眾,此时当机立断,將城內守军组织起来,最终鹿死谁手,犹自未知! 为今之计,首先命令亲卫充作军法队,满城斩杀那些妖言惑眾者,其次调动城內所有守军,结阵防御,与齐军展开巷战,绝不能让齐军再趁乱继续突进了。 就在他打定主意,请求吕释之这位主將授权时,一抬头,顿时有些傻眼。 就见汉王的这位二舅子,面色仓促,动作惶急,如丧家之犬般,在亲卫的护卫下夹著尾巴下了城头,就要开启北城门逃命而去。 他要是跑了,局势可就彻底糜烂败坏,整座彭城势必就要改姓韩了。 陈仓脸都绿了,大叫一声:“吕內史!” 吕释之听到大吼,回头一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他连连招手:“还愣著干什么?逃啊!你还打算死在城內啊!” 他这一番理所当然的大叫,倒是將陈仓给搞懵了、整不会了! 莫名感觉他说的还挺有道理! 天塌下来,有他吕释之、靳歙这等高个子顶著,用著他区区小校尉拼死拼活? 陈仓一愣神之际,稀里糊涂被亲卫簇拥挟裹著,跟隨吕释之就此逃出城去。 这时城內喊杀声越发激烈,进入城內的齐军四下胡乱衝杀,剿灭一切抵御力量,抢占整座彭城。 而越来越多的兵士开始反水,重新投入齐军阵营…… 第十六章 冲阵 齐军阵后瞭望平台上,骑军校尉刘到感觉自己今日一颗心跌宕起伏,一阵冷一阵热,过得那叫一个刺激。 刘到与卢卿、卢罢师都是齐地降將。 刘到出身济北郡,家族盘踞郡西北一带上百年,是威名赫赫的地方豪强。在秦朝高压统治下,家族被打压的不轻,喘息艰难。 秦末天下大乱,龙蛇起陆,田儋、田荣弟兄趁乱起兵,恢復齐国。 刘到所出身的刘氏家族隨之响应,並顺利抢占了长清、平阴、肥城等不小地盘。 韩信平齐之战,坐守齐地西大门的刘到家族首当其衝,惧怕之下,不战而降。 盘踞济北郡东北的卢卿、以及薛郡的卢罢师两大家族,也都是这个路数。 对於这些地方豪强家族来说,谁坐那把椅子都无所谓,只要能够保证他们的家族利益即可,也就是世俗所说的见风倒、骑墙派。要让他们忠诚於一方势力,那是绝无可能。 当然,为表顺从,三大家族都派遣私军精骑到韩信帐下听用,卢卿、卢罢师两大家族各自贡献出了千骑,就是当前两將率领护持在战场左右翼的骑军。 刘到家族比较谨慎,仅仅给出了三百骑,就是刘到眼下率领,护卫在瞭望平台周围,保护韩信的骑军。 韩信为了获封齐王,心甘情愿被张良薅了一把狠的,麾下军队几乎被全部带走,仅仅剩余两千最忠诚於他的老卒,——当前被李左车率领,偷鸡彭城。 卢卿、卢罢师、刘到三將,虽然不是柴武、冷耳那等属於汉王刘邦的铁桿將领,但当时举族投降,確凿来说降的是汉营,而非韩信。 前番韩信付出巨大代价,获封齐王,家族势力都在齐地的三將,就依旧归属韩信麾下。 也正因为韩信付出的代价太大,三將不免暗中蠢蠢欲动,心思隱晦。 特別韩信前几日一剑斩杀汉营大將傅宽,而今又与汉军大战,强硬夺取彭城,与汉营关係陡然恶化紧张起来,三將心思越发不测起来。 对此韩信好像也极为清楚,那怕三將麾下精骑都是家族私军,战力惊人,这一战,韩信依旧冒险將新募兵卒投入战场,而没有动用他们,仅仅用作两翼震慑与身旁护卫。 一开始韩信要用几千新募兵卒,对战汉营三万精锐,刘到简直以为韩信是疯了。 那怕韩信过往有过多次事后看来堪称匪夷所思的辉煌大战,但这一战,在刘到看来依旧太过冒险,不,简直是自寻死路。 故而战爭一开始,刘到將韩信看的那叫一个紧,手按宝剑,几乎是寸步不离,双眼霎也不霎盯著他的脖颈。 一旦此战大败,刘到感觉自己有必要拿下这位主將,献给汉营处置。 虽然还有蔡寅护持韩信身旁,但亲卫一部分被派遣去督战冷耳三將,剩余不过几十而已,不值一提。 刘到心下非常確定的是,护持左、右翼的卢卿、卢罢师,肯定也是与他一般心思。 刘到並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韩信竟然真箇军略通神,愣是指挥著六千新募兵卒,硬挡住了汉营两万大军的衝击。 亲眼目睹了韩信玄妙不测的精到操作,刘到由不得被震惊的头皮发麻。 然而仅仅如此无疑是不够的。汉营可还有四千骑军没有投入战场,彭城內还有数千精兵,要是靳歙急眼,全部压上,齐军依旧难逃败局。 也就是说,是真正倒向韩信,还是彻底歪向汉营,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就在刘到陷入纠结两难,不知如何抉择,战局突然再次发生意外。 东北、西北两个方向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两支精骑飞快迫近,——齐左、右军的骑兵,在这紧要关头赶到了! 这无疑无形中帮助刘到下定了决心,做出了选择。 刘到依旧手按宝剑,双眼锐利如鹰隼,只是此番不再盯紧韩信脖颈,而是警惕四顾,生怕有不测凶徒冒出不利韩信,一副忠诚不二的架势。 接下来,隨著彭城浓重黑烟冒出,想不到彭城真被李左车给夺下来了,刘到更加惊悚,站立韩信身后越发挺拔,不自觉將自己摆在了韩信贴身执盾郎中的位置上。 对於身后这位校尉波折不断、丰富而精彩的內心戏,韩信似乎毫无所觉。遥望著因为彭城丟失不得已开始撤退的汉军,韩信忽然一声轻笑:“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 他径直下了瞭望平台,翻身跨上大青马,接过大矛,对传信骑兵喝道:“告诉卢卿、卢罢师,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不能令我满意,明日就滚回家去。” 说著,就此一马当先,越过战场,向著汉营断后的四千骑军衝去。 *** 见吕释之仓皇仓促,灰头土脸迎自己飞奔过来,隔著老远已扬声连连惊叫:“靳都尉,速退!李左车不讲武德,包藏祸心日久,早早就在城內下了钉子,彭城已完全失陷。我们只要保大军不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有捲土重来的一日。” 靳歙一时间气得嘴都歪了,要不是这廝是刘邦二舅子,当场一矛就要將这个满嘴骚词的货给刺个洞穿。 齐军偷城,最多不过两千眾,他引五千大军守城,竟然还能被人家拱进被窝给强干了,就是换作一头猪也不至於做的比他更差了。 哪知道,对著靳歙喊完这嗓子,自觉尽到了义务的吕释之,根本就不与靳歙匯合,在亲卫的拥簇下,在副將陈仓赤胆忠心的护卫下,自顾向著西方落荒飞逃而走。 齐受见靳歙气得矮壮的身躯几乎坐不稳马背,想到今日他的塞心事儿已经够多了,別不小心真气毙当场,忙上前道:“都尉,退吧,虽然我们此番大败,损兵折將,失陷城池,丟失粮秣,但我们也不能真死在这儿啊。” 不得不说,齐受也是一个会劝解人的。 靳歙一时间不仅脑壳疼,胸口也隱隱作疼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传下军令,命步军不要进城了,沿著吕释之的逃窜之路立即撤退,至於四千骑军则依旧断后护持。 *** 见王上身先士卒,向著撤退的汉营衝去,太僕蔡寅挥舞著一根大鉞策马紧紧跟隨,出发前扭头对一直微闭双眼抱臂站立一旁、打定非暴力不合作主意的柴武,一脸的凶神恶煞: “柴將军,齐王都亲身冲阵了,你意欲何为?莫非想要做没蛋子的孬种?” 听出蔡寅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儿,情知自己只要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他的大鉞就怕要对自己兜头砍下来了。 柴武满腹恼恨:將汉营两万五千大军打败还不舍气,还要將之彻底击溃?这简直是要与汉营翻脸的节奏啊,这位齐王到底想要做甚? 当前局势,由不得他心怀二志、首鼠两端,只得硬著头皮,拎著大矛,策马追隨上去。 第十七章 军心 闻听韩信的大喝,刘到像是被雷电击中,激灵灵打个一个哆嗦。韩信这句话名义在给卢卿、卢罢师下最后的通牒,实则又何尝不是在说给他听? 大齐左、右军及时赶到,他们三將麾下骑军,价值由举足轻重直接缩水成了可有可无。要是再不展现一下自身的价值,接下来这位齐王是真会將他们给拋弃掉的。 到时候他们可是猪照铜镜——里外不是人,割卵子敬神——伤了身、恶了神! “誓死追隨齐王,冲啊!唯齐王马首是瞻,杀啊!”几乎不假思索,刘到双眼蛤蟆般暴突,一声大吼自喉咙深处喷薄而出,翻身上马,抢过“韩”字大旗,拼力打马,一举越过蔡寅,衝到韩信马前,一副忠肝义胆到奋不顾身模样,挥舞著为王前驱。 三百骑兵隨之挺立长矛,紧紧跟隨,对四千汉骑军发起衝锋。 接到军令的卢卿、卢罢师两支骑军,不出意外,也迅速剧烈动作起来,怒声吼叫著,如同两道劲浪,分自左右匯合过来,与韩信这支骑军合为一体,以一往无前的架势,对著四千汉骑军猛然撞去。 战场上,原本已经筋疲力尽达到极限的六千士卒,见“韩”“齐”两面大旗烈烈迎风招展,——他们的王赫然带头冲阵! 所有士卒就觉热血涌动,全身神经紧绷,一股莫名的力量自心底陡然再次滋生出来。 冷耳、陈涓、王周三將,这一战被韩信不讲武德的往死里用,而今全身伤痕累累,本能就想瘫软地上好好休息一番。 执戟郎中郑申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污,对冷耳威胁道:“冷將军,你也不想家里的夫人失去顶樑柱吧?” 陈豹重重將锋锐都崩缺了的利矛一顿,跟隨著对陈涓粗鲁喝道:“丁將军,你也不想族中父老知道你作战不力吧?” 邱获也是不甘示弱,瞪眼对王周道:“王將军,你也不想外人知道你是没有卵子的怂货吧?” 三將一时间都要被逼哭了。 太欺负人了。 眼下,可还有退路?无奈之下,抽搐著脸,高举兵刃,对著撤退的汉军方向,带著绝望的腔调吼道:“冲!” 周围的军官、兵士就此疯狂起来,挟裹、拥簇著、推顶著他们三將,追隨在两千骑军之后,“嗷嗷”怒叫著,向撤退的汉军继续杀去。 军心如铁,士气如虹,摧枯拉朽,无坚不摧! *** 亲自率领四千骑军掩护步军撤退的靳歙见到这一幕,禁不住惊怒交集。 韩信亲率骑军的这一记反杀,直接將他给逼上了绝路,其目的显然是要將他的汉军给就此击溃、打垮。 “乱臣贼子,其心可诛!其心可诛!”靳歙怒不可遏,破口痛骂。 在靳歙看来,韩信夺取了彭城,得到了粮秣,就应该见好就收,而今竟然不依不饶,仗势欺人,却不表明他包藏祸心、不臣大汉已久?却不应该碎尸万段?! 隨从身旁的齐受,看著暴怒的靳歙,一缩脖子,暗自腹誹: “別骂了,拿出点儿真本事吧,嘴头功夫再硬,能將韩信给骂掉一根头髮?明明是你与吕释之头脑发蠢捣鼓出的事儿,合著只能你们欺凌羞辱別人,人家反抗,大嘴巴抽到你们脸上,人家就是乱臣贼子?挨打就要立正,敢做就要敢当,做人不能这般不光棍!” 靳歙情知四千骑军今日那怕全部阵亡於此,也要將韩信骑军及隨后的步军给死死拦住。要是阻挡不住,四千骑军固然將一败涂地,脱离战场飞快撤退的汉步军势必也將隨之土崩瓦解。 而步军一旦全部报销,韩信不仅占有彭城,整个泗水郡都將再难有抗衡他的力量。到时候,就怕他贪猥无厌,慾壑难填,腥臭的大黑手不自觉就要摸向那滑溜溜的整个郡域娇躯上去。 此时靳歙真箇怕了,明明一开始不过就是想给韩信一个教训,怎么眼看著整个大郡都要不保了? 是自己发动的战爭没错,但结束显然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靳歙心头禁不止懊丧不已。 “我就不信步军胜不了你,骑军还能再输给你!”被逼上绝路的靳歙已经別无选择,发著狠,下达军令,就此引著四千断后骑军缓缓起势,速度由慢而快,如叠宕动漾层层攀升的浪潮,迎著韩信骑军猛然对衝过去。 他双眼怒火喷涌,死死盯著招展的“韩”“齐”旗帜,狂踹坐下赤红烈马,势如怒龙,挥舞大矛,对之直取。 这一刻如自半空俯瞰,两支骑军就宛如一头青蟒,一头赤蛟,在彭城前苍茫的原野上飞速靠近,最后在轰然巨响中,重重衝撞在一起。 旋即蛟、蟒身躯缠扭,爪牙肆虐,鳞甲纷飞,廝斗成一团。 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马嘶声、人吼声、砍杀声、惨叫声……交织一起,震动天穹。触目所及,儘是惨烈的廝杀,横飞的肢体,喷溅的鲜血。 韩信身前有刘到为前驱,左右有蔡寅与柴武为护翼,就此组成青蟒的头颅,与汉骑一接战,势头狂暴,深深捅入了汉骑阵列之中。 秦末乱世的名將,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下马能布阵,上马能冲阵,强悍的一塌糊涂,绝没有文弱废物。 韩信就是其中佼佼者。 擒魏、破代、灭赵、平齐……每一场大战,身为主帅的他都是亲身衝锋陷阵。 虽然比不上项籍那等千古无二的神勇,比之刘老贼却是强的不可以道里计。只不过他的军事才略太过耀眼,將他的个人武勇给遮掩了而已。 衝进汉骑军阵列,韩信手中大矛如同一条翻江的怒蛟,刺、劈、砸、捅、挑、抽、扫,所遇无论是將领、军官还是寻常骑兵,尽皆纷纷落马,没有一合之將。 就在他大矛又將一名汉百將给拦腰扫落马下,百將身上甲冑厚重,伤却未死,正要补上一矛时,斜刺里忽然一矛递来,“鐺”的一声闷响,將他长矛给弹开。 韩信侧头一看,来將矮矮壮壮,坐下一匹赤红烈驹,一身铁甲覆盖全身,看向自己的眼神凶狠如刀,恨不得將自己剐成碎片。 第十八章 竖线 韩信面色如常,毫不动容,长矛一抖,径直对他分心就刺。 见韩信根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视自己与其余寻常將领一般无二,靳歙却是更受不了了! 多年来他一直心心念想要打败的假想敌,临了交手,才发觉人家根本不以自己为意,完全视为与败在手下的以往將领毫无二致。 “韩信,你欺人太甚!”面对韩信的这般神色,靳歙就感觉受到的伤害比韩信將他击败击杀还要难受。 他挥舞大矛,怒声吼叫,劈头盖脸狂砸狂抽不已,一副要將韩信给生吞活剥的架势。 不过短暂的半盏热茶功夫,两匹骏马八只马蹄走马灯般来迴转换间,靳歙大矛足足挥砸出有几十记。 那知任凭他风高浪急,矛卷如潮,骑在大青马上的韩信稳如山岳,堤岸高筑,岿然不动,尽数挡下。 “这廝,布阵用兵狡诈如狐,怎么手下功夫也这般硬?”靳歙倾力而发却愣是战韩信不下,心头大讶。 一轮输出將尽,他不得已摆矛换气。然而就在此时,韩信神色恆定如故,手下却敏锐抓准时机,疏忽展开反击,大矛一抖,修长雪亮寒气逼人的矛刃化成一朵硕大白牡丹花,对著他劈头盖脸缠裹过来。 靳歙一凛,顾不得其他,最短速度回一口气,双臂筋肉旋即“突”的一跳,奋力一挥,大矛化成重重影幕,就对那朵白牡丹花遮拦而去。 那知这朵白莲花竟然是虚招,他的大矛完全落在了空处。 靳歙临阵经验也是极为富裕,暗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就见韩信双眉一挑,双眼寒芒一闪,手起矛落,势如闪电,就此对他胸口直直搠来。 这一矛显然不是刚才那般花里胡哨,突出就是一个“快”字,玩的就是一个心跳。 靳歙大惊,生死关头,拼命一扭身,堪堪避过了胸腹要害,却被一矛给刺在肩头上。 韩信这一矛势头好大,硬生生破开他的铁甲,深深陷入肩中,幸而靳歙顺势向后就仰,卸去一部分力道,才避免了被刺个透亮。 饶是如此,依旧痛的他牙齿咬的“咯嘣”作响,面容扭曲,额头瞬间豆大汗珠渗出。 见靳歙被自己一矛刺的在马上摇摇欲坠,韩信又抬起矛,就要给他补上一戳。 靳歙面色绝望,束手待毙。 旁边与柴武大战的齐受,一直密切关注靳歙动静,见靳歙在韩信反击下岌岌可危,猛力丟出几矛,逼退柴武,接著纵马飞窜过来,手中长矛脱手对韩信投掷过来,及时逼迫韩信回矛格挡,救下了靳歙。 紧接著,他拔出腰间长剑,狠狠刺中靳歙赤红烈马的屁股。 烈马一声痛嘶,驮著靳歙向后就窜。齐受不敢与韩信继续对阵,半匍匐在马背上,紧紧跟隨。 韩信追之不及,眯眼看著靳歙仓皇逃遁的身影,轻轻吐出口气:这廝倒不愧是汉营一等一的战將,果真有两把刷子,逃命的背影都这么帅。但愿下次你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旋即他扭转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柴武,眼神微冷。 柴武身为汉营有数的大將之一,居然这么久拿不下齐受这不起眼的小偏將,放水简直不要太明显。 置身汉骑重围之中纵横往来衝杀的蔡寅,见两千齐骑与四千汉骑相互混战,形成胶著,虽然隱隱佔据上风,但想要將之击溃,必然也將付出惨重代价,此时见靳歙、齐受被韩信给硬生生打跑,顿时来了精神,挥舞大鉞,咧嘴破口大叫:“靳歙死了!靳歙死了!齐受跑了!齐受跑了!” 周围亲卫立时一边拼杀,一边跟隨他一起大叫:“靳歙死了!靳歙死了!齐受跑了!齐受跑了!” 汉骑闻听,张目望去,果真见靳歙的主將旗帜倒塌,被他那匹扎眼的赤红烈马驮著向阵后飞一样逃窜,身躯软塌塌趴在马背上,不知死活。至於朱通,紧紧跟隨旁边。 汉骑就此军心大乱,有头脑灵活的,直接丟弃眼前打的火热的汉骑不顾,隨之也拨马扭头就溜。 临阵脱逃这件事是会传染的,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並且转染速度快的可怕。 隨著越来越多的汉骑仓皇逃走,原本就隱隱佔据上风的齐骑军,直接完全凌加在了汉骑之上,局势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围剿与屠杀。 像是洪水冲刷下的土堆,不多久的工夫,汉骑军坚守的阵列越来越缩小,最终一举崩解,一干骑军逃得逃、伤得伤、降得降、死得死,彻底大乱。 打崩了汉骑军,韩信带领齐骑军毫不停歇,追杀不休,紧接著径直又杀入了撤退的汉步军之中。 大军一旦撤退,再想组织起战阵,进入战斗状態,难於登天。 原本撤退的汉步军,以两万之眾久攻不下六千齐步军阵线,已经腰胯酸软,心头虚怯,而今更是战意消弭,人数虽眾,却是毫无战心,就像是一表面健硕实则是一见花谢的壮汉,被齐骑军一衝,几乎连挺都没有挺,就此一泄如注。 在“韩”“齐”两桿飘扬大旗的引领下,齐骑军像是一根疯狂搅拌的搅屎棍子,在最短时间內將汉步军给搅拌了个稀里哗啦,成一摊浆糊状。 这时齐步军也赶了上来,挥舞兵刃,砍菜切瓜,对乱作一团的汉步军拼命撕咬、吞噬。 远远逃出了老远的靳歙,回过头,看著四千骑军垮塌,看著撤退的步军被摧毁,整个大军局势彻底失控,心头禁不住一阵茫然:怎么就败得这么彻底?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齐前来救援的左、右两支精兵,在抵达战场后,並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意外停驻在了原地。 这时隨著烟尘散去,露出了真容,却见那里是两支精锐骑军?赫然是两支由骡子、驴子组成坐骑,由毫无战力的后勤輜重民夫扮作骑兵的——偽骑军! 在所有骡子、驴子的屁股后,还绑著树枝,如此跑动起来自然烟土滚滚,声势骇人,不知有多少骑兵。 靳歙一脸惊诧,再次被韩信胆大包天的骚操作给震慑到。在他看来,韩信简直是將战爭当做儿戏,虚张声势这一手竟然玩的这么夸张。 原本他以为自己与韩信之间,军略才干不过相差一线而已,而今看来,也的確就是相差一线,——只不过这个一线是竖著的。 第十九章 二口 眼看韩信引一乾亲卫搅乱了汉步军后,径直又对靳歙扑来,靳歙亲卫忙不迭簇拥著他,就此將狼奔彘突的大军完全拋弃,疯狂抽马,落荒而逃。 两支民夫扮作的偽骑军,主將赫然是督粮令强疆。奉韩信密令,强疆昨夜带著民夫偷偷摸到十几里外,藏身两座密林,今日接到韩信传信后,就此大张旗鼓大呼小叫同时杀出,一举將汉军心理防线给压垮,立下大功。 这时他眼看著靳歙主將大旗掩倒,马蹄飞落如雨点冰雹,逃的那叫一个麻溜,就此一扬手臂,数千偽骑军跟隨他同时大吼:“靳都尉军略通玄,三万军一日亏尽!” 茫然而逃的靳歙,闻听这番充满嘲弄意味儿的吼叫,身躯猛然一晃,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就此喷了出来。 *** 卢卿、卢罢师、刘到三將杀得浑身鲜血浸透,虽然疲倦欲死,心中却洋溢著难言的满足,脸上荡漾著骄傲的笑容。 不用两支远道而来的齐骑军投入战斗,他们已將战斗给结束。 这场以少胜多酣畅淋漓的大胜,的確值得他们自傲。 只是等他们停住马,回头看向了那两支偽齐军时,脸上笑容也一下凝固。 一时间面面相覷,简直难以想像自己的眼睛。 卢卿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道:“仗还能这么打?这、这简直太儿戏了,他怎么就敢?万一、万一……却不是全完犊子了?” 卢罢师也半张著嘴,咋舌道:“这位王上在破赵时採用的背水一战,被传播的也神乎其神,我还大感荒谬,很不相信。而今看来,那却是真的?” 刘到急剧喘息著,也瞪大双眼:“用这么两支破烂屌军充作大战压舱石、定盘星,这位王上真是、真是胆儿肥。如若你我担任主將,即使战前知晓用这么两支军充作伏兵,能够取得胜利,——也不敢用啊。” 与靳歙不同的是,三將没有遭受欺骗的恼怒羞愤,反而对韩信陡然间滋生出了更深的惧意。 以数千新募之卒、数千居心叵测的外將私军,外加数千毫无战力的民夫诈做奇兵,就是这么一支堪称奇葩的军队,居然大破三万汉精锐之师,硬生生夺取彭城,这操作简直太逆天! 韩信將清扫战场交给卢卿、卢罢师,在同样廝杀的气喘吁吁的蔡寅簇拥下,向彭城北门而去。 又疲累又震惊的刘到,原本舌头吐出老长,趴在马背上苟延残喘,一见之下,挣扎著挺直脊樑,丟下卢卿、卢罢师,招呼起十几名浑身血污、甲冑满是刀枪劈砍痕跡的亲卫,凑了上来,跟隨后面护卫。 蔡寅两道黑浓的扫帚眉一抖,两只怪眼凶光直冒,咧嘴狠狠盯著他。 哪知道刘到视若无睹,面色凛然,手持大矛,亦步亦趋紧紧跟隨韩信不放。 老子刚刚跟隨齐王衝锋陷阵,奋不顾身,谁敢说老子不是齐王的心腹將领?谁也休想阻止老子向齐王表露忠心! 蔡寅大为意外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钉子一样顽固不退,只得无奈放任。 带著蔡寅、刘到,在精骑护持下,韩信径直进彭城而来。 彭城此时已被齐军给完全控制,李左车已在城门处等候。 远远望见韩信青甲青袍,身形挺拔,催马而来,浑身犹自带著大战过后的锋芒毕露的犀锐之气,李左车这位护军都尉神情不由一阵恍惚。 在此战前的军议时,对於韩信提出的一边击败靳歙、一边夺取彭城的“双管齐下”的激进策略,李左车当时是极力反对的。 那怕最后韩信將他的谋划通盘托出,听上去颇为可行,他依旧很是犹豫。 因为在他看来,这委实是太过冒险了。 而这一战要是失败,后果之严重简直难以承受,那是会直接影响到齐营自立大局的。 当然,与他截然相反的是,蔡寅这个韩信的脑残粉,却是极力支持。当时还將他气的够呛。 而今,遵循韩信战前的谋划,不仅击败了靳歙,狠挫了他的气焰,同时成功將彭城夺下,让齐营在这泗水郡有了立足之地。 战局进展之顺利,让李左车回想起来,禁不住一阵阵强烈的不真实感涌起。 李左车也是当世有数的良將,回顾这一战中韩信种种匪夷所思的骚操作,也是有种“鞭炮塞牛后门——牛逼炸裂”的感觉。 待韩信走到城门前,李左车主动迎前几步,在马上欠身与之见礼。一抬头,李左车就见蔡寅咧著嘴,捋著鬍鬚,一脸得意的对他不住挤眉弄眼,不言而喻是在调侃他战前的反对,禁不住老脸一黑。 引著韩信进入城內,向位於城西北角的粮秣仓储走去,一路上观看著那怕多次经歷战火、廝杀、纷爭,底色却依旧堪称雄浑宏大的彭城,李左车心头的不真实渐渐散去,代之的是一股振作亢奋之情: 彭城对於泗水郡堪称举足轻重,將之取在手中,等於大半个泗水郡也就此姓了韩。而刘、项围绕此城,可是天昏地暗你死我活拼斗了多年。最后就此轻巧被齐王给摘了果子,不知刘邦闻听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 ——这,怕是齐王餵给他的第二口屎吧? 秦朝每一座城池內部的布局,都大同小异。比如官署,一般位於城中心偏北位置。粮仓则距之不远,坐落西北。 彭城的这座粮仓,是项籍定都之后在秦朝原有基础上进行扩建而成,占地极为广阔。粮仓的外墙是以夯土筑就,足有两人高,墙顶还排列著尖锐的鹿角木,防备心怀不测之徒暗中潜入。 进入粮仓区域,一座座仓廩规整排列,顶部铺著层层茅草,像一顶顶巨大的草帽,既能遮风挡雨,又巧妙起到隔热防潮的作用。 仓廩之间相隔三丈,中间是宽阔的通道,可供两辆马车並行。 在粮区一侧还流有一条小河,一为粮仓提供水源,二来不小心引发火情,则便於救火。 见韩信带领一眾杀气蒸腾的將领、兵士,昂然直入,已经被控制住的仓嗇夫战战兢兢,乖乖上前打来一座座仓廩的大门。 吕释之在退出彭城时,给一队亲卫下令,前去粮仓放一把火,將他征缴上来的储粮全部烧掉。这队亲卫即將赶到粮仓时,也是时运不济,遇到了一支反水的汉军,认出了他们,立功心切之下,一拥而上,將他们乱刀砍死。粮仓也得以保全。 韩信带有几分迫不及待走进其中一座,下一刻,他,连同李左车、蔡寅等將领,齐齐呼吸一窒,麵皮涌上了一抹儿潮红。 第二十章 毒士 就见仓內空间极为宽敞,地面先经夯实,而后铺上一层厚厚的木板。木板之上,一座座高耸堆积在仓廩內的粮山蔚为壮观,金黄的粟米颗粒饱满,闪烁著诱人光泽。 一股乾燥而清新的穀物香气扑面而来。 所有將领一时间都心跳如鼓,亢奋莫名。 蔡寅猛然扑上前,伸手轻柔的捧起了一大把,咧嘴伸舌头狠狠舔了一大口,用力嚼著,细细感受著粟米那粮食特有的清甜香味儿,双眼闪烁著喜悦的光芒,回头对韩信颤声道:“大王,有了这些粮,不知多少人不用再饿死了……” 当前乱世,什么最重要,——粮!有粮就有人,有粮就有地,有粮就有国! 粮,是一切的根基。 李左车双眼也是异芒流露,眼前好像看到了百万民眾附庸归心,万千兵丁招募编练成军……双拳不自觉捏紧成拳。 在当前乱世,秦朝所建立的严密户籍制度完全崩坏,黔首为了躲避战乱与繁重的劳役,满世界乱跑。 因此只要有粮,只要竖起旗帜,很快就有大量吃不上饭的流民来投,成为军队最坚实的基石——基层兵卒。 有些头脑灵活作战勇猛的,也能在很短时间內冒出头来,成为伍长、什长,甚或屯长、百將等基层军官。 当然,这些流民毕竟盲流居多,没有丝毫军事素养,想要最短时间形成战斗力,往往还需要將受过军事训练、拥有良好军事素养的世家豪族子弟充入军中,担任中层军官。 夺取了这座粮仓,韩信屁股下的空落落、虚晃晃的齐王宝座,陡然变得凝实稳固了几分。 “这些都是满仓。”仓嗇夫缩写脖颈稟报,“每仓储粟米两千石。” 韩信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也是心情激盪不已,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仓廩底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每座仓廩下方都垫著三尺高的木架,这是为了防止地气上涌,使粮食受潮。走到一座仓廩前,韩信伸手摸了摸墙壁,青砖冰凉,乾燥异常,露出满意之色。 待韩信出了粮仓,仓嗇夫恭恭敬敬奉上了粮仓帐目。帐目竹简都存放在官仓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记载得很详细,两郡各县各有多少土地,都缴来了多少粮,何时何人押解来,存放在哪座仓,都一一记录在案。 韩信略一查验后,示意李左车接手,吩咐派遣重兵严加看守,就此出了粮仓区。 韩信接下来心情大好,又在城內巡视了一圈,最后来到了霸王府。 灌婴攻破彭城,城內的金银珠贝,財帛美女全被运回关中而去,此时城中除了粮秣,仅余一座霸王府。 前一次刘老三纠集五路诸侯合五十六万大军,偷家成功,攻下彭城,將项籍多年积累的財宝、绸帛、马匹、美女,全部收归囊中,大喜之下日日宴饮作乐。 那曾想被红温的项籍,千里奔袭,一举打崩,所有財货、美女又都夺取了回去,老命都差点丟了。 此次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眯眼看著堂皇宏大的霸王府半响,韩信摇了摇头,没有入住,转身穿过南城,抵达城门,下马上了城墙。 站在城头,俯望著广袤无边的苍茫原野。西方巨日半沉,下方蔼蔼沉暮笼罩,上空则是繚绕火焰焚烧层云,景象瑰丽雄浑。 城南数里开外,浩荡流淌的泗水河,像是一条白亮亮的巨蛇般,自西方蜿蜒扭曲游动而来,更为这幅景象增添了几分壮阔气氛。 韩信手扶宝剑,深吸了一口深秋清冷的气流,胸口忽然一股莫名的气概自小腹顶了上来。 黄河以南,淮河以北,辽阔中原大地,后世的山河四省,人口稠密,土地肥沃,此后两千余年一直都是神州腹心,兵家必爭。 得中原者得天下,实乃王朝根基稳固之地。 彭城,也就是后世的徐州,又是中原之地的核心。项籍立都於此,也是用意於此。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猎鹿天下,当自此而始! 静静站立城头,一直到巨日完全沉没,天色彻底黑下来,躁动激昂的思绪慢慢收敛沉淀,韩信才下了城墙,骑著大青马回到城北的主將营帐。 进入营帐,他意外发觉帐內有一人已在等待自己了。 此人三十四、五年纪,身著一领素色深衣,袖口缀以玄色云纹,腰间系一条青灰色絛带,掛一枚青玉环佩,举止间显得从容不迫,很有几分世家名士的气度。 然而看他面容,却是颇具异相,不免让人暗暗称奇。 一对蝌蚪眉,抖动不已;一双三角眼,睥睨阴冷;颧骨如铲,边缘如刀,显示出他极具主见与自负。 “蒯先生?我就说,蒯先生不会拋弃寡人於不顾,一定会回来的。”韩信惊喜莫名,上前拉住那人的手,连连亲热摇晃著。 此人,正是他此前麾下最重要的谋士蒯彻。 蒯彻出身燕地范县的世家豪门,精研纵横之术,师从战国时佩戴六国相印、以一张嘴说的六国合纵力压秦国十几年出不了函谷关一步的苏秦一脉。 出师后,一直寻机一展抱负。只是秦朝高压统治,让他找不到展露的机会,只得安身守命,静待天时,伺机而动。 没有想到,最后还真被他给等到了。 陈胜在大泽乡振臂一呼,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向强盛无匹坚不可摧的秦帝国,首先发起了挑战。 联九州黎庶,撼一家之王庭。 等待已久的蒯彻,在一番旁观谋划后,选定了一个精准的时机,投到陈胜麾下將领武臣的帐下,依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帮助武臣不战而下三十余城,就此完成他堪称华丽的个人出场秀,一举天下闻名。 可惜的是,在选择追隨的主公上,蒯彻接下来栽了一个大跟头。陈胜失败后,面对天下竞起的群雄,他多方考虑后,保守的选择了势力最大的项籍。 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当时项籍大破秦军,威震诸侯,並且还是出身楚国將门贵族世家,让同样出身贵族之门的蒯彻心理上感到亲近。 为了能够更好的辅佐他选定的明主,蒯彻甚至还拉上了自己的好友安期生。安期生在安民理政上极具才干。 在隨后追隨项籍过程中,两人却渐次看清项籍自大残暴、刚愎自用、毫无识人之明兼又妇人之仁的本性,不免大失所望。 期间蒯彻屡屡进諫,无一例外被傲慢的项籍尽数摒弃不用。 隨著汉营平定三秦,出关与楚爭夺天下,知项籍绝对难以成事,蒯彻带著安期生拜辞而別,脱离了大楚这艘危船,抽身而走。 项羽虽然刚愎,也看到了两人的才干,为他们封爵並赐给封邑,却被两人给坚辞。 此后汉楚爭夺天下,项羽主导的楚营果真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节节败退,江河日下,完全印证了蒯彻眼光的正確。 离开项羽,蒯彻对天下诸侯一番考量,將践行平生之志的希望放在了韩信身上。 韩信得到他后,对他也是极为器重与信任,在灭魏、赵、代诸国中,屡屡採用他的计策,多见奇功。 特別在攻齐过程中,採用他的諫言,在酈食其已经说降了齐国的情形下,悍然继续进攻,最终才有眼下的齐王之封。 可以说,习得了屠龙术的蒯彻,目標非常明確,自始至终就是要扶植一位诸侯王,称王称霸,成为秦始皇那等的千古一帝!自己也隨之飞黄腾达,成为李斯那等的权相,留名於世。 也就是前身顾念刘邦的知遇之恩,没有採用他最后所献的“据齐自立,坐观虎斗,与汉楚三分天下”之策;否则,如若真箇採用並且成事,那他就是另外一个张良啊! 当然,相比於张良,蒯彻心中可是没有底线的多。 在他身上,更还有著三国“毒士”贾詡的影子! 为了能够彰名显志,展现他纵横名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齐地被酈食其说降的情形下,他竟鼓动前身大肆征伐,攻城掠池,导致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其“毒”以至於斯! 见前身是一扶不起的阿斗,执意要做刘邦那厚黑老流氓的忠臣孝子,知道最终结局也就是第二个项羽,绝对不会妙,这廝也再次当机立断,不辞而別抽身离去。 当然在前世,他最终也真箇得以保全自身。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从蒯彻的身上,韩信看到了战国纵横家的可怕。 那是真有能力搅动乱世风云,让天下大势跟隨他们的指挥棒旋转起舞的。 如自己不改原志,继续前身遗愿,执意做刘邦忠臣良將,那此人自不必用。 但如今嘛,这等智谋通达,谋略过人,兼又深明进退之士,又从那儿去寻? 不仅要用,还要大用、专用、重用! 前番他之所以拒绝蔡寅找寻蒯彻的提议,就在於那一刻他忽然想通,相比於自己迫切需要蒯彻,蒯彻对於自己的需要无疑更加迫切。 没有他,自己还有別的谋士可用,而自己,可是他当前最好的选择。 虽然当时他抽身而走,但肯定还在暗处默默关注著齐营,只要自己显露出自立的意向,他一定会回来的。 身为纵横家,但凡有一丝机会,能够让他践行其志,显身於世,传名於后,他就绝不会放过。 果不其然,自己斩杀傅宽,拿下彭城,这位蒯彻先生立时迫不及待再次现身了。 第二十一章 崩解 “蒯先生在彭城应是等待我良久了吧?”韩信拉著蒯彻在软席上分宾主跽坐下,命人送上温汤,笑吟吟道。 韩信清楚,自己斩杀傅宽,还不至於让蒯彻回心转意。谨慎起见,他一定会赶来彭城,静观后续。毕竟要是自己真决意自立,无论是彭城的粮秣、还是彭城这座战略大城,都必然要拿在手中的。 只有自己不惜冒著与汉营决裂的风险,拿下彭城,他才会確认自己自立的决心,也才会真正回归。 这,无疑也是两人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蒯彻姿势严谨仪表雍容的跽坐软席上,见送上温汤的是粗手粗脚的大齐亲卫猛士,而非以往的娇美侍女,不由意外看了好几眼。 他理了理宽大的袍袖,拱手对韩信一礼,面貌自矜,好像自己前番不辞而別根本没有发生过: “臣下提前进入彭城,暗中说服了一支汉军,在李都尉突袭彭城时,护持住了粮仓,將吕释之派遣烧毁的亲卫给斩杀。此,是臣下此次覲见大王,所奉上的一份儿薄礼。” 韩信含笑点头,看蒯彻的眼神如获至宝。 蒯彻虽然清楚韩信既然决意自立,那对自己绝对无比渴求,对自己前番不辞而別也就绝不会过於追究。然而见韩信眼下对他离去之事一句不提,毫无怨色,只有重逢的欢欣与热切,依旧让他大为意外。 自韩信的做派、神情上,也知他確凿是下定了自立之心,蒯彻也彻底放下心来。 以往韩信在处理与汉营之间关係上,瞻前顾后,缠缠绵绵,优柔寡断。既自恃功劳,不甘心仅做汉营的忠臣孝子,固执討得王位之封,为此不惜触犯刘邦心头大忌;另外一方面却又还心存侥倖,天真烂漫,以为刘老三绝不会负他。 这既要又要的做派,不免让他们这些支持他自立的派系大失所望。 而今看上去显然是截然改观了。 “离开这不多久,王上居然变了这么多,简直判若两人。”蒯彻暗中测度著。 按剑跽坐下首位的太僕蔡寅,此时犹自沉浸在大破汉军成功夺取彭城的大胜中,加上蒯彻回归,忍不住兴奋的谈及另一件迫在眉睫之事: “大王决意自立,我们又拿下了彭城,接下来却是不必继续前往,助汉灭楚了吧?就此盘踞彭城,坐观虎斗,也是美哉!” 韩信闻听此言,没有作答,却是侧头看向蒯彻:“不知蒯先生,是何意见?” 对此问题蒯彻显然也早深思熟虑过,毫不扭捏,面貌不屑的斜睨了蔡寅一眼后,摇头断然道: “不可!其一,大王已答允汉王合力灭楚,一旦半途而归,失信之名传扬天下,从长远看遗患无穷。 其二,汉王名义上將陈县以东广大疆域划归齐王,实则依旧掌控汉营手中。眼下取得彭城,不过是打了汉营一个不防备。一旦大王盘踞彭城,拒不南下,自立意图不言而明,泗水、东海两郡必然不遗余力进行反扑与围攻,到时就怕彭城这座孤城难以自守。 其三,当前军中像柴武、冷耳等心向汉营的將领占据近半。齐王斩杀傅宽,又夺取了彭城,这些將领已经人心不安,到时必然也会蠢蠢欲动,或作乱,或逃散,或与靳歙內外勾结,怕有不可收拾之虞。 其四,汉、楚当前局势已完全改变,大楚疆域丟失殆尽,那怕霸王麾下依旧有数万猛將悍卒,但汉占据优势太大,最终结局可谓已经分定。此形势,正要大王积极介入,灵活应对,趁乱取事。” 蔡寅眨巴著环眼,一脸脑子不够用的迷糊:“蒯议郎前番力劝王上保持中立,与汉、楚三分天下,而今怎么又劝大王介入,这……” 议郎主掌论议、顾问、应对、諮询,属於帝王身边近臣。韩信任命蒯彻的官职就是这个,因而蔡寅对他有此称呼。 蒯彻端起温汤喝了一口,对蔡寅的动问,似乎都懒得回答,淡淡应付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说著轻轻扫了韩信一眼。 韩信却是完全听明白了蒯彻话语中的意思。 要是自己前番遵从蒯彻提议,拥齐地不动,坐观虎斗,汉、楚势均力敌,相互间难以猝灭,最后结局只会是再次签订鸿沟盟约。而为了灭掉对方,双方都只会倍加拉拢自己,如此將给自己休养生息壮大实力的宝贵时间,那么三分天下之势就会自然形成。 恰恰在於自己没有听从他的意见,迷信刘老贼的承诺,引军自齐地倾巢而出,赶去合围项籍,就此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首先彭越跟隨响应出兵,其次坐镇九江的大楚留守大司马周殷绝望投降汉营,从而使得汉、楚之间的局势,一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几乎一夜之间,大楚失却根基,陷入天下合围的窘境。 也就是说,正因为自己前番没有听从蒯彻的提议,从而失却了几乎可以说安坐不动即可得到三分天下的最好良机。 而今汉楚形势逆转,汉营占尽绝对优势,那怕自己踞彭城不动,汉灭楚也不过会延迟一段时日,结局绝对难以改变。到那时,刘老贼腾出手来,第一个清算的就將是自己。 因而自己当前自立之意,暂且不能暴露,还需与汉营继续兜兜搭搭,虚与委蛇。 为何不能联楚攻汉?相比於刘邦,无疑项籍更人令忌惮,给人的压力更大。刘邦表面取得了大半个天下,实则各地不过表面顺从,统治並不稳固,自己与项籍一旦联手,是真有可能將之一举打崩的。 到时局势就怕会演变成汉营退缩回关中,坐观齐、楚两虎相斗,爭夺中原。 別看现在泗水、东海、九江等楚地落入汉营,隨著刘邦大败退走,绝对会重新响应项籍,而绝对不会归顺他韩信。 以区区未平之齐地,面对大楚十几万虎狼之师,又能有多少胜算? 这无疑更不符合大齐利益。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种形式下,就需要自己继续高举汉营大旗,做刘邦的忠臣孝子,积极介入。 明著与汉营一起合围大楚,实则暗中取事。最好是拖著双方,硬拼强战,將双方实力一齐消耗。 並且最终不能让大汉覆灭大楚,反而要让大楚得以保持一定实力,继续牵制住汉营,如此能给自己大齐以休养壮大的时间。 也就是说,接下来自己要在刀锋上跳舞,不仅要跳的骚、跳的浪,还要跳出花来! 至此,韩信对身为纵横家名士的蒯彻谋略之深远、精准、透彻,真箇是嘆为观止。 想得再远一些,去年自己提大军灭齐,明明酈食其已经说降齐国,这位蒯议郎却极力鼓动自己发动突袭。现在看来,目的並非他当时所言增强自己在汉营的军功,而是暗藏了逼自己与刘邦决裂的祸心。 毕竟自己一攻齐,深受刘邦信重的酈食其必死,如此必引起刘邦对自己的愤恨。 接下来蒯彻极力鼓动自己自立,不惜亲自出马,出使汉营,为自己求“齐王”之封。以刘老贼当时勃然大怒的態度来看,这位蒯议郎当时的说辞、態度、方式,显然都很有问题,就怕存了故意所为,目的进一步激起刘邦对自己的嫉恨,以引起自己的畏惧,逼迫自己自立,与汉、楚三分天下。 这般说来,前身在前世之所以最后不得好死,一半原因在於这位好谋士身上。 可惜的是,前身毫无治政头脑,沿著蒯彻的谋划顺利成为齐王后,居然就此满足,面对那最后一步硬生生止住不前,让他的一番苦心就此付之流水,——这,就是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 蒯彻扫了韩信那一眼,看出他完全悟透自己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心底的讶色再也掩饰不住,不由得浮现在了面庞上。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听闻大王病重,军中卢卿、卢罢师、刘到等降將在傅宽带领下企图夺取兵权。对於诸將这般吃里扒外的举止,大王打算如何处置?” 想不到蒯彻最后会问出这个问题,韩信一怔,一侧头,就见蒯彻目光炯炯,霎也不霎的看来。 韩信立时明了他的意思,诸將不等自己咽气就反水汉营,与蒯彻先前諫言自己不成脱逃而走,几乎同出一类。 他这般一问,就是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心狭胸窄,嫉恨此事,秋后算帐? 这个问题还真是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不仅这位难得的军师就怕会再次不告而別,闻听消息的军中诸將也有可能逃亡投汉或投楚而去,到时候自己这支大齐军真有可能就地崩解。 第二十二章 人君 韩信面色坦然,正色看著蒯彻,反问道:“不然呢?” 起身负手踱了几步,韩信回头洒然道:“寡人不是圣人,要说寡人心中毫无芥蒂,那是自欺欺人。但要说多怨恨,也谈不上。诸將不惧死战奋不顾身相隨,不就是因为寡人能够给予他们想要的?既然一开始就是一笔买卖,寡人不能给予他们想要的了,他们为自己打算,也情有可原。” 对这个问题韩信也是琢磨过,之所以心头释然,不提放在穿越来的那个世界,跳槽另谋高就是很寻常的事儿,即使这一世,他自己,不也是这等人吗? 他真要是对刘邦忠心耿耿忠贞不二,何至於在刘邦被项羽给捶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不合时宜去討要齐王之封? 对於他们这些出类拔萃的人尖子来说,最好多谈利少谈情,甚至只谈利不谈情。 这一点刘老贼无疑就做的足够好,他粗鲁傲慢,对麾下诸將、臣僚动輒就破口大骂。然而他给足了诸將、臣僚所要的官位、爵位、土地、財货,那怕再羞辱,也没几个人跑掉。 与之相反的项籍,世家贵族出身,对待臣僚下属,礼仪风范让人无可挑剔,言行举止让人如沐春风,但不捨得让利,大量有才能的將领、臣僚、谋士就都跑了。 大家一个个口里正气凛然大喊“不齿私利,更重尊严,誓死不受嗟来之食,”然而身体却都是无一例外诚实的很。 他韩信同样,只要后面能源源不断给將领臣僚们所要的,他们显然就会持续保持对他的忠诚,全力襄助他的大业。 如此还不够吗?还要什么自行车! “那像柴武、冷耳等心向汉营的诸將呢?” “在我齐营,就是齐將,何来汉將?” 韩信思路很清晰,想要自立,就要儘量收拢每一分、每一滴力量。柴武诸將虽然心向汉营,但只要还在帐下,没有偷跑,他就没有理由將他们赶走资敌不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如何用他们,还是那句话,不將他们压榨的尿血,挤压出最后一滴汁液,算他韩信没有本事。 蒯彻缓缓点头,面色欣慰,拈鬚自矜笑道:“病了一次后,大王而今真有人君之像了。” 韩信苦笑,这一刻也是心头明悟:人君、人君,看著风光,想要成事,恰恰首先要做一个“忍君”,要能忍人所不能忍。 没有大格局,宽心胸,足气魄,就成为不了一位人君! 这不过刚刚开始,显而易见后面这类烂事,更多! “王上,臣下有一好友郑安期,此番隨臣前来,闻听王上有自立之心,谋取天下之志,愿投帐下,以效犬马,还请王上纳之。”蒯彻缓缓起身,仪態端正拜於韩信面前,沉声道。 这就是非常正式的进荐贤才了。 韩信大喜过望,忙道:“安期先生何在?速速请来,寡人当重用之。” 蒯彻能够將与他形影不离、善於治政安民的好友进荐出来,说明对刚才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算是真正附心了。他辅佐前身征战魏、赵、代、燕、齐诸国,当时对好友安期生可是一字未提。 蒯彻出帐,不多久,引一名文士走了进来,对韩信拜倒在地。 韩信亲自上前扶起,略一打量,见来人年近四旬,著一袭深青色曲裾深衣,领口与袖口处绣著一圈精致的暗红色几何纹,身形適中,既不显得过於魁梧,却也非孱弱之辈,浑身透著沉稳干练,让人一见之下,莫名滋生出值得託付信任之感。 韩信暗喜,而今麾下將领不缺,谋士也有了蒯彻,唯独治民官紧缺。比如当前,收了彭城,彭城县令被他鞭死,对於彭城及周边郡县治理,根本没有得力人手可用。 而儘快安抚民眾,让百姓附心,扎下根基,又是迫在眉睫之事。 蒯彻將好友安期生举荐给自己,可谓时机恰到好处,一来解了自己窘境,二来也为好友选取了一个最佳加入的时机。 韩信当即將之任命为彭城县令,正色道:“城內粮仓中粮粟堆积如山,寡人不做汉、楚那等搜刮奴。除了划出一半充作军粮,此外都交给你。任务只有一个,马上安抚黎民,安顿流民,第一不让今冬因饥寒而大量死人。第二明年春好好组织春种,让彭城周边的百姓有地耕,有饭吃,有衣穿。” 安期生大为动容,面容一肃,郑重躬身:“谨受命,敢不效之以死?!” 韩信抚著他的后背:“军略之事有寡人,治地抚民之事,则委之於足下。还望君不要失寡人所望,儘快將彭城给安顿下来。” 安期生平生所愿与蒯彻一般无二,都是希冀能够寻一潜龙而辅之,一展生平才略。而今韩信见面即委以重任,並且是他最拿手精通的安民治政,一时间情感激盪,知遇之感滋生,无法以言语表怀,直接立下了军令状:“请大王放心,如不能完成大王所愿,我愿提头来见。” 旁边的蒯彻见韩信宛如魅魔附体,三言两语间撩拨的安期生摆出了一副粉身碎骨以报的架势,禁不住一愕。 细细回味,此番与王上再次相见,这位王上恢宏大度,爽脆果断,兼又坦诚恳切,让自己这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都自觉不自觉的上赶著倾尽才智与所有,不禁暗讶。 *** 在齐受护持下,靳歙夹著烂屁股赤红烈驹一口气跑出了几十里,直到听不到后方有追杀声,才停下马来。 在一座小土丘上下马稍作休憩,靳歙將亲卫派遣出去,四下收拢溃兵败將。 原本想著搞坨大滴,一举坐实自己天下第一名將的名头,谁曾想却拉了一裤襠,连同多年累积起的名头都一举折了进去,回想著这一战,靳歙就觉胸口堵塞,几欲炸裂,连带受伤的臂膀更疼痛难耐起来。 到第二日上午,许倩、朱通、王恬等將领带领残余纷纷匯聚过来,作好作歹收拢起两千骑军,四千步卒。 虽然兵士大多丟盔弃甲,惊魂不定,但能够在大败中逃窜出来的,倒都是汰弱留强的躯体健硕之辈。 亲卫打探周边乡里庶民,得知此地距离位於彭城西南方的萧县已是不远,不过还有几十里。靳歙打起精神,整顿兵士,逶迤投来。 待將到县外,得到游骑通报的县令,带领县丞、县尉及县內的守卒,仓皇出迎。 靳歙引军进县,在城內军营安顿好,命县令好生供应饮食草料,又撒出游骑,提防彭城突袭,同时传令周围其余各县集中兵卒,做好防备。 县令愁眉不展,县內今年粮秣都被征缴彭城,那里有那么多余粮供应这么一支几千眾的大军?然而军令传下,不敢反抗,只得硬著头皮应喏。 待靳歙跟隨县令来到官署,意外就见吕释之冠歪带断,大刺刺踑坐在大厅上,挥舞著饭匕正在饿死鬼一样大吃大喝。 靳歙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只以为这廝已经死在乱军之中,没有想到祸害遗万年,竟然好端端还活著。 想到他活著,毕竟自己也好给汉王交待,也暗鬆了口气。 “统御两万五千猛士,又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居然还会败给韩信小儿,靳歙啊靳歙,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废物到这个地步,还自称汉营一等一猛將,真真是羞死个人! 身为主將遭遇这等大败,简直罪无可赦。此战始末,我將稟明汉王,你休想我能够替你遮掩。洗乾净屁股,等著汉王的责罚吧!” 吕释之抬起头,將饭匕在几案上重重一插,对著吊著一条胳臂满身血污大见狼狈的靳歙,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吕释之这是彻底打开了格局,做到了利己为先,能怪別人儘量不怪自己。 兜头被扣了这么一个屎盆子,靳歙脸色大变,一时间气得头髮直竖,差点没有將头盔给顶起来。 然而想到当前局势总是需要同舟共济,靳歙就按耐下脾气,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在另外一张几案上跽坐下来。 靳歙这意外一忍,没有与他火爆对骂,吕释之倒是心头一跳,不敢过於逼迫了,挥手让县令给靳歙上膳食:“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看著靳歙还是没有做声,闷头大吃,吕释之想了想,嘆息道:“为今之计,我们只有一边守好其余县城,一边传令汉王,请汉王定夺了。” 被韩信掐著脖颈七荤八素抽了一连串耳光,將彭城好端端的局势搞成了一坨屎,吕释之也老实了、清醒了,不敢再继续闹腾了。 刘邦派遣他们坐镇彭城,意图他们非常清楚,一是收拢搜刮泗水郡、东海郡的粮秣,供应大汉接下来的大战,二来则是將这两郡之地看守好,不能让大楚轻易夺回,更不能落入大齐之手。 身为刘邦的重將、外戚,他们清楚刘邦虽然答允韩信將陈县以东土地割给他,实则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哄骗而已,根本就没有想过兑现。 面对韩信督率大军南下,他们应该做的是卑躬谦词,像送瘟神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生礼遇送出境去。 那想到他们两人出於傲慢自大,居然主动去撩拨、触怒,就此给了韩信很好的强行插入的藉口。而今彭城失陷,连带整个泗水郡,甚或东海郡,都在大齐军虎视眈眈之下,汉营在此地的大好形势变得无比被动。 汉王得知,何等恼火,可想而知。 “韩信这廝怎么突然间疯狗一样,睚眥必报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应该啊。”吕释之不甘心的喃喃著。 靳歙脸又是一黑,终於忍不住“哼”了一声,——被打的这么惨,他可不认为韩信是换了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怒目横眉,话语蕴含著莫名的暴戾: “且让韩信小儿得意几日,他总是要离开彭城,赶去合围项籍。我们收拢集结周围县卒耐心等待,只要他一离开,立即反击,將彭城收回。无论他留那位將领镇守,我们都狠狠灭杀,捅他一刀,也就此断了他的退路。” 一战失去了与韩信对战的心气,靳歙就像一只不敢与猛虎搏杀的恶狼,转而阴险的躲在角落,盯准了猛虎麾下的幼虎,伺机而动,做好一击伏杀的准备。 第二十三章 垓下 在彭城驻扎数日后,韩信將经受此番大战洗礼由新卒变成老卒的军队,全部留给了李左车统御,镇守彭城,並留下蒯彻辅佐,防备被大败亏输的靳歙给反攻倒算。 自己引著两千亲卫军,卢卿、卢罢师、刘到的两千几百骑军,带著蔡寅、柴武等诸將,赶往参与对大楚阵营的合围。 四千几百骑军出了彭城,抵达城南数里外的泗水河畔。 当前的城池乡里,都是依靠河流修建,便於取水饮用灌溉。彭城南的这条大名鼎鼎的泗水河,不仅是郡名的由来,更可以说是整个泗水郡的母亲河。 而今深秋,处於枯水期,河面依旧有几十米宽阔。原本河面上有桥樑,被靳歙派遣军队毁掉。而架造桥樑,可不是短短几日可成。 此时河岸边,新任县令安期生引著上百名黑瘦精壮的黔首百姓,已经在静静等待了。 这些城內的黔首,日日在这条泗水河上討生活,却是有一件神异的渡河至宝——羊皮筏子,而今用来帮助大军渡河。 羊皮筏子一般选用三年以上的无伤疤公山羊,从羊颈部开刀,把整张皮囫圇个儿剥下来。待发酵腐败后,將羊毛拔除乾净,然后在羊皮上涂抹上油,置於高温环境使其鬆软。 等表面全部呈现金黄色后,用线绳扎成袋状,並留一小孔便於充气。 此时那一名名黔首百姓,开始充气,一个个羊皮袋子就鼓胀起来,变成一头头圆硕的“大肥猪”状,无比轻便。 將十二个“大肥猪”排成三列,一列四个,捆绑在或竹竿或木材製成、足有两庹宽阔的支架下方,丟入河水中,就形成了一个个羊皮筏子。 一具羊皮筏子,足可以载重七八名成年人。韩信一声令下,兵士们按照队列,有序坐了上去。每坐满一筏子,黔首划动木浆,如坐小船,轻盈飘浮河面,顺利向对岸渡去。 韩信大喜,用钱幣布帛重赏了帮忙渡河的一干黔首百姓,人人有份,引得黔首百姓欢声雷动,干得越发起劲。 四千数百大军,仅仅几个来回,不用小半日时间,尽数渡过河去,极为便捷。 至於战马,河水不过几十米阔,直接韁绳相连,捆在羊皮筏子上,驱赶著游渡过河而去。 韩信最后也坐了一架羊皮筏子,安稳渡过泗水,亲自感受了一番。李左车、蒯彻等,也跟隨著过河相送。 下了筏子,河畔临別时,李左车、蒯彻面色凝重,对韩信接下来要与神勇无二的楚霸王、厚黑无双的刘老贼过招,堪称在刀尖上跳舞,心中充满了忧虑。 虽然韩信一年来获得了偌大名头,但毕竟不过是后起之秀,没有经过与那当世双雄正面交手的检验,不知多少人对他心中存疑。像李左车、蒯彻,是他身边近臣,对他军事才略最为清楚,犹自如此,其余將领及外臣更可想而知。 “且將一切交给时间,总有巨日破云见分晓的那一日。”对此,韩信倒是极为淡然。 这几日,他將此战有功將士,第一时间升官的升官,封爵的封爵,用缴获进行重重犒赏。 彭城內大楚累积的金珠珍宝绸缎綾罗,都被搜刮运往关中,但是城內吕释之、靳歙等一票汉营將领、军官的私財,依旧不菲,用作犒赏绰绰有余。 韩信治军甚严,为了激励士卒勇力作战,一直在军营中推行“大秦军功封爵制”。兵士每砍杀一名敌军首级,都有相对於的军阶、爵位,並且每一战后都及时发放、晋升。 也就是说,那怕你是一名黔首,甚至奴隶,只要军功足够大,也完全可以改换身份、阶层,成为贵族。 这一点对底层的兵士来说诱惑力极大,这也是韩信麾下那怕是新募之卒,依旧战斗力极强的原因之一。 战乱年代,无疑是最底层逆袭的最好时机,只要敢拋却生死,敢打敢拼,最终能够活下来,往往就会成就一番功业。 那怕是冷耳、陈涓、王周三將,此战奋不顾身,悍不畏死,也都各有封赏,特別爵位,连升了两级,授大庶长。 根据秦朝军功封爵制,自公大夫级別开始拥有食邑。至於大庶长,每年俸禄高达九百石,田地九十五顷,宅院数十座,奴隶五百名。 最最重要的是,大庶长已属於上等阶层中的上等阶层,不仅拥有极高的地位和极大的权势,距离关內侯也不过一步之遥。 三將与卢卿、卢罢师、刘到等战损的亲卫、家族私兵,也尽数从俘虏及新招募的士卒中挑选精壮给予补足。 故而三將对於韩信態度陡然变得颇为复杂起来。 虽然韩信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公正与对待有功之將的慷慨方面,却是无可挑剔,甚至超过汉王。 这段时日刘邦催促韩信引军南下合围大楚的詔令,言辞一封比一封紧切,最后简直到了一日数催的地步。原本韩信还打算继续拖延一段时日,將彭城的局势进一步稳固,然后伺机扩张,再图谋几个周边县城的。 而今看来,只能留待以后了。 接下来的行军就无比顺畅了,路过的县、乡,县令带著乡老,督促著黎民,担壶提浆,高接远送,热情异常。 蔡寅看著低头哈腰、谦恭奉迎的县令与父老,自然清楚这是大军一战攻破彭城所带来的变化,咧嘴蔑然道:“这些货,就是畏威不畏德,以往就是太给他们脸了。” 路过的县、乡虽然没有多余的粮秣供应大军,却是充分发挥了主观能动性,积极组织民夫徭役,平整道路,架设桥樑,帮忙转运军械物资,无比卖力。 除了赋税重,秦朝徭役一直是无比繁重,所有县、乡的男子都逃脱不了。 有国都直接派发下来的“御中发征”,前去修建禁苑、牧场、猎场、宫殿、陵寢、长城等;还有各郡县自行徵发的,比如修建道路、修筑城墙、修砌堤坝、疏浚河道等,那叫一个五花八门,累死你不偿命。 而在战时,更是间不旋踵,黎民服徭役时间远超过耕种时间。 而今看来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十月中下旬天气已经很寒冷,那些服役的役夫却衣衫襤褸,穿著灰褐色的囚衣,下裳甚至难以遮体,冻得手脚发红,却还得在监工的威逼下不停不休地劳作。 就在路旁不远处的沟渠,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毙的尸首,甚至还有被雨水冲刷暴露的白骨…… 催马缓缓走过的韩信,看著这一幕幕景象,面色阴沉,抬头望向暗沉沉的天穹,吐出口气,眼神一时间冷冽至极。 蔡寅虽然地方豪强出身,但到他这一代已经破落,在乱世到来前,一直在挣扎求存,吃了不少苦头。 他见役夫中很多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面黄肌瘦,身影乾瘦,吃力做著繁重的劳役,面露不忍,低声道:“王上,此番我们军中粮秣很是充裕,是不是拨出一些,散给这些役夫,让他们吃口饱饭?” 韩信皱眉射了他一眼,严厉道:“我们首先要保证自己能够好好活著,然后才能保证让更多人好好活著。要想照顾更多人,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但你记住,即使强大起来,我们的仁慈与慷慨,也只给予我们的忠诚支持者。” 蔡寅醒悟,明白韩信话语中的意思,想要让这些役夫不再这么劳苦,在刺骨寒风中出来服役,那就將这片土地打下来,让他们成为自己齐国的忠诚支持者。 自此一路无话,韩信引军顺利抵达取虑县。 匯合了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等將统御的左、右军,稍作休整,自刘邦传来的詔令中,韩信敏锐得知了汉、楚两大阵营最新形势。 当前面对汉、梁、九江三军合围,大楚像是被三头恶狼追逐的伤虎,一路从西而来,离开陈郡,进入泗水郡,並越过城父县,已抵达蘄县。下一步,將直奔垓下而来。 故而刘邦传令,命韩信也立即率部赶往垓下。 军国大事並非儿戏,韩信不再迟疑,在取虑县留下了一部分粮秣,命翟盱引一千军坐镇,自己再次挥军向南,经过七八日急行军,最终成功抵达。 此时大楚军已被汉、梁、九江三军给赶上,在垓下城外团团困住。 韩信发现垓下不过一座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弹丸小县,人口万余,更兼城周围地形平坦,適合骑兵驰骋,按理说不至於让千古神勇无二的霸王饮恨於此,心下颇为疑惑。 待他发现城南那条东西绵延百里、潺潺流淌的沱河,才恍然大悟。 面对汉、梁、九江的追击合围,项籍凭藉大楚骑军的机动性,短时间可以暂且摆脱拦截,但这条沱河却无法飞过去。 一旦选择渡河,诸路大军必尾隨痛击,大败就此不可避免。 故而无论前世还是今世,项籍选择垓下进行最终决战,完全是被迫无奈。 这一世,虽然韩信来的晚,但局势看上去,一切无疑於歷史的重演。 遥望著垓下城北,汉、梁、九江三军旌旗如云,营帐如雾,连绵无尽,营垒严密,威武的兵卒身上甲冑与手中兵刃寒光四射,在阳光刺得人双眼生疼,气势如怒潮澎湃,跟隨韩信身旁的孔聚、陈贺、赵將夜、翟盱诸將,禁不住面色微变。 想到接下来王上就要走进这无异於龙潭虎穴的营帐深处,与当今天下最厚黑无耻、最狡诈多智、最勇猛霸道的一小撮人斗智斗勇,与虎谋皮,更禁不住面露担忧。 特別想到韩信的此行意图,要以汉营大將军的职权,督率著汉营大军,与强横的楚军硬拼悍战,以达到同时消耗双方军力的目的。 这无异於刀尖跳舞,一时不慎,真可能被陈平、张良这等天下最聪明的大脑给看穿,到时就怕危矣,二將自然更添心惊。 韩信命二將统御大军安扎营寨,自己跟隨汉营派遣前来的謁者隨何,前去拜见刘邦。 对於韩信的到来,刘邦显然是急不可待了,早早就派遣隨何前来等候。 孔聚一把扯住护卫韩信前往的蔡寅,低声凛然道:“王上安危,寄託於你身上,务必小心在意。一旦发现汉营意图不测,立时命亲卫点燃狼烟,发出警讯。” 陈贺黝黑粗糲的脸庞也满是决绝:“你带著亲卫,只要能护住王上半个时辰,我们引大军就会突入进去,接应到你们。” 蔡寅咧嘴狞笑:“放心,我死之前,保证王上少不了一根头髮。” 孔聚与陈贺都是三十五六年纪,身躯高大,一个肩膀宽阔,一个腰围粗壮,举止间沉稳凌厉,透露出莫名威严。 两人是刘邦躲藏在芒碭山为寇时,就跟隨身旁,属於刘邦实打实的老班底。在刘邦经歷彭城惨败后,划归韩信,跟隨韩信北上开闢第二战场。此后韩信覆灭魏、赵、代、燕、齐诸国的每一场大战,二將都亲歷了,並立下了显赫的战功。 在连番血战中,二將与韩信结下了深厚的袍泽情谊,加上被韩信高绝的军事才略所折服,屁股渐渐开始坐歪,最后成为了与李左车、蔡寅一般无二的韩信的铁桿心腹。 对於二將的军事才干,韩信也是极为欣赏,一路征战,倾囊相授,不遗余力进行栽培,並且倍加重用。 一年多的时间,韩信將两人由微不足道的校尉硬生生提拔成了都尉,每逢大战,韩信自领一军,二將则分领左、右军,无异於他的左膀右臂。 在取虑县与二將匯合,闻知韩信自立意图,二將毫不迟疑,立即跪地当场,拔剑歃血效忠。 在前世,二將就因为心属韩信,那怕拥有覆灭数国、丝毫不在曹参与傅宽之下的赫赫战功,却遭汉室有意打压冷遇。 汉立后,分封侯爵,仅仅给予了二將蓼侯、费侯的封號,不仅没有进入十八功侯之列,甚至在第二梯队也不过排在中部位置而已。 而这,还是当时韩信还活著,汉室有意安抚,不敢做得太难看。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此后二將被束之高阁,备受猜忌,再没有被任用过。 待韩信在长乐宫被诛杀后,二將也立时被圈禁起来,彻底失却人身自由。 最可笑的是,陈贺死后,大汉给他的諡號就是“圉侯”。圉,意思就是拘困罪人的囹圄、监狱。 至於孔聚更惨,也可以说更幸运,——死后连諡號都没有。 两位一等一的猛將、名將,就此祗辱於奴隶人之手,駢死於槽櫪之间。 韩信感应到二將的担忧,回身微笑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前世受自己牵连所遭遇的憋屈、困顿,且由这一世来偿还吧。 第二十四章 自裁 秋风萧瑟,连绵不绝的汉军营帐似一片灰色的森林,从近处一直延伸至天际,在旷野中画出了一道撼人心魄的轮廓。 营帐皆用厚实坚韧的牛皮製成,在黯淡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营地四周鹿角森然罗列,尖锐的枝椏指向四面八方,是为抵御强敌侵袭的第一道防线。又有挖掘出的宽阔且深邃的壕沟,沟底布满尖刺,齜牙咧嘴虚位以待。 围绕著营帐,每隔一段距离还设有一座瞭望塔,上有岗哨日夜值守,警惕注视著四周原野的动静。 自洞开的、厚重坚实的辕门,进入汉军大营,韩信见每座营帐前树立有一桿赤色军旗,旗面上绣著硕大的“汉”字在风中肆意翻卷。 巡逻的士兵手持戈矛,步伐整齐,眼神警惕的在营帐间不住穿梭著。 在营地角落,草料、军粮堆积如山,安置在专门区域的马群不时传来阵阵嘶鸣。 营垒森严,有条不紊,是韩信对汉军营地的评价。 “看来这两年刘老贼也有了十足的长进,行军布阵、安营扎寨都颇有客观之处。倒也是,日夜面对项籍这千古神勇无二霸王的重压,成长不快都做不到。” 跟隨謁者隨何穿过汉军营地重重营帐,走了近乎小半个时辰,最终抵达了一座华美宏大的白牛皮大帐前。 “齐王请,这就是汉王驻蹕所在。汉王已经在等待了。”隨何面向韩信微微躬身,一脸谦卑的道。 静静看著那座戒备森严满是魁梧凶悍守卫、却不见一人出迎的汉军主帅营帐,韩信双眼一眯。 刘邦是汉王,自己这个齐王是他所封,没有出迎倒也罢了,但其麾下挨挨挤挤的將领、臣僚,居然也不见一人。 这是意欲何为?莫非老贼前番在鸿门宴被项籍掐著脖颈,不得已伏低做小,赔笑侍奉,苟且偷生,而今这是翻身农奴把歌唱,轮到他当大爷,要给自己也摆一道“垓下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站住!什么人,好胆,敢擅闯大王营帐,却不知此乃死罪?!” 就在韩信向大帐走去,一声怒吼忽然传来,一员魁梧雄浑宛如熊羆般的將领,乱蓬蓬的鬚髮賁张,铜铃般的双眼精芒爆射,自帐侧快步转了出来,拦住韩信。 韩信停住脚步,此人却是认识,正是刘邦心腹猛將兼连襟樊噲。 韩信反应也快,神色平静自若,对樊噲的大喝置之不理,转而侧头看向了旁边的隨何。 隨何原本垂手低头装死,见韩信对樊噲的喝叫无动於衷,转而盯紧了自己,却是被逼无奈,只得上前对樊噲行礼: “樊將军,此乃齐王是也,应汉王之召,前来拜见。” 樊噲见韩信居然不上当,没有选择与他爭执,而是逼隨何出面。既然韩信是奉詔拜见,他自然是不敢阻拦,但让他就此让开,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原来是韩大將军,好久不见,倒是越发青春了。”樊噲粗声粗气,对韩信的齐王之封提也不提,“大將军前来拜见汉王,自是可以,但是好像忘记规矩了吧?” “哦?本王在外征战经年,久不在汉王身边,还真不知又多了什么规矩?”韩信袖著双手,神色安然道。 “置身我汉营几十万大军之中,大將军有什么可怕的?前来拜见大王,无须带如此多亲卫。请大將军命亲卫退出二百步外,到那处阴凉地卸甲歇著吧。” 循著樊噲粗壮的手指方向看去,那处阴凉地赫然是一处餵养战马的棚厩,这是將韩信亲卫视作牲口了。 太僕蔡寅手按宝剑,勃然作色,然而见韩信没有表示,强忍怒气不敢做声。 韩信神色不动,点头道:“说的是,倒是我有失计较。我立即命他们去歇著,——可还有別的?” 韩信倒是相信,那怕自己斩杀傅宽,攻破彭城,大败靳歙,等於触犯刘老贼心头之忌,但只要项籍未灭,他就不会先灭杀自己,自己安全是能有所保障的。 当然,虽然安全有所保障,但这口气刘老贼显然也不打算就这么白白乾咽下去,这不,樊噲就跳出来了? 作为沛县屠狗专家、刘老贼的心腹猛將兼妹夫,樊噲以往一直与傅宽颇为交好。此番突兀冒出来,显然是出於刘老贼的授意,一来为傅宽抱不平,二来有意打压自己气焰,让自己伏低做小,在接下来的合围大楚中摆正位置。 闻听韩信此言,樊噲却还真有,继续粗声侃侃道: “像这等贴身侍卫,也不必跟隨,统统去那边蹲著。不是我樊噲夸口,有我在,那怕面对霸王,也足以护的大將军周全。”樊噲此番却是指向了韩信身后到蔡寅。 韩信一摆手,制止了即將暴走的蔡寅,面色似讥非讥:“也顺你意,——接下来,总可以见汉王了吧?” “稍慢,还有最后一步。大將军不妨解下宝剑,去掉甲冑,拱手躬身,恭色趋入。汉王而今尊贵异常,大將军总要保持恭敬才行。”樊噲大刺刺摆手道。 韩信心念一闪,后世一个熟悉的词语浮现出来:服从性测试? 看来自己斩傅宽,败靳歙,破彭城,大大出乎汉营高层意料,让他们感觉有些拿捏不准自己了。而今设立这么多道、甚至带有侮辱性的规矩,不仅用以打压自己气焰,恐怕更是想看清自己的底色是否一如既往的怂包顺从,还能否彻底將自己给掌控手中。 呵呵,不得不说,自己要让他们失望了。 嘿嘿,无比遗憾,自己要给他们惊喜了。 “按理说你说的这些,我都应该遵从。但你唯独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而今也是王了。那有王见王,不带仪仗亲卫的道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狗肉樊』?” 蠢货,自己虚与委蛇也看不出,拿著棒槌还当真了。哼,无论是打压还是测验,那怕篤定刘老贼没有杀自己之心,自己焉能没有防备之意?岂有自废武功,甘为鱼肉的道理? 樊噲一呆,一张黑脸瞬间红温。自从跟隨刘邦反秦,成为威震天下的將军,像韩信忌讳胯下之辱一样,樊噲同样也无比忌讳“狗肉”两字,只要听到有人说起,就怀疑是在阴阳嘲讽他。 而今韩信当他的面如此称呼,不用怀疑,就是在故意詆辱他。 “真是放肆啊!本王破魏、覆代、灭赵、平齐,功与天齐,不相信拜见汉王还要遵守这些烂俗规矩。说,是不是你假传汉王令旨? 本王征战天下时,像你这等庸碌蠢货却在何处?躲在深沟壁垒后苟延残喘而已。而今那怕面对丧家犬般的项籍,依旧久攻不下,反而死伤惨重,等待本王来援,简直无能窝囊至极。 哼,躺在本王打下的天下上,享受著功名利禄、醇酒美人,面对本王这等大恩人,居然野狗般殷殷狂吠!真是鲜廉寡耻,卑鄙下贱,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本王要是你,立时挥剑自裁以谢天下。” 韩信破口痛骂,明著在骂樊噲,实则自然暗有所指,將“指桑骂槐”这一著给发挥的淋漓尽致,好生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面对韩信夹枪带棒的肆意痛骂,樊噲怒不可遏,巨手將宝剑捏的“咯咯”作响,腮颊筋肉剧烈抽动。 然而想到韩信连灭五国,打下大半个天下的赫赫功绩,他倒是真有些心头髮虚,愣是不敢反骂韩信“胯下贼”! “还不自裁?这等厚脸皮?那我助你一臂之力好了。”韩信说著,手轻轻一挥,身后护卫的蔡寅咧嘴一声低喝,就此暴烈至极的拔剑出鞘,揉身上前,二话不说对樊噲当头就狠狠劈了过去。 面对匹练般劈来的剑光,面红耳赤暴怒不已的樊噲,顿时又转为惊骇莫名。 打死他也想不到韩信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在刘邦帐前敢这么无礼,意图斩杀自己这名刘邦的心腹重臣,忙仓皇拔剑出鞘,横拦格挡。 蔡寅跟隨韩信日久,早通明他的心思,在韩信连连叱责时,就暗暗蓄积力量,而今这一剑可谓倾力而发,势如炸雷,无可阻挡。 一声巨响,火星迸射,樊噲猝不防及,手臂酸麻,收势不住,踉蹌退后数步,身躯重重撞在营帐支架的巨木上才停止住。 见蔡寅动手,郑申、陈豹、邱获三名执戟郎中齐齐大喝出声,挥舞大戟,护住韩信,一边指挥一乾亲卫亮出兵刃。 此番前来的大齐亲卫虽仅三百,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千挑万选的精锐猛士,而今分执矛、戈、戟、鉞,挥舞短剑、重盾,布开阵势,气势如虹,蓬勃喷涌。 第二十五章 自刎 樊噲莫名其妙吃了这么一个大亏,怒不可遏,挥舞大剑再次衝上来,就此与蔡寅“乒桌球乓”斗作一团。 “大汉阵营这么多將领、臣僚,就没有晓事的?有的话滚出来一个。”韩信陡然对著大帐一声暴喝。 闹成这般模样,营帐內依旧一片死寂,这是想躲著做缩头乌龟看好戏?那可不行,岂能如你的意? “住手!怎么回事?”一声断喝传来,营帐入口处,身著上等蜀锦裁製、遍布金线绣云雷纹的曲裾深衣,鼻樑高耸,眉骨隆起,鬍鬚茂密的刘邦,终於在一干文臣武將的簇拥下显身而出。 “呀,这不是齐王?这是在闹什么?”那怕穿戴著帝王服饰,刘邦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到韩信,將冠冕推歪一旁,挠著头皮,忙不迭上前讶异问道。 再次见到刘老贼,韩信意外发现他苍老了不少,特別鬢角多了不少白髮,眉心、脸庞上的皱纹也深刻密集了许多,显然这一年多来面对项籍的连番爆锤,日子並不好过。 也就这老贼心理素质超强,抗击打能力超强,换作別人,早崩溃掉了。 此时老贼年齿已经五十有四了,以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来说,大多数已经入土好多年了,而他却依旧拎著脑袋,不惧生死,跋涉奔波在创业道路上。 自这方面看,老贼倒是的確是值得钦佩。 韩信暗自冷笑,面庞却自然转换为久別重逢的感动深情之色,上前两步,对刘邦躬身一拜: “韩信幸不辱使命,为汉血战经年,连灭五国。一边引无援之孤军战於魏、赵,挥新募之兵卒倾覆代、齐,一边多次將麾下精锐大军输送汉营,帮助迎战项籍。分心二用,全力以赴。 期间多次面对十倍之军重围,陷身绝境,没有惨死於敌军之中,阵亡於乱刃之下,而今重新得以再见大王尊荣,实乃东皇保佑。” 闻听韩信此言,不仅不动声色间將自身功绩陈说无疑,更无形中將他们的无能给骂了一个通透,一脚又一脚踩在他们脸上,刘邦身后的诸將牙关紧咬,面露慍怒,张良、陈平则是神色讶然。 刘邦额头青筋猛的一跳,脸上的笑容却越发和煦,忙上前扶起韩信:“大將军置之死地,为大汉征战天下,辛苦与功劳神人共鉴,天知、地知,眾所周知,寡人更知。” 闻听刘邦此言,韩信忽然像是受到了委屈的孩子,双眼垂泪,哽咽道: “韩信不敢言功劳,將打下的魏、代、赵、燕、齐五国之地奉於大王足前,蒙赖大王信重,获齐国之封。大王不能覆灭大楚,命韩信前来合围,接到詔令,韩信睡不安寢食不甘味,昼夜兼程赶来。 韩信自觉对大王之赤胆忠诚,委实天日可鑑。而今抵达大王营帐之前,不见有將领、臣僚出迎,反而遭受蠢货无端羞辱。韩信秉性刚烈,羞愧无地自容,唯有自刎於大王面前,洗刷此辱。” 说著韩信拔剑出鞘,往自己脖颈上就割,就要自刎在刘邦面前。 那怕刘邦这厚黑老流氓,也被韩信上来这一套乱拳给捶懵了。 好嘛,下马威没有加在韩信头上,反被他给倒过来將了一军。 其余诸將噁心的差点没有吐出来:汉、梁、九江三军都將楚军给围困多日了,你才姍姍来迟,昼夜兼程从何说起,却不是昼你老母的大腿! 刘邦齜牙咧嘴,用尽气力才强行维持住笑容,上前將韩信抱住,將剑夺下,丟在地上,然后怒声叱退樊噲,明言將严惩他肆意妄为云云,就此亲热携了韩信的手,进营帐而来。 在大帐內再次敘礼毕,刘邦又好声安抚了韩信半响,分宾主跽坐下。 而蔡寅带著十几名亲卫,一拥而入,按剑站立韩信身后。至於其余亲卫,则在郑申、陈豹、邱获三人统御下,在营帐外侍立戒备。 坐定后,被骂惨了的汉营诸將终究按捺不住,酈商抢先出声怒道: “大將军功劳虽大,但如没有汉王统御诸將,拼死力战,牵制住项籍与大楚主力,解除大將军后顾之忧,大將军覆灭五国也做不到这般轻鬆吧? 没有汉王给予倾力支持,要將给將、要兵给兵,粮秣甲冑兵刃更是源源不绝输送,何来的大將军这等功劳?而今大將军將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视汉王、视我等为草芥,未免太过无耻。” 酈商也是刘邦麾下一员老辣的重將。在陈胜起兵反秦时,他就聚眾数千人响应,威震一方。 在刘邦攻打陈留时,他带领麾下將士投归,自此加入汉营,倍受刘邦信任。 而此后他一直跟隨刘邦与项羽军交战,在巨野曾和大楚名將钟离昧交锋並大败之。而今被刘邦封为梁国相,辅佐彭越征战梁地。 他的这番话,无疑说出了在场汉营诸將的心声。隨著他话音一落,诸將立时纷纷跟上,聒噪不已。 “没错!大將军,你功劳虽大,却也不是你囂张跋扈的理由。斩杀傅宽丞相,攻击彭城靳歙,好威风、好霸气啊!我看『霸王』之名,后面可以加诸於你的头上了。”大將王陵鬚髮飞扬,作色大喝。 “汉王詔令,命大將军速速赶来,参与合围项籍。那知道大將军迟迟不动,拖延时日。最后汉王不得已一日三催,方姍姍而来,如非我汉、梁、九江三军拼死力战,差点让项籍就此脱逃出去。问大將军一个『貽误战机』之罪,不过分吧?”周勃隨之冷静开口,言辞如刀,逼迫过来。 “还有平齐之战,明明酈食其已经、说降齐王,大將军却执意攻齐,不仅徒造杀孽,导致黎民、惨遭战火,当时如大將军直接、引兵会合汉王一起灭楚,恐怕当前大楚早覆灭多日,霸王尸骨都要朽烂、成泥了。”汉营御史大夫、有著口吃之疾的周昌也翻起了旧帐,结结巴巴横加指责。 韩信由原先一名卑贱的小军官,被封为了大將军,凌加於他们一干老臣头上,已经足够他们不爽。 前番凭藉军功,硬逼著汉王封他为齐王,直接称王道寡起来,更惹他们嫉恨。 而今此番再见,颐指气使,倨傲作態,自更让他们作呕,得到机会自然迫不及待群起而攻起来。 第二十六章 渴望 “放肆!一群废物点心,竟然胆敢问罪於我。如非有我,尔等眼下不是成为项籍戟下鬼魂,也应被项籍压在关中苟延残喘,不得东出一步,惶惶不可终日,那里有这等野狗吠虎的猖獗?” 韩信也不玩指桑骂槐的虚活儿了,跳將起身,选择直接贴脸开大,舌战群將: “一群摇唇鼓舌,指鹿为马,轻重倒置,以瑕掩瑜的鼠辈,但凡手下功夫有你们嘴上的一半硬,大楚早已覆灭崩解多时。一个个职位低贱,却以下犯上,妄加指责,还不给我速速退却,再囉嗦,休怪我重惩不殆。” 韩信虽然受封齐王,而今却依旧是汉营的大將军,名义上诸將都是受他节制,这番话倒也没有说错。但是,名义毕竟是名义,不是事实,实则而今的诸將自然没有一个將他这个大將军当回事。 故而被韩信毒舌的这一通抽打,诸將一个个是七窍生烟。 性情最为火爆的酈商头髮直竖,最先失態,用力一拍身前几案,几案上的盘盏猛力一跳,口不择言:“韩信小儿,你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闻听酈商竟然直呼自己为韩信小儿,韩信面色慍怒:“混帐!我乃汉王亲封齐王,身份尊贵,此番前来拜见,商討灭楚之事,这是王与王之间的交流,你身为卑贱偏將,胆敢出言不逊,好胆!来人,给我斩了!” 隨著他话音一落,身后侍立的蔡寅像是愣头青一样,就此梗著脖颈,拔剑出鞘,脱手直接对酈商飞斩出去。 营帐內的王、侯、將、相顿时大惊,刚才刘邦没有出面,韩信闹一闹也就罢了,而今刘邦高坐主位,韩信居然还敢这等放肆囂张?谁给他的胆子? 酈商也是嚇了一跳,来不及拔剑,一脚將身前几案踢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几案之下。 “鐺!” 下一刻一声巨响,宝剑狠狠砍入在几案中,颤响不已,声势骇人。 酈商大见狼狈的推开几案,跃身而起,宝剑出鞘,惊疑不定的对蔡寅怒目而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蔡寅明白韩信意图,在於立威,並非真正要斩杀酈商,因此掷出一剑,將酈商嚇出一蛋皮的汗后,就此虎目威光四射,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根大矛,虚指著他,却並非再进一步將之搠杀。 受惊的马骡一样的汉营其余诸將,这时也纷纷跳將起来,齐齐刀剑出鞘,围向韩信。然而韩信周围有甲冑覆身刀矛雪亮的蔡寅与眾多亲卫护持,虽然愤怒至极,却又都不敢妄动。 笑话,他们一个个而今身居高位,躯体贵重,岂能与这些低贱护卫拼杀? 面对乱作一团剑拔弩张的营帐,唯一还坐著的刘邦,按在几案上的双手青筋暴突,双眼骇人的怒光射出,一股无形气势汹汹散发,不可遏制。 眼看经自己故意撩拨,局面终於搅成了一团乱麻,那怕是皮厚腹黑的刘老贼也有些把不住,有想要暴走的跡象,韩信抢先一步,仗剑当胸,满面悲愤,嘶声大吼: “寡人对汉一腔忠诚,满腹热血,却遭受这些妒贤嫉能、蠢笨跋扈的夯货这般折辱,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痛煞我也!” 喊到最后,韩信双手做“西子捧心”状,大声呻吟著: “汉王,寡人的心,好疼啊。前些日子寡人感染风寒,差点殞命,原本应该静养三年直到痊癒。但接到大王詔令后,自知军情紧急,不顾自身性命,日夜兼程赶来匯合。 而今遭受这些窝囊蠢货的羞辱,加上赶路太急,应是復发了。大王要是不想我死在当地,还请允许我退下休养。” 不等刘邦回应,韩信就此离开席位,昂然拨步向外就走。 蔡寅带著一乾亲卫,立时跟上,紧紧簇拥周围。 营帐內汉营的诸將、臣僚又是一呆。 今日韩信给他们带来的惊喜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几乎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意料之外,而今一言不合直接掀几案拂袖离席,更是將他们给再次搞懵圈了。 “韩信,你面色桃花红润的,那里有丝毫病容?”王陵忍不住叫道。 “你也想死吗?”韩信侧头看了他一眼,宛如怒虎回首,却是將王陵看的心底一寒。 “韩信,你这般跋扈,你眼里还有汉王吗?”脑子明显有些不够用的周昌,隨之开口喝道。 对此韩信差点笑出声。 这不是废话吗?自己眼里要是有汉王,至於这么干吗?自己敢这么干,就是在打汉王的脸,这不是明摆著的事儿吗?你喊得这么大声干什么?唯恐汉王脸丟的不够大、知道的人不够多,因此大力帮自己扬威,帮汉王丟脸? 果不其然,刘邦一张老脸涨红,扭头狠狠瞪了周昌一眼,將自知失言的周昌瞪得缩成了鵪鶉。 韩信就此径直出了营帐,扬长向自己营地而去。 面对韩信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刘邦老脸阴沉如水,却意外的最终保持了缄默。 不缄默也不行啊,一旦阻拦,那就真与韩信撕破脸,当场就要火併起来了。老奸巨猾的刘老贼,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不理智之事? 望著韩信在数百亲卫护卫下离去的身影,汉营將领臣僚算是彻底明白,韩信此番前来,就是宣泄这段时日心中积压的怒气与不满的,根本就没有与他们商谈灭楚的意思。 而今拂袖而去,用意也再明显不过:想让我出力灭楚,可以,拿出相应的尊重与诚意来,以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就不要再端上来,否则休怪我捏著你们脖颈,对著脸抽。 “大王,这廝这般桀驁不驯,留著早晚必成大患,可不能放他这么走了。而今他还没有走出我们营地,一声令下,足以將之覆灭。”王陵面色狠辣,转身对刘邦进諫道。 “没错,大王,即使没了樊屠户、沛县父老也不至於吃了带毛狗肉。眼下我大汉合梁、九江之军,覆灭项籍不过时间问题,何必非要向这小儿低头?”周勃跟隨著叫道。 其余诸將也纷纷鼓譟起来,异口同声都要趁此机会除掉韩信。 面对怒不可遏武將们的进諫,一直默不作声侍立角落的陈平,上前柔和劝道: “大王,固然不可用韩信为大將军,但此时诛杀他,也是万万不可。韩信有三百精壮猛卒护持,有备而来,根本难以做到猝灭,必然信息泄露。到时两万齐军作乱来救,却如何是好?” 身躯瘦弱面容俊美如妇人的张良,一直对韩信暴烈昂扬的作態若有所思,而今也起身反对: “汉王,的確不可。当前以灭楚为重,不能小不忍乱大谋。一旦汉、齐起了爭执,相互私斗,万一大楚再趁乱出兵反攻,局势休也。” 跽坐原地动也不动的刘邦,双眼圆睁,呼吸粗重,面色变幻数次,终於一声吼,將几案给掀翻,转而对一干將领吼道: “杀!杀!杀!杀你们的老母!就知道杀!莫非老子就想忍?但杀了韩信,你们谁能够给我覆灭项籍?回答我!谁?!” 怒气值几乎拉满的诸將,瞬间被喷的气焰顿消,低头不语,一片静默。 “但凡你们有一个爭气的,老子也至於受这白眼狼的这等窝囊气。项籍『霸王』之名那是白叫的?不能在最短时间覆灭他,不知要多付出多少粮秣与將士性命。这倒也罢了,拖延日久,万一生变,出现反覆,你们谁来负责?说话!” 当下局势,不由得刘邦不低头。 即使陷入重围,项籍依旧威风不墮,战意决绝,而今摆开阵势,企图重显“破釜沉舟”大破秦军那辉煌过往。 而他这一硬,汉、梁、九江联军倒是软了,那怕军队占据的绝对优势,由於没有一个军事才能卓绝的强力统帅的统筹,各自为战,顾此失彼,做不到密切配合形成合力,迟迟无法对猛虎以致命一击,反而像是狗咬刺蝟,多次遭受楚军反扑撕咬,受伤非轻。 这等情形下,刘邦对韩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渴求,又怎么会小不忍而乱大谋? “我明日亲自前去齐营,慰问韩信病情。你们,都跟隨我去。”大发了一通脾气的刘邦,站起身,扯了扯身上歪歪斜斜的王袍,一张老脸满是冷漠,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第二十七章 下手(加更求月票,求收藏) 诸將愕然,旋即无比憋闷,情知此番是给韩信拿捏住了,他看准了在覆灭大楚之前,那怕他再跋扈囂张,汉营也只有忍下。 “汉王也是太过倚重这小儿,莫非他就真能够击败项籍?项籍麾下还有无数精兵猛將,合我们三路大军,猛將如云,谋士如雨,犹自持久强攻不下。我就不信韩信长了三头六臂,能够一举建功。”樊噲这时自帐外钻了回来,不满抱怨道。 闻听樊噲言语,诸將精神一振,再次纷纷响应,附和之声不绝: “没错,韩信小儿虽然灭了数国,但看看被他打败的將领,那有一个出类拔萃之辈?不过儘是些矮子、矬子而已。嘿嘿,还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军事才略也许有一些,但连破数国,运气成分占据比重也是不小。比如燕国,完全就是不战而降,没有费他一兵一卒。而今对上项籍,就怕这小儿立时要露出满是破绽的底裤。” “大王,您又要將兵权尽数交付於他。这一战事关重大,万一这小儿一败涂地,我们多年辛苦,却不是要付之东流?” …… 刘邦一阵头疼,诸將都是他起家就跟隨身旁,又战功卓著,一起发泄不满,即使他也难以强行镇压。 “且让他猖狂几日,无论大楚是覆灭他手,还是他最终功亏一簣,总有与他好好算总帐的时候,诸位又何须急在一时?”张良忽然开口,语气平静的淡然道,为刘邦解围。 张良出身韩国贵族世家,身份尊贵,往日又有过椎杀秦始皇的壮举,投入汉营后,更是计谋百出,刘邦都对他尊重有加,一向亲切称呼为“子房”而不名,可不是帐內这些土包子將领所能比擬。 而今他一开口,诸將齐齐收声,略一思忖后,大觉有理,双眼异样光芒闪烁,对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期待起来。 “都给我滚。”刘邦一声怒叱,將所有將领给赶了出去。 看著变得空荡荡的营帐,刘邦深深吐出口气,一股浓重的疲惫涌上心头。 相比於诸將对韩信跋扈的愤恨,他却是想得更深一层。 此时对韩信,他已经丝毫不敢小覷,心中对之的忌惮已仅次於项籍。 以往韩信求齐王之封时,还遮遮掩掩,浅薄的被他给一眼看透,虽然暗中恼火,却感觉依旧能够掌控住他。 而今再次见面,行事乖张跋扈、老道精明也就罢了,居然更一分一毫的亏也不吃,给自己一种判若两人的陌生感。 这才受封王位几日?权势对人的腐蚀这么快、这么大吗? 身为厚黑大师的刘老贼,自然清楚刚才营帐內之所以局势失控,完全就在於韩信故意所为,目的就是抽自己耳光,让自己知晓他不好惹,以后对待他要正视起来、规矩起来。 更让刘邦忧虑的是,眼下的韩信可不是“萧何月下追韩信”时的韩信了。那时候他名声不显,无人知晓,而今的他,已用横扫大半个天下的赫赫战绩来证明了自己。 也就是说与以前相比,眼下的韩信已经拥有了巨大的声望,已经完全不需要汉营这个平台了。 接下来,只要他能够初步坐稳齐王位子,那天下不知会有多少不得意的猛將、谋士,如过江之鯽般投奔於他,谋求一个富贵荣华,他的势力必將像吹猪尿脬般急剧鼓胀起来。 “此子,不能久留了。且先让他猖狂一段时日,待灭了大楚后,那怕付出再大代价,也要將之给镇压下去,绝不能让他成长为第二个项籍。”刘邦暗暗下定决心。 *** 离了汉营,返回营地途中,护持著韩信的蔡寅,一脸讶异震动,不住眼偷覷著韩信神色。 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家的王上居然硬到这个地步,一旦生起自立之心,对上汉王,立时不假辞色,正面硬刚,毫不逊色。 真箇胆魄过人。 要知道而今的刘邦,可不是当年丰沛那个偷鸡摸狗的老氓流了,將威震天下的霸王,都给痛殴的气息奄奄,实打实的一位至尊君主。 像蔡寅这等將领,在他面前,不自觉就心气大怯。 蔡寅以韩信为胆魄,敢对樊噲、酈商下手,却根本不敢直面於他。 而自己的这位王上,硬刚汉王也就罢了,自始至终还都牢牢掌控著局势的主动权,扭著刘邦这位至高无上的汉王一通狠抽后,就此扬长而走,视重兵环列的汉军大营为无物。 来去自如,进出隨意。 简直太飆了! 跟隨这等王上,那怕战死当场,那也是畅快至极的一件事啊! 护持在周围的三百亲卫,一个个也都眉毛飞扬,面容赤红,神色亢奋,显然都是与蔡寅一般心思。 不得不说,强硬霸道的主將,的確能够深得士卒之心。 蔡寅忍不住道:“王上,刚才这般大闹,汉王会不会恼羞成怒,真箇、真箇……” 韩信蔑然一笑:“无妨。当我们摆出要掀桌子的姿態时,我们就获得上桌吃饭的资格了。当然,前提是,我们是真有掀桌子的能力。呵,我们的这位汉王,忍耐力超乎想像,接下来我们就等著他低头,前来邀请吧。” *** 第二日,刘邦摆起鑾驾,带领汉营一干將领、臣僚,隆而重之的亲往齐营探视病重的齐王韩信。 在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时刻,两王拋却成见,破除阻碍,进行了一场歷史性会晤,共商灭楚大计。 会晤进展的极为顺利。 此次会晤被视为打破楚汉当前僵持战局的重要里程碑。 在韩信的病榻前,双方就兵力部署、后勤保障及协同作战等方面,达成多项共识,为接下来的垓下战役奠定了坚实基础。 据汉军幕僚透露,会谈持续近两个时辰。 汉王刘邦高度评价了齐王韩信的军事才能,为大汉江山做出的突出贡献,称其“战必胜,攻必取,乃天赐汉之栋樑”,承诺“齐地永为韩信封国”,並授予其为联军大將军之职,有权调动每一名將领、任何一支军队。 齐王韩信则表態同意担任齐军与汉军及梁、九江等诸侯军的主將,统一督率大军,“精诚用命,以效死力,共诛暴楚”。 会晤在一片和谐温馨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最后,齐王韩信再三挽留汉王一行宴饮无果,强撑病体礼送汉王一行出营。 一离开齐营,樊噲回头对著韩信营帐重重啐了一口,一脸恚怒道:“韩信小儿好生无礼,大王亲至,居然一直躺在软榻上动也不动。他这是在噁心谁?他这是吃定了大王当前急切需要他。” 其余诸將闻言,面色阴沉,齐齐点头。 韩信对刘邦都这般態度,对於他们这些將领自然更视若无睹,这让他们恼火不已。 张良眉头微皱,此次再见韩信,与以前简直判若两人的感觉更加明显。 表面看,他的確没有背叛汉营之意,那怕斩傅宽、败靳歙、夺彭城,也不过是军权被夺、粮秣拒不供应的应激反应,事出有因。 但实际上,张良心头总有一丝异样縈绕。 “要是萧丞相在就好了,他与韩信交好,想必足以看透他的真正本心。”张良暗自轻嘆。 刘邦此番与韩信相见,虽然韩信眉宇间依旧有些倨傲,但对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尊敬恭顺,更没有昨日让他下不来台之举,这让他暗鬆了口气。 刘邦瞪了樊噲一眼:“给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利於团结的话,不要讲。” 樊噲闷哼一声,不甘心的住了口。 刘邦转而看向张良:“子房,对此你怎么看?——大將军,是否有了自立之心?” 闻听刘邦的这句问话,周围诸將齐齐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了两人。 张良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袍袖,回头看了齐营高高飘扬的“韩”字青金色大旗,忽然一笑:“汉王,齐王是否真有自立之意,很重要吗?” 刘邦一怔,旋即醒悟:对啊,自己有病,在此纠结韩信有没有自立之心?无论他是想自立,还是不想自立,自己最终都是要剥夺掉他的王爵的。大汉国的天下,是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物存在。 而张良这么说,显然也是有了应对之策。对自己的这位军师,他可是太了解了。 刘老贼精神一振,看向张良:“以子房之意,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原本刘老贼还打算覆灭大楚后,腾出手来,再好好收拾韩信,而今与韩信的一番会晤,倒是变了主意,打算覆灭掉大楚之前,就对之下手了。 第二十八章 图谋 “靳歙不是传信来,要调动集结泗水郡诸县兵力,收復彭城吗?他不是韩信敌手,但拿捏一个李左车,想必还是轻而易举。当然,为保万无一失,可以再派遣一將引一支军北上,襄助於他。此为一。 传信给坐镇齐地的曹参,加快收拢安抚齐地的动作与步伐,务必在垓下战后,在齐地深深扎下根去。此为二。 此两策施展下去,无论此战是胜还是败,齐王无疑於穴窟被毁、爪牙被拔的猛虎,都无须为虑。” 周围诸將一听,豁然开朗,面露笑容,“呵呵呵”大笑起来。 军师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此釜底抽薪、斩草除根之计,真不可谓不老辣狠毒也。 樊噲一阵挤眉弄眼,怪声怪气道:“韩信小儿用尽浑身气力,与项籍拼死力斗。待斗完,回头一看,嘿,强占的城池没了,自己的老窝也丟了,会作何感想?真想现在就看看他那时候的嘴脸。” 当然也有不少將领,想到韩信卓绝的军功却落得这般下场,特別他在前方殫精竭虑耗尽才智与项籍大战,自己等却在背后暗暗谋算他,委实算不得什么露脸之举,那怕他们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梟雄,也有些脸上掛不住。 见一部分將领面色默然,刘邦也知道这般行事有些过火,正色对樊噲喝道:“闭嘴!这都是为了我大汉江山、为了万千黎民百姓不再遭受战火荼毒,不得已而为之。齐王只要真正心怀忠诚,不弃寡人,王位之封,寡人也绝不食言,最多给他换个封地而已。” 顿了顿,刘邦迫不及待道:“灌婴,你麾下的骑军,曾跟隨韩信作战平齐。你又亲率大败项声,攻下彭城,对那一带极为熟悉。你拨出一支军,赶去襄助靳歙。” 灌婴点头,略一沉吟,道:“就让丁礼率领他部下四千精骑、四千步军前去即可。丁礼而今在蘄县督进粮秣,护持粮道,命他自蘄县直接北上彭城,也正好避开垓下,不至於引人注意。” 这儿的“人”,自然就是韩信以及他的齐营了。 说起丁礼,那也是汉营的一桿老枪了。最早在碭县时,就以骑从身份追隨刘邦。为人能力出眾,精於骑射,在后面的平定三秦之战中,作战驍勇,战功显眼,被刘邦直接从骑军校尉擢升为了中郎將,封爵正奉侯。 刘邦在彭城大败亏输,为了对抗大楚的精骑,重新组建骑兵军团,以灌婴为统帅,丁礼这员沙场悍將也就此划归灌婴节制。 此后丁礼跟隨灌婴,辅助韩信平定齐国。在举世瞩目的潍水之战中,丁礼表现超群,临阵一举斩杀大楚猛將龙且,晋升骑军都尉。 身为汉营骑军司令、刘老贼的心腹重臣的灌婴,无疑深知刘邦心思,那是要在最短时间內將彭城给完全夺取回来,故而选择推荐丁礼这员有勇有谋的悍將。 果真,刘邦面露满意之色,立时应了。 一直保持静默的护军中尉陈平忍不住道:“王上,军师之策虽然足以摧毁韩信根基,但据臣下观察,韩信自一病之后,行事与以往大相逕庭,超脱意料,就怕他不仅有自立之心,甚至有图谋天下之志。为万无一失,还是不任用他做大將军为好。” 刘邦一听,“呵呵”而笑,鬍鬚抖动,连连摆手,老脸满是不以为然: “要说韩信企图占据齐地独成一国,关上门去称王称霸,寡人相信。至於说他图谋天下?呵呵,却是太过了。他那有那个雄心壮志。 况且,他凭什么?凭他的三万新募之军?凭他的少將缺相?凭他新攻略下根本不服从他的齐地? 中尉,你太高看寡人的这位大將军了。他不过是军略单方面出眾、小富即安的庸才而已,无须將他想的太过。 你看他昨日因为没有受到礼遇,就此勃然大怒,当场发作,最后装病而退,逼著寡人今日前来探视。这举动那有一点儿城府?不就是一个吃不到糖,就蹦跳吵嚷胡闹的孩子?” 陈平眉头微皱,对刘邦的话语不很认同。 在他看来,自韩信一病后,诛傅宽、攻彭城、大闹汉王主帅营帐,这一连串事件虽然看似都在情理之中,然而对於人性认知深刻的他,却是本能上感觉有些不安。 甚至隱隱一个念头,自昨日见过韩信后,一直幽灵一样不时浮现出来:如果,这一切都是韩信经筹算后,故意所为呢? 每逢想到此,他就不由脊背一寒。 然而刘邦这般说,他也唯有暗嘆口气。他加入汉营毕竟时日尚短,又多遭汉营诸將的排挤、誹难与谗言,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是远逊色於张良的,对他做不到言听计从。 “韩信,不要以为汉王任命你为大將军,就万事大吉,有我陈平在,看你能够做多久。况且,你能够谋算汉营,且看我如何谋算你。” 陈平一番飞快思索后,拱手恭谨对刘邦道:“大將军麾下的二万军,有不少是我们的將领,也有不少齐地降將,接下来我可以前去接触一下。” 陈平是刘邦的间谍头子,以往项籍的大楚阵营在他手下吃了大亏,很多將领被他收买;至於收买不得的,则被他施展离间,阴死不少。其中包括项籍手下第一谋士范增。 而今,他显然又要故技重施了。 “听闻韩信小儿斩杀傅宽,柴武、冷耳四將也曾帮手,合力拿住了傅宽所致。此外在韩信攻取彭城时,此四將据说奋不顾身,也下了死力。他们是否已经有了异心?中尉需多加甄別。”王陵忽然粗声提醒道。 此言一出,汉营诸將都面色阴沉下来。 当这两个消息传来时,汉营上下莫不震惊,特別樊噲,叫囂著要將四人给千刀万剐。 对於背叛者,汉营一向態度鲜明,毫不苟且。 刘老贼眼底一抹儿阴翳掠过,表面却是满脸大度,连连摆手:“我对柴武四將还是了解的,绝不会背叛寡人。他们当时应该有自己的不得已。中尉,你儘管与他们说,傅宽之死,寡人只將帐记在韩信一人头上,与他们没有丝毫干係,寡人对他们的信任一如既往。” “卢卿、卢罢师、刘到三名齐將,虽然投靠韩信,但他们所出身的齐地墙头草家族,决定了他们三將绝不会忠诚韩信。中尉收买此三將前,可以让曹参丞相配合你,先在齐地收服他们家族,然后让他们家族对他们进行施压。”张良对陈平温声道。 陈平一併点头应允。 第二十九章 烈度 平明。 老態龙钟的巨日在溜出地平线后,立时悄无声息躲到了厚重的层云之后。 汉营阵列前,用土木混合堆积搭建起的硕大圆润的高台上,几十名將领全身甲冑,挨挨挤挤,肃穆而立。 拉长韵门的號角声如同丧嚎,活跃的劲风却是上躥下跳,一会儿像是耳光般噼里啪啦扇在肃立诸將的面庞上,一会儿又爬上高高的旗杆肆意蹂躪玩弄著那面绣金描翠赤红汉旗。 在一片瞩目与期待中,汉王刘邦最亲密的战友、最可靠的盟友、最忠诚於他的部將——韩信,开始了他就任汉大將军后的又一次登坛点將。 自从与刘邦各怀鬼胎的洽谈勾兑好,达成合作意向,刘邦立时迫不及待將汉营军事大权尽数移交给他。 並如事先所言,汉营所有一切事情,无论大小將领、兵力多少、粮秣输送、器械甲冑库存、金银財货积蓄,甚至后勤輜重军的民夫壮丁,尽皆向他敞开,任由他支配,没有一丝隱藏。 不得不说,刘老贼在“知人善任、用人不疑、任人唯信”这方面,做的的確无可挑剔。 真正接手汉营军事大权,韩信才明白刘邦为何对他这般迫切,那怕他前攻破彭城、后大闹主帅营帐,几乎是蹬鼻子上脸,刘老贼依旧能够强行忍下,实在是汉、梁、九江当前局势一点儿也不容乐观。 三方联军虽然军队数量占据绝对优势,但也仅仅是军队数量占据绝对优势。 大楚军一路从西方撤退过来,地盘堪堪丟失殆尽,但项籍麾下刨除掉后勤輜重辅兵,至今仍旧有七万左右的大军,並且其中骑军足有三万。 这七万楚军都是直属於项籍,一直跟隨他本人作战的精锐猛卒,能征惯战,悍不畏死,战斗力堪称恐怖。 至於汉营,虽然去掉后勤輜重辅兵,刘邦麾下有八万步军,以及归於骑军司令灌婴指挥的三万骑军,加上英布、刘贾的五万步军、一万骑军,彭越的两万步军、一万骑军,总计足足二十万大军,近乎是楚军的三倍。 然而追击楚军的这一路上,也就是依靠人数的优势才勉强与楚军进行抗衡,期间还多次遭项籍所诱,差点被一举击溃,让楚军逃出生天。 指挥二十万大军作战,对刘邦来说的確是超出能力之事,各部各將之间不仅难以严密协作,充分发挥出兵力优势,反而往往顾此失彼,漏洞百出。 幸而有彭越这位游击战的鼻祖在,亲自带领麾下骑军拼死將楚军给拖住,让汉军缓过气来,才没有功亏一簣。 即使眼下在垓下,三军呈三角形將楚军给围困其中,楚军一直是士气旺盛,屡屡挑衅,“嗷嗷”求战,三方联军却是龟缩阵地,士气萎靡,凭藉深沟壁垒硬耗而不敢冒头。 因而眼下局势,三方联军就像是那驴粪球,不过表面光鲜,隨时真有可能被楚军给逆风翻盘,让霸王重现巨鹿之战、彭城之战的辉煌战绩,一举倾覆掉大好局面的。 此情此景,吃过大亏的刘老贼又怎么不忧心忡忡,寢食难安,从而对韩信求之若渴? 韩信心头瞭然,手持令剑,身后披风被劲风抖动的烈烈作响,犀利凛冽的眼神咄咄逼人的一一扫视过诸將,面对诸將或阴沉、或桀驁、或暴戾、或蔑视的眼神,“呵呵”一阵冷笑,昂然高声道: “承蒙汉王信重,任命韩信为大將军。此等隆恩,比天高,比地厚,此海阔,比江深,韩信何德何能?何以为报?唯有殫精竭虑,一往无前,决战决胜而已。 同样,韩信此战没有退路,你们,同样也没有退路!足足二十万大军,居然被区区七万久战经年的疲军给屡屡打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要是诸位,早自裁谢罪,尚有何面目继续立於这天地之间? 诸位都是跟隨汉王打天下的老臣,一个个战功显赫,功勋卓著。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那怕將仗打成了一坨屎,汉王也不忍加罪,每次处罚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今日我不妨明白告诉你们,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你们在汉王面前有情分,在我韩信面前可是狗屁情分没有。 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诸位以往也都是逢战爭先,斩將夺旗破阵先登不甘人后的猛士,而今居然一个个打起仗来腰酸腿软,绵弱无力?呵呵呵,这是眼看著胜利在望,天下將定,自己又位高权重,高爵厚禄,从而性命金贵,怕倒毙在黎明之前? 我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距离你们躺平在功劳薄上混吃等死,还早的很呢!在而今需要你们拼命的时刻,一个个推諉退缩,不敢力战,那等待你们的,將是被楚军给一举击垮,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故而,这一战,务必人人爭先,强攻硬战,军令如山,一旦下达,但退一步,杀无赦!我与汉王就站立在这座高台上督战,亲眼看著你们进攻,同样不退一步! 嘿嘿,有不信邪的,儘管头铁,儘管阴奉阳违,到时我会让你知道,倒底是你的头铁,还是我的剑利!诛下尔首,传之三军,到时悔之晚矣,勿谓我言之不预也!” 听韩信的暴喝,虽然明知他这是在立威,诸將听到最后,依旧禁不住个个色变,脸上的桀驁、蔑视、暴戾、阴沉,尽皆消散不见,代之的是铁青的难看与忌惮。 在这一刻,他们没有一人怀疑韩信的决心。 作为他们首脑的刘老贼,同样一张老脸灰黑,像是吃了大粪。 身为汉军主將,惜命的刘老贼却一向没有身临一线过,一直都是坐镇中军,置身於重兵护卫之中。 唯有一次,在广武与项籍对垒,迫不得已跑到前线撩拨项籍,提振士气,却被暴怒的项籍一箭给差点送走,给他留下的浓重心理阴影至今不消。 想不到韩信这个不当人子,此番竟然又要拉著他一起在前线督战。 侍立在刘邦身旁的陈平,侧头扫了韩信一眼,心下明悟:汉王前日故意冷落,没有出营帐迎接他,下了他的面子,今日他却就將汉王也拖在高台上督阵,让汉王身临险境,其睚眥必报一至於斯? 陈平果真洞悉人心。前世韩信垓下大战项籍,为表示忠诚,特意自己不顾生死征战在一线,而贴心的將刘老贼安顿在后军,置於重重保护之下。 这一世嘛,铁了心不做忠臣孝子的他,自然不再那么在意刘老贼的安危。 想要胜利,可以,那你也要出把力,深度参与一下;还想坐在暖烘烘的炕头上,等著將饭餵到嘴边,那是门也没有! 当然,將刘老贼捆绑在高台,除了恐嚇折腾他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他身临一线督战,对於汉营诸將的压迫,对於兵士士气的激励,都將是大有裨益。 而这,对於汉楚两大阵营的此次大战的烈度,將是大有助力! 而这,同样正是韩信所需要的。 隨著汉军布开阵列,对面连日一直求战而不得的楚军大喜过望,像是蜂群般,带著迫不及待的意味儿倾巢而出,源源不断也在阵前列布开来。 项籍带领一干楚將,也登上观阵平台,观看对面汉军营列。 第三十章 成长 “刘邦老儿一向胆怯如鼠,苟且如蛆,面对大王神威,只敢躲在深沟壁垒后偷生。今日怎么有这等胆魄,敢於主动求战了?”大將季布语调嘲弄的道。 “此番可要好好谋划一番,务必將之牢牢扭住,一举击溃,可不能再让他滑不溜丟的逃窜了。”楚大司马项声面庞流露著深刻的仇恨,也粗声道。 这段时日,他们督率楚军一路向东撤退,遭遇汉、梁、九江三军连番追击、扰袭,是不胜其烦。 一旦决定回头与之正面对决,三军就又故技重施,深沟壁垒,避而不战,算是將游击战策略给玩透彻了。 那怕到了垓下,三方联军明明占据绝对兵力优势,又背靠坚城,斜依沱河,却依旧牛皮膏一样贴在他们楚军身上,不敢堂堂正正一战。 故而这段时日,大楚军团从將领到兵士都心浮气躁,头顶火光直冒。 此时游骑来报,汉营在阵列前高高垒起一座点將台,上面除了树立著刘邦的汉王旗帜外,还赫然有韩信的大將军旗帜。 楚军诸將一愣,旋即哄然而笑。 “怪不得刘邦老儿突然间腰子硬挺起来,原来自觉得了韩信小儿为依靠。” “韩信小儿侥天之幸,连破数国,真以为自己是天下不世出的名將,胆敢来与大王对阵了?” “以往不过我大楚一名小小的执戟郎中,到了汉营,竟然成为了坐镇一方的诸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汉营也是没有什么像样的將领了。” …… 听闻诸將不屑而放肆的话语,大司马项声与都尉桓楚眉头一皱,本能就觉不妥。 对於韩信连破数国的每场恶战,桓楚都多方收集並细细研究过,最终得出的结论,令他全身寒彻,惊疑不已,隱隱一个念头就是,余生千万不要遇上他。 至於项声,作为当前楚营中唯一与韩信交过手的重將,却是更惨。 身为大楚大司马的他,也有过高光时刻,那就是一战將背叛楚营的九江王英布给清空家底,让他几乎是光著屁股跑去投奔刘邦。 也就是这一战,让项籍对他更为倚重,隨后派遣他救援齐地田广,狙击自西而东连破数国一路气势如虹的韩信,希冀他能够再次重现大破英布的辉煌战绩。 当时项声也是自信满满,认为田广在齐地堪称树大根深,又有他亲率的战无不胜强大楚军援助,韩信则兵寡將少,卒多新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己手,简直想败都难。 那知道最终结局,潍水一战,被韩信水淹三军,骑军主將龙且被斩,大將周兰被擒杀,数万精锐楚军血涂於野,只有身为主將的他侥倖逃的性命…… 接下来他奉命坚守彭城,那怕城坚墙厚,兼又经营多年,却依旧被灌婴、靳歙给轻易攻破,根由上溯,也就在於潍水一战將他心气给削去了大半。 故而对於韩信他可是太了解了,知道其军事才略堪称当世顶尖,甚至称一声战神也並不为过。 心下转著这般念头,对於其余诸將的轻视与嘲弄,两人却並没有出声呵斥。 当前形势,士气难得。 两人齐齐將目光投到那尊雄壮挺拔、隨隨便便站立那儿就自有一股山岳般伟岸不可撼动的气势流露的身影上。 所有將领也都缄默下来,同样將热切的眼神投射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至高无上的王,是他们至今那怕身陷重围依旧心气不减战意不墮的根源所在。 韩信固然横贯西东,攻无不克,席捲天下,但他们的王,却同样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威震当世。 以往他们遭遇过多少场恶战,那一场不是处於绝对劣势?然而最终结局呢?不都是逆风翻盘,以少胜多,以弱克强? 可以说整个大楚军团,当前从上到下充斥的昂扬战意、乐观情绪,都是因他而存在。 以往带领他们创造的一次又一次的奇蹟,显露出的一次又一次的化腐朽为神奇,硬生生给他们这些將领、乃至於全部兵士,打下了强悍的必胜信念与藐视一切强敌的高傲心气。 项籍负手而立,背后黑色大氅隨风飘展,宛如一面黑色的旗帜。 犹如刀刻般线条硬朗的面庞一片淡然,丝毫没有听闻韩信出现在对面而有所变化。 一对炭火般的重瞳,光芒肆意,透露著深邃坚毅,遥望著对面汉军营地,浓重的讥誚浮现。 无疑,即使项籍本身,也不认为自己会不是韩信敌手。 那怕大楚三万骑军、四万步军,总共七万大军,当前又被他分出两万骑军、两万步军,分別交由项缠与钟离昧统御,防御九江军与梁军,仅仅能够动用一万骑军、两万步军,却依旧昂然不惧,自信满满。 在他看来,这一战,无论较之巨鹿之战还是彭城之战,凶险艰难都大为不如。 自己根本就没有输的可能! “今日,就让我看看,当日我的执戟郎中,倒底成长到何等地步了!”项籍伸手虚指,语气傲然道。 像是一粒火星儿迸射进了油锅,诸將闻听此言,就觉胸口热血如沸,浑身燥热,哄然应喏,气氛炽烈至极,阴冷的秋风一时间都被生生逼退。 “咚咚咚……” “呜呜呜……” 在对面汉营战鼓与號角不断声嘶力竭的吼叫中,一支雄浑强大的步军,阵列齐整,即將主动出击了。 *** 站立高台之上、置身军列之中的韩信,双眼微闭,深吸一口气,享受著酷烈大战前的这份难得的寧静。 他就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甦醒、在欢呼、在躁动,对接下来的战爭,充满了热切与——期盼? 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然而对於某些天生为战爭而生的天才来说,战场,就是让他们为之沉迷与陶醉的欢乐场与游乐园。 前世,韩信主导的垓下决战採用的诱敌深入之策,由他亲自引中军与项籍骑军对战,然后佯装不敌飞速后退。 狂妄自负的项籍自然不舍,紧紧咬住,追杀不休,企图一举將汉军主力给击溃。因追赶过快,不可避免与大楚步军脱离。 韩信的左军主將孔聚、右军主將陈贺,趁机挥军而进,两下合围,將大楚骑军与步军给一举截断,然后猛攻楚步军。 待项籍发现战局不妙,引骑军杀透重围回救,步军已折损大半,骑军也消耗近半。 也就这一战,彻底打垮了项籍的心气,让他失去了战胜韩信的信心。 也因为这一战,让张良的“四面楚歌”攻心之策有了用武之地。 此后才有了霸王別姬,拋军遁走,自刎乌江…… 而为了避免项籍带领残余楚军困兽犹斗负隅顽抗,导致汉营不必要的伤亡,韩信力排眾议,对项籍带八百骑拋弃大军趁夜遁走,採取佯装不知策略,甚至为了方便他,暗中还在重围的军营中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一直到平明,项籍逃的远了,被拋弃的楚军得知消息后,军心崩塌,彻底失去了战意,韩信才一边下达全歼的军令,一边又命灌婴引五千精骑追击项籍…… 至於这一世,韩信当然不会刘老贼的脑残忠一样重蹈覆辙,而是决定另外换一种玩法了。 那就是,不以歼灭楚军为主要目的,而是以同时消耗汉、楚实力,为主要目的。 “樊噲,由你任主將,带领四万汉步军,攻击大楚军,务必將之击溃!”韩信终於下达了他的第一道军令。 “我?”樊噲伸手倒指著自己胸口,双眼瞪的像铜铃,一脸便秘的猪肝色。 面对韩信一副“干不干不乾乾你”的强硬,樊噲心头拔凉,转头环顾寻求救援,却见汉王宛如泥塑,诸將如同木鸡,尽皆静默无声。 甚至有些將领明显露出“死同袍不死本將”的大鬆了口气模样。 第三十一章 处斩 “但凡手下功夫有你嘴上的一半硬,此战必胜。”韩信摆明了要杀人诛心,临了又向樊噲心口捅了一刀。 见樊噲梗著脖子不想接军令,周勃一扯他的衣角,低声道:“你傻啊,到时真箇抵御不住,莫非他还敢不派援军救你?真箇那般,汉王也不会饶他。” 樊噲醒悟,心里咒骂一句:“公报私仇的孙子,后面有你好看!”恨恨一声吼,用力一甩披风,接令转身下高台而去。 隨著战鼓擂响,號角吹响,樊噲督四万步军开始向著大楚军进攻,对面大楚营大將军项声也隨之率领一万步军,昂然不惧,正面迎来。 眼见大楚军人数虽少,却是耀武扬威,气焰囂张,不可一世,高台上汉营诸將尽皆默然。 他们可是都吃过亏,对於大楚军的强悍心知肚明,故而对於樊噲这一战是尽不看好。 甚至他们也是一致以为韩信故意所为,就是要让樊噲出乖露丑,折辱於他。 “这个嫉贤妒能的贼!”诸將斜睨著那个坚毅张扬、杀伐果决的身影,齐齐心头暗骂,同时做好了援救的准备。 在军令的催逼下,在战鼓號角的催促下,在各自將领军官的驱使下,汉楚两支精锐步军就此挥舞兵刃,面孔凶戾,速度由缓而快,相互狠狠对冲扑去。 自观阵高台上俯瞰,就见黑、红涇渭分明的两道“浪潮”,在狂躁的秋风的极力鼓动中,飞快迫近,最终,“轰隆”“轰隆”接连巨响声中,就此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一时间大地在无数双脚的践踏下震颤,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乐章,直衝云霄。 但见断臂残肢乱飞,犀利兵刃纵横,刺眼鲜血如绸般泼洒…… 所有士兵红著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死敌人,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忘却了恐惧,在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上进行著残酷的较量。 隨著时间推移,汉军人数虽眾,但兵员素质、战斗意志等方面的不足,慢慢开始显露,居然被四分之一人数的大楚军给衝击的立足不定,后力乏继,阵列颤晃不已。 大楚军的兵士目光坚定,不断发出“嘿吼”“嘿吼”整齐呼喝,身披厚甲的兵士顶在前面,后方的兵士则手持长戈大盾,或刺或护,结成紧密的方阵,稳步推进,宛如一座移动的堡垒,每一步似乎都带有千钧之力。 遇到强硬的汉步军顽强抵抗,狙拦不退,楚军直接上头,神色癲狂,以撕裂一切的气势强行前冲,让人心神为之战慄。 而在队列后方身形矫健的弓箭手,则不断拋射,將带著呼啸劲风的利箭,飞蝗般倾泻向汉军头上…… 眼看著汉军阵列顾此失彼,漏洞百出,那怕拼死扑救,依旧隨时有垮塌的跡象,在阵列中督战的步军中郎將丁义神色惶急跑来,对樊噲惊声道: “將军,顶不住了,赶紧向汉王求救吧,让汉王派遣大军救援。继续拖延下去,我们就怕要彻底断送在这儿。” “將军,丁郎將说的对啊。明明我们汉军还有那么多兵力,凭什么都作壁上观,让我们独自面对楚军的猛攻?这太不公平了!” “没错,將军,咱们这是用头在撞马蜂窝啊。他老母的,吃肉的时候,是个人就过来问香不香;吃屎的时候,没有人管我们难吃不难吃。” …… 隨著丁义出言哀劝,其余將领也尽皆纷纷出声附和。 樊噲麵皮紧绷,黑的如同釜底,面对渐渐处於劣势的战局,心头也是焦虑起来,毫不迟疑,指派一名偏將返回高台求救。 高台上,眼睁睁看著四万精锐汉步军愣是干不过一万楚步军,被推逼著节节后退,形势凶险,局势危机,特別闻听楚步军喊杀声响彻云霄,声动寰宇,汉营诸將,包括刘老贼在內,尽皆失色。 见樊噲派遣一名偏將,赤脸冒汗气喘吁吁的窜来求援,禁不住都將目光看向了韩信。 按照以往惯例,此时也应该派遣军队援救了,毕竟汉军兵力眾多,没有必要让一支军死扛。 韩信双手背负身后,双眼利如鹰隼,霎也不霎盯著与大楚军交战的汉军,此时忽然冷笑一声: “援军?回去问问樊噲,他怎么有脸要援军?四万精锐,连大楚区区一万军的一轮衝击都扛不下,简直是羞也羞死了,枉他还號称汉营猛將。——告诉他,要援军没有,但他要是胆敢后退一步,等待斩他脑袋的利剑,可正饥渴难耐。” 汉军诸將闻言,再次色变,对韩信怒目而视:小贼,你这是將人往死里逼啊。 “大將军,我们久与楚军交手,对其战斗力知之甚详,樊噲將军是绝对抵挡不住的。” “是啊,大將军,请下军令吧,我愿亲引一军,援助樊噲將军。” “覆灭大楚,宜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也不必急在一时。” …… 对於汉营诸將的劝解、请战,韩信眉头一皱,不耐烦甩脸道:“都闭嘴!一个个这么有精神头,接下来有你们精神的。有气力想著援救別人,还是想著过会儿自己遇上大楚军后,仗怎么打吧。——军法官何在,谁再敢胡乱聒噪,以蛊惑军心罪,斩!” 诸將一听,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槌,心头一阵惊疑泛起:这贼子什么意思,莫非接下来所有將领都要下场?他不会是想依靠汉营这区区十万人马,就將对面项籍的楚营大军给吃下来吧?这是要疯吗? 阵营中,闻听偏將带回来的“好”消息,樊噲猝然回头,一脸的难以置信,旋即抬头死死盯向那座形状圆润颇似一物惹人遐想的观阵高台,宛如一头暴怒的猛兽,双眼凶气四溢,意欲择人而噬。 虽然距离很远,但站立其上的韩信那冷酷冷漠的神情,汉王阴沉如水无动於衷的老脸,樊噲都可想而知,如同就在眼前。 这一刻,樊噲无比明白,这一仗,就要靠自己了,援兵,是绝对没有了。 而他无比肯定的是,他真箇胆敢后退一步,韩信也就真敢以令剑就地斩杀於他。 甚至他都怀疑韩信无比希望他能够怂包、后退,从而名正言顺將他明正典刑。 樊噲如同一头被触怒的囚虎,原地团团乱转,神色暴戾,低声喃喃自语。 “大人,您说什么?”步军郎將丁义问道。 “说什么?说干他老母的!援兵,是不可能有的。这一仗,到了我们玩命的时候了。传我將令,所有將领、军官,带领各自亲军,跟隨我齐齐压到一线,与楚军进行肉搏!——今日,不是我死,就是楚亡!” 樊噲铜铃双眼暴突,额头青筋跳的老高,挥舞大戟,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巨吼。 诸將一听,都惊呆了。 接下来,不等他们反应,樊噲一手重盾,一手大戟,率领一千精壮的亲卫,发飆猛虎般向著战局最为惨烈的战场猛然扑去。 所有將领、军官一看,也都被逼到了墙角上,不狗急跳墙是不行了。 汉军推行的也是秦朝军功封爵制,虽然立下战功后晋升爵位很多时候並不兑现,但在“军官或主將战死,下属將领或军官全部处斩”这一条,执行的可是非常到位。 第三十二章 绷紧 所有將领、军官就此“啊啊”大叫著,不知是恐嚇敌人还是给自己壮胆,带领各自的亲卫,也纷纷涌到廝杀惨烈的一线,亲自参与搏杀。 与大楚军廝杀的汉步军,原本已经到了承受极限,心头纷纷打起了退堂鼓。那知道出乎他们意料,一直在后方指挥的军官、將领,张著旗帜,悍不畏死,衝锋到了第一线与他们並肩作战,合力御敌。 虽然陈胜吴广振臂发出一声振聋发聵的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並用自己的性命验证了王侯將相的確没种,但秦亡后汉楚大战至今,汉营中新一代的王侯將相已经形成,重新成为他们这些底层兵士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而今,这些原来只能仰望的大人物居然紆尊降贵,不顾自身生死,与他们並肩而战,所有汉步军像是被揭开天灵盖浇灌下了一瓢鸡血,陡然间一个激灵,就此红温,怪叫著、嘶吼著,拋弃生死,玩命开始反扑反衝。 摇摇晃晃的阵线,神奇的就此重新稳固了下来,甚至反过来將作战意志坚定、临战经验丰富、气焰囂张跋扈的楚军给压制住。 圆润的高台上,汉营一干王侯將相看到这一幕,尽皆露出讶然的难以置信。 原来汉步军战斗力这么猛,四万足以抗衡一万楚步军! 所有將领都用全新的眼神看向了韩信。 刘老贼的老脸上也露出了欣然之色,抖动著袍袖,道:“我就说过,二十万对七万,优势在我!” 韩信冷哼一声,看著战斗意志陡然高涨的樊噲军,语气嘲讽的道:“不烙就是不出油。” 诸將一听,悚然一惊,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魔鬼。 从他的这番话中,他们分明听出了,接下来就怕也都要遭受这等“烙”刑。 韩信之所以选择樊噲作为首战主將,也是破费心思,並非单纯公报私仇。 他看中的是樊噲乃刘邦麾下一等一的猛將,而他的猛,又不是那种单纯没脑子的蠢猛,而是粗中有细的精细猛! 也就是说,对於自己的军令,他不敢脑子一抽硬顶违抗,同时又有能力去执行到位。 汉步军虽然兵员素质比之楚军颇为不如,但绝对的兵力优势足以弥补这一点,唯一所欠缺的不过就是战斗意志。而兵士战斗意志的来源,恰恰来自於军官与將领。 故而在韩信看来,汉军最大问题,就在於將领与军官的过於惜命,不敢死战,生怕死在即將覆灭大楚的前夕,导致此后无法高官厚禄作威作福。 因此他要做的,就是逼迫將领与军官,压到一线,拼死力战,从而带动整支大军战斗意志焕发。 而今看来,一切如他所料,成效极为显著。 此外,更深一层的原因,在於樊噲与刘邦之间的特殊关係。 两人之间可以说是朋友而连襟、连襟而君臣,亲厚度在汉营来说那是独一份。 这等关係,都被他掐著脖颈身陷死地力战,那接下来的大战,其余诸將应怎么做自然也就不用苦口婆心的多加嘱咐了。 果真,韩信接下来又下达两道军令,命周勃、酈商各率两万步军,分自左右肋突袭与樊噲大战的楚步军,意图就此將这支楚步军给吃掉,周勃与酈商屁也没有放一个,凛然遵守,接令而去,並且一出战直接就率领亲卫压在第一线。 態度堪称好的一塌糊涂。 大楚军自然不会让汉军得逞,项籍派遣都尉桓楚、右將军季布,各带领五千步军迎战,在半途將之狙挡住。 桓楚是当前大楚阵营江东系將领的头马,季布则是“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典故的主角,两人都是大楚阵营一等一的猛將,各自率领五千精悍楚步军狙挡,那怕汉营周勃、酈商二將亲自衝杀一线,激发士气,也不过勉强形成僵持,难以突破,赶去应援樊噲军。 汉楚两大阵营的步军,一时间分成三处战场,廝杀的日月无光,天昏地暗。 大楚军观阵平台上,右諫议大夫武涉神色讶异:“韩信小儿还真不能小覷,这么短时间就看出汉营的短板。最可怕的是,看出来倒也罢了,他竟然还胆敢强逼汉营诸將身临一线死战,以激发汉营士卒士气。他不知这般做等於將汉营將领给全部得罪死,种祸不浅?就不怕自己將来死无葬身之地?” 武涉禁不住抬头看向身旁那道伟岸的身躯,似乎只有那儿才能给他带来一丝安稳与踏实。 专注观看战局的项籍,依旧昂然而立,神色冷漠不动,只是目光闪烁,不住思索著什么。 他对於韩信以往的战绩也多有搜集、了解,韩信用兵风格堪称灵动多变,机诈诡譎,善用计谋,很少强硬蛮横的打呆仗、硬仗。 而今这般这般毫不取巧、毫无花哨的硬拼硬战,与他以往风格可谓大相逕庭。 看著三方阵地陷入苦战,迟迟难以分出胜负,圆润高台上的汉將再次忍不住將眼神投放到了韩信身上,迫切想知道面对这等局势,接下来这位大將军又將落子何处! “王陵,以你为主將,周昌为副將,督吕马童、杨喜、王竟诸骑军郎將,统两万五千骑军,衝击楚军营垒。” 出乎所有诸將的意料,韩信的又一道军令,没有继续投入到汉楚胶著大战的步军战场,而是选择兵锋直指楚营老巢。 接到军令的汉营诸將,不敢拖延,拱手应喏后,下高台率领一直蓄锐等待的两万五千骑军,形成一道漫无边际的洪流,向著楚军营垒漫捲过去。 到了这一步,几乎等於是明牌了。 无论刘老贼还是他的护卫头子夏侯婴、军师张良、护军中尉陈平,都看出了韩信用意。 当前两万楚步军已经倾巢而出,唯有一万的楚骑军尚未出动。 韩信这一手下去,狠辣的直攻大楚老窝,就是逼迫这一万楚骑军下场。 一旦引出这一万楚骑军,后方的大楚营垒可就真的空了,除了一群役夫苦力,再別无余卒。 而汉营方面,还有骑军司令灌婴率领的五千精骑,到时突袭直入,足以將之给一举踹掉。 一旦老窝被端,任凭项籍有逆天之勇,也唯有折戟沉沙,无力回天。 而到时候连锁反应,防御九江军与梁军的项缠军与钟离昧军,也难以支撑,只余败亡一途。 这般,征战多年难以灭除、给汉营以深重压力的大楚军团,眼看就將烟消云散? 一瞬间刘邦似乎已看到了那美妙灿烂的远景,一张老脸简直要笑出花来,走上前轻抚韩信后背:“齐王用兵果真不负寡人所望,项籍小儿自號『神勇无二』,遇上齐王,也唯有暗淡收场。” 那知出乎他意料,韩信脸庞不仅没有露出轻鬆之色,反而首次罕见的大为紧张,对刘邦拱手匆匆一礼,转而继续盯紧了主动出击的汉军铁骑。 他的这番反常举动,倒是让刘老贼大为意外。 而紧接著,刘老贼也就知道了韩信为何绷紧神经起来。 第三十三章 周昌身陨 就见大楚军阵营,伴隨著低沉雄浑的牛吼般的號角声,一万刀剁斧劈般阵列齐整的大楚骑军,就此开始出动。 最前方,书写著“楚”“项”大字的两面玄黑色大旗恣意翻滚。旗帜之下,霸王项籍手持大戟,坐骑咆哮躁动的乌騅,赫然以帝王之贵、主將之尊,亲自引领著这支洪流铁骑进行冲阵。 一时间久经战阵的刘老贼也屏住了呼吸,笼在袖子內的双手不自觉微微颤抖起来。 与项籍对战这多年来,不知多少次被打崩,刘老贼当前只要看到项籍亲自冲阵,本能就想扭头而逃。 “接下来,就看王陵、周昌的成色如何了,统御这两万五千骑军,到底能否战胜霸王。”项籍亲自冲阵,韩信也不由感到了深重的压力,喃喃道。 “不用战胜,只要能够阻挡住,即大功告成。”骑军主將灌婴双眼寒芒闪动,接口沉声道。 “杀!” 隨著两支炸雷滚滚的铁骑越来越近,眼看即將狠狠碰撞一起,霸王项籍突然仰头髮出一声宛如洪钟的怒吼,手中大戟挥舞,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银色闪电。 伴隨著这声咆哮,一万大楚骑军挟裹著滚滚烟尘陡然加速,每一匹战马肌肉紧绷,身姿矫健,马蹄重重地踏在大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几乎要將大地踏碎。 所有大楚將领、兵士,脸上尽皆带著一往无前的悍勇,带著粉碎一切的自信,带著视死如归的决绝,宛如一群从地狱闯出来的恶神。 大汉骑军也毫不示弱。 主將王陵將两万五千骑军分成三波,第一波一万军由副將周昌率领,自己率领一万军做第二波,第三波五千军由吕马童、杨喜、王竟诸將率领。 三波如此接连不断冲阵,有去无回,那怕这支大楚骑军再勇,毕竟不过一万而已,即使由霸王亲自率领,也足以將之给顶在当场。 对於韩信的战略意图,王陵、周昌无比清楚,自然也深知自己这两万五千骑军的重要性,可以说是这一战的关键胜负手所在。 那怕压力深重,又是直面勇猛无双的霸王项籍,二將依旧颇为自信。 他们统御的这支骑军,可是汉王耗费偌大心血打造,坐骑来自於燕赵,甲冑来自於关中,兵刃来自於汉中,可谓从马匹到装备都是天下最好。 而这支骑军也很是爭气,不负汉王所望,以往在灌婴指挥下,钟离昧、项声、项冠等楚营顶尖大將,尽皆被击败过。 也许唯一没有击败的,只有项籍了。 今天这一战,倒不是让他们补足这最后的遗憾,仅仅要求他们顶住项籍一万骑军一段时间而已,却又何难?毕竟项籍虽猛,依旧是人,不是真正力拔山气贯海的神祇。 在周昌的指挥下,快速衝击的汉骑军,手中长刃寒芒迸射,也隨著齐声吶喊,声音中充满了无畏的勇气。 犹如两颗巨大的流星相撞,两支高速飞奔的骑军对衝到一起。 一时间劲烈的秋风陡然静止,刺眼的阳光为之昏暗。 紧接著,无数战马的悲鸣,无数战士的惨嚎,响彻天穹,雪亮的矛光戈影挥洒中,血色的浪花飞溅,一副血腥残酷的战场图卷尽情渲染开来。 一马当先的项籍,手中大戟挥舞得密不透风,或砍或刺或劈,带有千钧之力,所到之处汉军纷纷落马,无人能挡其锋芒。 周昌是大汉开国十八功侯之一,他的兄长周苛在滎阳之战被项籍活捉,威逼投降不成,活活烹杀,与项籍之间有著血海深仇。 见项籍在汉骑军中纵横衝突,往来自如,而身后的一万大楚骑军也是霸道凌厉,不可一世,一万汉骑军那怕拼尽全力,勇猛衝击,依旧不是敌手,被杀得血流成河,悽惨无比,周昌这才明白原来有项籍亲率的楚军铁骑,与没有项籍亲率的楚骑军完全就是两个物种,其间战斗力相差简直无异云壤。 “项籍小儿,受死!”周昌带著赴死的狠绝,悄悄摸近,旋即一声暴喝,催马猛衝,长枪飞刺,直指项籍咽喉。 项籍双眉一挑,大戟一挥,火星四溅,將长枪给轻易挑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旋即手腕一抖,大戟化作一团寒气刺骨的偌大光团,暴风骤雨般兜头倾泻而下。 待停止时,就见戟刃已深陷入周昌胸口之中。 周勃口鼻鲜血涌出,脖颈青筋暴突,瞪圆的双眼死死盯著项籍,嘶哑吼道:“恨不能亲手击杀你这霸贼!” 项籍动容,原本打算一戟將他尸身挑飞起来,劈成碎片,而今倒是收手,拔出大戟:“是条猛將,留你一个全尸!” 隨著周昌身陨,一万汉骑军被彻底击溃,侥倖未死的则四下胡乱奔逃。 见周昌一万骑军就此溃败,王陵意识到自己的分军之策是不智的。他就此与后方第三波衝击的五千骑军合兵一处,对著项籍再次暴衝过来。 两支骑军就此再次陷入混战。 与周昌率领的汉骑军一般无二,这一万五千汉骑军显然也不是驍勇无敌的楚骑军的敌手,但好在吕马童、杨喜、王竟等都是经验丰富极为出色的骑將,倾力拼战下,加上汉骑人数占优,装备精良,周昌一万骑军又消耗了楚骑军极大一部分气力,楚骑军当前想要彻底將之击垮,短时间內还真难以做到。 三处步军战场中,陷入混战的楚军,眼看著他们心目中的战神、至高无上的王,亲率骑军冲阵,也像是吃下了大力丸般,陡然状態癲狂,拼死开始反扑,愣是將严重处於劣势的局面重新给扳正过来,並再次占据上风。 樊噲浑身糊满了血浆,像是从血泊里滚出来一样,神情狰狞,宛如血魔。 身上的血跡,自然大多数都是被他杀死楚军的,但也有不少是他自己的。 苦战到现在,他就觉全身酸痛欲死,每一寸筋肉都在哀嚎不已,只是凭藉本能,吃力继续挥舞大戟、重盾,应对疯了一样楚军一波又一波,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般的衝击。 身旁装备精良忠心耿耿战力惊人的一千亲卫,已折损过半。也幸而有这批亲卫在,否则他早不知死了多少个来回了。 “韩小儿,你还在等什么?!”樊噲重重一盾將一名楚军什长给砸飞出去,趁著间隙,回头看著圆润高台,绝望吼叫著。 不仅仅是他,其余两处战场的周勃、酈商,同样堪堪抵达了承受的极限,怒叫:“韩小儿,此战不死,必生啖你!” 要不是韩信军令严酷,要不是刘老贼在高台上盯著,根据以往,他们早打退堂鼓遁走了。 圆润高台上,面对项籍不可力敌的狂猛,韩信反而吐出口气,面色变得轻鬆起来。 最让人畏惧紧张的阶段,就是引弓不发时候,一旦射出,反而变得没有那么可怕。 “大將军,我请命引五千骑军,突袭楚军营垒,一举將之打垮,结束此战。”汉骑军主將灌婴大步上前,重重抱拳,慨然请战。 “好!极妙!”刘老贼闻听,双眼一亮,重重一拳砸在高台松木护栏上,大胜在望,大喜之下,语调都带了颤音。 第三十四章 侥倖 眼神犀利冷峻,在步军、骑军四处战场飞快巡视,一边大脑急剧运转的韩信,头也不回,一口喝骂喷了回去:“给我滚一边去呆著!” 这一声不禁將灌婴给骂的面色暴怒,刘老贼同样老脸一僵。 他们不知韩信在闹什么鬼,眼前局势,简直一目了然,大楚所有兵力都投入战场,营垒完全空空荡荡,就像是一只被剥洗乾净了的贵妇,不趁著贵妇的丈夫抵御外敌,无暇顾及,猛扑上去肆意快活,还等什么? “大將军,大楚骑军、步军全部被牵制住,一旦我引军衝垮他们营垒,老窝被破,必然军心大乱,此战就此抵定!请大將军允许我,对大楚发出最后致命一击!”灌婴忍著气,再次抱拳请战道。 作为汉营的骑军主將,灌婴可不是善类,不仅成长史堪称传奇,更是当世一等一的名將。 他原先不过是睢阳一个售贩丝繒的小商贾,並非刘邦丰沛起家的老班底。 一直到秦將章邯击杀项梁,义军反秦大业进入一个低谷期,刘邦苟缩在碭县一带偷生,他才加入的汉营。 虽然是后来者,架不住他说话好听,又是在刘邦极为危难的时候来投,更以赌棍梭哈的气魄,將做商贾赚的大批丝绢绸缎全部献给了汉营,就此硬生生用財货买的刘邦另眼看待,担任了刘邦內侍中涓。 当然后来在与秦军的征战中,他也是逢战爭先,战功不菲,从而更受刘邦看重。 秦灭后,刘邦平三秦、出关中,与项籍爭夺天下,屡屡吃大楚骑兵的大亏,就动念组建起一支汉骑军。 经一番斟酌后,刘邦从麾下眾多战將中慧眼独具的將灌婴给挑选了出来,担任了主將。 不得不说,刘老贼眼光堪称毒辣,在知人善任方面的確是有一套。 担任骑军主將后,灌婴坚定果决,奋勇敢战,大放异彩,大楚阵营的项冠、项声、项它等名將,先后败在他的手下。 前世史册,他最为高光的一战,就是项羽自垓下突围,他受命率五千骑兵追击,最终逼迫项羽自刎乌江之畔…… 汉营中除了刘邦外,能够独立领军独挡一面的大將寥寥无几,而灌婴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而今他屡屡主动请战,显然也看出此乃千载难逢的出击良机。 “让你滚一边去,听不到吗?再囉嗦,军棍伺候!”出乎意料,韩信再次毫不理会,大喝道。 灌婴怒不可遏,“呼”站直身躯,长剑柄捏的“咯嘣”作响,转头看向了刘邦。 刘邦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军师与护军中尉。 军师张良与护军都尉陈平不懂具体军阵,但眼下这般明朗的局面,他们也想不通为何韩信不同意出击。 当前胶著的战局,可维持不了多久,特別汉骑军,在项籍亲自率领的楚骑军的狂暴衝击下,也许下一刻就將崩溃。 一旦到那时,骑军再出击也晚了。 可以说,眼下正是战场上价值连城的敌军出现破绽的“黄金间隙”,为將者正应该毫不迟疑牢牢將之抓在手中才是。 两位心思縝密的智谋之士,瞬息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旋即一人对刘邦点了点头,一人则摇了摇头。 刘老贼再次懵了:一个同意、一个反对,这是问了一个寂寞?最终还是要自己拿主意? 一横心,刘老贼对等待他指令的灌婴,缓缓点了点头。 相比於韩信的迟疑,刘老贼显然內心更倾向於信任一向跟隨身边、被他亲眼看著成长起来、不知多少次证明过自己的灌婴。 灌婴精神一振,恨恨盯了韩信背影一眼,就此下高台而去。 一直死死盯著四处激烈苦战战场的韩信,又过了良久,终於如释重负的重重吐出一口气:“就在此时了!” 旋即他转回头,大喝道:“立即整顿骑军……灌婴呢?” 圆润高台上,赫然不见了灌婴身影。 “灌婴?不知啊!”刘老贼原本看韩信的眼神已然大为阴冷,而今听他话头语气,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话在口边转了个圈,变成了另外一句装傻充愣的话溜了出来。 “赶紧让他出兵,此时与樊噲对战的楚步军到了承受的极限,只要將五千骑军投入其中,绝对可以赶在项籍大破汉骑军之前,先將之给击溃。当前局势,谁先破局,谁將取得这场大战胜利。让灌婴速速出击,急击勿……我操他母的,灌婴这是要去那儿……那个蠢货让他去的,该死……” 韩信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一声惊疑不定的大骂。 就见战场东侧,灌婴引五千骑军风雷滚滚,势无可挡,绕了一个半弧,避开四处战场,就此向著楚军营垒衝去,却是打算端掉楚军老窝,扣破楚军老底。 刘老贼从韩信神色语气中,意识到灌婴去突袭楚军营垒显然有失计较,却依旧不死心:“大將军,灌婴去攻击大楚军营垒,比起攻击大楚步军,效果显然要好吧。” “效果自然是好,但以项籍用老兵法的当世顶尖名將,怎么可能留著这么大一个破绽给我们?营垒中,必定有诈。”韩信一脸焦躁,话语如同射出的连珠箭。 侍立一旁的陈平,一脸狐疑的插嘴道:“刚才大將军不就是派遣王陵,引两万五千骑军直扑大楚营垒,而今怎么又说有诈了? 韩信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著他,强忍火气,一字一顿的道: “第一,杯水浇灭不了车薪,两万五千汉骑军狂卷而去,即使大楚营垒有诈,也足以轻易踏平。第二,我命两万五千骑军直衝大楚营垒,也是逼迫项籍亲身下场迎战,不给他施展別的策略的机会。——现在,你懂了吗,我的护军中尉?” 被韩信像是老子教训儿子般劈头盖脸的训斥,几乎等同於指著他鼻子大骂他蠢货,那怕陈平城府深沉,也有些受不住,麵皮涨红,头顶白烟直冒。 “赶紧让这个混帐蠢停下、回来!——晚了……”韩信转身继续看向灌婴飞掠的五千骑军,连声喝骂,末了,焦急的神色忽然平静下来,一脸认命的丧气。 抱有將信將疑態度的刘邦,见陈平被韩信三言两语给训瘪,知韩信所言就怕非虚,心头暗惊,本能就想下令命灌婴回来。然而如韩信所言,全速突袭的骑军速度是何等之快,眼看就要衝入楚军营垒,的確是晚了。 到了此时,刘邦也无可奈何,而他心底下却依旧存有一丝幻想:也许……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將他心头的侥倖给彻底击碎。 第三十五章 暗藏 灌婴绕开大將军韩信,直接奉主子刘邦之命,带领麾下五千骑军,如同一头嗅到了猎物气味儿的饿狼,向著楚军营垒径直无比凶残的狠狠咬去。 “將军,自表面看楚军营垒好似完全空虚,实则就怕项籍在里面隱藏有伏兵,还需小心在意。”紧紧策马隨同在身旁的副將季必,对灌婴提醒道。 另一位副將骆甲也用力点头,沉声道:“项籍用兵老道,久歷战阵,不至於露出这么大的漏洞,的確需多加提防。” 季必与骆甲二將原先属於大秦军团的骑將,在刘邦攻陷关中时投降汉营。后来刘邦组建汉营骑军,对抗大楚猛骑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两人。 但两人非常精明,自知自身资歷浅薄,又是降將,在老资格、老油条遍布的汉营中根本难以服眾,故而进言刘邦,甘愿退为辅將,如此主將才落在了灌婴头上。 灌婴担任骑军主將,之所以取得对楚骑军的屡战屡胜,其中一大半功绩也是要归於此二將的忠诚辅佐上。 闻听二將的进諫,灌婴“呵呵呵”一阵不以为然的轻笑: “你们所想,我早已想到。以我之见,项籍肯定在营垒中埋伏下了一支伏兵。但楚军总体兵力薄弱,故而这支伏兵数目绝不会多,撑死了两千,最多也就三千。 三千楚步军,即使再精锐,面对我们五千大汉骑军,岂堪一击?以往败於咱们这五千骑军之下的大楚骑兵,都已经有多少了?而今我就不信还能例外。 哼,韩信小儿囂张跋扈,又包藏祸心,执意不让我等去突袭楚军营垒。老子就偏不如他的愿,就此將楚营一举拿下,结束汉楚这最后一战。” 见灌婴早有预算,並且思虑周全,季必与骆甲对望一眼,同时阴笑一声: “將军所言极是,我们也早看韩信小儿不顺眼,一副牛逼哄哄天下第一模样,好像满天下將领都不如他,就应该给他一个教训。” 三將当下统一思想,神情振奋,引领五千骑军飞窜的速度越发攀升。 隨著楚军营垒越来越近,距离不过数百米,十几弹指后就將狠狠撞进去,搅个稀里哗啦,楚军营垒依旧诡异的一片死寂,毫无动静,季必眉头大皱,敏锐感觉有些不对头。 骆甲左右环顾,发现楚军营垒前的甬道,两侧都陈设满了鹿角、拒马,从而使得整条甬道只能直进直出,难以左右转圜,不由心头大跳,警兆大作。 就在他想要出言告知主將灌婴时,楚军营垒內忽然“轰隆隆”一阵闷响,接著就见足足一千架战车,前后排开,怒龙般狂卷而出,对著他们汉骑军猛衝过来。 所有战车清一色青铜铸造,双轮单辕,前驾四马,流露著厚重、坚实、无坚不摧的意味儿。 隨著风驰电掣般越冲越近,速度越来越快,车轮碾压地面发出“隆隆”巨响,带起狂风呼啸,骇人至极。 战车呆笨而不够灵活,应用的场地也受到很大限制,在战爭变得无所不用其极的当下,完全跟不上形式,经常沦为被动挨打的工具,故而属於战场上淘汰之物。 那知道,项籍居然还暗藏了一千辆。 而这一千辆战车,也將项籍这位用兵玄妙谋算深远的绝世名將风范,展露无遗。 项籍等於是好好给灌婴、季必、骆甲三將上了一课,——那怕遭战场淘汰之物,在名將手中,依旧能够扬长避短,绽放出炫目的光彩。 战车的確在战场上使用有著很多限制,但要是在特定区域,一旦释放,那无论对於骑军还是步军,都是足以碾碎前方一切,堪称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楚军营垒前这条的甬道,显然是被刻意打造过,左右两侧儘是鹿角、拒马,只能直进直出,无疑就是战车梦寐以求发挥最大威能的特定场地。 看著浩荡衝来的一千战车,灌婴与左右副將季必、骆甲,是心魂尽碎,肝胆俱裂。 特別灌婴,他预想到楚营中留守军队不会太多,依靠所向披靡的五千汉骑足可一举荡平,然而他没有料到的是,楚营除了兵力,还有一千架战车…… 这一刻,灌婴才深深意识到自己与韩信、项籍之间的差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前汉营骑军高速衝锋,兼又距离过近,两侧又没有迂迴逃遁的空间,唯有硬著头皮强衝上去了。 “轰隆”“轰隆”…… 接下来一切毫无意外,五千骑军迎头撞上“隆隆”驶来的战车,像是一个人以血肉之躯硬撞南墙,就此被衝击的七零八落,撞击的头破血流,死伤的一塌糊涂。 每辆战车上都站有三名神情冷峻的甲士,御手居中,握著韁绳,精准驾驭著马匹,操控战车前进方向。车左的弓弩手力挽强弩,不断射杀著马上骑兵。车右的戈矛兵则手持长刃,又刺又戳又撩拨,將近处的骑兵肆意屠戮…… 战场局势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指挥这支战车军作战的,是楚营悍將项冠。当日在鲁县城下,骑军对骑军,项冠被灌婴打得大败亏输,命都丟了半条。而今,算是被他逮到报復的机会。 “项冠,你该死!”灌婴一颗心被绝望给浸泡的冰寒彻骨,驾驭暴烈的坐骑,闪避跃跳过一辆辆战车,一直突刺到同样骑马而战的项冠跟前,一边嘶叫著,一边挥舞大戈,当头狠狠扫去。 “来得好!”单纯两將对战,作为大楚有数的猛將,项冠可是怕过谁来?策骑上前,挥舞大矛就刺。 两人马来马往交战不几合,心神不定的灌婴,被人逢喜事精神爽的项冠给重重一矛杆抽在脊背上,就此口吐鲜血,抱马脖而逃。 五千骑军被战车衝撞死大半,仅仅一千几百骑勉强逃出生天。 樊噲、周勃、酈商、王陵等將领傻眼了,他们四处战场犹自没有分出胜负,灌婴后发先至的五千骑军,想不到在大败亏输方面不甘人后,先一步几乎全军覆没。 对於他们来说,却不等於是寡妇死了儿——没了指望,眼前局势唯有自己挣命,不用指望有援军了? 高台上,看著这一幕的刘邦,一颗心沉沦向了无底深渊,一张老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 隨侍身旁的张良,眉头慢慢拧成了结,也是嗟嘆不已。 第三十六章 葬送 眼看著灌婴五千骑军被楚营一千战车扫荡的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与汉骑军大战的项籍,如同铁铸般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庞,倏忽一抹儿冷酷掠过。 將骑军的指挥权交给武涉,他挥舞大戟,仰头一声咆哮,亲领一千亲卫骑军,像是加了氮气的赛车般,气焰猛然再次暴涨,將身前汉骑构建的厚重队列给接连撞开、撕碎,强行向前飞快突进。 其兵锋,赫然直指刘邦置身的圆润高台。 好傢伙,霸王不愧是霸王,那怕身陷绝境,依旧一直战意坚决,默默在谋划著名搞一波大的。 他在表面空虚的营垒中,暗下陷阱,不仅仅为了钓灌婴上鉤,一举击破汉营五千骑军,最终目的更在於在这一刻实施挖心战术,对汉营主帅进行突袭,从而一举將形势彻底逆转! 周勃无疑瞬间看透项籍意图,骇然变色! 让他难以接受、难以置信的是,自己两万五千身经百战的精锐汉骑,全力衝击,竟然依旧没有將项籍逼迫到极限,赫然一直还留有余力。 情知眼下到了最为凶险时刻,那怕今日自己死在这儿,也是绝对不能让他给突破过去。 周勃面孔扭曲,双眼让人不寒而慄的戾光暴射,不甘示弱的厉声吼叫著,带领亲卫骑军,会同吕马童、杨喜、王竟三將,就此悍不畏死,对著项籍亲军猛然撞击过去。 下一刻,接连沉闷暴响声中,血浪飞溅,盔甲乱飞,兵刃断折,战马与骑兵悽厉的嚎叫刺人心魂…… 项籍亲率的这一千亲骑战力强悍的难以言说,周勃的亲卫不过仅仅將之迟滯了半响,旋即就此崩解开来。 那怕主將周勃,也被项籍给一戟刺中,滚落马下,生死不知。吕马童三將更是被打得仓皇四散。 项籍亲率的这一千亲卫骑军浑身浴血,热气蒸腾,透阵而出,並且势头依旧强劲难挡,径直继续对圆润高台飞卷过来。 三处战场中的樊噲、酈商、王陵等汉將,看到这一幕,禁不住整条人蝎子像是浸泡在了冰水中一样,面露绝望,浑身哆嗦,魂不附体。 项贼这般泼天般的跋扈凶猛,汉王岂能抵挡的住? 万一汉王被其就此斩杀当场…… 相对应的,楚营的诸將却是精神大振,气势暴涨,亢奋的欢呼连连。 *** 圆润高台上,眼睁睁看著项籍临凡的魔神般,咆哮著,吼叫著,带著一支楚骑军血尘滚滚,气势如瀑飞掠而来,像是天神投掷下的雷霆,似乎轻易就能够將这座圆润高台给劈个粉碎,一时不慎胡乱插手將大好局面给搞得岌岌可危的刘老贼,顾不上继续懊悔了,一张老脸满是惧怕。 汉营一干將领臣僚也尽皆面色如土,全身僵硬。 这么多年与项籍交手下来,对於项籍的强悍凶猛,刘老贼与他麾下將领臣僚都是知之甚详,畏惧甚深,以往与之对抗,不是凭藉人数多群殴他,就是躲在深沟壁垒后硬耗他,鲜少敢於与他正面对战。 “汉王,项贼这般躁狂,且暂避其锋,不与他爭竞一时,容后徐徐图之。”夏侯婴乾脆利落一声喝,强行给刘老贼挽尊一句,旋即挟持著刘老贼,就要退下高台,桃之夭夭。 夏侯婴身为刘老贼的亲卫头子,麾下一直有一支三千眾的精锐骑军,用以保护刘老贼的安全,向来是不上战场的。 这支亲卫骑军都是刘邦的丰沛子弟兵组成,不仅战备最为精良,自身及家族的富贵荣华也都繫於刘邦一身,对刘邦最为忠诚,战力极强。 刘老贼与项籍对战的这数年间,不知多少次被打崩,每次战败都能够安然逃得老命,依靠的就是这支亲卫骑军。 “混帐!岂有此理!將士们拋却生死,在浴血奋战,寡人岂有退避之理?寡人就在这儿,一步不退,与项籍小儿决一死战。”刘邦声色俱厉,连声谩骂,怎奈夏侯婴气力太大,就此被挟裹著他向后就退。 “夏侯婴,你想要做甚?你意欲將汉营这十几万將士给一举葬送这儿吗?”韩信双眉一挑,上前一步,大声喝道。 “齐王,汉王拜你为大將军,是何等信重於你,看看你乾的什么好事,居然让汉王置身凶险之中。抵御项贼,那是你这位大將军的事儿,休要拉上汉王。”见韩信这般不上道,不知道为君上分忧,如此凶险境遇不知让君上先走,夏侯婴也是急眼了,对韩信立时反辰相讥,睁著眼顛倒黑白,张口就骂。 夏侯婴作为刘邦的护卫头子,一生没有攻城拔池之功,没有运筹帷幄之智,最后居然能够位列大汉开国十八功侯第八高位,凭藉的,就是对刘邦的忠诚以及对刘邦心思揣测的精准。 对於刘老贼將自己一条老命视作重於天下人的自私透顶,是看得透透的。而今韩信要將刘邦置身险地,刘老贼不方便开口,自然到了他这个嘴替出面的时候了。 韩信大怒:“放肆!只要汉王固守高台,寧死不退,鼓舞士气,此战大楚必败。汉王一退,军心动摇,此战休也。”旋即他转而又看向默不作声跟隨刘邦一起退避的张良、陈平,“还有你们,身为谋士,在这等危机关头,不与王上一起坚守,反而意图跟隨一起逃生,羞也不羞?” 面对韩信的质问,张良与陈平齐齐眉头一皱。 身为当今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他们自然清楚韩信说的是对的。 当前刘邦可谓是汉营十几万浴血死战將士的主心骨,一旦选择逃遁,必然军心涣散,局面崩溃,不可收拾,到时楚营不费吹灰即將重现以往巨鹿之战、彭城之战以弱胜强逆风翻盘的经典操作。 如此那般,岌岌可危的大楚阵营將幽而復明,重新火焰繚天,不可一世。 而连锁反应之下,燕、韩、临江等诸侯,九江等已经归顺汉营的楚地,必然也出现动摇,背弃汉地,重新投靠大楚。 真到那时,汉营经由韩信、刘邦联手苦心攻略、经营数年,方形成的当前大好形势,势必毁於一旦。 但是,张良、陈平两人可是与夏侯婴一样绝世聪明之人,心下更清楚的是,汉楚大战的胜负固然重要,汉营十几万將士性命固然重要,但与汉王刘邦的安危一比,却又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强硬进諫汉王,逼迫他置於危险境地,那怕有益於大汉社稷,但势必招致刘老贼嫉恨。 毕竟在君上看来,於社稷有功,於寡人有过,——那就是有过无功! 无论任何时候,无论何等局势,最重要的,莫过於君王的安全。 两人同样也早將刘老贼自私透顶、贪生怕死的底色给看得透彻,怎么会犯那等低级错误,让自己落到那等后患无穷的境地? 第三十七章 退走 “放开汉王,有事冲我来!”见夏侯婴拖著刘邦向台下而去,韩信怒不可遏,“刷”长剑出鞘,兜头就砍。 夏侯婴那里想到韩信会发这个疯,变生肘腋,猝不防及,见剑光挟带著尖利劲风匹练般钻来,如不躲闪,就怕连汉王也被误伤砍倒,忙不迭一边放开刘老贼向后暴退,一边惊怒交集的大骂:“韩信,你意欲作乱否?——给我拿下!” 隨著他一声令下,身旁汉营护卫就此纷纷亮出长剑,对韩信扑去。 那知韩信身旁的蔡寅反应也不慢,咧嘴狞笑一声,带著一干齐营亲卫就此横身阻拦。 一时间在这圆润高台上,不等项籍杀过来,汉齐两大阵营內部已然先开始內訌了。 “都住手!”韩信一手扯著刘老贼衣襟,一手扬著长剑,一声暴喝,“汉王,你说句话!——你对著高台上、高台下、以及战场上正在为你刘家江山浴血苦战的十几万將士,说一句话,你是要拋弃他们逃生而走,还是与他们並肩同袍,死战倒底?” 韩信的这一番暴喝,高台上內訌的汉齐亲卫都被震慑住了,齐齐停手,抬头看向刘老贼而来。 看著韩信暴怒的面容,虚空乱挥的长剑,刘邦一时间面色急剧变幻。 他自然是想逃,韩信自然也知道他想逃,而他自然也知道韩信知道他想逃,而韩信自然知道他知道韩信知道他想逃,韩信却依旧做出这等胁迫他当眾表態的大逆不道之举! 刘邦一时间真箇恨不得將韩信给当场砍成肉酱,餵狗餵猪! 然而,他可以在广武汉楚两军对峙,当著汉、楚阵营几十万將士的面,在项籍扬言要烹杀他老爹时,厚顏无耻喊出“我爹即是你爹,你要烹杀,那么请分我一杯肉羹”,却不敢而今当著十几万汉军將士的面,喊出“我贪生怕死,拋弃你们,先逃一步”! 这话要一旦喊出,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汉营真箇將彻底崩盘,並且此后东山再起的可能势必也完全断送。 项籍此时越冲越近,危险已然迫在眉睫,局势已不容刘老贼继续拖延,当即用尽全身气力,脖颈青筋抻得直跳,嘶声叫道: “寡人就站在这儿,誓与眾將士同进退,与项籍小儿,决一死战!” 汉齐阵营的將士齐齐哄然应喏,山呼“王上”,士气如虹,直衝霄汉。 韩信用力拍打著刘邦肩头,附在他耳旁,低声笑道:“刘老三,这就对了嘛!做人,怎么也要硬气一回,一味贪生怕死的怂包,那是畜生行径,做得了什么君王?” 刘邦面色悚然一变,转头死死盯著他。 韩信却看也不再看他,指著蔡寅大声吩咐道:“你带领一乾亲卫,好生保护汉王,在这高台上看我如何大破项籍。” 接著又对夏侯婴喝道,“带领你的三千亲卫骑军,速速跟隨我,迎战项籍!” 夏侯婴见蔡寅带著一干齐营护卫將刘邦围了个严实,特別还示威般对他横扫了一眼,情知想要安然夺回刘邦是痴心妄想了,就此恨恨咒骂一声,下了高台,点起最后的三千亲卫骑军,跟隨韩信而去。 这三千亲卫,是刘邦逃命的最后底牌,而今投入战场,要是抵挡不住狂暴的霸王,今日刘邦就怕真要死在这儿。 刘老贼老脸铁青,看著韩信的身影,眼神杀机刺骨。 在这一刻,他无比確定,韩信已生自立之心! 韩信自己引两千汉骑军,径直对项籍衝去,命夏侯婴率领一千骑军,绕向项籍这一千骑军的屁股,狠狠捅进,如此前后夹击。 一边衝刺,韩信一边高声厉喝:“汉营儿郎们,都精神点儿,別跌份!你们身后,就是汉王!寧可战死,不退一步!” “寧可战死,不退一步!” 由丰沛子弟兵组成的刘老贼亲卫军,被韩信鼓动起士气,怒声大吼中,与项籍一千骑军轰然撞击在一起。 刘老贼站在高台上督战,对於他的这支亲卫骑军来说效果极佳,人人爭先,个个玩命,那怕马伤人残,七零八落,惨不忍睹,却愣是没有崩散,死死將项籍一千骑军给拖住。 远远看著两千亲卫骑军死伤惨重,夏侯婴心如刀绞,鲜血淋漓,一边咒骂著韩信“罪该万死”,一边狂踹战马,对项籍一千骑军屁股后刺去。 韩信情知要顶住这一千楚骑,首先要顶住项籍,因此硬著头皮迎著项籍径直扑去。 两人对个正著。 项籍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由威名赫赫的西楚霸王沦落成而今丧家犬般的境地,罪魁祸首不在刘邦,就在眼前的韩信小儿身上。 当年不过是他帐前的一微不足道的执戟郎中,谁曾想竟然成长为而今的心腹大患。 当即他大戟挥舞的如同风车轮儿,裹挟著滚滚风浪,兜头接连对著韩信崩炸下来。 韩信面容沉稳,长矛繚绕,架、拦、截、送,撩、拨、卸、御,用尽全身解数,防守的严丝无缝,在大戟的狂潮下苦苦支撑。 项籍连续三轮狂卷,愣是没有將韩信给震落马下,此时见夏侯婴引一支汉骑军距离他这支骑军的后屁股越来越近,情知此番逆风翻盘的谋算,算是功亏一簣,再次葬送於韩信小儿手中,心头对之的痛恨愈加难以言表。 与刘邦交手这么多年,对於刘邦自私透顶、贪生怕死的底色,项籍自然也早看了个通透。在他的谋算中,以刘邦对他的惧怕,他亲引一千骑军突袭,是绝对能够將之给惊弓之鸟般嚇得弃军而逃的。 谁曾想,韩信胆大包天,居然敢胁迫刘邦站在高台督战,让刘邦想逃而不得…… 当然,刘老贼要是会唱,这时绝对会高歌:“其实我想走,其实不想留……” 项籍又是一声厉啸发出,万分不甘的丟弃韩信,在最后一刻引骑军扭转头脱离战场,向后飞退。 退走中,夏侯婴麾下的汉营骑將王翳,冲在最前,堪堪与他对上。 项籍一声暴喝,泄愤般抬手一戟,將之刺落马下。 汉营其余骑兵尽皆胆惊,齐齐止步。 王翳属於投降刘邦的秦军骑將。前世项籍自刎乌江,头颅就是被他抢下,並因此而被封侯。 项籍命一千亲卫撤退,自己亲身断后,一双重瞳神光湛然,神威无二。 夏侯婴这时也衝到了近前,愣是不敢与之接战,就此眼睁睁看著他安然退走。 第三十八章 恭送 韩信抱著马脖颈,喘息如牛,面色青白的嚇人。 就见他浑身衣甲被汗水完全泡透,双臂颤抖不已,十指酥麻的失去了知觉,几乎抓不住矛杆,口鼻间有浓重的血腥气冒出。 在项籍的狂暴攻击下,他显然已到了承受的极限,要是夏侯婴再拖延片刻,他真箇就被斩杀当场了。 那怕事先自觉对霸王有过充足的预判,真正交手,霸王之凶猛,依旧大大超乎他的预料。 望著霸王不断远去如山岳般雄伟的身影,韩信不由心头一股惧意滋生。 *** 隨著霸王退却,大楚阵后隨之敲响了退军金锣。 项籍抓住时机精准实施的剜心一刺,最后关头被韩信挡下,情知继续鏖战徒增伤亡,不愧是威震天下的霸王,拿得起、放得下,就此下令楚营退出战场,存留有生力量,以图后来。 四处战场,每一处明显都是大楚军占据主动、占据上风,而今主动退却,早已被操弄的欲仙欲死的汉军却是巴不得,就此固守阵列,没有一个敢主动再去撩拨追击。 恶战了大半天,死伤惨重的两大阵营,不分胜负各自罢兵,像是恶战受伤不轻的两头恶兽,蜷缩回窝中舔舐著各自伤口。 *** 樊噲全身僵硬的像是木块雕成的一样,完全凭藉本能挥舞著大矛、重盾与楚军激战。 自有生以来,他从来没有感觉一天的时间这么漫长过。 期间不知多少次,他感觉自己再也支撑不了,就想丟掉矛、盾,爱咋咋地,横死当场也认了。 然而护持身旁的亲卫奋不顾身,拼力衝杀,硬生生以自己的性命,一次又一次將他从被围攻的漩涡中拖拽出来。 次数一多,樊噲自己倒是羞愧起来,就此咬牙下定决心,那怕活活累死当场,也绝不再轻言放弃。 就在他这般打定主意时,忽然身前一空,绵延不断没有尽头般冲刷过来的楚步军,退潮一样向后徐徐而退。 樊噲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他努力睁著充血暴突的双眼,想要看得更清楚时,周围的亲卫、兵士已然发出一阵欢呼,更有的直接扑过来,挥舞兵刃围著他又叫又跳。 “他老母的,还真顶住楚军的衝杀了!”樊噲用力將长矛往地上一插,用手扶著,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慢慢的,一股难以言说的狂喜就此自心底滋生出来。 他转头四顾,这才发觉,其余两处步军战场、一处骑军战场,大楚军都在主动后退,返回营垒。 而那三处的汉军营地,也开始传来士卒们的欢呼声。 可怜见的,汉营以绝对优势兵力,匯聚天下一等一的猛將,与楚营对决,仅仅战平,竟然宛如取得了难得的大胜一样。 不多久,周勃、酈商、王陵三將,穿越过欢呼的士兵,走了过来。 除了王陵骑在马上,看上去还好一些,周勃与酈商尽皆身上带伤,走起路一瘸一拐。特別酈商,头盔都被打飞,蓬头乱髮,加上浑身血跡淋漓,宛如厉魔。 “此战,我大汉军能够顶住楚军的衝杀而不崩,首功在於汉王一直坚守高台,面对项籍亲自冲阵都没有逃遁。”最为质朴的周勃,喜不自禁的首先开口道。 樊噲三將对望一眼,深知刘邦脾性的他们,清楚今日这般反常,项籍冲的近在咫尺也没有被嚇得屁滚尿流,就怕另有隱情,根子莫不是在那韩信小儿身上? 无比精乖的三將自然不会说破,反而连连点头,同声附和称颂。 “十几万大军对战三万楚军,居然將仗打成这坨烂屎,伤亡这般惨重,此战,身为主帅的韩信,难辞其咎。”樊噲回头看向高台,眼神痛恨光芒掠过,最先开口表明態度。 “我早就说过,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连破数国,不过是他韩信侥天之幸,实则本身水的一批。而今与项籍一战,立时原形毕露。”酈商立即跟上,伸手將血糊糊的头髮胡乱束起,喘著粗气,破口大骂。 “这等毫无谋略,只会用军令强硬逼迫將领兵士死战的贼,有何资格继续担任一军主帅?一头猪来做这个位,也不会比他更差了。”王陵想到这一战的凶险也是后怕不已,一脸的愤愤不平,毫不含糊与樊噲、酈商站在了同一战线。 三將痛声骂完,瞬息间达成共识,確立了当前共同的敌人,然后转头看向了一向沉默质朴的周勃。 周勃闻弦歌而知雅意。 今日这一战他们勉强与威震天下强横无匹的楚军打平,那是建立在麾下军队折损惨重的基础上。虽然当下伤亡数字还没有统计出来,但粗略估计,八万步军折损要超过三万,至於骑军,估摸著要过半。 军队伤亡悽惨,他们这些重將固然心痛,但最让他们难以忍受的,是他们被韩信逼迫衝杀在一线,不知多少次身陷绝地,差点真箇就此战死沙场,一了百了。 原本出身地方上的豪强、恶霸、地痞、无赖的他们,之所以跟隨刘邦起兵反秦,是为了能够替代大秦王朝,去作威作福,享受无边的荣华富贵,包装成矇骗百姓的话术就是为了黎民安寧,天下太平。 而今眼看曙光在望,即將占有天下,分肥膏腴,韩信却居然硬逼著他们送死,这如何能忍? 这等隨时都有可能身死道消的噩梦,他们可是打死不想遭第二茬。 “诸位说的有理,可不能放任这廝继续这般荼毒將士。为了万千將士性命,我们也要主动作为,勇於担当,一起去稟告汉王,去了他的大將军之职,继续改由汉王统御我们。” 还是周勃站位高,简短一句话,不动声色占据了煌煌的道德高地,將他们的私心,完美隱藏在了保全眾兵士性命的大义之中,使得两者形成了有机统一。可见他为人质朴,实则丝毫不傻。 可怜的韩大將军,用他蛮横的处事作风、霸道的指挥方略、粗暴的言语风格,仅仅一战工夫,成功將汉营上下硬生生勒得双眼翻白,双腿蹬直。那怕他这一战有功无过,对士气提升无比明显,依旧眾將暴动而起,欲除之而后快。 *** 高台上,逃遁不得的刘邦,眼看著韩信率领自己的亲卫军与项籍的亲卫楚骑,铜锤碰铁鉞般撞击一起,陡然间光棍气质爆发。 他是爱惜自身这条老命不假,但久经战阵,在眼下无可退避的紧要关头,也横下心,做好了坦然迎接接下来命运的准备。 身为一方诸侯,保命是保命,但在穷途末路时,那就死则死耳,万不能墮了自家位格。 想不到接下来韩信真將项籍给顶住,隨著夏侯婴迂迴而至,项籍不得已后撤,隨之四处战场的大楚阵营金锣敲响,齐齐撤退,就此两家罢战,刘老贼就觉一股巨大的欢喜感泛起,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自內而外散发著莫名的轻鬆。 “恭喜汉王!贺喜汉王!”护卫旁边的蔡寅,此时也高兴的对他恭贺道。 兴奋之下,刘邦也变得更加大度,一边接受蔡寅的贺礼,对他眼神中的揶揄、不屑也就佯装未见。 待项籍一退远,夏侯婴立时一声呼哨,带著亲卫汉骑,第一时间返回高台,匆匆飞奔上来,衝到刘邦身前。 刘邦一脸和蔼笑容,转头对蔡寅道:“蔡將军,护卫寡人有功,当重重有赏。”一边说著,一边向著夏侯婴走去。 蔡寅自然也不再阻拦,咧嘴笑著,躬身恭送刘邦。 第三十九章 痛斥 韩信匯合了蔡寅,回到汉营特意为他所设的大將军营帐,唤役夫抬来清水,將身上的血污冲洗乾净,重新换上了一身深青色锈饕餮纹深衣,然后再在外面披掛上甲冑。 收拾停当,坐下略一歇息,刘邦謁者隨何前来,恭敬站立在营帐之前,卑躬谦词,言说汉王在主帅营帐设下宴席,庆贺此战大胜,特邀大將军出席。 “庆贺此战获胜?”韩信一脸奇怪,委实想不到这一战,前因刘老贼胡乱指挥、后则企图弃军而逃,差点血崩,不可收拾,有什么好庆祝的。 蔡寅上前一步,面带揶揄,咧嘴低声笑道:“当前汉营、楚营,都在大肆宣扬此战自己获得大捷。楚营自觉出了一口积鬱已久的憋气,汉营则大大振奋了士气。” 韩信恍然,心头鄙薄:明明相互脑浆子都打出来,將士折损惨重,居然还都自觉取得了胜利,——很好、很强大,这种態度可一定要继续保持。 看著韩信面容,蔡寅心里暗呼“邪门”:自己的这位王上,算是將汉王、霸王这当世最强二王给玩明白了,操纵两大阵营打得惨不忍睹,死的尸横遍野,偏偏双方都还感谢他呢! 在蔡寅率领亲卫严密护持下,韩信骑著大青马,洋洋向汉营主帅营帐而去。 半路,韩信忽然动问:“彭城可有消息传来?” 执戟郎中郑申摇了摇头,恭谨稟报:“已经有二日没有信息传来了。” 韩信一怔,抬头遥望著彭城的方向,眉头皱起,若有所思。 离开彭城时,他给李左车留下军令,务必每日通报信息。而今一连中断了二日,就怕是已生变故。 然而当前汉楚大战正酣,容不得他分心,只得將这丝忧虑拋之脑后,专注应付眼前。 刘邦的主帅营帐前用青色粗布围起了步障。此时已近黄昏,正中位置燃起了篝火,上面一具全羊烤得金黄,油脂不断滴落炭火上,“噼啪”作响。 旁边还有一尊硕大的三足兽纹圆鼎,里面煮著的肥鹿翻滚著油花,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椒、桂的辛香,瀰漫开来。 围著篝火,摆放了一个个敦实厚重的黑漆几案,上面陈设满了各色肉酱、柿梨等水果、米粥蒸粟,以及葵韭等菜蔬。 除了汉王刘邦高高端坐在首位,樊噲、酈商、周勃、王陵、灌婴等诸將则分列左右,各据一架几案,觥筹交错,呼喝痛饮,正以此战各自出色表现来佐酒,相互间你吹捧我一句作战勇猛,堪称中流砥柱,我讚嘆你一句临危不惧,有大將之风,气氛热烈至极。 而韩信这位大將军,汉营中除却汉王外最为尊贵之人,此战第一功臣,居然不等他抵达,宴席已经开始。 “此战辛苦,诸位卿家满饮此杯!”刘邦举起错银云纹酒樽,樽中黍酒荡漾,醒目的大鼻子激动之下变得通红。 在战场被韩信胁迫的狼狈与恼恨,完全消失,一张老脸显得极为欢愉。 韩信一直以来將取胜视为家常便饭,委实很难共情汉营与楚营打平,何至於兴奋成这样?他却是忽视了,刘邦统御的汉营这么多年来,只要列阵对战,一直都是被项籍统御的楚营给骑在头上痛殴的,那叫一个惨不堪言,唯有依靠深沟壁垒做乌龟方勉强与之抗衡。而今战平,如何不值得自豪? 诸將领轰然应和,一时间甲冑碰撞声如金石相击,举酒樽满饮间,酒水顺著嘴角流滴在鬍鬚上,气態豪迈。 樊噲站起身来,脸上带了几分醉意:“王上,此战我们无疑狠挫了大楚气焰,大楚败亡指日可待。接下来,我们愿奉王上之命,直捣楚军老巢,一举將之剿灭,绝除后患。” 周勃也酒樽高举过顶,高声附和道:“此战首功当在王上。汉王神威盖世,那项籍不过一时跳梁,终究脱不了覆灭结局。在此,我等先为汉王贺。” 刘邦“呵呵”大笑著,老脸满是畅想:“真有那一天,寡人愿意诸位卿家共享太平。来、来,今夜大家尽情欢饮,不醉无归。” 诸將再次轰然应喏。 听刘邦与诸將高谈阔论的意思,这一战似乎完全是刘邦指挥取得,根本就没有韩信什么事儿,大齐太僕蔡寅禁不住面色慍怒,双眼冒烟,手不自觉又捏到了剑柄之上。 韩信洒然一笑,泰然自若拨步向宴席走去,似乎丝毫没有因被轻视而不悦。 隨侍旁边的隨何忽然想起上次韩信大闹主帅营帐的往事,心头大跳,忙抻著脖颈一声高唱:“大將军到!” 喧闹的宴席为之一静。 欢宴痛饮的刘邦与诸將,放下手中的酒樽,齐齐抬头看来。 前番韩信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算是让他们长了点记性,见韩信昂然而入,倒是无人再敢无视,纷纷起身迎他入席。 那知接下来韩信的举动,再次惊呆了他们。 “还吃?” 韩信龙行虎步走到“咕嘟”“咕嘟”燉煮的正欢的三足圆鼎前,疏忽抬起一脚,一下踹翻,鼎內稀烂的鹿肉泼洒了一地。 汉营诸將勃然作色,怒目而视,双眼不加掩饰的凶芒流露。 今日被韩信逼迫著衝杀战场一线,差点惨死,获得马革裹尸的无上荣耀,原本对韩信恨不得食肉寢皮,而今韩信这般暴动,自然一个个更加怒不可遏。 “韩信,你又发的什么疯?!”樊噲拍案愤愤喝道。 韩信四下一扫,心头雪亮。 汉营诸將对他的痛恨,他自是心下有数。然而他毕竟是大將军,军令如山之下,可以说掌握他们生死,那怕心头再恨,表面也绝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此番宴席自己不到就开怀畅饮。 而今一个个这般放肆,视自己为无物,面对自己一脚踹翻烹鹿鼎还横眉竖目,樊噲更直呼自己名而不尊称,——这般底气十足,有恃无恐,显然已经联合起来一起陈说过刘邦,並得到了刘邦对他们的承诺了。 韩信暗自警惕,心念电转,就此决定再加一把火,逼一逼刘老贼当前对他的真实態度。 当前置身汉营之中,利用汉楚阵营的大战就中取事,他无疑游走於剑林刀丛之中,由不得不倍加小心。 他对高坐首位同样皱眉沉脸的刘邦视若无睹,转而环视著诸將,毫不留情面的一通痛骂道: “一群废物!——瞪什么眼!欢宴?十几万大军勉强与三万楚军打平,有什么好庆祝的? 樊噲、酈商、周勃,你们三人首先难逃其咎。整整八万大军,差点被两万楚军给开膛破肚,虐杀溃散,谁还能废物过你们?还在这儿大吃大喝,自吹自擂,你们怎么有这个脸? 至於你,王陵,两万五千精锐骑军居然挡不住项籍一万骑军,先是战死了周昌,后又放项籍突破到观战高台之前,差点让他將汉王给一戟劈碎了脑袋。谁的罪过又能大得过你?居然还在这儿吹拉弹唱乐无边?你怎么不死在项籍大戟之下? 哟,这位满饮美酒的是哪位將军?嚯,这不是灌婴將军嘛!不对啊,我明明记得,灌婴违抗军令被处斩了呀! 没有我的军令,谁让你私自引军进攻大楚营垒的?原本此战完全可以將大楚给一举覆灭,就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最终功亏一簣。你说,你可对得起此战战死的数万將士? 因为你,他们就此死得毫无价值。你居然还安坐於此,一副意气昂扬的模样。有你这等猪一样的队友,在座的诸將也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韩信这一番只顾自己痛快不管他人受得了受不了的破口大骂,直將诸將骂的面红脖子粗,七窍生烟,四下无处抓挠,杀意无可遏制。 第四十章 起劲 韩信越骂越起劲,越骂越火大,最后乾脆一声断喝,令在座诸將相顾失色,令处於辱骂风暴中心的灌婴更是惊惧不已: “来人,將这廝给我拖下去,梟首剜心,祭奠死於此战的数万將士英灵。” 高坐首位的刘邦终於坐不住了,忙起身出言规劝道:“且慢!大將军息怒,灌婴虽然罪无可赦,但念他思虑忠纯,也是想早日覆灭楚营,求战心切。况且临阵斩杀大將,殊为不吉,还望饶恕过他,让他戴罪立功。” 韩信闻言,眉头大皱,“嘶”的长吸口气,一脸为难: “按理说汉王为这混帐求情,韩信绝无不应之理。怎奈此番饶恕过他,此后就怕其余诸將临阵都纷纷自行其事,罔顾军令,到时韩信却不是辜负王上信重?因而王上想要饶恕过他,却也容易,韩信就此交卸了大將军之职,此贼也就任由汉王处置,韩信绝无二话。” 听韩信不是骂自己“混帐”就是骂“贼”,那怕汉王出言求情,依旧死不撒口,灌婴就觉眼冒金星,气塞胸口,恨不得跳起身来,一剑將韩信给剁成两截。 闻听韩信要交卸大將军职权,跽坐一旁的樊噲双眼一亮,挺直身躯就要迫不及待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的陈平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衣襟,只得悻悻住口。 对於韩信这摆明了的胁迫之举,刘邦不免也是心头火大,却又不能真箇接受。 韩信今日仅凭藉汉营兵士,就逼平了强横无匹的楚军,这份实打实的战绩,让刘老贼真箇看到了希望,当前那怕韩信掐著他脖颈餵屎,他也只有闭眼生咽下去。 刘邦扭转头,对诸將使了个眼色。 樊噲诸將终究不敢违逆刘老贼,强忍羞怒,起身走到宴席之前,跪倒地上,拱手齐声吼道:“大將军放心,接下来我等保证谨遵军令,绝不敢违抗。” 这一刻,韩信心头无比明確,那怕汉营诸將暗暗求告,刘老贼依旧暂时没有解除自己大將军职权的意思。 在覆灭大楚之前,自己应还是安全的,刘老贼是保自己的。 但要是自己指挥汉营真將大楚击败歼灭,那紧接著,自己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就怕比大楚还要不如。 “嘖嘖,老贼的確能忍啊。不过也不出意料,毕竟今日遭罪的是诸將,死伤的是兵士,老贼虽然被自己逼著坚守高台不得逃遁,最终也不过有惊无险而已。接下来,看来需要继续加大力度。”韩信暗自思忖著。 就在诸將眼睁睁看著中,韩信露出一个自得意味儿无比鲜明、一副小人得志般的笑容,大刺刺一摆手:“罢了,既然汉王求情,尔等立誓,且饶恕过这货一遭。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呀,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 诸將想不到自己等人伏低做小,忍羞低头,居然这廝还要责灌婴三十军棍,禁不住牙根发痒,愤恨难言。 刘邦也是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刘老贼对於麾下將领的掌控堪称强力,灌婴就此面色铁青,一言不发,起身出营帐领军棍而去。 不一会儿,营帐之前就响起了“啪啪啪”的棍子抽击皮肉的声响。 “大將军休要一味责怪我等作战不力,如果大將军將麾下两万军也投入战场,此时项籍尸身就怕已经入土多时了吧。”樊噲甩袖大步走回自己的席位,忽然调换枪口,另寻了一个角度,对韩信攻击道。 此战开始,韩信將两万齐军一直驻扎在九江军之旁,除了护持身旁的亲卫,一兵一卒也没有动用。 闻听樊噲的指责,其余原本就心头恚怒的將领,像是听到了进攻的號角,立时跟进,纷纷出言声討,话里话外,或明或暗,都在指责韩信存有私心,身为大將军却不以覆灭楚营为要。 “你们懂得什么?我的两万军新募不久,毫无战力,投入战场,不过累赘而已。到时被楚军击溃事小,一旦拖累汉王灭楚大业,却不罪过深重?”韩信一屁股跽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酒慢慢饮著,一边一脸不惭,睁眼说瞎话。 “新募不久,没有战力?以一万之眾,彭城一战大败靳歙数万军,大將军说这话不觉亏心吗?”王陵冷冷道。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靳歙比你们还废物,麾下数万军更是一堆垃圾。哦,你们不懂垃圾什么意思?与废物相等的意思。”韩信话语乾脆利落,末了还一副好心的解释了一番。 得,又是一番自取其辱。 眼看诸將印堂发黑,被韩信言语鞭笞的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嘴之力,拿捏韩信两万军之事就要散黄,陈平略一沉吟,起身对韩信一拱手,诚恳道: “无论有战力还是没有战力,战场之上多一个人,那怕壮壮声势也是好的。齐王深受汉王大恩,得有王位之封,而今处於汉楚大战的紧要关头,想必不会袖手,而不倾力襄助?” 经过今日之战,陈平心头不安更加强烈,也更加確信韩信图谋甚大,藉助刘邦给予他的大將军的职权,力促汉楚两败俱伤,便於他从中取利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但刘邦任用他之意依旧坚决,樊噲、王陵、周勃、酈商等深受他信重的將领合力进諫,都被叱责,自然他的进諫更无足轻重。 陈平毫不气馁,就另闢蹊径,劝说刘邦,出面诱说韩信將麾下两万齐军充入汉营,增补今日大战汉营的损耗。 对此刘邦倒是乐见其成,兴致勃发,於是就有了这场欢宴。 “这是什么屁话?” 面对陈平刁钻的以刘邦恩情来进行道德绑架,一副自己不倾力襄助就是忘恩负义的无耻话语,韩信脸色陡然一冷,丝毫不假辞色,不仅一口回绝,並且直接话语如刀飞劈回去: “我前番多次將辛苦募集训练的军队交给你等,而今这两万军,与汉营已没有丝毫瓜葛,又岂有为汉营征战的道理?我深受汉王大恩,前来担任大將军,鞠躬尽瘁运筹帷幄兼又不顾生死衝锋一线,莫非还不足够?无能,就自己多长本事,一味从別人身上搜刮,却不无耻到噁心?” 好嘛,这几乎等同於打明牌,指著汉营上下的鼻子骂窝囊废了。 从刘老贼身上学了“人至贱、则无敌”这一手,韩信此番牛刀小试,发觉出乎意料的好用,禁不住心头贼爽到荡漾。反正刘老贼原志不改,不打算拿掉他这个大將军,他自然也就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彻底翱翔起来。 面对樊噲、王陵的先后开炮,陈平的隨后阴险捅刀,他心头自然也是雪亮,显然这场宴会是刘老贼蓄谋为自己准备的一道“大菜”,打得就是吞掉自己麾下那两万齐军的如意算盘了。 如此一来,可以增加覆灭楚营的胜算,二来嘛,楚灭后,收拾起自己这个无兵无將的光杆司令,就不过几十名力士的事儿,简直不要太轻鬆。 此实乃一石二鸟,一箭双鵰! 第四十一章 傻眼 “做梦娶婆娘,想的恁是美!这要是还让你得手,我韩信乾脆自我了断这儿算逑。”韩信心头连连冷笑。 “今日一战,想必大將军也看得出来,仅仅依靠汉营残剩之军,是绝对覆灭不了楚军的。莫非大將军就忍心看著汉楚战局再次僵持下去,让今日战死的数万將士,死不瞑目?让更多將士尸陈沙场,魂不得安?” 一直默不作声的张良,轻嘆口气,起身柔和道。 “说的好!”对於张良的这记加大用药力度,直接用將士性命来进行绑架的恶毒话语,韩信用力一拍几案,“军师此言,深合我心。既然担任了大將军之职,我就不能辜负汉王信任,不灭楚营誓不罢休。” 闻听此言,诸將只以为韩信终於低头,尽皆心头暗喜,唯有张良、陈平本能感觉有些不对劲:这廝顽抗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突然间来个急转弯,就此一口答允? 果真,就听韩信一脸振奋,侃侃而谈:“我麾下两万军,战力微弱,投入战场也於事无补。而不投入战场,又难以覆灭楚营。如此,何不將这两万齐军,与九江军相互对调? 由这两万齐军继续深沟壁垒,牵制大楚项缠军,转而抽调两万精锐九江军,由英布率领投入战场,如此却不实乃两全其美也?” 汉营將领臣僚饶是见惯了刘邦的厚顏无耻,面对韩信这番丝毫不弱於他的油盐不进按捏不住的滑不溜丟,也是傻了眼,扎煞了手,心浮气躁又徒呼奈何。 陈平冷眼旁观,见韩信瞬间面色恢復冷静自若,礼数周到的与汉王拱手作別,然后施施然离去,目光灼然一闪:自从抵达汉营以来,像是疯狗一样又叫又跳,逮人就咬,果真都是他的偽装。其暗中图谋,果真甚大。 *** 一脚將烹鹿鼎给踹翻,將汉营好端端的庆功宴给搅黄,此后一连三四日,作为始作俑者的韩信意外安分下来,一直毫无动静,缩在他的大將军营帐內不见冒头。 作为副將的樊噲、酈商、周勃、灌婴等,可是惨了,一边敷药养伤,一边还要处理繁杂的军务,剔除大军伤亡兵员进行重新整编,同时葬埋战死的士卒,安抚医治伤兵,更换战损的兵刃、器械、甲冑,发放粮秣赏赐等进行犒赏……忙的是目不交睫,累得是老脸青白,舌头吐出老长。 一切忙了个八八九九,依旧不见韩信踪跡,樊噲终於忍耐不住,衝进刘邦的主帅营帐,再次叫嚷著让刘邦將韩信这不称职的大將军给擼了。 “王上,韩信小儿身为大將军,一直躲在营帐內养膘。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般怠慢军务,推諉任事,那里有分毫实心为我汉营效力的跡象?这等狼心狗行,岂值得信任託付?王上,你还需早做决断啊!” 面对樊噲的跪地苦劝,刘邦一脸不耐烦。 他最为倚重的张良,一直体弱多病,这几日又感染风寒,臥榻不起。而与大楚这一战,汉营的八万步军、三万骑军,与樊噲诸將估算的差不多,折损了步军三万余,骑军一万五千余,而今仅剩五万步军,一万五千骑军。 虽然楚军伤亡也不能轻了,汉营总体还是血厚能抗,但为了万无一失,刘邦就企图自彭越军中抽调一部分兵力补充。 那知道彭越见韩信的大齐军,躲在深沟壁垒后躺尸看戏,所谓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立即也跟著有样学样,藉口牵制钟离昧军压力山大,委婉拒绝。 这些烂事足够刘邦心烦,樊噲又来瞎比叨叨。 刘邦是答允了樊噲、酈商、周勃、王陵等诸將,待覆灭大楚后,立时解除韩信兵权,並那怕付出最大代价,也將之除掉。 策略既定,自然就要执行到底,那能朝令夕改。 “去做好你自己的事儿,至於大將军,且隨他去。再屡屡来囉嗦,先给你一顿军棍。”心头火大的刘邦,怒著脸呵斥道。 侍立一旁与刘邦商討军务的陈平,忽然插口,提出了一种崭新的可能性: “王上,依我看,大將军的確不像是怠慢军务。但是,怕他別是另起了不测之心吧?比如,与项籍的楚营眉来眼去?大楚当前山穷水尽,被困一隅,难免项籍不別生心思,暗遣使者与大將军接触。” 像是一枚尖刺,这句话,正刺在了刘邦心底深处最忌讳忌惮的那根神经。 刀剑杀伐见骨,权谋伤人无形。身为汉营的间谍头子的陈平,对於游说、收买、勾结那一套可是太会了,过往项籍的楚营被他收买的將领不知多少。故而他这专业人士一发话,由不得刘邦不重视。 “你是发觉到了什么?还是查到了什么?”刘邦一双老眼这一刻像是发现了猎物的禿鷲,让人不寒而慄。 “大將军近几日一直呆在工匠营中。”陈平略一沉吟,恭敬稟报导。 刘邦大为意外的看著他,韩信身为大將军却一连数日呆在工匠营中,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至於就此断定他与大楚私通吧? “呆在工匠营?与低贱工匠混在一起?呵呵呵,这位韩大將军还真不忘本,不脱他的出身本色啊。”王陵忽然忍不住冷笑,无比恶毒的出声嘲弄。 眾所周知,韩信虽然自称出身韩国王族,实则家族已属於破落户,与被秦所灭的韩王安,之间已经隔了不知多少代。 早在秦灭韩前,韩信的祖父时,家族就已经败落下来。 韩信虽然自小跟隨父亲识字读书,习剑练武,接受过良好教育,堪称文武双全,但隨著父母早亡,穷困时饭都吃不上,他自称的韩国王室身份也就根本没有人认。 比如当前的王陵,就一直將他划为流氓一类。 也怪不得王陵倨傲。王陵当年在沛县可是牛逼哄哄的豪族,那怕刘邦,也是在担任亭长后方攀附上他,並尊之为兄,对他那是恭恭敬敬。 刘邦起兵反秦前期,王陵连刘邦也看不上,自己拉起一支人马占据南阳一带,自號穰侯。 一直到刘邦出关中,与项籍爭夺天下,成为天下皆知的汉王,王陵才带著人马投靠。 这等强人,看韩信又怎么可能不斜著眼? “韩信进入工匠营后,直接派遣亲卫將之严密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我派遣了多名探子,企图进入其中探查明白,最终都被甄別出来,给拒之门外。”陈平轻声道。 “他老母的,这太可疑了。工匠营足够僻静,咱们汉营中的高层將领臣僚都鲜少涉足,可是难得的既方便接见大楚使者,相互暗通消息,勾搭成奸,又不至於太引人注目的天选之地啊。”樊噲瞪著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將陈平没有说出口的推断给迫不及待大叫了出来。 刘邦瞪了樊噲一眼,旋即陷入深思。 无疑陈平的话语是没有什么真实凭据的,但在汉楚大战即將见分晓,决定整座天下归属的紧要关头,韩信的这番举动的確足够可疑。 按理说以他的宽宏大度,识人知人,不至於因为陈平的几句推测,真箇对韩信生出怀疑。 偏偏是,观战高台上,韩信附在他耳畔,那番肆意羞辱嘲弄他的话语,让他生出了脱离掌控的陌生与无比强烈的警觉。 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那是迟早要抽枝开花结果的。 他这段时日对韩信屡屡忍耐,为的就是將韩信用作劈向项籍的一柄利刃,一旦韩信真箇起了二心,反过来与项籍勾结,等於利刃反向自己心口刺来,这又如何能忍?自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强行折断的。 “且隨我去看看,大將军不理军务,这几日到底都在忙得什么大好事?”刘邦腮颊肌肉一抽,终於一拂袍袖,断然下令,就此起驾向工匠营而去。 第四十二章 助力 出了营帐,刘邦对陈平沉声道:“传令大齐军中的柴武、冷耳诸將,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韩信横死,立时插手,安抚好齐军兵士,不要暴动作乱。” 顿了顿,他又厉声作色道,“同时告诉卢卿、卢罢师、刘到等齐地將领,他们不是已经接到了家族传信,表露出想要投靠我大汉的意图吗?那接下来就看他们表现了,——明確告诉他们,在这紧要关头,我要看到他们的诚意。” 这段时间陈平勾搭韩信麾下將领,成效显著,柴武、冷耳等依旧心向汉营的將领,对刘邦的大度感激涕零,迫切想要回到汉营,却被刘邦拒绝,依旧將他们强按在齐军。至於卢卿、卢罢师、刘到诸將,接到齐地家族的传信后,也派人前来勾搭,摇尾乞怜,一副甘做大汉忠犬的架势。 陈平点头,立即安排数名游骑赶去齐军军营,利用隱蔽的渠道,將刘邦詔令传给柴武及卢卿等將领。 接著,刘邦又回头对夏侯婴、周勃、灌婴递了个眼色。 周勃、灌婴也隨之会意,匆匆离去,一个点起一万精锐骑军,一个点起一万步军,做好准备,只要接下来接到刘邦军令,立时一人率步军將韩信及亲卫给悍然剷除,一人则督骑军,会合英布刘贾的九江军,合围绞杀韩信的两万齐军。 夏侯婴则下令麾下亲卫,做好护卫刘邦的准备。毕竟韩信身旁也是有亲卫军在,防止他事端败露狗急跳墙。 一时间情势陡然严峻起来,一股压迫紧张的气息在汉营中扩散开来。 紧紧跟隨刘邦车驾旁边的樊噲、王陵,相互对望,面容狰狞。 跟隨身后的陈平,扫了樊噲一眼,一抹儿不屑掠过:莽夫就是莽夫,进馋都进不到点子上。 所谓文士杀人不用刀,全在鼓唇弄舌间,就在於此。 而这,是陈平给予韩信的一记暗刺。不诱导著刘邦夺掉韩信的大將军职权,看来他是绝不会罢休了。 出身贫寒的陈平,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但正因为他是极度的利己主义者,对於效力的汉营、对於当前自己拥有的一切,才极为珍视。 对於任何企图顛覆汉营,拿走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才是绝不允许。比如,当前他自觉已经看透的韩信。 陈平一开始先跟著魏王咎混,但行事阴毒狠辣,小人做派,被魏王咎亲信告黑状,嚇得连夜逃走。 跑去项羽帐下后,依旧故我,惹得人人怨恨,於是项羽部將战败后,就諉过於他,不得已再次嚇跑。 最后投身刘邦,刘邦部將也是受不了他,就向刘邦陈说他“偷嫂”“叛主”“贪污”等光辉事跡,企图驱赶走他。 可以说此人缺德少义无信,即使才智,也是完全体现在阴谋诡计上,正向的不能说一点儿没有,那也是没有一点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对於这等狡诈阴毒,毫无底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货色,谁人不怕?那怕是同僚,谁又敢与他共事? 也就刘邦本身也是毫无底线的老流氓,为打败项籍不择手段,只要才能超绝能帮到他,都可以容忍,才能够充分用他这个“大毒才”。 工匠营位於大军营地西北方,被一圈简易的夯土围墙圈起。其中一股股青烟不住裊裊升起,那是冶铁炉与锻造炉不断喷吐的气息。 距离尚远,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儿,混合著木块砍伐散布出的清香,连带著刺耳的锻打声、锯木声、敲击声,就此糊裹而来。 营地大门处,两排全身玄青色甲冑的魁梧兵士,手执矛戈,目光炯炯,警惕的不住四下扫视著,值守警戒。 面对刘邦为首的一大群深衣华美的贵人,前呼后拥而来,值守的兵士毫不假以辞色,矛戈一挺,面色如铁,就此强硬挡在门外。 “混蛋!瞎了你们的狗眼,看不清此乃汉王也?滚开!”刘邦謁者隨何,见到了独属於自己发挥职责的时刻,宛如出笼的大黄,上前就咬。 那知道那两列兵士置若罔闻,铁桩木柱般站立当地,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让开的跡象。 “这是韩信的亲卫,显然是奉他的军令,严密布控此处。中尉看来话语没错,韩信的確將这工匠营给圈禁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进出。”夏侯婴在旁对刘邦低声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堂堂汉王居然进不去自己营地的工匠作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樊噲瞪著铜铃般的双眼,难以置信的大叫,“韩信的齐王,还是汉王所封呢,他这是想做什么?” 陈平双手平胸,对刘邦肃穆一礼:“王上,兵贵神速,应立即突入营地,进行全面搜查。要是大將军真箇与项籍私通,我们犹豫拖延,被他得知,销毁证据,势必將功亏一簣,一无所获,到时反而被动。要是大將军真箇是清白的,大不了事后安抚他一二便是。” 刘老贼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他的用意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但眼下不探查明白,刘老贼自己也是难以安心了,略一踌躇,最终点了点头。 樊噲身上伤势没有痊癒,动作不便,刘邦就对王陵下达了进攻的军令。 王陵毫不迟疑,亲身上前,指挥著百名同样甲冑严密的亲卫,挥舞长矛大戈,猛扑上前,对值守的韩信亲卫衝杀过去。 王陵无疑无比清楚刘邦心思,这批大齐兵士只知有韩信而不知有他,胆敢阻拦他进入工匠营,犯他心头大忌,已有取死之道,因此直接下了绝杀的命令。 值守的韩信亲卫大怒,一边吹响尖哨,一边拼力阻挡。 两支都堪称是汉、齐最为精锐的猛士,一交战就都全力以赴,谁也不肯后退半步。铁矛相撞间迸溅出耀眼的火星,青铜戈尖凌空飞掠,破空声刺魂慑魄,极短的时间內已然廝杀的难分难解,悽惨难言。 浓烈的血腥味儿让人窒息。 汉营兵士毕竟占据人数优势,很快將韩信亲卫给围困起来,不断向內凶狠压缩著,进行残酷的绞杀。 韩信亲卫奋力反击,怎奈寡不敌眾,就此不断一名又一名战死当场。 然而那怕死的再悽惨,最后完全陷入绝境,绝无制胜的可能,韩信亲卫有一个算一个,依旧势如疯虎,面容凶戾,闷声衝杀不止,没有一个畏缩惧怕,更没有一人变节投降,那怕是死,最后也要拉上一个又一个垫背。 后方的刘邦,见韩信区区二十名亲卫,在他五倍兵力的围攻下,最后竟然还足足拖了三十多名汉卫一起上路,战斗力凶悍的完全出乎他意料,老脸禁不住阴沉了下来。 感情就自己汉营的兵士最弱是吧?打不过项籍小儿,居然连韩信的兵士也如此不如? 將韩信值守的亲卫围杀乾净,最后又一一补刀,王陵才一挥手,浑身是血杀意正盛的汉营兵士一拥而上,用兵刃三两下砍碎了工匠营关闭起来的单薄木门,就此宛如无比饥渴、嗅到了鲜血气息的凶兽,“嗷嗷”叫著,汹汹冲了进去。 “我们也进去吧。”刘邦环顾了周围的將领臣僚一眼,当先向营地內走去。 然而走出不几步,忽然工匠营內一连串的惊叫、怒喝,以及临死前不甘而悽厉的惨嚎,接连传出。 听声调,全是攻入其中的汉营亲卫发出,似乎正在遭受凶猛的围攻与反击。 刘邦面色一变,立时机警的止住步伐。夏侯婴一挥手,亲卫涌上,將刘邦给团团护住。 而樊噲双眉倒竖,低吼一声,不顾身上伤势未痊,引著一支二百人队的亲卫,向工匠营直扑进去,助力王陵。 第四十三章 好胆 工匠营范围有限,除去工匠,以及铁器、木器、皮革等作坊,更显逼仄,派遣再多兵士也施展不开,刘邦在夏侯婴的护卫下,就此站立原地耐心等待。 “中尉確切探查明白,工匠营中护卫韩信的亲卫,仅仅只有几十名?”刘邦皱眉对身旁的陈平粗声道。 陈平安然点头,无比肯定的道:“毋庸置疑。王上无须多虑,被逼上死路的猛虎,临死前的反扑自然是最凶猛的,但同样也是难以持久的。樊噲將军杀入进去,韩信亲卫再强悍,很快也就会被镇压下去。” 果真,樊噲这支亲卫投进去后,营地內汉军兵士的哀嚎声很快消失,似乎果真控制住了局面。 就在刘邦与夏侯婴、陈平,面露欣然淡笑时,陡然间,汉营亲卫的惨嚎再次响起,並且较之刚才叫得更加大声,更加恐慌。 而不多久,营地內一声心胆俱裂、完全超愈过承受度的厉吼传来,接著就见冲入营地中的汉营亲卫像是潮水般,爭先恐后溃逃出来。 逃得过急过密之下,“轰隆”一声响,原本已经七零八落的破碎营地大门,就此被生生挤爆。 刘邦打眼一看,王陵、樊噲两位大將也被溃败的汉军亲卫给包裹其中,跟隨著一起猫腰仓惶窜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刘老贼大怒,工匠营地內是有洪水猛兽吗?两名一等一的重將,又统御著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精锐兵士,居然被打得犬奔豕突,这般丟脸。 煌煌大汉,顏面何存? 然而紧接著,刘老贼嘴巴大张,面色惊疑,过于震动之下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见刚才杀入营垒的足足有二百六七十名亲卫,逃出来的居然仅仅一百几十名,赫然有一半消失不见了? 就此都被诛杀在了里面?! 紧接著一支不过六十余名的大齐亲卫小队,宛如一条恶蟒,隨之衝杀出来,紧紧咬住逃出的汉营亲卫不放,大肆追杀屠戮著。 一见这支大齐亲卫小队,刘邦与诸將臣僚尽皆明白为何己军会败的那么悽惨了。 就见这支大齐小队,分为十二名一组,每一组最前面站著两个“盾牌手”,走位灵活而风骚,阻挡著汉军亲卫的攻击,给后面的兄弟筑起了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 “盾牌手”身后紧跟著四个拿长枪的亲卫。这长枪那可比军队配备的寻常矛戈,足足长出一大截。前面“盾牌手”把敌人挡住,这四个亲卫就从盾牌的缝隙里,將长枪伸出去狠捅猛扎,將汉营亲卫给扎的嗷嗷叫、高高跳,落在地上冷抽抽,不多久就没有了气。 可以说有了他们,汉军亲卫完全变成了只有挨扎,难以还手,毕竟长枪过长,汉营亲卫手中傢伙事儿根本够不上人家。 而这还没有完。 再往后,还有两个身高体壮的“铁叉兵”。 铁叉,是在三股托天叉的基础上,横七竖八又增加了七八根杂乱铁枝杈。被壮实有力的兵士挥动起来,虎虎生风,既能扫荡扒拉,又能够干扰敌军兵士视线。 汉军亲卫即使侥倖突破了前面的盾牌和长枪,面对这扫把星一样晦气的大铁叉,舞舞扎扎的卷砸过来,也是手慌脚乱,无法招架,就此被一扫一个滚地血葫芦。 当然,在樊噲与王陵的奋力呼喝指挥下,也有机灵的汉军绕过前面防御,企图从侧面或者后面来一个狠的,攻其腰肋或者后眼。 那知道就见后面赫然还有四名磨刀霍霍的短刀手在兜底,一见汉军亲卫扑来,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狰狞著脸,叫囂著就迎了上来,近身劈脸就砍…… 在大齐这一组组亲卫全方位无死角立体环绕式的凶残战阵攻击下,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完全被降维打击了的汉军亲卫,那里能扛得住?那怕再精锐,那怕人多势眾,也被硬生生杀的立脚不住,仓皇败逃。 看著这超乎想像的惊悚一幕,刘邦老脸变色,不觉向后连连退步。 夏侯婴也是面色凝重,“刷”拔剑出鞘,挡在刘邦身前,一边连声呼喝,將身后的两千亲卫尽数调动起来,四下铺展,左右合围,就要对这支大齐亲卫进行包裹。 这支大齐亲卫毕竟人数太少,面对两千汉营亲卫的围杀,也只有全军覆灭一途。 而此时衝进工匠营的二百六十多名汉军亲卫已堪堪死伤大半,仅仅剩余几十名,护持著灌婴与王陵仓皇逃回刘邦身旁。 “住手!是谁在衝击工匠营?好大胆!”一个冷肃的话语,这时陡然自工匠营內传出。 韩信背后玄青色披风飞扬,面容冷峻如寒冰,在十几名亲卫的护持下,自营內飞步走了出来。 那支凶残无比的大齐亲卫见主將下令,立时收势,撤退到营地围墙之前,操控著各自兵刃器械,对著大汉亲卫虎视眈眈。 此时营地之前遍布满了兵士的尸身,死得奇形怪状,断肢残臂更隨处可见,血腥味儿浓烈的如同凝胶。 看著营地前全部战死的守门亲卫,死状惨烈也就罢了,关键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背对著工匠营,直到最后一人战死前,都没有让一名汉兵摸到工匠营的大门,韩信面容筋肉一抽,浑身一股难以言说的凛冽之气散发,双眼不可遏制浓重杀机掠过。 “汉王,突然兴师问罪,挥军攻杀工匠营,据闻是怀疑我私通大楚?”韩信一步一步走上前,一直走到刘邦身前十几步远,面对足足两千汉营亲卫,居然视若无物,死死逼视著刘邦,一字一顿的厉声道。 刘邦气势被他所夺,饶是老奸巨猾,惯歷风浪,一时间也是不知如何作答。 “樊噲、王陵,刚才你们都杀入了营中,——你们说,可搜查到了异常,擒拿住了大楚奸细?”韩信忽然长剑出鞘,虚空一劈,指向了樊噲与王陵。 樊噲与王陵刚才被大齐亲卫杀得灰头土脸,而今面对韩信暴怒之下的质问,面容一窒,“訥訥”口吃作答不得。 “大將军没有与大楚勾结,偷偷摸摸將工匠营给封闭做甚?汉王身为君主,居然进入不了自家军营,却不是笑话?这军营,还没有姓韩吧?如此,说一句大將军有过再先,也不为过吧?”陈平见樊噲、王陵萎了,只得硬著头皮越眾而出,拱手冷然对韩信一礼,言辞阴险而恶毒,不动声色间將罪过都堆到了韩信头上。 “很好!既然诸位都这么好奇,那我就將为何封闭工匠营的原因告知。幸而经过我这段时间,与营中工匠日夜不休的研製营造,此物也算是初具雏形。” 韩信一阵冷笑,一挥手,伴隨著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地面的声响,就见一具具横阔足有两庹开外、用大腿粗细的重木打造、向外延伸著一根根小腿粗细无比尖利的木刺的——拒马,结成阵列,从营內飞快驶出。 “入他母的,这么多拒马!只是,这玩意怎么变得会跑了?” “嘶,快看,有轮子,有轮子,怪不得……” “太神奇了吧?这是谁想出来的?难以置信。” …… 汉营亲卫见了,大为惊讶,连声“嘖嘖”称奇。 每一具拒马之下,赫然有两只与战车车轮大小相仿的木轮,並且每一具拒马后又有两名兵士抬著横木,用力推动,却是轻捷无比,前冲之势如同奔马。 护卫刘邦的两千汉营亲卫,眼看著拒马阵列如同山崩滚雷般轰然衝来,越冲越近,眼看距离不足十米,那无比尖利、战马撞上去都被轻易开膛破肚的木刺,明晃晃直戳眼珠,似乎下一刻就將狠狠碾压过来,將他们给一举撕成碎片,那怕明知韩信有意立威,依旧一个个面色大变,不自觉后退不迭,队列散乱。 一直到拒马阵列猛然停步,轰然落放地上,就此布成一道坚固防线,两千汉营亲卫才长鬆口气。 作为主將的刘邦,心头也是悚然大凛。 就在刚才,面对韩信的逼问,刘老贼心头杀机大盛,差点就要下令將韩信给灭杀当场,將他的亲卫,连同两万齐军,给悍然全歼。 而今看著这双轮拒马,他脊背疏忽一层细密冷汗渗出,倒是庆幸自己没有那般贸然仓促下令。 第四十四章 忧心 “汉王不是一向忧心大楚骑军的往来纵横,肆意衝杀,难以抵御?而今我打造出的这『双轮拒马』,不再夯笨难以挪动,可以在战场上推动自如,轻易抵达任何区域。到时候灵活组合,结成阵势,抗衡大楚骑军,却不是无往不利?” 闻听韩信此言,汉营诸將驀然醒悟。 再看那一具具趴在地上,沉重、粗笨、坚固的拒马,那一根根狰狞外延无比尖利、撞上非死即伤的巨刺,陡然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刺激感泛起。 想到推著这玩意满战场乱跑,隨意组合,悍然迎击狂暴衝突的大楚骑军,想到那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幕幕美妙景象,一干汉营將领陡然间口乾舌燥,血脉賁张,心头狂跳,双眼放光,就像是集攒了几十存货的老光棍见到了风月头牌,那怕摆明了是一场硬仗,但肯定也將是酣畅淋漓的。 “汉王,拥有这等战爭利器,以后再面对大楚骑军,我汉营真箇不用再为意了。”樊噲在刘邦身旁低声道,语气充满了躁动与垂涎。 “没错,王上,此实乃骑兵的噩梦。有了此物,此后我汉营与楚骑兵对阵的形势,肯定將截然发生逆转。”作为汉营一等一重將的王陵,这一刻眼神中也流露出贪婪之色。 “这等利器重宝,一旦亮相,被大楚给提前得知,战场上无疑將彻底失去出其不意的先手。我封闭工匠营,杜绝人进出,做得可有错?汉王即使恼火进入营地不得,稍稍耐心一二,招我出营询问清楚,再做决定,很难吗?这般粗暴,质疑我对汉营的忠诚,上来將我值守的亲卫给绞杀乾净,对此,不知汉王有什么话语要对韩信说?!” 再次面对韩信一脸悲愤的怒目而视,咄咄逼人的严厉逼问,那怕刘邦皮厚心黑,也是有些顶不住,神色大见狼狈。 刘邦一边注视著“双轮拒马”,一边“呵呵呵”强笑著,大脑急速思索著如何安抚於他。 韩信献出这等重宝,这段时日显然一直都在苦思竭虑如何大破楚营,陈平针对他的指控自都是无稽之谈,完全跑偏,面对这一坨烂屎般的局势,刘邦自要好生妥善处置。 “我知这不是汉王本意,不过是听信奸佞谗言,遭受孽贼蒙蔽……”就在无论刘邦还是诸將都被他给牵动了心神时,韩信话语说到一半,倏忽手猛然一挥,宝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芒,掠过数米空间,径直对陈平当胸射去。 陈平虽然身上也佩戴长剑,但那不过是附庸贵族的做派,实则他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 当年他自项籍的楚营逃走,转而去投靠刘邦,半途坐船过江,船夫见他衣袍华贵,又佩长剑,以为他是逃难的王孙公子,企图杀了他抢夺財货。 他敏锐看出船夫的不怀好意,却连与船夫打斗的勇力都没有,忙抢著帮忙船夫摇櫓,然后藉口太热,將衣袍脱个乾净,让船夫看到他是个穷鬼,就此打消杀他的念头。 而今面对胆敢与千古神勇无二楚霸王对阵的韩信飞掷而来的宝剑,他那里有丝毫反抗之力?就此眼睁睁看著长剑“痴”的一声,深深没入了胸膛之中。 陈平面色巨变,“呃呃”嘶叫著,死死逼视著韩信,俊美的面容满是愤厉怨毒,以及莫名的绝望恐惧,就此慢慢软倒在了地上。 “……如此,这等居心叵测,谗言离间我们汉齐阵营的奸贼,还留著做甚?自然要当场斩杀,一了百了。”韩信后半截话,伴隨著胸口的恶气,猛喷出口。 汉营诸將猝不防及,那里想到韩信在眾目睽睽之下胆大包天至此,对刘邦信重异常的高层將领中尉,下此毒手,像是赤脚踩在了钉子上,一下跳將起来,对韩信又叫又骂,怒不可遏。 刘邦也是面孔急剧抽搐,按在剑柄上的手臂颤抖不已,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硬按捺住自己堪堪下令暴杀之意。 长长吸了一口气,刘老贼面容瞬间恢復从容平静,无比大度的一挥手:“这等奸佞之徒,死有余辜,大將军杀得好。大將军不杀,寡人也要杀,给大將军一个交待。忠贞良將,岂容小人詆毁诬陷?” 强撑著说完这句话场面话,转身就此拂袖而走。 汉营诸將面色忿忿、恨恨又狠狠的瞪了韩信一眼,隨之纷纷跟上,尽数撤走。 眯眼看著前呼后拥远去的刘邦身影,韩信摸著下巴,心头浓重警惕泛起:刘老贼还真能忍,在瞬息间压制住怒火,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抉择,此常人所不能为,实不愧是一代梟雄。 据闻成大事男人有四大特徵,分別是性慾强,情绪稳,善学习,能隱忍。这四条刘老贼可都占全了,註定要成大事,比除了武力一无是处的项籍,果真要难对付的多。 韩信慢慢走到陈平尸身面前,蹲下身,看著他死不瞑目的双眼,暗暗思忖著: 看来陈平是汉营当前唯一一个看透自己谋算的人,並且將自己视为了比之项籍还要可怕的存在,除之而后快。 军师张良智慧如海,谋略过人,反而没有看透自己。这在於张良出身贵族世家,对於人性阴暗面的洞察与明晰,显然是不如本身就惯用阴诡毒计,兼又是自底层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来的陈平的。 韩信心头暗嘆,那怕自己占据了先知先觉的优势,同时在走每一步前,暗中都是不知推算了多少遍,將各方的反应都计算了再计算,同时也自觉小心了又小心,將古人看得足够高,没有想到居然还是被人给看穿。 当世英雄,的確不容小覷。 而不得不说,陈平的谋算也无限接近成功了。 只是他没有算到的是,自己麾下亲卫虽少,但凭藉自己传授的后世戚军神独创的“鸳鸯阵”,愣是以少胜多,不仅將自己保护的安如山岳,反过来还將汉营亲卫给杀得血流漂杵。 此外,自己又献出了“双轮拒马”这等战爭利器,立下大功,眾目睽睽之下,刘老贼再嫉恨自己,也不敢做出擅杀无罪功臣之举,从而让他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將他剖出心肝,祭奠战死的亲卫。”韩信站起身,冷酷无情的下令道。 刘邦退走,却將陈平尸身留在这儿,打得就是一个废物利用,用以安抚韩信心头的暴怒。 对此,韩信自然也就毫不客气了。 “王上,这『双轮拒马』这等利器,就此白给了汉营,太便宜他们了。后面与我们作战,就怕也將成为我们的心腹之患。”蔡寅有些忧心忡忡,对韩信道。 韩信话语间满是轻蔑:“刘邦即使拿到了又能如何?后面与我们对阵,他但凡敢用此物,保证有他哭的。” 转而看著奇形怪状战死的一乾亲卫,他眼底一抹儿浓重痛惜掠过,幽幽吐出口气,对执戟郎中郑申吩咐道: “好生收敛埋葬,在原由抚恤、授爵的基础上,再升爵一级,荫其子女。此外,自我私人府库,额外每人再给予布帛五十匹。” 韩信的亲卫,包裹郑申等执戟郎中,是韩信入齐后就地招募的贫家子弟,对之极为忠诚。 原先韩信对他们就很不错,日常饮食,以及兵甲战马,甚或授予其家族的田宅,在诸军中都是最高的。 自寄舍重生后,韩信更为慷慨,不仅日常待遇直接翻倍,一旦战死,抚恤、爵位,也都是加倍给予。 也因此,郑申等两千亲卫,早將命卖给了他们的齐王。 ——他们可死,齐王不可伤!这是两千亲卫暗中不成文的共识与默契。 毕竟当今这个世间,只要贵人敢对贱民说一句“我要你的命,授你儿子爵位”,那贱民真敢当场就死在他面前的。 除了两千亲卫,对於三万大军,韩信也是毫不含糊。凡是立下战功者,起步就是五十亩田地,並且上不封顶。反正齐地海量的土地,足够他霍霍很长时间。 像在彭城大战靳歙,区区一万军,大破靳歙数万军,固然他指挥艺术高超,但赏罚严格分明,特別有功厚赏,也是功不可没。 第四十五章 决战 瞭望平台上,扶剑而立的楚营大司马项声,面色一片木然。 以往躯体筋肉像铁石一样刚硬,再披掛上鏗鏘的铁甲,即使身陷重围,箭矛纘击,也是状若无物,凛然不惧。而今被“嗖嗖”的小北风一钻,居然就感觉针刺般难以忍受。 盯著垓下城北整肃列阵的汉军,特別看著“烈烈”飞卷的“齐”“韩”玄青大旗,这股邪性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项声默默吐出口气,情知自己这是对汉营的那位韩大將军,心生畏怯了。 几日前韩信策汉营与霸王指挥的楚营,一场金石交击火光迸射的硬战,果不其然,以霸王之神勇无匹,举世无敌,居然不过与之战成平手,没有做到將之一举击溃。 转头四顾,项声发觉无论是瞭望台上的诸將,还是森严列阵的精锐楚卒,尽皆精神振奋,自觉上一战狠出了一口多年与刘邦交战的憋闷恶气,对於即將上演的与汉营的第二场大战,那是摩拳擦掌,士气高亢,深信不疑在霸王统御下足以一举將之大败,心头不免更加苦涩。 诸將与兵士只知其一,却未曾想到其二。 自霸王斩杀宋义,巨鹿一战大溃秦军以来,驰骋天下,在正面对垒中,面对任何敌人,那一战不是一举击败,何曾用过第二战? 而与韩信对阵的这一战下来,细细盘点,意外发觉並未曾占到什么便宜,这未免太让人惊悚了。 回头看著那尊高大雄伟宛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项声忐忑著心头,暗暗祈祷著:霸王,你可一定要顶住,摇晃的大楚阵营能否幽而復明,再次站稳脚跟,就在於接下来的这一战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昂然站立瞭望平台最前的霸王项籍,对於自己这位族弟丰富多彩的內心戏毫无所觉,凝视著对面完全做好了战前准备的汉营兵士,刚毅倨傲的面容罕见的一抹儿怒色泛起。 这一刻,他就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堆烧的正旺的炭火,那股暴虐之气怎么都压制不住。 对於以一己之力將他大楚安如山岳般的局面给捶了个崩裂的韩信,他自也是倍加关注,以往就將韩信连破数国的战绩多方搜集,详加研究,故而对於韩信的用兵风格是极为熟稔。 而此番韩信担任汉营大將军后,用兵与以往的灵动多变、轻盈如意、不拘定式,截然改观,变得无比的粗野、粗暴又粗糙。 身为不世出战神的项籍,疑惑之余,略加思索,立时明白了韩信意图,——这廝显然对汉营起了异心,暗戳戳利用大將军的职权,驱使汉军与大楚硬硬相碰来个两败俱伤,从而便宜他大齐从中渔利,获得安稳成长的契机。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韩信意图自立自保,並將他与刘老贼给玩弄於股掌之上! 对此,举世神勇无二倨傲骄狂自大的霸王,如何能忍? 特別此人还是他以前正眼都不看、为他值夜守门的执戟郎中! 霸王重瞳双眼神光湛湛,骇人的光芒爆射,抓住瞭望平台桑木护栏的大手,慢慢收紧,手掌中的木栏“吱格”作响,木屑纷飞,裂纹崩显,眼看就要颓然断折。 他目光低垂,掠过列阵完毕肃然站立的麾下大军,暴虐的眼神疏忽慢慢收敛。 与韩信的上一战,他的一万楚骑折损近四千,步军连战死带伤残,能够继续战斗的仅一万军而已。 虽然汉营伤亡的更加严重,但汉营血厚,能够继续投入战斗的军队也更多。 故而凭藉这一万几千军,要想將汉营给一举击溃,特別还是在韩信担任大將军的前提下,无疑那怕是他这位霸王,也是极难以达成。 然而越是如此,霸王反而心头那股怒气越加勃发,对胜利的渴求也越发旺盛! 回顾他过往战绩,无论是以弱胜强一举击溃秦军主力的巨鹿之战,还是以少胜多一举大败汉营五十六万军的彭城之战,都在於当时的他被彻底激怒,陷入狂暴状態,从而如有神助,就此发挥出超强状態。 而今,面对韩信小儿对他来说无异於羞辱的意图,霸王终於再次怒火升腾喷薄,胸口战意强烈的几乎撕裂这片天地。 霸王一甩披风,转身步履鏗鏘,三两步站到瞭望平台上矗立的巨鼓前,抄起两根粗大的鼓槌,“咚”“咚”“咚”开始敲击起来。 一开始他敲击的很是缓慢,每一声,声传四野,声遏行云,震人心魄,无论楚营还是汉营將士,都被震慑的身躯一颤。 慢慢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越来越躁,森严列阵的楚营將士隨之心跳也越来越快,热血激涌,面色潮红,双眼死死盯著那尊魁伟的身躯,莫名的狂热崇敬流露。 “哐啷!” 最后重重一槌砸下,这面黿龙皮製成巨大战鼓,就此被霸王给硬生生震碎。 霸王猝然转身,双眼神光如电如虹,坚毅霸道的面容狰狞,抓起身旁插立的大戟,高举半空,一声霹雳般的巨吼发出:“胜!” 一时间楚营列阵的骑军、步军,从將领到兵士,尽皆热血沸腾,面孔扭曲,张大嘴巴,一声声大叫自喉咙深处喷吐出来: “胜!胜!胜!胜!胜!……” 天空为之昏暗,风云为之变色。 就在所有將士一声声排空巨浪般的吼叫中,霸王昂然下了瞭望平台,翻身跨上乌騅,势如飞龙,径直驰骋到六千楚骑军阵列最前。 接下来,他面容肃厉,大戟对著对面的汉营,对著汉营中耸立的圆润高台,又是一声吼:“胜!” 就此一马当先,径直衝杀过去。 楚霸王赫然开局就是决战,起步就是衝刺,一上来就亲自引军衝锋。 六千楚骑军一看,“胜、胜”的大吼都不喊了,宛如一头头受伤野兽般,“嗷”的一声悽厉长叫发出,瞬息双眼血红,浑身疯狂气息充斥,死死盯紧了那烈烈飞扬的“楚”“项”两面大旗,向著大旗衝锋的方向,就此闷头死命狂冲! 这一刻,功名利禄,生死荣辱,都全部变得不再重要。 唯有急切的、迫不及待的,去撕裂吞噬掉眼前的一切敌人,那怕用自己的身躯去衝击敌人尖利的兵刃,也在所不惜。 第四十六章 剜心 遥望楚营项籍亲身擂鼓,楚军巨吼声震天动地,特別紧接著军势如潮蹄声如雷,踏碎天地般捲来,仅仅六千之眾声势居然不亚於十万虎狼,並且项籍身为霸王之尊在大战一拉开序幕就亲身冲阵,將士气给拉升到一个让人惊悚的地步,观阵的刘老贼心尖发寒,嘴巴不受控制的一张又一张,下頜的鬍鬚也一撅又一撅,一个他无比熟悉又念之胆寒的名场面涌上心头: 破釜沉舟! 过於惊骇之下,他差点又再次扭转身爬上马背就逃。 回头看了侍立身后的夏侯婴,以及三千矛剑齐出严阵以待雄壮威武的亲卫,刘老贼总算勉强按捺住惊惶。 再看距离项籍毕竟还远,自己此番处於远离前线的大后方,项籍即使大破汉军,想要衝到他跟前,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到,有足够时间用以逃窜,就又安心了三分。 驴子都不在同一处地方摔倒两次。 上次一时头脑发热听信韩信忽悠,跑到最前线督战,那曾想韩信小儿包藏祸心,为了鼓舞士气,那怕项籍眼看衝到近前,大戟锋刃都要戳到肚皮了,依旧將他给强摁在高台上不退。 而今这第二战,他可是打死也不想再去遭那般罪了。 “樊噲、周勃、酈商这些混帐一个个私心炽盛,为了自身安危,罔顾大局,聚眾进諫要换掉韩信。哼,换掉韩信自是容易,但换掉他以后呢? 比如像现在,面对项籍的亲自率骑军冲阵,他们又哪一个能顶住?但凡驴子能拉车,我何至於忍受韩信小儿的羞辱?一群废物!” 刘邦阴沉著老脸,暗暗骂完了韩信骂麾下诸將,主打一个无所遗漏人皆有份。 刘老贼本身是一自私透顶、皮厚腹黑的老流氓,为了他刘氏江山的稳固,不仅仅对强行向他討要王封的韩信、彭越嫉恨不已,寢食难安,对麾下重將自始至终也抱有很深戒心,一直暗戳戳的意图全部清理掉。 也就是前世朝夕跟隨他身旁的张良,看透他的这番阴毒心思,惊惧之余,为保功臣,同时更为自保,张良伺机而动,並最终选择了一个绝妙时机,狠狠诈唬了他一把,將他给震慑住,才让他勉强打消了这番心思,消弭了这场差点爆发的灾祸。 那个绝妙的时机,就在於一次刘老贼奇怪问张良,为何將领们经常聚集一起窃窃私语?拥有当世最强大脑、堪称绝顶聪明的张良立即语不惊人死不休,直接陈说眾將领意图谋反。 张良清楚想要让刘老贼改变主意,唯一的一条路,就是以他打下的江山的安稳来胁迫他。 果真,刘老贼闻言立即意识到,一旦他真箇动手清理这些跟隨他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功臣,这些功臣可不会束手就擒,是一定会相互联合起来举起叛乱之旗的,而那无疑会动摇他江山根基的。 经过多番盘算,毕竟没有十足成算,虽然百般不愿,最终刘老贼屈服了,將麾下將领们给重重封赏,以安他们的心,顺便也断了自己的这番心思。 *** 对於项籍一上来就蛮横霸道的直接贴脸开大,汉营诸將也是大出意料。 特別见大楚骑军声势无两,践踏腾起的尘土如海雾般遮蔽天日,——霸王之可怖在这一刻再次展露,將领们禁不住身躯觳觫,面色惊惧,一颗心像是被一股巨力给攫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瞬息间,诸將对站立高台中央最前位置的韩信尽皆侧目而视,暗暗打定主意,接下来韩信无论是用鞭子抽还是用刀子逼,休想他们出头去硬挡霸王兵锋。 毕竟眼下这局势谁都看得明白,那是谁去谁死。 韩信侧身回顾,见汉营诸將像是被逼急了的狗一样,一边嘴里“呜呜”发出威胁的低叫,一边目露凶光,显然自己敢让他们谁去送死,他们就敢於暴起反抗,与自己拼个死活。 横竖都是个死,与自己拼,显然他们自觉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韩信眼神轻蔑,就此將诸將弃之不顾,转而面如春风般和煦,笑吟吟看向了身旁的另外一將。 这名將领身躯高而瘦,浑身筋肉虬结,无比结实,像是铁条拧成的一样,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感。 披著一袭玄黑色的铁甲,甲片质地坚韧,打磨得极为精细,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领口与袖口处以金黑相间的丝线绣著繁复威严的夔龙纹,腰间则束著一条宽阔的鼉龙皮带,颇为威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颊上刺著两行墨字,让他更增几分凶戾之气,也昭示了他原先的刑徒身份。 此人,正是原先属於楚营项籍的忠臣良將,最终却两下闹翻,转而叛投汉营的九江王英布。 为了十拿九稳击败项籍,刘邦不仅从九江军调来了一万步军,还將英布这位主將,连带他的五千亲卫九江精骑,一併给征了过来。 “九江王,你可甘心?”韩信亲切的轻拍著英布肩头,语调郑重的道。 英布猝然转身,一脸狐疑看著他。 韩信对他摆了摆手,继续喟然轻嘆道: “你身为楚营举足轻重的重將,在项梁、项籍起兵反秦时,逢战必身先士卒,悍不畏死,衝杀一线。特別在巨鹿之战中,没有你先行渡过黄河,顶住秦军疯狂反扑,为后续楚军爭取到立足之地,又那有后来项籍的九战九捷大破章邯? 可以说项籍由义帝麾下的一员將领,成功蜕变成为威震当世的西楚霸王,你居功至伟。 对於你的这泼天功劳,最后定鼎天下后,项籍封你为九江王,多吗?天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与你的功劳付出,完全不相符嘛。 可你看项籍,却好像对你有天大恩惠一样,不仅一丝一毫没有將你视为一方诸侯,给予应有的尊重,反而对你一如既往的隨意呼来喝去,视为可以隨意折辱的奴僕。 当然,不尊重你倒也罢了,咱身为刑徒,出身低贱,却心怀仁义,能够得到王封,光宗耀祖,还是对项籍足够感恩戴德的。 可你看,这位霸王接下来又搞出了什么大好事?居然命你暗中將义帝给诛杀掉。 义帝是谁?那可是全天下反秦义军联盟名义上的共主,杀他,等於以下犯上、以臣弒君,此乃臭名昭彰的顶级恶罪。 对此,你自然是不愿,但谁让你一直自视为项籍忠犬,甘心做他手中利刃呢?於是你再次选择乖乖从命,並亲自引军,半路赶去將义帝给干掉。 可我们的这位霸王是怎么做的?转头將你给卖了,让你在全天下面前臭了名声,成为了一个无耻恶贼,就此物议沸腾,惹来不知多少人的口诛笔伐。 而这还没有完,接下来刘邦出汉中,与项籍爭夺天下,他居然依旧將你当作麾下將领般,一封轻飘飘的军令传来,就要你倾九江之军,亲自统帅,前去援助。 而你仅仅私下抱怨,行动有所迟缓,他居然就认为你有了异心,转而视你为敌。 被逼无奈的你,走投无路之下,最终做出反叛的选择,投靠了汉营。可这位霸王大爷呢,不仅毫不体贴你的不得已,更不知道自省己身,反而暴跳如雷,派遣重兵剿杀於你,一举將你击败。 击败也就罢了,还丝毫情面不讲,將你的满门妻儿老小给杀了一个精光。 因而,我就想问问九江王,面对项籍对你的这诸多不公,你甘心吗?对於这位凶残暴虐、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暴君,强行施加在你身上的兽行,你甘心吗? 你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將这傢伙自乌騅马上给掀翻下来,然后用脚踩著他的脑袋,好生质问质问他,为何要那般待你?——被你给踩在脚下,他可曾后悔当初那般待你?” 原本看著霸王亲率六千楚骑狂暴衝来,英布一张黝黑的琼刑老脸,禁不住也泛露惧色,在韩信一番剜心剔骨般话语的大肆撩拨刺激下,惧色不断消退,隨之肉眼可见的变得红温起来,呼吸粗重,面孔凶蛮,盯著冲近的项籍,令人心颤的暴虐气息散发。 第四十七章 支撑 “出击吧,九江王,去战胜项籍,自他身上拿回属於你的尊严。你率领你的五千九江精骑,我再將一万五千汉骑军全部划给你,以王陵、周勃担任你的副將,如此两万猛將精骑,足以与项籍六千骑军一战了。 我保证,只要你能够顶住他骑军的衝击,我就能指挥步军狠狠给他一个重击,此战,我们必胜。” 韩信窥覷著韩信的面色,见火候已到,趁热打铁,继续热切的道。 英布脖颈青筋“突突”直跳,被激怒的猛虎般一声咆哮发出,转身大步跨下高台,翻身上了坐骑。 他的坐骑是一匹毛色油亮的黑色骏马,肌肉紧绷,四蹄踏地坚实有力,马鬃隨风飘动,如同黑色的火焰,昂首长嘶起来,声如雷霆。 “杀!”英布挥舞著手腕粗细的大铁矛,催动坐骑,就此引著五千九江精卫、一万五千大汉骑军,“轰隆隆”洪水漫灌原野般,对项籍六千楚骑军正面撞去。 衝到半途,英布大旗飞卷,亲率的五千九江精骑以及五千汉骑充作的中军,慢慢压下速度,放任王陵、周勃二將分別统御的五千骑军充任的左右军,向前窜出,就此形成了一个“凹”字形战阵,又像是荡妇叉开的双腿,对著项籍六千楚骑包夹而去。 被韩信一番言语撩拨的处於暴走状態的英布,也直接决定玩一把大的,由自己一万中军顶住项籍,然后王陵、周勃分自左右包裹上来,企图一举將大楚六千骑军给硬生生夹断腰、闷断气,彻底葬送在这儿。 新仇旧恨无尽怨怒交织心头的英布,对於击败项籍,对於將项籍脑袋给踩在脚下逼迫他低头,那想一想就无比畅爽的一幕,是前所未有的渴求。 逼视著两万汉骑军正中位置,搔首弄姿放荡飘展的“九江”“英”字大旗,特別旗帜上所绣的腾云飞舞的玄鸟与自己的大楚旗帜如出一辙,项籍自然清楚,这是刘邦將英布给调了来,企图以之来遏制自己无坚不摧的楚骑了。 项籍重瞳圆睁,面硬如铁,——英布痛恨他,他又何尝不痛恨英布? 就在两军距离越来越近,项籍忽然一声长啸,一拨马头,引领著六千楚骑在平坦的原野上划出一道轻盈的斜弧,在最后关头避开了两万汉骑军构建起的偌大口袋,径直对著王陵主掌的汉右骑军爆戳过去。 项籍对骑兵的运用举世无双,空前绝后,那里会轻易落入英布盘算? 他显然是打定先溃汉右骑军,然后再贯穿中军与左军,就此將两万汉骑军给一举横扫个崩盘。 不得不说,统御骑军冲阵的项籍,气魄真的是大的嚇人。 右骑军主將王陵见项籍竟然不讲武德的向他衝杀过来,全身瞬息间一层冷汗狂飆出来,一颗心差点没有从嗓子眼蹦出来。 英布不是你欲除之而后快的死敌吗?你不揪住他爆锤,却捡我这软柿子捏,算得什么霸王? 这等形势也由不得他退缩了,王陵就此发出一声充斥著绝望意味儿的厉嚎,率领五千骑军轰然迎击上去。 一马当先的项籍最先冲入大汉骑军的阵营,手中大戟挥舞得如同巨大龙捲,似乎蕴含有千钧之力,沉闷的风暴震耳作响,所到之处汉骑军纷纷飞落,无人能挡其锋芒。 此时两支骑军也开始接战,犹如两颗飞掠的流星相撞,无数雪亮锋利的刀光矛影飞闪,喊杀声、惨叫声缠裹一起,赤红的鲜血四处喷溅……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战场已然惨烈的一塌糊涂。 “项贼休得张狂,王陵在此!”王陵拍马舞矛,硬闯上前去,亲身鏖战项籍,企图挡住他无坚不摧的凶烈冲势。 项籍与王陵可是有杀母之仇。 当年刘邦平定三秦,出关击楚,王陵率所部归从。项羽为拉拢王陵,將他老母掳於营中,礼遇有加。但王陵老母认为项籍残暴不义,不像刘邦是仁厚长者,为了坚定儿子事汉之心,毅然伏剑自杀。项籍勃然大怒之下,原形毕露,就此將王陵老母尸身给烹煮了…… 不得不说,这位出身楚国贵族世家的项霸王,不知出於什么癖好,动不动就大怒烹人,除了周苛、王母,还有好心游说他最后嘲讽他“沐猴而冠”的韩生。此外像屠城、活埋,更不枚胜举,说一句“残暴”丝毫不屈。 见王陵衝杀过来,项籍也是怒不可遏,气势陡然再次暴涨,挥舞大戟当头就劈。 王陵毫不示弱,横矛硬架。 “哐当”“哐当”“哐当”…… 就听一声声巨大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接连响起,火星乱迸四溅。 几弹指的工夫,项籍挥舞大戟足足劈出了十几记,硬生生將王陵由气势如虎劈成了萎靡如猫,渐次左支右絀,岌岌可危。 连带坐下战马都立足不住,被巨力压迫的不断踉蹌后退,半途腰胯一软,右后腿一瘸,整个身躯歪歪扭扭眼看就要摔倒。 好个王陵,手中大矛猛插在身后地上,用力一撑,同时双腿夹紧马腹向上一提,战马借力就此后腿一挺,由栽倒重新变作站稳。 而紧接著项籍又是一戟雷震般横扫过来,王陵双手巨颤,再也掌握不住,大铁矛一举给震飞上了天。 项籍“千古神勇无二”可不是虚吹的,论说单挑,他真不惧怕任何人。 王陵也是“人老奸、马老猾,兔子老了鹰难拿”,就在项籍下一戟劈来之前,他借铁矛崩飞之际,身躯顺势一滚,先一步自马背上飞落了下去。 已经打定主意要斩杀他当场的项籍勃然大怒,大戟来不及再次飞劈,就此横抽出去,正中王陵身躯。 幸而王陵身上铁甲厚重,侥倖没有死在当地,在地上接连翻滚出了十几米,被亲卫拼死抢起,钻入了乱军之中仓促逃遁不见。 项籍又是一声怒吼,转而继续四下胡乱劈杀汉骑。 副將王竟见项籍势锐不可挡,就躲藏在乱军之中,化作一条阴险的毒蛇,带著百名亲卫骑军从侧方悄无声息的摸到项籍不远处。 王竟心头狂喜,一声大喝:“射!” 百余名亲卫弓箭齐举,箭雨如飞蝗般向著那尊魔神一般的雄伟身影激射过去。 虽然说好枪怯战水蛇腰,但既然找到了缝隙,那王竟也是不吝气力,敢於挺著腰使劲撬的,並突出一个快稳沉狠。 项籍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冲!”带领麾下的亲卫就此一边挥舞兵刃格挡,一边闷头硬冲。 箭矢被射在盔甲上,“叮噹”作响,不少楚骑中箭跌落。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距离在急速缩短著。 最终,项羽一声怒吼,乌騅马腾空跃起,猛然衝撞进王竟的亲卫之中。接下来战戟所向,血肉横飞,王竟亲卫那怕身著重甲,在他面前依旧如同纸糊。 “拦住他!拦住他!拦住……”被项籍给盯上了的王竟“嗷嗷”惊叫著,最后一句仅仅吐出一半,被闪电般飞突到身前的项籍一戟劈下,连人带马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王竟这根撬棍,半途而折。 楚骑军士气再次高涨一截,攻势更加猛烈。而五千汉骑军则由於一主一副两位將领一死一伤,阵线变得大为散乱。 项籍敏锐地抓住战机,立即调整战术,楚骑迅速变阵,分化成数把尖刀,犀利刺入五千汉骑军的躯体狠狠胡乱搅和,在最短时间內搅了个稀里哗啦,肢解的七零八落。 五千右骑军被绞杀过半,剩余的心胆俱裂,没命一样溃散四逃。 见五千汉骑崩解掉,踌躇满志的项籍引著六千楚骑,毫不停歇,呈一根直线状,又对英布的一万中骑军衝去。 那知半途他抬头一看,机警的英布已然指挥著一万中骑军、五千左骑军,合併一体,紧密靠拢一起,盾牌排列,长矛外刺,结成了一个硕大的刺蝟状的圆阵,企图以之抵御他狂暴楚骑的衝击。 项籍蔑然一笑,率领楚骑军宛如毒龙,摇头摆尾,狠狠扑了上去。 接下来,自半空俯瞰,项籍的楚骑军化作来一条粗大的鞭子,在不断狠辣抽打著汉骑军这个巨大“陀螺”。 每一鞭下去,血雾升腾中,“陀螺”就缺失一大块。幸而凭藉体態庞大,飞快补足,一时还能够支撑。 隨著两军的战斗进入白热化状態,天穹似乎也深受震撼,急吼吼赶来凑个热闹,颳起狂风,吹卷的飞沙走石,让战场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第四十八章 踹翻 眼看英布充分利用汉骑军兵力优势,结成硕大的刺蝟阵,不仅没有被项籍六千凶悍楚骑给打崩,反而真箇將之给拖住,韩信同样身为兵法名家,也是极为欣赏讚嘆他的明智。 能够灵活隨机变动,不贪功冒进,不妄作非分之想,充分认清自己、认清敌人,稳扎稳打,本来就是一位名將极高军事素养的体现。 以此看来,英布能够自项籍眾多將领中脱颖而出,让以“麦秸杆吹火——小气”著称的项籍封之为王,自身军事才略的確足够出色。 与之一比,刘邦麾下诸將未免都有些不够看。可见有些將领就是熟读了孙子兵法,打起仗来,依旧是个孙子。 当前形势,项籍再凶、再猛、再不可一世,也难以弥补他兵力不足这个最大弱点。 英布只要继续保持当前战略,不搞骚操作,不用说这两万骑军,即使两万头猪,项籍的六千骑军想要歼杀,也不是短时间內能够轻易做到。 韩信暗鬆口气,扭转头,面色慍怒,“刷”的大將军令剑出鞘,明晃晃擎在手里,对汉营骑军主將灌婴劈头盖脸就喷: “你还龟缩在这儿做甚?英布身为王侯,都亲身犯险,不顾安危迎战项籍,你身为汉营將领却躲在这儿苟延残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哉? 带领你麾下的两千精骑,趁项籍被英布牵制住,速速去狠踹他的屁股。要是此战再失利,你也不要回来,就自己死在战场上吧!否则,就是当著汉王的面,我也必斩你!” 灌婴上一战不遵军令,私自行动,导致大战功亏一簣,被他给责罚了三十军棍。这才几日,居然就完好无损,行动自如,显然行刑的汉营军法官暗中放的水都淌成洪流了,韩信对此那里肯善罢甘休?这不,而今找到合適契机,立即將他给安排上了。 闻听韩信军令,灌婴一张圆饼大脸变形的不成样子。 如非韩信令剑煌煌在手,他真想大吼一声“韩信竖子,你欺人太甚!” 眼下局势,即使瞎子也看得出,他去狠踹项籍屁股,的確有很大成功概率,但同样他必然也將成为项籍泄愤的目標,是真箇要九死一生的。 也就是说,韩信这是有意以牺牲掉他这个小我,来成全整个战场局势的大胜的。 对此,他如何能够情愿? 可而今护身符刘邦不在,韩信手操令剑,对於他们的生死,一言可决,只要他敢抗命,韩信就真敢当场斩他。 灌婴铁青著圆饼大脸,暗中恨恨咒骂了一句,愤然下了高台。 副將季必飞步凑上前来,一脸紧张的颤声道:“將军,我们真要遵从军令,去攻击项籍骑军?” 骆甲也喉咙发紧,眼神惊惶:“將军,万万不可,眼下形势,前去就是一个死啊。” 灌婴疏忽收住脚步,侧头看了看二將,双眼桀驁狠辣的眼神闪烁:“去他母的遵从军令!咱们还是自己干自己的,这次依旧故我,再次去攻击大楚营垒。” 季必、骆甲骤然大喜。 灌婴能够自刘邦麾下冒出头来,击败眾多竞爭者,担任骑军主將,又怎么可能是老实听从军令的乖宝宝? 將老油子的职场给玩明白的他,主打一个“听从命令、从不服从,表面恭顺、自行其事”,上次敢无视韩信自作主张,这次自然也就敢第二次。 三將纷纷上马,统率著两千精锐汉骑军,张扬旗帜,宛如一根粗长硬直的大矛,狠狠衝出阵营,向著项籍的后军摸了过去。 摸到半途,灌婴就此拨转马头,丟弃项籍后军不顾,转而向楚军营垒汹汹衝去。 而就在这时,楚军营垒疏忽一个无比张狂肆无忌惮的粗豪声音传出: “灌婴小儿,上次大爷的爆锤,你这是还没有挨够?来、来、来,大爷等你良久了,这次大爷不砸出你的屎来,算你屁眼夹的紧。” 大楚將领项冠再次率领著一千战车,“轰隆隆”烟尘滚滚冲卷出来,对灌婴两千骑军迎来。 灌婴一时间真箇是惊喜交集,以往他恨不得食肉寢皮的项冠,在这一刻意外变得眉清目秀,娟美可人,如非形势不得已,他都要扑上去,抱住狠狠亲上两口,以宣泄心头对他的感激与感动之情了。 灌婴內心欢实的高吭起了丰收的锣鼓,表面上却是大声咒骂著,一声令下,带领两千精骑,专心致志向项冠的前胸攮了过去。 一边冲,他一边还扭头看向后方韩信站立的高台,一副“不是我不想攻击项籍后军,委实有项冠阻拦,迫不得已,你可要看清楚了,事后不要与我算帐哦”的样子。 接下来就见灌婴鬚髮飘动,威风凛凛,挥舞著一桿雪亮粗重的大矛,催动著坐下的膘肥体壮的青鬃烈马,肆意往来衝突,与项冠的战车展开殊死搏杀,英勇无畏的一塌糊涂。 战场地势平坦,便於骑兵发挥优势,战车反而优势不够明显,灌婴率领的两千骑军或者分击合进,或者游走狙击,或者大胆穿插,与项冠的一千战车倒是打得有来有回,有声有色,旗鼓相当。 *** 眼看汉、楚骑军陷入消耗的僵持战中,大楚列阵整齐的一万步军,在大司马项声的一声令下,就此起势,不断厉声吼叫著,步伐隆隆闷雷般作响,对著汉营阵列扑击过来。 大楚步军虽然不比骑军给汉营上下造成那等深重的压力,但而今不遗余力,一副赌棍梭哈的气势劲头,高台上的汉营诸將也禁不住面色凝重,全神以待。 而就在此时,有游骑分自东北、西北飞马来报,言说一直老老实实按兵不动的大楚钟离昧军、项缠军,忽然大张旗鼓,也是倾巢而出,对著一直对峙防备的九江军、梁军,展开全力攻击。 闻听此信,诸將面面相覷,神色大变。 此显然是钟离昧军、项缠军,得知了刘邦、韩信自九江军抽调兵力的音讯,故而展开反击了,企图一举將这两路军给踹翻、击溃。 韩信勃然作色,令剑指著传信的游骑,喝道: “回去告诉彭越与刘贾、周殷,楚军这是在试探他们虚实,让他们打起精神,好生应付,无论如何也要將两军给拖住。 谁要是此战失利,被楚军给击败,进而影响到当前主战场的战局,我定不轻饶,杀无赦!” 游骑不敢怠慢,马都不敢下,就此马鞭狂抽,转而飞马回去传令去了。 韩信转而又逼视著汉营诸將,粗暴命令樊噲、酈商也是倾巢出击,率领五万汉步军,迎战项声。 临行前,韩信对他们瞋目大喝道:“尔等须要知晓,我汉营此战胜败,不在骑军,而在於步军!以五万步军,对大楚一万军,绝对足以將之战胜。 但是,我要的可不仅是取胜,还要乾脆利落的胜,最快速度的胜,赶在项籍骑军击溃汉骑军之前的胜! 我还是那句话,要是在项籍击败英布之前,你们还没有拿下楚步军,那你们就死在战场上吧!” 第四十九章 倾泻 韩信此时的战略意图,也显露无疑。 以汉骑军拖住攻击力最狂暴的楚骑军与项籍,然后以汉步军的绝对优势兵力,一举抢先击溃楚步军。 这计策倒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是当年齐国孙臏的“赛马”故智。 只不过他的这个“赛马”又有不同,仅仅以下駟对上駟、以上駟对下駟,根本没有通盘全胜把握,打得就是时间差,拼的就是谁更猛。 如此一来,势必逼迫著楚汉两大阵营竭尽精神不遗余力进行廝杀! 面对韩信的严酷军令,樊噲、酈商也是囂张態度大为改观,一声不吭,接令后扭身就下了高台。 逆来顺受的一塌糊涂。 面对手操令剑杀心自起的韩信,这些傢伙一个比一个的精滑乖觉滑不溜丟,丝毫不给炮製他们的把柄。 隨著二將下了高台,进入军营,丁义、秦同、张越、唐厉等副將立时纷纷围拢上来,话语暴躁的像是暴晒过后的木柴,似乎一点儿火星儿就此熊熊焚烧起来: “將军,莫非我们真要与楚营步军再次死拼不成?” “是啊,將军,上一战弟兄们就已经死伤惨重,这点家底莫非都要全部搭进去?” “汉王就放任韩信小儿如此倒行逆施?就没有人管管他了!” “就知道逼迫大军去强硬死拼,粗暴蛮硬,换一头猪来指挥,还能更差?” …… 闻听诸將的抱怨以及对韩信的大肆抨击,酈商转头也看向了樊噲,等待他最后拿主意。 樊噲与刘邦非同寻常的关係,他的態度,一向是汉营风向標般的存在。 樊噲抬起头望向汉营后方,虽然距离很远,但他清楚,汉王刘邦肯定在用他那双冷漠冰凉的双眼默默注视著此处。 酈商等將领不知晓的是,上一战结束,他们合力进諫要求换掉韩信,刘邦抚慰下他们后,私下传唤樊噲到他內帐,对他好一通狗血淋头的大骂: “你是屁股歪了,还是脑袋残了,诸將一个个私心暗藏,只想著能够保住老命与麾下私军,汉营能否能够儘快击败楚军覆灭项籍,不在他们首要考虑之中。你跟著他们胡混,让寡人说你什么好? 我告诉你,樊噲,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其余诸將只要军队在手,都有退路,那怕汉营覆灭,他们或者投楚,或者投齐,或者投燕赵,照样高马得骑,华车得乘,富贵不缺。 唯有你,无论投哪方势力,都是绝对不会容你,只有身死族灭一途。因而,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跟隨汉营、跟隨寡人,死心塌地。” 面对诸將的名义上进諫、实则无异於逼宫的举止,刘老贼是恼恨到极点,將一腔邪火都倾倒在了樊噲头上。 面对刘老贼震怒之下,唾沫横飞,一副要將他给生啃了架势的怒骂,樊噲这位猛將浑身汗出如浆,哆嗦不已。 也就在那一刻,樊噲驀然醒悟过来,刘邦不仅仅是想要打败楚军,其中还有一层隱藏很深的心思,那就是消耗汉营各大將领所拥有的庞大军队,削减他们的实力,降低他们的威胁。 甚至,这些將领能够在与楚营的激战中,战死当场,就像是周昌那样,无疑是最完美,最符合刘邦利益的。 韩信之所以敢那等肆无忌惮,往死里压榨诸將,用军令逼迫诸將,与楚营硬拼生耗,就怕也是早看透了刘邦这一层心思。 而汉营中的两位聪明人张良与陈平,显然也早心知肚明。张良抱病,棋高一著的事身事外,不染尘埃。陈平则是企图拿掉韩信,虽然他是自觉韩信威胁更大,但无疑与刘邦方略相逆了,於是他就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樊噲,心头大寒,与这些聪明人一比,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棒槌。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冷眼旁观酈商、周勃、王陵诸將,发现这些將领一个个懵懵懂懂,显然合力进諫刘邦,只不过是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应激反应,对刘邦的这番阴暗心思还並没有察觉到。 既然如此,接下来如何做,樊噲自然也就无比清楚了。 “韩信小儿,的確罪该万死!不將他剁成肉酱餵狗,我樊噲誓不为人。”樊噲环眼圆睁,破口痛骂,附和著诸將同仇敌愾,末了,他缩下脑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汉王私下承诺过我,只要这一战结束,成功击败项籍,那么就將第一时间捆绑韩信,交由我们处置。此事你们心中有数即可,不要出去传。到时候,我保证咱们人都有份,每人一剑活剐了他。” 闻听此言,诸將瞬间面色潮红,双眼凶光大作,看著高台方向,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完全沉浸在虐杀韩信那无比美妙的意阴中。 成功將诸將的仇恨都转嫁到了韩信头上,又画了一个香喷喷的硕大圆饼吊在他们面前,眼看著诸將怒气、怨气、对抗情绪,获得最大程度的消解,时机已经成熟,樊噲面色一肃,依次环视诸將一眼,抬手指著远处高台,郑重的道: “大家要知晓,汉王是爱大家的,但是汉王更怕灭不了项籍,最终咱们都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而今,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最后一战,只要我们能够覆灭楚步军,此后就將一片坦途,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尽享无边富贵。 因而,这一战,让我们都拿出第一次办娘们时的全身气力,將这一万楚步军给一举吃下。 而上一战的结果,也说明了楚军並非是不可战胜的,我们足足五万大军,覆灭大楚这一万军,绝对绰绰有余。” 面对樊噲极具迷惑性、鼓动性的话语,诸將齐齐热血窜动,纷纷高声狂叫著,士气涌涨,各自归阵,统率所部,悍然迎战向楚营一万步军。 步军对战,与骑军又不一样。 双方队列森严整齐,迈著坚定的步伐,“哗嚓嚓”不断相互接近。在相隔约百步距离时,第一排忽然同时举起盾牌,挡在身前,就此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牌壁垒,后面的第二排、第三排等等兵士,则同时將盾牌高举过顶,形成一面龟壳般的护甲。 而在更后方的弓箭手队列,则纷纷挽弓搭箭,在將领的一声声“射”的號令下,一波又一波的密集箭雨,就此冰雹般劈头盖脸向著对面军阵倾泻过去。 第五十章 徒劳 隨著双方阵列相距不过几十步,楚军后方一连串的嘹亮短促的號角吹响,楚步军就此丟弃掉盾牌,亮出长矛、大戈,宛如一群下山的猛兽,向著汉营阵列拍撞过来。 不过几弹指间,就此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无论楚军还是汉军,最前方的几列阵营,在腾飞瀰漫的血雾中,飞快消失不见著,好像两军的接战处出现了一个巨大黑洞。 而后方的楚军犹自不断前冲扑来,然后就此双方阵列继续不断消失著。 凌空俯瞰,汉营步军阵列宛如一堵厚重坚固的方砖,楚营步军则像是一只沉重雄浑的铁锤,在一记又一记猛力擂击著。 接下来,就不知最终是方砖能够顶住,將大锤给反过来震折,还是大锤技高一筹,將方砖给断然敲碎。 论说兵员素质、战斗意志,汉营无疑是大为不如楚营的。 在楚步军的拼死衝杀进逼下,最前方防御的汉营盾牌兵飞快的一层层不断战死。 隨之阵线开始出现动摇跡象。 楚军显然也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加上项籍刚才亲自冲阵激发起了士气,楚步军上上下下都是完全上头,进攻势头跟疯魔了一样。 樊噲、酈商两位主將,连同丁义、秦同、张越、唐厉诸多副將,全都身临一线,不断回头看向高台,根据高台旗帜下达的军令,率领亲卫悍卒扑击向一处又一处阵线,及时进行补位。 於是一次又一次,在楚军狂暴衝击下眼看要坚守不住的汉军阵列,在一阵猛烈的摇摇晃晃后,最终又神奇的稳固了下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越打樊噲、酈商等將领越惊奇,心头对於韩信的指挥才能,也越加的讶异,最后不由得转化为了深深的钦佩。 韩信將骑军完全交给了英布,对於步军,则直接插手,开始亲自指挥。 隨著他站立高台,全局尽在眼底,局势尽在掌控,一道又一道军令接连发出,然后化成旗语,源源不断传达到樊噲、酈商等在一线大战的將领。 根据旗语,樊噲诸將只要不打折扣的照做,拼死狙击阻拦,任凭楚营风高浪急,愣是就此防守的稳而不乱,不显败像。 楚营阵后的项声,见状心头焦躁。 他用尽了浑身解数,组织起了十几波攻击,最终愣是都颓然无功,没有將汉步军给突破、打崩。 这在以前是根本难以想像的。 汉军何曾这等顽固强韧过? 同样一支军队,放在韩信手中,简直就是脱胎换骨,截然改观。 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敲击尽皆徒劳,项声心头的绝望也越来越强烈,以往潍水之战中面对韩信的那种无力感再次涌现。 他抬起头,看向汉楚骑军交战的方向,心头喃喃道: “霸王,一切都看你的了,但愿你的计策最终能够成功!” *** “牵制住项缠军、牵制住项缠军,放他老母的骚屁,我不知道要牵制住项缠军?!这等狗逼军令,用得著他韩信下达? 我问的是,抽调走的军队,徵调走的英布,什么时候给我还回来!干他老母的!” 闻听传信游骑传递迴来的大將军军令,一名身躯瘦小如风乾猴尸的老將领,一双小眼焦黄、稀疏鬍鬚焦黄、一口老牙焦黄,骑在一匹胸膛圆鼓鼓、长腿细又直的健马背上,愤怒之下差点一蹦上天,骂的那叫一个脏又难听。 都说貌不惊人,这名老將军相貌可是丑陋的惊人。当然他也不是一般人,正是汉王刘邦的族兄刘贾。 刘贾年龄比刘邦还大三岁,在这个时代,原本已经无限接近成为一个老棺材瓤子了。然而他却是人老心不老,自从刘邦起兵反秦,他將脑袋往裤襠一夹,就此跟隨刘邦屁股后头就南窜北跳,东征西討。 这老傢伙能够自刘邦眾多族人中脱颖而出,成为一方大员,是真有几把刷子的。比如在刘邦与项籍爭夺天下的缠斗中,他奉命或配合卢綰、或配合彭越,扰袭大楚腹心之地。 那段时间他可是本色出演了,在楚后方烧杀奸掳,扰袭粮道,捏起软柿子来,英勇强悍的一塌糊涂。 待项籍被激怒,翻身回来攻打他,他又逃之夭夭,或坚壁不出,胆怯畏惧的一塌糊涂。 这个厚顏无耻的骚劲,与刘邦真是如出一辙。实较起来,比之刘伯、刘仲两个,他更像刘邦的亲兄弟。 而他立下的最大功劳,是在固陵之战,项籍大败向后撤退,他看准时机,一横心,拎著脑袋冒险进入了九江郡,游说坐镇楚地的大司马周殷,反叛项籍。 这等异想天开兵行险著之举,竟然愣是被他给做成了。 虽然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韩信响应刘邦詔令,引齐军前来合围项籍,让周殷完全绝望,但他的胆色也的確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周殷的反叛,无疑影响深远,等於直接抄了大楚老窝,断了项籍退路,使得原本就局势不妙的楚营,形势就此急转向下。项籍迫不得已,转向东方撤退过来,企图寻机南下江东,从而才有了而今的垓下之围。 而这奸滑的老傢伙,在这垓下之围中也被刘邦委以重任,担任英布九江军的大司马,与英布、周殷一道,督御一万骑军、五万步军,牵制住项缠的一万骑军、一万步军。 原本军事有英布,粮秣有周殷,这老傢伙每日工作就看住两人即可,那是一个悠哉悠哉,好不快活。 那曾想两日前,汉营大將军一纸军令,將英布与五千骑军、一万步军,给抽调补充中军去了。 对於韩信这等乱命,刘贾老贼是暴跳如雷,因为如此一来,不仅这支军实力大幅削弱,並且主將也变成了他,——而对面的项缠可不是好对付的,由不得他不头大。 这两日他是百爪挠心,日夜难以安寢,就怕对面的项缠看出端倪,忽然起军开攻。 过度心焦之下,他不仅须黄、牙黄、眼黄,连带撒的老尿也都焦黄起来。 然而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今日项缠军一反以往的安顿老实,忽然大肆调动起兵马来。 第五十一章 耷拉 仅仅调动兵马,摆布阵势前来进攻,刘贾还不至於这等气怒交集,头髮梢都冒火星儿。毕竟对於刘邦深沟壁垒的龟缩战术,他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一昧防守,项缠攻击再暴动,他也有信心扛住。 那想到项缠这老贼居然摆开阵势,一副要前去救援项籍中军的架势,这就逼迫著他不得不出击,將项缠军给死死牵制在这儿了。 因而等游骑送回韩信让他牵制住项缠军的军令,他已经指挥三万步军,与项缠的一万步军,宛如两条疯狗般撕咬的鲜血淋漓悽惨万分了,甚至狗牙都崩掉了好几颗,由不得他不心躁气浮。 旁边一名穿双重长襦,披玄色鎧甲,脚上一双方口齐头翘尖履的中年將领,苍白著脸道: “大司马,项缠这老贼老而狠辣,你看看,咱们步军完全处落了下风,你可快想想办法?要不赶紧將剩余的一万步军、五千骑军,都投入上去吧?” 这位將领就是在最关键时刻反水项籍,狠狠捅了他致命一刀的周殷。 这位坐镇老巢最后反叛的原楚营大司马,与项籍另外一位亲临前线战败自刎而死的大司马曹咎,一位“废物不忠诚”,一位“忠诚又废物”,堪称“双壁”辉映。 自这两大司马身上,项籍用人的超绝“本事”,就可见一斑。 刘贾侧头硬邦邦瞪了他一眼,如非麾下军队有半数归属於这廝,简直忍不住就要自马背上麻利的跳起,一脚底狠狠踹在他脸上。 刘贾这是第一次独立担任主將,临阵指挥自然一切谨慎为上。项缠除了一万步军投入战场,后方营垒中影影绰绰,显然一万骑军隱藏其中,择机而动,企图在最紧要关头突然杀出,狠狠捣己军一个措手不及。 这等情形,一万步军、五千骑军就要用来防备他这一手,那能贸然就投入战场了。 刘贾虽然没有言辞出口,蔑然的神色却已说明一切,周殷禁不住面色赤红,低下头去。 “齐军呢?我身为主將,下达军令,命他们前来支援,合力绞杀项缠部楚军,怎么这等拖延,至今未到?”刘贾忽然又转头四顾,怒声喝骂道。 韩信的两万齐军一直驻扎在刘贾军后方数里之处,自始至终置身战场之外。而今与项缠军进行殊死搏杀,局势艰难,刘贾自然而然就將主意打到了这支一直吃饱了躺尸看热闹的大齐军头上。 而拖客军下水,承担攻坚重任,还这般趾高气扬呼来喝去理所当然,刘贾这个不要脸的劲儿与刘老贼真是如出一辙。 又一名游骑从一干將领身后催马缩头缩脑的转了出来,满头冷汗,“吃吃”道:“齐军两位主將孔聚、陈贺,说、说、说……” “你老母的,说什么,痛快的大声说!” 被刘贾逼急了,传信游骑一闭眼,一横心,大声道: “他们说,刘老將军你怎么不去死?他们是客军,那有主军不死乾净,客军就上阵的道理?等刘老將军你麾下的军队全部英勇战死了,他们保证会出场,一定牵制住项缠军,让他不至於去支援项籍。” 刘贾顿时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身为刘邦极为倚重的族兄,刘贾自然清楚刘邦对於韩信以及对韩信两万齐军的忌惮,故而他一直也暗戳戳打著同样的心思。 刘邦徵调两万齐军前去助力进攻项籍,被韩信给拒绝,刘邦鞭长莫及,无能为力,近在咫尺的他自然不会就此罢了,刚才就以主將的名义派遣了一名游骑,带著一封巾帛令书,严令他们来支援。 哪曾想两万齐军居然给他丟还回来如此一个结果,不仅不支援,言语还这等无礼,这是丝毫没有將他这位主將放在眼里啊。 “啊、啊、啊,这两个狗贼,贼该万死!贼该万死啊!我入他老母的!”刘贾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戳了屁眼,挥舞手臂,厉声斥骂。 “这两个狗贼,汉王当年在芒碭山潜龙时,就是汉王的执盾护卫,是汉王的两条看门狗。而今居然背弃旧主,辜负隆恩。这等背叛之徒,无异畜生,不得好死。” 刘贾自顾痛快的不绝口骂了半响,却是將旁边的周殷也给骂的麵皮涨红,大见狼狈。 眼看步军形势越发危急,刘贾顾不上继续骂了,呼喝孙子般,侧头对周殷吼道: “我给你三千步军,你去搭一把手,支援步军。” 闻听刘贾粗糙粗暴的话语,周殷愣住了,指著自己,一脸发懵口吃道:“我、我亲自去上战阵?” 周殷一直极为惜命,做大楚大司马时,凭藉花言巧语逢迎项籍,得以坐镇大楚老窝,为的就是避免亲身涉险战场一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之所以选择投降汉营,也就是本身贪生怕死作祟。 那曾想,而今投汉后,反要被刘贾逼迫著亲自率军作战,身赴险地。 ——早知今日,还不如不降! “你不去,莫非还能是我去?项缠还有一万骑军按兵不动,我身为主將,就要看住他,做好应对。这等重要工作,莫非你来?”刘贾咧嘴威胁道。 周殷耷拉著脸,神色忿忿,不情不愿的接令转身而去。 “我劝你不要动別样心思,朝三暮四,反覆横跳,落不得好下场。” 刘贾语气幽幽的冰冷声音,自后方传来,像一把冰剑,狠狠插进周殷背心,让他浑身一僵,旋即又恢復正常,匆匆去了。 刘贾迴转头,看著两万大齐军驻扎的方向,老脸上的暴怒神奇的消失无影无踪,一抹儿冷酷浮现:“你们以为不出兵,就能够安然置身事外了吗?呵呵,你们想的也太美了!” 九江军的兵士素质堪称低下,是远远逊色於项缠麾下楚军的,一旦项缠將后方营垒中的一万骑军投入战场,那怕他手头还有七千步军、五千骑军的机动部队,也是难以挡住,结局必定被打得仓皇败逃。 而刘贾当前等的就是那一刻。 到那时,他就將实施阴毒的祸水东引之计,用败军引著项缠军,去攻击两万老实驻扎的齐军。 “面对项缠率领的虎狼大楚军汹汹衝杀过去,你们又將如何应对呢?呵呵,到时由不得你们,只有硬著头皮去打了。这两万齐军,是韩信最后的家底了吧?在此与项缠军拼个两败俱伤……呵呵呵,真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情舒畅啊。” 刘贾捻著稀疏的黄须,心头颇为愉快的思忖著。 第五十二章 嘴欠 九江军后方数里远的齐军营地。 面对汉、楚、九江、梁诸路大军都纷纷下场,交织缠斗,局势焦灼又瞬息万变的情形,两万大齐军自然也並非如刘贾所言,一味挺尸抱臂看热闹。 在孔聚、陈贺两位都尉的督率下,披甲执刃,列阵静待,如潜藏草丛的野豹,警惕拉满,蓄势已就,做好了隨时雷霆一击择人而噬的准备。 “两位將军,我们还在等什么?下令吧,趁著九江军吸引住项缠军注意力,我们两万军侧翼进攻,猝然突袭,足以一举溃之!” “齐王受汉王赏识,由一微末小校被拜为大將军,这等隆恩天下谁不称颂?即是粉身碎骨也难以未报。而当前,无疑正是无比难得的回报之良机啊。” “说得好!汉军齐军,本为一体,攻伐防守,不宜异同。值此汉营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我齐军大显身手,奋勇救援,彰显忠诚时刻。岂有推諉犹豫,坐失良机之理?” 坐骑著高头大马的冷耳、陈涓、王周诸將,在柴武带领下,催马上前,一齐对孔聚、陈贺两位主將拱手催促道。 虽然诸將依旧被孔聚、陈贺给压的死死的,但抵达垓下,旁边就是汉营大军,心理上感觉有了依靠。 加上陈平奉刘邦之命,派遣使者前来兜搭他们,暗中给予了多重承诺、诸多利益,让他们感激涕零之余,更坚定了继续跟隨汉营走下去的决心。而今寻到时机,立时蠢蠢欲动,就想著挟裹著孔聚、陈贺二將,將两万齐军投入与楚军的大战中。 见这些混帐贼心不死,如死在韩信手下的傅宽一个路数,依靠韩信夺取了丰厚军功,居然企图依靠出卖韩信再捞硕大利益,大齐右军主將陈贺勃然作色,伸出蒲扇大小的巴掌,对著领头的柴武当头扇了过去。 幸而一旁的左军主將孔聚眼疾手快,猛力一拽他,让他身躯向后一个趔趄,一巴掌扇空,避免了柴武头盔挠儿磬儿“桌球”作响。 柴武受此羞辱,陡然双眉飞起,双眼凌厉光芒崩射,手捏剑柄,下一刻就要拔剑出鞘对陈贺劈来。 柴武出身来歷堪称不凡,原先乃山西临汾的地方豪强,是当地十里八乡有名的“游侠”。说白了就是与刘邦一般无二的流氓泼皮。 秦末大乱群雄並起时,他也顺理成章拉起一支队伍,攻城略池,算是一路小诸侯。后来秦將章邯將当时还是齐国相国的田荣给围困东阿,是他配合刘邦前往救援,居然打败了章邯,將田荣救出。 而当时的孔聚、陈贺,不过是刘邦麾下执盾,身份地位与之相比都相差无异云壤。 也就是那一战,让刘老贼对他刮目相看,不遗余力拉拢他。 柴武这小地痞,那里架得住刘邦这积年老流氓的手段?不多久就被摩挲顺滑了,顺利加入了汉营。后来秦灭,汉楚相爭,他被刘邦划归韩信军,跟隨韩信东征。 也就是近两年孔聚与陈贺得了韩信赏识,被一举提拔为都尉,担任了大齐军左、右军主將,就此硬生生压了他这位陈年老炮一头。 原本他心下就大不痛快,而今陈贺竟然当头就要扇他个大逼兜,对他藐视至此,却不是简直鼻子都要气歪、胯下都要气硬、头髮都要气挺! 见陈贺对柴武如此羞辱,冷耳、陈涓、王周三將也齐忿然作色,手执兵刃,怒目相向,大有与陈贺火併的架势。 局面一时间陡然紧绷了起来。贱兮兮不断缠绵吹卷而过的寒风,陡然间也更加撩骚起来,添油加醋,唯恐事儿闹的不够大。 对於韩信,柴武四將还不敢造次,在他麾下时,无论被如何揉捏都乖顺如兔儿。而今韩信不在,面对陈贺,那怕职权力压他们一头,却依旧心头轻视,与他別別苗头,没有丝毫压力。 孔聚一催马,强行插入陈贺与柴武中间,满脸堆笑: “柴武將军不要著恼。虽说大汉大齐本是一家,但是饭,还是要分釜吃的。作为大汉分封的大齐,齐王对汉王的忠诚那是天日可鑑。 齐王自西而东一路连破数国,並且期间多次將训练好的精兵支援汉王,自己带领新募之卒去步步凶险拼死力战。 即使而今大楚老巢倾覆,霸王被围垓下,眼看时日无多,究其根本也在於齐王引军出齐,声援汉王所致。 如此说一句大汉大半个天下是齐王打下的,不为过吧?对大汉来说,齐王无异於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为过吧?即使再阴险无耻、卑鄙毒辣的小人,也不至於挑齐王不忠诚的理吧? 呵呵呵,齐王对汉王,恩至义尽!而反过来,柴將军你呢?你跟隨齐王连破数国,军功卓著,封侯食邑指日可待。没有齐王,世人又有谁知晓你?食君之禄,受君重恩,却吃里扒外,毫无忠谨之心,就不感到羞惭难言吗?世上真有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被孔聚这番有理有据堂而皇之的话语一压,柴武脸上怒气大为消散,代之的是面赤耳红,大为羞愧,吶吶无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孔聚与陈贺二將,一个嘴比手尖,一个手比嘴欠,一个打巴掌,一个餵甜枣,一个扮白脸,一个唱红脸,却是將柴武这位对刘邦忠诚有加的猛將,给揉捏的狼狈不堪。 孔聚最后这番指责柴武的话,倒的確没有说错。柴武自投靠汉营,在汉楚相爭中立下的所有拿得出手的大功,都是跟隨韩信一路东征获得的,说一句韩信是他的恩主毫不为过,不用说期间还在战场上数次救过他性命。 孔聚知晓韩信对柴武很是看重,而柴武与刘邦身旁那些丰沛特產的毫无底线的泼皮流氓无赖,也是颇为不同,还是很有几分节烈义气的,因此故意用话来激他,看来效果的確颇佳。 见柴武被孔聚给挤兑住了,步军校尉冷耳忍不住在旁插口道: “齐王对汉王的忠诚的確世人尽知,但正因如此,更应该善始善终。眼看汉楚將到最后一战,齐军又怎能置身事外,拘泥自保,而不再次奋然跃身,积极入局,配合汉军对楚军实施致命一击?” 一直跟隨孔聚身旁没有做声的赵將夜,再也忍不住,侧头斜睨著冷耳,连同陈涓、王周也一併扫了进来,直接冷邦邦呵斥道: “这是什么屁话!人生最艰难的事情,莫过於扶烂泥、雕朽木、翻咸鱼、烫死猪!刘贾麾下足足数万大军,要是还牵制不住项缠一万五千军,废物成这般,那还有什么说的?一了百了死乾净算逑!我大齐总不能次次为他们刘家爷们擦屁股吧?嗯? 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要是他们刘家爷们自己不爭气,自身软的跟诸位的卵蛋一样,没有一点儿爷们的硬劲儿,那还爭什么天下?回家搂著娘们睡觉不香吗?至少娘们软和。” 第五十三章 遗患 冷耳三將被质问的面色青紫,喘的如同垦了十亩荒的老牛,却又无可奈何。 齐营诸將的態度无疑无比鲜明,那就是对於刘贾与项缠两军的激战,无论谁输谁贏,大齐都绝不掺和,作壁上观,保存实力。 而最让冷耳难以接受的是,陈平派遣使者前来传信给他们,肯定也游说过孔聚、陈贺二將。而他们二人居然依旧明目张胆的心向韩信、心向大齐,显然对於故主刘邦完全捨弃了。 “刘贾將军,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孔聚、陈贺异心已显,你勾引著项缠的楚军,速速退来,赶紧將这两万齐军给拖下水。放任这两万齐军保存实力,遗患无穷。”冷耳心头暗自急道。 刘贾所想到的祸水东引,以麾下汉军勾搭项缠楚军,进攻两万齐军的这条“妙计”,就是出自冷耳的提议。 冷耳早就看出孔聚、陈贺对韩信死心塌地,是绝不会引两万齐军支援刘贾的,因此在陈平派遣使者来见他,他就通过使者將这条计策传递给了刘贾。 “刘贾老贼厚顏无耻,令人作呕,什么事儿也干得出来。要是他佯装不敌,向我们靠拢过来,引著楚军与我们火併,拖我们下水,如何是好?”陈贺忽然皱著浓黑的粗眉,粗声开口道。 孔聚一听,面色不变,显然早有盘算,笑吟吟道:“耍流氓,莫非我们还怕他?他向我们靠拢,我们就向后跑唄,——他还能跑过我们不成?” 赵將夜“呵呵呵”一阵怪笑,故意道:“那样一来,项缠军岂不真有可能突破重围,衝杀出去?刘贾只有付出更惨重的代价,才能够重新堵住他嘍?” “那可就是刘贾老贼的事儿了,与我们何干?”孔聚说著,与陈贺、赵將夜对望一眼,同时长笑起来。 看著诸將笑得莫名快意,冷耳倏忽头皮发麻,心尖大寒。 *** 相比於韩信对战项籍,以及刘贾对阵项缠,两处战场打得死去活来,热火朝天,彭越率领的梁军与大楚名將钟离昧的对垒,却是出奇的安静,一副波澜不起静悄悄模样。 其实两军这种情形已持续多日。 两路军队各按营垒,各守本分,你谦我恭,友好睦邻的一塌糊涂。 要不是兀自兵甲鲜明,杀气蒸腾,相互提防戒备,明显还处於敌对状態,还真给人感情深厚的异父异母亲弟兄的感觉。 一直到了当前,钟离昧接到项籍严令,指挥一万楚步军开始列阵,一副要与梁军全力廝杀,才总算打破了这安乐祥和的对峙状態。 对面梁军自不甘示弱,同样开始布阵。 就在两军阵列完毕,相互摇旗击鼓,摩拳擦掌,一场大战即將一触即发,梁军主將彭越忽然单枪匹马出阵,扬声招呼大楚军主將钟离昧,要与他阵前说话。 对面大楚军后方一阵躁动,不多久,严密列阵的兵士分波劈浪般裂开,一员身躯健硕的猛將,全身厚重铁甲,倒提大矛,催动一匹火焰烈马,旋风般卷了出来。 正是楚营四大名將之一的钟离昧。 衝到彭越身前不足十米,钟离昧才陡然勒住马,见对面彭越神色安然,漠然不动,倒是心生几分钦佩,缓缓抬起双臂,略一拱手作礼,旋即厉色道: “楚、贼不两立,不知我与你这狗贼,有什么好说的?” 彭越见钟离昧肩膀宽阔,腰腹劲瘦,铁甲下的筋肉像铁石一样坚硬,举止间苍劲有力,心头也是加了几分小心,闻言反唇相讥,话语恶毒: “不可一世的大楚眼看倾覆在即,威霸天下的项籍小儿身死就在眼前,当年他封遍诸侯,独独遗漏下我,我就想问问,而今他可曾后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无疑,彭越对项籍的深重怨念,由来已久。 当年项籍灭掉秦朝后,分封诸侯,由於当时彭越並没有立下什么抢眼的大功,麾下也不过万余人马,还是泥腿子出身,不出意外被眼高过顶、眼中只有贵族的项羽给无视了。 对此,自视甚高的彭越,对之是恨之入骨。 於是他掉转腚,与同样失意惨遭项籍打压的田荣勾搭成奸,一拍即合,打响了诸侯反叛项籍的第一枪。 在田荣被项籍覆灭后,他又掉头加入了刘邦汉营,继续反楚,顽固的就跟撕扯不下的狗皮膏药有的一拼。 作为游击战鼻祖的他,將“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游击策略发挥的淋漓尽致,让项籍的大楚阵营疲於应付,吃足了苦头。 特別当年刘邦被围彭城,大败滎阳、成皋之间,项羽所以不能西进,就在於他两地游动作战,与汉军配合,將项籍给硬生生拖住。 当时的彭越,可谓举足轻重,一旦投向楚军,汉营必败。 故而总观整个楚汉战爭,汉营之所以取得最后胜利,在於刘邦的正面牵制项籍主力、韩信的千里包抄、彭越的后方扰袭游击,三方合力所致。 故而彭越那怕军事才能及战功不如韩信与英布,却依旧被视为与韩信、英布齐名的汉初三大名將。 钟离昧不屑一笑:“你这等与刘老贼一般无二出身低贱的地痞无赖,以往与项王对阵,也都是野狗般骚扰后方,从不敢正面对垒。而今在此狺狺狂吠,简直惹人耻笑。 你为刘老贼鞍前马后的忙活,连月来狙挡我大楚军,损失惨重。而今获得了什么?反而被韩信小儿骑在头上,以年过半百之尊,反过来听他毛头小子的號令?简直可怜可笑至极。”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钟离昧的这番话像是小刀子一样,专往彭越心口戳。 彭越老脸瞬间青鬱郁一片,长矛虚指,勃然作色: “钟离昧,你又强到哪儿去?你与英布、龙且、季布,並称楚营四大重將。然而英布封王,你可封了什么?英布反叛,龙且奉命將之击败,被封九江侯,你可封了什么?那怕是季布,也被封为列侯彭侯,你可封了什么? 任凭你对项籍忠心耿耿,南北征战,功绩彪炳,一个小小的关內侯都没有封上。有事钟无艷、无事夏迎春,亏你还有脸在这儿辱骂本王?” 彭越的这番反击,让钟离昧也是瞬间红温,怒目竖眉,毫不示弱,立时肆意羞辱了回去。 一王一將就此在两军阵前你来我往,唾沫横飞,破口大骂。 然而任凭两人声色俱厉,面孔扭曲,显然愤怒到极点,却诡异的迟迟没有下达各自大军进攻的军令。 这一幕,直接將后方两军將领给看傻了。 彭越的副將、刘邦的堂弟刘泽,面色难看,低喝道:“梁王这是疯了?不赶紧出兵,將钟离昧的楚军给吞掉,吃抹乾净,在此一味的打嘴炮做甚?莫非还真打算將对方给骂死不成?” 第五十四章 缘由 当前汉楚主战场战局堪称焦灼,彭泽这位刘邦所封的梁王与钟离昧对阵,却表现的这般儿戏,自然也是有其缘由的。 所谓“不患寡、还患不均”,彭越被刘邦画大饼忽悠,引军急吼吼的出梁地参与合围项籍。一连数月连番大战,他的梁军被刘老贼给往死里狠用,折损惨重,没了近乎三分之一。 而与之相比,韩信的齐军呢?一直到了垓下,他们汉、梁、九江三方联军將项籍给围困住,才姍姍来迟。 来迟倒也罢了,韩信竟然安排两万齐军抱臂蹲身一旁看热闹,对於覆灭楚营的大战毫不掺和,——而即使如此,他竟然还被刘邦给任用为了大將军。 闻听这个消息,彭越差点没有气得毛髮掉光变成禿子。 好啊,辛苦流血出力的,嘰霸毛捞不到;嘰霸力不出的,倒是捞到了大將军职权,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公平吗? 於是接下来彭越心思隨之大变,与钟离昧的对垒,开始变得油滑推諉,对刘邦催促他与之硬战的军令,更置若罔闻,只推耳聋。 当然两军对战,仅仅他一方面有意,是做不到这般兄友弟恭礼尚往来友好睦邻的。关键是拥有这般的心思,钟离昧也是不遑多让。 说起钟离昧,就不得不说他与项籍那不得不说的破事。 钟离昧不仅军事才略极为出眾,在忠诚节义方面,在楚营诸將中也是首屈一指。只可惜跟隨了项籍这个多疑又无能的君主,一辈子算是可惜了。 韩信在投入楚营,担任项籍执戟郎中时,就与钟离昧交好。而钟离昧也知晓韩信才具,多次向项籍举荐,项籍却没有听从,执意不用。 后来韩信弃楚投汉,特別奉刘邦之命开闢第二战场,自西而东连破数国,將自身不亚於项籍的军事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面对此情形,项籍不仅没有懊悔自省自己在用人上的不足,反而迁怒於钟离昧。 没错,就是迁怒钟离昧。 加上陈平反间计的实施,项籍疑神疑鬼钟离昧会背弃他而投靠韩信,自此居然不再信任於他。 后来在成皋之战中,彭越、卢綰、刘贾等攻下大楚腹心之地的睢阳、外黄等十七城,逼迫的项籍不得已引兵东归,收復失地。 临行,明知这一战至关重要,项籍却依旧骚操作不断,执意任用曹咎这个无能关係户上位的大司马担任主將,镇守成皋,而將钟离昧这位驍將打发去守滎阳。 於是结局也如项籍所愿,刘邦大破楚军,击败曹咎,七、八万大楚精锐就此葬送,成皋隨之失守。 也就是这一战,成为汉楚大战的转折点,自此大楚阵营开始走向没落。 而就在曹咎率领的主力被歼那极度不利的情形下,钟离昧依旧坚守住了滎阳,坚持到项籍引军返回,给楚营保留下了一部分有生力量。 然而接下来,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项籍不仅没有恢復对他的信任,反而越发嫉恨了。 此后大楚江河日下,被汉营四面合围,自西而东一路溃败,直到垓下。直到此时,项籍手下委实无將可用,才不得已任用钟离昧为主將,领一军牵制防御彭越军,——却依旧不敢用他对战韩信。 如此连番不公遭遇,钟离昧那怕是铁打的,也不免心灰意冷。面对项籍命他牵制彭越军的军令,他依旧执行不渝,一丝不苟,绝不让彭越有余力去主战场上搞三搞四。 但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他抱臂旁观,一分一毫也不去多做。 而这,也就是汉、楚两大阵营在別处战场打得火热,而在此处,却离奇的风平浪静的真实原因。 刘泽这位梁军副將,见彭越与钟离昧一味吵骂而不动手,相互间大有默契,不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急不可耐起来。 一直以来刘邦无论对韩信这位齐王、英布这位九江王、彭越这位梁王,都很不放心。 派遣曹参、傅宽等一乾重將,掺和进韩信的齐营,分化他的势力;派遣族弟刘贾插在九江军中,削弱英布权柄;將族弟刘泽塞入彭越的梁军中,自然也是打著同样主意。 刘泽职责主要有二,一是督促彭越与楚军作战,不让他偷奸耍滑,二来则以此消耗他麾下樑军,避免成为汉营心腹之患。 “上了我汉营的车,受了我汉营的封赏,就要做好闷头拉磨到死的准备。首鼠两端,想著半途偷奸耍滑,那里有恁多的美事?” 刘泽暗骂著,一边催马悄悄上前摸近了些许,躲在那面偌大的迎风翻滚的“梁”字大旗阴影下,偷偷挽弓捻箭,猛然拽成圆月,旋即一箭“嗖”的对著钟离昧激射过去,就要將他给悍然射死。 那知箭矢射到半途,彭越双耳一动,不假思索,拔出宝剑挥手掷出,“嗤”的一声,將那根箭矢给劈落地上。 彭越狼顾回头,双眼绿油油恶光直冒,见是刘泽在捣鬼,毫不迟疑,也是摘下弓箭,引挽回指,一声弦响,就在刘泽惊骇不已的眼神中,“嗷嗷”不已的尖叫中,正中其身,乾脆利落射落马下。 刘泽在对钟离昧射出箭前,暗暗已盘算良久,自觉无论射中与否,相互对骂的一王一將,必然都会立即反目,一场生死恶战不可避免,如此族兄刘邦交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当然他也知晓,如此以诡计强行逼迫彭越与钟离昧大战,势必也会触怒於彭越。 对此,他却满不在乎。 在他看来,自己身为刘邦族弟,身份尊贵,彭越再恼恨他,又敢怎么著呢? 那曾想,他算对了开头,接下来剧情的走势,却是与他的设想的一丁点儿也不挨著。 而他直到坠落马下,惨叫连天,也依旧不敢相信彭越胆大至此,真敢箭射於他。 后方的亲卫光慌忙飞奔过来,將刘泽救起,发现彭越还是很有分寸,一箭射在他的肩头上,性命无忧,齐齐鬆了口气。 “彭越,你不击杀外敌,反过来还射我?你这个梁王不想干了?看我不在汉王面前狠参你一本!”刘泽疼的额头汗出如浆,嘶声大骂道。 彭越眼神低垂,陡然再次拽满弓,对著刘泽,又是一声霹雳弦响。 刘泽顿时屁滚尿流,连滚带爬,也不用人搀扶了,一溜烟儿向著阵营后方飞奔而去。 飞奔出十几步,却不见箭矢射来,他才意识到彭越此番是射了空弦。 从中嗅到了浓重警告意味儿的刘泽,真正领教了彭越这位王侯的骄横霸道,紧逼嘴巴,不敢再肆意辱骂了。 彭越收起弓箭,“呵呵”而笑,转而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对钟离昧道:“治军不严,倒是让钟离將军见笑了。” 自始至终,钟离昧都是神色冷漠,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