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官志》 第1章 国公府庶子,高悬 “痛,好痛——” 皮开肉绽的钝痛自后腰与臀腿处传来,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又伴隨著火烧般的撕裂感。 夏寅悠悠转醒。 意识从深海般的窒息中挣脱,周围的景象由模糊逐渐定格。 入眼是青灰色的承尘,木质床榻散发著淡淡的霉味与浓重的药膏味。 他刚想动弹,背部的肌肉牵扯,顿时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前瞬间渗出冷汗。 “寅儿!” 耳边传来急切的呼唤。 夏寅侧过头,视线中出现两张面孔。 床榻边沿,坐著一名妇人。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衣料虽是名贵的蜀锦,领口处却连半点花纹绣样也无。 头上未戴金银珠翠,只用一根打磨得光滑的木簪挽住青丝。 此刻她紧紧咬著微白的下唇,双手攥著一方丝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眼眶红肿充血,泪水蓄在眼睫上,迟迟未落。 站在妇人身侧稍远处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容貌与妇人有几分相似,但穿著更为讲究些,眉骨微高,眼尾狭长且微微上挑,腰肢被衣带收束得极细,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株长在悬崖边迎风招展的孤竹。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地看著床榻上的夏寅。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充满著审视、恼怒,以及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迅速与当下的意识交织融合。 那是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过往。 坐在床边的这名美妇,是他的生母林姨娘。 站在后方的冷艷少女,是他的亲姐夏秋分。 而他,是镇国公府二房二老爷夏政民的庶子,排行老三,府內下人当面唤一声“寅三爷”,背地里却多有轻慢。 记忆的最终落点,定格在昨日的族学堂上。 那是深灰色的案榻,泛黄的书卷,以及在前方慢条斯理讲授《大乾方志图》的族老。 画面瞬间加速。 一盏原本放置得好好的铜製灯台,毫无徵兆地向右侧倾倒。 滚烫的灯油倾泻而下,直扑邻座嫡出二哥夏戊的侧脸。 夏戊惊呼一声,猛地闪身躲避。 灯油泼洒在地面的青砖上,火光骤起,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虽然未真正伤到夏戊,却险些让这位国公府二房的嫡子毁容。 而后,画面陡然转暗。 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堂前,眼神冷酷。 “不尊兄长,行事毛躁,险毁家族嫡脉。拖下去,脊杖十。” 没有辩解的余地。 十个大板,实打实地落在背上。 行刑的家丁手底下有功夫,没有留半分情面。 前身尚未开始聚灵修行,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凡人肉身。 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伤及筋骨,直接被打晕了过去。 事实並非打晕。 前身在昨晚的高烧与剧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偏房梦里。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夏寅。 “寅儿,你觉得如何?可还要水?” 林姨娘见夏寅睁眼,连忙俯下身,声音有些发颤。 夏寅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摇头。 林姨娘眼角的泪水终於落下,她用丝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盯著夏寅的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寅儿,你同娘说实话。族学里的那盏灯,到底是不是你故意打翻的?” 夏寅看著母亲。 知子莫若母。 林姨娘虽然在问,但她的眼神里並没有怀疑。 她太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平时在府里低眉顺眼,绝不是那种敢在族学里暗害嫡兄的张狂之徒。 夏寅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刚想开口。 林姨娘却直接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说了。” 林姨娘那张原本柔弱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执拗的决绝:“娘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肠歹毒的孩子。此事定有蹊蹺。” 她替夏寅掖了掖被角,继续说道:“你父亲这几日便会从青州休沐归来。他在外做官,最重规矩与家风。这事,娘一定会向你父亲稟明,不管二门里是谁在做局,娘一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听到这话,站在后方的夏秋分终於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公道?” 夏秋分嗤之以鼻:“他自己做错了事,打翻了灯台,险些烫坏了戊二哥的脸,现在还不肯承认。母亲您也是,事到如今还在这里拉偏架。” “嫡母掌家,家规森严,二哥又是正室嫡出。您去向父亲討公道?拿什么討?凭您这几滴眼泪吗?” 林姨娘面色一白,转头呵斥:“秋分!他是你亲弟弟!” “正因为是我亲弟弟,我才劝他早些认错!” 夏秋分冷著脸:“在国公府里,庶出就要有庶出的本分。惹了祸事,受了罚,就该低头。母亲若是闹到父亲那里,只会连累我们母女在府里的日子更难过。” “父亲在青州做官,整日忙於考绩、功德,修行,政务,哪里有閒心来管这后宅的一本烂帐?” 说罢,夏秋分不再看床上的夏寅,转身掀开门帘,径直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带起一阵冷风,將屋內的药味吹散了些许。 屋內陷入死寂。 林姨娘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她没有再去责怪女儿,只是转过头,看著满头虚汗的夏寅,轻声说道:“你姐也是怕了府里的规矩,你別怪她。你且好好歇息,娘去让丫鬟把药温上。” 她站起身,將桌上一碗还在冒著热气的白粥往床头推了推。 “不管怎样,先把这口气喘匀了。” 林姨娘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门帘落下,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床头桌上的那碗热粥散发著裊裊热气。 夏寅趴在榻上,头痛欲裂,后背的伤处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抽搐。 他看著母亲和姐姐离去的背影,本想说些什么,比如自己確实不是故意的,比如那灯台倒得莫名其妙。 但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在这国公府的高墙大院里,解释是最廉价的东西。 拼的就是一口气。 正如娘所说,不管真相如何,她绝不能承认是自己儿子有意谋害嫡兄。 一旦认下这个罪名,不仅夏寅会彻底失去在家族中立足的资格,甚至连带著她们母女二人也会被主母找藉口发落。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后宅战爭。 不管是不是夏寅做的,林姨娘必须咬定儿子是冤枉的,必须等二老爷回来主持大局。 若是这口气没了,认了怂,那就只能任人揉捏,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后宅妇人的生存智慧。 没有对错,只有死活。 夏寅闭上眼睛,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刺痛,开始仔细梳理自己的记忆。 前世,他是一名国学文科研究生,凭藉扎实的学术功底和能力,成功被录取了。 本已准备入职,却在一次回乡途中,下水救助一名溺水儿童,虽成功救人,可自己却体力不支,溺水身亡。 冰冷河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与此刻背部火烧般的痛感重叠在一起。 再度睁眼,他便成了大乾仙朝、镇国公府二房的庶子。 两个世界的记忆完全融合。 二老爷夏政民,官拜青州平原郡守,正室赵夫人,妾室两位,林姨娘便是其一。 大房那边的情况他的记忆模糊,只知道二房这边,自己是父亲的第三个儿子。 上面有个大哥夏辰,本是赵夫人所出,天资聪颖,却在几年前半途病死。 二哥夏戊,同样是赵夫人的孩子,与夏寅年纪相仿,都在族学中学习修行。 他是夏寅,尚未取字,人称寅三爷。 “还能回去吗?” 夏寅心中默念。 前世的父母含辛茹苦供他读书,好不容易考上,眼看就要光宗耀祖、反哺双亲,自己却意外身亡。 那份未尽的孝道,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他想回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要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而这方世界,能修行。 既然有仙神,有法术,有打破生死桎梏的力量,那肯定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办法! 想到此处,夏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忍著背上的剧痛,开始在记忆的海洋中检索关於这个世界的宏观信息。 前身在族学中,虽然修行资质平平,但或许是隨了林姨娘那股静气的性子,很是听话上进,对《大乾方志图》、《天庭考略》《仙朝律法》等典籍背得滚瓜烂熟。 这是一方浩瀚无垠的世界。 上,有天庭。 天庭高悬九霄,司掌日月轮转,规定十二时辰,统御阴司轮迴,掌控天地万物。 下,有大乾。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无算。 然而,大乾无帝。 朝堂之上,龙椅空悬。 代天子牧民、调动袞袞诸公的,是一册虚空悬浮的无上神物——【仙官志】。 万年之前,大乾开朝。 太祖皇帝天纵奇才,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不忍修行之道被宗门世家垄断,太祖立下大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太祖先发《聚灵诀》於天下,后破绝地天通,连通天庭,功德圆满,羽化成仙。 天庭降下神物【仙官志】,代太祖监管天下芸芸眾生。 此后,万年太平。 大乾形成了一套极其严密的社会规则。 在这里,不论是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还是高门大户的王侯將相,只要是大乾子民,一生的理想便只有一个:考公。 考取功名,做青史留名的好官。 这並非单纯的名利之心,而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修为与官位,是高度绝对绑定的。 天地灵气,乃是国有资產。 修士绝对不允许私自製作或是买卖灵石。 所有適龄孩童,在进入族学或道院后,达到聚灵境,仙官志会根据其考核成绩,定期发放灵石。 更可怕的铁律在於:境界的突破,受天道与仙官志的绝对封锁。 没有官身,就不能突破筑基。 没有更高的官位,就不能金丹、元婴。 无证筑基,是非法。 偷渡结丹,是死罪。 这种盗窃仙朝灵气、扰乱天地秩序的修士,被称为“淫祠邪神”或“非法修士”,一旦被仙官志察觉,立刻会有铁面神將跨域追杀,天雷诛灭,不死不休。 因此,想要长生,想要掌握强大的法力,想要拥有跨越世界回到故乡的能力,唯有一条路:得到仙官志的认可,成为仙朝的官吏。 而仙官志的审查条件,苛刻到堪称恐怖。 它不仅审查修士的气运、功德、品行,更审查修士的综合能力。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著大乾的“考纲”,不禁为之咋舌。 要想成为最基层的一名人官,如县令、郡守,州牧,需要会什么? 需要会【工科】,即:炼丹,符籙,阵法,炼器。 一县之地若爆发瘟疫,县令必须立刻调配药材,亲自开炉炼製防疫丹药,拯救黎民。 另外县城需要护城大阵抵御偶尔流窜的妖兽,县令必须能够修补阵纹、建立大阵以保一方平安,还需要用符籙阵法发展县內工业经济,维持百姓日常生活所需用品。 至於县衙的捕快、府兵需要精良的法器制式装备,地方水利工程需要炼製特殊的法宝来镇压水眼。 还需要会【农科】,即育种,催生,行云,布雨,杂交,嫁接,通晓天下灵植,明断二十四节气…… “父母官”的考绩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治下百姓的口粮。 若是遇上大旱大涝,县令必须亲自保住灵米秋收。 还需要懂【武科】,即剑法,雷法,风水堪舆,兵法韜略…… 斩妖除魔是地方治安的常態; 会堪舆风水是要给府衙选址、要给治下百姓定阴阳宅地,梳理地脉灵气。 要懂兵法韜略,则备应对边疆魔乱或淫祠邪神。 还要会【文科】,即诗词歌赋,著书立说,三教大理,立言立德。 因为引动天地正气、教化万民需要文气支撑。 著书立说,立言立德,则是积累宏大功德、提升官阶的重要途径。 另外还得有极其高尚的品格。 因为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贪污受贿、鱼肉乡里者,气运瞬间削减,修为倒退,若罢官革爵,哪怕是仙人,一身修为也会瞬间被剥去,凡人不如。 总的来说,仙官志对官员的工农文武德五科要求到了变態的地步。 修士必须具备极度高尚的品德与道心,极其变態的综合能力,才能成为官员,提升实力,谋求长生。 夏寅梳理到这里,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这是一个彻底將“修仙百艺”与“仙官治理”完美融合的世界。 一个人官县令,就是一个集炼丹、阵法、农业、武力、文学於一身的全能六边形战士! 而只有在“人官”这个位子上干出政绩,积累了足够的功德,仙官志才会开放权限,允许你突破更高的修为,晋升为“天官” 天官,即地祇。 如阴司城隍、江河水神、一方山神镇守。 到了天官的层次,不再仅仅治理凡人,而是开始梳理地脉阴阳,管理鬼神妖魅。 若能在天官之位上歷经劫难,功德圆满,方有资格羽化成仙,飞升天庭,成为真正的“仙官”。 仙官司掌天地权柄,调理日月星辰,是真正与天地同寿的无上存在。 正因为仙官志的存在,大乾仙朝不存在贪官污吏。 因为任何恶念与贪慾,都会在仙官志的考绩下无所遁形。 所有的修士,都在这套严苛到极点的晋升机制中疯狂內卷。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部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庞大的世界观冲淡了些许。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六岁、刚刚达到聚灵適龄、准备应对地方道院招生的国公府庶子。 从三岁启蒙开始,前身就在族学中苦读诗词歌赋、兵法韜略。 直到上个月,骨骼经脉长成,才终於开始学习聚灵法门,以及各种基础法术。 只有考入道院,成为大乾的“人官预备役”,才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与做官的通天大道。 “在这个世界,没有仙官志的认可,寸步难行。” 夏寅心中瞭然。 想要获得足以跨越世界、回到现代寻找父母的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顺应这套规则。 读书,考公,做官,积累功德,晋升! 人官,天官,仙官! 夏寅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的苍穹。 此时正值正午。 大乾的苍穹之上,大日煌煌。 但在那太阳的一侧,却有一道比阳光更为耀眼、更为纯粹的金芒在闪烁。 那是一册遮天蔽日的金色虚影,静静地悬浮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苍茫大地。 仙官志! 天下之根基,万民之准绳。 夏寅望著那道金光,想到族老所教授的技巧,集中意念,目光死死锁定天穹上的那册金书。 嗡—— 轻微嗡鸣在脑海中炸响。 紧接著,夏寅的视网膜上,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仿佛瞬间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化作一本虚幻的金色古籍,直接铺展在他的意识深处。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开。 金色的光芒在意识中匯聚成古朴的篆字,列出了几个清晰的栏目。 【人官】 【天官】 【仙官】 【四榜】 【宝库】 【本我】 第2章 爆肝考公,一证永证 最先映入心神的,是代表天地神道权柄的三大阶层。 【人官】 【天官】 【仙官】 这三个栏目此刻皆呈现出一种沉寂的灰暗色泽,犹如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石灰。 夏寅按照族老平日在学堂里教授的法门,试探性地將一丝意念探向【人官】栏目。 还未触及边缘,一股宏大、威严、不可直视的抗拒力凭空生出。 没有雷霆万钧的震盪,也没有锋芒毕露的刺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仿佛螻蚁仰望泰山,凡人窥视苍穹。 意念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无法寸进分毫。 夏寅心中明悟。 这便是天道铁律。 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丁,连道院都未曾考入,更无半点功名在身。 在这等级森严的大乾仙朝,白身绝对没有资格窥探仙朝官制的奥秘。 灰暗,代表著权限未开。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意念顺势下滑,落入第四个栏目。 【四榜】 方一接触,这栏目顿时化作四道冲天光柱,在识海中铺陈开来。 光柱顏色各异,分別对应四张悬掛於虚空的长卷。 第一卷,通体泛著温润的玉色光泽,名曰:【金鳞榜】。 族老曾言,金鳞本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此榜只收录大乾仙朝疆域內,骨龄在十八岁以下的年轻修士。 大乾重教化,重人伦。因此金鳞榜的排位,並非单看杀伐斗法的实力,而是由仙官志综合考量修士的“品行”、“天赋”、“潜力”、“向道之心”以及“民间清誉”而来。 但凡能登临金鳞榜者,皆是受天道认可的绝世璞玉,各州道院免试直录,所到之处,连地方郡守都要以礼相待。 夏寅意念扫过,金鳞榜单上的名字犹如星辰闪烁。 排在首位的名字,金光最盛。 【金鳞榜首:王祥。骨龄十七。出身:青州琅琊郡。】 名字后方,並非生平履歷,而是一幅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宏大画卷,自动在夏寅脑海中展开,演化出一段天下传颂的事跡。 大乾隆冬,青州大雪封山。 琅琊郡寒门学子王祥,其继母身染寒疾,沉疴难愈,县中医师断言,唯有极寒之地的千年冰蛟伴生之物“冰鳞鲤”入药,方可保命。 王祥不过区区聚灵境修为,却於风雪交加之夜,孤身潜入琅琊深山的幽冥寒潭。 寒潭冰封十尺,凡铁难破。 王祥脱去衣物,赤身臥於玄冰之上,以自身聚灵境的微弱法力,生生融化坚冰。 寒气入体,经脉寸断,他却死不退缩。 此举惊动深渊底部的千年冰蛟。 蛟龙本性残暴,破冰而出,欲吞食生人,却见王祥伏冰泣血,孝心至诚,主动衔出两尾冰鳞鲤,置於王祥身前。 此事一出,仙官志收录,赐功德三百,王祥登临金鳞榜,天下皆知。 青州震动,大乾譁然。 王祥以至纯至孝之心,引天道赐福,被仙官志定为金鳞榜首,天下修士无不传唱其名。 夏寅看著这段事跡,心头震撼。 在这个世界,高尚的品行不仅是道德要求,更是能够引动天地法则、获得仙官志直接赐予功德! 虽然不知道功德何用,但想必肯定不是一般东西。 他继续向下看。 【金鳞榜第三:陆绩。骨龄十岁。出身:扬州吴郡。】 同样是一段画面浮现。 幼童陆绩,隨父拜见扬州州牧。 州牧见其聪慧,赐下灵植“九窍玲瓏橘”。 此橘服之可通百脉,洗精伐髓。 席间,陆绩不捨得吞服,悄然將两枚灵橘藏於怀中。 辞行叩拜之时,灵橘从怀中滚落。 州牧不悦,斥其贪婪失仪。 陆绩伏地叩首,答曰:“母性喜橘,此橘蕴含造化,儿不敢独享,欲归遗老母。” 十岁稚童,面对州牧威压与仙品灵植的诱惑,道心不乱,孝念不移。 仙官志感其至诚,天降金光,列入金鳞榜第三,赐功德一百。 夏寅暗自咋舌。 怀橘遗亲。 这些登榜之人,不仅天赋绝伦,其德行操守更是被天下人奉为圭臬。 要想在这个世界往上爬,就必须將自己打造成一个在仙官志审查下毫无瑕疵的完美之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若是偽装一辈子至诚至善,那就是真的至诚至善。 意念从金鳞榜移开,夏寅看向第二卷。 【天骄榜】 此榜通体紫金,光芒万丈。 入榜条件:百岁以下修士。 评定標准不再仅仅是潜力和品行,而是实打实的“功德”“实力”“政绩”。 百岁以下,能登此榜者,多已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州府中担任要职,手握实权。 他们是仙朝的鼎盛中坚,是斩妖除魔、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 意念无法探查具体事跡,只能看到一个个威压赫赫的名字,如同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第三卷。 【仙官榜】 此榜高悬於最上方,被浓郁的云雾遮掩。 榜上收录的,是真正执掌天地权柄的“人、天、仙”三官。 此榜不对底层修士开放,夏寅的神识刚一靠近,便觉得神魂震颤,仿佛直面煌煌天威,立刻收敛心神,不敢再探。 最后一卷。 【妖魔榜】 此榜通体血红,散发著刺鼻的腥气与浓烈的煞气。 这是大乾仙朝的通缉榜单。 榜上所列,皆是不受仙官志认可、私自聚灵、无证筑基、偷渡结丹的非法修士,以及那些盘踞深山大泽、蛊惑百姓建立淫祠邪神的妖魔鬼怪。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背负著天雷诛灭的死罪。 大乾铁律:凡斩杀妖魔榜上之物,仙官志必降巨量功德。 四榜阅罢,夏寅对大乾仙朝的森严法度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这不仅是一个修仙世界,更是一个被极其严密的天道律法死死定框的庞大帝国。 “等等,还有一个宝库……” “难不成功德能从宝库里兑换东西?” 夏寅是穿越者,看过小说,对此有了一些猜测。 最后,他的意念退回,落在了简牘的最下方。 【本我】 这是修士自身的信息。 任何聚灵成功的修士,直视天官志,都能通过“本我”栏目,审视自身的气运、修为、功法、功德。 这是族老讲授过的常识。 修士藉此反省己身,查漏补缺。 夏寅意念探入。 光芒微闪,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清晰面板,在意识深处浮现而出。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看到这里,一切都与记忆中族老的描述吻合。 这是前身十六年来的全部家当。 十六岁,刚刚骨骼长成,踏入聚灵一层。 修炼的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掌握的两门法术,“行云”与“驱虫”,正是为了应对日后道院考核中【农科】的基础储备。 行云,可聚拢运气,遮阴乘凉,炼到大成,可聚拢水汽,为灵田浇灌。 驱虫,可散发微弱灵力,驱赶啃食灵稻的虫害。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 夏寅的目光顺著法术栏向后移动,眼神猛地一滯。 等等。 他死死盯著面板最后方多出来的那几个细小的字符,仿佛要在虚空中盯出一个窟窿。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2/1000),驱虫(入门)熟练度(11/1000)】 夏寅揉了揉眼睛,后背的剧痛甚至都被这一刻的震惊所掩盖。 他猛地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熟练度? 他迅速翻找前身的记忆。 从三岁启蒙,到十六岁聚灵,在族学中听过无数次族老的讲经,翻阅过数百本大乾的基础典籍。 没有任何一本典籍提过“熟练度”! 没有任何一个族老讲过,【本我】面板上会显示这种带有明確进度条的数据! 前身在之前,也曾直视过仙官志,查看过【本我】。 在原本的记忆画面里,法术后面只有乾巴巴的“入门”二字,绝对没有任何数字! “这是……只属於我的东西。” 夏寅在心中默念。 前世是身经百战的考公內卷王,但閒暇之余也看过小说,知道这熟练度的作用! 熟练度!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 大乾考官,不仅考理论,更考实操。 想要將一门法术从“入门”练到“小成”,再到“大成”、“圆满”,普通修士全凭悟性、根骨和日復一日的苦练。 没有进度反馈,没有明確標准。 许多人练了多年“行云”,依然不得要领,施放时灵气逸散,连一亩灵田都浇不透。 悟性差的,一辈子卡在入门阶段,连道院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现在不同了。 夏寅的心头一片火热,血液在极度虚弱的经脉中沸腾。 这意味著,只要他施展一次法术,只要他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绝对明確的进度反馈。 不需要虚无縹緲的顿悟,不需要百年难遇的根骨。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一步步肝满熟练度,肝进道院,肝成人官。” “只要爬得足够高,成为天官,仙官……” “未必不能掌握跨越界域的伟力,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见到父母。” 尽孝的执念,与金手指带来的底气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无法熄灭的烈火。 还有希望。 夏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財不可外露,底牌绝不能泄露分毫。 这里是规矩森严的国公府,他只是一个庶子。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昨日学堂上的那场无妄之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切断了与仙官志的连接。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为昏暗的偏房。 夏寅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臂,將桌边那碗已经温热的白粥端了过来。 背部的伤口牵扯,痛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调羹舀起白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他一边喝粥,一边在脑海中快速而精密地梳理著记忆。 前世选调生的工作经验,让他养成了极强的復盘与分析能力。 学堂,灯台,嫡二哥夏戊。 族老当时正在讲授《大乾方志图》,夏寅的座位在夏戊的左后方。 那盏铜製灯台,是固定在案榻边缘的。 前身的记忆很清晰,他当时双手放在膝上,正全神贯注地背诵方志,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灯台是自己倒的。 向右倾倒,精准地砸向夏戊的侧脸。 这不是意外。 有人用了法术。 隔空驱物? 还是某种更隱蔽的手段? 夏寅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夏戊毁容。 大乾律法有定,面容有损者,有碍观瞻,气运受损。 这类人,不被道院录取,更无法考取人官。 也就是说,如果那盏灯油真的泼在了夏戊脸上,夏戊的仕途和仙途就全毁了。 毁掉二房嫡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夏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主母赵夫人盛怒之下,未必会去细查。 庶子谋害嫡子,家法处置是理所当然。 夏寅咽下最后一口粥,將空碗放在桌上。 后宅水深,步步杀机。 母亲林姨娘让他咬死不认,等父亲回来,这確实是当下唯一保命的策略。 时间缓缓流逝。 屋內静謐无声,药膏的气味在空气中沉淀。 一个时辰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 一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 这是母亲林姨娘的贴身丫鬟,紫鹃。 紫鹃顾不上行礼,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床榻前,神色焦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寅三爷!別躺著了,快起!” 紫鹃急得直跺脚:“老爷回来了!比预定的休沐日提前了两天!” 夏寅目光微动。 二老爷夏政民,青州平原郡守。 一郡之首,政务繁忙,仙官志对其考勤极严。 提前休沐回京,绝非小事。 “老爷一回来,连官服都没换,林太太和赵夫人就在镇远堂闹起来了!” 紫鹃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夏寅的胳膊:“姨娘让奴婢赶紧来寻您,老爷发了话,叫您立刻过去回话,这可是要命的关口。” “扶我起来。” 夏寅声音乾涩,但语气异常坚定。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紫鹃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托住夏寅的腋下。 夏寅双臂撑著床榻边缘,腰部发力。 “嘶——” 结痂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里衣的后背。 巨大的痛楚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夏寅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厥。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借著紫鹃的力道站直了身体。 “走。” 夏寅没有多废话一个字,將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紫鹃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向门外走去。 掀开门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夏寅微微眯起眼睛。 出了偏院,入眼便是一条铺满青石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雕樑画栋,飞檐斗拱。 在紫鹃的搀扶下,夏寅顺著游廊缓缓前行。 每走一步,剧痛便从腿部牵扯到后背,但他走得极稳。 前世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越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对质关头,越要稳住气场。 绝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被拖进大堂。 一路上,夏寅通过脚步的丈量,在脑海中勾勒著这庞大府邸的全貌。 镇国公府,绝非寻常富户的几进院落。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城中之城。 整个府邸占地千亩,横纵分明,规制森严。 以中轴线为界,正门、仪门、大堂、暖阁、內书房,层层递进。 中轴线两侧,分为东西跨院。 东跨院是长房居所,西跨院则是二房底盘。 不仅如此,府內还设有专门的演武校场、祭祀宗祠、炼丹坊、以及一大片用於种植名贵药材的灵药园。 光是在这府里伺候主子的管事、嬤嬤、丫鬟、小廝、府兵,便有千余人之多。 更为煊赫的是,夏氏一族,一门双公。 镇国公府的东墙外,紧紧挨著的,是定国公府。 那是夏家另一支血脉的府邸。 两府之间,夹著一整条宽阔的长街,名为夏街。 街面上住著的,全都是夏家的旁支族人。 两座国公府,一条夏家街,盘踞在大乾京都的心腹地带,犹如一尊庞然大物,俯瞰著天下权力的流转。 在这里,阶级森严到了极致。 主僕之分,嫡庶之別,犹如天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穿过月洞门,一座宏伟的建筑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镇远堂。 这是二房处理核心事务的正堂。 青砖绿瓦,气象森严。 堂前有两尊高达数丈的白玉狻猊,怒目圆睁,散发著淡淡的灵力威压。 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堂內传出女人爭吵时的尖锐嗓音。 第3章 粉身碎骨,要留清白 镇远堂。 青砖墁地,画栋雕梁,堂內气氛,凝重如冰。 堂中铺设著一整块来自东海的紫金丝暖绒地毯,四周立柱之上,雕刻著狻猊吞云、獬豸断案的图腾,隱隱透出一股子肃穆法度。 正上方的主位太师椅上,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著青色常服,虽未穿官袍,但常年身居高位、牧守一方所养成的威严气度,却如山岳般沉重。 他面如冠玉,頜下留著修剪得体的三缕长须,双目微闔,指节有节奏地敲击著扶手。 正是这镇国公府二房老爷,现任青州平原郡守,夏政民。 在他的左下首,坐著一位满头珠翠、衣著华贵的妇人,眉眼凌厉,此刻正用一方锦帕捂著胸口,似乎气得不轻。 这是正室赵夫人。 右下首处,林姨娘正瘫在地上,身若浮萍,虽不敢放声大哭,但那压抑的啜泣声却更显淒凉。 而在林姨娘身旁,还站著一名身姿如竹的少女,正是夏秋分。 她神色清冷,目光看似落在地面,实则余光一直紧锁著门口。 “报——寅三爷到。” 门外小廝一声高唱。 厚重的紫檀木门並未完全敞开,只是留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攀住了门框。 紧接著,一道身影踉蹌却坚定地跨过门槛。 夏寅入堂。 这一入,堂內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他身著单薄的白色里衣,並未穿戴外袍,那背后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渍在雪白的里衣上晕染开来,犹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夏寅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布满虚汗,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显然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但他没有弯腰。 那脊梁骨挺得笔直。 “孽障!见了你父亲,还不跪下!” 未等夏寅站稳,赵夫人已是拍案而起,率先发难,声音尖锐:“老爷您看!这庶孽心肠何其歹毒,昨日险些毁了戊儿的容貌前程,如今却还敢在此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惨样来博取同情!”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夏寅:“戊儿那是嫡出!是要考道院、承袭二房香火气运的!若是脸上留了疤,坏了面相,这罪责他受得起吗?!” “如此不悌不义、乱家败德之举,若不严惩,我夏家门风何存!” 林姨娘闻言,身子一颤,膝行两步,哭诉道:“老爷明鑑!寅儿的秉性您是知晓的,他平日温良恭俭,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心肠去谋害嫡兄?昨日之事,必是有人暗中栽赃陷害,求老爷为寅儿做主啊!” “栽赃?满堂族学子弟亲眼所见,谁去栽赃他一个庶子!” 赵夫人怒极反笑。 “够了。” 主座之上,夏政民终於开口。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镇远堂內炸响,堂內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赵夫人虽面有不忿,却也只得悻悻坐回椅中; 林姨娘则止住哭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夏政民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站在堂中、摇摇欲坠的夏寅身上。 他审视著这个平日里並不怎么起眼的庶子。 按理说,受了十记实打实的脊杖,寻常聚灵一层的少年早已瘫软在地、哭爹喊娘。 但眼前的夏寅,虽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鬢髮,双腿微微打颤,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清明澄澈,竟无半点惶恐与躲闪。 夏政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沉声问道:“寅儿,你嫡母指责你暗害嫡兄,你生母说你受人栽赃。” “大乾律法,杀人偿命,伤人抵罪。族学之事,若是你做的,现在认了,为父念你年幼,尚可只行家法,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待为父查明真相,那便是欺父、欺族、欺心。” “你且自己说,昨日族学之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寅深吸一口气,忍著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著夏政民行了一个標准的儒生礼。 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父亲明鑑。” 夏寅声音因乾渴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冷硬,吐字如钉。 “儿子不敢推諉责罚,但求父亲恩准,让儿子辩明曲直。其一,论物证之理。” 夏寅目光坦然迎向夏政民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朗声道:“族学讲堂,座次皆按长幼尊卑排布。昨日授课,儿子之座次,恰在二哥左后方三尺之地。而那盏惹祸的黄铜灯台,乃是固定於二哥案榻的右侧边缘。” “若依常理,儿子若要失手或故意推倒灯台,力从左后方而来,那灯台倾倒之方向,必然是向右前侧过道砸去,灯油也当泼洒於空地。然则昨日之事,那灯台却是违背常理,精准向左侧倾倒,直扑二哥面门。” 夏寅条分缕析,字字鏗鏘:“隔座推物,还能让物什逆势而倒,非人力所能及。此等诡异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乃是有人暗运法力,施展驱物之术,隔空拨弄灯台。” “儿子不过初入聚灵一层,连基础法术尚未纯熟,遑论这等精准定点的驱物手段?此乃第一层破绽,物理之不通。” 此言一出,堂內顿静。 主座上的夏政民微微抚须。 旁边的夏秋分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看著堂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心思竟如此縝密,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未等眾人细思,夏寅已然拋出了第二段陈词。 “其二,论动机之谬。” 夏寅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赵夫人,继续对夏政民道:“嫡母方才言道,儿子意图毁去二哥面容,断其仙途,毁二房根基。这等诛心之言,儿子断不敢受。” “二哥乃是二房嫡出,天赋卓绝,气运是红色甲等,家族未来的顶樑柱,能有希望考进京都道院的好苗子。” “儿子虽资质愚钝,却也在族学中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 夏寅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宗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二哥前程尽毁,二房势必在国公府內势微。儿子身为二房庶子,一切月钱、丹药、修道资源,皆仰仗二房庇佑。毁了二哥,便是砸了儿子自己的饭碗,断了儿子自己的活路!” “儿子自问虽无惊世之才,却也不至愚蠢至此。断绝嫡脉,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此乃第二层破绽,动机之不存。” 赵夫人被这番严丝合缝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那灯台就在你近前,不是你还能是谁?庶子生妒,一时行凶,事后推脱,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 “是不是巧言令色,天地自有公论。” 夏寅没有理会赵夫人,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脊樑,迎著堂外透射进来的天光,声音陡然拔高,进行了最后的升华。 “其三,论道心之明。” “大乾立国,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修仙求道者,首重德行与道心。” “若是心术不正、残害手足,纵然能瞒过世人眼目,也决然瞒不过仙官志的审查!一旦被记下阴损功德,今生今世,休想再晋升半步,必遭天道遗弃!” 夏寅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信念。 “儿子昨日受家法十杖,皮肉之苦尚能忍受,权当是儿子未能及时护卫嫡兄的失察之罪。” “但若要儿子背负这残害手足、不悌不义的污名,便是让儿子道心蒙尘,毁我一生向道之基!” 他目光如炬,直视夏政民,声音悲愴而刚烈:“儿子立於天地之间,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若有半点暗害二哥之心,教我神雷殛顶,万劫不復!” 情绪递进至极点,夏寅仰起头看向夏政民,染血的衣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父亲,孩儿志在为官,怎会做此等污名之事?” “再来十杖家法,孩儿依旧不认! “孩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第4章 瞠目结舌,慈父政民 轰—— 当最后一句诗词落下的剎那,镇远堂內竟生出异象。 大乾重文,文可载道。 夏寅这番发乎於心、合乎於理的辩白,配合著正气凛然、绝不妥协二句,竟引动了天地间游离的微弱文气。 一丝肉眼难辨的清朗之气,顺著堂外的天光垂落,縈绕在夏寅的身侧,让他那苍白虚弱的面容,此刻竟显得不可逼视,不可侵犯。 堂內死寂。 落针可闻。 赵夫人瞠目结舌,嘴唇囁嚅著,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縈绕在夏寅身边的微弱文气,是仙官志对这二句诗词气节的认可,这比任何雄辩都更有说服力。 夏秋分紧紧攥著衣角,心跳如鼓。 她看著那个立於堂中的消瘦身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与震撼。 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弟弟吗?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甚至能临场作出如此诗句! 主座之上。 夏政民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於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没有被夏寅的慷慨陈词冲昏头脑,作为一个成熟、理智的五品人官,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 “望气。” 夏政民在心中默念。 他双目微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流转起一抹象徵著官家威严的淡金色光芒。 此乃大乾人官专属的勘验法术——望气术。 可察人道心阴阳,辨別谎言真偽。 在夏政民的仙官眼中,镇远堂內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夏寅头顶,气柱虽细弱,却清气上扬,纯粹无瑕,不见半点代表谎言与阴险的黑祟霾气。 尤其是伴隨著那首诗词的余韵,那丝清气显得越发坚韧挺拔。 事实俱在,真偽已明。 夏政民散去眼中金光,重新恢復了那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够了。” 夏政民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断定:“此事曲直,已然明了。”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力涌出,將跪在地上的林姨娘託了起来。 “寅儿心正神清,绝非作偽。” 夏政民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灯台之事,必有蹊蹺。赵氏,你身为当家主母,遇事不查,偏听偏信,险些冤枉了好人,寒了自家子弟的心!!” “此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昨日学堂当值护院一律革去差事,本官会亲遣暗卫查探何方宵小作祟。” 赵夫人面色一僵,虽有不甘,但在那威严的目光下,终究是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恨恨地绞著手中的帕子,低头称是。 夏政民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身上。 看著儿子那一身触目惊心的血跡,流露出了一丝为人父的慈爱与歉疚。 “寅儿,这十杖,是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一出,林姨娘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於落地,喜极而泣,捂著嘴哭出声来。 夏寅听到这句话,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也终於鬆了一分。 “你们都退下吧。” 夏政民挥了挥手:“寅儿留下,为父有话问你。” 赵夫人纵有万般不甘,但在夏政民面前,也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恨恨离去。 林姨娘和夏秋分则是如释重负,担忧地看了夏寅一眼后,躬身告退。 偌大的镇远堂,转眼间只剩下父子二人。 “隨我来。” 夏政民负手走在前面,领著夏寅穿过正堂,进入了幽静私密的內书房。 书房內焚著淡淡的安神香,四周墙壁上掛满了大乾疆域图与各类考绩摺子。 “趴到榻上去。” 夏政民指了指书房內的一张软榻。 夏寅没有矫情,艰难地挪到榻上,趴了下去。 “忍著点。” 夏政民没有摆父亲的架子,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玉小瓶,倒出一坨散发著清冽药香的碧绿色膏药。 “嘶——” 夏寅不由自主地抽了一口凉气。 但紧接著,那火辣辣的撕裂感便被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所替代。 那药液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渗入肌理,夏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经脉和破损的血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连接、癒合。 “此乃青州道院特供的生骨融血膏。” 夏政民一边用指腹运转微弱的法力,將药液均匀推开,温和道,“为父这正五品郡守,一年的俸禄也就堪堪能换取三瓶。” “多谢父亲赐药。” 夏寅趴在榻上,轻声说道。 “亲生骨肉,何必如此生分。” 夏政民一边上药,一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寅儿,你今日应对得体,颇有章法。那二句更是做得极好。” “看来你在族学之中並未荒废年华。” “逻辑严密,胆识过人,能借大乾律令与家族大义来自保,更能以文气诗词证明清白。单论这份心性与思辨,你比你那贪玩的二哥,强出不止一筹。” “父亲谬讚,儿子只是就事论事,被逼无奈罢了。” 夏寅谨慎地回答。 夏政民嘆了口气,收起白玉瓷瓶,净了净手。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仰望著苍穹之上那册隱没於九天云霄的仙官志虚影,背对著夏寅,缓缓开口。 声音中,再无方才堂上的威严,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俗规则的无奈与理智。 “寅儿,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但你可知道,为父明明看出你是一块良玉,却为何这些年在族学中,从未对你倾注过哪怕一丝超越庶子定例的底蕴与资源?” 夏寅沉默片刻,答道:“儿子气运乃是白色乙等。” “嗯。” 夏政民转过身,盯著夏寅: “在大乾,气运定仙途。这是天道铁律,是仙官志悬在天下万民头顶的第一道门槛。” “你熟读典籍,当知气运分五色:金、紫、红、青、白、黑。每色又分甲乙丙三等。” “气运关乎著施展法术的威能,意味著天官志的垂青程度。” “白色乙等,只能说是中人之姿。” 说到这里,夏政民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中带著一丝怜爱。 “白色乙等……” 夏政民苦笑一声,“在修仙界,这意味著你一生不会有任何奇遇,不会有贵人相助,施展法术时事倍功半,未来仙官志垂青的机缘指引也会少之又少。” 夏政民看著夏寅:“家族的资源是有限的。为父是二房之主。理智告诉我,將珍贵的灵丹妙药倾注在一个白色气运修士身上,其回报率,几乎为负。” 夏寅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感到愤怒,反而生出一种深深的认同。 前世作为体制內的卷王,他太理解这种资源分配的逻辑了。 在一个有著严密考核机制和明確產出预期的组织里,放弃低潜力的个体,將资源集中在青色以上气运的嫡子身上,是一个理性决策者唯一正確的选择。 “儿子明白。” 夏寅语气平静:“父亲身为一家之主,需统筹全局。儿子白身薄命,不敢奢求家族倾覆底蕴。” 听到夏寅如此冷静而懂事的回答,夏政民眼中那抹歉疚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夏寅的肩膀。 “天地无情,以气运定人贵贱,但人伦有情,你毕竟是我的血脉。” “气运,並非恆久不变的死局。大乾立国万载,也曾有白衣卿相逆天改命、积攒功德强行提升气运的先例。” “日后在族学之中,切莫自暴自弃。坚持勤恳向上,好好学文习武,修德行、习法术。” 夏政民语气谆谆,满含期盼:“若是有一日,为父能寻到那一线替你改运的契机,定会为你搏上一搏,哪怕散尽我这半生积累的功德。” “吾儿大可安心,只要你自身立得正,为父绝不会放弃你。” 听到这番话,夏寅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久违的、强烈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前世他为了反哺父母,拼命內卷考公,却意外身亡,那是他最大的遗憾。 而此刻,在异世他乡,这位便宜父亲却愿意为了他这个“没有投资价值”的白面板儿子,去寻一线契机,哪怕散尽家財功德! “儿子……” 夏寅喉结滚动,顺势翻身下榻,不顾背上的余痛,恭恭敬敬地对著夏政民磕了一个头。 这一次,无关前身记忆,而是发自內心的敬重。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当结草衔环,不敢懈怠分毫!绝不让父亲失望!” “好孩子,快起来。” 夏政民连忙將他扶起:“去吧,回去好好歇息。族学那边,为父会替你告假几日,这几日先把身子养好。” 夏寅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內书房。 走出镇远堂的大门,刺目的阳光洒在身上,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了一眼高悬著镇远堂牌匾的飞檐,心中五味杂陈。 “我这便宜老爹,不仅是个好官,更是一个好父亲……”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个大乾仙朝的官员素质,著实让他这个前世的选调生感到震撼。 “能在这种体制下当上五品郡守的,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换个角度想想,这种人中龙凤,竟然要只能当个郡守……” “太卷了……” 夏寅笑了一声。 “待得回到族学,必须抓紧研究一下那熟练度面板了。” “气运差又如何?不被仙官志垂青又如何?” “只要肝不死,就往死里肝!” 夏寅一边思索著接下来的计划,一边迈步向前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了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 他试探性地扭了扭腰,又大步跨出几步。 原本那剧痛,此刻竟已消退了七八成! 断裂的肌理和经脉在“生骨融血膏”的滋养下,不仅不再流血,反而生出一股酥麻的癒合感。 “竟是能够行走自如了……” 夏寅感受著背部的变化,忍不住讚嘆:“父亲给的这五品人官特供药膏,果真厉害。修仙世界的底蕴,当真不可思议。” 有了这药膏相助,他不必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了。 下午他就能重新回到族学。 第5章 夏家族学,三六九等 回房换上一袭乾爽的青色族学澜衫,夏寅未作停歇,未带书童小廝,径直向著位於国公府东墙外的族学走去。 镇国公府夏家,乃大乾开国勛贵,歷经万载繁衍,枝叶繁茂。 底蕴绝不仅仅体现在那高耸的门楣与奢华的用度之上,更在於其掌握的核心传承——族学。 夏家族学,乃是整个夏氏一族,乃至依附於夏家的无数旁支、外姓家族的登天之阶。 大乾律例森严,仙官志高悬九天,对於修士的考绩与选拔有著绝对的铁律。 其中最为严苛的一条,便是关於年龄与根骨的界限。 凡大乾子民,若欲踏入仕途、谋求仙官之位,必须先考入各州郡设立的“道院”。 而道院的招生铁律便是:只收骨龄在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三十岁,乃是人体经脉与根骨定型的最后期限。 若是三十岁前仍无法达到道院的考核標准,便意味著此生潜力已尽,仙官志绝不会对其降下丝毫垂青。 这等落榜之人,终其一生,要么沦为凡俗商贾,要么只能在家族中担任管事、护院,再无缘接触更高深的大道,更无缘掌握跨越生死的伟力。 正因如此,夏家族学的规矩亦是冷酷至极:凡在族谱之上,无论主脉支脉,无论嫡出庶出,只要骨龄未满三十,皆可入族学修行备考; 一旦年满三十仍未考入道院,便会被立刻革除学籍,逐出学堂。 夏寅步履平稳地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中。 这条长巷连接著国公府的內宅与外围的族学,沿途时常能遇见行色匆匆的年轻学子。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安好,您的伤可是大好了?” 一路上,不少穿著略显粗糙制服的旁支子弟,在见到夏寅时,皆是纷纷停下脚步,侧身让道,神態拘谨,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夏寅面色平静,只是微微頷首,以示回应,脚下的步伐並未有丝毫停顿。 他虽是二房的庶子,在赵夫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国公府內宅的权力倾轧中更是如履薄冰。 但在这外面的长街上,在族学之中,他却是实打实的“主脉子弟”。 大乾宗族,尊卑有序,主弱枝强乃是大忌。 主脉掌握著祭祀权,掌握著最核心的功法典籍,掌握著族中最高阶的资源,而且主脉权势是族中最盛。 旁支若想在这浩瀚仙朝中立足,若想让自家的子嗣获得更好的修道资源,便只能依附於主脉。 因此,哪怕夏寅只是个被主母轻慢的庶出,哪怕他的气运只是中人之姿的白色乙等,但他身上流淌著的,依旧是镇国公府二老爷夏政民的血脉。 这份地位之別,犹如鸿沟天堑。 旁支子弟或是外姓附庸,哪怕资质再高,见了夏寅这等主脉血裔,也必须执下属之礼。 他们敬的並非夏寅这个聚灵一层的十六岁少年,而是敬他背后的镇国公府主脉威严。 “不过这等虚浮尊荣,毫无益处。” 夏寅心中暗忖。 唯有自身修为与官身,方是安身立命之本。 一路无话。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建筑群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高大的牌楼上,铁画银鉤地书写著“夏氏族学”四个大字,笔锋之中隱隱透出微弱的文气流转,显然是出自某位高阶文官之手。 入得族学正门,朗朗书声与微弱法力波动交织。 夏家族学的规模,堪称庞大。 每日在此授课的,共有十几位族老。 这些族老多是早年未能晋升更高官阶、退居二线的人官,或是大限將至、辞官归隱族中的老修士。 他们在此传道受业,以此换取家族的供奉与仙官志赐予的教化功德。 而在这十几位族老座下听讲的,足足有三五百名夏氏本族子弟。 除此之外,更有上千名並非本族的学子。 他们或是依附於夏家的小家族子弟,或是主母等女眷娘家的亲近后辈。 这些外姓家族为了能让子嗣进入这座有著完备阵法与名师指点的族学,每年皆要向镇国公府缴纳海量的灵石与物资作为束脩。 一千五百余名学子,十几位族老,若是一对一因材施教,显然是痴人说梦。 故而,为了应对大乾道院那严苛至极的考核標准,夏家族学施行了极其严格的分级制度。 故族学族虽广厦千间,却有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甲乙丙三等。 丙等族学班,人数最多,足有千余人。 皆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聚灵的少年少女。 彼等所学,无涉法力,唯有文科底蕴与死记硬背。 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每日晨钟暮鼓,苦读不輟。 大乾为官,不拘一格,然常识必精。 若不知四时节气,何以劝农? 若不知地脉水文,何以治水? 若不知妖魔习性,何以除魔? 丙等之学,旨在铸就凡人认知之基石。 至於乙等班,则是夏寅如今所在,居於学堂中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长成,於近期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族学会將每年新晋聚灵的学子凑成一批,分班授课。 到了乙等班,理论將转化为实践。 此阶段,不再空谈理论,而是由专门之族老,传授道院考核必考之法术。 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工、农、文、武四大科聚灵境基础法门。 夏寅深知,乙等班乃是真正踏上仙途起点,亦是最易淘汰之分水岭。 法术多如牛毛,皆需聚灵一层那微弱的灵力去支撑,学子们往往左支右絀,苦不堪言。 至於甲等班,则设於族学內院。 甲等班的人数最少,皆是被族老们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子弟。 他们进入甲等班,进行为期一年的残酷衝刺。 若是能在次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那便是鲤鱼跃龙门,皆大欢喜,家族必有重赏;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未满三十岁,便只能退回甲等班,再苦熬一年。 至於如何界定是否“接近道院考核標准”,大乾修仙界有著一条公认的铁律—— 那便是必须有一门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掌握到了“超限”境界! 法术的修习,分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超限五境。 大乾天下,修士何其多,寻常资质,苦练数载,能达大成已属侥倖。 在往上“圆满”之境,意味著施法时如臂使指,念动法隨,灵力损耗降至最低,威力提升至最大,还能引发气运共鸣,增强法术威能。 至於超限,则更加恐怖。 代表著对於该法术已经彻底领悟,可以隨心所欲的变化,甚至由该法术开创出另一门更厉害的法术! 学子只能凭藉虚无縹緲的悟性与日復一日的苦练去触碰那道门槛。 九成九的学子,终其一生都卡在圆满与超限之间的瓶颈处,饮恨於道院门外。 第6章 大日光阵,灵石来歷 夏寅走在学堂的连廊下,脑海中过著这些森严的制度,脚步不停。 “昨日因那灯台之祸受了杖责,昏死过去,今日上午的课业已然耽搁了。” 夏寅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族学今天上午教没教工科的法术。道院大考,五科缺一不可,若是在基础法术的第一次传授上落了进度,后面想要补上,所耗费的精力怕是要成倍增加。” 穿过两重院落,夏寅来到了乙等班的授课区域。 他推开了悬掛著“乙等三十六號”木牌的学堂大门。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当空。 依照夏家族老所定下的十二时辰作息,此时正是午休的间隙。 负责授课的族老早已返回静室打坐歇息,学堂內的学子们也是三三两两散去,或是前往膳堂用饭,或是在僻静处习练上午新学的法术,整个三十六號班里显得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在。 三十六號班的人数並不多,总共不过十几个学生。 夏寅目光扫过。 二哥夏戊之座,空无一人。 昨日灯台倒覆之事尚未平息,赵夫人定是让其在府中静养。 舍內唯余三两名支脉子弟正闭目打坐,以及角落里的两名外姓学子。 其一,乃是赵家子弟。 名唤赵齐丰。 赵家乃当家主母赵夫人娘家,亦是京都望族。 赵齐丰与夏戊乃表亲,素日里走动频繁,引为党援。 见夏寅入內,赵齐丰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仅是冷哼一声,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径直转过头去。 另一人,体態浑圆,占据了两个蒲团之位。 正低头翻阅一卷《大乾草木疏》。 此人乃杨家子弟,名唤杨冲,人送外號杨小胖。 杨家乃镇国公府麾下之附庸家臣,世代替夏家打理城外灵田。 杨冲资质平平,性情憨厚木訥,不善言辞,是个十足的闷葫芦。 巧的是,前身的夏寅,因为庶子的身份和被主母打压的处境,同样是个谨小慎微、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 在这阶层森严、拉帮结派的学堂里,两个被主流圈子排斥的闷葫芦,因为座位相近,又同病相怜,久而久之凑在一起,反倒有了些共同语言,渐渐成了这森严族学中唯二的朋友。 听到推门声,杨小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猛地一亮。 “寅……寅哥儿?你没事了?” 杨小胖赶忙咽下嘴里的胡饼,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渣,从案榻后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夏寅跟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关切与后怕。 “寅三爷,你伤势如何?今早听闻你在镇远堂受了审,我还以为你这月都下不来榻了。” “父亲赐了上好的伤药,已无大碍。” 夏寅没有过多解释內宅的纷爭,他走到自己的案榻前坐下,看向杨小胖问道:“我上午没来,夫子上午教了什么新法术?可是开了工科的课?” 大乾考公之法,讲究进度统一。 若是夫子在堂上演示了施法诀窍与灵气运转的周天路线,学子未能亲眼观摩,事后仅凭典籍上的乾瘪文字去琢磨,那便是盲人摸象,走火入魔亦是常有之事。 夏寅深知一步慢步步慢的道理,是以著急来族学探问进度。 杨小胖闻言,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没呢,没呢。寅哥儿你且宽心,上午夫子並未传授新法术,翻来覆去,依旧是行云与驱虫二术。” 他嘆了口气,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这两门法术,我都练了小半个月了,那行云术聚起来的云彩,连个脸盆大都没有,施展一次便抽空了小半灵力,真不知何时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听到上午並未教授新课,夏寅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他还未及开口,杨小胖的面色却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了几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不过寅哥儿,下午申时末,夫子便要开始传授工科的法术『起火』了。你伤势虽有好转,这几日切不可再缺课了。” 杨小胖顿了顿,语气中透著大乾底层修士特有的紧迫感: “这个月,学堂会一直密集教授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涵盖四科。若是错过了夫子堂上演示的那一口气机流转的诀窍,那就亏大了。靠自己去悟,不知要虚耗多少年岁。” 夏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前世考公,错过了名师的押题串讲,尚能借同学的笔记弥补; 但在这修仙世界,法术的传承讲究“法不传六耳”、“气机交感”,文字能记载的只是皮毛,真正的核心在於夫子演示时那瞬间引动的气机波动流转。 错过一次,便是断送了一分考入道院的希望。 “我记下了。” 夏寅承道。 “还有一事。” 杨小胖指了指学堂后方的窗欞,从那里隱约能看到一片片占地极广、被半透明阵法光幕笼罩的建筑。 “上午快下课的时候,夫子特意交代了一番。说是后院的实验大棚,今日午时要加大『日光阵』的威能。” 杨小胖搓了搓手,圆脸上满是苦哈哈的神色:“夫子说,这是对我们的特训。大棚里的灵植受不得那等强光暴晒,我们必须得放弃午休,去自己的试验田里加紧施展『行云』法术,替灵植遮阴。” “若是灵植因为遮阴不及而被阵法日光烤死了,这个月的考核便直接记作下下等,上报仙官志,削减本月配发之灵石。” 削减灵石。 夏寅目光一凛。 大乾律例,灵气乃国有。 修士聚灵之后,绝对禁止私自买卖灵石。 唯一合法获取修道资源之途径,便是族学或道院依据考核成绩、由仙官志核定发放定额灵石。 若被扣减,修为停滯,確实是严厉惩罚。 五科之中,农科为重中之重。 仙官志悬於九天,最看重的便是天下黎民的口粮。 一个不能护佑灵田风调雨顺的修士,哪怕武力通天,也绝无资格成为大乾的父母官。 是以,族学在农科的考核上,歷来是最为严苛的。 族学族老教授农科之时,动不动就上报仙官志,一点都不给留余地。 第7章 大乾草木,灵力储备 “加大日光阵威能?” 夏寅目光一凝。 他知道这是族老们在有意施压,逼迫他们这些刚踏入聚灵境的菜鸟在极限状態下压榨灵力,以此来提升法术的境界。 “我一上午没行云,多谢提醒,我这便去大棚看看。” 夏寅没有丝毫耽搁,站起身来,向杨小胖拱了拱手。 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前往试验田。 更重要的是,他迫切需要在一个无人打扰的环境中,去验证自己脑海中那个熟练度面板。 夏寅推开学堂后门,顺著一条铺满青砖的小径,向著族学的后院深处走去。 族学的后院,占地比前庭还要广阔数倍。 这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入眼所见,皆是整整齐齐、被高耸的半球形阵法光幕所笼罩的“大棚灵田”。 足足有数百个大棚,鳞次櫛比地排列在广袤的平地上。 每一个大棚,便是一方由阵法构筑的微缩天地。 夏家作为镇国公府,財力雄厚,硬生生砸下了海量的阵法材料与符籙,为每一个乙等班以上的学子,都配备了一亩大小的专属试验田。 这些大棚內的阵法,由族学深处的中枢阵眼统一控制。 族老们可以隨心所欲地调控大棚內的微气候,时而大雪冰封,时而狂风骤雨,时而烈日炎炎,以此来模擬大乾一百零八州那复杂多端的极端天候,锤炼学子们应对天灾的农科手段。 夏寅穿行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道上,目光在一块块悬掛於光幕外的木牌上扫过。 终於,在区域的边缘地带,他找到了写有“乙等三十六號,夏寅”字样的木牌。 取出腰间的身份玉符,按在光幕之上。 “嗡——” 光幕泛起一阵涟漪,裂开一道一人高的门户。 夏寅一步跨入。 还未站稳,一股滚烫的热浪便如同一头凶兽般扑面而来,瞬间將他包裹。 这热浪之中,竟还夹杂著极其暴躁的火属性灵气,烤得他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夏寅抬头望去。 只见这一亩大小的大棚穹顶之上,正悬掛著一颗由无数赤红色符文交织而成的“小太阳”。 这便是族老布下的“日光阵”。 此刻,这小太阳正散发著比外界自然阳光强烈数倍的光芒,肆无忌惮地炙烤著下方的一亩黑土。 而在那黑土之中,整齐地栽种著一种植物。 其叶片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茎秆粗壮,此时在那强光的暴晒下,叶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打卷,显露出缺水枯萎的跡象。 “火柿,一级灵植,喜热,但惧阳火直射。”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乾草木疏》中关於这种植物的详尽记载。他凝视著那些即將乾枯的幼苗,喃喃自语。 “所谓灵植,与凡俗农人所种的普通植物,有著天壤之別。” 夏寅在心中將理论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印证。 “普通植物只需土壤、凡水与日照便可生长。但灵植,其生长所需的条件严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它们不仅需要忍受极端的严寒或酷暑,更需要吸收对应属性的精纯灵气方能结出蕴含法力的灵果。” 以这火柿为例。 火柿乃是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基础灵药,其生长必须依赖高温环境以激发內部的火属灵脉。 但若是如现在这般,完全暴露在“日光阵”的暴烈阳火之下,它那脆弱的物理茎叶便会瞬间被烤成飞灰。 既要让它享受高温的烘焙,又要保护它不被直接烧死。 这看似矛盾的要求,便是考验修士“农科”手段的绝佳试金石,讲究的就是一个平衡之点。 唯一的解法,便是以“行云”法术,在火柿的上方凝聚出一层蕴含水汽的灵云。 灵云的阴影可以遮挡暴烈的阳火直射,而云层下方瀰漫的高温水汽,则恰好能为火柿提供最完美的湿热生长环境。 若是不能及时施展行云术,这一亩火柿在一天內便会尽数枯死。 到时候,这个月的考绩就完蛋了。 而且,若是连这等基础的一级灵植都护不住,將来又怎有资格去掌管大乾仙朝那一望无际、干係万民生死的官田? “必须立刻施法。” 夏寅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收敛心神。 他走到田垄正中,双足分开,稳住下盘。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成繁复的法印。 这是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手印,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万载岁月的千锤百炼,旨在以最快、最稳的方式调动修士体內的灵气。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夏寅低喝一声,意念沉入丹田。 那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尚显贫瘠的丹田气海之中,一丝丝微弱的灵力被强行抽取而出。 法力顺著经脉,流经少阳、太阴,最终匯聚於掌心。 伴隨著咒诀的牵引,大棚內原本就稀薄的水属灵气开始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疾!” 夏寅猛地睁眼,低喝一声,双掌向著上方那炽热的人造大日光猛然一托。 肉眼可见地,一丝丝白色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 十息之后。 一朵约莫只有磨盘大小的灰白色云朵,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了夏寅身前丈许高的半空中。 云朵在强烈的日光阵下,显得极为脆弱,边缘的水汽还在不断地被蒸发。 它所投下的阴影,堪堪只能遮盖住下方四五株火柿幼苗。 那几株幼苗在阴影与水汽的滋润下,打卷的叶片终於稍稍舒展了几分。 但相比於这一整亩地、成百上千株的火柿,这磨盘大小的云朵,简直是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 夏寅大口喘息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並非他不想將云朵扩大,而是他此刻有一种强烈的虚弱感。 他闭目內视,略一估算,心中顿时一沉。 “就这一朵磨盘大的行云,竟是一次性抽乾了我体內足足十分之一的灵力储备!” 夏寅在心中飞速计算著。 这意味著,以他目前聚灵一层的修为,哪怕处於全盛状態,一天撑死了也只能施展十次这种入门级別的“行云”。 第8章 修道根基,教化功德 十次之后,丹田乾涸,若强行压榨,便会伤及本源,坏了修道根基。 若真到了一县之地爆发大旱,县令需施展行云法术覆盖万亩灵田,那等浩瀚法力与对法术圆满境界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 “每日十次施法机会。不仅要覆盖这一亩试验田,还要去练习驱虫,甚至下午还要学工科的法术……” 夏寅心中凛然。 若是没有灵石辅助恢復,单靠打坐吐纳天地间游离的微薄灵气,想要重新蓄满这十分之一的灵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难怪杨小胖练了半个月,行云术依旧毫无寸进。 在没有足够试错机会的情况下,每一次施法若是不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天地法则的交感,那这十分之一的灵力便是白白浪费! 想要在这种条件下,將一门法术磨礪到“小成”,甚至是道院要求的“超限”,那需要何等妖孽的悟性,或是何等庞大的財力支撑? 大乾道院之考核,何其严苛。 悟性、根骨、气运,缺一不可。 寻常白色乙等气运者,哪怕在这大棚中枯坐十年,反覆施展这行云法术,若是不得其门而入,缺少那一抹灵光乍现的顿悟,这法术依然只能停留在入门阶段,云朵依旧只有井口大小。 天地不仁,道法严苛。 没有进度,没有反馈,盲人摸象般的苦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不坚之辈。 难怪天下修士犹如过江之鯽,能真正跃过龙门、得受仙官志认可者,寥寥无几。 但这绝望的念头仅仅在夏寅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下一刻,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从他那原本苍白的脸庞上迅速蔓延开来。 因为,就在那朵微弱的灵云成型的瞬间。 夏寅的神识深处,那高悬九天、不可直视的仙官志投影,再次於他的视网膜上展开了那个独属於他的【本我】面板。 金色的篆字在半透明的面板上微微跳动。 一行清晰的提示,突兀地蹦入了他的眼帘: 【你释放行云法术,行云法术熟练度+1】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落在了面板的功法栏上。 【聚灵基础法术:行云(入门)熟练度(23/1000)】 变成了23! 原本在偏房里查看时,这个数值是22。 一次施法,成功增加了一点熟练度。 没有虚无縹緲的悟性门槛,没有天地法则的交感玄学,没有虚无縹緲的气运限制。 只要释放,只要付出了灵力,进度条就绝对、必须、必然地向前推进一格! 这是何等霸道的规则! 这等同於彻底无视了大乾修仙界对於“天资”与“悟性”的铁律封锁! 十分之一的灵力消耗算什么? 每天只能施法十次算什么? 对於旁人而言,这十次施法若是悟不到诀窍,便是原地踏步,徒劳无功。 但对於夏寅而言,这十次施法,便是实打实的10点熟练度! 是一步一个脚印通往“超限”大道的通天坦途! 在这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大乾仙朝,在这唯气运论的绝望体制下,只要肯下死功夫,只要肯將每一次施法当成吃饭喝水一般的本能去重复。 一千次,便能突破入门,踏入小成! “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天道或许无情,但这熟练度却从不欺我。” “天下修士求仙问道,求的是气运垂青,求的是顿悟天机,求的是天人交感。而我……” “最熟悉的肝。” 夏寅仰起头,看著头顶那依然炙热的人造骄阳,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合拢双手,开始结下一个法印。 “行云!” 第二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升腾而起,摇摇晃晃地悬於火柿幼苗之上。 与此同时,神识深处那金色的篆字再次跳动: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24/1000)】。 夏寅面色不改,气沉丹田,再次强行自气海中抽取一丝灵力。 经脉隱隱作痛,此乃灵力极速奔涌之兆。 “行云!” 第三朵。 …… 直至第十朵云雾升空,夏寅双膝一软,险些栽倒於滚烫的田垄之上。 丹田气海內,原本縈绕的那一团微弱灵力已然彻底枯竭,乾涸见底。 一丝一毫的法力也榨不出来。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宛如久旱之河床,发出濒临乾裂的哀鸣。 十次施法,耗时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到了聚灵一层的极限。 夏寅喘著粗气稳住身形,自怀中摸出一物。 此物巴掌大小,呈六稜柱状,通体闪烁著淡蓝色的温润光泽,质地如玉非玉,其中隱隱可见雾状的无属性灵力如游丝般流转。 这便是初级灵石。 灵石乃大乾仙朝之根基,由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无属性灵气聚合而成。 修士得之,可直接汲取入体,化为己用,免去吐纳天地杂气、缓慢炼化之苦。 然则,大乾律例森严,第一铁律便是:天下灵气皆归仙朝所有。 大乾严禁任何修士私自聚灵合成灵石,亦绝对禁止私下买卖、交易灵石。 私造者,形同盗窃仙朝国库、意图谋反,按律当诛九族,仙官志一旦察觉,即刻降下九天神雷亟灭; 私买私卖者,剥夺官身,废除修为,打入天牢,永世不得翻身。 在大乾,灵石唯有一条合法来路——那便是通过仙官志的考核与赐予。 虽言禁绝交易,但仙朝重教化,为鼓励高阶修士传承道法,亦留有一线生机。 凡接取了仙官志“教化功德”任务的高阶修士,获准兴办学舍者,可依据学子之考绩,將仙朝配发之灵石作为奖励发放。 镇国公府夏家族学,便是在仙官志上备过案、领了教化法旨的顶尖学舍。 族中学子每月所得之灵石,皆由族老根据平日考核造册,上报仙官志。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其神威笼罩天下,自会审查其中是否暗藏权钱交易、贪墨剋扣。 在这等神器的监察之下,纵是国公府的掌权者,也断然不敢在灵石的发放上做半点手脚。 夏寅手中这块初级灵石,乃是他上月刚踏入聚灵一层时,族学按例配发的两块初级灵石之一。 第9章 天行大运,顿悟之境 夏寅盘膝坐於滚烫的田垄上,双手虚合,將那块淡蓝色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聚灵诀》。” 夏寅默念心法,引导丹田內仅存的最后一丝真气游走至劳宫穴。 掌心微微发热,一股精纯至极、毫无杂质的灵力自灵石之中奔涌而出,顺著手臂太阴肺经、少阴心经,长驱直入,犹如久旱逢甘霖般倒灌入丹田气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辰,乾涸的丹田再次充盈。 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灵力,恰好能够补全他这聚灵一层丹田气海一百次。 夏寅睁开双目,眼中精光一闪。 手中那块原本莹润的初级灵石,此刻光芒暗淡了些许。 丹田充盈,灵力激盪。 夏寅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起身,双手再次结印。 “行云!” 第十一朵云雾升空。 提示再现:【熟练度+1(当前33/1000)】。 他犹如一具不知疲倦的傀儡,在这烈日大棚之下,重复著施法的动作。 抽空灵力,便再取出一块灵石汲取。 释放十次,吸取; 又释放十次,又吸取,又补充。 不知不觉间,正午的时光悄然流逝。 当夏寅最后一次放下双手时。 大棚穹顶之下,那烈日阵法光幕与火柿幼苗之间,赫然飘摇著三十朵灰白色的行云。 三十朵云雾彼此相连,水汽交织,形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阴凉,恰好將下方那一亩火柿幼苗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內。 云层下方,水雾瀰漫,湿热適宜。 那些原本因暴晒而打卷的火柿叶片,此刻已贪婪地舒展开来,大口汲取著水分,生机盎然。 “三十朵行云,差不多能坚持一个下午。” 夏寅仰头注视著云层的溃散速度,在心中暗自估测盘算,“等下午学堂散馆之后,再来此地续上云朵。到了半夜,亦得摸黑起来续上。如此往復,方能保这火柿本月不死。” 言罢,他立刻掐断了继续施展行云的念头。 虽然面板上的熟练度已涨至【52/1000】,但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 此刻丹田內尚余最后一次吸取满的灵气,必须留著应对下午工科的法术授课。 若是在族老演示时不留法力试著运转,只怕连入门都做不到。 夏寅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退出阵法光幕,快步向乙等三十六號学堂赶去。 刚踏入学堂门槛,三声浑厚悠长的青铜钟鸣便自族学深处荡漾开来,传遍千间广厦。 散落各处的学子们闻声,纷纷如归巢之鸟,快步奔回座次,肃然而坐。 不过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正门被推开,一位老者迈步而入。 此老身披鹤氅,鬚髮皆白,面容古拙,双目开闔间,隱有精芒电闪,周身不怒自威,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赫赫官威。 这位族老,名为夏渊,字明远。 夏家族学教諭,大乾仙朝正三品人官致仕。 当年曾官拜冀州牧,执宰一方,镇压妖魔无数。 致仕归族后,入主族学,对族学子弟之教导,素以冷酷严苛著称。 大乾夏家,宗族之庞大,难以估量。 宗族內外大小事宜,皆非一房一脉可决,而是由夏氏族老院商议决定。 族老院,乃夏氏一族万年积累,含金量极高。 其中修为最低的,乃是曾经在大乾朝堂或地方做过正三品以上州牧大员的族老。 其上,更有诸多曾歷劫飞升、位列地祇的天官族老。 甚或,传闻在极深的祖地中,还有现仍在天庭任职的仙官老祖留下的神念坐镇。 然则,即便底蕴深不可测,夏家亦有难以言说的隱痛——自万载之前太祖立国定鼎,大乾太平至今,夏家虽世代公卿、簪缨不绝,但已足足有千年岁月,未曾再出过一个真正羽化登仙、位列天庭仙官的旷世奇才了。 千年无仙,对於镇国公府这等开国勛贵而言,无异於钝刀割肉。 故而,族老院对后辈子弟的期望与苛求,已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夏渊步入堂內,行至讲案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堂下。 当他的视线掠过夏寅与坐在前排的夏戊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昨日镇远堂中那场灯颱风波,夏政民虽下令封锁消息,但岂能瞒过执掌族学的夏渊。 夏戊乃嫡出,气运红色甲等,本是族老们寄予厚望的道院种子,昨日却行事不密,险些酿成大祸; 夏寅乃庶出,气运白色乙等,昨日虽借辞锋保全自身,但在夏渊看来,亦是捲入內宅倾轧的朽木,心思未用在正道之上。 夏渊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嘆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 此等心性,何以求仙? 何以成官? “今日申时,授工科基础法术——生火。” 夏渊声音洪亮,如金石交击,在大堂內迴荡,不带半点废话,直入正题。 “工科之道,首重炼器炼丹。欲炼器丹,必先控火。聚灵境虽无法引动天地真火,但亦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摩擦灵机,生出凡火。” “此术原理,在於『少阴心经』。” 夏渊负手而立,缓缓讲解:“心属火。尔等需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灵气於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其口诀为: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整整一下午的光阴,三十六號学堂內,全是在修习这生火法术。 夏渊先是讲解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而后剖析经脉流转之幽微,接著命学子反覆背诵口诀,最后方才让眾人对照著案榻前放置的生铁火盆,进行实操。 法力运行路线极其复杂,稍有不慎,灵气在经脉中走岔,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心火逆反,焚烧五臟。 “开练。” 夏渊一声令下。 堂下学子纷纷闭目敛神,掐诀运功。 前排。 夏戊面色肃穆。 昨日夏寅在镇远堂上一番驳斥之后,他遭父亲斥责贪玩,不如夏寅心性稳重,天赋再高也无用,心中憋著一股气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南方赤帝……少阴引机!” 夏戊体內灵气顺著少阴心经流转,毫无阻滯,犹如江河入海。 只听“呼”的一声闷响。 夏戊並指如剑,指向案前火盆。 一道赤红色的火舌自他指尖激射而出,瞬间落入火盆。 那火盆之中,竟生出一团尺许高的炽烈火焰,火光將他的面庞映得通红,灼热的气浪逼得邻座学子纷纷后仰。 一次成功! 且威力惊人!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那火焰生出的瞬间,夏戊头顶隱隱闪过一抹微弱的金色光华,那是九天之上仙官志投下的一丝气机交感。 “大运!” 堂內有旁支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满是艷羡与敬畏。 所谓“大运”,乃是大乾修仙界对於气运极佳者施法时的一种异象称谓。 意味著该修士运气极好,气运惊人,在初次施展某门法术时,恰好触发了仙官志的垂青与天道共鸣。 触发“大运”者,法术威能凭空提升,法力消耗大幅降低,甚至有极小概率在施法瞬间进入“顿悟”之境,直接將法术推进至小成阶段。 夏戊看著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盆,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傲然之笑,意气风发。 “运气还不错,一下就触发了大运。” 夏戊喃喃自语。 就算是红色气运,也不是那么容易触发大运的。 他这次確实是运气比较好了。 第10章 惊才绝艷,悟性平平 另外一边,与夏戊的惊才绝艷相比,堂內其他学子的境遇则堪称惨烈。 多数学子皆是白色乙等气运,悟性平平,甚至还有一些白色丙等甚至是黑色甲等气运。 那赵齐丰施展了五次,指尖只冒出一股黑烟,反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经脉隱隱作痛,不敢再试,赶忙休息。 旁边的杨小胖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法力在少阴心经里转了两圈就溃散了,別说火苗,连个火星子都没挤出来。 更有资质极差者,接连施展了十几次,法力耗尽,不得不忍痛取出一块灵石补充丹田气海,再次咬牙尝试,最后才勉强在火盆里点燃了一簇如黄豆般大小、摇摇欲坠的微弱火苗。 一时间,学堂內唉声嘆气,学子们议论纷纷。 “夏戊少爷不愧是嫡出天骄,这等悟性与气运,我等拍马也及不上啊。” “唉,我这少阴心经总是走不顺畅,一到神门穴就凝滯,这生火术太难了。我刚才都补过一次灵石了才成功一回。” “人比人得死,气运乃天定,我等苦修一年,怕是也比不上夏戊少爷这一次『大运』。” 在这一片惊嘆与懊丧交织的嘈杂声中,夏寅独坐后排,面色平静如水,岿然不动。 他没有理会前排夏戊那挑衅般的余光,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哀嘆。 夏寅只是循著夏渊教授的法门,一次次地引导灵力。 失败。 灵力溃散。 再来。 失败。 经脉刺痛。 再来。 夏寅的额头渗出冷汗,聚灵一层的底蕴在迅速消耗,但他没有停下。 他不需要去赌那虚无縹緲的仙官志垂青,也不需要去期盼什么“大运”。 到了第七次。 夏寅的灵力终於磕磕绊绊地闯过了少冲穴。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他猛地併拢食中二指,点向火盆。 “噗。” 一声轻响。 火盆之中,一团约莫拳头大小的火焰微弱地燃烧了起来。 火光並不炽烈,甚至有些摇曳不定,比起夏戊那大运触发下尺许高的熊熊烈火,简直是不堪入目。 但在看到这团小火的瞬间,夏寅的眼底却爆发出比烈火还要明亮的光芒。 因为,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一行金色的篆字悄然浮现,宣告这门工科法术的收录完成。 【法术:生火(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凝视著那真真切切的“1”点熟练度,嘴角扯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用管气运这等虚无縹緲的定数,不用管根骨与悟性带来的鸿沟天堑。 只需要一次次去施展,只需要日復一日地枯燥重复,熟练度便会忠实地记录他每一滴汗水与法力。 一分耕耘,一分火候。 千次为基,万次超限。 三十六號学堂之內,寂静无声,唯余微弱之灵力波动与偶尔响起的压抑咳嗽声。 学子们皆在蒲团之上苦苦支撑,继续习练著那繁复枯燥的生火法术。 夏寅屏息凝神,心无旁騖,一次又一次地掐诀、引气。 体內那少阴心经的脉络,因灵气反覆的粗暴冲刷,已隱隱传来宛如针扎般的刺痛感。 每当丹田內那一丝微薄的聚灵一层法力行將枯竭,他便毫不迟疑地探手入怀,握住那块初级灵石。 灵气自掌心劳宫穴倒灌而入,乾涸的丹田重焕生机。 周遭学子亦是如此,时不时便有人自袖中摸出配发之灵石,借其精纯灵力以弥补自身根骨之不足。 大乾修仙,步步皆是资源之堆砌,若是无这灵石续命,这等高强度的法术修习,怕是能將人耗得油尽灯枯。 堂前讲案之上,致仕族老夏渊冷眼旁观著下方学子们的百態。 待到申时过半,大多数学子皆已疲惫不堪,施法成功之次数寥寥无几之时,夏渊方才缓缓抬手,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一股无形之威压瞬间席捲全堂,令所有学子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尔等且住。” 夏渊之声,浑厚如钟,带著大乾人官特有之威严,於堂內迴荡:“吾观尔等习练,多有急躁懈怠之態。尔等须知,今日所授之生火,乃工科至简之法,却亦是通天大道之基石。此术,尔等不仅要学会,更必须要將其领悟至超限之境界!” 听闻“超限”二字,堂下不少学子皆是面露苦涩,更有人暗自摇头。 超限之境,需將法术本源彻底吃透,甚至能推陈出新,寻常修士苦研数载亦难触其门槛。 夏渊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音调陡然拔高,谆谆教诲之中透著不容置疑的铁律:“尔等莫以为老朽是在苛求!此乃大乾仙朝之法则,亦是仙官志定下之铁律!” 夏渊负手踱步,自讲案前走下,目光如炬:“大乾仙朝立国万载,法术体系浩如烟海,深奥繁杂,绝非尔等所见之这般简单。” “无论何等惊世骇俗之高级法术,皆非空中楼阁,皆是由最底层之低级法术,一步步衍生、进阶而来。” “修士修习法术,犹如登塔,不筑其基,何以至其顶?” “在仙朝法则之下,所有法术皆被仙官志严密统御,犹如一张巨大之网,层层递进。尔等修习,便如同是在点拨天机之锁。有些高级法术,必须得前置之低级法术达到指定之等级,方能被仙官志允许学习!” 夏渊停下脚步,指著案榻上那生铁火盆,声如洪钟:“便如今日这生火之术。尔等唯有將这生火法术日夜苦练,直至达到超限境界,仙官志方会为你等解开下一层之禁制,允许尔等参悟『火变化诀』。而待那火变化诀亦达到超限之后,尔等方有资格去学习炼丹、炼器之真火掌控,方能去修习那些威力开山裂石之攻杀火属法术!” “若是前置法术未达超限,纵然有天阶法术秘籍摆在尔等眼前,於尔等眼中,亦不过是无字天书!” “仙官志之法则封锁,绝不容许任何根基不稳之辈去妄动天地之威。” “是以,这法术门槛,犹如天堑。除非尔等身怀极品之大气运,能於生死之间、机缘之下,一朝顿悟,直接跨越境界之壁垒,否则便都得给老朽稳扎稳打,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磨礪!” 此言一出,学堂內鸦雀无声。 无数底层气运学子眼中皆闪过绝望之色。 慢慢来? 若无顿悟,单凭苦练,三十岁前是否能將这法术推至超限? 道院大考之门槛,简直令人窒息。 第11章 法术衍生,位列仙官 坐於后排角落的夏寅,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甚至那隱於宽大袖袍中的双手,还因极度的心潮澎湃而微微握紧。 慢慢来。 旁人怕慢慢来,是因为苦练往往没有结果,卡在瓶颈一生不得寸进。 但夏寅却知晓,自己也是慢慢来,可自己並不需要什么虚无縹緲的顿悟,亦不需要去拼那劳什子的大气运! 释放次数到了,熟练度到了,自动晋升下一个层次! 这是他脑海中那仙官志【本我】面板赋予他的绝对真理。 夏寅在心中飞速消化著夏渊方才所言之世界观规则,眼底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原来如此……那些在斩妖除魔的武科战斗法术,那些能在战阵之上焚天煮海的威能,竟全都是由这等最基础类似生火法术一步步衍生而来的……” “仙官志以法则锁定法术进阶,逼迫所有修士必须夯实基础。这般设定,还真是玄奥繁杂,宛若星辰一般无垠的法术体系。” “就像是游戏里面的技能树一样……如果前置要求多,那法术威能肯定非常厉害。” 夏寅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强烈的嚮往。 只要自己照著面板,將生火肝至超限,便能解锁火变化诀,再肝至超限,便能接触真正的火属杀伐之术,亦或者是火属炼丹炼器之术。 这条路,对別人是迷雾重重的悬崖,对他而言,却是一条只需低头走路便能登顶的通天阶梯。 “鐺——鐺——鐺——” 暮鼓之声自族学深处传来,宣告著今日课业之终结。 夏渊收敛威压,拂袖转身,行至讲案前,目光在堂內扫过,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夏戊身上。 他略一沉吟,顿了顿,开口道:“夏戊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归家勿忘温习。”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待到退出三十六號学堂,走在青砖铺就的游廊上时,学子间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转而化为热烈的议论。 那赵齐丰紧走几步,神色间满是激动,对著周遭几个附庸子弟高声说道:“瞧见没?夫子单单留下了戊二哥!这定是见戊二哥今日施法触发了『大运』,资质绝伦,是以要在课后给戊二哥开小灶,单独传授什么不传之秘去了!” 旁边的杨小胖等学子听闻,虽未出声附和,但眼中皆是流露出好生羡慕之色。 大乾教諭,多是一视同仁,能得三品致仕族老单独留堂指点,这是何等的天大机缘。 戊少爷嫡出之尊,红色甲等之姿,果然是处处受天道与长辈垂青。 夏寅混在人群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不羡不妒,步伐平稳地脱离了人群,径直出了族学大门,顺著夏家外墙的长街,向著国公府內宅走去。 回到自己所居的偏僻小別院。 院落虽小,却打扫得颇为乾净。 夏寅推门入房,先是解下那件已被冷汗浸透、带著几分焦糊味的青色族学澜衫,仔细擦拭了一番身子,换上了一身乾爽且规制的暗月白常服。 稍作停歇,他便未带小廝,径直穿过两重月洞门,向著母亲林姨娘所在的院落走去。 大乾宗族,最重人伦孝道。 国公府內规矩森严,庶子虽地位不高,但每日晨昏定省、向生母请安乃是铁律。 以往,夏寅日日用餐,基本上都是在这偏院之中,与母亲林姨娘同席而食,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静。 行至林姨娘的屋內,挑开门帘,屋內却並无往日那熟悉的饭菜香气。 红木圆桌上空空如也,未见半点餐食的踪影。 林姨娘正端坐在榻前,由贴身丫鬟紫鹃服侍著,细细地挑选著一支並不算名贵但胜在端庄的素银玉簪,插入髮髻。 见夏寅入內,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铜镜,转过头来。 “母亲安好。” 夏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寅儿免礼,快过来。” 林姨娘看著儿子那虽显苍白但已行动自如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隨即轻声说道,“莫寻饭菜了。明日你父亲休沐期满,就得启程返回青州任上。今儿个晚上,咱们得去寧志堂用饭。老太君方才传了话下来,要一大家子人聚一聚,正好各房的人眼下都在府中呢。” 夏寅目光微动。 寧志堂,乃是镇国公府內宅最为核心的正堂,专供祭祀与大族宴之用。 寻常日子,庶出子弟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儿子明白了。” 夏寅平静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你父亲昨日赐了药,又免了你的责罚,今日家宴之上,主母心中定然不虞。你切记少说多看,万不可再惹出半点是非,平白触了霉头。” 林姨娘细细叮嘱了一番,又让紫鹃取来一件簇新的、料子稍微讲究些的石青色罩甲,亲自替夏寅穿上。 整理完毕,母子二人便在暮色四合之中,带著两个提著灯笼的丫鬟,向著內宅深处的寧志堂行去。 一路上,游廊两侧已然点起了手臂粗细的防风红烛。 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穿梭其间,端著各色珍饈美味、玉液琼浆,如同流水般匯入那灯火辉煌的所在。 待行至寧志堂外,夏寅抬眼望去。 只见那堂宇高耸,飞檐如翼,斗拱交错。 堂前两株百年紫楠参天而立,隱隱有灵气环绕。 堂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紫金香炉中焚著上等的瑞脑香,青烟裊裊,將这国公府的煊赫底蕴彰显无遗。 大乾镇国公府夏家,乃是真正的开国主脉。 其祖上功勋卓著,不仅在凡俗朝堂位极人臣,更有一位旷世老祖,当年功德圆满,羽化飞升,至今仍在九霄天庭当值,位列仙官! 正是因为有著这位天上仙官老祖的福荫庇佑,夏家主脉才得以在这万载岁月的王朝更迭与政治倾轧中屹立不倒,繁衍至今。 今日这寧志堂內的族宴,场面之宏大,令人咋舌。 堂內分设多桌,座次排列极其讲究,可谓是阶级森严到了骨子里。 当今管辖整个国公府后宅生杀大权的,乃是夏寅的祖母,岳老太君。 岳老太君端坐於正上方那张雕龙画凤的巨大黄花梨圆桌主位之上,满头银丝如雪,头戴一顶镶嵌著鸽血红宝石的抹额,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眸却透著洞悉世俗的精明与积威。 第12章 奇怪剧本,玉露莲心 岳老太君之夫,也就是夏寅的祖父,乃是大乾仙朝赫赫有名的实权大员。 据说其常年驻守边疆,统御万水,执掌一方“镜月大湖”,人称镜月湖君,早已是脱离了凡俗桎梏、位列“天官”之境的无上存在! 天官镇守一方,梳理地脉阴阳,斩杀大妖巨魔,因职责所在,常年不在家中。 但这位天官祖父那铁血无情的治军手腕与威压,却在每次短暂归家之时,都给夏家所有的后辈子孙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惧怕印象。 即便祖父不在,这府中上下,亦无人敢对岳老太君有半点违逆。 夏寅隨母亲入內,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在心底梳理著这庞大且错综复杂的家族脉络。 岳老太君膝下,共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为夏涉民,主掌长房。 长房底蕴最深。 夏涉民有一男丁,名为夏玉,表字璉玉。 这夏璉玉年龄稍长,天资聪颖,已然通过了大乾最为严苛的考核,成功考入京州道院深造。 眼下他未在家中,而是在道院內日夜苦读修行,以谋求他日封授“人官”之位,光宗耀祖。 夏璉玉虽不在,但其妻子赵元凤却在堂內忙前忙后。 这赵元凤与二房主母赵夫人同出一门,皆是京城望族赵家之女。 她手腕极为利落,深得老太君欢心,如今正代为掌管著这內宅大大小小的一应事宜。 除此之外,长房还有一女,名为夏白露,乃是夏涉民的庶出之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 老二便是夏寅的父亲,夏政民,主掌二房。 二房之中,除了正五品平原郡守的父亲,还有一位嫡出长女夏惊蛰。 此女天赋极高,胸有丘壑,不愿困於后宅,早已外出游歷大乾天下,以积累功德政绩去了。 其下,原本还有个孩子,却已过世。 再往下,便是嫡出的二哥夏戊,庶出的老三夏寅,以及夏寅那庶出姐姐夏秋分。 至於老三,则是岳老太君唯一的女儿,夏敏。 当年出嫁至江州岳家,奈何红顏薄命,后来染病不治身亡。 岳家衰落,便將夏敏唯一留下的一个孤女送回了镇国公府。 此女名为岳青泥,身世悽苦,如今正暂住在夏家,受老太君喜爱。 这寧志堂內的座次,宛如大乾朝堂般涇渭分明,按嫡庶之分、尊卑之序,又按照岳老太君的个人喜好,呈眾星拱月之势排列。 最中央的那张大圆桌,自然是属於老太君的。 夏戊机灵,红色气运傍身,向来人缘极好,极受老太君宠爱。 此刻他正坐在紧挨著老太君的右侧,身上穿著一袭华贵的锦袍。 周围站著十几个穿红著绿、容貌姣好的丫鬟婢女,手中捧著巾帕、果盘,眾星捧月般將这一桌围拢。 “祖母您尝尝这江州的玉露莲心。” 夏戊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在老太君面前的食碟中,嘻嘻笑道,“孙儿今日在学堂,夫子教授生火之术,孙儿不负祖母所望,一次便成,还引动了仙官志的『大运』呢!” “哦?当真触发了大运?” 岳老太君闻言,那满是褶皱的脸上顿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戊儿果然是我夏家的千里驹,不枉你父亲与我这般疼你。” 桌上眾人顿时纷纷出言附和,讚美之词不绝於耳。 夏寅的亲姐夏秋分亦在这一桌的边缘。 她虽是庶出,但容貌出眾、口齿伶俐,倒也能凑上前去。 此刻她见缝插针,时不时地说上两句凑趣的俏皮话,甚至借著宴席的雅兴,与夏戊对上了几句平仄工整的祝酒诗,直哄得老太君哈哈大笑,堂內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欢快气氛。 女眷那边,赵夫人作为二房当家主母,自然是坐在了靠前的主位之上,眉宇间满是看著亲生儿子受宠的得意之色。 而长房的儿媳赵元凤,论辈分虽不如赵夫人,但因执掌中馈,地位亦是颇高。 至於像林姨娘这等妾室,便只能远远地坐在堂下偏桌。 男人的主桌,设在堂內的东侧。 夏政民並未穿官服,一身青色常服,与长房大哥夏涉民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虽摆著山珍海味,却甚少动筷,皆是压低了声音,静静地商议著朝堂政局、各州郡的人事调动,以及仙官志近期的考绩风向。 而夏寅,则被安排在了距离主桌极远的一张小方桌旁。 这张桌子靠近堂门,冷风不时倒灌而入。 夏寅静静地端坐在原位。 面对这等显而易见的冷遇与边缘化,他的面容上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丝波澜。 前世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这等论资排辈的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心智成熟如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虚浮的表面文章。 对於一个掌握了绝对晋升面板的人来说,这种无人打扰的冷落,反倒是一种绝佳的保护色。 他一边细细咀嚼著饭菜,一边借著堂內的灯火,目光隱晦地在那些谈笑风生的人影上掠过,在心底冷静地勾勒、梳理著这国公府內的人物关係与权力结构。 长房势大且有道院人官种子; 二房父亲虽刚正但常年在外; 主母赵夫人与赵元凤同气连枝掌控內宅; 天官祖父高高在上,久不归家; 还有一个暂住的外姓孤女…… 夏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老太君左侧,那个身形略显单薄、面容苍白却极为清丽秀雅的少女身上。 那便是三房留下的孤女,岳青泥。 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眉眼间带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寄人篱下的谨小慎微。 夏寅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中竹箸。 这人物关係,这家族格局,这后宅的权力分布…… “怎么跟《红楼梦》似的?” 夏寅低垂著眼眸,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岳青泥……暂住外祖母家的孤女,不就是林黛玉的翻版吗?” “若是再过几年,这岳青泥在江州岳家的老爹再一病不起,彻底撒手人寰,把她彻底变成了无依无靠的绝户孤女……” “那这国公府的剧本,可就全都对上了。” 夏寅端起面前的一盏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13章 暗淡灯影,极限压榨 寧志堂內,烛火摇曳,瑞脑香销。 宴席过半,珍饈撤去,侍女鱼贯而入,换上清口灵茶与消食果饵。 堂中气氛愈发熟络。 主座之上,岳老太君拉著夏戊之手,细细盘问其学堂趣事,言辞间皆是偏爱与纵容,抹牌投壶,掷骰行令,笑语喧譁响彻大堂。 夏寅独坐堂门边角那张矮方桌旁。 一顿族宴食毕,夏寅便於此偏僻角落静默以待。 期间,莫说长辈垂询,便是添茶递水的粗使丫鬟,亦鲜少涉足此间。 其形单影只,与堂中花团锦簇之景,涇渭分明。 此乃镇国公府常態。 说是一大家子聚族而食,共敘天伦,实则不过是老太君按其个人喜好,召集各房体面女眷,以及其素日偏爱的后辈作陪解闷罢了。 似夏寅这等出身卑微、气运黯淡、又无母族势力的庶出子弟,於这等场合,不过是个凑数的泥塑木雕,根本不受重视。 夏寅端起冷透清茶,浅抿一口,心若古井,无波无澜。 “此番不过二房长房聚膳,我这等庶出尚能有个偏席圆凳。” 夏寅暗自思忖:“若是遇上定国公府与镇国公府两府並立的大宗祭祀大聚,似我这般白身庶子,连入堂上桌之资格皆无,唯有立於阶下听喝之分,甚至只能在外院搭个凉棚,领一份赏钱打发了事。” 念及此处,夏寅非但无丝毫怨愤,反觉庆幸。 “不过这般也好。豪门巨族,礼教繁冗,迎来送往皆是虚词。” “若是受了重视,势必捲入那等爭权夺势倾轧,琐事缠身。” “如今受人冷落,閒杂事少,正可將所有光阴收拢,用以修行。早日考取功名,搏个仙官果位,觅得跨界归乡之法,方是正途大道。” 夏寅心中低语,主意既定,便觉这宴席枯燥无比。 吃罢冷膳,夏寅不再枯坐,见主桌那边老太君正兴头上,便不声不响起身,借著昏暗灯影退下席面,急匆匆出了寧志堂。 出了寧志堂,夏寅借著游廊暗淡灯影,急匆匆返回自身所居的偏僻小院。 入得院中,紧闭院门。 褪去繁冗的石青罩甲,换上宽鬆常服,夏寅径直盘膝坐於榻上。 无需多言,唯修行而已。 夏寅屏息敛神,意念下沉丹田。 气海之內,灵气虽薄,却隨其心念调动。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夏寅默念夏渊族老所授的法诀,双手结印。 丹田灵气循少阴心经逆流而上,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经脉之內,灵力极速奔涌摩擦,化无形之气为有形之凡火。 “哧!” 一簇指尖大小的微弱火苗,於夏寅指尖跃动而生。 与此同时,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如约而至,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2/1000)】 夏寅目光沉静,散去火苗,再次结印。 “哧!”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3/1000)】 …… 如此往復。 经脉因灵气频繁冲刷摩擦,隱隱作痛,额角亦渗出细密汗珠。 然夏寅手如机械,印诀不断,不带半点迟疑。 每一次施法,皆是极其精准的灵力抽取。 待到第十次生火完成,丹田气海轰然乾涸,经脉传来极度枯涩之感。 夏寅探手入怀,取出那块配发的初级灵石,握於掌心。 运起太祖《聚灵诀》,劳宫穴微张。 灵石內温润精纯的无属性灵力,如清泉涌入,循太阴肺经直落丹田。 百息之后,气海重盈。 灵石光泽微黯,夏寅则再次抬手结印。 生火,溃散,提示跳动。 耗尽,汲取,灵力重盈。 周而復始,枯燥至极。 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爭命的一次苦旅。 常人於此等枯燥反覆中,若迟迟不见成效、不得顿悟,往往心生魔障,气馁放弃。 然夏寅得熟练度面板加持,每一次施法皆有明確反馈,此等肉眼可见的累积,驱使其不知疲倦地压榨著自身极限。 漏斗沙尽,更鼓声远,直至亥时一刻。 “呼——” 夏寅长舒一口浊气,双臂颓然垂落。 丹田之內,最后一丝灵力已被榨乾。 【生火法术熟练度:68/1000】 夏寅扫视面板,心下稍安。 和衣倒在榻上,虽四肢百骸皆酸痛难当,大脑却异乎寻常的清明。 夏寅並未立刻吸取灵石补满灵气,而是任由丹田空瘪。 白日大棚那火柿需水汽遮阴,入夜虽无阳火暴晒,但阵法余热仍在。 他得睡到半夜,起身去灵植大棚续上行云术。 趁此时就寢,空虚气海自会缓慢吐纳天地游离灵气。 待半夜醒转,自然而然便能补充盈满。 如此调度,恰可省下一次消耗灵石续灵力的次数。 大乾灵石金贵,一分一毫皆得精打细算。 “我现下安寢,睡至寅时,恰好两个时辰有余,届时气海自满。我便可趁此夜半无人之时,前往族学大棚,为那试验田的火柿续上行云法术。” “此举一举两得。既护住了本月考绩的灵植,又能白嫖自然恢復的灵力,生生省下一次汲取灵石次数。” 思绪运转间,夏寅復又核算起法术晋阶的时日。 “行云术耗费十分之一灵力,生火术耗费相当。” “若敞开施展,灵石充沛,极限压榨之下,我现今每日能將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各自提升六七十点之多。”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 “六七十点。一千点为限。如此按部就班,绝无瓶颈阻碍,再加上丹田气海还在不断扩充,消耗会越来越少,仅需十数日之功,我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肝至小成之境!” 想到此处,夏寅心头一阵火热。 十几天小成! 这是何等恐怖的精进速度。 大乾天下,寻常白色气运修士,欲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小成,需日夜苦思冥想,辅以夫子演示,最起码亦需月余光阴; 若欲大成,则需消耗一载岁月去水磨功夫; 至於圆满之境,更是数年起步,且全凭悟性天机。 他凭这面板,进度远超世人百倍千倍。 第14章 梦中天官,中霄起坐 “若十几天达小成。后续若进阶大成所需熟练度依旧是一千点,那我再有十几天便能大成……” “退一步言,即便是大成所需熟练度翻倍变作两千,亦或三千,也全然无所谓。” “只需有明確进度,只需无境界壁垒,便已足够好。靠时间去熬,这世上无人能卷得过我。” 盘算完法术熟练度,夏寅的念头又转回自身修为之上。 虽说那聚灵境的修为並未突破二层,但歷经今日这般数十次的灵力抽乾、灵石倒灌,一伸一缩,一枯一荣之间,他能清晰感知到,丹田气海的规模在不知不觉中扩充了寸许,经脉壁障亦被拓宽、打磨得越发坚韧,肉眼可见地壮大凝实。 经脉虽痛,然灵气运转的通畅,灵气的上限,已经超过昨日。 “可惜,【本我】面板唯录法术熟练度,修为境界却不能肝经验,只能依仗己身苦修。” 夏寅暗嘆一声,旋即释然。 “不过修为提升,本就不若法术那般极重气运与悟性。大乾太祖普发天下之《聚灵诀》,取的就是一个海纳百川水滴石穿之理。修为此道,不论气运高低,不论白骨黑命,本就是全凭苦修堆砌。” “我虽资质愚钝,但只要有此毅力,持之以恆,终有一日能水到渠成,突破聚灵二层、三层。修为稳固,法术超限,道院大考,必有我一席之地。” 诸般谋划於脑海中一一落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夏寅合上双目,呼吸渐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睡眠之中,神魂游离,幻象丛生。 夏寅坠入一重宏大庄严的梦境。 大乾仙官志高悬九天,金芒万丈。 梦中,他已非那国公府內任人冷落的庶出子弟,而是受命於天、镇守一方的江河水神! 此乃跨越人官桎梏、位列地祇的“天官”尊位。 梦中世界,物候极端,大灾降世。 辖境之內,赤地千里。 八百里火焰山凭空拔地而起,旱魃出世,烈焰焚天,凡俗城池摇摇欲坠,黎民百姓哀嚎遍野,五穀绝收。 夏寅立於云端,身披水神玄色袞服,头顶天官神印。 面对此等足以覆灭一州的物候,其面容冷峻,无悲无喜。 双手结印,法术骤动。 非是那磨盘大小的微弱行云,而是超脱凡俗的仙家手段。 “呼风唤雨!” 一言出,天地变色。 狂风自九幽而起,卷集四海之水汽。 九天之上,墨云如山峦倾压。 不过顷刻之间,瓢泼大雨如江河倒悬,倾注而下。雨水之中蕴含至纯至阴之水属神力,与那八百里火焰山烈焰轰然相撞。 水火交融,白汽蒸腾,只是须臾之间,那足以焚天煮海的八百里旱魃之火,尽数熄灭,化作一片泽国生机。 旱灾方平,水脉又生变故。 大江深处,浊浪排空。一头体长千丈的假龙大蛟破水而出,兴风作浪,掀翻过往舟楫无数,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生灵。 夏寅踏浪而行,步履所过,江水结冰。他怒目圆睁,顶级杀伐法术接连施展。 掌心翻覆,绝世雷法轰然而出。 五道粗如山岳的紫霄神雷自苍穹劈落,死死钉住那大蛟身躯。 电芒撕裂虚空,江水沸腾。 夏寅只身肉搏,神力加持。 一擒大蛟双角,將其过肩砸入江底;二纵其出水,雷网束缚;三擒其尾,倒拽九天。如是七擒七纵,直打得那假龙大蛟鳞甲碎裂,筋骨寸断,哀鸣求饶。最终以玄铁神链穿其琵琶骨,永镇江眼之下。 灾厄尽除,云销雨霽。 两岸黎庶,见此神威,无不伏地叩首,山呼海啸。 各州各县,处处大兴土木,为他立庙宇、塑金身。 无数信仰香火,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功德气运,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源源不断地融入他头顶的天官神印之中。 仙官志降下祥瑞,为其记下滔天政绩。 威风八面,权柄通天。 正当夏寅沉浸於这等手握天地伟力、受万民香火祭祀的绝顶快感中时……一阵夜风自窗缝灌入,带著深秋特有的冷冽,拂过面颊。 夏寅猛地睁眼,从那宏大梦境中悠悠转醒。 四周依旧是昏暗狭窄的偏院臥房,哪有什么八百里火焰山,哪有什么千丈蛟龙。 唯有那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贴在脊背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原是一场黄粱美梦……” 夏寅苦笑一声,坐起身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侧耳倾听,窗外更鼓已敲过三更。 月行中天,正值后半夜寅时。 若是前世,此等夜半三更,整座城市当已陷入死寂。 然在这大乾国公府內,夏寅却能清晰地听闻,高墙之外,各处院落中正隱隱传来一阵阵细碎而繁杂的声响。 有丫鬟提灯巡夜碎步声,有管事拨动算盘清脆声,甚至从东跨院长房那片区域,还隱隱飘来抑扬顿挫、诵读《大乾律例》的背书声。 整座府邸,非但不显死寂,反倒透出一股颇为热闹生气。 此等异状,夏寅却毫不为奇。 皆因这乃是大乾仙朝流传万载,根深蒂固的社会习俗——“中霄起坐”。 大乾修仙界,作息规矩极严。 大乾不兴夜宴达旦,子民依天时行事,日落即息,睡得极早。 多是戌时便已安歇。 睡足数个时辰,到了这半夜寅时,常人往往自然醒转,精力回復,再难入眠。 再加上大乾太祖立国之时,布设天下巨型聚灵大阵,依循日月星辰的轨跡流转,入夜之后,灵气下沉地脉,不宜吐纳,故而大乾子民,无论凡俗修士,都不再强求,索性披衣起榻,点亮烛火,活动一个时辰。 而这一个时辰,便被大乾人称作“中霄起坐”。 在这一个时辰里,世俗百態,各有其事。 有那文道修士,嫌白日喧囂,专挑此时相约三五知己,秉烛出游,泛舟湖上,烹茶夜话,作诗赋词; 有严苛父亲,见子嗣愚钝,便藉此时机將其自被窝揪出,手持戒尺,抽查白日里背诵的《大乾方志》、《天庭考略》等冗长典籍,训斥声往往惊醒四邻; 方才长房传出的背书声,定是夏涉民在考较庶女夏白露功课。 市井匠人趁夜深人静灵气平稳,起炉生火,敲打锻造,赶製工科器物。 勤勉之辈,则会起来盘帐、理家、处理琐务。 待这一个时辰熬过,倦意復生,灵气开始从地脉上涌,再回床榻睡个回笼觉,直抵天明。 此等习俗,自上而下,风靡仙朝。 莫说凡俗百姓与低阶修士,便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官,乃至脱离凡俗、成了江河水神、城隍山神的天官,亦保留此习。 城隍多在此时起驾巡视阴司狱卒。 山神亦挑此时出游,梳理一州地脉。 是以,大乾这半夜时分,反倒透出一种奇异的热闹与生机。 镇国公府自不例外,各院皆有灯火亮起。 第15章 筑基命果,赤地金兰 “既已醒了,便不可懈怠。” 夏寅收束心神,不作他想。 迅速下榻,穿上那件青色族学澜衫,繫紧衣带。 披上一件避风的粗呢大氅,推门而出,借著清冷月色,夏寅和巡夜的府兵护院打了招呼,熟门熟路地出了国公府东墙,急匆匆向著族学方向赶去。 一路上,秋风萧瑟,吹散了梦境带来的燥热。 此时的族学,空无一人,唯有几盏驱兽的长明灯散发著幽微光芒。 夏寅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乙等三十六號大棚阵法光幕,闪身而入。 阵法之內,哪怕是夜半,亦维持著恆定高温。 夏寅径直走向田垄。 抬头望去,白日里自己凝聚的那三十朵行云,经过半日一夜的消耗蒸发,此刻已消散大半,唯余薄薄一层雾气,堪堪遮蔽火柿。 若非自己半夜赶来续上,只怕撑不到天明,火柿便会因阵法烘烤而卷叶受损。 夏寅深吸一口气,感受著体內那因沉睡两个时辰而自然恢復、重归充盈之丹田气海。 没有半句废话,当即站定身形,双手结印。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朵磨盘大小的灰白云雾凭空凝结,悬於残云之上。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53/1000)】 夏寅面沉如水,手诀再变。 “行云!” 第二朵。 “行云!” 第三朵。 …… 夏寅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关术偶,於大棚之中不断释放法术。 直至第十次释放完毕,十朵崭新之行云重新连成一片云盖,將下方的一亩火柿严密遮蔽。 丹田气海再次彻底乾涸。 夏寅长出一口气,停止施法。 三十日考绩之物,绝不能出半点紕漏,这数十次行云续上,火柿生机便有了保障,且免了意外之虞。 他蹲下身子,借著阵法微光,仔细端详著田垄中那生机盎然、叶片红润的火柿幼苗。 “这火柿,在这修仙界浩瀚如海之灵植中,实属易於伺候之列。” 夏寅凝视良久,喃喃自语:“虽说冠以灵植之名,然其秉性坚韧。仅需外部阵法提供足够的炎热天候,辅以行云法术遮挡阳火毒光。只需要如此,其自身根系就能自发潜入土壤深处,缓慢吸取地脉之中的游离灵气,供己身成长。” “除了费些施法遮阴的精力,倒无需修士再额外耗费昂贵的灵液去浇灌。” 看著火柿茁壮的枝干,夏寅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白日里在学堂书楼翻阅那本《大乾百草疏》时的记载。 《大乾百草疏》乃大乾太祖钦定的农科圣典,其內包罗万象,记载了大乾疆域內数十万种灵植习性。 火柿这等粗生粗养的,只是入门。 大部分中高阶灵植的培育条件,皆堪称苛刻至极,脾性古怪者不知凡几,非精通农科大才不能活之。 夏寅回忆起书中名为“赤地金兰”的灵植。 此物非同小可,並非如火柿这般炼製低阶火行丹药的寻常之物,而是聚灵境修士突破至筑基境时,用以熬炼“命果”的必备主药! 筑基乃修仙的第一道大坎。 欲筑天道之基,需受雷火淬体之劫。 若无“命果”护持,顷刻便化为飞灰。 而这“赤地金兰”內蕴一丝先天土木火交融之气,便是构筑“命果”的不二之选。 一株成色上佳的赤地金兰现世,往往引得无数聚灵圆满修士倾家荡產,乃至拔刀相向。 然其培育之法,却令无数修士望而却步。 《百草疏》明文记载,赤地金兰之种,天生畏水畏寒。 必须栽种於由阵法锁死的极度乾旱天候之中,方圆十丈之內,不可见半滴天水雨露,不可有丝毫湿气。 若是沾染半点凡水,兰种即刻腐烂化泥。 环境极旱,然其生发拔节,又必须汲取极为磅礴的灵力。 故而,修士必须每隔三日,为其人工添注一次特製灵液代水之功。 而这灵液的调配,便是横亘在所有农科修士面前的万丈深渊。 书中记载,每次浇灌的灵液,不可用天然泉水,必须由修士以自身精纯法力,强行拘拿天地间之游离五行灵气,硬生生融匯调配而成。 且其比例,苛刻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必须是:木属灵气占三分,水属灵气占三分,火属灵气占四分! 五行之中,水克火。 將相剋之水火灵气强行揉捏一处,本就是极度凶险之事,稍有不慎,灵气紊乱炸裂,施法者反噬重伤。 而在水火衝突之间,更要精准切入三分木属灵气。 以水生木,以木生火,利用五行生剋之玄妙循环,將这三种灵气死死压制於一种诡异的平衡態內,化为一滴呈三色流转的“三阳生木液”。 少一分火,则兰种冻死;多一分水,则根须溃烂;木气不稳,则生机断绝。 每次添水,皆是对修士神识操控、五行领悟、法力微操的极致考量。 只要在三十载的生长期內,有任何一次调配灵水比例失衡,哪怕只是差了微若游丝的一毫釐,那株赤地金兰便会枯萎枯竭,数十载心血付诸东流。 “木三分,水三分,火四分……” 夏寅立於火柿田边,回想著那段记载,亦觉后背隱隱发凉。 “以微观之法力,强行篡改天地五行之造化!” “难怪此物能成为筑基必备至宝。也难怪大乾仙官志,会將农科置於如此崇高的地位。一个连这等细微灵力比例都能精准掌控、数十载如一日不出差错的修士,其心性、法力、神识,早已千锤百炼。” 夏寅凝视著自己那因反覆施法而微微泛红的手掌。 普通修士面对这等苛刻要求,只能凭虚无縹緲的感觉与经验去赌。 但自己不同。 “若是有一日,我的农科法术皆达超限之境,面板之上,熟练度化为本能。” “那培育这等千金难求、难如登天的筑基至宝,於我而言,不过是按图索驥罢了。” 夏寅收回目光,拂去衣袖上的水汽。 將火柿安置妥当,夏寅不再逗留,退出阵法光幕。 夜风微凉,吹散了棚內的闷热。 夏寅顺著原路折返,趁著“中霄起坐”这一个时辰尚未结束,他还得赶回去,再多练几次起火,多肝一些熟练度。 第16章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初秋夜风已带上几分刺骨寒意。 镇国公府偏僻小院內,偏房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如钟的剪影。 夏寅盘膝趺坐於木榻之上,双目微闔。 这半月以来,他作息宛如漏壶滴水般精准。 卯时起身前往族学听讲,申时下学归家; 每日晚膳后闭门不出,通宵达旦地压榨丹田; 便是那半夜寅时的“中霄起坐”,他亦是不曾有半分懈怠,全数用来练习法术。 没有交际,没有閒谈,甚至连生母林姨娘那边,他也只是每日晨昏定省走个过场,绝不多留半刻。 外人眼中,这二房庶子因上次灯台事件受了惊嚇,越发变得沉默寡言、不求上进,整日里只知躲在房中闭门思过。 唯有夏寅自己清楚,这半个月他到底经歷了何等疯狂的枯燥锤炼。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夏寅嘴唇微动,双掌在胸前翻转,手指穿插闭合,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再无半月前那种生涩滯碍感。 体內那条原本因为灵气粗暴冲刷而时常阵痛的少阴心经,如今已然畅通无阻。 灵气自气海涌出,入极泉,过青灵,至神门,透少冲。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甚至无需他刻意分神引导,那灵力便如同老马识途一般,精准无误地完成了沿途经脉摩擦生热的过程。 “哧。” 一团橘红色火焰自夏寅指尖跃然而出。 这火焰不再是半月前那般只有黄豆大小、微弱摇曳隨时可能熄灭的残喘火苗。 此刻它足有成人拳头大小,火光稳定內敛,散发著均匀且持续的高温,將周遭半尺內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眼底毫无波澜,散去指尖火焰。 视网膜深处,仙官志【本我】面板隨之浮现,金色篆字悄然跳动。 【生火法术熟练度+1(当前642/1000)】 他没有停顿,双手印诀再变,瞬间切换至农科法术。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行云!” 半空中,一团云气迅速凝结。 这云朵比之最初的磨盘大小,虽然体积並未增加太多,但其色泽却由原先的灰白变得隱隱透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 云层內部,水汽高度压缩聚拢。 【行云法术熟练度+1(当前668/1000)】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双臂缓缓下压,收拢功法。 “六百四十二,六百六十八。” 夏寅在心中默念这两个数字,面容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半个月的疯狂爆肝,这两门基础法术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六百大关。 一千点熟练度为小成门槛,如今进度已然过半。 他能极其敏锐地察觉到,隨著熟练度攀升,这两门法术仿佛开始逐渐融入他的肌肉记忆与神魂深处。 最初施展时,需要全神贯注调动灵力,稍有不慎便会溃散反噬; 而如今,只需意念微动,法力便自发响应,施法耗时大幅缩减,施法过程中的灵力逸散与浪费也被控制到了一个极低的微小界限。 这是实打实的进步,没有依靠任何外力顿悟,全凭一遍又一遍的刻苦重复堆砌而成。 然而,疯狂內卷的代价亦是极其高昂的。 夏寅探手入怀,摸向那个贴身缝製的暗袋。 手指触及的,不再是温润坚硬的稜柱晶体,而是一把细腻冰凉的粉末。 他將手抽出,张开掌心。 两撮如同燃尽草木灰般的暗淡粉末,在穿堂风吹拂下,洋洋洒洒飘落於地。 “两块下级灵石,半个月,彻底耗尽了其中蕴含的所有无属性灵气,化为凡尘凡土。” 夏寅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眼神深邃,开始在脑海中默默盘算復盘。 半个月前,他初练行云术,聚灵一层的丹田容量极其有限。 一口气连续释放十次行云,或是十次生火,丹田气海便会彻底乾涸见底,必须依靠吸取灵石来补充灵力。 一块下级灵石,能够为他那刚刚开闢的乾瘪丹田重新盈满一百次。 两块灵石,便是两百次满额补充。 加上每日夜里就寢时,丹田自行吐纳天地游离灵气自然恢復的一到两次满额灵力。 这半个月来,他总共压榨、抽空、再填满丹田气海將近两百三十余次。 极度的压榨,带来的是经脉壁垒的不断拓宽与丹田气海的强制扩容。 夏寅闭目內视,神识下沉。 小腹位置,那原本只有核桃大小、乾瘪侷促的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拓宽了一倍有余。 气海边缘原本坚如磐石的窍穴障壁,在灵力反覆如潮水般的冲刷下,被生生撑开了一圈。 盘踞在气海中央的那团聚灵一层法力,也不再是原本稀薄如雾的形態,而是变得越发凝实厚重,运转之间隱隱带有水银流淌般的粘稠质感。 “丹田气海扩充一倍。” 夏寅仔细评估著现在的容量极限。 “如今的我,若是丹田处於全盛充盈状態,不再是十次便力竭。我能够一口气连续释放二十多次行云或是生火,气海才会真正乾涸。” 实力进步肉眼可见。 夏寅从榻上走下,在逼仄的房內缓慢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大乾道典》中关於修士境界体系的详尽划分与严苛释义。 大乾修士,第一步皆是聚灵。 这聚灵大境界,並非只是简简单单地吸收灵气堆砌数值,而是有著九个极其分明、步步登天的微小层级界限。 太祖传下的道典中,將聚灵九境划分为三个阶段。 前三境,分別名为:杯盏,湖海,无量。 此三境,修的是“量”,核心在於肉身容器的开拓。 凡人骨骼初长成,感知天地灵气入体,开闢第一丝气海,便踏入聚灵一层。 这初始的丹田,容量极小,便如那饮酒用的杯盏一般。 修士只能一口一口地吞咽天地灵气,稍有不慎便会溢出经脉,故名“杯盏”。 待到经脉彻底贯通全身,丹田不断被法力撑开扩容,气海內原本雾態的灵力开始沉积化为液態水泊,施法时灵力犹如波涛翻涌连绵不绝,此境界便称为聚灵二层“湖海”。 而聚灵三层“无量”,则是將肉身能够容纳的灵力上限推至极点,气海广阔无垠,丹田內灵液充盈周身百骸。 第17章 聚灵九境,五行生灭 中三境,分別名为:银灵,金灵,万相。 此三境,修的不再是量,而是“质”。 当气海再也无法扩充一分一毫时,修士便需要利用仙官志传下的吐纳秘术,对体內庞杂的灵力进行高强度的压缩与提纯。 聚灵四层“银灵”,灵液被压缩至极点,化为散发著银白光泽,灵力纯度成倍暴增,一道法术打出,威力远超前三境十倍。 聚灵五层“金灵”,则是將银色灵力继续锻打淬炼,排除杂质,直到灵力蜕变成为金色,施法威力更是暴涨。 聚灵六层“万相”,需要不断锤炼金色灵力,將灵力重新锤炼至无色,此时的无色灵力可以在修士意念操控下,千变万化,拥有极强的融合能力,为后续学习更深奥的五行法术打下根基。 至於上三境,门槛更是高得令人绝望,分別名为:五行,生灭,命果。 这三个境界,已经初步脱离了单纯的灵力积累,开始触碰修仙界最核心的法则门槛。 聚灵七层“五行”,修士必须彻底明悟体內五臟对应的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流转规律,能够自如调控五行相生相剋的细微比例,这是精通农科、工科炼丹炼器的必备前置条件。 聚灵八层“生灭”,要求修士感悟天地灵气在五行之间的荣枯生死循环,不仅能毁灭,更能滋养万物生机。 而到了聚灵九层的极境“命果”,修士便需要將全身精气神与毕生所学的法术、五行感悟,结合大量珍贵资源,凝结归一,在丹田最深处种下一枚“命道道果”。 只有这枚命果成型护体,修士方有资格去引动天道雷火劫罚,尝试突破那犹如天堑般的筑基大境界。 夏寅將这九境的深意在脑海中一一梳理核对。 “杯盏,湖海,无量。银灵,金灵,万相。五行,生灭,命果。” “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绝无半点取巧的捷径可走。大乾仙朝能统治亿万里疆域万载不灭,单看这严密到极点的修炼体系,便知其底蕴何等恐怖。” 夏寅停下脚步,对自己当下的实力定位做出了极其冷静客观的判断。 “我如今所处的位置,依然是最初级的聚灵一层。前三境注重扩容,我距离聚气二层『湖海』那等灵气化液、波涛翻滚的境界,还有著十分遥远的距离。” “不过有提升总归是好事。” “如果说我半个月前刚刚魂穿过来、初接触修行时,丹田容量只相当於一个极小的『一杯盏』。那么经过这半个月的疯狂压榨与拓宽,我现在大概勉强算得上是『二杯盏』的水平了。” 虽然境界未突破,但根基已然翻倍。 这等枯燥夯实基础的水磨功夫,往往是那些自恃气运极佳、整日寻求顿悟机缘的天骄子弟最容易忽视的环节。 但对於夏寅而言,现在的局势却並非全盘大好。 一个极其严峻且致命的现实问题,如同一座大山般横亘在他的爆肝计划前方。 那就是——灵石告罄。 夏寅走到桌前,点亮一盏昏暗的油灯,取过纸笔,开始在发黄的草纸上精细地计算著接下来的开销帐目。 “半个月,消耗两块下级灵石。” “隨著我丹田气海的扩容,虽然单次施展法术的消耗比例在降低,但我要维持每天增加七八十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总共抽取的灵力绝对总量只会越来越多。” “两块下级灵石,如今只够我撑十天,甚至更短。” 夏寅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墨痕。 “下个月初一,族学依然只会按照我白色气运的定例,配发两块下级灵石。” “这点配额,塞牙缝都不够。顶多能维持我下个月前十天的爆肝消耗。到了下半个月,我就会陷入彻底没有灵石可用的停滯状態。” 在这个世界,没有灵石,就等於没有灵力补充。 单纯依靠自身打坐从天地间吐纳那稀薄游离的灵气,聚灵一层的修士,一天顶多能补充几个杯盏。 真要沦落到那种地步,每天熟练度只能涨个位数值,想要把法术肝到小成甚至超限,不知要熬到猴年马月去。 更何况,下个月族学势必会开始传授另外的基础法术,到时候需要熟练度面板同时开动的项目会成倍增加,灵力消耗必將呈现出井喷式的暴涨。 缺钱。 极度的缺钱。 夏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必须想办法赚取更多的灵石。” “可是,这大乾仙朝对於灵石的管控,实在严苛到了近乎变態的地步。” 夏寅回忆著《天庭考略》以及大乾律法中那一条条令人胆寒的铁血律令,脑海中逐渐勾勒出这个修仙帝国对於经济资源宏观调控的恐怖网络。 大乾律法第一条:天下灵气,皆归国有。 禁止任何修士私下买卖、交易灵石。 违者,诛灭九族,天道雷罚。 前世身为体制內出身的研究生,夏寅稍微一思考,便彻底看透了这条禁令背后蕴含的治国逻辑与深远帝王术。 “太祖立下宏愿,愿大乾子民人人皆可修仙。” “但天地的总灵气量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再生。修仙百艺,无论阵法、炼丹、制符、锻器,全都需要海量的灵力支撑。那些传承万载的门阀世家、名门大宗,他们掌握著最好的功法,控制著最肥沃的灵田药园。” “若是仙朝允许灵石私下自由买卖交易,市场彻底放开。那么凭藉这些门阀世家手里掌握的海量资源和权势,他们可以轻易操控市价。遇到荒年便囤积居奇抬高灵石价格,遇到丰年便打压收购散修手中的物资。” 夏寅在纸上画下几个代表世家的大圈,又画下无数代表散修的小点。 “长此以往,自由市场的最终结局,必然是极度的资源兼併。世家门阀富可敌国,灵石堆积如山,高阶修士层出不穷,形成彻底垄断的修仙寡头。” “而那些毫无背景的底层散修与普通百姓,终其一生劳作,却连维持自身聚灵境修炼的几块碎灵石都买不起。资源彻底断绝,阶层固化犹如铁板一块。” “太祖的宏愿便会沦为笑柄。大乾的根基便会彻底被这些门阀掏空。” 所以,仙官志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仙官志直接出手,以不容抗拒的伟力斩断了所有的私下交易灵石的链条,將灵石这一修仙界唯一的硬通货发行权、分配权,死死捏在手中。 所有合法的灵石获取,都必须处於仙官志那双无死角的天眼监控之下。 夏寅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大字:合法途径。 第18章 仙朝俸禄,仙司灵契 按照《天庭考略》的记载,大乾修士想要合法赚取灵石,绝对绕不开天道法则,满打满算只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路,名为【仙朝俸禄】。 顾名思义,这便是做官的好处。一旦修士通过了极其严苛的道院大考,被仙官志正式授籙,成为大乾九品体系內的人官、天官、仙官。 那么,仙官志便会依据该官员的品级高低、驻守地点的艰苦程度,按月极其准时地直接降下海量且高阶的灵石俸禄,甚至是奇珍异宝,珍惜资源。 除此之外,官员还能得到仙朝极其庞大气运的直接加持,施法威力暴增,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这便是全天下修士为何不惜挤破头也要疯狂內卷考公的根本原因。 体制內的待遇,好到足以令人发狂。 夏寅看著这一条,摇了摇头。 “我现在连道院的门槛都没摸到,距离入品做官更是十万八千里。这条路,目前只能仰望,完全无法解我燃眉之急。” 他的笔尖下移,落在第二条路上。 第二条路,名为【天道悬赏】。 这属於仙官志对整个大乾天下进行的宏观调控与紧急调度机制。 大乾疆域亿万里,不可能处处太平,官也不够用。 某州大旱,赤地千里,急需精通农科行云法术的高阶修士前往驰援祈雨; 某郡深山老林中,突现不在名册上的妖魔作祟,建立淫祠邪神残害百姓,急需精通武科杀伐的修士前往清剿镇压。 面对这些突发的天灾人祸,地方官府人手不足时,仙官志便会直接在金册之中发布这等【天道悬赏】任务。 只要修士敢接榜出征,並且成功解决灾厄,仙官志在核验无误后,会直接向接榜者发放巨额的“功德”或天材地宝作为奖励。 这“功德”乃是大乾高级修士最神秘也最万能的货幣。 修士凭藉积攒的功德点数,可以在神魂连接仙官志时,开启一个隱藏的绝密宝库——【仙武阁】。 在那仙武阁的兑换名录中,罗列著无数奇珍异宝、上古失传法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的极品灵植、甚至是能够直接强行提升自身气运品级的逆天神物! “功德兑换,確实诱人至极。”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自己刚魂穿时,第一次直视仙官志面板,上面確实有一个灰色未激活的【宝库】栏目,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仙武阁。 但他依然只能苦笑。 “且不说去清剿妖魔、抗击天灾那是筑基境乃至金丹境大佬才能干的活。单凭我这聚灵一层、法术都没一门小成的战五渣去接天道悬赏,简直跟给妖魔送外卖没有区別。” “更何况,仙官志智能极高。为了防止底层菜鸟不知死活地去接高阶任务白白送命,它对这部分权限进行了严格的修为封锁。” “我现在连查看天道悬赏任务列表的资格都没有,面板上那块区域全是灰的。” 绝了做官和接大任务的念头,夏寅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后一条合法获取灵石的途径上。 这也是大乾天下数以亿计的底层散修,赖以维持生计与修炼的唯一活路。 第三条路,名为【仙司灵契】。 夏寅提笔,將这四个字重重圈了起来,眼中闪烁著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绝非是什么悬赏打怪的宏大任务,它本质上是一个由天道仙官志作为绝对公正担保人的超级中介。 它专门用来处理修仙界日常生產运转中,那些繁杂细碎、却又必不可少的私活。 大乾门阀世家、名门大宗、亦或是那些专营修仙物资的巨贾商行,他们拥有大片大片的灵田需要翻土播种,拥有无数个低阶炼丹炉需要专人时刻盯著火候提炼药渣,拥有大量的符纸需要人工去裁切打磨。 这些粗活累活,门阀核心子弟自无时间去做,须招募大量修士充当杂役劳工。 正如夏寅方才所推演的,若没有天道干预,底层劳工必然遭受残酷剥削。 所有僱主,必须將用工需求、工作量、难度等详细信息,一五一十地上报给当地官府设立的、连接著仙官志子系统的特定机构——【仙司灵契】。 仙官志在接收到需求后,其庞大严密的法则算力便会立刻启动。 它会根据僱主要求种植的灵植品级、炼製丹药的难度係数、所需施展法术的类型等级以及当地物价灵气浓度,进行极其精密复杂的成本测算。 测算完毕后,仙官志会给出一个绝对公平合理的“灵石酬劳指导区间”,並自动形成一份受天道法则保护的契约。 僱主在看到契约后,必须先將足额的灵石酬劳全数上缴至仙官志中进行质押託管,仙官志才会將这份招工契约悬掛於仙司灵契之中,允许散修去接单。 接下活计的修士,按照契约要求完成工作。 完工之日,仙官志会降下一缕神光进行质量审核。 只要审核判定合格,仙司立刻將暂扣在府库中的灵石如数发放给接契的修士。 在这个过程中,僱主与被雇者甚至不需要见底交涉。 僱主拿到了满意的劳动成果,被雇者拿到了匹配其付出的足额灵石,且绝不会遭遇事后找茬扣减工钱、或是被门阀权势欺压的憋屈事。 这是一套完美防范了资本剥削、將修仙界劳动力价值进行了极其严苛定价的防剥削体制。 夏寅看著纸上的推演,停下了笔。 “这条路,便是我破局的唯一希望。” “我有聚灵一层,修为低微,不可能去接那些需要海量法力支撑的高阶任务。” “只要我得在这仙司灵契系统中仔细筛选,定能找到那些不需要消耗太多灵力总量,但对火候控制、水汽遮阴等法术微操要求极高的精细类低阶私活。” “比如去接一些协助看顾脆弱灵植的农科短工,或是去低阶炼器坊接一些只要求长期恆定火苗、不要求火焰威力的生火杂活。” “只要完成了契约,仙官志审核通过,我就能光明正大、合法合规地拿到灵石酬劳补充消耗,形成良性循环。” 夏寅在纸上重重一点,心中谋划已然彻底清晰通透。 灵石虽尽,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將桌上的草纸小心摺叠,就著油灯微弱的火苗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不留半点痕跡。 隨后,夏寅吹灭油灯,房间重归黑暗。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夏寅重新回到木榻之上,盘膝坐好。 既然今夜灵石已然耗尽无法补充,那他便不再施展那些极其消耗法力的法术。 他双手合十放於腹前,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淀。 按照大乾太祖传下的《聚灵诀》心法,夏寅开始极其缓慢地调整呼吸节奏,一呼一吸之间暗合天地至理。 虽无灵石速成,但他依然不肯浪费这中霄起坐的半点光阴,开始一点一滴地吐纳这深秋暗夜中,那极其稀薄游离的天地灵气,温养著那刚刚扩充、嗷嗷待哺的聚灵一层丹田气海。 修仙大道,便在於这日復一日的不急不躁之中。 第19章 灵契任务,山川大泽 次日清晨,十月初一。 天光方才破晓,秋意更浓。 镇国公府偏院的屋內,夏寅自木榻上按时醒转。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刻下地洗漱,而是端坐於榻上,双目微睁,视线穿透了头顶的青瓦屋檐,径直望向那无垠的天穹。 在那天穹上的大日一旁,悬掛著一抹比阳光更为纯粹、更为威严的金芒。 那便是《仙官志》。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將自身那一丝微弱意念探了出去,与那天穹上的金芒遥相呼应。 意念触碰的瞬间,神识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虚影,顿时在他眼中化作一本古朴厚重的金色书册。 书页在虚空中无风自动,纷飞翻转,最终定格,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面板,清晰地呈现在夏寅的视野正中。 面板的主体区域,依旧是那六个最大、最为醒目的核心选项: 【人官】【天官】【仙官】 【四榜】【宝库】【本我】 这些主选项他早已熟悉。 前三者代表了大乾仙朝统治阶级的绝对权柄,皆被浓重的灰色雾气封锁,以他白身的资格,连边缘都无法触及。 四榜悬空,宝库紧闭,至於代表自身修为与熟练度的本我面板,可以隨时查阅。 今日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主选项上停留。 他调转意念,看向了面板主体边缘,那些排列紧密、字体稍小一些的副选项。 这些副选项,才是大乾修士日常生存、交互、接取差事的真正倚仗。 首当其衝的,是一个名为【天地图】的选项。 夏寅试著將意念投射过去。 面板上的画面瞬间变幻,一幅浩瀚无垠的疆域堪舆图在他眼中徐徐展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便是大乾仙朝的一百零八州全貌。 然而,这天地图上绝大部分的区域,皆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迷雾所笼罩。 山川大泽、城池脉络,全数隱藏在迷雾之下,不可探查,不可窥视。 夏寅的意念在地图上游走,发现整张地图上,唯独只有一处如针尖大小的区域,散发著微弱的亮光。 那亮点所在的位置,正是他此刻身处的镇国公府,且可视的范围仅限於国公府方圆数里之地。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对天下地理水文的管控到了极其苛刻的地步。 修士的修为境界,官身层次,决定了仙官志为其开放的天地图视野权限。 聚灵一层,实力低微,天道法则判定其无权知晓远方山川走势,故而视野被死死限制在方圆数里。 若是强行探查灰白迷雾,只会引得神识刺痛。 若是日后考取了功名,做了地方人官,或是自己走出去探索丈量天地,这天地图上的迷雾自会依据其管辖之区域,大片大片地散去。 夏寅意念退回,看向第二个副选项【天道悬赏】。 毫无意外,这四个字也是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泽。 大乾疆域內,凡有大旱大涝、妖魔邪祟作乱,地方官府无法平息时,仙官志便会在此发布天道悬赏,招募高阶修士前往镇压,事后赐予海量功德。 但这类任务往往伴隨著生死危机,动輒便是山崩地裂的斗法。 聚灵境界的修士,根本没有资格点开这天道悬赏的界面,看一眼任务內容的权利都不给。 夏寅试著触碰了一下,面板毫无反应,如同撞在了一堵冰冷的铁墙上。 视线下移,落在了第三个选项上【道友】。 这个选项並未被灰雾封锁,而是散发著淡淡的柔和光芒。 这便是大乾修仙界类似好友名录一般的沟通机制。 仙朝修士可以豢养灵禽传信,亦可以刻传音玉简远距离交流,不过都费心费力,远不如仙官志方便。 只要双方见面,互相开放神识烙印,便能在仙官志的道友名录中互相添加。 添加之后,只要耗费极少的灵力,便能通过仙官志进行千里传音。 若是双方修为高深,甚至还能通过仙官志那逆天的空间法则,直接隔空传送一些物资与法器。 夏寅点开道友名录。 面板上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小胖子杨冲还有父亲夏政民。 他在族学中向来沉默寡言,也就只有杨冲与他交换神识烙印。 至於他那便宜父亲夏政民,倒是时常通过道友频道提点两句,问问夏寅最近修为进境如何,话也不多,夏寅都是应付著回答。 这等空无一人的名录,倒也正合夏寅心意。 他本就无意於去经营那些虚无縹緲的人情世故,清净些反而更好。 將这些副选项一一掠过,夏寅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他的意念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一个闪烁著明亮金光的选项上。 【仙司灵契】。 这是他昨夜深思熟虑后,选定的破局之路。 也是大乾底层修士用以出卖劳动力、合法换取灵石的唯一官方渠道。 意念重重地点击在那四个金字之上。 伴隨著一阵细微的法则波动,眼前的面板迅速重组,化作了一面密密麻麻、不断滚动著文字的光幕。 光幕的最上方,显示著几行冰冷而准確的基础字符: 【已开启仙司灵契】 【位置:京州】 【境界:聚灵一层】 在这三行字符下方,便是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任务列表。 大乾京都,独占一州,名为京州。 这里乃是天下一百零八州的核心之一。 此地修士繁多,犹如过江之鯽。 高门大户林立,权贵多如牛毛。 京州內外,学宫、书院、丹阁、器坊遍地都是,不计其数。 更有那条宽阔无垠的京江奔腾流过,滋养了京州外围沃野千里、良田无数。 生活在京州的生灵,少说也有亿万之眾,其中踏上修仙之路的修士,更是不知凡几,这等庞大的规模,所需的人力物力是个天文数字,任务更是多到数不清。 夏寅凝神看去,试图在这海量的任务中,寻找那些要求法术微操精细、但对灵力总量消耗不大的活计,以此来赚取下个月的灵石开销。 【任务:城东李氏灵药园,招募短工十名。需行云法术入门,每日为灵草遮阴两个时辰。酬劳:每日三块碎灵石。】 【任务:西郊兵器坊,急招看炉学徒五名。需生火法术入门,维持凡火火候平稳,每日四个时辰。酬劳:每日五块碎灵石。】 【任务:南城市集,招募力士搬运低阶灵谷。需强健体魄,每日搬运五百石。酬劳:每日两块碎灵石。】 第20章 竞爭压力,喝不到汤 诸如此类的琐碎任务,数不胜数。 至於碎灵石,大概是百分之一块初级灵石。 然而,夏寅看著这些任务,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面板上虽然滚动著大量適合聚灵一层修士去做的杂活,但这些任务条目的背景顏色,绝大多数都处於暗淡的灰白状態。 他在任务条目的最末端,看到了几个刺眼的红色小字:【已被接取】。 成百上千条任务,从刷出来到变成灰白色,中间的间隔往往不过短短的几息时间。 夏寅不信邪,他死死盯著光幕最上方那个实时刷新的区域。 忽然,一条闪烁著亮光的全新任务跳了出来。 【最新任务:京江码头十三號栈桥,急需两人施展驱虫法术,检验入港的一批下等灵稻。耗时约半个时辰。酬劳:一块下级灵石。】 这任务耗时短,报酬相对丰厚,简直是聚灵一层修士梦寐以求的好差事。 夏寅眼疾手快,意念瞬间化作一根尖针,狠狠刺在那条任务后方的【接取】二字上。 光幕微微一闪,反馈出了一行提示:【已提交接契申请,僱主正在核查名册,请稍候。】 仙司灵契的规则极其公平,绝非简单的谁手快谁就能抢到。 当有多名修士同时对同一个任务发起接取申请时,仙官志会將这些修士的修为境界、信誉评级打包发送给发布任务的僱主,由僱主进行最终的挑选。 夏寅屏住呼吸,等待著结果。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那条原本闪亮的任务条目,瞬间黯淡了下去,变成了无法触碰的灰白色。 紧接著,一条冰冷的提示在夏寅眼前弹了出来: 【您的申请已被僱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赵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面色一沉。 他没有放弃,继续盯著面板刷新。 片刻后,又一条任务刷出。 【最新任务:城北刘家符籙工坊,招募控水学徒一名。需水法入门,负责清洗低阶符纸浆料。每日需清洗三百张。酬劳:每日四块碎灵石。】 夏寅再次迅速点击接取。 面板照例显示提交申请,等待核查。 五息之后,灰白色的失败提示再次如期而至: 【您的申请已被僱主驳回。该任务已被聚灵二境修士孙某接取,契约已成立。】 夏寅不死心,连续蹲守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接连对十几个门槛极低、看似完全是为聚灵一层量身定做的琐碎任务发起了接取申请。 不管是扫地、生火、行云还是驱虫,只要是新刷出来的任务,他都在第一时间点了下去。 但结果无一例外。 十几个申请,全军覆没。 所有的驳回提示中,无一例外地写著一个残酷的现实:任务已被聚灵二境的修士接取。 夏寅停止了徒劳的点击,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屋內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剥丝抽茧,分析这仙司灵契背后的逻辑。 “全被聚灵二境的修士给接走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双方的差距。 大乾修士的境界壁垒,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的差距,在实际生存中的表现也是犹如鸿沟。 聚灵一境,丹田容量不过是“杯盏”级別。 哪怕夏寅这半个月疯狂拓宽,也不过是两个杯盏的大小。 这点灵力量,极其有限。 一个聚灵一境的修士,若是接了一个需要施展行云法术的杂活,往往干上一两个时辰,丹田就彻底空了。 若是没有灵石补充,就必须停下手中的活计,原地打坐半日去吐纳恢復。 这对於僱主而言,效率极其低下。 而聚灵二境的修士,丹田容量已然达到了“湖海”的级別。 气海扩张,灵气化液,其灵力储备是一境修士的十倍甚至数十倍。 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完全可以不眠不休地连续施法一整天,中途根本不需要停下来打坐恢復。 在僱主眼中,同样是花几块碎灵石僱人,一个是干一会歇半天的病秧子,一个是能连轴转不喊累的壮劳力。 只要僱主脑子正常,在面对仙官志递上来的申请名单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筛掉所有聚灵一层的申请,直接选择聚灵二层的修士。 这种对劳动力质量的天然偏好,造成了第一重碾压。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夏寅继续深挖下去,发现了一个更让人绝望的真相。 那就是交通与距离。 夏寅看著面板上显示的那些任务地点,城南、城东、西郊三十里、京江码头。 仙司灵契系统並不会因为你离任务地点近,就把任务优先派发给你。 任务的发布是面向整个京州所有同级修士的。 夏寅如果接到了一个西郊三十里外的任务,以他聚灵一层的实力,不能腾空,不能长途飞掠,只能靠著两条腿在路上走。 等他走到西郊,大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任务早黄了。 而且,聚灵一层灵力贫乏,根本无力长时间支撑那些用来代步的低阶法器,比如日行百里的神行靴,或是贴在腿上的甲马符。 但聚灵二层的修士完全不同。 他们实力高强,丹田成了“湖海”,灵力充沛,办事效率极高。 聚灵二层的修士已经可以较为轻鬆地驾驭一些基础法器,或者有余力去租借那些脚力极快的低阶灵兽到处奔走。 甚至於,有些稍微富裕些的二层修士,手里积攒了足够的灵石,他们为了赶时间多接任务,会直接选择支付灵石,通过京州城內设立的短途传送阵法进行跃迁。 他们接下了西郊的任务,可能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送到了地方,干完活立刻就能赶赴下一个地点。 这种机动能力上的降维打击,让聚灵一层的修士在仙司灵契的任务池里,彻底失去了任何竞爭的可能。 区域受限,速度缓慢,主家根本看不上这种办事拖沓的底层劳力。 也正是因此,他们根本不会像一境修士那样,短时间內只接一个任务。 有时候,一个聚灵二境的修士,会一口气在仙司灵契上连续接取十几个地点相近的琐碎任务。 他们可以上午在城东药园行云遮阴,中午去兵器坊生火看炉,下午又跑到码头去驱虫验货。 凭藉著庞大的灵力储备,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塞得满满当当,进行高强度的打包作业,將这些本该属於一境修士的零工份额,极其粗暴地全盘吞下。 这就导致了仙司灵契上发布的任务总数虽然不少,但因为二境修士这种“一人吃多份”的扫荡式接单,任务的消耗速度快得惊人。 聚灵一层的底层修士,连喝口汤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第21章 望族世家,仙官造册 夏寅深深嘆了一口气,將视线从面板上移开。 “聚灵一层很难在仙司灵契的任务里竞爭过聚灵二层,人家僱主根本看不上聚灵一层的修士。” “只能熬时间了吗?” 夏寅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没有灵石接续,熟练度的提升必然会陷入极其缓慢的停滯期。 但他並非怨天尤人之辈。 前世的经歷早就教会了他,当外在环境无法改变时,焦虑与急躁是毫无用处的废料。 他果断地合拢意念,关上了仙官志的面板。 金光消散,屋內的景象重新变得昏暗。 “做不了的任务就先放一边。搞灵石的事,还得从长计议。先干好眼下的事情吧。” 夏寅从榻上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思绪,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 今日已是十月初一。 对於夏家族学里的所有乙等学子而言,今天是个极其重要的日子。 今天是族老审查后院火柿灵棚的日子。 一个月前,他们这批学子被分配了专属的阵法试验田,种下了火柿幼苗。 这一个月来,族老不断加大阵法日光阵的威能,逼迫他们使用行云法术为灵植遮阴。 若是火柿存活良好,便算作本月农科考绩合格。 若是火柿因为遮阴不及而卷叶枯死,考绩便会被直接评定为下下等,上报仙官志,严厉扣除本月本就少得可怜的灵石配额。 夏寅这半个月来,为了压榨丹田肝熟练度,每天半夜,清晨,正午,傍晚都会准时去灵棚续上三十朵行云,那亩火柿被他照料得极其滋润,绝无枯死之虞。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稳稳攥在手里的灵石来源,绝不能在今天的审查上出任何差错。 夏寅走到木架旁,取过那件青色的族学澜衫,仔细地穿在身上。 將衣襟理平,腰带繫紧,確认仪容规整。 准备妥当后,夏寅推开偏房的木门,准备向府外的族学走去。 刚踏出房门,穿过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夏寅便看到院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是一名穿著粉色比甲的丫鬟。 並非这偏院里做粗活的下人,而是母亲林姨娘房里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紫鹃。 紫鹃脚步匆匆,脸上带著几分严肃之色。 见夏寅正要出门,紫鹃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夏寅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规整的万福礼。 “三少爷。” 紫鹃声音压得有些低。 夏寅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大乾宗族重规矩,他今日清晨早起时,便已按规矩去林姨娘的院里请过晨安了。 那时候一切如常,怎么他刚回屋坐了没多久,紫鹃又找上门来了? “紫鹃姑娘。” 夏寅语气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清晨方才请过安,此时姑娘匆匆赶来,可是我母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紫鹃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轻声回道:“回寅三爷的话,姨娘那边並无什么不妥之处。只是方才內门那边传了些话进来,姨娘听了之后,心中颇有些计较。特命奴婢赶来通信。” 紫鹃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姨娘让奴婢请三少爷立刻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且这事儿有些急,耽搁不得。” 夏寅目光一闪。 林姨娘素来谨小慎微,在国公府这深不可测的后宅里向来是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能让她用上“要事相商”且“耽搁不得”这等字眼,必然是涉及到了二房內部,甚至是关乎他这个庶子切身利益的大事。 二房父亲已经回青州任上,主母赵夫人最近半个月都在忙著打理京郊的田庄帐目,后宅还算安稳。 能有什么突发的要事? 族学那边的火柿审查虽然重要,但按规矩要到辰时正刻才会开始,现下时间还算宽裕。 夏寅没有过多犹豫,点了点头回应道:“我知道了。” 紫鹃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提著裙角,在前面领路。 夏寅跟在紫鹃身后,顺著青石板铺就的游廊,向著林姨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冷风捲起地上的枯叶。 在这镇国公府里,平静永远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过涌动。 不知道母亲这次紧急叫他过去,又是为了应对何等局面。 夏寅跨入林姨娘的院落。 院內寂静,两名粗使丫鬟正低头清扫著地上的落叶。 见夏寅走来,两人停下手中动作,规矩行礼。 夏寅未作停顿,径直走向正屋。 推门而入,屋內並未点燃多余的烛火,光线略显昏暗。 林姨娘端坐於堂前的主位上。 “母亲。” 夏寅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林姨娘看著夏寅,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嘘寒问暖,而是直接转头看向紫鹃。 “紫鹃,你出去守著院门。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正屋半步。若是长房或者主母那边有人过来,立刻出声通报。” “是。” 紫鹃深知轻重,敛眉低首,快步退出正屋,並从外侧將两扇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关紧。 房门闭合,屋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夏寅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林姨娘那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开口询问:“母亲特意唤紫鹃將我截下,且这般谨慎,可是有何要事?” 林姨娘指了指旁边的圈椅,示意夏寅坐下。 待夏寅落座,林姨娘理了理衣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其平稳:“在你父亲回到青州任职之前,京州景家那边,派了人来咱们府上,重提了一桩当年定下的婚约。” “这桩婚事,当年景家老太爷与你祖父交好时定下,门当户对,咱家適龄之人一共两个,一个你戊二哥,一个你,原本是落在你戊二哥头上的。” 夏寅听闻此言,眉头微微一挑。 脑海之中迅速开始检索关於“景家”的各种信息。 在大乾仙朝,门阀世家的等级划分有著极其严苛的铁律。 寻常富甲一方、或是出过几个人官,天官的家族,顶多只能称为“大户”。 唯有祖上真正出过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並在天庭录入仙官名册的家族,方有资格被仙官志认可,冠以“望族”或“世家”之称。 京州景氏,便是这天下望族世家之一。 其底蕴、权势、族中掌握的修仙资源,与京州镇国公府夏氏大差不差,可谓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两家联姻,本是强强联合的常规手段。 第22章 景家少女,破局之法 林姨娘继续说道:“但赵夫人看不上景家那姑娘,觉得她儿子气运惊人,资质上佳,將来定是要考入京州道院、甚至直达天听的栋樑之材,自然配得上更好的高门贵女。赵夫人一直在和你父亲推託此事。最近几天你父亲回讯老太君,特意嘱咐,让我私底下问问你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接下这桩婚约。” 夏寅听著,心中暗自盘算。 赵夫人心高气傲,夏戊身为嫡出,又是红色甲等气运,未来有极大的希望考入道院。 在赵夫人眼中,夏戊的婚事不仅是结两姓之好,更是要为自己儿子拉拢一个能够提供巨大助力的顶级盟友。 景家虽是望族,但若那姑娘自身条件不行,赵夫人自然是不肯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去將就的。 “母亲,对方这姑娘……” 夏寅迟疑了一下,没有將话说全。 能让赵夫人这般嫌弃,甚至景家主动上门都不愿接纳,这姑娘身上必然有著极大的缺陷。 林姨娘看著夏寅,嘆了口气,將其中內情和盘托出:“其名为景怡。原本是景家赫赫有名的天才,据说其降生就是紫色甲等气运,未来前途无量。她那一支脉也因此迅速崛起,备受家族高层重视。那时候,她父亲心气极高,之后就不怎么提当年和咱们二房定下的这桩婚约了。” 紫色甲等气运。 夏寅心头一凛。 紫色甲等,那是仅次於传说中金色气运的绝顶天资。 这等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天官种子,受仙官志垂青,施法如喝水,破境如吃饭。 林姨娘的话锋突然一转:“可是,最近几年,这景怡得了一场怪病。无论她怎么服用天材地宝,怎么刻苦修行,修为都无法提升分毫,反倒是出现了修为倒退的状况。如今,她连聚灵二境的湖海规模都快维持不住了。” 林姨娘的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当年高高在上的天才,一朝跌落神坛,沦为整个京州的笑柄。她所在的那一支脉也因此备受打压和侮辱。其父又厚著脸皮,和你爹重新谈起了这桩婚约之事。” “世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看人下菜碟乃是常態。” 夏寅听著这番话,心头猛地一震。 原本是个绝世天才,结果突然得病无法修行,无论吃什么资源都填不满,甚至修为还不断倒退? 最终沦为家族笑柄,饱受欺凌? 前世饱读网络小说的夏寅,对这套剧情模板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他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心中暗自腹誹:这姑娘手上是不是戴著个什么古朴的戒指?或者脖子上掛著个什么神秘的玉佩? 那里面是不是藏著个上古大能的残魂,正天天吸她的灵气续命呢? 一旦那残魂吸够了灵气甦醒过来,这姑娘必然会迎来一波恐怖的反弹与爆发,修为一日千里,將所有曾经看不起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这这分明就是气运之子、天命之女的標准开局! 夏寅迅速收拢发散的思绪,开始从大乾仙朝极其现实的体制角度来权衡这桩婚事。 《仙官志》对大乾官员的选拔有著严苛的规定。 其中一条便是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准则。 一个连自身后宅家宅都无法安顿理顺的修士,绝无可能治理好一方水土、护佑一方百姓。 重人伦,顺阴阳。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仙官志在核定人官晋升、尤其是主政一方的正印官时,“是否成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量指標。 没有正妻,后宅空悬,在仙官志的考绩评定中会被扣除大量的隱性分数。 自己一心想要考公做官、谋求长生,日后奢望那地祇天官、九霄仙官的无上果位,这成家立业是迟早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 与其以后自己毫无头绪地去茫茫人海中看缘分,或者被家族隨便塞一个不知底细的旁支女,倒不如现在就先把这桩婚事应下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景怡真的只是单纯的得了怪病,並非什么“老爷爷吸灵气”的套路,一个曾经身披紫气、见识过顶峰风景,又跌落谷底歷经人情冷暖、嘲讽白眼而未曾崩溃的女子,其心志之坚韧,绝对远超常人。 一个跌落谷底的落魄天才,一个不被主母待见的边缘庶子。 两人皆无显赫的现成势力傍身,反倒能省去诸多世家大族联姻后的权力牵扯与利益博弈。 这等互不相欠、各取所需的结合,反倒是夏寅目前最理想的选择。 如果她真的是天命之女即將触底反弹,那自己现在这种雪中送炭的行为,绝对是一笔回报率高到无法估量的顶级天使投资。 权衡利弊,不过在数息之间。 夏寅抬起头,目光平静且坚定地看向林姨娘,没有任何推諉与抱怨:“孩儿不敢不从。” 林姨娘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儿子会因为娶一个名声扫地的废柴而感到委屈,还在心中准备了一套安抚的说辞,却没想到夏寅根本不需要她来劝解。 “好。” 林姨娘点了点头,语气稍微舒缓了一些,“此事既然你应下了,我便会去回稟你父亲。不过成婚之事並不著急。你骨龄尚小,还未及冠。这婚约先定下,你先和景家姑娘通通书信,培养些情谊。” “是。” 夏寅点头应下。 写信拉近关係,这是极为稳妥的做法。 婚约之事谈妥,林姨娘的神色却並未彻底放鬆下来。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著夏寅,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才是她今日紧急唤夏寅过来的真正核心目的。 “寅儿,婚事是后话。眼下真正要紧的,是你的前途和修仙所需的资源。” 林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我知晓你这半个月来,每日闭门不出,整夜整夜地苦练法术。你的努力,娘都看在眼里。但你没有灵石补充丹田,这法术练到后面,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夏寅心中一动,他確实正因为灵石耗尽而头疼,难不成母亲有破局之法? 第23章 族老长平,十下脊仗 林姨娘继续说道:“族学的定例配发,对你这等白色气运的庶子苛刻至极。下个月的那两块下级灵石,根本不够你勤学苦练。你想要继续这般高强度地修炼下去,就必须有一条能够赚取灵石的路子。” “母亲可是有门路?” 夏寅直截了当地问道。 林姨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 夏寅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夏长平,镇国公府族老院的一员,早年曾外放担任过大乾正六品的县令,治理地方颇有政绩。 后来因为骨龄和潜力的限制,未能继续往上晋升,便按照大乾官员的致仕规矩,退回了家族。 如今,这位夏长平族老在家族中担任要职,主管著夏家外务產业中极其重要的一环——灵茶工坊。 林姨娘缓缓道出一段陈年旧事:“当年夏长平还是县令时,他的长孙曾在后宅中误食了一枚属性暴烈的『冰火交冲果』。那果子一入腹,冰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灵气在胃中炸开。灵气还未彻底渗入经脉,他那孙子便已痛得满地打滚,险些经脉尽毁、当场毙命。” “那日我恰好隨你父亲去夏长平府上拜会女眷。府上的灵医师当时全都在城外的药园採药,根本赶不回来。眾人眼看著那孩子气息越来越弱,皆是束手无策,只能干等。” 林姨娘的眼神变得深邃:“我当时见情况危急,便顾不得什么规矩。我用手指死死抠压他的舌根,同时让人灌下大量的温盐水。” 夏寅听著,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医理。 这是最凡俗、最物理的催吐之法。 修仙者往往习惯了用灵力去化解毒素,但在医师不在、自身灵力又不足以压制那爆裂果实的情况下,这种粗暴直接的物理手段,反而是最快切断毒源的办法。 “我硬生生逼著他把那枚尚未完全消化的毒果连同胃液一起吐了出来。虽然胃部受了些损伤,但好歹切断了源头,没让那冰火灵气冲入心脉。硬是拖到了医师赶来,救下了他孙子的一条命。” 林姨娘看著夏寅:“修仙者高高在上,极少有人会去想这种凡俗的粗鄙法子。夏长平知道此事后,对我极是感激。他曾许我一个人情。这份人情,我这些年在这后宅里步履维艰,哪怕是被主母剋扣月钱,处处针对,为娘都没有动用。为的,就是留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 林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这个时刻到了。” 夏寅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隱约猜到了母亲的打算。 “夏长平如今主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 林姨娘分析道,“灵茶的製作,从採摘到烘焙,需要繁琐的人工。这工坊是家族正规產业,在灵契掛名的,里面长年需要招募低阶修士去干杂活。” “灵茶烘焙,杀青的时候需要修士施展『生火』法术,对火候的控制要求极其平稳;而为了防止茶叶在烘焙过程中灵性流失、叶片焦枯,又需要有修士在旁边施展『行云』法术,降下细微的水汽进行湿润。这两种法术,正是你现在就会的基础法术。” 林姨娘盯著夏寅的眼睛:“我打算动用这份人情,將你塞进这灵茶工坊里去做个管火候的学徒。在那里,你能拿到仙司灵契定下的合法灵石酬劳。” “母亲思虑周全,孩儿定不负母亲期望。” 夏寅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明了態度。 就在母子二人將这计划彻底敲定之时。 “砰!” 正屋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深秋的冷风夹杂著院子里的枯叶,瞬间倒灌进这略显昏暗的房间里。 夏寅转头望去。 门口站著的,是他的亲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今日穿了一身不显眼的深灰色窄袖布裙,头上没有戴任何珠翠,甚至连平时常用的那根玉簪都摘了下去,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调。 她的面容冷若冰霜,眼眶却是一片通红,布满了血丝。 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呼吸粗重,显然是处於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中。 在她的手中,紧紧抱著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盒。 夏秋分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圆桌前。 “啪!” 她將那紫檀木盒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木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盒盖微微弹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摆放著的三支呈现出暗黄色泽、散发著浓郁安神香气的线香。 百年静心香。 夏寅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此物。 这是大乾修仙界辅助修士打坐入定、平息心魔的名贵灵香。 这三根百年静心香,对於二房庶出这一脉来说,绝对算得上一笔庞大的巨款。 夏秋分死死盯著林姨娘,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带著难以遏制的愤怒:“母亲!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林姨娘看著桌上的百年静心香,並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平静地说道:“你买回来了,东西成色不错。夏长平族老平时最喜打坐参禪,这百年静心香作为拜门礼,分量足够了。等会我就带寅儿去拜访。” “拜访?拜门礼?” 夏秋分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牙,指著那木盒,“母亲!您把这么多年在这后宅里受尽委屈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甚至连您当年的陪嫁首饰都拿去当了,就为了给他买这么三根破香?就为了去求那个夏长平,给他换一个灵茶工坊里的差事?” 夏秋分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夏寅:“您知不知道,这事若是让赵夫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 “赵夫人在这国公府里布下了多少眼线?您以为您让我偷偷当了首饰去买静心香,能瞒得过她的耳目?庶子就该有庶子的本分!” “在主母眼里,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子,她可以当做看不见。但一个开始变卖首饰、四处走动、企图在家族外务工坊里谋求差事赚取灵石的庶子,就是在挑战她嫡系的权威!” 夏秋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求成了。寅弟他气运只有白色乙等!这是天道定下的死局!” “他就算接了这差事,每天在工坊里累死累活,又能赚几块灵石?就凭这点微末的资源,他能把法术练到超限?他能考上道院当上人官?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夏秋分走到林姨娘面前,近乎哀求地说道:“母亲,在这后宅里,不爭、不显眼、做个废物,才是主母能容下我们的唯一筹码。” “您现在让他去出这个风头,去展现这种不该有的野心,您这不是在帮他,您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啊!昨天那灯台的事难道您忘了吗?若是再惹来主母的猜忌,下一次落在他背上的,可能就不只是十下脊杖了!” 第24章 男儿在世,大好河山 夏秋分的逻辑清晰而残酷。 她这番话,句句都是大乾高门后宅里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她不是不爱这个弟弟,正因为爱,正因为看透了嫡庶尊卑那不可逾越的鸿沟,她才坚信,只有彻底放弃修仙翻盘的幻想,像一滩烂泥一样苟活下去,才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白色气运的庶子想要逆天改命,结局只有被主母捏死这一条死路。 若是青色气运,中上之姿,那她都会死死支持夏寅。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面对女儿如此尖锐的指责,一向温婉、隱忍的林姨娘,此刻却罕见地没有露出半分退缩之意。 她站起身来,走到夏寅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夏寅的手腕。 “秋分,你不懂。”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执拗:“在这国公府里,不爭確实能活。但那算什么活法?那是像条狗一样地活!” “仙朝和家族规矩你比我清楚。等骨龄一过三十,若是考不上道院,你弟弟就会被彻底剥夺修仙的资格,被赶出族学。以后他只能去给家族打理那些微末的凡俗生意!” “主母的打压是一时的,这后宅的倾轧也是一时的。可那九天之上的《仙官志》,是能让人长生久视的!” “大乾天下有一百零八州,这大好河山,有多少壮丽的好景色?”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男儿生在世上,应当去看看才是。” “娘不能看著你弟弟像我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四面高墙的高门大院里,看人脸色,仰人鼻息!” 林姨娘死死地盯著夏秋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受尽白眼,哪怕惹来主母的猜忌。只要能让寅儿去工坊里,合法地赚到灵石,多练几次法术,哪怕只是多出万分之一考进道院的希望,娘觉得,这就值得。就算倾尽所有,娘也要推他这一把!” 面对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沉的“爱”。 夏寅始终保持著沉默。 他的眼神清明且冷峻。 前世心智成熟的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面对极度现实且为他安全著想的姐姐,面对孤注一掷倾尽所有托举他的母亲。 他不反驳姐姐的悲观论调,因为在没有展示出绝对的实力之前,任何对未来的美好描绘都只是狂妄的空谈; 他也不去对母亲进行那些煽情的赌咒发誓,因为眼泪和誓言一文不值。 在这大乾仙朝,在这镇国公府,唯有实打实的结果,才能粉碎所有的质疑与压迫,才能回报所有的付出与牺牲。 夏寅伸出手,从桌上拿起了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木盒很轻,但在他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青色的族学澜衫,然后对著眼前的母亲和姐姐,端正庄重地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一揖到底,脊背微弯。 “母亲的苦心,姐姐的担忧,我都明白。” 夏寅直起身子,语气平静,掷地有声:“这差事,我自己去求,母亲、姐姐请放心安心。” 夏寅直起身,將紫檀木盒收入宽大的袖兜之中,贴著胸口放稳。 夏寅转过头,视线透过半敞的窗欞,看向外面的天色。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大乾仙朝那煌煌大日已经彻底跃出地平线,时辰已然逼近辰时。 夏寅心中迅速盘算。 去拜访族老夏长平,谋求灵茶工坊的差事,確实是眼下最要紧的破局之法。 但这等走后门送礼的私事,绝不能急於一时。 夏长平身为致仕的人官,作息极其严苛,此时正是各房长辈晨起洗漱、用早膳的时辰,贸然登门拜访,只会显得不懂规矩,徒惹人不快。 更为关键的是,今日辰时,便是族学后院灵棚审查火柿的月度考绩。 大乾修仙,处处皆是考绩。 这火柿审查,直接关係到他下个月能否名正言顺地从仙官志那里领到基础的灵石配额。 若是缺席,或是迟到,不仅这个月的辛苦全部白费,考绩被评为下下等,更会在族老夏渊那里留下一个恶劣的印象。 仙官志的记录一旦落下污点,日后想要洗刷,难如登天。 孰轻孰重,夏寅分得极清。 “眼下辰时將至,族学考绩在即,不可耽搁分毫。拜访夏长平族老之事,待我下学归来,再去不迟。” 夏寅对林姨娘说道。 林姨娘点点头:“正该如此,考绩为重,你快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夏秋分站在一旁,看著夏寅那不急不躁、井井有条的模样,原本满腹的怒火与担忧,莫名地消散了些许,但她依旧板著脸,没有说话。 夏寅不再耽搁,转身大步走出偏房。 出了院门,夏寅加快脚步,沿著国公府外墙的长街,向著族学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无话。 当夏寅踏入夏家族学后院的大门时,那代表著辰时正刻的青铜钟声,恰好在这片广阔的灵棚区域上空悠悠荡开。 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分毫不差。 后院那占地极广的阵法试验田外,乙等三十六班的十几个学子已经悉数到齐。 眾人皆是穿著统一的青色族学澜衫,按照往日学堂里的座次顺序,规规矩矩地排列成两行,站在那闪烁著微光的阵法光幕之前。 人群最前方,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负手而立。 他面容古拙,神色冷厉,手中握著一块代表著族学最高权限的阵法玉符,目光在眾学子身上缓缓扫过。 夏寅快步走上前去,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微微低头,保持著肃静。 夏渊见人已到齐,没有说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扬起手中的阵法玉符,声音洪亮地宣布:“时辰已到,开棚验看。” 话音落下,夏渊將一丝法力注入玉符之中。 只听“嗡”的一声闷响,前方那一整片笼罩著数百个一亩大小试验田的半球形阵法光幕,瞬间开始剧烈波动。 紧接著,光幕从底部向上捲起,露出了里面那一块块黑色的灵田。 一股夹杂著草木气味与阵法余热的微风扑面而来。 “隨老夫来。” 夏渊走在最前面,顺著田埂道,径直走向掛著“乙等三十六號,夏戊”木牌的那块试验田。 第25章 差距巨大,火柿考绩 大乾考绩,向来是按照气运、嫡庶、座次的综合排名顺位进行。 夏戊身为红色甲等气运的嫡出少爷,自然是第一个接受审查。 眾学子跟在夏渊身后,纷纷探头看去。 夏戊从队列中走出,站在夏渊身侧,身板挺得笔直,神色间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自得。 夏渊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田垄。 田垄之中,那一亩火柿幼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经过这一个月的日光阵烘烤与行云法术的遮阴,这些火柿已经长到了半尺多高。 夏渊迈步走进田垄,弯下腰,仔细查看著火柿的状態。 只见那些火柿的茎秆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大部分叶片都完全舒展著,在阳光下泛著微弱的灵光。 虽然在几株处於边缘位置的火柿叶片边缘,还能看到一些因为水汽遮阴不及时而导致的轻微乾枯卷边,但这等成活率与生长状態,对於一个刚刚踏入聚灵一层的学子来说,已然是极其难得。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其中一片火柿叶子,感受著里面蕴含的火属灵气与水汽平衡。 片刻后,夏渊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本造册的竹简,拿起隨身携带的硃砂笔,在上面重重划下一笔。 “夏戊,火柿存活极佳,灵气充盈,虽有少许疵漏,但无伤大雅。” 夏渊声音平稳,宣布了第一个成绩,“评级,甲等。” 此言一出,跟在后方的学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惊呼与热议。 “甲等!竟然是甲等!” 赵齐丰眼睛一亮,满脸艷羡地说道。 旁边一个附庸家族的子弟也是连连感嘆:“这可是咱们乙等班设立以来,少有的高评价。不愧是戊少爷,这等天赋,我等真是拍马也赶不上。” “是啊,那日光阵一天比一天强,我那田里的火柿每天都在死,戊少爷竟然能养得这么好。” 听著周围同窗的讚誉,夏戊嘴角的弧度再也压制不住。 他上前一步,对著夏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著十分明显的傲气:“多谢夫子评定。学生这半月来日夜修习行云法术,如今对水汽的聚拢已然有了颇多心得。学生觉得,若是再给学生十天半月的时间,学生这行云法术,便能彻底突破入门,达到小成之境。届时遮阴布雨,定然更加得心应手。” 聚灵一层,一个月的时间,基础法术摸到小成门槛。 这话一出,学子们看夏戊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对於他们这些连入门都磕磕绊绊的人来说,小成境界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高山。 然而,夏渊听完夏戊这番自满的言辞,脸上却並未露出任何讚许的神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淡淡地看了夏戊一眼,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夸奖半句,直接转过身,走向下一块试验田。 夏戊见夫子毫无反应,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他自认成绩傲人,便退回队列,接受著周围赵齐丰等人的低声恭维。 审查继续进行。 夏渊来到赵齐丰的田垄前。 赵齐丰紧张地搓著手。 他这块田里的火柿,生长情况明显比夏戊差了一截。 大部分叶片都呈现出缺水的暗淡色泽,不少茎秆也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日光阵最猛烈的时候,没能及时续上行云法术,导致火柿受了暴晒。 夏渊看了一眼,提笔在竹简上记下:“赵齐丰,存活尚可,灵气散乱,评级,乙上等。” 赵齐丰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乙上等,已经算是个不错的成绩了,至少下个月的灵石保住了。 接著是杨冲。 杨小胖的试验田简直惨不忍睹。 他那半个月都没什么长进的行云法术,凝聚出来的云朵只有脸盆大小,根本遮不住一亩地的火柿。 田垄里有一小半的火柿幼苗已经彻底乾枯成灰,剩下的大半也是蔫头耷脑,勉强吊著一口气。 杨冲站在旁边,急得满脸通红,脑袋快要低到裤襠里去了。 夏渊皱著眉头,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叶,说道:“杨冲,损失惨重,勉强留存生机,评级,乙下等。” 杨冲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这烂摊子定然是丙等不合格,怎么还能拿到乙等? 不仅是杨冲,夏寅在队伍后方,也是微微一愣。 夏寅仔细观察著夏渊的神色。 夏渊在给出这个看似不合理的评分时,表情一直让人捉摸不定。 他不夸奖拿到甲等的夏戊,也不批评田里死了一半火柿的杨冲。 整个审查过程,夏渊就像一个毫无感情的计分机器,机械地给出一个个评级。 审查继续往下推进。 “夏青阳,乙下等。” “夏季屿,丙等。” “岳徽,乙下等。” “赵沈凉,丙等。” 学子们的试验田一个接一个被打开。 绝大部分学子的成绩都集中在乙下等,甚至有几个直接被评了丙等的不合格。 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几乎要哭出声来。 丙等意味著下个月的灵石配额会被直接扣除一半,这对於本就资源匱乏的底层修士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可是,不管学子们是哭是笑,夏渊始终板著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队伍一路向前移动,终於来到了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掛著最后一块木牌:“乙等三十六號,夏寅。” 夏寅神色平静地从队列中走出,站在田垄边。 夏渊面无表情地走上前,视线越过田埂,投向里面。 当夏渊的目光触及到夏寅那块试验田的瞬间。 一直毫无波澜、神色冷厉的致仕族老夏渊,脚步猛地一顿,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突兀地闪过一抹惊奇之色。 夏渊甚至没有停留在田埂上,而是直接大步跨入了田地中央,宽大的鹤氅在身后带起一阵风。 眾人被夏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纷纷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向夏寅的试验田里看去。 这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齐丰原本还在和夏戊低声说话,此刻嘴巴微张,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杨冲揉了揉自己那条缝一样的眼睛,满脸震惊。 就连一直自视甚高、面带傲色的夏戊,此刻也是瞳孔一缩,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夏寅的那一亩火柿,和他们所有人种的,都不一样。 田垄里的火柿幼苗,不仅没有一株死亡,更是长得茂盛。 那一株株火柿,茎秆粗壮如成人拇指,通体呈现出饱满鲜艷的赤红色,仿佛里面流淌著真正的火焰。 所有的叶片都彻底舒展著,没有任何一丝焦枯卷边的痕跡,甚至在叶片的脉络之间,还能看到一层细密、因为水汽滋润而凝结出的晶莹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等生机勃勃的姿態,哪里像是在残酷日光阵下饱受摧残的试验田,分明就像是长在仙家福地、被精心照料了数年的极品药园! 差距太大了。 如果说夏戊的火柿是勉强活下来的灾民,那夏寅的火柿就是吃饱喝足、膘肥体壮的精兵。 这种视觉上的强烈对比,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不需要任何专业的农科知识去鑑定。 第26章 生机盎然,夏寅甲上 夏渊在田地里蹲下身子,双手轻柔地捧起一株火柿的叶片。 他甚至闭上眼睛,放出神识,仔细感受著火柿根系在土壤中的抓取力,以及茎秆內部那活跃到了极点的火属灵气。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夏渊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了夏寅一眼。 夏渊拿起手中的竹简,没有丝毫犹豫,硃砂笔重重落下,声音在大棚內清晰地响起: “夏寅,火柿存活完美,灵气內蕴,生机盎然。评级,甲上!” 甲上! 这两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甲上?我没听错吧?竟然是甲上?” “这怎么可能?夏寅只是白色乙等气运,他的法力怎么可能支撑得起这么完美的遮阴?” “你看他那火柿,长得比戊少爷的还要好上一大截,这甲上评得不冤啊!” 赵齐丰脸色铁青,死死咬著牙,盯著夏寅,眼中满是不甘与嫉妒。 夏戊更是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还在这大肆吹嘘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將小成,享受著眾人的追捧。转眼间,他这个一直看不上的庶出弟弟,就在他最引以为傲的考绩上,用一种毫无爭议的姿態,狠狠地压了他一头。 夏戊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不明白,夏寅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如常,只是对著夏渊微微拱手:“多谢夫子评定。”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骄傲与得意。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这满地茂盛的火柿,是他这半个月来,用每天两百多次的机械重复,用彻底耗尽的两块灵石,用无数个半夜三更爬起来续法术的苦熬,硬生生砸出来的熟练度堆砌的成果。 这是他应得的。 夏渊合上竹简,將硃砂笔收回袖中,环视了一圈因为这个甲上评分而变得躁动的学子们。 “噤声!” 夏渊低喝一声,三品人官的威压瞬间释放。 学子们嚇得立刻闭上嘴巴,鸦雀无声。 “所有人,隨老夫回学堂。” 夏渊一甩鹤氅,大步走出灵棚。 眾人怀著各异的心思,紧紧跟在夏渊身后,返回了乙等三十六学堂。 回到学堂,眾人按照座次重新坐好。 夏渊走到前方的讲案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案几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的学子。 “今日火柿考绩,已然全部结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內迴荡,打破了沉默。 “老夫知道,你们之中,有许多人对自己拿到的乙等,甚至是丙等,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甘。” 夏渊的目光在杨冲和那几个拿到丙等的学子身上扫过。 “老夫现在告诉你们。你们拿到乙等,拿到丙等,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学子们皆是一愣。 夏渊继续说道:“修仙大道,步步维艰。你们才刚刚踏入聚灵一层半个月,丹田不过杯盏大小,法力微弱至极。让你们在日光阵下护住火柿,本就是强人所难。” “这个阶段,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法术不熟练,灵力接续不上,火柿死亡,这是天地法则对你们这些初学者的自然淘汰过程。” 夏渊的语气变得有些缓和:“你们气运平平,能够在半个月的慌乱中,保住田里一部分火柿的生机,能做到乙等,就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尽力了。” “今日考绩,凡是评级在乙下等以上的,成绩全部算作通过。老夫今日便会將造册名单稟告仙官志。下个月起,你们的灵石配额,统一上升至每月三块。” 学堂內顿时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的喜悦喘息声。 杨衝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 赵齐丰也是面露喜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夏戊。 然而,夏渊的话语却並没有结束。 他的目光陡然一转,变得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直直地刺向坐在第一排的夏戊。 “夏戊!” 夏渊厉喝一声。 夏戊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回道:“学生在。” 夏渊盯著他,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严厉。 “你方才在灵棚里,是不是觉得自己拿到那个甲等,非常风光?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行云法术即將小成,十分了不得?” 夏戊额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说道:“学生不敢。” “你不敢?老夫看你敢得很!” 夏渊猛地一拍案几,发出一声巨响。 “夏戊!你有著红色甲等的绝佳气运,你的资质、悟性,在这三十六號班里都是顶尖的。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应该,也必须做到甲上!” 夏渊指著夏戊的鼻子,毫不留情地当眾点名批评:“但你为什么没做到?因为你不勤劳!因为你懒惰!” “你仗著自己施法容易,仗著自己偶尔能触发大运,每天只去灵棚一次,触发大运就走。你觉得只要施展一次大运行云,就能保住那些火柿不死。” 夏渊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的成绩虽然优异,那是上天给你的底子,不是你自己爭来的!你太过懒散,毫无向道之坚韧。老夫今日明確告诉你,你的考绩虽然是甲等,但你的灵石配额,维持三块不变!仙官志绝不会奖励一个仗著天赋懈怠修行的惫懒之徒!” 夏戊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摇晃了一下,死死咬著嘴唇,低头退回座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感和不甘充斥著他的內心。 夏渊训斥完夏戊,平復了一下情绪。 隨后,他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坐在后排角落的夏寅身上。 夏渊那冷厉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的表情。 “夏寅。” 夏寅立刻站起身,恭敬回应:“学生在。” 夏渊看著他,声音洪亮地说道:“夏寅的气运,在你们之中只能算作中等。但今日,他却拿到了全班唯一的甲上。” 夏渊对著全班学子大声说道:“老夫告诉你们,这半个月来,老夫的神识一直覆盖在族学后院。” “夏寅每天在什么时辰去灵棚,老夫一清二楚!” “他每天寅时半夜去一次,清晨去一次,正午去一次,傍晚去一次。一天往復灵棚四五次,雷打不动,从不间断!” “他的法力不如夏戊,他就用次数去填!他的悟性不如別人,他就用时间去磨!” 夏渊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大乾修仙,从不只看资质,更看这股子死磕到底的毅力!” “夏寅此次考绩成绩最佳,当为尔等表率。” “老夫已经做主,在呈报仙官志的玉简上,为你记上首功一笔!” 夏渊看著夏寅,大声宣布了最后的奖励:“夏寅,十月灵石配额,四块!” 第27章 五花八门,孔氏一族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內,气氛凝重而肃穆。 夏渊立於讲案之后,目光如炬,扫视著堂下眾学子。 他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火柿考绩之评定,老夫已然明示尔等。” “尔等当知,天道酬勤,修仙绝非儿戏。接下来,老夫將把尔等此次的成绩化作玉简,上报九天之上的《仙官志》。待得《仙官志》审核无误,定下当月灵石配额,此事方算尘埃落定。” 夏渊顿了顿,宽大的鹤氅衣袖微微拂动,继续说道:“趁著《仙官志》审核的这小半个时辰,尔等不可懈怠,先在案前继续背诵文道典籍,温故而知新。” “待得今日下午申时,老夫再来教授你们工科的符籙、阵法这两项最基础的门道,届时亦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给你们做个通盘的讲解。这几科法术互有表里,尔等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 堂下学子齐齐躬身应是,不敢有半点违逆。 夏渊言罢,便不再看眾人,而是缓缓闭上双目,神情变得庄重肃穆。 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念诵的皆是些古老、晦涩难懂的祭天法诀。 隨著法诀的吟唱,他戴在右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不起眼的储物戒指,突然散发出一道柔和却纯粹的微光。 光芒闪烁之间,一枚通体呈现出温润青色、质地细腻无暇的玉简,凭空自戒指中浮现而出,悬停在夏渊面前的半空之中。 这便是大乾仙朝各州郡道院、学宫、族学用来与仙官志沟通的制式玉简。 夏渊並起食中二指,指尖逼出一丝精纯至极、泛著淡淡银色光泽的灵力。 他以指代笔,以灵力为墨,在那悬空的青色玉简上笔走龙蛇,快速地铭刻著此次三十六號班所有学子的考绩评定。 甲等、乙等、丙等,每一个字符的落下,都引得玉简周身散发出一圈微弱的法则涟漪。 不过片刻功夫,全班的成绩已然铭刻完毕。 夏渊收回双指,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印,对著那枚青色玉简重重一点。 “上稟天听,仙司明察!” 话音刚落,那枚悬浮在半空的青色玉简猛地一震。 紧接著,一道璀璨、带著无上威严的金色光芒自虚无中降临,瞬间將那枚玉简笼罩其中。 在这道代表著大乾《仙官志》权柄的金光微微闪烁之中,那枚实质的青色玉简,竟是硬生生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直接化作点点金斑,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来这是直接沟通了九天之上的《仙官志》,玉简被这无上神器拿去进行精密严苛的审查了。 夏寅坐在后排的角落里,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畏之感。 “这便是天道神器的权柄么……” 夏寅心中暗自震撼,“无视空间阻隔,瞬息之间接收天下亿万学舍的考绩数据。这等算力与伟力,前世的那些超级计算机在其面前,只怕连个算盘都算不上。在这等绝对理智、绝对严密的监控之下,谁能在这大乾仙朝作假?谁敢作假?” 夏寅收敛起对天道权柄的敬畏与好奇。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他目前连边缘都触碰不到的绝对领域。 他低下头,將视线收回,落在面前案榻上摆放的那几册厚重的文道典籍之上。 夏渊吩咐了要背诵文道典籍,他自然不能閒坐著。 大乾仙朝重文轻武,或者说,文科乃是统御工、农、武各科的灵魂总纲。 仙朝官员若要引动天地正气、教化万民、施展那些口含天宪的高阶法术,皆需文气作为底蕴支撑。 夏寅翻开最上面的一册书卷,纸张泛黄,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仔细研读著书上的文字,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此方世界的文道,与他前世所熟知的那个歷史脉络,有著极大的相似之处,却又在最核心的根本上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百家爭鸣,没有诸子百家那般浩如烟海的学派倾轧。 大乾天下的文道,只有三教独大! 儒教、佛教、道教。 这三教並非单纯的世俗信仰,而是实打实掌握著获取仙官志“教化功德”的无上大宗。 文道典籍,便是这五花八门的儒、释、道三教经义。 儒教讲究“修齐治平”、“养浩然气”; 佛教讲究“因果轮迴”、“度化眾生”; 道教讲究“清静无为”、“天人合一”。 夏寅翻看著这些典籍,发现其內容五花八门,深奥繁杂。 许多经义在字面意思的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何將精神意念与天地灵气相融合的修仙法门。 比如儒家经典里的一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在这里並非是一句虚指的道德修养,而是实打实地教导修士如何运用文气去调动胸腔內的少阳之火,从而达到百邪不侵的法术境界。 这等將哲学思想与实际法力运转硬生生揉捏在一起的典籍,让前世身为文科研究生的夏寅,看起来也觉得吃力。 前世他读这些,读的是思想,读的是歷史; 而现在读这些,读的却是法则,读的是功法。 很多字句的释义,他根本看不明白,只觉得云山雾罩,毫无头绪。 “难怪丙等班的学子要在下面死记硬背几年,这等三教典籍,若是没有夫子点拨其中奥秘,常人就算把书本吃下去,也养不出半点文气来。” 夏寅在心中暗自感嘆。 不过,在翻阅这些典籍的过程中,夏寅也发现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细节。 此方世界,竟然也有孔圣的存在。 而且,鲁州孔氏,乃是大乾仙朝天下望族之一,地位崇高。 据书中零星记载,鲁州孔家世代传承儒教道统,族中出过不知多少位在仙官志上留名青史的文道天官。 甚至传闻中,那位孔圣更是早已突破了天官的桎梏,羽化登仙,在九霄天庭中执掌著重要的文运权柄。 孔家子弟生来便享有极高的气运加持,他们研习儒教典籍的速度与悟性,远超天下其他修士。 在大乾朝堂之上,但凡涉及到教化、科举、礼仪之类的主管官职,几乎有一大半都被孔氏门生所把持。 第28章 夏氏一族,镇定二府 “鲁州孔氏,天下望族。” 夏寅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这大乾仙朝的门阀世家,真是一个比一个底蕴深厚。” 就在夏寅沉浸於对这三教典籍与世家格局的分析中时,大堂前方,又是一道变故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一道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金光。 金光自虚空中陡然穿透学堂的屋顶,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站在讲案后方的族老夏渊的储物戒指之上。 金光敛去,一切归於平静。 夏渊睁开双眼,那张向来冷厉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丝罕见的宽慰之色。 “《仙官志》审核已毕,灵石配额已然下发至老夫处。” 夏渊朗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丝轻鬆。 全班学子闻言,皆是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眼中放出渴望的光芒。 没有什么比实打实的灵石更能让人心动了。 “点到名字的,上前来领取尔等下月的修行资粮。” 夏渊语气平缓,开始依次呼唤学子的名字。 “夏戊,三块。” 夏戊面色阴沉地走上前,从夏渊手中接过那三块散发著微光的初级灵石,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拿到四块,却因为夫子的评定,硬生生被打回了原形,心中憋屈。 “赵齐丰,三块。” “杨冲,三块。” …… 学子们一个个上前,將属於自己的灵石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对於大部分拿到乙等成绩的学子来说,从原本定例的两块涨到了三块,已经是巨大的惊喜了。 “夏寅。” 夏渊最后念出了夏寅的名字。 夏寅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离座,步伐沉稳地走到讲案之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渊看著眼前这个气运平平却坚韧的庶子,手掌一翻,足足四块散发著淡蓝色温润光泽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夏渊將这四块灵石递给夏寅,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夏寅,汝今日考绩拔得头筹,此四块灵石乃仙官志之赏。” 夏渊语气郑重,勉励道:“修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汝虽气运中庸,然心坚石穿,有愚公移山之志。今日得此佳绩,当戒骄戒躁,持之以恆。切不可效仿那等仰仗些许天赋便怠惰荒淫之辈,空耗光阴,误了大好前程。唯有朝夕不倦,方能以勤补拙,上窥天道。” 夏渊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叮嘱。 夏寅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四块灵石,面上没有半分骄纵之色,身子再次微微下压,恭敬地回应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学生自知愚钝,不敢有须臾懈怠,必当朝夕淬礪,以酬天道,报夫子栽培之恩。” 夏渊见他这般沉稳懂事,不由得微微頷首,挥手示意他退下。 夏寅將四块初级灵石仔细地贴身收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表面上他虽然平静,但脑海中那算盘已然飞速地拨打起来。 “四块初级灵石,这对於聚灵一层修士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横財了。” 夏寅坐在蒲团上,手指隔著衣料,感受著那四块灵石传来的丝丝凉意,心中开始默默盘算这些灵石到底能够支撑自己高强度爆肝多久。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这半个月的极限压榨,已经从『一杯盏』扩充到了『二杯盏』的规模。容量翻了一倍。” “半个月前,一块初级灵石能为我补满一百次乾瘪的丹田。而现在,因为丹田容量翻倍,一块初级灵石所蕴含的总灵力不变,它顶多只能为我现在的丹田补满五十次。” “五十次全盛状態的补充。” 夏寅在心中列出一个清晰的算式:“我如果要维持每天让【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各自增长七八十点,甚至百点熟练度的高强度进度,每天至少需要將现在的丹田彻底抽空十次以上。” “一块初级灵石补满五十次,每天抽空十次,这就意味著,一块初级灵石,只能支撑我这般疯狂挥霍五天的时间。”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得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四块初级灵石,满打满算,也就只能供我这样极限爆肝二十天。” 二十天。 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更何况,今天下午申时,夏渊族老就要开始教授工科的符籙、阵法基础,还会搭配农科的傀儡术进行讲解。 这意味著,他面板上马上就要新增加好几门需要刷熟练度的法术。 法术种类一多,每天需要消耗的灵力总量必然呈指数级暴涨。 真要算上这些新学的法术,这四块灵石能不能撑过半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不行,远远不够。” 夏寅深吸一口气,將那个算式在脑海中彻底封存。 “仙官志配发的这点定例,只够普通修士每天隨便练两手便歇息的慢节奏。想要逆天改命,想要把熟练度肝到超限境界,光靠这点死工资是绝对走不通的。还是得去打工,必须去接私活赚灵石,而且要快。” 夏寅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距离午时散馆还有一个时辰。 他不再胡思乱想,收摄心神,继续埋头翻看那晦涩的三教典籍,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间。 待到午休的青铜钟声敲响,学堂內的学子们纷纷起身离去,有的去膳堂用饭,有的三两成群地討论著上午的考绩。 夏寅没有在族学內做任何逗留,他甚至没有回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用午膳,而是径直走出了族学的大门,向著夏长平族老所在的府邸快步走去。 此时正值晌午,秋高气爽。 夏寅走在一条宽阔且整洁的青石板长街上。 这条长街,名为夏街。 放眼望去,这一整条街上居住的,全都是夏氏一族的人。 大乾仙朝的宗族规制,在这条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街道最核心、地势最高、风水最好的位置,盘踞著镇国公府和定国公府这两尊庞然大物,那是夏氏一族绝对的权力中心。 而围绕著这两座国公府向外辐射,周边坐落著无数座规制森严的三进、四进大宅。 这些大宅里居住的,多是在族老院中任职的退隱人官,亦或是那些在地方州郡担任实权官职、但在京州留有家眷的旁支掌权者。 按照夏氏族谱上的记载,目前还活著的、有资格冠以夏姓的主脉与旁支族人,超过了三千之数。 除此之外,还有数个世代依附於夏家、签了死契的家臣氏族。 然而,真正让这条夏街显得无比拥挤与繁华的,並非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是那数以万计的家僕、小廝与丫鬟。 在夏氏一族之中,族人有三千左右,那伺候这些主子的下人,就得乘十以计数,甚至更多。 第29章 凡人修仙,长平族老 夏寅穿行在街道上,沿途不时有穿著粗布短打的小廝推著运送物资的独轮车匆匆跑过,也有穿著统一服饰的丫鬟提著食盒在各府之间穿梭。 “见过寅三爷。” “寅三爷好。” 路过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前,小廝正扯著嗓子指挥下人搬卸货物,眼角余光瞥见夏寅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点头哈腰地大声吆喝了一声。 夏寅微微頷首,没有停步。 在大乾仙朝,这数以万计的小廝丫鬟,並非是毫无见识的凡俗草芥。 他们生活在国公府这样的修仙巨头之下,每日耳濡目染,同样能够看到九天之上那高悬的《仙官志》,同样会被传授大乾太祖普发天下的基础功法《聚灵诀》。 他们每个人,都修行过,都有聚灵一层的实力,只不过就只是几杯盏罢了。 这便是他们修仙之路的极限了。 修仙,是需要海量资源的。 这些下人虽然能够修行聚灵诀,但他们没有资格进入族学或是地方学宫。 最致命的是,他们根本弄不到灵石。 没有灵石补充,单靠吐纳,进境实在是缓慢。 这便是大乾仙朝最底层的修仙生態,残忍且毫无希望。 大部分丫鬟小廝,他们这辈子最大的目標,就是拼命地干活,拼命地在主子面前討赏,试图积攒够一笔凡俗银两。 他们幻想著,有朝一日能用这笔银两,去疏通关係,只求能给自己或者后代买一个去地方学宫或是族学的报名资格。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一旦进了学宫或是族学,就算半只脚踏入了仙朝的体制內。 到了那时候,仙官志便会依据他们的身份,开始按月配发哪怕是最低等的碎灵石。 只要有了灵石,他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提升实力,就能摆脱这伺候人的贱役,去追求那虚无縹緲的仙官果位。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阶级跃升渴望。 然而,这等跃升的通道,被大乾的世家门阀死死地把控著。 大部分的丫鬟小廝,在日復一日的繁重劳作与主子的苛责中,逐渐耗尽了心气; 亦或者,他们熬到了三十岁骨龄的道院招收死线,却始终积攒不下那笔能够买到敲门砖的庞大银两。 一旦过了三十岁,道院不再招收,被族学或者学宫踢出,《仙官志》再也不会对他们降下哪怕一丝垂青。 面对这等令人窒息的绝望,大部分下人最终只能认命。 他们选择在府內与其他下人婚配,继续依附夏家,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家生子。 他们將自己这辈子未能完成的修仙梦想,寄托在自己生下的孩子身上,让孩子继续去走他们走过的老路。 代代为奴,代代积攒。 在夏家,確实有不少家臣,其祖上原本就是最低贱的家生子。 他们靠著几十代人的拼死积攒、几十代人的当牛做马,终於在某一代出了一个气运极佳、能够考入族学乃至学宫的子嗣。 那个子嗣修出了名堂,立下了功劳,这才得以脱去奴籍,从下人混成了有头有脸的家臣。 这等几代人才能完成的阶级跨越,便是这些下人心中唯一的微弱曙光。 而在这漫长的挣扎中,这些小廝下人各有各的生存智慧与营生本事。 就像刚才那个在门口吆喝的门房。 他干不了什么重活,也不会什么高深的法术,但他讲究的就是一个识人认人。 夏家这条街上足足几万人,主脉、旁支、家臣、家僕、贵客,各种错综复杂的关係犹如一团乱麻。 但这门房靠著死记硬背与察言观色,能把这几万人一个不落地全都记住。 谁是得势的老爷,谁是失宠的庶子,这门房心里门清。 他靠这等察言观色、迎来送往的本事,不知从那些为了办事、投机钻营的访客手中,赚取了多少赏钱与外快,日子过得比寻常下人滋润得多。 夏寅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府邸便出现在夏寅的视线之中。 门前两尊巨大的白玉狻猊镇守,朱红大门上方,悬掛著一块烫金匾额,上书“夏长平府”。 三进大宅,著实气派。 府邸外,车水马龙,繁华喧囂。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灵兽车輦停靠在门前,进出的皆是些穿著考究、修为不俗的修士或管事。 夏长平虽已从六品县令的实权位置上退下来,但因其在族老院任职,又执掌著夏家赚钱的灵茶工坊这等外务產业,手中握著大把的合法灵石调配权。 在这修仙界,掌握了资源,便等於掌握了权势。 是以,这府门前每日求见、办事、走关係的人络绎不绝,比之现任官员的府邸还要热闹三分。 夏寅走到府门前。 那正忙著指挥下人引路、应付各路宾客的门房,原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但在夏寅靠近的一瞬间,门房那双常年察言观色的眼睛猛地一闪,立刻从一堆繁杂的拜帖中抬起头来。 他看清了夏寅那身青色的族学澜衫,以及那张虽然稍显稚嫩但沉稳內敛的面容。 “哟!见过寅三爷!” 门房赶紧堆起满脸的笑容,大声吆喝了一句,同时快步迎下台阶,弯著腰拱了拱手。 大乾宗族,等级森严。 夏寅虽是个不起眼的庶子,但那可是镇国公府二房实打实的主脉血脉。 只是一个致仕族老的府邸,主脉少爷的身份足以让一个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 “……” 夏寅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有要事,欲求见长平族老。” 门房一听,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排队等候的马车,压低声音说道:“寅三爷,您来得可真是不巧。族老今日事务繁忙,这会儿正堂里还有几位京州大商行的管事在等著回话呢。您看……” 若是换了寻常旁支子弟,这门房早就隨便找个藉口將其打发了。 但面对夏寅,他还是保持著应有的恭敬。 “劳烦通稟一声。” 夏寅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门房见状,知道这位主脉少爷是铁了心要见,也不敢再多嘴阻拦。 他立刻转过身,扯著嗓子呼唤来一个小童。 “快!去內院稟告长平老爷,就说二房的寅三爷来了,有要事求见!” 门房对著小童呵斥了一句。 小童不敢怠慢,一溜烟地朝著府內跑去。 第30章 嫁妆积蓄,救命之恩 “寅三爷,您先在此稍候片刻。小的这边实在走不开,您多担待。” 门房对著夏寅赔了个笑脸,隨后示意夏寅在门房旁边的一处石阶上等著。 说完,这门房便又著急忙慌地转过身,继续去招呼那些来往的、带著丰厚礼物的宾客了。 夏寅也不著急。 他十分坦然地走到那处並不起眼的墙根底下,直接蹲了下来。 一袭青衫,就这般毫无架子地蹲在人来人往的豪门大宅前。 他將双手拢在袖兜之中,隔著布料,紧紧揣著怀里那个装有三支“百年静心香”的紫檀木盒。 这是母亲林姨娘倾尽了嫁妆与积蓄,换来的最后一张底牌,也是他谋求那份工坊差事的敲门砖。 这半月来,他见惯了族学里那些因为资源匱乏而濒临绝望的底层学子; 今日走在这夏街上,更是看透了这万千下人为了几块灵石而当牛做马的悲惨宿命。 一个没有气运、没有背景的庶子,如果不去爭,不去低头谋求资源,哪怕他心智再怎么成熟,熟练度面板再怎么逆天,也会被这庞大的体制活活耗死。 大宅门前,车马喧譁,各种恭维声、攀谈声不绝於耳。 那些穿著华贵的宾客,偶尔有人的目光扫过墙根下蹲著的夏寅,皆是露出一丝诧异神色。 但夏寅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闭著眼睛,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著等会儿见到夏长平时的说辞。 这一等,就是足足半个时辰。 头顶的日头渐渐偏西,眼看著都快过晌午上族学下午课的点了。 若是换了旁人,等了这么久,不是暴跳如雷拂袖而去,便是心生怯意打道回府。 但夏寅却犹如一块磐石,蹲在那里纹丝不动。 终於,那扇朱红大门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进去通稟的小童,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蹲在墙根下的夏寅,连忙上前行礼:“寅三爷,让您久等了。长平老爷这会儿刚好送走了客人,正在正堂用茶,吩咐小的请您进去。” “有劳。” 夏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小童在前面领路,夏寅跟在后面,跨过那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气派的三进大宅。 穿过雕樑画栋的前院,绕过一处布置著微型聚灵阵的假山流水。 不多时,夏寅便被领到了正堂之外。 这正堂宽敞,地上铺著名贵的地衣,两侧摆放著整齐的红木交椅。 在正堂的主位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老者身穿一件宽鬆的玄色常服,鬚髮皆白,面容红润,眼中精光內敛。 这便是夏长平,曾经的六品县令,如今执掌夏家灵茶工坊的实权族老。 “长平爷爷。” 夏寅迈步进入正堂,走到中央,规矩地深施一礼。 “哈哈,是寅儿啊,快免礼,快坐!” 夏长平见夏寅进来,放下手中的盖碗,热情地招呼道,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宛如一个看待自家最疼爱晚辈的普通老者。 夏寅走到旁边的交椅前坐下,隨后从宽大的袖兜中,小心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双手捧著,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茶案上。 “长平爷爷。” 夏寅没有急於切入正题,而是语气恭敬,嘘寒问暖:“小子今日冒昧登门,实乃心中掛念长平爷爷之贵体。近来秋风渐凉,长平爷爷为家族外务操劳,当保重法体才是。小子在族学中,亦是时常听闻夫子们谈及长平爷爷当年在地方为官时之政绩,实乃我辈学子之楷模。” 夏长平看了一眼桌上的紫檀木盒,没有去动,只是笑呵呵地捻著鬍鬚:“你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为家族再撑几年。” 夏寅拱手恭维,夏寅话锋一转,开始自然地將话题引向夏长平的长孙,“听闻您家长孙,如今在京州道院中修行,其修为进境一日千里,想必不日便能结成命果,引动雷火大劫,踏足那高深莫测之筑基大境了吧?届时必定能受仙官志授籙,谋个好前程,光耀夏氏门楣。” 当年林姨娘救下的,正是他这个长孙。 那场险些丧命的危机,夏长平至今记忆犹新。 夏长平的笑容变得更加真切了几分:“那小子,天赋虽有,但还是太过急躁。筑基大劫,九死一生,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不过借你吉言,希望他能顺利渡劫吧。你最近修行进境如何?小时候可是贪玩,现在性子沉下来了,想必进步不错?” 夏寅微微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与赧然,隱晦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窘境与来意。 “长平爷爷。” 夏寅嘆了一口气:“小子资质愚钝,气运平庸。如今虽在族学中苦苦煎熬,然进境实乃衰微。仙官志所赐之定例灵石,对於小子而言,无异於杯水车薪。每每施法修习,常常落入囊中羞涩、灵力枯竭之绝境。” 夏寅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著夏长平:“小子此番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小子不敢奢求家族额外恩赐灵石吗,只求长平爷爷能够开恩,在您执掌的產业之中,为小子寻一个能够赚取微薄灵石的活计。” “小子不怕苦,不怕累,只求能有灵石接续,让小子能在这修仙之路上,再往前多挪动一步。” 他没有提当年林姨娘救人的恩情,也没有要求直接给钱。 夏寅只是隱晦地表示:我需要灵石,我愿意去干活。 夏长平听完夏寅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在地方上当过六品县令,在这等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夏寅话里的潜台词? 这小子今日带著重礼上门,表面上是来求一份差事,实际上,是在兑现当年他母亲林姨娘结下的那份沉重的人情。 那份人情,夏长平一直记在心里,也一直是个隱患。 他虽然是个重规矩的族老,但在这利益纠葛的修仙家族里,没有谁愿意欠著別人一个隨时可能爆雷的救命之恩。 今日这庶子既然主动上门来求一份干苦力的差事。 这对於夏长平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买卖。 用一份原本就需要招人干活的工坊差事,既全了脸面,又兵不血刃地將当年那份沉重的救命之恩彻底了结。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夏长平绝不会拒绝。 第31章 仙司灵契,契约成立 “唉,寅儿啊。” 夏长平长嘆了一声,语气和蔼关切,“你能有这般吃苦耐劳的心性,老夫心中甚慰。我夏家子弟,便当有此等自强不息之风骨。” 夏长平略一沉吟,仿佛是用心地在思考一般,片刻后说道:“你既然开口了,老夫也不能袖手旁观。正好,老夫那灵茶工坊里,近来有一批新採摘的『低阶灵茶』。灵茶娇贵,在烘焙杀青之时,需要有修士在一旁,精准地交替施展【生火】与【行云】两门法术,以维持火候与水汽的绝对平衡。” 夏长平看著夏寅:“这活计繁琐,需长期待在闷热的烘房之中,颇为辛苦。但老夫知你求道心切,便破例將这差事交予你。老夫给你算每个月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如何?” 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听到这个数字,心中猛地一跳,极度压抑著內心的狂喜。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事! 每个月还能拿到足足四块初级灵石的保底工资! 加上族学给的四块,一个月就是八块初级灵石! 这对於一个聚灵一层的修士来说,简直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这足以支撑他每天进行疯狂的爆肝,而不必再担心丹田乾涸的问题。 “多谢长平爷爷成全!” 夏寅站起身,深施一礼。 “莫急。” 夏长平摆了摆手,“我大乾修仙,规矩森严。这等僱佣之事,不可私相授受。” 夏长平指了指虚空:“你现在便凝聚心神,关注九天之上的仙官志。老夫这就通过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一条定向招募任务。你看到后,立刻申请接下。老夫这边作为僱主,只与你一人通过审核。” 夏寅不敢怠慢,立刻闭上双眼,意念上探。 熟悉的仙官志面板再次於神识深处展开。 夏寅熟练地点开【仙司灵契】的选项。 仅仅过了三息时间。 在光幕最上方,一条闪烁著耀眼金光的全新任务,突兀地跳了出来。 【定向任务: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招募专属烘焙学徒一名。需同时掌握生火、行云两门法术。每日需在烘房內维持火水交替四个时辰。酬劳:每月四块初级灵石。指定修士:聚灵一层,夏寅。】 这便是大乾內常见合规的“萝卜坑”招聘。 仙司灵契虽然绝对公平,但它也允许僱主在发布任务时,明確地指定某一个修士来接取。 只要僱主愿意承担相应的灵石酬劳,天道法则並不会干涉这种你情我愿的僱佣关係,当然必须得干活,无法弄虚作假,价格也是恆定区间內的,无法虚標高价。 夏寅意念一动,立刻点击了任务后方的【接取】。 下一刻。 【已提交接契申请,僱主正在核查。】 【审核通过。】 隨著一连串迅速的冰冷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夏寅只觉得眼前金光大盛。 紧接著,一纸虚幻、散发著淡淡威严的金色仙司灵契,凭空出现在了他和夏长平的面前。 这契约之上,用古拙的篆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 “兹有大乾京州镇国公府夏氏灵茶工坊,今录用修士夏寅为烘焙灵茶学徒。” “役期自今日始,以三十日为一期。期满之日,若主家无异议,则依约续契。” “其间,受僱者需恪尽职守,日耗四个时辰,以生火、行云之术辅佐烘焙灵茶,不可有须臾玩忽。若致灵茶焦枯、灵性尽失,当以仙司律例,重惩不贷。” “佣值定为每月初级灵石四枚。契成之日,僱主需將全数灵石押注於仙司宝库之中。待期满核验无讹,仙司自当如数拨付於受僱者。此契一成,天地共鉴,如有违背,雷罚降身。” 最后,契约的最下方,清晰地浮现出了夏寅与夏长平二人的神识烙印签名。 契约成形! 夏寅看著那张金色的契约渐渐隱没在虚空之中,心中悬著的那块巨石终於彻底落地。 成了! 有了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他暂时就不缺钱了! 然而,就在夏寅激动万分之时。 夏长平却突然伸出手,將桌面上那个一直未曾打开过的紫檀木盒,平缓地推回了夏寅的面前。 “长平爷爷,这……” 夏寅微微一愣。 夏长平看著夏寅,脸上的笑容依旧漠。 “寅儿啊。” 夏长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並没有去看那盒名贵的百年静心香。 “你母亲当年救我那孙儿的一命之恩,老夫这几年来,一直未曾敢忘,日日记在心中。” 夏长平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著夏寅,“今日,老夫將这灵茶工坊的差事交予你。这差事,虽说是干苦力,但其每月的酬劳,在仙司灵契的诸多杂役中,已是丰厚的顶格待遇。老夫也算是还了你母亲当年那份沉重的人情了。” 这段话,就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直白无情。 夏长平虽然没有明说,但其话里的潜台词,已经清晰地摆在了檯面上。 我不收你的礼,这意味著,从今往后,我与你们母子之间,两清了。 当年的救命之恩,已经用这份优厚的“萝卜坑”工作彻底抵消了。 这差事给你之后,日后你在那灵茶工坊里,是龙是虫,法术练得如何,能不能考上道院,那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你在这修仙之路上遇到了什么別的难处,绝不可再仗著当年的恩情,来我这府上打秋风。 这是一条明確的界限,划在了两人之间。 面对这等冷漠的人情世故,夏寅的內心却没有起半点波澜。 在这现实的修仙家族里,能用一个救命之恩换来一个长期、稳定、合法且高薪的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至於夏长平的冷漠与疏远? 夏寅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现实的两件事。 第一,他合法拿到了在灵茶工坊里,用家族的灵茶无限磨炼【生火】和【行云】二术的机会,还有灵石可以赚取。 第二,母亲当掉家当买来的这盒贵重的“百年静心香”保住了。 他完全可以拿去当铺或者坊市退掉,换回真金白银。 “小子明白。” 夏寅站起身,乾脆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纠缠与諂媚。 他伸出手,自然地將那个紫檀木盒重新收回袖兜之中。 夏长平坐在太师椅上,看著夏寅这般懂事且毫不拖泥带水的举动,端著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通透,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觉耻辱,日后能成大器。” 夏长平在心中暗自评价了一句。 “去吧。” 夏长平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下午族学还有课业,莫要耽搁了。今日下了学,你便拿著仙司灵契的凭证,去夏氏灵茶工坊上工。” “是。” 夏寅再次深施一礼,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第32章 灵石白银,升隆钱庄 夏寅跨出夏长平府邸的朱红大门。 正午的日头悬於京州城的上空。 夏寅立於门前宽阔的街道边缘,將手探入袖兜,指尖抚过那紫檀木盒的表面。 木盒底部刻有一枚极小的徽记,凭藉这半个月来在族学博览群书的记忆,他认出这是京州城內一家名为“宝香阁”的商號印记。 事不宜迟,此物过於贵重,带在身上去族学並不妥当,换成容易银票方是稳妥之策。 夏寅辨明了方向,沿著夏街的辅路,向著京州城的外城商市区域步行而去。 一路上,人烟渐稠。 大乾仙朝统辖天下一百零八州,其余一百零七州皆依循古制,州下设郡,郡下设县,层层分治。 唯独这京州,格局迥异。 京州无郡,亦无县。 整个京州,便只是一座城。 这座名为京州的巨城,浩瀚无垠,雄伟壮阔,其疆域面积足以抵得上寻常的数个大州。 城中常住之生灵,亿万无算,凡俗与修士混居,门阀与市井交织。 京州的营造法式,遵循著严苛的阶级逻辑。 整座巨城以最中心的大乾宫为核心,那是仙朝朝堂所在,亦是九天之上《仙官志》神威投影最为浓烈之地。 以大乾宫为原点,京州城向著四面八方呈同心圆状扩散出去。 越是靠近大乾宫的位置,地脉灵气越是浓郁,居住者的身份便越是名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如镇国公府、定国公府这等开国勛贵,其府邸便坐落於紧贴大乾宫的最內层环线之上,占据了最好的风水阵眼。 而隨著环线一层层向外推移,居住者的身份依次从公侯伯子男等勛贵、朝堂高官、致仕族老、世家门阀,大量学宫逐渐降级为富户、散修、商贾。 夏寅此刻要去的宝香阁,便位於內城与外城交界的一处繁华商市之中。 由於不会神行之法,他只能凭藉双腿在这宽阔的青石板官道上跋涉。 在路途之中,夏寅的思绪始终縈绕在袖兜里的那盒安神香上。 大乾修仙界,灵石乃是修士之间硬通货,是受《仙官志》管控的修仙资源。 然而,这大乾天下,终究是凡俗居多。 亿万生灵之中,能够突破杯盏境界,踏入聚灵二层湖海境界的,万中无一。 这庞大的杯盏境界凡俗人口,构成了大乾仙朝最坚实的统治基石。 修行者固然高高在上,但哪怕是修为到了筑基境,亦或是那些考取了功名、在地方担任县令、郡守的人官,他们在治理地方时,依然要日復一日地和凡俗大眾打交道。 修水利、建城防、賑济灾荒、募集乡勇,这些关乎地方考绩的庞大工程,不可能全靠修士用法力去凭空捏造。 他们必须僱佣海量的凡俗劳动力去搬砖挑土,必须向凡俗商贾购买海量的米麵粮油。 因此,在大乾仙朝的经济体系中,灵石与白银构成了两条並行不悖的脉络。 修士用灵石精进修为,用白银打理世俗庶务。 真金白银在修仙界,同样具备著不可替代的购买力。 这三支“百年静心香”,虽对修士打坐有奇效,但亦属於凡俗商贾能够用金银採买、流通的物资范畴。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国公府的月钱定例。 镇国公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府內规矩森严,帐目分明。 像他这样庶出的少爷,每月的月钱定例,不过区区二两纹银。 二两银子,在凡俗世界足够一户普通的三口之家宽裕地过上一个月。 但在这物价极高的京州城,在这处处需要打点的国公府后宅,二两银子甚至不够给那些管事嬤嬤塞几次牙缝。 而这紫檀木盒里的三支安神香,价值足足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 夏寅的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这是他那二两月钱,不吃不喝攒上一千五百个月的总和。 母亲林姨娘当年是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国公府的,並非正妻,陪嫁本就微薄。 这二十年来,她在赵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艰难求生,受尽白眼,剋扣月钱更是家常便饭。 这三千两白银,绝非凭空得来。 它必然是母亲当尽了当年那少得可怜的陪嫁首饰,又卑微地从每日的吃穿用度中,一文钱一文钱抠出来的。 这不仅是母亲全部的家当,更是她在这座吃人的深宅大院里,积攒了一辈子的血汗与屈辱。 如今,为了给他谋求一个去灵茶工坊做苦力的机会,为了给他爭取那万分之一考上道院的希望,母亲毫不犹豫地將这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一次性掏空,全部砸在了这三支线香之上。 夏寅隔著布料,感受著木盒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且厚重的情感。 这不是前世那种隔著文字的感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带著血肉温度的震撼。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街道变得喧囂起来,宝香阁的牌匾出现在视线之中。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进出的客人多是些衣著光鲜的富商与世家管事。 夏寅迈步入內,没有理会迎上来的伙计,径直走到柜檯前,將那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檯面上。 “退货。” 夏寅语气平静,直截了当。 掌柜是个中年胖子,闻言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些诸如“离柜不退”的商市套话。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夏寅身上时,那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掌柜的视线扫过了夏寅身上那件质地虽普通但制式严格的青色族学澜衫,又精准地捕捉到了夏寅腰间佩戴的那枚代表镇国公府主脉身份的玉牌。 在这京州城做买卖,眼力见是第一位的。 镇国公府的人,哪怕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也不是一个掌柜能够隨意刁难的。 若是惹得这主脉族人心中不快,回去隨便在哪个熟人面前提上一嘴,这宝香阁在京州城的营生怕是就要多出无数波折。 掌柜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双手將那木盒拿了过去,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 “哟,是今儿个清晨府上差人来买的百年静心香。” 掌柜仔细查验了香体上的封泥与特有的纹路,確认完好无损,没有被掉包,便痛快地点了点头,“成,既然原封未动,本店自然遵照规矩,给您退了。” 夏寅站在原地,看著掌柜麻利地动作,心中微微闪过一丝惊诧。 他本以为这等大宗退货,少不了要经过一番严苛的盘问,甚至要被按照商行的规矩强行扣除一笔不菲的折旧费。 却没想到这掌柜如此好说话,连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略一思忖,夏寅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掌柜並非是为人宽厚,他给的不是自己这个十六岁少年的面子,而是自己身上这层“夏氏主脉族人”的皮所带来的面子。 “这位少爷,这香价值三千两白银。本店现银不足,给您换成钱庄的银票,您看可行?” 掌柜恭敬地问道。 “可。” 夏寅点头。 掌柜转身从內室的铁皮柜中取出一个木匣,从中点出三张印有繁复花纹的纸张,双手递给夏寅。 夏寅接过来一看,票面上印著“京州日东升匯兑钱庄”的字样,下面是清晰的一千两面额,並盖有防偽的微弱法力印记。 日东升匯兑钱庄,这是大乾仙朝凡俗界首屈一指的超级钱庄,其背后有数个氏族背景,信誉极佳,其发行的银票在大乾一百零八州见票即兑,毫无阻碍。 第33章 农科之基,符阵之理 將三张面值各一千两的银票贴身收好,夏寅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宝香阁。 顺著原路折返,穿过喧囂的商市与漫长的街道,夏寅再次回到了镇国公府那高耸围墙之內。 回到自家那偏僻的小院,夏寅推开正屋的房门。 林姨娘正坐在桌旁,手中拿著一根毫无光泽的木簪,正有些出神地擦拭著。 听到推门声,她猛地抬起头,见是夏寅回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寅儿,如何了?” 林姨娘的眼神中带著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期盼。 紧接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张摺叠整齐的日升东银票上,看清了面额。 一瞬间,林姨娘的脸色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她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的慌乱。 “这……这是退回来的银票……” 林姨娘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没收……夏长平没收这静心香。他连见都不愿意见你吗?这差事……这差事没成?” 夏寅看著母亲这般惊恐慌乱的模样,心中一阵强烈的自责。 他略了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也忽略了母亲在这后宅中如履薄冰的脆弱心理。 没有第一时间通报结果,这种行为在极度敏感的林姨娘看来便是失败。 “母亲,您误会了!快別急,请听孩儿细说。” 夏寅赶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林姨娘的胳膊:“成了!差事成了!” 林姨娘愣住了,眼中的泪水要落不落,她呆呆地看著夏寅:“成了?那这银票……” “母亲息怒,是孩儿办事毛躁,没有第一时间和您说清楚。” 夏寅扶著林姨娘重新坐下,將今日在夏长平府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孩儿在府外候了半个时辰,长平爷爷接见了我。孩儿並未提及当年救命之恩,只说是囊中羞涩,求个干苦力的差事。长平爷爷听懂了,他不仅答应了,而且当场便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系统,发布了一条定向招募我的契约。” 夏寅看著林姨娘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孩儿已经签了那仙司灵契。从今日起,孩儿便是那灵茶工坊专属的烘焙学徒,每个月有四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林姨娘听到这里,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差事成了,他也没收这静心香?” 林姨娘看著桌上的银票,珍惜地將那三张银票收拢,叠好,放回袖中:“是为了划清界限。他用这差事將当年的恩情彻底抵消,表示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日后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可再去他府上攀关係了。” “寅儿,你莫要觉得夏长平绝情,更不可在心中怨恨於他。” 林姨娘看得很透彻:“他做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不可有半分怪罪,心中必须要记得这份感恩,明白吗?” 夏寅听著母亲的分析,心中暗自点头。 母亲虽然常年困於后宅,但这看透世俗规则的眼光,却比许多在外廝混的男子还要毒辣。 “母亲教诲,孩儿当然明白。” 夏寅郑重地回应道,“没有长平爷爷给的这个契约,孩儿便没有合法的灵石来源。这份机会来之不易,长平爷爷的苦心与界限,孩儿分得清,定不会去胡乱攀扯,只会踏踏实实干活,绝不生事。” 林姨娘见夏寅回答得如此透彻,没有年轻人的那股子愤世嫉俗,也没有庶子常有的自怨自艾,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 “你明白就好。你能有这份稳重,娘这心里,就算是彻底踏实了。” 林姨娘欣慰地嘆息了一声。 夏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估摸了一下时辰。 “母亲,时辰不早了。下午申时族学还要教授新的工科法术,孩儿不能迟到。” 夏寅站起身来。 “快去吧,族学的课业要紧。下了学去工坊上工,手脚勤快些,莫要惜力。” 林姨娘叮嘱道。 夏寅点了点头,赶忙告別了母亲。 出了偏院,夏寅深吸了一口初秋清冷的空气。 银票还给了母亲,工坊的差事也彻底落定,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迈开步伐,眼神坚定,向著族学的方向大步赶去。 申时初刻。 秋风自学堂半敞的窗欞间穿梭而过,拂动案榻上泛黄的书页。 乙等三十六號学堂內,寂静无声。 歷经上午那场火柿考绩,堂內学子心思各异。 拿到甲上首功且获四块灵石配额的夏寅,端坐於后排角落,面容无波,脊背挺直如松。 而坐在前排的夏戊,虽勉强维持著嫡出少爷的体面,然其紧绷的下頜与略显阴沉的眼神,皆昭示著其內心之鬱结。 伴隨一阵沉稳且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致仕族老夏渊身披鹤氅,迈步跨入学堂。 他並未理会堂下学子那敬畏的目光,径直行至讲案之后。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废话,夏渊目光如电,直切正题。 “上午考绩,乃是农科之基。现下申时,老夫当授尔等工科之门径。” 夏渊的声音洪亮且透著金石之音,在宽敞的学堂內迴荡,“大乾仙朝,修仙百艺浩如烟海。然工科之途,拋开炼丹、炼器不谈,最为核心且相互交织者,便是符籙与阵法。今日,老夫便为尔等拆解这二者之玄机,並授尔等入门之法——傀儡术。” 堂下学子听闻此言,皆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 在大乾修仙界,符籙与阵法乃是修士安身立命、护道杀伐的绝佳手段,谁若能精通此道,便等同於多出了数条性命。 夏渊负手而立,並未急於演示法术,而是拋出了一个深奥的理念。 “欲学符阵,必先明理。尔等可知,何为符文?” 学堂內鸦雀无声,无人敢贸然作答。 夏渊亦未指望这些初入聚灵一层的学子能够领悟,他自问自答,语气严谨:“天地灵气,本是无形无相、狂暴且散乱之物。修士纳气入体,若只是粗暴打出,不过是蛮力耳,威能有限。欲將法力化作雷霆、化作烈火、化作迷雾、化作刀剑,便必须给这无形之气,套上规矩。” “这规矩,便是符文。” 第34章 同宗同源,顶级阵盘 夏渊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慢地划过。 隨著他指尖的移动,一丝灵气自指尖溢出,在半空中稳定地留下了一道散发著微光的轨跡。 “將灵气按照严密、不可有丝毫差池的特定轨跡排列组合,使之勾连天地法则,形成固定迴路,此即为符文。一笔一划,皆是天地至理的具象。少一分则灵气溃散,多一分则脉络炸裂。” 虚空中的那道法力轨跡停留了三息,隨后消散於无形。 夏渊收回手,目光扫视全场:“一个独立的符文,威能微乎其微。但若將无数个功能各异的符文,按照庞大且精密的图谱排列组合起来,使之生生不息、相辅相成,那便是改天换地的大威能。” “无数符文排列组合,若是能將其精细地炼製、压缩至一张由特殊灵材製成的符纸之上,那便是符籙;若是將其宏大地排列、铭刻於天地山川、地脉水眼之间,那便是阵法。” 夏渊拋出了今日讲学的核心纲领:“故而,老夫要尔等死死记住一句话:阵法符籙不分家,就像是炼丹炼器不分家一样,阵法和符籙,同宗同源,互通有无。其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与叠加。” 此言一出,堂下学子皆是面露茫然之色。 这等直指大道本源的理论,对於刚刚学会生火、行云的他们来说,著实太过深奥晦涩。 坐在前排的夏戊,上午受了训斥,心中一直憋著一股劲,急欲在夫子面前重新证明自己。 他见眾人皆是沉默,便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夫子。” 夏戊大著胆子询问道:“既然夫子言说,阵法与符籙同宗同源,本质皆是符文的排列组合。那仙朝歷代先贤,为何还要將这二者涇渭分明地划分为两大学科?这两者在实际修习与御敌之时,难易程度又当如何区分?”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见其还能提出这等切中要害的问题,面色稍微缓和了半分。 他示意夏戊坐下,隨后开口解答。 “问得好。同源异流,自是有其不可替代之缘由。老夫便以大乾仙朝著名的一道杀伐之术——『九天剑阵』为例,为尔等拆解。” 夏渊走下讲案,在过道中缓缓踱步。 “九天剑阵,主杀伐。” “若是一名修士选择以布阵之法来施展此术。他首先需要漫长的时间去堪舆地脉,寻找一处灵气匯聚的绝佳节点。” “而后,他需耗费海量的天材地宝炼製阵基,將数以万计的剑道符文,一笔一划、艰难地铭刻在深埋地下的阵眼玉石之上。整个布阵过程,少则数月,多则数年,日夜枯坐,不得有半点分心。” “一旦阵法布置完成,固定於一处,便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修士需想方设法,引敌入瓮。待得强敌踏入阵法范围,修士居中催动大阵,那地脉中积蓄了数年的灵力瞬间爆发,引动九天庚金之气,化作万千剑光绞杀。其威能,毁天灭地,足以越阶斩杀强敌。” 夏渊语气一顿,话锋陡转:“但若是这名修士不善布阵,而是选择將这九天剑阵的无数符文,炼製成为一张九天剑符呢?” “画符,无需去寻找地脉,只需寻一处静室,手持符笔,蘸取硃砂灵墨,在方寸大小的灵纸上作画。” “將那足以覆盖方圆数里的庞大符文阵图,压缩、摺叠至三寸符纸之內。这个过程,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但比阵法要小得多,只需耗费数月时光便可成符。”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夹著符籙的动作。 “一旦九天剑符炼製成功,修士將其贴身携带。遇敌之时,无需漫长的准备,无需引敌入瓮,隨手一捏,法力催发,便能瞬间激发剑阵。” “然而,代价亦是极其惨重的。符纸所能承载的上限,远远无法与浩瀚的地脉相比。九天剑符一旦催发,其释放出的剑阵威能,会比真正的九天剑阵降低数十数倍。只能作为防身保命、出其不意之手段。” 夏渊总结道:“除此之外,大乾仙朝法度森严,商市繁荣。修士在外游歷,若是遇到生死危机,完全可以花费重金,去仙官志的功德宝库中,购买强悍的高阶符籙用以对敌保命。只要你有足够的功德,高阶符籙便能隨买隨用。” “但你可曾听闻,有谁能在遭遇强敌、生死搏杀的瞬间,去购买並瞬间布置下一座高阶阵法用来对敌的?” 夏渊看著堂下学子,给出了精炼的结论:“故而,阵法偏守,需时日布置,且固定一地,然威能庞大,可借天地大势;而符籙偏动,隨身携带,催发迅捷,然威能锐减。一守一动,难易互见,这便是二者必须区分之缘由。” 堂下学子听得如痴如醉,对於这两门工科大道的认知,瞬间变得清晰透彻。 坐在后排的夏寅,眼中闪烁著明亮的光芒。 他在心中快速地权衡著这两种法术的表现形式。 阵法威力大但需要布阵引敌,太过死板被动; 符籙方便快捷但威力缩水,性价比太低。 这两种极端,都存在著明显的瑕疵。 夏寅脑海中灵光一闪,忍不住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拱手问道: “族老,学生有一惑。既然阵法偏守而具全威,符籙偏动而损其势。那修仙界浩瀚数万载,是否有惊才绝艷之辈,寻得一种两全其美之法?有没有办法,能让这符文之术既保持阵法的十成宏大威能,又兼具符籙的方便灵动、隨手催发?” 这个问题一出,学堂內的学子纷纷转头看向夏寅。 夏渊听到夏寅的提问,却並未出言训斥。 相反,他那严厉的面容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当然有。” 夏渊定定地看著夏寅,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语气中透出一股对大道极致的推崇与嚮往。 “大乾仙朝,自是不乏精通阵法与符籙的惊才绝艷之辈。这等大才,不甘於阵法的死板与符籙的衰弱,於是硬生生地开闢出了一条艰难的融合之路。” 夏渊走回讲案,目光深邃。 “这等大才,会以高深的炼器手段,采天地珍稀之灵精矿石、万年神木,將其熔炼、锻造,製作成一种特殊的载体,名为『阵盘』。” “他们將这巴掌大小的阵盘,当做符纸。而后以神识为笔,以恐怖的压缩手段,將那原本需要铭刻在名山大川之间的浩瀚阵法符文,硬生生地、一笔一划地炼製於这阵盘之上。” 夏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 “这等做法,是將阵法的根基与符籙的便携强行揉捏。若是修士对阵法符文的领悟达到了超限境界,且对符籙的压缩手法精通到了极点,手法得当,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灵力排斥与符文衝突。” “那么,当他隨手拋出这块阵盘时,便能在一念之间,凭空布下一座浩瀚大阵,且能完美发挥出大阵的十成威能!进可攻,退可守,神鬼莫测!” 学堂內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隨手扔出十成威能的大阵,这等手段,简直如同神仙下凡一般。 第35章 身死道消,足以自傲 但夏渊隨即话锋一转,泼下了一盆凉水。 “只不过,这条路太难,太难了。材料的排斥、符文的衝突、灵力的失控,稍有不慎,阵盘炸裂,修士便会遭受大阵全力的反噬,身死道消。” 夏渊嘆息道:“能做到將阵法十成威能完美封存於阵盘之上的惊才绝艷之人,放眼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也是凤毛麟角。” “当然,虽然此道艰难,甚至伴隨著死亡危机,但它却是大乾高阶修士、特別是那些在地方担任要职的人官、天官们的必学之项。” “毕竟,生死搏杀之间,能多一分威能,便多一分活路。寻常修士,穷极一生去钻研,若是能做到让阵盘发挥出大阵的三成威能,在同阶之中,就已经算是不错,足以自傲了。” “原来如此,学生受教。” 夏寅郑重地向夏渊深施一礼,缓缓坐回蒲团。 他低垂著眼眸,心中却是掀起了狂暴的惊涛骇浪。 阵法加符籙,合二为一化作阵盘。 要求对阵法的领悟达到超限境界吗? 手法繁琐容易失败?別人觉得这太难,觉得能发挥出三成威能就算不错。 但这对於夏寅来说,算什么问题? 他有熟练度面板! 別人需要惊才绝艷的悟性去领悟符文融合的契机,他只需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去炼製阵盘。 只要灵石足够,只要材料充足,哪怕前一千次、一万次全部失败炸毁,但只要面板上的熟练度在涨,他就能稳定、確定地將这阵盘之术硬生生地肝到超限境界! 十成威能的隨身大阵? 这条变態的融合之路,在夏寅眼中,就是一条为他量身定做的康庄大道! 夏渊见夏寅坐下,便继续讲授。 “大乾修仙,从无一蹴而就之捷径。每个修士,初涉工科,都是从最基础的符籙与阵法二者分开去学。先学画符,以练精微;再学布阵,以明大势。最后方能尝试合二为一,走向阵盘之学。当然,真正御敌之时,是扔符籙、是布大阵,还是祭出阵盘,皆需尔等根据战局,变化多端,自己决策。” 夏渊双手在讲案上一按,神色重新变得严厉,將话题拉回到了今日这群聚灵一层的菜鸟学子必须面对的现实上。 “然则,尔等现下不过初窥门径,连最基础的法力运转都磕磕绊绊,谈何画符布阵?” 夏渊从袖中取出一物,將其隨意地放置在讲案之上。 眾人定睛看去,那是一个粗糙、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形草把子。 “在此之前,尔等必须先过一关,那便是这门基础法术——傀儡术。” 夏渊指著案上的草人,声音冷硬。 “傀儡术,看似与符阵无关,实则乃是符阵之根基。” “欲驱使傀儡,便需要在其躯体之上,细致地铭刻大量的控制符文。这便是一个让尔等熟悉符文图谱、锻炼法力微操的绝佳手段。” “什么时候你们能將这傀儡术炼到圆满之境,就代表你们的手指与神识已经不再颤抖,代表你们能够稳定地控制法力输出,届时,才代表你们有资格去拿符笔、去碰阵石,开始学习基础的符籙和阵法。” 夏渊一字一顿地宣布了这门课程的重要的前置地位。 “此傀儡术,名为『草人傀儡』。” 夏渊没有急於演示,而是要求学子们必须先熟背此术的古典要诀。 大乾仙朝法度,一门法术的精髓,往往隱藏在古奥的文言记载之中。 夏渊清了清嗓子,口中缓缓诵读出那段记录於《大乾工要》上的晦涩经文: “夫草人傀儡者,纳灵於微,借物成形之道也。” “取灵田秋后之净秆,去其糟粕,存其坚韧,束之为躯。修士引气归元,聚神於指,以无形之法力,铭玄奥之符文於其腠理。符成则气脉通,气通则死物活。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可代涉险厄,可任趋走之役。然其力有穷,其用有限,全凭符文之精妙、施法者神识之绵长。修此术者,意在体察符阵之规,明辨灵机之理,是以造化入微,方为符阵之初阶也。” 这段一出,堂下学子多半面露苦涩。 夏渊自然知晓这些菜鸟的底细,诵读完毕后,便开始耐心地为眾人拆解。 “这段经文,明確地阐述了这草人傀儡的製作与操控之法。这傀儡的材质,不能是凡俗的杂草,必须是那些生长在灵田中、沾染了灵气的秸秆,如此方能承受符文的刻画而不至於崩碎。” 夏渊一边说著,一边缓慢地將自身法力匯聚於右手食指。 “铭玄奥之符文於其腠理,便是关键。尔等需像老夫这般,將灵力压缩至指尖,稳定地在这草人的胸口、四肢关节处,画下『聚灵』、『通脉』、『牵丝』三道基础的符文。” 只见夏渊指尖闪烁著微光,迅速地在讲案上的那个粗糙草人身上点划了几下。 “分神寄念,驱之如臂使指。符文刻好后,需分出一丝微弱的神识与法力,投入那草人体內。这草人,便活了。” 夏渊话音刚落,那原本死物一般的草人,身上陡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灵光。 紧接著,在眾学子震撼的目光中,那只有巴掌大小的草人,竟然僵硬地从讲案上爬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站稳,隨后在夏渊轻微的意念操控下,笨拙地在案几上走了两步,甚至还滑稽地弯下腰,抱起了一根毛笔。 “此法术虽是微末伎俩,修士可以操控这等傀儡完成一些简单的端茶递水、探路踩坑的任务。但这草人体內那三道交织的符文,却是尔等叩开符阵大门重要的一把钥匙。” 夏渊一拂袖,切断了法力供应。那草人瞬间失去生机,颓然地倒在案几上。 “讲授已毕。桌案之下,各有备好的灵秆与刻刀,符笔。今日申时乃至酉时,尔等唯有一事,那便是专注地给老夫练习这草人傀儡的符文铭刻!开始!” 隨著夏渊严厉的一声令下。 三十六號学堂內,瞬间响起了悉悉索索的整理秸秆之声。 夏寅坐在角落,没有急於动手,目光紧紧盯著案榻下那堆乾枯的灵秆。 “製作草人,铭刻符文,注入神识,操控行动。这是一套完整的法术施展流程。” 夏寅喃喃自语,今日这节课,学一门新鲜的法术,他熟练度面板上即將开启第三个法术的进度条。 一旦这门《草人傀儡》被面板成功收录,他便可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繁重的灵茶工坊打工之余,多多尝试编制草人法术。 夏寅抽出几根灵秆,手指稳定,开始编织草人的身躯。 第36章 草人傀儡,酒楼斗坊 族学內,檀香燃尽,余烟繚绕。 夏渊授课完毕,自顾离去,余下一眾学子在堂內自行演练。 夏寅端坐案前,面前摆著一捆去岁秋收时特意留存的灵稻秸秆、一碟调和了妖兽血液的硃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这便是製作【草人傀儡】的全部耗材。 依照夏渊先前讲授的法理,阵法和符籙的本质是符文,而草人傀儡正是最低阶的练手之物。 初学者需在秸秆草人表皮以灵力裹挟硃砂,依次铭刻“聚灵”、“通脉”、“牵丝”三道基础符文,方能成器。 至於高深者,就能够像是夏渊一般,手指激发灵力就能画出符文,无需硃砂符笔辅助。 夏寅面色平静,並未急於下笔。 他先拿起秸秆草人,手指在其表面细细摩挲。 秸秆中空,质地脆弱,內里残留著微弱的木属生机。 要在这种秸秆草人上铭刻符文,对灵力的精细控制要求极高。 稍有不慎,灵力溢出,秸秆便会承受不住而碎裂。 “第一步,聚灵。” 夏寅心中默念。 他提起符笔,笔尖蘸取少许硃砂。 丹田之內,那刚拓宽至“二杯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抽调出一丝细微的灵力,顺著右臂经脉流淌,最终匯聚於笔尖。 笔尖落於秸秆草人之上。 夏寅全神贯注,按照脑海中记下的“聚灵”符文轨跡,缓缓拖动笔锋。 第一笔需圆融,灵力输出必须恆定。 他能清晰感觉到灵力隨著硃砂渗入乾瘪的脉络之中,引发一阵细微的共振。 笔锋转折,走向第二笔。 这一笔需猛烈,以打通秸秆內部的阻碍。 夏寅下意识加大了灵力输出。 “咔嚓。” 一声轻响传出。 秸秆草人表面出现一道裂纹,紧接著,那刚灌注进去的灵力失去了符文轨跡的束缚,在秸秆內部乱窜。 瞬息之间,整个秸秆草人化为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散落在案几上。 失败。 夏寅面色毫无波澜,並未停顿。 他放下符笔,拂去案上灰烬,脑海中迅速回放方才下笔的整个过程。 “第二笔转折时,灵力增幅超过了秸秆的承受极限。聚灵符的目的是匯聚外界游离灵气,要求的是容而非破。我的灵力运转过於刚猛,未曾考虑到材质的物理强度。” 得出结论后,他再次抽出一根秸秆,提笔蘸墨。 这一次,在行至第二笔转折处时,他刻意压制了丹田灵力的输出,將那一股力量分散成数股细流,缓缓透入秸秆草人。 笔锋继续游走,第三笔,第四笔。 整个“聚灵”符文的轮廓逐渐在秸秆表面成型,硃砂的顏色也由暗红转为微微发亮,这代表著符文已经开始牵引周遭的微薄灵气。 最后一笔收尾,需將所有游走的灵气锁死在符文闭环之內。 夏寅手腕微微一抖,正欲提笔断绝灵力牵连。 “嗤——” 案上秸秆草人猛地冒出一股青烟,隨后无火自燃,转眼烧成一段黑炭。 再次失败。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没有丝毫气馁。 他立刻进行復盘:“收笔时,灵力断绝不够果断,导致外界灵气倒灌,与內部灵气发生衝突,引发了小范围的灵气爆闪,点燃了秸秆。需做到意断气断,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唤出面板看了一眼,【草人傀儡】一栏並未出现。 “意料之中。”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他这面板的判定机制极其严谨。 必须是成功释放出一次完整的法术,才会被面板收录並开启熟练度进度条。 半途而废的残次品,不入天道之眼,自然也不入面板之列。 “不过是时间问题。” 夏寅暗自估算,按照今日失败的经验积累,再有几十次尝试,將每一处灵气节点的阻力都摸透,便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草人傀儡。 一旦成功收录,剩下的便只是枯燥却绝对有回报的刷经验过程。 一下午的时间,夏寅就坐在案前,不断重复著蘸取硃砂、铭刻符文、看著秸秆草人碎裂或自燃的过程。 第三十次尝试,他完整地刻画出了“聚灵”符文。 那一根秸秆表面红光隱隱,竟真的开始缓缓吸收周遭灵气。 夏寅没有停歇,紧接著开始铭刻第二道通脉符文。 通脉的作用是將聚拢来的灵气在草人四肢百骸中构建出循环路径。 这一步的符文线条极其繁复,要求一笔到底,中途不能有半分停顿,且灵力必须如游丝般连绵不绝。 刚画出三寸长的一道曲线,夏寅丹田內的灵力输出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仅仅是停滯了半个呼吸的时间。 “砰。” 刻印了一半的秸秆直接从中间炸断,碎屑溅了夏寅一身。 他拍去衣襟上的碎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影西斜,未时已过大半。 整个学堂內,此起彼伏的皆是秸秆炸裂或燃烧的声响。 邻座的杨冲满头大汗,手里握著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秸秆,大口喘著粗气。 他体內的灵力已经见底,不仅一道符文都没刻画完整,甚至连符笔的狼毫都被烧禿了一块。 “寅三爷,这草人傀儡根本不是人干的活计。” 杨衝压低声音抱怨:“我这杯盏境的灵力,统共就那么点,稍微控制不好就炸了,一下午我炸了四十了。” 夏寅神色平淡,將面前仅剩的一根秸秆拿了过来。 “阵符之理,本就是將繁复的天地法则压缩於方寸之间。” 夏寅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灵力不纯,神识不够,失败是常態。” 他低头继续刻画,脑中不再去想什么成功与否,只是將这当成是对灵力控制精度的一次极限训练。 直至申时正刻。 纵观全班十余人,无一成功。 甚至有几名学子因强行调动灵气导致经脉刺痛,脸色煞白地伏在案上休息。 嫡兄夏戊早在一个时辰前便失了耐性,丟下符笔在一旁闭目养神。 即便是拥有红色甲等气运,触发了一次大运,但是他一样没有成功。 下学的钟声在族学外沉闷地响起。 学堂內的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收拾书案。 夏戊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子弟,已在商议著去何处酒楼听曲,亦或去哪家斗坊消遣。 对於这些大族子弟而言,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岁数。 第37章 烘焙灵茶,消耗极大 夏寅停下手中的笔。 面前的案几上,堆满了黑色的灰烬和断裂的残渣。 一下午的尝试,他最高纪录是將“聚灵”与“通脉”刻完,在刻画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符文结构崩塌。 面板依旧没有动静,【草人傀儡】未能收录。 夏寅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將符笔洗净,把未用完的硃砂密封收好,动作一丝不苟。 失败在他预料之中,这等涉及阵符底层逻辑的技艺,若能一个下午便摸入门道,那符籙和阵法也不会成为修仙核心技艺之一了。 法术的基石,唯有实打实的汗水与千百次的试错。 离开族学,夏寅背著书箱,步履平稳地朝著夏氏的灵茶工坊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 按照大乾律歷及族学习俗,学子们下学后本该回房温习功课,打坐炼气,戌时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夏寅算过一笔时间帐。 他在灵茶工坊的差事,每日需做工四个时辰。 从申时末下学开始,一直干到中霄起坐的寅时。 这意味著,除去走路和洗漱的时间,他每日的睡眠將被压缩到极致,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 凡人若如此作息,不出七日便会气血两亏、经脉枯竭。 如今这具身体虽然只有聚灵一层,但毕竟是修仙者,体质远超凡人,辅以打坐调息,足以支撑。 更何况,在这里工作不仅能领到四块初级灵石的月俸,还能带薪刷法术熟练度。 这种好事,別说睡两个时辰,就算是不睡觉,他也干得下去。 灵茶工坊位於国公府外郭的东侧,占地广阔。 外围筑有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隱隱有阵法灵光流转,空气中渐渐瀰漫起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与地火硫磺味道的气息。 夏寅走到工坊大门前。 大门上方悬掛著仙朝官府颁发的【仙司灵契】铜製牌匾,代表著此地受大乾律法庇护,绝无拖欠剋扣之虞。 守门的是两名修士,见夏寅走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夏寅从怀中掏出昨日夏长平给他的那块铭刻著【仙司灵契】印记的木牌。 守卫接过木牌,在一旁验了一下。 確认无误后,守卫將木牌还给夏寅,让开道路。 跨过门槛,一股浓郁的茶香夹杂著湿润的水汽和炽热的火浪扑面而来。 工坊內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建筑,分为了数十个独立的操作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中央的过道上,有推著独轮车运送新鲜茶青的凡人役夫在匆忙穿梭。 两侧的操作间里,火光闪烁,法力波动的气息此起彼伏。 这里没有閒聊的声音,只有风箱的拉动声、灵力催发火焰的呼啸声,以及茶青在高温下爆裂的细微劈啪声响。 夏寅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著环境。 操作间里干活的工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皆穿著粗布短褐。 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来看,全都是聚灵底层,一层居多,极少有两层。 这些人皆穿著统一的乾净短打,虽在干活,但动作利落,手掐法诀时灵力流转顺畅,绝非凡俗农夫可比。 再看他们的面相气度,虽不如嫡系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但也皆有几分底蕴。 这些人中,有夏氏支脉的子弟,也有依附於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家里条件尚可,能托关係在这有官方背景的工坊里谋个差事,赚取灵石,精进学业,谋求道院。 夏寅按照木牌上的指引,来到了丙字七號操作间。 这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屋子。 屋內正中砌著一个青石焙茶炉,炉膛极深。 炉子上方悬著一口巨大的平底铁锅。 靠墙的地方摆放著几张木製工作檯,上面堆满了尚未处理的生茶青。 操作间內已有一人在工作。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有些憔悴的少年,看年纪与夏寅相仿。 他正站在铁锅前,双手结印,掌心喷吐出一股微弱的火苗,艰难地炙烤著锅底。 见夏寅进来,那少年停下手中的法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他穿著族学的统一服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新来的?” 少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夏寅点点头,將书箱放在角落,挽起袖子走上前:“夏寅。今日刚分派到此。” 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拱手道:“竟然是寅三爷,吾名夏远,在乙等十二班。不过我资质极差,气运只是黑命,考道院是想都不敢想了。只能提前来这卖力气赚点灵石,爭取快点提升到聚灵二层。” 夏寅神色平淡地回了一礼,没有多说废话,径直走到工作檯前,看了一眼堆积的茶青。 夏远见夏寅性格冷淡,倒也没有在意。 在这工坊里干活的人,多半是被生活和修行压弯了腰的,谁也没有太多心思去客套。 “咱们这七號间,负责的是最初的润茶和初焙。” 夏远一边用铁铲翻动著锅里的茶叶,一边向夏寅介绍规矩:“凡间的茶叶炒制,用水洗,用柴火烤。但灵茶不行。凡水有杂质,会污了茶性;凡火带烟毒,会坏了灵气。” “所以,左手施展【生火】,引动阵法內的地火,控制火候大小,將揉捻后的灵茶中多余的凡俗水分烘乾。” “右手施展【行云】,凝聚微量的水汽,悬浮於铁锅之上。在火候过猛时,洒下极细微的灵露,进行“回潮”,锁住茶叶內部的灵气不致流失。” 夏寅听著,微微点头。 这与他了解到的工、农二科法术在世俗生產中的应用完全一致。 大乾仙朝之所以要求考公者必修五科,正是因为整个社会的生產体系,都已经建立在法术之上。 “我看你的修为……” 夏远感受了一下夏寅的气息,嘆了口气:“初入聚灵一层吧?这活计可不好干。行云和生火交替施展,灵力消耗极大。我这聚灵一层的底子,施展四五次生火就得打坐恢復小半个时辰。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散架。” 夏寅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焙茶炉前。 “我试试。” 第38章 受教於人,双倍进步 按照工序,第一步是润茶。 夏寅凝神静气,双手迅速结出【行云】的法印。 他体內的灵力顺著熟悉的经脉路线流转,没有丝毫凝滯。 隨著法力涌动,操作间的屋顶上方,迅速地匯聚起一团铅灰色的云朵。 云朵內部水汽翻腾,压缩度极高。 夏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施展行云术时,云朵稀薄得像是一阵雾气,半天才能挤出几滴水。 而眼前这寅三爷,施法速度之快、云层水汽之厚,估摸著法术都快小成了。 “落。” 夏寅轻喝一声。 细密而均匀的雨丝从云层中降下,准確无误地洒在工作檯的茶青上。 每一滴雨水都饱含著纯净的灵气,將茶青表面的灰尘洗去,同时渗入叶脉之中,激发其生机。 一次施法结束,夏寅面色如常。 接著是初焙。 夏寅將润好的茶青倒入铁锅中,双手再次变幻法印,施展【生火】。 一团稳定、內敛的火光从他掌心喷出,均匀地炙烤著锅底。 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烧焦茶叶,又保证了水分的快速蒸发。 铁锅內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一股浓郁清新的灵茶香气开始在室內瀰漫。 夏远在旁边咽了一口唾沫,手中的铁铲都停了下来。 “寅三爷,你这手法术,都快小成了吧。” 夏远忍不住讚嘆。 “勤能补拙罢了。” 夏寅笑了笑。 两人各自干了一会儿活。 操作间里只有火焰呼啸和茶叶翻滚的声音。 过了一阵,夏远终究是少年心性,忍耐不住枯燥,又找了个话头:“说起来,咱们这活计虽然累,但好歹是签了【仙司灵契】的,不怕上头剋扣。就是这工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夏远嘆了口气,用力铲了一下锅底,接著说道:“一个月拼死拼活干下来,也就是三块初级灵石。这三块灵石,还不够自己修行所需,谈何进步?” 夏寅听到这话,正在输出灵力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便恢復了正常。 三块初级灵石?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夏长平给他安排这个差事时,说的是每月四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唯一的解释,就是夏长平在其中做了手脚。 这多出来的一块灵石,就是夏长平用来彻底还清林姨娘当年救命之恩的额外筹码。 在任何体制內,同岗不同薪都是犯忌讳的事情。 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会引发同事的嫉妒与孤立,更有可能被人拿去举报,给夏长平惹来麻烦。 到时候,夏长平为了自保,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將自己一脚踢开。 想到这里,夏寅眼神一沉。 “是啊。” 夏寅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附和道:“三块灵石確实不多,修炼起来捉襟见肘。只能省吃俭用,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只字未提自己拿的是四块灵石。 见夏寅这般低调附和,夏弘心中平衡了不少,觉得这二房的少爷也没有传闻中那般高高在上,便也歇了话头,专心干起活来。 “谁说不是呢。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外头那些没有关係的散修,想赚这三块灵石都没门路。” 两人停止了交谈,继续埋头干活。 夏寅一边机械地施展著法术,一边分心唤出面板。 【行云】熟练度:669/1000 【生火】熟练度:643/1000 每一次施法结束,进度条都会雷打不动地增加一点。 虽然枯燥,但这种百分百確定的回报感,让夏寅觉得很是踏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操作间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时辰到,开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日这批是上品『云雾青』,若是出了岔子,谁也別想拿到下个月的灵石!” 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一名中年男子背著手,缓步走入丙字七號操作间。 此人身穿一袭青色长衫,衣襟上绣著夏氏的族徽,但看面相併不像夏氏本族之人。 他目光锐利,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稳固,比夏寅和夏远要强大得多,显然已经度过了杯盏境和湖海境,达到了下三境的巔峰——聚灵三层无量境。 夏远一见到此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行了一礼:“见过李管事。” 夏寅也隨之停手,行了一礼。 他从夏远的称呼中判断出,此人应当是依附於夏氏的外姓家臣,被委派在此担任监工管事。 李管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到夏远的工作檯前,看了一眼锅中正在烘焙的灵茶。 “火候太躁。” 李管事冷冷地开口:“你的【生火】术,灵气从太渊穴涌出时未曾经过压制,导致火焰外放有余而內敛不足。这锅茶的灵气已经被你烧散了一成。” 夏远面色一白,却不敢有半句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训斥完夏远,李管事转过身,踱步到夏寅的工位前。 夏寅此时刚好完成了一次润茶,正准备施展【生火】进行初焙。 “主脉二房的寅少爷?” 李管事看了他一眼。 “正是。” 夏寅微微拱手:“还请周管事赐教。” 修仙界中,达者为师。 这李管事在此道浸淫多年,必有独到之处。 “继续做,我看你施法。” 李管事见夏寅態度谦逊,没有世家少爷的架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夏寅没有任何迟疑,双手结印,丹田灵力运转。 一团稳定的火光在掌心浮现,贴向锅底。 李管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但隨即眉头又微微皱起。 “你的火光极稳,显然是下了苦功练过的。但你这手法,太死板了!。” 李管事开口点评:“但这只是形似,未得神髓,距离小成还差点。” 夏寅手上的法术未停,微微偏过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態。 “生火之术,不在猛,而在匀。” 李管事缓步走到夏寅身侧,指著他手腕处的经脉说道:“你现在的施法,是將灵力直接从丹田抽调,经少海、通里两穴,直达掌心。这种方法死板,虽然能保证火候稳定,但灵力消耗过大,且火焰缺乏变化。” 李管事顿了顿:“想要把火烧得透,灵力不可直衝。需將灵气沉於底窍,在神门穴处做一次微小的迴旋停顿,將其压缩之后,再缓释而出。如此一来,火性则绵长,热力能丝丝透入茶青內部,而非只在表面炙烤。” “將直线输出改为在节点处设置缓衝与压缩……” 夏寅立刻在脑海中建立了一个新的法力流转模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李管事的指点调整体內灵力的流转路线。 原先直衝掌心的灵力被他强行截停在手腕的神门穴。 虽然只有微小的一丝灵力,但在经脉中迴旋压缩时,夏寅明显感觉到手腕处传来一阵胀痛感。 他咬紧牙关,控制著这股压缩后的灵力,缓缓释放到掌心。 “轰!” 掌心的火焰並没有变大,但原本有些刺眼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內敛成了深邃的暗红色。 火焰不再是直直地往上烧,而是像水波一样贴著锅底蔓延开来,热力均匀且极具穿透性。 铁锅內的灵茶在接触到这股热力的瞬间,水分蒸发的速度並没有加快,但散发出的茶香却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与此同时,仙官志本我栏目之中,跳动著熟练度+2的字样。 这次施法,竟是增添了两点熟练度。 李管事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只是见这少年態度认真,隨口提点一句,本以为对方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领悟这种微操技巧,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施法中当场调整成功了。 第39章 悟性尚可,疯狂提升 “悟性尚可。记住这个火候,继续干活。” 李管事留下一句话,便背著手走出了操作间。 夏寅看著李管事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了法术。 他迫不及待地唤出面板。 【生火】熟练度+2。 【生火】熟练度:645/1000。 夏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直接增加了两点! 以往无论他如何施法,哪怕將灵力压榨到极限,每次施法成功后,熟练度都只固定增加一点。 但这一次,仅仅因为李管事的几句指点,熟练度的提升直接翻倍了! 夏寅站在原地,任由铁锅散发著余热。 “我的面板,无视悟性和气运,只要施法成功便增加熟练度。但这並不代表施法的质量没有区別。” “我之前的施法,只是生搬硬套。虽然能成功释放,但那是极其粗糙的。这就好比我用最笨的方法解答一道数学题,虽然答案对了,得了一分,但过程极其繁琐。” “而李管事的指点,实际上是为我提供了一种更高级、更优化的法术模型。我按照他的方法施法,不仅成功了,而且法术的威力、效率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面板判定这种高质量、高效率的施法,其带来的『熟练度』远超普通施法,所以直接给出了翻倍的熟练度奖励!” 夏寅得出结论后,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原本按照每次加一点的速度,他要將【生火】和【行云】肝到“超限”解锁高阶法术,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但现在,如果每一次施法都能获得双倍甚至更多的熟练度,那他的进度將被大大压缩! “有名师指点,熟练度提升速度会变快!” 夏寅理智地压下心中的激动,面色恢復了平淡。 他转头看向一旁发呆的夏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抓起一把茶青,开始了新一轮的润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寅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双倍经验的快感中。 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李管事关於【生火】的指点,每一次施法,都刻意將灵力在神门穴进行压缩。 虽然这种精细的微操很是消耗精神力,导致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乐此不疲。 过了一个时辰,李管事再次巡视到了丙字七號操作间。 这一次,他看到夏寅正在施展【行云】术。 李管事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再次开口:“行云降雨,重在生机。你的云层压得太低,水汽虽然浓郁,但下落太急。灵茶需要的是润,而非浇。施法时,將意念上提,灵力散於云端四周,让雨丝在空中多停留半个呼吸,借风势而落。” 夏寅听得真切,立刻照做。 他將散发出去的灵力向四周扩张,托起下坠的云层。 原本急促的雨丝在空中微微停顿,隨后轻柔地飘落,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施法结束。 夏寅再次看向面板。 【行云】熟练度:+2。 果不其然! 只要有正確的法理指导,优化了施法模型,熟练度就会翻倍提升。 夏寅的干劲更足了。 夜幕深沉,工坊外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 按照规矩,大部分凡人和低阶修士此时都已入睡,等待中霄起坐。 但灵茶工坊內的火光却彻夜不息。 夏寅犹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机械地重复著【行云】与【生火】的操作。 他的灵力耗尽,便立刻盘膝坐下,运转功法吸收周遭並不浓郁的灵气,或是直接汲取灵石,恢復少许后,便立刻起身继续干活。 夏远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他干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三次。 而这个主脉少爷夏寅,仿佛没有知觉一般,连动作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胎,也太认真了……” 夏远在心里暗自嘀咕。 对於夏寅而言,辛苦是不存在的。 前世在逼仄的出租屋里,背著成堆的申论资料,面对著几百比一的报录比,那才叫绝望的辛苦。 而现在,他只要动一动手,面板上的数字就会清清楚楚地跳动。 +2。 +2。 +2。 这种付出必有回报的確定感,是世界上最能让人上癮的毒药。 不知过了多久,工坊外传来了一阵悠长的打更声。 “当——当——当——” 三更天,寅时。 这是大乾仙朝子民“中霄起坐”的时辰,也是灵茶工坊第一批工人们换班的时刻。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法术。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经脉中传来阵阵乾涩的刺痛,这是灵力被反覆抽乾又强行恢復所带来的后遗症。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 工作檯上,堆放著满满三大筐已经完成初焙的灵茶。 每一片茶叶都呈现出完美的墨绿色,散发著沁人心脾的灵气。 这工作量,比旁边夏远乾的多了整整一倍。 “今日的工分记下了。你们可以下工了。” 李管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操作间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的目光在夏寅那三大筐灵茶上停留了一瞬,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多谢管事指点。” 夏寅收拾好自己的书箱,与夏远道了个別,转身走出了操作间。 夜风微凉,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夏寅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下面板上的最终数据。 四个时辰的高强度爆肝,加上李管事的两次提点优化。 【行云】熟练度:812/1000。 【生火】熟练度:806/1000。 “一天200熟练度!按照这个速度,明天这两门法术便能达到『小成』之境。” “到时候看看后面的境界需要多少熟练度。” “希望能一年之內达到超限境界,拥有报考道院的资格!” “越快越好!毕竟道院只招收骨龄三十岁之下的修士。” “就算是考不上,也能提前见识见识!” 夏寅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他裹紧了衣服,快速地向著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用来睡觉,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第40章 天光微现,碧羽阵法 卯时初刻,天光微现。 床榻之上,夏寅双目豁然睁开。 入眼是青灰色的床帐,室內一片寂静。 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榻上,细细感知自身四肢百骸的状况。 昨日在灵茶工坊四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几乎將他丹田內“二杯盏”的灵力榨乾数次。 经脉乾涩、刺痛的疲惫感在睡前达到了顶峰。 然而此时此刻,不过睡了短短两个时辰,那种仿佛深入骨髓的亏空感已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且饱满的清醒。 夏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內视己身。 他能清晰察觉到,丹田之內,那口微小的灵气湖泊波澜不惊,水面甚至比昨日又隱隱拓宽了一丝。 周身经脉通畅,呼吸之间,隱隱有著固定的节律。 即便是在熟睡之中,这具身体依旧在遵循著某种本能。 “睡觉之时,自发进行《聚灵诀》的流转呼吸,吞吐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 夏寅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活动了一番手腕。 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毫无滯涩。 “只需睡上两个时辰,就能精神饱满。这就是灵气的妙用吗?” 夏寅嘖嘖称奇。 他穿衣下床,打水洗漱,动作干练利落,没有浪费半点时间。 推开房门,外间已有僕妇开始清扫庭院。 夏寅顺著青石板路,走向正院。 按照大乾世族门阀的规矩,庶出子弟晨起,必先去向嫡母与生母问安,此为晨昏定省,也是“德”科在日常生活中的最基本要求。 穿过几道月洞门,夏寅来到二房主母赵夫人的院落。 院內已有几个兄弟姐妹候在廊下,夏戊,夏寅,夏秋分,夏惊蛰。 夏寅走过去,依序站好,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片刻后,房门打开,赵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走出来,目光扫过眾人,微微福身:“夫人昨夜歇得晚,免了诸位的安,都散了吧。” 眾人皆是拱手或福身行礼,齐声道:“愿母亲安康。” 一套流程走完,夏寅转身前往偏院,去见生母林姨娘。 林姨娘早已起了,正坐在桌前。 见夏寅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確认他面色红润,並无萎靡之態,这才微微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寅上前,躬身行了一礼:“母亲早安。” “用饭吧。” 林姨娘没有多言,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食盒里是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了两个蕴含微量灵气的白面馒头。 夏寅坐下,端起碗筷,进食速度极快,但咀嚼细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一碗粥、两个馒头下肚,胃部传来一阵温热。 放下碗筷,净了口,夏寅背起书箱:“儿子去学堂了。” “去吧,行事稳重些。” 林姨娘嘱咐一句。 夏寅走出偏院,步伐平稳,直奔族学而去。 夏寅到达族学时,天色已大亮。 他走进乙等班的学堂,径直来到自己的案几前坐下。 將书箱放好,取出纸笔、硃砂以及昨日未曾用完的灵稻秸秆,在案上一一摆放整齐。 堂內学子陆陆续续到来,气氛渐渐变得嘈杂。 不多时,族老夏渊迈过门槛,走入学堂。 他今日著一身深青色葛布长衫,面容清癯,神色不怒自威。 夏渊在讲案前落座,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堂下十多名学子。 只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学堂內的学生们大多睡眼惺忪,哈欠连天。 尤其是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几人,情况最为严重。 夏戊趴在案几上,眼底泛著明显的青黑,强撑著不让眼皮合上,脑袋却像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 他身旁的几个相熟子弟,也是面容萎靡,精神不振。 昨夜这几人想来是去了城中的斗坊,亦或是哪家酒楼听曲寻欢,玩得极晚。 夏寅坐在后排,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 大家族子弟,十五六岁的年纪,初窥修行门径,体內有了灵力支撑,便觉得精力无限。 哪怕一夜不睡,靠著灵气护体,也不会像凡人那般病住或是长睡不起,依旧能来学堂点卯。 但灵力毕竟不是无根之水,神魂的疲惫是掩盖不住的。 这几人想必是彻夜未眠。 毕竟都还是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还沉浸在世俗的玩乐之中,分不清主次。 夏寅微微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上方的讲案后,夏渊显然也注意到了夏戊几人的情况。 老者的眉头缓缓皱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荒唐。” 夏渊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堂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话音未落,夏渊右手抬起,並指成剑,手指在半空中迅速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符文轨跡,隨后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清色法术光芒从他指尖飞出,在半空中一分为几,准確无误地落在夏戊等几个昏昏欲睡的学子眉心处。 “清心诀。” 夏寅认出了这门法术。 法术入体。 夏戊几人浑身猛地一震,仿佛大冬天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 眼底的青黑虽然还在,但眼中的困顿和迷茫瞬间被一股强行提起的清明所取代。 几人打了个寒战,立刻直起身板,正襟危坐,神色惶恐地看著上方的夏渊。 “修仙问道,贵在持之以恆。” 夏渊目光冰冷地看著夏戊,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最基本的作息都规律不起来,日夜顛倒,沉迷声色,那谈何日復一日的勤恳修行?” 堂內鸦雀无声。 “再有一次因玩乐而休息不够,导致学堂上精神萎靡。” 夏渊扫视全场,一字一顿地说道:“全部逐出族学,自谋生路。” “学生知错。” 夏戊几人面色发白,齐齐低头认错。 夏渊没有再理会他们,收回目光,开始布置今日的课业。 “昨日,老夫传授了尔等草人傀儡的阵符之理。尔等一下午未能有一人成功,这在老夫意料之中。” 夏渊的声音在堂內迴荡:“但修行之路,无捷径可走。所谓傀儡,本就是为修士分忧、替代人力所创之物。光是死记硬背符文轨跡毫无用处,必须在实干中去磨炼。” 说到此处,夏渊稍作停顿,接著说道:“自今日起,族內的灵植园,已在尔等负责的火柿大棚之中,添加了『碧羽雀』阵法。” 第41章 日夜驱赶,季度大考 堂下有几名学子面露疑惑之色。 夏寅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於“碧羽雀”的记载。 碧羽雀,一种低阶妖禽,无甚攻击力,但习性恶劣。 此鸟专以灵植嫩芽和未成熟的灵果为食。 其天性怕人,且对活人气息极其敏感。 若要保住灵果收成,必须依靠草人傀儡模擬活人气息与动作,日夜驱赶,方能让其不敢靠近。 “尔等需要迅速磨炼出草人傀儡术,將其安置於火柿大棚之中,日夜驱赶碧羽雀。” 夏渊的声音继续传来:“为期一个月时间。月末考绩,便以火柿的留存率和草人傀儡的完善度为准。” 堂下眾学子闻言,面色皆是有些发苦,但无人敢出声抱怨。 “不仅如此。” 夏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拋出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 “下个月月末,便是乙等族学的季度大考。” 夏渊的目光变得肃然起来:“此次大考,成绩將直接上报《仙官志》记录在案。大考排名前列者,奖励极为丰厚,尔等需做好万全准备。” 此言一出,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坐在前排的夏戊清醒了许多,他壮起胆子,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询问道:“敢问族老,此次大考的考纲范围如何界定?” 夏渊看了夏戊一眼,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考纲一如既往,遵循仙朝五科並举之铁律。但尔等修为尚浅,故有所侧重。” 夏渊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文科方面,和丙等族学一样,只考作文一则,考察尔等的经义底蕴与行文逻辑。武科方面,尔等连聚灵中三境都未曾踏入,体內灵力不足以支撑杀伐之术,还没资格研究,故暂时不考。” “至於德行一科。” 夏渊继续道:“吾等族老的眼睛看著,国公府的家规管著,《仙官志》的天道法则更是在冥冥之中注视著尔等的一言一行。有无亏欠,有无污点,无需特意设卷考教。” “故而,此次大考,实则只考工科和农科。” 夏渊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提高了几分:“吾等几位授课族老商议了一番,定下了规矩。此次大考,所有乙等族学的学生,不论嫡庶,不论出身,都需参加。” “考试的內容极其简单,只考三门法术。” “生火、行云、草人傀儡。” 夏渊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后,便以此三种法术的熟练境界,来定夺尔等在整个乙等族学中的排名。不论你们在哪个班级,全族学统一大排名。法术境界高者为尊,低者居末。” “学生明白。” 十多名学子齐声应答,声音中透著一丝凝重。 夏寅端坐在座位上,目光炯炯地看著讲案上的夏渊。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將这短短几句话背后的体制逻辑剖析得一清二楚。 夏家族学,其规矩之严苛、考绩之频繁,远超外界官办的学宫。 或者可以说,大乾仙朝任何一家有底蕴的私立族学,都要比学宫严格百倍。 因为族学培养的是宗族的未来根基,授课的老师都是本宗的族老,他们与学生同宗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就像刚才夏戊等人犯困,夏渊虽然言辞冷厉地批评了他们,甚至以逐出族学相威胁,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施展了清心诀,帮他们恢復清醒,让他们能继续听课。 这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若是换在外界的学宫,那些夫子老师遇到这种深夜眠花宿柳、白日课堂犯困的学生,根本管都不会管,甚至连批评都懒得批评。 学宫的夫子,教书育人只是为了完成《仙官志》下发的教化任务,换取功德点数。 他们非亲非故,不会真心相待,更不会去得罪那些世家子弟。 也正是因为这种宗族利益的深度绑定,族学的考绩密度极大。 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 这种频率在族学之中再正常不过,但外面的学宫,通常只有一年一次的年考。 考绩多,意味著学生们能通过成绩获取家族资源、提升月享灵石的机会也比学宫学子多得多。 当然,《仙官志》作为代天牧民的天道神器,是绝对公平的。 天道不会平白无故给某个家族多开考试通道。 夏寅很清楚,族学能拥有这么多次小考和大考的资格,且能將成绩录入《仙官志》,必然是族老们在暗中付出了某种高昂的代价,比如完成某些征伐妖魔的任务,亦或是消耗了族內先辈积累的功德,才为自家子弟爭取到了这些机会。 对於他们来说,为了宗族的延续,长辈们为子弟付出这种代价是值得的。 “生火,行云,草人傀儡。” 夏寅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三门法术的名字。 加上这个月的火柿驱鸟小考,到下个月月末的大考,总共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他在心中盘算著进度。 昨日在灵茶工坊爆肝四个时辰,加上李管事的指点优化,【生火】和【行云】的熟练度双双突破八百,今日必然能双双跨入小成境界。 而【草人傀儡】虽然还未正式入门收录,但经过昨日数十次的失败试错,他已经摸清了三分之二的符文节。 两个月,六十天。 夏寅眼帘微垂,心中喃喃自语。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两个月內,將这三门法术全都衝击到圆满境界?” “甚至是,直接达到超限境界?” 讲案后,夏渊再次开口,打断了夏寅的思绪。 “好了,规矩和考纲都已说明。尔等开始自习吧。” 夏渊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法术的原理与符文轨跡,老夫昨日已经尽数教导给你们。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此后两个月的时间,除了每逢单日的文科经义课程需要听讲之外,其余时间,尔等只需要来族学自行研习这三门法术即可。” “这期间,若有不懂之处,大可上来问老夫。老夫每日都会於此堂內值守。” 族老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可以开始了。 学堂內的气氛瞬间鬆懈下来,但並未变得喧闹。 学子们纷纷散开,各自寻找位置开始自习。 有人走到学堂后方的火炉旁,开始练习掐诀施展【生火】; 有人则走到庭院的空地上,仰头对著天空比划,试图凝聚水汽施展【行云】; 更多的人,则是坐在案几前,面对著一堆灵稻秸秆和硃砂,眉头紧锁,研究著【草人傀儡】的符文轨跡。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內虽然忙碌,却无一人敢走向前方的讲案。 夏渊一向以严苛冷酷著称,积威极重。 这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谁也不愿去触那个霉头,甚至还怕问出的问题太过浅显,引来一顿毫不留情的痛批。 就连仗著天赋好的夏戊,也只是坐在座位上,对著秸秆发呆,未曾起身。 第42章 上课问题,譁眾取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將一把完整的秸秆拿在手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端坐在讲案后闭目养神的夏渊。 昨日在灵茶工坊,李管事只是稍微指点了一下灵力压缩在神门穴的微操,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就直接变成了两倍。 优化施法模型,等於提升爆肝效率。 李管事不过是聚灵三层的外姓家臣,而眼前这位夏渊族老,可是正三品州牧致仕,曾经的官场大员,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他对法术底层的理解,绝对远超李管事。 若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將这三门法术的施法模型彻底优化到极致,那熟练度的获取速度,绝对不仅仅是两倍那么简单。 想到这里,夏寅没有丝毫犹豫。 他放下手中的秸秆,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步履平稳地从后排走出,穿过过道,径直走向讲案。 学堂內正在各自练习的学子们,余光瞥见夏寅的举动,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神中透著几分惊讶。 夏寅並未理会旁人的目光,走到讲案前三步站定,躬身长揖到底。 讲案后。 夏渊依旧保持著闭目养神的姿態,面如冰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但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心思却並非如表面这般毫无波澜。 作为一辈子在官场和家族中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夏渊太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毛病了。 敬畏权威是好事,但敬畏过了头,变成了畏首畏尾,那就是愚蠢。 他刚才说“不懂可以来问”,绝非客套之语。 法术的精进,闭门造车是死路一条,只有不断地提出问题、被推翻、再重建,才能真正领悟法理。 他坐在上方,神识覆盖全堂,实际上內心一直在等著,看有没有哪个胆大的小娃娃敢上来问问他。 哪怕问的是很幼稚的问题,他也愿意掰碎了讲给对方听。 可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堂下竟然无一人起身。 夏渊心中本已生出一丝失望。 直到他感知到夏寅的靠近。 听到夏寅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的动静,夏渊表面上依旧不动如山,紧闭的双眼未曾睁开,但心中却是微微一喜。 “是二房那个叫夏寅的庶子。” 夏渊在心中瞬间对上了號。 前几日的月度小考中,这小子凭藉著每天五六趟去大棚里施法的努力程度,种出了全班唯一甲上的完美火柿,让夏渊印象深刻。 “虽说用望气术看过了,这夏寅只是白色气运,受天道眷顾极少,属於中人之姿。且又是庶出,资源匱乏。” 夏渊心道:“但他心性沉稳。不仅能吃苦,而且能在老夫的威压下主动上前求教,可见其向道之心坚韧。” 大乾仙朝科考,看重的固然是气运和天赋,但能在漫长岁月中爬上高位的,往往是那些足够勤恳、足够理智的人。 “此子勤恳好学,心思澄明。日后若是机缘到了,未尝不能考上道院,谋个一官半职。” 夏渊心中有了计较:“老夫今日倒是愿意好好指点他两句。” 心中虽如此作想,夏渊缓缓睁开双眼时,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威严。 他看著保持著长揖姿势的夏寅,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何事?” 夏寅直起身,目光不卑不亢地看著夏渊。 “学生愚钝,在自习之时,对生火、行云、草人傀儡这三门法术的施法节点和灵力微操尚存诸多疑虑。” 夏寅语气平缓,口齿清晰地说道:“特来向族老请教这三门法术的技巧与窍门。” 夏渊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后,他轻微地呵了一声。 “哦?三门法术都想询问?” 夏渊身子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锐利地盯著夏寅。 他本以为这小子只是在某一个法术上遇到了瓶颈来求教,没想到竟然一口气要问三门。 对於初学者而言,这可是大忌。 “你可曾学会草人傀儡?” 夏渊並未直接解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还差一些。” 夏寅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昨日试错数十次,勉强能將聚灵与通脉两道符文刻画完整,但在进行第三道牵丝符文时,灵力后继乏力,导致结构崩塌。故而未能成器。” 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掩饰失败。 就是客观地陈述了自己的进度。 夏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仅仅半日时间,能在那种毫无灵气的凡俗秸秆上,刻出两道完整的符文,这等微操控制力,在聚灵一层中已属罕见。 “贪多嚼不烂。” 夏渊收敛了眼底的讚赏,语气重新变得严厉起来。 他坐直身子,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阵符之理,最为耗费心神。你连最基础的施法都未能完成,便急著探究其中的高深窍门,只会让你在基础未牢时便乱了阵脚。” “草人傀儡暂且搁置。既然你前两门法术已有根基,那就先从行云和生火开始吧。”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学堂外面的一处空地。 “你且去那里,完整地施展一次行云,一次生火。不要留手。”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內清晰可闻:“让我看看,你这两门法术,到底练到了什么火候,又错在了哪里。” 听闻夏渊此言,堂內原本细碎的翻书声、研墨声以及翻弄灵稻秸秆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十几名学子的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顿,数道目光如同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纷纷从各自的案几上抬起,投向讲案前那个身穿普通青布直裰的削瘦背影。 学堂內的空气显得有些凝滯。 檀香在角落的博山炉里静静燃烧,一缕青烟笔直向上,不偏不倚。 眾人的神色各异,心思也在眼波流转间隱秘地交锋。 坐在前排的赵齐丰停下手中把玩的狼毫笔,嘴角扯出一抹淡薄的弧度,眼神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位二房的庶出三少爷,不过是在故作姿態。 月度考绩刚刚过去,夏寅侥倖种出了甲上的火柿,拔了头筹,得了四块初级灵石的赏赐,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 如今在族老刚刚发过脾气、严厉训斥了夏戊等人之后,他便这般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张口便要问三门法术的窍门,这等行径,无非是想在族老面前继续装出一副勤学苦修的模样,以譁眾取宠,搏得上位者的青睞。 赵齐丰身旁,几个平日里依附於主脉长房的子弟,相互交换了几个隱晦的眼神,虽未发一言,但眼底的戏謔之意如出一辙。 第43章 生火行云,法术高强 夏戊坐在居中的位置,他方才受了夏渊一记清心诀,此刻脑中一片清明,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他看著站在前方、身姿笔挺的夏寅,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嫡兄,他天生拥有红色甲等气运,修行之路本该是一片坦途,却偏偏在勤勉二字上输给了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庶弟。 此刻见夏寅敢在夏渊这种积威深重的族老面前主动出声,他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案几上轻轻扣动。 但堂內並非所有人皆是这般心思。 坐在后排角落的杨冲,微微张著嘴,手里还捏著半截烧焦的秸秆,眼中透著实打实的惊讶与敬佩。 他深知夏渊族老的脾气有多么不近人情,平日里讲课,稍有提问不当,便会引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別说主动上前求教,便是族老提问时被点到名字,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而此时的寅三爷,竟敢这般直面夏渊的威压,且语气不卑不亢,这份胆色,他杨冲自问是绝对没有的。 还有几名出身旁支、资质平平的学子,目光中也少了几分嫉妒,多了几分复杂。 他们清楚,修仙大讲资源与气运,如夏寅这般既无气运又无母族支持的庶子,若不拼了命地去爭、去问,便只能一辈子烂在聚灵底层。 譁眾取宠也好,真心求道也罢,敢於在眾人面前迈出这一步,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心力。 夏寅对背后那些交织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听见夏渊的吩咐,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多余的推辞与做作。 “学生遵命。” 夏寅拱手一礼,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步伐平缓,沿著学堂正中的青石过道,向外走去。 此时已是辰时,初秋的晨光越过国公府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斜斜地倾洒在族学庭院的空地上,將地面的青砖照得泛起一层微冷的白光。 庭院四周种著几株耐寒的灵柏,枝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站定之后,並未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带著凉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他在平復体內的气息,让刚刚因为走动而產生波动的灵力重新归於平静。 学堂內,十几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探向窗外和门外,屏息凝神地注视著庭院中的身影。 夏渊端坐在讲案后,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饮了一口温茶,目光透过学堂敞开的大门,落在夏寅身上,神色淡然。 三息之后。 夏寅双眼豁然睁开,眼神清亮。 生火术,起。 他双手抬起至胸前,十指翻飞,以一种极其匀速且熟练的轨跡,瞬间结成法印。 丹田之內,那口拓宽至“二杯盏”的微小灵气湖泊,在法印结成的瞬间,泛起一丝波澜。 一股精纯的灵气被精准地抽调出来,顺著內息的牵引,向上游走。 灵气入膻中穴。 此处为气血交匯之所,灵气途径此地,沾染了人体的纯阳之气,温度开始微微上升。 隨后,这股灵气顺著右臂內侧的经脉,长驱直入。 行极泉。 过青灵。 灵气的流速在经脉中不断加快,与经脉內壁產生细微的摩擦,那种熟悉的热胀感在夏寅的右臂中蔓延开来。 就在这股灵气即將直衝掌心,化作火焰喷薄而出之时,夏寅的心神微微一敛。 他回想起了昨日深夜,灵茶工坊里李管事的指点。 “灵气不可直衝,需沉於底窍,在神门处做迴旋停顿……” 夏寅的意念犹如一道无形的闸门,在手腕处的神门穴轰然落下。 原本奔涌的灵气在神门穴骤然受阻,但並未溃散,而是在夏寅强大的微操控制下,於这方寸之间开始迴旋、压缩。 手腕处传来一阵明显的酸胀感。 但夏寅的面色没有丝毫改变,他控制著压缩完毕的灵气,寻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宣泄口。 透少冲而出。 灵气在透出指尖的剎那,意念化火。 夏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庭院中迴荡: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法术未曾圆满之时,吟诵咒决或是默念咒决,能够引动天地,提升释放的速度,最重要的是,吟诵咒决能提升大运的机率,所以很多修士哪怕法术圆满,甚至超限,依旧会吟诵咒决。 咒诀落下的瞬间,一团火焰在夏寅的右掌心上方三寸处凭空浮现。 没有预想中那种爆裂的轰鸣,也没有冲天而起的刺眼火光。 这团火焰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火苗並不高,仿佛一朵静静盛开的红莲。 它不往上窜,而是呈现出一种向下、向四周蔓延的內敛之势。 火焰边缘没有丝毫黑烟,纯净得如同上好的红琉璃。 虽然火光不显,但周遭三尺之內的空气,瞬间因为高温而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地面的青砖甚至散发出了一丝被烘烤的焦土气味。 讲案后。 正准备放下茶盏的夏渊,动作微微一顿。 “咦?”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从这位正三品致仕的族老口中溢出。 夏渊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他一眼便看出了这团火焰的门道。 初学者的生火术,大多追求火势的猛烈,灵气在经脉中是一条直线衝出,导致火焰外放有余,而根基不稳,火光呈现浮躁的橘黄色。 但夏寅这团火,火性绵长,热力內敛。 这是灵气在离体之前,经过了刻意压缩与缓衝的特徵。 这种在手腕窍穴处进行微操的技巧,根本不在基础法理的教授范围之內,通常是那些常年在炼丹房或是工坊里干活的老手,经过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后,才能摸索出的一点经验。 “此子,是有人指点,还是他自己领悟的?” 夏渊心中暗自思忖。 但不论是哪一种,夏寅能將这种技巧完美地融合在施法过程之中,且法力流转没有丝毫生涩之感,这等熟练,绝不是练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达到的,这分明已经快要小成了。 庭院中,生火术展示完毕。 夏寅右手五指微微一收,掌心的暗红火焰瞬间熄灭,没有留下半点火星。 他不作停歇,立刻开始施展第二门法术。 行云术。 夏寅体內的气息在火焰熄灭的瞬间,完成了从燥热到阴凉的转换。 他双手再次变幻法印,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结生火印时更为舒缓,如同春日里的流水。 灵气再次从丹田涌出。 这一次,走的不是少阴火经,而是顺著少阳、太阴两条经脉,如同两条细缓的溪流,蜿蜒向上,最终平缓地匯聚於双掌的劳宫穴。 隨著法力涌动,夏寅抬头,双眼注视著庭院上方两丈高的虚空。 口诀从他唇齿间吟唱而出: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第44章 丝丝缕缕,族老夸讚 咒诀声在晨风中传开,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律动。 原本庭院上方只是一片晴空,但隨著夏寅双掌向上微微一托,周遭空气中那原本就显得稀薄的水属灵气,仿佛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丝丝缕缕的水汽从地面的青砖缝隙、从四周灵柏的枝叶间被抽离出来,向著高处凝聚。 一团铅灰色的云朵迅速成型。 云层並不大,约莫只有一丈见方,但顏色深沉,给人一种极其厚重的感觉,仿佛里面吸饱了水分,隨时都会倾泻而下。 云层翻滚间。 夏寅的意念再次一动。 散发在外的灵力没有直接撤回,而是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下方轻轻托住了这团即將下坠的云层。 “落。” 夏寅低声吐出一个字。 细密的雨丝从云层中剥离。 由於有意念的托举,这些雨丝並没有像寻常大雨那般砸落,而是在半空中有了半个呼吸的悬停,借著庭院里微凉的晨风,化作了一层蒙蒙的水雾,轻柔地洒落下来。 水雾落在青石砖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润湿了一片地面。 落在那些灵柏的叶片上,瞬间匯聚成晶莹的露珠,顺著叶脉滑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讲案后。 夏渊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咦?” 又是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嘆。 这手行云术的“悬停微操”,彻底证实了这小子对法术的掌控力已经到了接近小成的地步。 水性本下。 行云降雨,最难的不是聚云,而是控雨。 能让雨丝在半空中停顿,化雨为雾,这需要施法者对灵力的外放感知达到一种细致入微的境界。 “不错。” 夏渊端著茶盏的手稳如泰山,但心中的评价已经悄然拔高了一个层级。 此时。 学堂內的学子,正趴在窗欞边、门槛內,目不转睛地看著外面的动静。 以他们现在的眼界和修为,自然看不出夏寅在体內神门穴的灵气压缩,也察觉不到那托举雨丝的细微操作。 在他们的视角里,只能看到一些最直观的表象。 “这……这么快?” 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压低了声音的惊呼。 在他们的眼中,夏寅的施法过程流畅得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从结印到念咒,再到法术成型,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与滯涩,就仿佛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那生火术的火焰虽然不大,但那暗红的色泽和扭曲空气的热力,让他们即使隔著数丈远,也能感觉到一种心悸。 而那行云术,云层匯聚的速度快得惊人,且厚重感十足,落下的水雾均匀而密集。 “这等施法速度和成色……怎么感觉,一点都不比夏戊大运触发时施展的法术差?” 一名旁支子弟咽了一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嘀咕道。 这句嘀咕声虽小,但在此刻安静的环境下,却如同石子投入湖面,盪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少人暗自点头。 夏戊仗著红色甲等气运,偶尔触发大运时,法术威力確实惊人,但也常常伴隨著灵力不稳的波动。 而夏寅方才的演示,就像是一座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密法阵在运转,稳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齐丰脸上的戏謔之色早已僵住,他看著庭院中慢慢散去的云气,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戊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难看,他紧紧盯著夏寅,袖袍下的双手微微握拳。 他无法理解,一个白色气运的修士,怎么可能將两门基础法术练到这种地步。 好不夸张的讲,他就算是触发了大运,施法的成色也没有夏寅这两手厉害。 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夏戊心中疑惑。 庭院中。 水雾散尽,青砖上的水跡也在晨风中迅速风乾。 夏寅双手自然下垂,收拢了外放的灵力。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体內的灵力虽然消耗了少许,但在二杯盏的容量支撑下,这点消耗並不影响他的状態。 转过身,夏寅面向学堂內的夏渊,静静等待著点评。 夏渊將手中的茶盏放回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学堂內的眾人立刻收敛了心神,纷纷站直了身子,看向讲案。 夏渊看著夏寅,神色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厉,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这两门法术,已经有了领悟。” 夏渊的声音在学堂和庭院间平缓地传开,没有严厉的训斥,只有客观的定性。 “无论是生火时的火候压制,还是行云时的雨势悬停,都说明你未曾死读书,而是真正在实干中摸索出了门道。” 夏渊伸手抚了抚頷下的鬍鬚,继续说道:“接下来,你无需再在这些基础法理上耗费心神。只需继续勤学苦练,继续熟悉这种灵力流转的轨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內那些神色各异的学子,最后重新落在夏寅身上。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你这两门法术,很快就能达到小成境界。” 夏渊给出了最终的论断,並在最后加上了一句承诺:“待得小成之日,你再来找老夫。老夫自会教授你一些新的、更深层次的技巧。” 此言一出。 学堂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 “嘶——”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学堂內响起。 十几名学子,无论是赵齐丰、夏戊,还是杨冲等人,皆是瞪大了眼睛,面露愕然。 “快小成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才学了一个月啊!” “难道他每天晚上都不睡觉,一直在练法术吗?” 低声的议论如同炸开了锅,压抑不住地在学堂內蔓延。 在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中,一门法术从“入门”到“小成”,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许多悟性低,气运低的修士,可能要在一个法术上蹉跎三五年,才能摸到小成的门槛。 而夏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夏渊的態度。 那位向来铁面无私、从不轻易夸人的致仕族老,不仅肯定了夏寅的进度,甚至亲口许诺要在夏寅小成之后,单独传授新的技巧。 眾人看向夏寅的目光,此刻已经完完全全变了。 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嘲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掩饰不住的嫉妒,包括夏戊,都满脸震撼之色。 庭院中。 迎著初秋的晨光和眾人震惊的目光,夏寅的面容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按照世家子弟的规矩,双手交叠,向前一步,对著讲案后的夏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族老指点,学生定当勉力。” 声音平淡,一如往常。 第45章 草人傀儡,指尖生压 夏寅收敛法力,躬身一揖,走回学堂后排案几。 他落座,將书箱置於案下,目光扫过桌面的物什。 一捆泛著微黄的灵稻秸秆,一方砚台大小的瓷碟,碟中盛著调和了妖兽血液的硃砂,以及一支下品狼毫符笔。 此时天光大亮,学堂內纸页翻动与秸秆断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並未急於提笔,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时辰安排。 夜间戌时之后,他需前往国公府外的灵茶工坊上工。 在工坊的四个时辰,用来肝【生火】与【行云】熟练度。 白日的族学时光,便无需浪费在重复演练水火之上。 眼下的重中之重,乃是修行【草人傀儡】。 下个月末的乙等族学大考,此术位列三门考纲之一;眼前的灵植园火柿大棚,也需此物去驱赶碧羽雀。 夏寅深諳自己那面板的规矩。 天道无情,面板死板。 它不认过程的苦劳,只认结果的成败。 未曾成功构建出法理闭环的残次品,便如同无根之木,连被收录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完整地打造出一个成型的草人傀儡,哪怕它走得歪斜、动得迟缓,只要符合阵符之理的底层逻辑,便能敲开面板的大门,將其刻印在【本我】栏目之中。 只要收录,后续便是枯燥却有绝对回报的熟练度叠加。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 他从那一捆秸秆中抽出一根。 这灵稻秸秆,长约三寸,粗细犹如小指。 这是去岁秋收时,灵植园特意留存下来的边角料。 大乾仙朝地力有定,灵植蕴含天地精气,其秸秆收割后,虽歷经半年风乾,表皮呈现出枯黄之色,但內里那中空的脉络深处,依旧藏著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 这丝生机,是承载符文灵力的基础。 若是凡俗野草,一触灵力便会化为齏粉。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夏寅用手指轻轻捏了捏秸秆的表皮,感受著它的硬度与韧性。 表皮微涩,有著细密的竖向纹路。在这些纹路上刻画符文,犹如在崎嶇的山道上引水,稍有不慎,水流便会衝决堤坝。 他放下秸秆,目光转向那碟硃砂。 硃砂並非凡品,其中掺杂了低阶妖兽的血液。 血液的腥气已被某种药石中和,只余下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与草木香。 妖兽血液富含狂躁的灵气,而硃砂性沉,两者调和,便成了一种既能传导灵力,又能稳固阵法的绝佳墨汁。 碟中的硃砂呈现出暗沉的紫红色,粘稠度適中,用狼毫蘸取时,能拉出极短的细丝。 夏寅拿起符笔。 这支下品狼毫的笔桿是用普通的青竹製成,入手微凉。 笔尖的狼毫並不名贵,甚至有几根分叉,但在聚灵境学子的手中,已算够用。 製作草人傀儡,需將秸秆弯折,扎成一个人形轮廓,隨后以灵力裹挟硃砂,在秸秆表皮依次铭刻三道基础符文:聚灵、通脉、牵丝。 夏寅双手灵巧,手指翻飞间,三寸长的秸秆被摺叠、缠绕,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简陋草人便端坐在案几上。 前两道符文,“聚灵”与“通脉”,夏寅昨日在不断试错中,已然摸索出了门道。 聚灵符,取天地游离之气。 下笔需圆,灵气需缓,不可有丝毫锐意。 通脉符,旨在草人体內构建灵气流转的沟渠,下笔需连绵不断,灵气需如游丝般稳定输出。 夏寅提笔,笔尖在硃砂碟中轻轻点按,让狼毫吸饱墨汁。 他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悬腕。 丹田之中,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泛起涟漪。 一丝极其细微的灵力顺著太渊穴而出,游走至指尖,灌入笔桿。 狼毫笔尖落在草人胸口处。 硃砂与秸秆接触的瞬间,细微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 夏寅手腕平稳移动,一笔画出半个圆弧。 三息之后,笔锋提起。 聚灵符成,草人已能自行吸纳周遭微薄的灵气,防止符文乾涸。 未作停顿,夏寅笔尖再次落下,转至草人的四肢。 一盏茶的功夫,通脉符完成。 草人表面的色泽似乎明亮了半分,內里那一丝微弱的木属生机被激发,灵气在画好的脉络中开始了极其缓慢的循环。 前两步,水到渠成。 接下来,便是草人傀儡术的核心,也是最难的一步——牵丝。 草人死物,即便有了聚灵吸气、通脉流转的本事,也只是一截刻了字的枯草。 要想让它动起来,去火柿大棚里模擬活人气息,惊嚇那生性胆小、对活人气息敏感的碧羽雀,就必须赋予它“生机”。 牵丝符的法理,並非仅仅是画一个图案那般简单。 它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的灵力为引子,在落笔的瞬间,从自身的神魂与气血之中,剥离出一丝最纯粹的生灵之气,渡入笔端,隨硃砂封入草人的头部。 这丝生灵之气,犹如一颗种子。 隨后,施术者需用灵力在自己与草人之间,拉扯出一条无形的丝线。 通过这条丝线,操控草人內部的灵气流转,进而带动草人的四肢动作。 有了这根无形丝线,草人傀儡才算是名副其实的傀儡。 若无此步,丟在灵植园里,那碧羽雀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个死物,照样大快朵颐。 夏寅闭目调息,平復著体內消耗的灵力。 他回忆著昨日夏渊在堂上讲解牵丝符时的口诀与手势。 渡入生灵之气,对於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风险不大,但耗费心神。 生灵之气並非实质的灵力,它是人活著的气息,是血肉之躯的律动。 调息完毕,夏寅再次蘸取硃砂。 笔尖落在草人的头部,即秸秆摺叠的顶端。 他开始刻画牵丝符的第一笔。 这一笔,要求刚猛,需破开秸秆表层的防御,让灵力直达草人核心。 夏寅灵气一催,笔锋下压。 就在硃砂渗入秸秆的瞬间,他屏气凝神,从眉心祖窍处,引出一缕似有若无的意念,混杂著经脉中流淌的气血温度,顺著手臂,猛地灌入笔端。 第46章 收录法术,提线木偶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夏寅眉头微皱。 他看见笔尖下的秸秆表面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那股渡入的生灵之气过於庞大,与草人內部依靠聚灵符吸纳的微弱灵气发生了剧烈衝突。 秸秆承受不住这等压迫,內部的脉络瞬间崩断。 通脉符与聚灵符的闭环被打破,灵气溃散。 草人从中间折断,彻底废了。 夏寅放下笔,面色平静。 他將折断的草人扫入案几下的木篓,用布巾擦拭了一下案面残留的硃砂。 “生灵之气渡入过多,且过於急躁。草人如同一只瓷碗,我倒进去的水,超过了它的容量。” 夏寅在心中復盘。 他製作第二个草人傀儡,重复先前的步骤。摺叠,画聚灵,画通脉。 再次来到牵丝符。 这一次,夏寅极力压制那股生灵之气,使其如髮丝般细微,缓缓渡入。 笔锋游走,牵丝符的轮廓渐渐成型。 就在最后一笔收尾,需要將灵力抽离,形成无形丝线与自身相连之际。 夏寅手指微顿。 抽离的速度慢了半拍。 草人內部的灵气顺著未断的联繫倒灌回狼毫笔。 两种不同方向的灵力在笔尖相撞。 “哧。” 一缕青烟升起,硃砂中的妖兽血液被灵力摩擦生出的热量点燃,草人头部燃烧起来。 夏寅面不改色,隨手捏灭火苗,將焦黑的草人扔进木篓。 “抽丝需果断,不能有半分粘连。” 第三个。 刻画完美,生灵之气渡入平稳。 抽丝之时,夏寅手腕猛提。 无形的灵力丝线在空气中拉长。 夏寅指头微微一动,试图牵引草人的左臂。 然而,丝线中间似乎有一处凝滯,灵力传导不畅。草人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后丝线崩断。 失去控制的草人倒在案上。 “灵力丝线粗细不匀,传导有阻碍。” 第四个,失败於牵丝符文结构画错。 第五个,秸秆本身质地过脆,在画通脉时便裂开。 第六个,生灵之气渡入时心神失守,导致符文涣散。 第七个…… 第八个…… 整整消耗了八个小草人,木篓底铺了一层废弃的残渣。 案几上的硃砂下去了浅浅的一层。 夏寅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杯盏境的灵力容量本就不大,如此频繁的刻画,哪怕只是细微的输出,也让他的丹田有了空虚之感。 但他握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第九个。 夏寅闭目数息,將心境调整至古井无波的境地。 提笔,蘸硃砂。 聚灵符,一笔圆融,红光隱现。 通脉符,游丝不绝,贯穿四肢。 笔锋来到头部。夏寅眼神专注,丹田內剩余不多的灵力被他精准地分配成三股。 一缕生灵之气从祖窍引出。 笔尖落下。 牵丝符的第一笔刚猛破局,隨后线条婉转如蛇。生灵之气顺著硃砂,悄无声息地潜入草人的核心。 秸秆没有裂开,灵气没有衝突。 一切平稳得如同呼吸。 符文最后一笔,笔锋迴旋,將所有的灵力波动锁死。 夏寅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笔尖离开秸秆的瞬间,一根肉眼无法看见、唯有施术者能感知的灵力丝线,从草人的头部延伸出来,一端连接在夏寅右手的食指之上。 微光在草人表面的三道符文上同时闪烁,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法理闭环。 成了。 夏寅放下符笔,静静地看著桌上的草人。 他右手的食指微微向上抬起。 那根只有他能感知的无形丝线隨之绷紧。牵丝符发挥作用,將指令传递给草人核心的生灵之气。 生灵之气调动通脉符中的灵力,流向草人的双腿。 在夏寅的注视下,那个巴掌大小、用几根粗糙秸秆扎成的简陋物体,摇晃著站了起来。 它立在平整的木案上,关节处没有任何机关,全靠灵力的拉扯维持著平衡。 夏寅食指与中指交替拨动。 草人迈出了左腿,僵硬地向前跨出半步。接著是右腿。 它动作迟缓,犹如提线木偶,带著一种不自然的滯涩。 仅仅走了三步。 草人內部那一丝生灵之气消耗殆尽,加上夏寅自身灵力控制还不够熟练,无形的丝线在空气中微微一震,消散无踪。 草人失去支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它再次变成了一件死物。 但这已经足够了。 它走出了三步,这意味著阵符之理已经走通,法术的闭环已经形成。 就在草人倒下的同一瞬间。 夏寅的视网膜前,光影交织,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跡浮现。 【本我】栏目之中,法术一栏的下方,清晰地多出了一行字跡。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神通】:无 【法器】:无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入门)熟练度:812/1000。 生火(入门)熟练度:806/1000。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1000) 夏寅看著那行新出现的“熟练度(1/1000)”,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底的巨石落地。 夏寅心中一喜,拿起身旁的木筒,饮了一口清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通往大考的第一步,踏实了。 既然面板已经收录,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再简单不过。 在大乾仙朝,任何一门法术的学习,都是与自身悟性、气运以及冥冥中的天道法则搏斗的过程。 有人困於瓶颈终生不得寸进,有人偶尔灵光一闪却又迅速遗忘。 但夏寅不同。 只要面板收录,他就拥有了绝对的確定性。 一次成功,熟练度加一。 百次成功,便是一百。 只要灵力不枯竭,只要手不抖,每一次重复,都是通往巔峰的基石。 夏寅稍作调息,待丹田內恢復了少许灵气,便立刻开始了第二次製作。 拿秸秆,摺叠成草人,蘸墨。 聚灵,通脉,牵丝。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没有失败,没有炸裂。生灵之气平稳渡入,灵力丝线顺利连接。 草人站起,摇晃著走了四步,倒下。 视线中,面板跳动。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2/1000)。 夏寅面无表情,將倒下的草人推到案几的一角。 继续。 时间在笔尖的游走中缓缓流逝。 学堂內,其他学子依旧在与那脆弱的秸秆作斗爭。 时不时传来秸秆折断的清脆声,或是自燃的焦味。 杨冲坐在前几排,手里捏著一把碎草,满脸苦相; 夏戊则揉著眉心,似乎对这枯燥的精细活计失去了耐心。 而在最后排的案几。 夏寅的的每一次落笔,角度、力度、灵气输出量,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他不再去思考为什么成功,也不再去推演法理。 身体的肌肉记忆与面板的规则接管了一切。 面板上,数字稳步跳动。 3/1000。 4/1000。 第47章 族老震惊,指点一二 短短一个时辰过去。 夏寅的案几边缘,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十几个已经成型的草人傀儡。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每一个表面都残存著微弱的灵力波动,证明著它们都是成品。 夏寅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闭目运转《聚灵诀》,手里握著灵石汲取,恢復消耗的灵力。 他並未察觉,在学堂正前方的讲案后,一双深邃的眼睛,已经注视他很久了。 族老夏渊端坐在宽大的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盏粗瓷茶杯。 表面上,他闭目养神,似乎对堂下学子的进度漠不关心。 但实际上,作为致仕的正三品州牧,他的神识早已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覆盖了整个学堂。 学堂內十几名学子,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笔符文的刻画,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大多数人的进度,正如他预料那般惨澹。 连最基础的聚灵符都画得歪七扭八,灵力控制粗糙得如同村夫挥舞大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戊仗著气运好,偶尔触发一丝灵感,勉强画到了通脉符,但也在最后一步因心浮气躁而功亏一簣。 夏渊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悄悄停留在后排的夏寅身上。 从夏寅回到座位,开始製作第一个草人时,夏渊便在观察。 他看到了夏寅前面的八次失败。 秸秆炸裂、硃砂自燃、丝线崩断,这在夏渊看来,再正常不过。 哪怕是绝世天才,初涉阵符之理,也必然要经歷这个试错的过程。 夏渊甚至在心中预估,以夏寅的资质和目前的进度,今日散学前,若能成功製作出一个半成品,便已算是悟性上佳。 然后,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九次製作。 灵力平稳,符文闭环,生灵之气渡入,丝线牵引。 草人站起,走了三步。 一次完整且成功的施法。 夏渊微闭的双眼在眼皮下微微一动。 “悟性確实不错。半日时光,能成一例,心性沉稳立了首功。” 夏渊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按照修士修习法术的常理,这第一步迈出之后,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 修真百艺,讲究熟能生巧。 但这巧,並非一蹴而就。 一个修士,初次成功施展一门法术后,由於尚未形成根深蒂固的法力记忆,接下来的演练,必然伴隨著大量的復发性失败。 最开始,可能是扎坏十几个小草人,凭藉运气或偶尔的灵光一闪,才能成一个。 继续练习几日,肌肉与经脉逐渐適应,变成扎坏七八个成一个。 再过半月,法理通透几分,扎坏三四个成一个。 直到最后,將这门法术练至入门圆满,开始熟悉,方能做到扎成十几次,才会因精神不济或外力干扰失败一次。 这就是大乾仙朝,乃至整个修仙界千古不变的铁律。 天道酬勤,但天道也规定了循序渐进的过程。 夏渊端起茶盏,准备喝口茶,继续观察其他学子。 然而,他感知到了夏寅的第十次动作。 一气呵成,成器。 夏渊端茶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半息。 “碰巧罢了。偶尔也有运气尚佳,连成两次的情况。” 夏渊心道。 第十一次。 行云流水,成器。 夏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夏渊端著茶盏的手,彻底悬在了半空。 茶杯中的水雾早已散尽,茶水逐渐冰凉,他却未曾察觉,也未曾低头看上一眼。 他的神识死死地锁定在案几上。 他感知著夏寅的动作,感知著那每一次落笔时,分毫不差的灵气输出,感知著那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成品草人。 没有失败。 一次都没有。 他的进步轨跡,没有那缓慢上升的曲线,没有那些应该出现的“扎坏十几个成一个”、“扎坏七八个成一个”的过渡阶段。 他的成功率,在越过“零”那个节点后,直接变成了十成。 次次成功。 违背常理。 “难不成是因为次数太少了?” 夏渊在心中暗自揣度。 世间之事,样本过少,便容易出现极端现象。 也许这小子今日撞了大运,触发了某种罕见的法力共振,导致这一个时辰內手感顺畅。 “这股手感一旦过去,或者灵力枯竭后重新运转,他接下来的製作,总会失败的吧。天道之理,不容这种毫无阻碍的跨越。” 夏渊將冰凉的茶盏放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篤。 他打定主意,不露声色,继续观察。 光阴流转。 堂外的日影逐渐短缩,最终垂直於地。 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四方的光斑。 临近正午,下学的时辰快到了。 学堂內,气氛变得有些浮躁。 许多学子已经耗尽了灵力,手握著废弃的秸秆,眼神呆滯地望著屋顶。 飢饿与疲惫开始侵蚀这些少年的身体。 这一个时辰里。 夏渊的目光未曾离开过后排那个角落。 夏寅在这一个时辰內,动作频率依旧恆定,不急不徐。 案上的硃砂见底。 木篓里的废品没有增加。 案几边缘的成品草人,又多出了十二个。 总共二十多个草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每一个都纹理清晰,灵光內敛。 一次都没失败。 夏渊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讶,逐渐变得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不切实际的“巧合论”从脑海中驱逐。 这不是巧合,这不是运气,但这也太违背常理了! “当——” 族学外的铜钟被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国公府的院落间迴荡。 正午已至。 堂內的学子们齐齐鬆了一口气。 废弃的秸秆被隨意丟在一旁,翻找书箱、整理文具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 有人已经在低声討论著午饭菜色。 夏渊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深青色的长衫,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平淡而威严。 “今日课业到此为止。尔等回去,切莫忘了温习法理。”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告退。 “夏寅。” 夏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杂音。 “你留一下。” 学堂內的动作瞬间停顿。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齐刷刷地越过人群,匯聚到了坐在最后排的夏寅身上。 十几道视线中,带著诧异、不解,以及几分惊奇。 夏寅正將桌上书本收入书箱,听到点名,动作未停,只是有条不紊地扣上箱盖,然后站直身体,面色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夏家族学,规矩森严。 族老授课完毕,极少有留堂之说。 若是犯了错,当堂便罚了; 若是资质平庸,族老也懒得多看一眼。 能被单独点名留下,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上次被夏渊族老叫过去的,还是夏戊吧?” 前排的一名学子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道。 “正是。我事后问过夏戊,那可是毫无疑问地给开了小灶。族老亲自在私下里教导了他生火之法的细节精进之处。” 同伴小声回应。 “那这次怎么换成夏寅了?” “还能为何?定然是夏寅法术进步太快,无论是那次月考种出甲上火柿,还是方才在院子里施展的水火法术,都入了族老的眼。这是受青睞了啊!” 议论声虽低,但在修仙者耳聪目明的感知下,依旧清晰可闻。 人群之中,准备起身的夏戊,身形一下僵住。 他面庞上迅速涌起一抹潮红。 那並非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內翻滚。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为傲的红色甲等气运。 他想起了上次被族老单独留下开小灶时的沾沾自喜。 而这次,他没有被点名留下开小灶。 被留下的是那个平日里默不作声、气运只有白色的庶出弟弟。 各种念头在夏戊脑海中交织。 是族老不看好自己了吗? 还是自己这几日沉迷玩乐,昨夜又去了斗坊熬夜,让族老太失望了,从而彻底放弃了自己? 夏戊双拳在袖中微微握紧,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赧与怪异之感涌上心头。 他感觉周围同窗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扫过,带著几分看戏的意味。 “戊二哥。”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是主母赵家子弟赵齐丰。 他拎著书箱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晌午下学,那城西的斗坊还有局。新到了一批长尾锦鸡,凶悍得很。你还去不去看斗鸡了?” 赵齐丰问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夏戊情绪的异样。 夏戊转过头。 他看著赵齐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前方讲案后夏渊那冷厉的目光,以及后排夏寅那张永远平静、不悲不喜的面庞。 一阵没来由的烦躁与警醒直衝脑门。 夏戊猛地转过身,面容肃然,眼神决绝。 他看著赵齐丰,长嘆一声。 “哎——!” “玩乐竟伤我至此!从今日起,自律!” 第48章 雕花窗欞,晋升道理 夏戊话音落下,面容板正。 他並未多作半分停留,转身拎起书案旁的红木书箱。 赵齐丰站在原地,嘴巴微张。 他看著夏戊头也不回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四周。 “戊二哥,这斗坊的局可是早就定好的,长尾锦鸡都……” 赵齐丰追问半句,见夏戊步伐不减,越走越快,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扫兴”,提著笼子朝府门外走去。 此时已过正午,族学下学的钟声余音早歇。 堂內十余名学子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散去。 有的赶著回各房院落用午饭,有的则寻个静謐处打坐调息,恢復一上午损耗的灵力。 不出半炷香的光景,原本人声嘈杂的乙等学堂便空荡下来。 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分明的方格光斑。 光斑中,细小的微尘在静謐的空气里缓慢浮动。 学堂內,只余下两人。 正前方的讲案后,端坐著深青长衫的夏渊族老。 最后排的角落里,端坐著身形笔直的夏寅。 四周闃然无声。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排成两列的二十余个草人傀儡上。 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未因被单独留下而显出侷促。 夏渊端起案上早已冰凉的粗瓷茶盏,沾了沾唇,隨后將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夏寅。” 夏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中迴荡。 “学生在。” 夏寅站起身,拱手应答。 夏渊的目光从夏寅脸上扫过,隨后落在那一堆成品草人上。 “老夫留你,无他事。” 夏渊语气平淡:“你今日初涉阵符之理,半日光景,成器二十有余。这等成效,在杯盏境的学子中,尚属少见。老夫欲藉此午休的一个时辰,指点你一二关窍。” 夏寅听闻此言,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一丝波动。 他在心中迅速盘算。 午休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时辰。 未时一到,下午的课业便会继续。夜里他还需去灵茶工坊上工赚取灵石。 这一个时辰,本是他用来调息恢復的时间。 但此刻,有一位正三品致仕、精通阵符的族老要给他开小灶。 夏寅想起了昨日在工坊,李管事那几句关於灵力微操的点拨,便让他的面板熟练度获取变成了双倍。 若是夏渊这等境界的人指点,那面板上的数字跳动,定然不止双倍。 这一个时辰的价值,不可估量。 “多谢族老赐教,学生洗耳恭听。” 夏寅直起身,语气恭顺,手上的动作却不慢,顺势將袖口挽起,露出手腕,做好了隨时提笔的准备。 夏渊將他的举动看在眼里,站起身,负手从讲案后走下,沿著过道,缓步来到学堂后排,停在夏寅的案几旁。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从那一排草人中隨意捏起一个。 灵气微吐,草人內部那微弱的生灵之气被激发,四肢僵硬地挣扎了两下,隨后因灵力切断而重新化为死物。 “聚灵圆融,通脉顺畅,牵丝亦无断点。作为入门之作,已算合格。” 夏渊给出论断,隨后话锋一转,“但你需知,你此时所做,不过是巴掌大小的玩物。丟进灵植园的火柿大棚,只能嚇唬些尚未开智的雏鸟。若是遇到成年的碧羽雀,一口便能將这草人连同符文一併啄碎。” 夏寅默然倾听,將夏渊的话一字一句记下。 夏渊將小草人扔回桌面,双手交叠於腹前,开始讲解草人傀儡术的境界总纲。 “草人傀儡,属於工、农二科並举,阵符之属,但其用处,多在农科。仙朝法令森严,讲究经世致用,法术若不能造福田亩、提升灵產,便只是供人赏玩的戏法。” 夏渊的声音沉稳有序:“故而,草人傀儡术的修行,有一套界定分明的標准。” “第一层,便是从小到大。你如今这三寸长的草人,只需微末灵力便可驱动。但若要真正立于田间地头,草人需扎至常人高矮,约莫七尺。秸秆需用成年灵稻的主秆,坚韧异常。在这等尺寸的草人上铭刻符文,聚灵、通脉的轨跡需放大数十倍。” 夏渊看了夏寅一眼,继续道:“符文放大,意味著你落笔时,灵力的输出不再是如游丝般平缓,而是如同江河倒灌。你需要用杯盏境那微薄的灵力,去填满七尺长躯的脉络,且不能有丝毫断裂。什么时候,你能將一个一人高的草人扎活,让它立在田间稳如泰山,你这门法术,便算是踏入了小成之境。” 夏寅点头。 体型放大导致灵力消耗增加,符文比例失调带来的法理崩溃,这是从小成跨越的难点。 但是消耗的灵力也会成几何倍数提升。 “至於大成之境。” 夏渊伸出一根手指:“考校的便不再是单体的製作,而是分神多用。你需在同时製作十个七尺草人,且在牵丝这一步,从你的神魂中剥离出十道生灵之气,分別渡入十个草人核心。隨后,你的十根手指,需同时牵引十根无形的灵力丝线。让这十个草人,在田间列阵,步伐整齐划一,巡视四方。到了这一步,方称大成。” 十个大型活体模擬,多线程操控。 夏寅在心中给“大成”下了定义。 这不仅考验丹田的灵气容量,更考验神识的强度。 “最后,便是圆满之境。”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肃然:“圆满境的草人,需能代替修士劳作。” “你能让草人双手握住水桶的把手,去深井打水而不倾洒半滴;你能让草人掌著犁鏵,將杂草锄去而不伤灵植分毫。生机与法理在草人体內完美契合,它便如同一个老农,此为圆满。” 一人高是小成。 十个同控是大成。 挑水耕田是圆满。 夏寅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法术升级路径。 夏渊讲完总纲,目光重新落回夏寅身上。 “好高騖远乃修行大忌。挑水耕田离你尚远,大成之境也不是你这杯盏境能奢望的。眼下,你的目標便是从小到大,跨入小成。” 夏渊拿起一支狼毫笔,未蘸硃砂,凭空在夏寅面前的虚空中勾勒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聚灵符”轨跡。 灵气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青色痕跡。 第49章 行云流水,无限大运 “你看仔细了。画大符与画小符,关窍在於灵力的节点控制。” 夏渊指著符文转折处的一点,讲解道:“你此前画小符,转折处灵力顺势而过。但在画大符时,这转折处便是一个巨大的豁口。若是顺势,灵力便会在此处逸散。你需在此处,强行压制灵力,让其停顿半息。犹如筑坝蓄水,待灵力积攒到一定厚度,再猛然放开,一鼓作气衝过下一个节点。” “其二。” 夏渊手腕翻转,模擬落笔的姿態:“画小符,力在腕,指尖发力即可。画大符,力需在肩,气出丹田,经少海、通里两穴,不作停留,直达笔尖。你需將这狼毫,当做你手臂的延伸,而非一件死物。” 夏渊放下笔,看著夏寅。 “你今日手头没有大草人的秸秆,老夫便教你一个提前適应的窍门。” “你继续扎这小草人。但在落笔时,尝试將你输出的灵力增加一分。不要让这多出的一分灵力撑破秸秆,而是用你的神识,强行將这股灵力压缩在硃砂的墨跡之中,让墨跡不显粗笨,但內里灵压倍增。你若能在这小物件上,稳住大草人的灵压,来日真正製作大草人时,便能水到渠成。” 夏渊说完,后退一步,双手负於身后:“时辰无多,你且试著做几个,老夫看著。” “是。” 夏寅应下,不再多言。 他坐回案前,呼吸放缓,將心境强行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態。 他从那捆微黄的灵稻秸秆中抽出一根,双手翻飞,不过几息时间,一个三寸长短的秸秆小人便摺叠成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手两指按住草人,右手提起狼毫,笔尖在硃砂碟中蘸取红墨。 按照夏渊的指点,夏寅並未直接下笔,而是先调整了体內的灵力流转。 丹田內,那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微微荡漾。 他不再是从太渊穴抽取那细若游丝的灵气,而是按照夏渊所说:“气出丹田,直达笔尖”。 一股比先前粗壮了一分的灵力顺著经脉涌向右手。 笔尖落下。 硃砂触及秸秆表皮。 笔走龙蛇。 聚灵符的轨跡在秸秆上显现。 行至转折处,夏寅手腕一顿。 灵力在笔端停滯半息,宛如蓄水的堤坝,隨后猛然放开,硃砂在秸秆上划出一道平滑的红线。 一笔到底,圆融无漏。 接著是通脉符,依旧是增加了一分灵压,经脉的连绵感却未被破坏。 最后是牵丝。 生灵之气顺著增加的灵力通道,更加顺畅地进入草人核心。 抽丝之际,夏寅动作果决。 微光闪烁,法理闭环。 草人站起身,在案几上走了五步,隨后倒下。 步数比之前多了两步,证明其內部承载的灵力更加充沛。 夏寅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展开。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数字从跳动,变成了加三。 夏寅目光平静,心中早有预料。 名师指点,优化模型,熟练度果然成倍增长。 他没有停顿,將倒下的草人推到一旁,立刻拿起第二根秸秆。 摺叠,蘸墨。 落笔,施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对於那种“增加灵力並强行压缩”的微操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转折处的停顿更加自然,灵力衝决的力度拿捏得更加精准。 草人成型,走动六步,倒下。 视线中。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第三个,依旧是行云流水。 第四个。 在画通脉符时,夏寅脑海中忽然闪过夏渊方才凭空画符的轨跡。 他將通脉的最后一笔与牵丝的第一笔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灵力承接,省去了一次提笔的灵力损耗。 草人成型。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4】 领悟透彻,施法更为精进,面板给出了更高的反馈。 夏寅依旧面无表情。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不会出错的机括。 拿秸秆,折草人,画符文,渡生灵,牵灵丝。 动作枯燥,重复,带著一种机械的韵律感。 案上的硃砂一点点减少。 废纸篓里没有落入一根废弃的秸秆。 学堂门外的日影悄然偏移。 一个时辰的午休时光,渐渐走向尾声。 夏渊站在距案几三步开外的地方。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姿挺拔如松,只有那双深邃眼眸,始终停留在夏寅的手部动作上。 最开始,夏渊只是想看看,这个少年在接收了更多的技巧后,会不会因为不適应而打乱原有的节奏,出现必然的失败。 大凡修士,改变施法习惯,必定要经歷一个重新磨合的过程。 灵力输出的改变,稍有不慎便会炸毁材料。 但夏渊没有看到炸毁。 他看到夏寅在第一个草人上,虽然动作稍显生涩,停顿略显刻意,但依旧平稳地完成了闭环。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动作越来越熟练,停顿越来越自然。 那增加的一分灵压,被完美地束缚在细若髮丝的硃砂痕跡里。 夏寅案头的成品草人,从二十几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四十几个。 五十多个巴掌大小的草人,在案几上排成了方阵。 每一个走过的步数,都在五步到六步之间,品质出奇的一致。 整个过程,没有断裂,没有自燃,没有一丝灵力的衝突。 百分之百的成器率。 夏渊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捻动了一下。 他的一生,歷经大乾仙朝的三朝考绩,见识过无数所谓的天才。 紫命的,金命的,甚至身怀特殊命格的。 那些天才,或许能在一个时辰內领悟一门复杂的杀伐之术,或许能凭藉大运顿悟某种天地法则。 但哪怕是那些绝顶天才,在进行这种基础的、重复性的阵符刻画时,也会因为心神的一丝波动、灵力的一丝不匀,而產生残次品。 这是人的局限。 只要是人,只要还有情绪和杂念,就会出错,就不可能每一个產品都一样。 但在夏寅身上,夏渊看不到这种局限。 夏寅的每一次落笔,都像是在復刻上一次的成功。 法力的流转轨跡,灵气的输出量,分毫不差。 夏渊看著那个低垂著眼帘、专心致志扎著草人的庶出少年,心头逐渐泛起层层涟漪。 “这等恆定的成功,已非悟性二字可以解释。” 夏渊在心中默默推演。 气运分顏色,代表著天道眷顾的多寡。 触发天道共鸣,偶尔超常发挥,称之为“大运”。 而夏寅这每一次施法,都完全一样的標准,百分百成功,这何尝不是每次都触发“大运”,每次都被天道眷顾? 第50章 命格之说,即將小成 “这小子望气术看去只是白色乙等中人之姿。” 夏渊暗忖:“难道他身具某种被遮掩的命格?是那种传闻中,前期不显山露水,后期稳扎稳打、大器晚成的命格?” 气运,命格。 气运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命格却並非如此。 夏渊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天道常理无法解释这种违背概率的现象,他只能將其归结於冥冥中的命格。 不过,不论是何种原因,夏渊心中,对夏寅的评价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能在枯燥的重复中保持绝对的精准,再加上此子身上那股不需要旁人督促的勤勉与理智,这种心性和做派,简直是天生为了《仙官志》考核而生的。 “若能保持此等势头,此子未尝不能搏入道院之中。” 夏渊心中做出了定论。 他决定在日后的课业中,对这个主脉二房的庶子多加留意。 夏渊的思绪落定,面上的神色依旧是一派冷厉平静,看不出分毫內心的波澜。 “当——当——当——” 族学外的铜钟再次敲响,沉闷的声音打破了学堂內的寂静。 未时已至,午休结束。 外面隱隱传来学子们结束打坐或用完午膳,准备返回学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夏寅手中正画完最后一个草人的牵丝符。 灵力切断,草人起身走了六步,倒在案上。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133/1000)】 一个时辰,三十六个草人,加了一百多点熟练度,加上上午製作的二十多个草人,熟练度已经达到了130多。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的狼毫笔,將其搁在砚台边缘。 “时辰到了。” 夏渊开口,声音平稳。 “老夫所讲的从微小到放大的关窍,你可记下了?” “回族老,学生皆已牢记。” 夏寅拱手回答,“多谢族老费心指点。” “纸上得来终觉浅。明日起,去灵植园的火柿大棚,领些成年的灵稻主秆,去试著做七尺长的大草人。碧羽雀可不会等著你在这纸上谈兵。” 夏渊挥了挥衣袖,转过身,沿著过道向讲案走去。 “是。” 夏寅应允,重新落座。 学堂的门被推开,几名学子说笑著走了进来。 见夏渊已端坐在讲案后,立刻收敛了笑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课业,即將开始。 夏寅看了一眼案几上那排得满满当当的五十多个草人,伸手將它们全部扫入书箱底部的暗格中。 外出用膳或在阴凉处歇息的学子们陆续返回,各自在案几前落座。 原本寂静的学堂內,重新响起了翻动书页、整理笔墨的细碎声响。 夏渊依旧端坐在前方的讲案后,闭目养神,並未再多言一句。 下午的课业,按惯例是自习。 夏寅坐在最后排,將书箱底部的暗格推回原位。 那里存放著上午和午休时製作的五十多个草人。 这些草人因为被他牵引著走动了极限步数,內部封存的那一丝生灵之气与灵力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个空壳,成了毫无用处的死物。 他重新抽出一根微黄的灵稻秸秆,双手手指交替,將其摺叠成三寸长短的人形轮廓。 蘸取硃砂,悬腕落笔。 他依旧沿用著午休时夏渊传授的技巧。 灵气不再从手腕的太渊穴抽取,而是自丹田气海涌出,沿著经脉,途经少海、通里两穴,不作任何停顿,直达笔尖。 在这个过程中,他刻意增加了一分灵力的输出,並用神识將其死死压缩在硃砂的墨跡之中。 笔锋游走,聚灵符、通脉符、牵丝符一气呵成。 最后一步,抽离灵力丝线,闭环成型。 草人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静静地躺在案几上。 夏寅没有像之前那样,抬起食指去牵引它走动。 它们虽然刻画完整,但受限於材质和灵力容量,內部蕴含的生机极为有限。 若是让其走动,最多走出六步,便会灵气溃散,变成死物,更別提让它们像圆满境界的草人那样去挑水做活了。 眼下,这些草人唯一的用处,就是保留住內部的这一丝生机,放置在原地,依靠符文散发出的活人气息,去充当一个立著的靶子,嚇唬碧羽雀。 夏寅放下符笔,闭目內视。 丹田之中,那两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水位明显下降了一截。 “消耗变大了。”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 按照他上午的施法方式,单纯只是將灵力铺在秸秆表面,二杯盏的满状態灵力,足够他连续製作二十个草人。 其单次消耗程度,与施展一次【行云】相差无几。 但是现在,加大了灵力输出,並將其强行压缩在符文节点处,每一次落笔所耗费的灵气,比之前多出了三成有余。 依照眼下的消耗速度,满状態的二杯盏灵力,最多只能支撑他製作十五个草人,丹田便会见底。 灵力消耗的增加,换来的是面板上熟练度获取的成倍提升。 原本每次成功只加一点,如今则是稳步加三、加四。 这是一笔划算的帐。 夏寅睁开眼,目光清明,没有丝毫杂念。 他再次拿过一根秸秆,重复之前的动作。 一个接一个的草人被製作出来,整齐地排列在案几的左上角。 当第十五个草人製作完成,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时,夏寅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细微的乾涩感。 丹田內的灵气已经见底,无法再支撑下一次完整的施法。 他放下笔,將手洗净。 从怀中摸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隨后,他双手交叠於腹部,脊背挺直,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灵诀》。 灵石中纯净的灵气顺著掌心的劳宫穴涌入,缓缓填补著丹田的亏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灵气湖泊重新充盈。 夏寅睁开眼,將光泽稍微黯淡了一分的灵石收回怀中,继续提笔蘸墨。 学堂外的日影隨著时间的推移,缓慢地拉长。 阳光从窗欞照进来的角度越来越倾斜,光斑在青砖地面上移动,最终攀上了东侧的粉墙。 整个下午,夏寅都在重复著这套枯燥的流程。 製作十五个草人,灵力耗尽,打坐调息一炷香,恢復灵力,继续製作。 他没有分心去关注旁人,也没有抬头去看上方的夏渊。 案几左上角的成品草人越积越多。 二十个,二十五个,三十个。 这些草人都没有被他牵引走动,完好地封存著那一丝生灵之气,符文上的红光內敛而稳定。 夏寅在心中梳理著接下来的行程。 “坚持坐到下学,然后去一趟灵植大棚,將草人布置上,然后去灵茶工坊。” “只要去了工坊,等今晚熬完四个时辰,便能將【生火】和【行云】这两门法术突破到小成境界了。” 想到此处,夏寅握笔的手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多了一分期冀。 第51章 阵符之理,碧羽雀阵 申时三刻。 “当——当——当——” 族学外,沉闷的钟声准时敲响,宣告著今日课业的结束。 学堂內,紧绷的气氛瞬间鬆懈下来。 学子们如释重负,纷纷丟下手中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秸秆,开始收拾书箱。 夏寅停下手中的动作,將最后蘸了硃砂的狼毫笔在清水洗砚池中荡涤乾净。 他清点了一下面前的成品。 整整三十个可用的草人。 他打开书箱,先將那五十多个已经丧失灵性的废弃草人归拢到一侧,隨后小心翼翼地將这三十个新做好的草人平铺在书箱的另一侧,確保它们不会相互挤压而损坏表面的符文。 收拾妥当,夏寅扣上书箱的锁扣,將其背在肩上。 前方几排,赵齐丰和夏戊也刚刚整理好行装。 赵齐丰的手里捏著一个歪歪扭扭的草人,那是他忙活了一整天,废了四五十根秸秆,好不容易才画出一个聚灵和通脉符的半成品。 至於牵丝符,他试了三次,次次炸裂,乾脆放弃了。 他转头看向夏戊:“戊二哥,你今日成了几个?” 夏戊神色有些沉闷,他摊开手心,里面躺著两个勉强成型的草人。 这两个草人的符文断断续续,表面的红光极其微弱,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勉强成了两个。” 夏戊语气中透著一丝疲惫,“这阵符之理,对灵力的微操要求太过苛刻。稍有不慎,之前的功夫便全白费了。” 两人正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后排的夏寅。 夏寅此时正收拾书箱,准备离开座位。 书箱的缝隙间,隱约能看到里面堆叠的物件。 赵齐丰和夏戊下意识地探头看去。 只一眼,两人的呼吸便同时停滯了一瞬。 书箱內,左侧堆叠著五十多个毫无灵光的草人,那是上午和午休时的產物; 而在右侧,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三十个崭新的草人。 这三十个草人,每一个的形状都分毫不差,表面的硃砂痕跡流畅圆融,虽然没有动弹,但那隱隱散发出的活人气息和微弱的红光,证明它们皆是完整的成品。 “这……” 赵齐丰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夏寅书箱里的三十个草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戊的面色变了变。 他清楚地记得,上午的时候,夏寅的案上还没有这么多东西。 也就是说,这三十个成品,加上那五十多个废弃的,全都是夏寅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做出来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夏戊看著夏寅做出的那些草人,总觉得它们比自己手里这两个更有灵性。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死物与活物的区別。 夏寅的草人上,硃砂的顏色更暗沉,符文的轨跡更深邃,仿佛將更多的力量锁在了那脆弱的秸秆之中。 “你……你一下午扎了三十个?” 夏戊忍不住开口问道。 “熟能生巧。” 夏寅点了点头。。 他合上书箱的盖子,越过两人,径直走出了学堂。 留下赵齐丰和夏戊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 穿过国公府內的青石小径,夏寅来到了灵植园。 取出身份玉符开启了乙等三十六號大棚的光幕门户,一股温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经过一个月行云法术的滋养,火柿的幼苗已经长至齐腰高,枝叶间透著浓郁的生机。 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 在火柿植株的行距泥土表面,多出了交错的青色阵法符文,支撑大棚的木柱上也贴著黄色符籙。 这便是碧羽雀阵法。 不多时,地面的阵法青光微闪。 半空中游离的灵气迅速匯聚,化作十几只麻雀大小的半透明虚影。 这些虚影羽毛碧绿,双眼泛红,正是碧羽雀。 它们甫一成型,便齐刷刷地朝著火柿植株顶端的嫩叶俯衝而下。 夏寅没有迟疑,立刻打开书箱,取出草人傀儡,用麻绳將其绑在火柿树的枝干上。 一只碧羽雀虚影冲入草人周围一定范围。 绑在树上的小草人表面符文微亮,散发出一股鲜活的人类气息。 那虚影感知到这股气息,动作猛地一顿,隨后直接在半空中溃散,化为丝缕灵气消散无踪。 夏寅静立在树下观察。 在接连抵挡了三四个碧羽雀虚影的靠近后,草人表面的红光彻底乾涸。 內部生灵之气耗尽,它丧失了灵性,变成一截枯草。 这消耗程度,与牵引它在案几上走动六步一模一样。 “我还担心,若是草人不够大,会嚇不住碧羽雀,看来是白担心了。” 夏寅看著掉落的废草,鬆了一口气。 “因为这里是碧羽雀阵法,飞鸟皆是虚影,依循阵法对气息的感知逻辑行事。如果是野生的碧羽雀,这三寸大小的小草人,那肯定是嚇不住的。” 想通了关节,夏寅开始在脑海中计算数据。 他现在製作的一个草人,能够抵消四个碧羽雀虚影。 大棚內的阵法运转,一个时辰大约生成二十五只虚影。 十二个时辰下来,总共需要消耗七十五个草人。 而他如今每天利用自习时间,能稳定製作七八十个可用的草人,正好够用。 “这些先放置在这里吧,之后每天都来续上。” 夏寅將带来的三十个草人尽数绑在火柿树上。 这些草人虽不够支撑一整天,但足以保住今夜到明日清晨的嫩叶不受侵害。 布置完成,夏寅背起书箱,走出了火柿大棚。 只要今晚按部就班地上工,便能將【行云】和【生火】这两门法术突破到小成境界。 一念及此,夏寅那向来平静的心绪不禁泛起波澜。 小成境界,不知道是何等光景,又不知道需要多少熟练度才能提升到大成境界,是否能够让自己迅速达到超限,拥有报名道院的资格? 大乾仙朝,法术入门,小成,大成,圆满,超限五个境界,每个境界的跨越都会让法力消耗,法术效果,得到巨大的正面提升。 夏寅回房和母亲问好,一起用膳后,沿著青石板路,朝著灵茶工坊走去。 第52章 法术小成,神门太渊 灵茶工坊的建筑格局方正规整。 外间操作室的地面由一块块平整的青石板铺就,墙壁上镶嵌著几颗散发著冷光的照明萤石,將屋內照得纤毫毕现。 屋內正中,分列著三座由耐火灵土与青石混合砌成的焙茶炉。 炉膛向下挖掘,深达三尺有余,犹如一口乾涸的深井。炉子上方,悬掛著一口直径达到四尺的巨大平底铁锅。 靠墙的位置,整齐地摆放著几张宽大的木製工作檯。 工作檯上,分门別类地堆满了尚未处理的生茶青。 此时的操作间內,已有一人在工作。 那是旁支子弟夏远。 隨著灵力的催动,夏远的掌心喷吐出一股微弱的火苗。 火苗呈现出明黄色,大约有半尺高,在炉膛底部的虚空中摇曳不定。 由於火候不够强劲,火焰只能勉强触及平底铁锅的底部正中,无法均匀地覆盖整个锅底。这使得铁锅的受热呈现出中间略烫、四周偏凉的失衡状態。 在维持【生火】法术的同时,夏远还需要分出心神处理锅中的茶青,精准地交替施展【生火】与【行云】两门法术,以维持火候与水汽的绝对平衡。 夏远眉头紧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夏寅走到中间那座閒置的青石焙茶炉前。 他没有去看一旁手忙脚乱的夏远,而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节奏,开始今晚的上工。 他將肩上的书箱卸下,稳妥地放在墙角的木凳上。 隨后,他走到工作檯前,从堆积如山的生茶青中,精准地捧起两斤左右的分量,转身回到炉前,將茶青均匀地平铺在巨大的平底铁锅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铺好茶青后,夏寅双手自然下垂,调整呼吸。 他直视著前方的虚空,眼帘微垂,將心境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態。 丹田之內,那被扩充至“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开始平缓地运转。 《聚灵诀》的周天路线在经脉中清晰显现。 夏寅心念一动,灵气自气海涌出,分作两股。 一股灵气循著手少阴心经,途经少海、通里两穴。 在经过昨日李管事指点过的神门穴时,夏寅刻意放缓了灵气的流速,用神识对其进行了一次细微的压缩。 灵气在穴位中停顿半息,隨后猛然衝决而出,直达掌心劳宫穴。 “呼。” 一团明亮的橘红色火焰自夏寅左手掌心凭空生出。 火焰高约一尺,火舌稳定地向上舔舐,精准地托住了平底铁锅的底部。 在夏寅的控制下,火焰没有丝毫摇晃,热力均匀地透过暗灰色的生铁,传递到锅內的茶青之上。 与此同时,夏寅的右手也完成了动作。 另一股灵气循著手太阴肺经,途经尺泽、太渊两穴。 同样是在李管事指点过的关窍处,夏寅將灵气悬停瞬息,隨后透体而出,直衝铁锅上方的虚空。 灵气在半空中与周围的水汽迅速结合。 一尺方圆的白色云层在铁锅正上方成型。 云层內部翻滚著细密的水珠,隨著夏寅神识的牵引,均匀的雨丝如同一面珠帘,丝丝缕缕地降落在铁锅之內。 铁锅底部受热,茶青边缘的水分受火气逼迫,刚有乾瘪之势,半空中的云雾便適时降下雨丝。 水滴落於微烫的叶面,瞬间化作濛濛白雾,將即將散失的草木精华重新锁入叶脉之中。 夏寅左手控火,右手控云,心分二用,精准地拿捏著两门法术的输出。 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 【生火(入门)熟练度+2】 【行云(入门)熟练度+2】 数字在面板上跳动。 夏寅不为所动。 他维持著法术的运转,待到锅中茶青的水汽被逼出三成、又被云雾锁住七成之时,他切断了灵力供应。 火焰熄灭,云层消散。 他拿起一旁的竹製木铲,动作平稳地將茶青翻炒一遍,让每一片茶叶都能均匀受热。 翻炒完毕,他再次结印,施展法术。 【生火(入门)熟练度+2】 【行云(入门)熟练度+2】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时间在枯燥的重复中流逝。 夏寅的动作刻板而精准,每一次释放的火焰大小、每一次降下的雨丝密度,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废篓里没有落入一片废弃的茶叶,每一匾出锅的初级灵茶,都呈现出均匀的墨绿色,保留著完整的灵力波动。 丹田內的灵气隨著施法逐渐消耗。 当灵力耗去两成时,夏寅便停止工作,从怀中摸出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打坐调息。 待灵气重新盈满二杯盏的容量后,他便起身继续烘焙。 这是一种毫无波澜的劳作。 不知过了多久,当夏寅將新的一批茶青铺入铁锅,双手再次结印,將灵气送入少海、通里与尺泽、太渊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在经脉中蔓延开来。 那种感觉並非走火入魔的剧痛,而是一种阻碍被瞬间移除的通透感。 就像是长久以来束缚在手腕和掌心的一层无形枷锁,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断裂了。 夏寅的动作並未停顿,法术依旧成型,但视线前方的半透明面板上,跳动的数据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面板上的文字在一阵微光中重组: 【生火:入门(1000/1000)】 【行云:入门(1000/1000)】 进度条达到了满溢的状態。 紧接著,文字在一瞬间模糊,又在一瞬间重新清晰。 【生火(小成) 0/3000】 【行云(小成) 0/3000】 两门基础法术,在这一刻正式跨入了“小成”境界。 大乾仙朝的天道铁律,由《仙官志》严格把控。 每一门法术的境界提升,意味著熟练度的增加,还有天道法则对修士施法的加持。 夏寅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之中,关於【生火】与【行云】的法术模型发生了微小但本质的重构。 原先需要刻意引导、强行压缩的灵力节点,如今在经脉中变得宽阔平坦。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寻找神门穴与太渊穴的关窍,灵气在流经这些部位时,会自动按照最优的路径进行运转。 夏寅看著面前已经铺好茶青的铁锅。 他决定试一试小成境界的法力。 心念一动,丹田气海內的灵气再次涌出。 第53章 管事震惊,法术威能 这一次,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消耗上的差异。 按照以往入门境界的经验,凝聚一尺高的火焰,需要抽取一丝固定分量的灵力。 而现在,当他下达同样的施法指令时,丹田內实际被抽取的灵气,仅有原先的一半。 灵力消耗直接减半。 这减少了一半的灵力顺著经脉涌入掌心。 “呼——” 法术成型的瞬间,灶膛內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团火焰在劳宫穴外成型,直接砸入深邃的焙茶炉膛中。 火焰的体积没有遵循夏寅原本的预期。 它凭空拔高,从原本的一尺高度,瞬间膨胀到了两尺有余。 原本明黄与橘红交织的焰色,在此刻加深,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暗赤色。 暗赤色的火焰犹如实质,填满了半个炉膛。 火舌狂暴地舔舐著铁锅的底部,甚至有部分火苗顺著铁锅的边缘窜了上来,將青石炉壁映照得通红。 隨著火焰形態的改变,周遭的温度立时升高。 热浪以夏寅所在的焙茶炉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 空气因为高温而產生了明显的扭曲。 铁锅底部的暗灰色金属在三息之內便泛起了红光。 铺在锅底的初级生茶青,在接触到这等高温的瞬间,叶脉中的水分发出剧烈的“嘶嘶”声,迅速蒸发。 夏寅面容平静,没有因为火焰的失控而慌乱。 他立刻调动右手,施展【行云】法术,试图用水汽来压制锅中过盛的火候。 同样是一半的灵力消耗,灵气顺著手太阴肺经直达半空。 半空中的水属灵气受到召唤,以一种比入门境界快上数倍的速度匯聚而来。 云层在铁锅上方成型。 但这一次,云朵不再是原先那一尺方圆的白色雾团。 水汽极度浓缩,云层的顏色由白转灰,厚重得仿佛吸饱了水的棉絮。 更为显著的是覆盖的面积,云层在成型的瞬间向外扩张,从一尺方圆,直接扩张至十尺有余。 十尺厚云,不仅完全遮蔽了直径四尺的平底铁锅,连带著將夏寅头顶的空间以及两侧的过道都笼罩在內。 雨水不再是丝丝缕缕的珠帘,而是变成了密集的雨幕。 冰冷的水滴砸在烧红的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大量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爆发,將整个操作台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普通的初级茶青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环境。 在暗赤色火焰的猛烈炙烤与十尺厚云的暴雨冲刷下,茶青的叶脉瞬间断裂,蕴含在內部的草木灵气隨著水蒸气一同逸散到了空气中。 锅底留下了一层焦黑与水渍混合的残渣。 当然了,夏寅若是加以控制,是可以將施法威能控制住的,不过此时正在实验刚刚晋升小成境界的法术,於是就没多管。 同在一旁做工的旁支子弟夏远察觉到了异常。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气中突然拔高的温度。 他正艰难维持著自己炉膛里那半尺高的微弱火苗,突然感到一股热浪从右侧袭来,烤得他右半边脸颊隱隱热灼。 紧接著,光线变暗了。 夏远抬起头,视线越过自己头顶那巴掌大小的稀薄云雾,看到了旁边令人错愕的一幕。 一团十尺宽的灰色厚云悬浮在半空,沉甸甸地压在夏寅的焙茶炉上方。密集的雨水倾泻而下,几乎形成了一道水帘。 而在云层下方,暗赤色的火焰从炉膛中溢出,將青石砖映得通红。 那火焰散发出的威能,让他自己手中那点可怜的火苗显得如同风中残烛。 夏远手中的结印动作不自觉地停滯了。 他维持法术的灵力断开,炉膛里的火苗“噗”地一声熄灭,头顶的云雾也隨之消散。 夏远呆呆地看著那厚重的云层和旺盛的炉火,嘴巴微张,面露错愕。 他认得这种法术波动的强度。 这是只有在族学中那些常年苦练基础法术的族人身上才能看到的景象。 小成境界的法术威能。 夏远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炉前的夏寅。 那个二房的庶出子弟,此刻正站在水蒸气与火光交织的中心,面无表情地看著锅里变成残渣的茶叶。 “这……怎么可能?” 夏远在心中喃喃自语。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两人一同在这里上工时,夏寅的法术虽然稳定,但也就是个入门级別。 仅仅过了一天,怎么就毫无徵兆地突破到小成境界了? 而且,那没有任何预兆的施法,那隨手招来的十尺行云,完全打破了夏远对修仙常识的认知。 在操作室外间的长廊上,负责巡视的李管事停下了脚步。 作为聚灵三层的修士,他的神识对周遭灵气的波动十分敏感。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知到操作室內爆发出一股远超入门级別的火属与水属灵气。 李管事眉头微皱,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入操作间。 目光穿过散去的些许水蒸气,准確地落在了中间那个焙茶炉上。 他看到了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十尺厚云,以及炉膛底部逐渐收敛但依旧保留著暗赤色泽的火焰。 李管事驻足在夏寅身后三步的位置,没有立刻出声。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那云层的厚度与火焰的色泽,並在脑海中进行著快速的推演与对比。 “云层厚重,十尺方圆,水灵气聚而不散。火色暗赤,焰高两尺,热力能够轻易穿透三寸厚的生铁锅底。这確是小成境界的法术威能无疑。” 李管事在心中下了判断。 他看著夏寅挺拔的背影,回想起昨日晚间的场景。 昨日,这少年施展的法术分明还停留在入门阶段。 自己看他做事勤恳,隨口提点了两句关於神门穴与太渊穴的微操窍门。 原本,李管事认为,这少年即便悟性尚可,想要將这窍门融会贯通,將法术磨合到圆融的境地,至少也需要月余的时间,没想到昨日就直接上手了。 但他看到了什么? 仅仅只隔了一天。 夏寅就將法术推演到了小成境界! 李管事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心中掀起了波澜,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第54章 池中之物,云雾灵毫 “此等悟性,绝非池中之物。” 李管事在心中確信。 大乾仙朝的天道法则森严,法术的精进没有捷径可走。 李管事的思路进一步延伸。 一个月给四块初级灵石的微薄薪水,对於一个拥有如此悟性和定力的主脉子弟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来这工坊,赚取灵石只是顺带。借用工坊源源不断的生茶青和免费的焙茶炉,磨炼法术,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李管事洞悉了夏寅的行为逻辑。 在仙朝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李管事深知结交一个有潜力的年轻人的价值。 这少年虽然是二房庶出,处境堪忧,但凭藉这份心性和手段,日后未必不能在族学中崭露头角,考上道院。 既然对方是为了磨炼法术而来,现在的外间工坊,已经无法满足小成境界法术的施展需求了。 那些初级茶青,连小成法术的一息威能都承受不住,若是强行控制法术威能,那也达不到磨炼法术的效果。 “不如送佛送到西。” 李管事做出了决定。 夏寅並未停下手头的动作。 他施展法诀,挥散了半空中的残云与炉膛里的余火。 铁锅內的焦黑残渣被他用木铲刮出,倒入一旁的废料桶中。 他分出心神,直视意识中那半透明的《仙官志》面板。 面板更新显示: 【行云(小成) 0/3000】 【生火(小成) 0/3000】 看著这两个崭新的数据,夏寅明確了晋升“大成”境界所需的熟练度数值。 从零到三千。 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量。 但对於拥有绝对进度反馈的夏寅来说,只要有明確的数值,就只剩下时间与重复的问题。 他正准备从工作檯上重新拿起一把初级茶青,尝试调整小成境界的灵力输出,以適应这脆弱的材料。 “停手吧。” 李管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寅收回伸向茶青的手,转过身,神色平静地拱手行礼:“李管事。” 李管事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废料桶里焦黑的残渣,指著那堆初级茶青说道:“外间的粗茶质地脆弱,已经受不住你小成境界的法力了。你若强行压低法力去配合它,反而是本末倒置,不利於法术的精进。” 夏寅默然倾听,没有反驳。 李管事指向工坊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去里间。从今夜起,你接手『云雾灵毫』的烘焙。” 此言一出,旁边还在发愣的夏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雾灵毫,那是镇国公府灵茶工坊出產的高阶灵茶,专供京州主脉的贵人饮用。 其原材料不仅珍贵,烘焙的难度更是初级灵茶的十倍以上。 以往,只有工坊里几位经验老道的积年匠人,或是修为达到聚灵二层的修士,才敢接手这等精细活计。 夏寅微微頷首:“是。” 他拿起自己的书箱,跟隨李管事穿过外间的操作室,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间的陈设与外间截然不同。 地面的青石板上刻画著繁复的聚灵阵纹,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比外间高出了一倍有余。屋內只有两座焙茶炉。 这两座炉子並非青石砌成,而是通体由白色的寒玉石打造。 炉膛上方的铁锅,也换成了泛著暗金色泽的紫铜药鼎。 在房间的角落里,摆放著几个精致的紫竹篓。 篓中盛放的,便是云雾灵毫的生茶青。 与外间那种宽大的翠绿叶片不同,云雾灵毫的叶片细长如针,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 即便尚未烘焙,叶片间也自然散发出一股清冷的草木灵气,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李管事走到一口紫铜药鼎前,示意夏寅上前。 “云雾灵毫生长於高山灵脉之巔,常年受云雾滋养与山风吹打,其质地极度坚韧,远非外间粗茶可比。” 李管事开始讲解高阶灵茶的法术要点,语气中透著指导的意味。 “你如今法术已入小成,威能倍增。但若直接將那十尺厚云与两尺烈焰施加其上,云雾灵毫外表的银毫会被瞬间焚毁,內部的灵气也会被彻底衝散。” 李管事抬起手,用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两道轨跡。 “烘焙此茶,需要的是『压』与『分』。” “其一为水。你需要將小成后扩张到十尺的云层,强行压缩。將那庞大的水汽,生生挤压回三尺方圆的空间內。使云气聚而不散,让雨滴化作更加沉重、更具穿透力的灵水。唯有这种高压的水汽,才能渗透进云雾灵毫坚韧的叶脉之中,锁住其本源。” “其二为火。你需要將变大的暗赤色火焰,分出层次。不可一味地用高温炙烤紫铜药鼎。你的神识必须介入火焰內部,控制热力。令火焰的核心保持高温以杀青,外围则保持温热以烘乾。层层递进,方能逼出灵毫的香气。” 李管事说完,看著夏寅的眼睛:“此法需要你一心多用,用神识死死勒住小成法术的野性。过程会更耗心神,灵气运转也会更加艰涩。但只要你能掌握,便能让你的法术根基愈发扎实,进境更快。” “多谢管事指点。” 夏寅拱手道谢。 李管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里间,將空间留给了夏寅。 夏寅走到紫铜药鼎前,放下书箱。 他走到紫竹篓旁,伸手抓起一把云雾灵毫。 指尖触及叶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银色绒毛带来的微弱阻力,以及叶脉中蕴含的冰冷坚韧。 將灵茶平铺在紫铜药鼎底部后,夏寅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快速推演了一遍李管事所授的“压缩云气、分层控火”之法。 数息之后,他睁开双眼,双手结印。 减半的灵力自气海涌出,顺著拓宽的经脉瞬间抵达掌心与指尖。 暗赤色的火焰在炉膛中升腾。十尺的灰色云层在半空凝聚。 小成法术的威能刚要肆意扩张,夏寅的神识便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 “压。” 夏寅在心中下达指令。 右手经脉中的灵气被他强行截断了一半的输出频率,转而用神识去挤压半空中的水汽。 那十尺宽的灰色厚云在神识的压迫下,开始剧烈地翻滚。 云层边缘向內收缩,一寸一寸地被挤压回去。 原本灰色的云团隨著体积的缩小,顏色越来越深,最终在紫铜药鼎上方三尺的位置,凝结成了一团近乎墨黑色的沉重水云。 一滴重水从墨云中滴落,砸在药鼎內,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分。” 夏寅左手的动作隨之一变。 神识探入炉膛底部的暗赤色火焰中。 他將火焰从中间剖开,强行改变了灵力在火焰內部的流转结构。 靠近鼎底的核心区域,火焰保持著暗赤色的高温,直接穿透紫铜,直逼灵茶內部。 而在火焰的外围,灵力被分散,火色转为温和的明黄色,形成一圈隔离层,避免了高温对茶叶表皮银毫的直接焚烧。 两门法术在夏寅的强力干预下,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 沉重的水滴砸在云雾灵毫的叶片上,顶著核心高温的炙烤,硬生生地渗透进坚韧的叶脉之中。 茶叶在鼎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银色绒毛在分层火焰的保护下完好无损,一股清冽高雅的茶香开始在里间內瀰漫。 夏寅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种极耗心神的平衡。 片刻后,当第一匾云雾灵毫烘焙完成,他切断了灵力与神识的连接。 额头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那是神识消耗过度的徵兆。 丹田內的灵气虽然只消耗了减半的量,但精神的疲惫却远超之前。 视线前方,面板弹出提示: 【行云(小成)熟练度+3】 【生火(小成)熟练度+3】 第55章 差事无虞,消耗稳定 夏寅看著跳动的数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瞭然。 改变施法模型,增加神识微操,虽然耗费心神,但面板给出的反馈是诚实的。 熟练度的增加从基础的1点,越过了2点,直接达到了3点。 夏寅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进行计算。 大成境界的门槛,需要3000点熟练度。 如今每次施法,能够稳定获得3点熟练度。 这意味著,只需要进行1000次成功的施法,便能跨越这道天堑。 他审视自身的状態。 虽然每次施法的心神消耗变大了,烘焙高阶灵茶的时间也比初级灵茶要长得多。 但在小成境界的加持下,法术对丹田灵气的单次抽取量实打实地减少了一半。 以他“二杯盏”的双倍量,加上怀中初级灵石的恢復速度。 “一个时辰,约莫能稳妥地处理一匾云雾灵毫,完成十次完整的法术循环。” “每夜在工坊做工四个时辰,便是四十次施法。每次施法双双加三点熟练度。” “一夜下来,便是能够积攒一百二十点左右的进度。” “三千点熟练度除以一百二十点。” 夏寅在心中得出了最终的数字:二十五天。 若是算上偶尔白日里在族学或火柿大棚中抽空推演法术的进度,这个时间还能进一步缩短。 也就是说,以他如的灵力消耗和每晚做工时长,攒够3000点熟练度,只需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能触碰“大成”的门槛。 一个月,將两门法术推至大成。 这在大乾仙朝的考公学子中,是一个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进度。 一丝极为纯粹的喜悦在夏寅的心底升起。 那种喜悦並非狂热,而是一种付出努力后得到精確回报的踏实感。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一切都在掌控之內。 夏寅没有停歇。 他將鼎中烘焙好的云雾灵毫装入一旁的成品木匣中,盖好盖子以防香气走漏。 隨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紫竹篓里抓起一把新的生茶青。 平铺,结印,起火,行云。 压缩,分层,神识控制。 动作再次开始,有条不紊地重复著通向大成的步伐。 满室的茶香中,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与水滴落下的清脆滴答声,交织成单调的韵律。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族学学堂內,学子尚未到齐,夏寅已端坐於案几之后。 他打开书箱,將昨日领取的微黄灵稻秸秆整齐地摆放在左手侧,右手侧则是盛放著硃砂红墨的瓷碟与一桿狼毫符笔。 夏寅开始重复昨日午休时確立的施法流程。 左手从秸秆堆中抽出一根,双指交替,將其摺叠成三寸长短的草人轮廓。 每一次摺叠的角度与力度都保持著恆定,確保秸秆关节处既能受力,又不会折断內部的草木纤维。 摺叠完毕,右手提笔,笔尖在硃砂碟中轻点,吸取適量的红墨。 夏寅垂下眼帘,调整呼吸。 丹田之內,二杯盏大小的灵气湖泊隨之荡漾。 他並未按照寻常入门修士那般从手腕太渊穴抽取灵气,而是直接自气海调动。 灵气循著经脉,流经少海、通里两穴,直达笔尖。 笔尖落在秸秆表皮。 夏寅手腕拖动,硃砂的红线在微黄的底色上延伸。 行至符文转折的节点处,他手腕骤然停顿。 流淌的灵力在这一刻被强行截断,犹如在经脉中筑起一道无形的堤坝。 灵力在节点处积蓄,厚度增加。 半息之后,夏寅撤去神识的压制,积蓄的灵力如开闸放水,猛然衝过节点,顺利进入下一道符文的轨跡。 聚灵符、通脉符一气呵成。 最后是牵丝符,將草人內部的生灵之气与符文网络闭环连接。 微光闪烁,法理成型。 草人静静地躺在案几上,表面流转著一层內敛的红光。 夏寅並未分心去牵引它走动,而是任由其封存灵性。 视线前方,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一行文字浮现: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3】 数字跳动完毕,夏寅面无表情,立刻將成品推至左上角,拿起了第二根秸秆。 摺叠,蘸墨,凝神,落笔。 节点停顿,神识压缩,灵力衝决。 第二个草人闭环成型。 【草人傀儡(入门)熟练度+4】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当第十五个草人製作完成,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时,夏寅感觉到经脉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滯涩感。 丹田內的灵气湖泊已经见底,无法再维持下一次完整的施法。 他放下符笔,將双手在旁边的清水盆中洗净。 隨后,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光泽略显暗淡的初级灵石,將其握在掌心。 双手交叠於腹部,脊背挺直,夏寅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聚灵诀》。 灵石內部纯净无属性的灵气顺著掌心的劳宫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內,沿著周天路线填补著丹田的亏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丹田再次充盈。 夏寅睁开眼,將灵石收回怀中,继续提笔蘸墨。 整个上午,学堂內的讲授与自习交替进行,夏寅始终沉浸在这套枯燥的流程中。 製作十五个草人,耗空灵力,打坐调息一炷香,恢復灵气,再次製作。 案几左上角的成品草人数量稳步增加。 直至正午下学的铜钟敲响,夏寅停下手中的动作,將符笔洗净。 他清点了一下面前的成品,一共是三十三个崭新的草人。 加上昨日留存的数量,书箱內可用以抵御阵法虚影的草人储备正在增加。 视线前方,面板数据更新: 【草人傀儡:入门(238/1000)】 夏寅看著面板上的数值,確认进度的涨幅与自己的施法次数完全吻合。 他將三十三个草人平铺在书箱底部的暗格中,扣好锁扣,背起书箱,走出了学堂。 …… 午休时分,日头正烈。 夏寅穿过镇国公府內的青石小径,抵达了灵植大棚区域。 他取出身份玉符,按在乙等三十六號大棚的光幕门户上。 光幕泛起涟漪,向两侧退开。 大棚內部的空气温热且湿润。齐腰高的火柿幼苗在阵法提供的恆定环境中生长,枝叶繁茂。 夏寅走到火柿植株前,打开书箱,取出新製作的三十三个草人。 他抽出麻绳,將草人逐一绑在火柿树的枝干上。绑缚的位置均匀分布在大棚的各个方位,以確保散发出的气息能够覆盖所有的植株。 布置完毕,夏寅退至一旁,静立观察。 隨著大棚地面的青色阵法符文开始运转,半空中游离的水木两属灵气迅速被抽取、匯聚。 十数只麻雀大小的半透明虚影在半空中凝结成型。它们羽毛呈现碧绿色,双眼泛著阵法赋予的红光,正是用於考验学子护农手段的碧羽雀虚影。 虚影甫一成型,便遵循著阵法的底层逻辑,朝著火柿植株顶端的嫩叶俯衝而下。 当它们进入草人周围的范围时,绑在树上的小草人表面符文微亮。 草人內部封存的一丝生灵之气被激发,散发出一股鲜活的人类气息。 碧羽雀虚影感知到这股气息,俯衝的动作猛地一顿。 阵法逻辑判定前方存在活物阻碍,虚影失去了目標锁定,隨后直接在半空中溃散,化为丝缕原始的灵气,消散於无形。 夏寅在树下默默记录。 一只,两只,三只。 当第四只碧羽雀虚影在同一个草人前方溃散后,那草人表面的红光彻底乾涸。 內部的生灵之气与灵力被激发殆尽,草人丧失了所有的灵性,变成了一截普通的枯黄秸秆,无力地垂在麻绳上。 夏寅在心中核算。 一个三寸大小的草人,其蕴含的灵量能够稳定抵消四只碧羽雀虚影。 大棚阵法一个时辰生成的虚影数量大约在二十五只上下。 他看著树干上失去作用的枯草,確认了实际的消耗速度与昨日推算的数据完全吻合。 差事无虞,消耗稳定。 夏寅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大棚,沿著原路返回族学。 第56章 学生请教,夏寅威名 …… 午后的学堂內,气氛相对鬆散。 部分学子外出用膳尚未返回,留在室內的几人或趴在案几上休憩,或低声交谈。 夏寅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正准备抽出一根新的秸秆。 杨冲拿著一个画废的秸秆小草人,从前排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杨冲將那个巴掌大小的废弃草人放在案几上。 只见那秸秆在符文转折处有著明显的断裂痕跡,断口周围的硃砂呈现出向外喷射状的散乱墨跡,显然是灵力失控导致的结果。 “寅三爷。” 杨衝压低声音询问道,“我这画符之时,灵力在直线运行尚且平稳,但一到了这符文转折的关窍处,灵力便会控制不住地向外溃散,直接將秸秆撑破。不知你在处理这转折处时,有何应对之法?” 夏寅看著案几上的废弃草人,目光在断裂的节点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略作思忖。 將自己施法时的微操技巧用言语拆解並复述出来,这是一个重新梳理法术底层逻辑的过程。 將感性的操作转化为理性的理论,有助於他在后续衝击大成境界时,进一步稳固自身的施法模型。 权衡之后,夏寅微微点头,应允了杨冲的请教。 他指著秸秆上的断裂处,放缓语速,声音平稳地陈述道:“符文转折之处,实为一个法理上的豁口。你若任由灵力顺势而过,它便会因惯性而衝出符文轨跡。” 夏寅用手指在案几上画出一个直角转折的虚线:“应对之法,在於停顿与积蓄。当灵力运行至此节点时,你需用神识强行截断其去势。犹如在水流中筑起一道堤坝。” 他停顿了一下,让杨冲消化这个概念,接著说道:“灵力在此停顿半息。由於后方的灵气仍在涌入,此处的灵力厚度便会增加。待到积蓄的灵压达到足以衝破转折阻力的程度,你再瞬间撤去神识的压制,让灵力一鼓作气冲入下一道轨跡。如此,便可避免溃散。” 杨冲听著夏寅的讲解,眉头微皱,面露思索之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废草人,结合夏寅所说的“筑坝蓄水”之理,在脑海中模擬著灵力的流转。 片刻后,杨冲回到自己的座位,抽出一根新的秸秆,提起符笔尝试落笔。 他刻意在转折处放慢了动作,努力用神识去压制那股顺势而为的灵力。 两人交谈的动静並不大,但仍引来了学堂內几名未外出学子的注意。 他们围拢在夏寅与杨冲的案几附近,旁听了夏寅对节点控制的法理解构。 听罢这番细致入微的步骤拆解,这几名学子各自回到座位,拿起秸秆和硃砂进行尝试。 不久之后,学堂內断断续续地亮起了几道微弱的红光。 虽然仍有秸秆破裂的轻响传出,但在刻意增加停顿与积蓄之后,这几名学子画出完整闭环符文的成器率,確有肉眼可见的提高。 前排的案几后。 夏戊端坐於原位,並未起身参与后排的討论。 作为二房的嫡出少爷,他有著自己的身段与顏面,断然做不出向一个庶出弟弟低头求教的举动。 但他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夏戊侧著身子,背对著后排,屏息凝神,將夏寅方才讲述的“节点停顿”、“筑坝蓄水”、“一鼓作气”等关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未时初,下午的自习正式开始。 学堂內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笔尖在秸秆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灵气爆裂声。 夏戊依循著午休时记下的记忆,开始尝试那种微操手法。 他提起符笔,饱蘸硃砂,深吸一口气,灵气自丹田涌出,顺著经脉注入笔尖。 笔尖落在秸秆上,画出聚灵符的前半段。 行至第一个转折节点,夏戊强行制止了手腕的顺势拖动,同时调动神识,向著经脉中的灵气压去,试图將其截停。 然而,灵气的惯性极大。 夏戊的神识压制稍显生硬,两股力量在节点处发生衝突。 “啪。” 一声轻响,秸秆在节点处裂开一道缝隙,硃砂渗入內部的草木纤维,灵气隨之消散。 第一次尝试失败。 夏戊並未气馁,他將废弃的秸秆丟入竹篓,重新拿出一根。 他开始调整神识压制的力度,试图寻找那种“积蓄半息”的微妙平衡。 经过七八次的失败与摸索,他废掉了近十根秸秆。 在第九次落笔时,夏戊的神识终於精准地卡在了灵力流转的关卡上。 灵力在转折处停滯,厚度增加,隨后在神识撤去的瞬间,顺利衝过了节点,没有发生溃散。 夏戊的手腕继续游走,將剩下的通脉符与牵丝符一一画完。 微光一闪。 一个完整的、符文闭环的小草人出现在他的案几上。 草人表面散发著稳定的红光,证明內部的法理已然通顺。 夏戊看著这成型的符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成器率確实上升了。 他將草人推到一旁,心中对夏寅生出了一丝复杂的佩服之意。 身为红色甲等气运,夏戊的天赋在族学里属最上乘。 但在这种基础的阵符微操上,他却需要依靠偷听一个白色气运庶弟的讲解,才能摸到门径。 夏戊在心中客观地对比著两人的现状。 自己身具红命,得天道眷顾,修行进境本该一日千里。 然而如今的事实却是,在基础法术的进度和成器率上,自己远不及那个只有白色乙等气运的夏寅。 原因何在? 夏戊將目光投向自己案几上那零散的几根废草,又回想起昨夜自己在东市斗鸡场消磨的时光。 他將其归咎於自己往日的贪玩与懈怠。 “气运再高,若是不投入时间去打磨法术,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夏戊心中生出了一丝醒悟。 他暗下决断,日后不可再通宵达旦地流连於斗鸡与酒局,必须规律作息,將每日的精力尽数投入到《仙官志》规定的课业与修行之中。 只要自己肯下苦功,凭藉红命的加持,早晚能在进度上重新压过夏寅,保住嫡系的顏面。 做出了决定,夏戊收敛心神,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秸秆与硃砂上。 整个下午,夏戊全神贯注地进行著制符练习。 他的书箱里,成品的草人逐渐增加到了五六个,而废篓里的残次品也堆积了厚厚一层。 而在后排。 夏寅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著他的工作。 製作十五个草人,耗空丹田灵力; 握住初级灵石,打坐调息一炷香,回补灵气; 隨后再次提笔製作。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 案几上的成品草人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第57章 耗费心神,劳累巨甚 未时末。 “当——当——当——” 下学的沉闷铜钟在族学外准时敲响。 学堂內的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课业,开始收拾书箱。 夏戊放下手中的符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整个下午的高度专注,大量消耗了他的心神与灵力。 他感到经脉隱隱作痛,头部也有些沉重。 但看著案几上那十来个成品的草人,他的心中多了一分实打实的充实感。 这是他近半个月来,在课业上取得的最大进展。 正当他整理桌面时,邻座的赵齐丰凑了上来。 “戊二哥。” 赵齐丰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熟稔的討好:“今日东市那边新到了一批青州的斗鸡,听说有一只生著变异的铁爪,凶猛异常,时辰还早,可要一同出府去消遣一二?” 夏戊闻言,收拾书箱的手停顿了一下,面露犹豫之色。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半个时辰前刚刚下定的决心——规律作息,戒除玩乐。 他衡量了一下自身当前的状態。 整个下午的制符练习,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经脉的酸痛与精神的疲惫是客观存在的。 若是此刻继续强行打坐修行,不仅效率低下,还可能因心神不稳而导致灵力反噬。 略作思量后,夏戊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折中之法。 “今日下午耗费心神甚巨,確实劳累。” 夏戊转头看向赵齐丰,点头答应了邀约,“不过,我得先去一趟灵植大棚,將今日做好的草人布置上,完成这农科的差事。等弄完了法术修行,再去东市看一会斗鸡,权当放鬆心神。” “理应如此,差事要紧,我陪戊二哥同去。” 赵齐丰笑著应和。 两人背起书箱,结伴走出了学堂。 同一时间,后排的夏寅也完成了今日的进度。 他將下午製作的草人尽数收入书箱的暗格中,確保没有挤压到符文。 隨后,他分出心神,直视前方的面板。 【草人傀儡:入门(385/1000)】 看著今日新增的熟练度数值,夏寅心中暗喜。 他动作利落地背起书箱,离开族学,直奔灵植大棚。 …… 日落时分,暮色四合。 夏寅在灵植大棚內,將下午製作的草人补充到火柿植株上,维持著阵法內气息的覆盖,隨后便返回了二房的院落。 与生母林姨娘一同在偏厅用过晚饭。 饭食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夏寅吃得乾净利落。 饭后,他回到厢房,背起那只装有制符工具的书箱,推开院门,步履平稳地朝著镇国公府外侧的灵茶工坊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走在寂静的夜路上,夏寅的思绪开始在脑海中盘算起一笔关於修仙的帐目。 他目前的修行状態,是一种极其极端的“耗蓝换进度”模式。 因为面板赋予的“施法成功必加熟练度”的绝对反馈,他追求的是最高频次的施法。 半个月来,他每天都要將自己那丹田內的灵气抽空十余次。 自身的自然恢復速度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频率,是以,他必须依靠炼化初级灵石来强行回补灵气。 这种高强度的回补,意味著巨大的灵石开销。 他將自身的状態与族学內的同儕进行了对比。 对於普通的修士,例如夏戊、赵齐丰等人而言,他们没有面板的绝对反馈。 他们施展一次法术后,必须停下来,用大量的时间去总结经验,反思灵力运行的偏差,调整下一次的施法模型。 此外,他们的心神承受能力也存在上限。 连续施法带来的精神疲惫,会迫使他们停止练习。 这就导致了,普通修士一个月加起来的施法次数,甚至不及夏寅一半。 因为施法次数少,他们对灵气的需求量自然就低。 他们自身的灵气恢復速度,加上族学按月发放的初级灵石定额俸禄,已经完全足以覆盖他们日常的消耗,甚至还能有所结余。 这也是为什么,夏戊和赵齐丰等人在下学后,有时间去东市看斗鸡、消遣玩乐,而不是去工作赚取灵石。 而夏寅不能。 他的每一息时间都在转化为熟练度,每一分熟练度都在消耗著实打实的灵石。 他必须依靠在工坊的差事,去赚取灵石,並借用工坊的资源来完成法术的推演。 按照大乾仙朝的常理而言。 一个聚灵初期的学子,是极少外出寻觅活计的。 在族学內聚灵一层修士通常只有在两个阶段,才会面临巨大的灵石缺口,从而开始进入工坊、药园等地做工赚取灵石。 其一,是掌握了七八门甚至更多的法术。 各种法术的日常练习叠加在一起,导致开销剧增,族学俸禄入不敷出。 其二,是年龄达到了三十岁,却依然未能结出命果、突破筑基期。 按照《仙官志》的铁律,此类族人会被取消族学学子的身份,断绝每月的定额俸禄。 为了维持自身的修行,他们只能自谋生路,出卖劳力。 夏寅如今仅仅是聚灵一层,且只学习了三门基础法术。 但他目前的灵石消耗速度,已经等同於那些掌握了十余门法术的资深学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面板带来的优势,同时也是与之相伴的经济重压。 思绪在脑海中梳理完毕。 夏寅接受了这笔帐目的现实。 他不需要去抱怨天道的不公,也不需要去羡慕同儕的宽裕。 他只需按照计算好的路径,一步一步將熟练度填满。 收拢思绪。 前方,灵茶工坊那方正规整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墙壁上镶嵌的照明萤石散发著清冷的白光。 夏寅停下思考,走上前去,推开了工坊的大门。 他穿过外间操作室,没有理会正在青石焙茶炉前手忙脚乱处理初级茶青的旁支子弟夏远。 夏寅径直走向深处,推开了里间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间內,聚灵阵纹散发著微光,空气中的灵气浓度是外间的一倍。 白色寒玉石炉与泛著暗金色泽紫铜药鼎静静地佇立在房间中央。 夏寅走到药鼎前,放下书箱。 角落的紫竹篓里,散发著清冷草木香气的云雾灵毫正等待著被处理。 他双手自然下垂,调整呼吸,將心境拉回古井无波的状態,接手今夜这长达四个时辰的烘焙活计。 接下来的每天,夏寅都如此规律。 第58章 天地文道,晋升小成 时日推移,转眼已至十月十五日。 晨光微露,族学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內,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多数学子还未到来,夏寅已然端坐在案几之后,开始了今日的课业。 与半个月前单纯摺叠三寸长短的小草人不同,他今日面前摆放的,是整整一大捆灵稻的主秆。 这些主秆粗如儿臂,长达七尺,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製作一人高的草人傀儡,其底层逻辑与三寸小草人截然不同。 小草人只需將一根秸秆摺叠,在表面画上符文即可。 夏寅双手十指翻飞,將几根粗壮的灵稻主秆作为骨架,隨后抽出较为纤细的侧枝,在骨架之间进行穿插、打结、缠绕。 若是编织得过紧,会阻断內部的草木生机; 若是过松,则无法承载后续注入的庞大灵压。 大半个时辰过去,一个七尺高、关节分明的编织草人平躺在宽大的案几旁。 夏寅拿起那杆大號的狼毫符笔,在身旁海碗大小的硃砂碟中蘸满红墨。 编织草人的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秸秆交错的缝隙。 这正是大草人製作的难点所在。 符文的轨跡不能断裂,一旦遇到缝隙,灵力便会溃散。 夏寅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灵气平缓涌出,直达笔尖。 笔锋落在草人的胸口位置,开始刻画放大了数十倍的聚灵符。 当笔尖行至两根秸秆交错的缝隙时,夏寅目光微凝。 他依循著这半个月来不断打磨的微操手法,神识如同重锤般落下,將经脉中奔涌的灵力强行截停在笔尖。 灵气在笔端积蓄,化作一滴肉眼可见的浓郁红芒。 “过。” 夏寅心中下达指令,神识撤去。 那滴积蓄的灵力化作一根纤细且坚韧的灵气丝线,凌空跨越了秸秆之间的缝隙,稳稳地落在了下一根秸秆的表皮上。硃砂隨之跟进,將这道无形的灵气桥樑染成实体。 这便是他反覆推演出的“搭桥筑坝”之法。 一笔接著一笔,聚灵符、通脉符、牵丝符在这具庞大的身躯上逐渐成型。 整个过程耗费了夏寅整整三成的丹田灵气,相当於往日製作十几个小草人的消耗。 最后一笔牵丝符收尾,法理闭环。 草人表面亮起一层绵密的红光,光芒顺著编织的纹理流转全身。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秸秆摩擦声,这个七尺高的庞然大物从地上缓缓坐起,隨后双腿发力,直立在了学堂的过道中。 夏寅坐在案后,心中一喜,成了! 半个多月的努力,终於製成一人高的草人傀儡,將此门法术推至小成! 夏寅心念一动,草人迈开僵硬的步伐,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直至迈出第六步时,草人內部维繫的生灵之气彻底乾涸,红光熄灭,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轰然倒塌在地,散作一堆普通的枯草。 夏寅看著地上的枯草,面上没有波澜,视线前方,光影交织,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跡清晰浮现。 【姓名】:夏寅 【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 【气运】:白色乙等 【命格】:无 【功德】:0 【神通】:无 【法器】:无 【功法】:聚灵诀 【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小成)熟练度:1703/3000。 生火(小成)熟练度:1706/3000。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1/3000。 夏寅注视著面板上的数据,心中颇觉充实。 这半个月来,他的作息规律,没有出现过一丝偏差。 每日白天在族学耗空丹田製作草人,下学后前往灵植大棚布置草人,夜间则雷打不动地前往灵茶工坊里间,用四个时辰的高压作业烘焙“云雾灵毫”。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法术,在里间分层控火与高压凝水的苛刻磨炼下,熟练度稳步攀升,如今皆已到达一千七百多熟练度。 按照他每日固定获取一百二十点左右熟练度的速度推算,距离三千点的大成门槛,仅剩十日左右的工夫。 族学的季度大考在一个半月之后。 时间上完全充裕。 夏寅在心中盘算,只要这十日內顺利將两门法术推至大成境界,他便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去衝击族学新生想都不敢想的“圆满”境界。 寻常族学新生,十五六岁体內经脉长成,可以开始聚灵,成为族学新生,怎么也得三年时间,才能將一门法术钻研至圆满境界,而夏寅才短短几个月而已。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而且经过这半个月的爆肝,丹田也已经扩充到了五杯盏之境,能够容纳五个杯盏的灵力,经脉也更加坚韧了一些。 至於【草人傀儡】,进度同样符合预期,已经成功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寅又尝试製作了一个大草人,发现此法术达到小成境界之后,消耗的法力少了很多,而且大草人能走的步数更多了,竟是直接走出十二步。 “果然,法术提升到小成境界,施法消耗减少,法术威能提升,这个提升和减少的加成,差不多是一倍。” 夏寅喃喃自语。 之后他继续梳理自己这半个月来的收穫。 除了工科、农科的法术磨炼,这半个月的单日,夏寅也按部就班地进行了文科的学习。 前世作为古文化专业的內卷做题家,大乾仙朝要求的三教古文,诗词歌赋,对他而言在记忆和理解层面毫无难度。 他能够轻易地背诵出长篇累牘的经义,也能遵循平仄格律,写出结构工整的诗词。 然而,大乾的文科考核,並非单纯的文字游戏。 《仙官志》高悬於天,它在评判一篇诗词时,不仅看重词藻的华美与格律的严谨,更看重作诗者那一刻的“真情实感”。 言之有物,情动於中,方能引动天地之间的文气共鸣。 夏寅曾尝试將前世那些千古绝唱默写出来。 当他写下那些悲天悯人、怀才不遇的诗句时,天空没有降下分毫文气。 原因无他,《仙官志》的规则洞察了他的本心——他的心中没有那种为国为民的苍凉,也没有纵情山水的洒脱。 为赋新词强说愁,在天道面前引动不了半点文气。 引动文气,看的是真情实感,看的是真情流露,並非辞藻堆砌,也並非抄袭就能得来。 是以,他这半月来所作的诗词,虽然在族学教諭看来文笔绝佳,却始终未能引动文气,只能算作凡俗文章。 对此,夏寅並不急躁,文气讲究契机,急求不得,他只需保持书卷的温习即可。 第59章 夏寅威望,天官凯旋 学堂內的学子陆续到来。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夏寅在乙等三十六班內的威望已然確立。 他每日那如同复製般的百分百成器率,以及对待课业毫不懈怠的態度,让这些同为底层的旁支与附庸子弟心生敬佩。 不时有学子拿著画废的秸秆走到夏寅的案前请教。 “寅三哥,这牵丝符的末尾,灵力总是难以与聚灵符首尾相接,该如何是好?” 一名旁支子弟恭敬地问道。 夏寅头也未抬,一边整理著案几上的枯草,一边陈述:“牵丝首尾相接,看的是灵压的一致。你在画牵丝符时,灵力逐渐衰减,导致末端灵压低於聚灵符首端,自然无法相融。你需在起笔时预留一分灵力,至末端时强行加压,使其首尾灵压平齐,法理自会闭环。” 那学子听罢,稍作思索,面露恍然之色,拱手道谢后回到座位尝试。 解答完同窗的疑问,夏寅將废弃的草人收拢,从怀中摸出一只布袋。 他掂量了一下布袋的分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灵石耗尽了。 这半个月来,为了维持每日十几次抽空丹田的高频施法,他消耗初级灵石的速度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地。 族学月初发放的那四块定额灵石,早在这几日的高压磨炼中化为了灰烬。 灵茶工坊的月薪虽然丰厚,但也得等到下个月月初才能结算发放。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没有灵石回补的情况下,他只能依靠自身丹田的自然吐纳来恢復灵力。 这意味著,他每日获取熟练度的效率,將出现断崖式的下跌。 原本计划在十日內达到大成境界的目標,恐怕要被迫延后。 夏寅合上布袋,將其收回怀中。 另一边,前排的案几后,夏戊打了个哈欠,单手支著下巴,眼周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半个月前,夏戊曾在夏寅的刺激下,短暂地生出过发愤图强的心思。 那几日,他確实老实待在学堂內练习制符。 但在发现基础法术的打磨过程极其枯燥,且每次耗尽心神后都会伴隨头痛与经脉酸涩时,他那懒惰又逐渐占据了上风。 每日清晨来到族学时,他都会在心中暗自发誓,今夜绝不再通宵达旦地流连於斗鸡场与酒楼。 但只要下学的铜钟一响,被赵齐丰等人一攛掇,那些誓言便被拋诸脑后。 次日清晨,他依旧是中宵起坐才赶回来补觉,坐在案前昏昏欲睡,体內的灵气运转也因为作息紊乱而显得斑驳不纯。 夏寅目光扫过夏戊的背影,隨后便收回视线,不再关注。 他人的懈怠与否,与他的进度毫无关联。 临近正午,族学外的铜钟尚未敲响。 学堂半开的窗户欞间,忽然有一丝奇异的灵气波动传来。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几只由纯粹灵力凝聚而成的透明仙鹤,自窗外轻盈地滑翔而入。 这些仙鹤没有形体,挥动翅膀时也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仙鹤在学堂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隨后化作数道流光,分射向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道流光,径直遁入了端坐在讲案后的族学教諭夏渊的眉心之中。 其余的流光,则穿透墙壁,遁向了其他班级正在授课的族老。 流光入体的瞬间,原本闭目养神的夏渊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震动之色。 学堂內的学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纷纷停下手头的动作,不明所以地看著讲案后的教諭。 族学外的下课铜钟適时敲响。 沉闷的钟声在往日意味著午休的开始,但今日,夏渊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宣布下学。 夏渊站起身,双手下压,制止了学堂內轻微的骚动。 他环视了一圈下方的学子,沉声说道:“诸位,今日午休暂缓。所有人別著急走,立刻跟老夫前往族学正堂外的空地集合。” 夏渊的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隱隱的激动。 “主脉家主,当朝天官镜月湖君,於北海之地斩杀妖魔榜天榜第八名之巨妖。《仙官志》降下功德奖赏,记大功一笔。今日,家主凯旋,其仪仗已至京州城外。老太君有令,全族上下,不论主脉旁支,速速前往京州城北门迎接!” 此话一出,学堂內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后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倒吸凉气之声。 “天榜第八的妖魔……” 杨冲在后排喃喃自语,脸色发白。 对於他们这些连聚灵一层都走得磕磕绊绊的低阶学子而言,妖魔榜天榜的存在,无异於话本中毁灭天地的远古凶兽。 前排的夏戊则是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惧怕。 他素来顽劣,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父亲夏政民的责打都能阳奉阴违,但他对这位常年镇守北海、铁面无私的祖父,却有著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 夏寅坐在原位,略微思忖。 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这是他名义上的祖父,夏政民与夏涉民的生父,岳老太君的丈夫。 大乾仙朝的官阶分为人官、天官、仙官三等。 天官者,等同於地祇,受《仙官志》册封,司掌一方山川河湖的地脉阴阳,拥有调动天地伟力的权柄。 祖父被封为水神天官,能斩杀天榜前十的妖魔,其修为高深,恐怕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筑基、结丹范畴,达到了一个夏寅目前无法揣度的境界,祖父在朝堂中的权势、实力皆不可小覷。 更为关键的是,《仙官志》降下了功德奖赏。 在大乾仙朝的体系中,功德是比灵石更高级的硬通货。 夏寅没有犹豫,將案几上的物品快速收入书箱,站起身来,跟隨人流向学堂外走去。 …… 半个时辰后。 镇国公府外的夏街,这条由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此刻已经站满了人。 主脉族人、各房支脉族人浩浩荡荡千余人,按照极其森严的尊卑秩序,在街道上列成方阵。 夏寅站在二房的队列中。 他的左侧是生母林姨娘。 前方则是穿著华贵正装的赵夫人与神色依旧有些萎靡犯困的夏戊。 在整个方阵的最前端,是主脉的核心圈层。 岳老太君拄著一根由万年沉海蛟骨雕琢而成的拐杖,由几名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著。 她的身旁,紧紧围拢著表妹岳青泥、赵夫人的娘家侄女赵元凤,大房女儿夏白露,二房夏秋分等一眾主脉小辈。 在旁边还有定国公府的一些族人,夏寅倒是都认识,不过其大多眼高於顶,懒得和夏寅打招呼,夏寅也全都当做没看到。 这些少爷小姐们,此刻皆是敛气屏声,连大气的都不敢喘一口。 少顷,阳光被一片突如其来的巨大阴影遮蔽。 人群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眾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艘长达百丈的巨型飞舟从镇国公府的深处升起,悄无声息地滑过夏街上空。 飞舟通体由一种深黑色的沉水乌木打造,船体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青色御风阵纹,散发著古朴而厚重的灵压。 飞舟悬停在夏街正上方,甲板上,站立著三十多位身著各色袍服的老者。 这些老者皆是夏氏一族的底蕴所在——致仕族老。 他们之中,有曾经担任过一郡郡守的人官,也有曾受封山神土地,江河水神,阴司城隍的天官。 即便如今卸了官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威压,依然让下方的千余人感到一阵胸闷。 为首的一名族老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下方的族人,隨后大袖一挥。 夏寅只觉得一股温和但绝对不容抗拒的无形力量,自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他的身体包裹。 下一刻,夏街上的千余人同时双脚离地,顺著这股力量的牵引,平稳地升入半空,稳稳地落在了飞舟宽阔的甲板上。 待眾人站定,飞舟四周的防御光幕升起,將高空的罡风阻挡在外。 飞舟尾部的聚灵阵法爆发出刺目的灵光,庞大的船身微微一震,朝著京州城北门的方向破空而去。 第60章 京州奇景,天地壮丽 夏寅站在甲板的边缘地带,双手扶著由温玉打磨的栏杆,目光穿过透明的光幕,自上而下俯瞰这座大乾仙朝的京都城池。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脱离地面的视角,俯瞰京州城。 下方的京州城,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壮丽与规整。 一条条宽阔平直的街道如同棋盘上的刻线,將整座城市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坊市。 连绵的兵刃工坊,高耸的青石烟囱里,笔直地喷吐出赤红色的地火浓烟,隱约可见大锤在阵法驱动下起落。 灵植药园,奇珍兽苑,遍地都是,数不胜数。 除了地面的建筑,天空,则是另一个层次的繁华。 在飞舟所在的高度,夏寅看到了数不清的流光在空中交织。 那是大大小小的私人飞梭、灵力大船,甚至还有踩著飞剑、驭使法宝的修士。 他们遵循著《仙官志》划定的无形航道,在不同的高度层级內来回穿梭,井然有序,形成了一张庞大而立体的交通网络。 这种从地上根本无法窥见的修仙盛景,如同一幅浩瀚的画卷在夏寅面前展开。 一种极其纯粹的渴望,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 那是对更高层次力量的渴望。 他不想一辈子只在工坊里盯著那一小方焙茶炉,他想拥有在这个浩瀚瑰丽世界中自由穿梭、俯瞰美景的资格。 身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嘆息。 母亲林姨娘不知何时走到了夏寅的身边,她顺著夏寅的目光看向下方繁华的京州城,眼神中透著歷经沧桑的平静。 “寅儿,觉得这景色如何?” 林姨娘轻声问道。 “气象万千,鬼斧神工,非凡俗可比。” 夏寅如实答道。 林姨娘伸手理了理被罡风吹乱的鬢髮,目光平视著前方层层叠叠的云海,语气平缓道:“凡人碌碌一生,不过寿元七八十载。即便修炼到聚灵九层,也不过是一百五十年的寿元。” “一百五十年,听起来很长。但这天下名山大川何其多,这世间的修仙百艺何其繁杂。百年岁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男儿立於天地间,当去游歷那些瑰丽美景,题文写诗;当去考取功名,在这《仙官志》上留下名姓,流芳百世。” 林姨娘的声音渐渐低沉,透著一丝不甘与期盼:“娘亲只是不想,你这般聪慧,百年之后,也只在这世上留下一抔黄土,筑基大修,寿元可达八百载,那才算得上是长生久视。” 夏寅听著母亲的话,陷入了沉默。 不到筑基,寿元最多一百五十年。 到达筑基,寿元提升至八百年。 这並非是天生体质的限制,而是天定寿数,地府轮迴都依靠此天定寿数运作。 而想要突破聚灵,抗过天劫成就筑基,前提条件只有一个:成为人官。 只有从道院顺利毕业,通过了那包含工、农、武、文、德五科的地狱级考核,考上了人官,受了《仙官志》的册封,天道才会允许你引动雷劫,脱胎换骨。 若是没有官身,私自筑基,成功率微乎其微不说,就算侥倖成功,也会被《仙官志》立刻判定为“非法修士”或“妖魔”,被登记在妖魔榜上,面临整个仙朝无休止的追杀。 而想要进入道院考取官身,时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道院只招收三十岁以下的学子。 一旦年龄超过三十岁,道院的大门便永久关闭。 三十岁前考不上道院,这辈子就註定与修仙、长生、飞天遁地、焚山煮海彻底无缘,顶死天只能做个在凡俗中受人敬重、活到一百五十岁的老寿星,然后无可奈何地衰老,尘归尘,土归土。 夏寅看著下方那些飞来飞去的修士,眼神愈发坚定。 他目前不过十五岁,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还有十五年。 凭藉著面板那绝对確定的熟练度反馈,这条路虽然耗费灵石、极其艰难,但他確信自己能够走通。 飞舟在京州城上空平稳行驶,不多时,便抵达了城北的一座巨型传送阵法上方。 阵法启动,光芒闪烁,空间在周围產生了一阵扭曲的摺叠感。 当视线重新恢復清晰时,飞舟已经悬停在了京州城北门之外的广阔平原上。 这里的景象,比京州城內更加宏大。 万丈高的黑色城门向两侧敞开,城墙直入云霄。 在城墙外的半空中,到处都是流光溢彩的飞舟,悬停著灵禽飞鸟,奇珍异兽。 数不清的修士按品级与家族列阵於半空,所有人都保持著肃静,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是迎接天官凯旋的最高礼仪。 一炷香的时间后,地面开始传来轻微的震颤。 震颤感逐渐加剧,远处的天际线处,黑压压的队伍如同海潮般涌入眾人的视线。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正是今日的主角——当朝天官,镜月湖君。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著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著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镜月湖君骑在一头体型庞大的墨玉麒麟背上。 那麒麟通体覆盖著如黑玉般温润的鳞片,四足踏著淡淡的水雾,並未接触地面,而是凌空虚渡。 湖君的面容方正威严,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正中生有一道竖眼。 那是某种大神通,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让人觉得自身的气运与命格都在受其审视。 紧隨在镜月湖君身侧的,是四个体型骇人的巨將。 这四个巨人身高足有三层楼阁那般高大,面如重枣,青面獠牙,身上穿著由某种高级青铜锻造、厚达尺许的武官重甲。 他们手中各自倒提著一柄长达数丈的长戈。 走起路来,沉重的步履踩踏在平原上,每一脚都让大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前方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 在巨將的后方,是绵延数万里的庞大军队。 大军押送著数不清的妖兽尸体缓缓前行。 有些妖兽的体型堪比一座小山,浑身布满锋利的骨刺; 有些则长著十几对肉翼,死后散发的余威依然让周遭的灵气发生紊乱。 这些曾经在北海兴风作浪、涂炭生灵的巨妖,如今都化作了天官赫赫战功的点缀,被特製的锁链拖拽著,一路拖出长长的血色轨跡。 庞大、肃杀、不可违逆的天道威严。 飞舟之上,夏家一眾男儿看著这一幕,皆是双手紧握,面色涨红,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豪气干云。 夏寅站在人群之中,感受著胸腔內心跳的加速与血液的奔流。 眼前那劈波斩浪的天官仪仗,那代表著仙朝武德充沛的巨將,以及那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骸,还有刚刚看到的瑰丽京州城……这天下多少好景色,当然要去看看! 夏寅看著端坐在麒麟之上的祖父,体內热血沸腾,情难自禁,吟诵成篇: 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將持戈裂地行。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 周围的喧囂与天际的流光在此刻仿佛陷入了静止。 天官入城,万妖伏首。 少年立於飞舟之上,眼眸望向长生之路,画面於此定格。 第61章 引动文气,入胸膻中 夏寅的声音在飞舟的甲板上平缓传开。 字音落下的瞬间,飞舟上空的罡风出现了一丝停滯。 大乾仙朝的修行体系之中,除了吸纳灵气以强健体魄、扩充丹田之外,亦有一条与《仙官志》息息相关的文道之途。 修士研习三教经义,作出诗词歌赋,亦或著书立说,只要所作之文契合天道法则,且內蕴作诗者那一刻真实的真情实感,便能引发天地共鸣,从而引动文气。 引动文气的修士,能够如同吸收天地灵气一般,將这些无形的文气牵引至体內,不过文气並非储存於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温养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內,形成“胸中点墨”的底蕴。 在此之后,修士若是持续不断地著书题文,不断引发天地共鸣,胸中的文气便会日渐壮大。 待到文气积累至一定程度,结合三教经义中记载的特定运转手段,修士便能將这些文气化作实质的法术施展而出。 此类由文气驱动的法术,无论是“唇枪舌剑”般的杀伐之术,还是“浩然正气”类的辅助阵法,在同境界的法术比拼中,往往具有极高的优先级与强悍的威力。 文气法术对妖邪魔物有著天然的克制与镇压效果。 正因如此,在大乾仙朝的科举体系中,文科的考核標准设立得尤为严苛。 无论是考取道院的学子,还是谋求晋升的人官,在文科这一关上面临的淘汰率,歷来是五科之中最高的。 考取道院的门槛之一,便是要求修士“胸有文气”。 这意味著考生必须在过往的岁月中,至少成功引动过一次文气,並將其成功吸收於膻中穴內。 仅此一项硬性规定,便將无数只会死记硬背、无法与天道共鸣的修士拒之门外。 而对於考取人官的考核,文科的要求则更为高深,不仅要求胸中积累海量的文气,还需要能够在考场上即兴作文章,引动足以形成宏大天地异象的文气。 此时此刻,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中,一丝丝纯白色的气流凭空显现。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几缕,但在两息之后,四面八方的纯白气流如百川归海般匯聚而来。 这些白气並非水汽凝结的云雾,而是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文气实体化后的表象。 白色的文气在夏寅头顶正上方盘旋、压缩,最终形成了一团凝实的白色云团。 半个多月前,夏寅在镇国公府镇远堂內接受审问时,曾吟诵过一句“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那一次,夏寅虽然也引动了文气,但降下的文气仅有细若游丝的一缕,连十分之一个杯盏的量都未曾达到。 究其原因,那半句《石灰吟》虽是绝世佳作,但毕竟是夏寅前世抄录而来。 彼时的夏寅身处险境,虽有自证清白之心,但心境与那首诗作者原初的悲壮並不完全契合。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它能洞察作诗者的本心。 抄录之作,哪怕辞藻再惊艷,若无十成十的情感共鸣,天道降下的文气也只寥寥。 但今日不同。 夏寅站立在百丈飞舟之上,俯瞰著京州城的立体繁华,直面著天官祖父凯旋的赫赫军威,亲眼目睹了犹如山岳般的妖兽尸骸。 大千世界的瑰丽与修仙长生的渴望,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衝击著他的心神。 他心中那股欲在这修仙界步步为营、考取功名、留名仙官志的真实壮志,与他临场作出的这首诗完美契合。 情动於中,言之有物。 因此《仙官志》降下了整整十个杯盏的澎湃文气。 飞舟甲板上的眾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吸引了视线。 站在前排的几位致仕族老转过头,目光锁定在那团白色云团上。 他们凭藉多年的修为与经验,迅速在心中估算著这团文气的体量。 “约莫有十个杯盏的量。” 一名族老低声给出了判断。 这个体量的文气,让周围几位族老的眼中露出了明显的讶异之色。 悬浮在半空中的白色文气在凝聚成型后,由於失去了后续的牵引,开始在飞舟高空的罡风吹拂下,出现了一丝向外逸散的跡象。 白色的边缘化作丝缕,缓缓融入周围的空气中。 “文气开始逸散了。” 距离夏寅不远处的族老夏渊出声提醒,语气中带著一丝催促:“速速收摄心神,运转聚灵之法,將文气引入胸中,莫要暴殄天物。” 夏寅听闻族老的话语,立刻收拢纷乱的思绪。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平缓的印诀,试图调动自身的精神力去牵引头顶的文气。 然而,他目前的修为仅有聚灵境一层,神识与灵力相对薄弱。 要一口气將十个杯盏容量的凝实文气强行吸入体內,其过程显得颇为生涩与缓慢。 他只能感受到一丝丝白气顺著天灵盖缓缓流入,而大团的文气仍在外界隨风轻盪。 就在此时,下方的平原上。 正引领著数万大军、骑乘在墨玉麒麟背上的镜月湖君,似乎察觉到了高空中的灵气波动。 这位面容方正、眉心生有竖眼的天官,在行进途中,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遥远的虚空,落在了夏家那艘百丈飞舟之上。 湖君的神色依旧威严如铸,他抬起右手。 食指伸出,隔空朝著飞舟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淡金色的神光自湖君的指尖迸射而出。 这道神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空间的阻碍,直接穿透了飞舟外围的防御光幕,精准地落在了夏寅头顶那团正在逸散的白色文气之上。 神光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將所有向外飘散的白气聚拢。 在神光的压缩下,十个杯盏的文气被凝练成一颗龙眼大小、散发著纯白光晕的珠子。 隨后,神光裹挟著这颗文气珠,垂直落下,径直没入夏寅的胸膛之中。 夏寅只觉膻中穴內传来一阵清凉且厚重的充实感。 十个杯盏的文气在神光的帮助下,安稳地扎根於他的胸腔之內,再无一丝外泄。 第62章 新词说愁,青泥求诗 下方,镜月湖君收回右手,重新握住麒麟的韁绳。 他未再多看飞舟一眼,继续端坐在那头四足踏雾的庞然大物之上,率领著四个持戈巨將与绵延的军队,有条不紊地向著京州城黑色的北门迈进。 飞舟甲板上的眾人,亲眼目睹了天官指点神光的这一幕,面上的神色各异。 几位致仕族老相互对视,低声交谈起来。 “未曾想,二房这个庶出的老三,竟能在此等场合引动如此体量的文气。”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族老抚须说道,“那句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文采斐然,且立意极正。” 另一名族老点头赞同:“更为难得的是,他已將这十杯盏的文气尽数收入胸中。如此一来,他在文科一方面,便算是直接跨过了考取道院的门槛。” “不错。” 第三名族老语气中透著审视:“族学中其他子弟想要引动文气入体,单靠死记硬背先贤典籍是行不通的,不仅需要积累深厚的文学储备,还得苦等那虚无縹緲、有感而发的契机。有些人枯坐书房十年,也未必能引动半盏文气,但年限可是三十岁。” 族老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在这大乾仙朝最为苛刻的文科进度上,夏寅已经凭藉今日这一首诗,领先了同辈学子太多。 在飞舟甲板最前方,岳老太君拄著沉海蛟骨拐杖,將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喜色。 “好,好,好。” 岳老太君连说三个好字,手中的拐杖在甲板上轻轻顿了顿,她侧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看向二房队列中的夏寅,连声夸讚道:“我夏家子弟,当有此等气魄。寅儿这首诗作得著实不错,能引动文气入胸,是个有大造化的。不枉你祖父方才亲自出手为你聚气。” 听到老太君这番公开的讚誉,站在队列前方的夏戊,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夏戊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著脚下青石板的纹理。 在他的记忆中,老太君的这种慈爱与夸讚,向来都是独属於他这个身具红色甲等气运的嫡系孙子的。 无论他平日里如何顽劣,只要稍稍在长辈面前討巧,便能换来老太君的笑顏。 但此刻,这份殊荣落在了那个平日里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弟身上。 夏戊喉结滚动,眼神中除了失落,更充斥著一丝清晰的羡慕与酸楚。 他能感觉到周围族人看向夏寅时那种暗含敬畏的目光,这种目光,本该是聚集在他身上的。 就在夏戊暗自低落之时,一旁的表妹岳青泥有了动作。 这位常年寄居在镇国公府、身段柔弱的孤女,从老太君身侧缓缓走出,顺著甲板的过道,径直来到了夏寅的面前。 岳青泥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 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一双眼眸中色彩流转,清晰地倒映出夏寅的轮廓。 “寅三哥。” 岳青泥轻启朱唇,声音轻柔:“你方才所作的那首诗词,气象宏大。青泥愚钝,只听了一遍,未能將全篇一字不落地记下。” 她微微欠身,语气中带著几分期冀:“不知寅三哥回府之后,可否將这首诗词题写在纸上,赠予青泥一份,也好让青泥在閒暇时细细观摩。” 夏寅面色平静,微微頷首答道:“自无不可。回府后,我便写下交予表妹。” 听到夏寅的允诺,岳青泥浅浅一笑,再次道谢后,退回了老太君的身边。 这一幕落在夏戊的眼中,让他的心情愈发难受。 平日里,这位青泥妹妹总是跟在他这个嫡出二哥的身后,遇到新奇的法术或是好玩的物什,都会娇声问这问那。 在夏戊心中,岳青泥的关注是理所应当的。 现在,岳青泥却主动去向夏寅討要诗词,那声“寅三哥”落在夏戊耳中,显得格外刺耳。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將头偏向一侧,不再去看后排的动静,心里醋意翻腾。 站在夏戊身前的赵夫人,將周遭的一切变化看得分明。 作为二房主母,赵夫人对林姨娘母子向来打压。 此刻见夏寅不仅引动文气大出风头,还得到了老太君与湖君的青睞,她的面色在几息之间阴晴不定。 嘴角处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示著她內心的抗拒。 但理智告诉她,在家主凯旋、老太君公开夸讚的场合下,她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善妒的丑態。 赵夫人迅速调整了面部的表情,將那丝阴鬱压入眼底,换上了一副端庄且慈和的笑容。 她转过身,看向夏寅,笑著夸讚道:“寅儿確是天纵之才,今日能在此等盛景之下有感而发,引得天道共鸣,著实是不错。待你父亲理政归来,听闻此事,定然也会为你感到高兴。” 夏寅面对嫡母的夸讚,神色並未有丝毫波动,按照规矩拱手行礼:“多谢母亲谬讚,儿子不过是偶有所得。” 此时的半空中,並非只有夏家一艘飞舟。 为了迎接天官凯旋,京州城內诸多世家望族的飞舟皆悬停在北门外的空域之中。 夏寅方才引动十盏文气的异象,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团明显的白云,自然也落入了周围其他家族修士的眼中。 不少世家大族的族老与子弟纷纷將目光投向夏家的飞舟,面露好奇之色,互相之间低声议论。 在距离夏家不远处,悬停著一艘通体由白玉打造、雕刻著繁复阵纹的飞舟。 那是京州望族景家的飞舟。 景家的飞舟甲板上,站立著千余名景家的族人,不过其中核心主脉,寥寥十几人而已。 几名穿著锦绣法袍的少年少女正聚在一起,看著夏家飞舟的方向,交头接耳。 一名圆脸少年指著夏寅的身影,向身旁的同伴问道:“那人可是夏家主脉二房的那个庶出老三,夏寅?就是前些日子,刚刚答应和景怡定下婚约的那个?” 另一名高瘦的少年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讶异:“正是他。先前听闻夏家传出的消息,说这夏寅只有白命乙等的气运,不过是中人之姿。怎么今日竟能在如此场面下,直接引动十个杯盏的文气?这等文道才情,可算不上平庸!可谓惊才绝艷!” 第63章 仙闈录名,景家少女 一位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景家族老缓缓睁开眼,他的修为高深,方才夏寅吟诵诗句的声音顺著风传到了他的耳中。 族老捋了捋頷下的鬍鬚,中肯地评价道:“那首诗词对仗工整,且不落俗套。字里行间的意味明显,心有壮志,著实是不错。並非凡俗之辈能写出的。” 圆脸少年回味了一下听到的诗句,嘖嘖称奇:“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这是受过委屈,心里志气大著呢。看来夏家这个庶子,是铁了心要往道院里考了。” 在这些景家族人议论纷纷之时,飞舟甲板的边缘地带,站著一名孤零零的少女。 她与那些高谈阔论的同族少年少女之间,隔著一段明显的空地,呈现出一种被刻意孤立的状態。 这名少女正是景怡。 景怡今日的穿著十分素净,身上是一件青色常服。 她的身材极好,双腿修长,腰肢纤细,站立的姿態挺拔如松。 一头乌黑的长髮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固定头髮的,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木质髮簪。 全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玉翠环的点缀。 儘管打扮朴素,但景怡的容貌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五官轮廓平顺且对称,骨相生得极为匀称,容貌在常人眼中已属绝品。 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眼,她的双眸清明透彻,瞳孔之中透著一种鲜活的灵动之意。 两道眉毛不似寻常女子的弯柳,而是略带几分平直,给她的气质中平添了一股不让鬚眉的英气。 此时的景怡,正双手扶著白玉栏杆,眼神莫名地望著远处夏家飞舟上的夏寅。 她將族人们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景怡的思绪翻涌。 她回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曾经是身具紫色甲等气运的天之骄女,是景家未来的希望,享受著家族最好的资源与所有人的眾星捧月。 然而,自从三年前,她体內的灵力便如同漏斗般不断流失,修为不进反退,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沼。 昔日围绕在身边的恭维变成了今日的冷嘲热讽与刻意孤立。 家族甚至將她作为联姻的筹码,许配给了夏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 起初,她对这桩婚事並无太多牴触,只觉得两个同样处於低谷的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一种相互的慰藉。 但今日,夏寅的表现打破了她的认知。 那个传闻中只有白色气运的庶子,不仅在面对天官军威时面不改色,还能即兴作出引动十盏文气的豪迈诗词。 那份从容与胸中的沟壑,让景怡看到了一个正在逆势向上攀爬的强者雏形。 景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感受著体內依旧在缓慢流失的微弱灵力。 她在心中暗自发问:自己这样一个修为倒退、前途未卜的人,还配得上夏寅吗? 若他日夏寅真的如诗中所言,考入道院,录名仙官,自己难道要以一个凡俗正妻的身份,站在他身旁拖他的后腿吗? 修仙者有凡俗正妻的不在少数,不过大多数在凡俗正妻寿终正寢后,都会另寻道友良缘…… 她不愿做別人人生里的过客! 景怡轻轻咬住下唇。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 她用极低的声音,在唇齿间將这两句诗喃喃重复了几遍。 诗句中那种隱忍待发、坚韧不拔的意境,一丝一丝地渗入她的心底。 景怡原本略显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鬆开握著栏杆的手,在袖中握紧成拳。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折磨,她都要继续努力修行,去尝试寻找让灵力再生的办法。 就像这句诗所表达的那般,收敛锋芒,默默积蓄力量。 不过,当她再次內视自身不断流逝的灵力时,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决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怪病连家族中的天官都束手无策,她自己盲目地坚持,到底能不能有用? 景怡心底並没有多少信心。 隨著时间的推移,下方的平原上。 镜月湖君率领的大军已经完全穿过了那扇万丈高的黑色城门,进入了京州城內。 迎接仪仗至此宣告结束。 半空中的各家族飞舟开始调转方向。 夏家的百丈飞舟在致仕族老的操控下,船体表面的青色阵纹依次亮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向著天穹上的巨型传送阵法驶去。 飞舟驶入阵法中心,阵法启动,刺目的光芒亮起。 夏寅只觉眼前的空间產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与摺叠感。 待到光芒散去,视线重新恢復清晰时,飞舟已经越过了遥远的距离,悬停在了镇国公府的上方不远处。 没一会,飞舟回到夏街,致仕族老们大袖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甲板上的眾人。 眾人如同落叶般平稳地降落在各自的院落或学堂外。 少顷,夏寅已经回到了族学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之中。 他重新坐在了位於后排的案几之后。 案几上,依旧摆放著未摺叠完的灵稻秸秆、盛著硃砂红墨的瓷碟,以及那杆狼毫符笔。 学堂內,同窗们陆续落座,空气中还残留著未散的喧闹与討论声。 方才在城外经歷的一切,那百丈飞舟、凌空虚渡的墨玉麒麟、三层楼高的持戈巨將,以及堆积如山的妖兽尸骸,在此刻安静的学堂环境衬托下,显得有些不太真实,仿佛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宏大梦境。 夏寅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去拿秸秆。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向內探查。 在胸腔正中的膻中穴內,一团散发著纯白光晕、凝实如实质的文气,正安稳地停留在那里。 十杯盏的容量,分毫不差。 夏寅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案几的硃砂上。 胸中这团切实存在的文气,告诉夏寅,方才在城外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莫名其妙引动了文气,还在祖父帮住之下,留住了十成文气,这下不用愁道院的文科考试了。 文科的门槛已经跨过,接下来,便是要解决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法术精进。 夏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的学子长衫,离开自己的座位,顺著学堂中间的过道,步履平缓地向著前方的讲案走去。 此时,族学教諭夏渊正端坐在讲案之后,手中捧著一卷由青玉竹简编纂而成的道经,闭目研读。 听到逐渐靠近的平稳脚步声,夏渊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停在案前的夏寅身上。 第64章 震惊族老,发愤图强 “寅儿,有何事?” 夏渊放下手中的青玉竹简,声音沉稳。 经过这一阵的观察,以及今日城外引动文气的壮举,夏渊对这个二房庶出子弟的態度已经有了明显的转变,语气中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与期许。 夏寅拱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直起身子,开口道:“回族老,学生这半月来,每日在学堂与灵植大棚中打磨法术。今日晨间,学生尝试用灵稻主秆编织七尺高的身躯,已能將符文法理平顺刻画其上,令其起身行走十二步。” “《草人傀儡》一术,已然达到了小成境界。学生此番上前,是想向族老请教,这草人傀儡若要继续精进,向著大成境界迈进,期间有何关窍与技巧?” 夏寅的声音並不大,语速依旧保持著他一贯的平缓。 然而,这番平淡的话语,落在安静的学堂之中,却犹如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池水,瞬间在周围学子心中激起了一层层涟漪。 学堂內原本还有些昏昏欲睡或低声交谈的十多名学生,此刻皆是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將目光投向了讲案前的那个背影。 “草人傀儡……已经小成了?” “寻常族学子弟,即便是中上等的气运,想要將一门基础法术从小成推演至大成,少说也要耗费一两年的水磨工夫。他才学了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而已。” 一名坐在右侧的旁支子弟暗自咽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嘆。 这些学子回想起今日中午,夏寅在百丈飞舟之上,面对那犹如山岳般的妖兽尸骸与天官祖父的赫赫军威时,临场作诗,引动十杯盏天地文气,更是得到了主脉家主亲自出手助其聚气的无上青睞。 那等风光,那等造化,早已经让他们这些底层子弟羡慕得红了眼。 而现在,这个在文道上大放异彩的同窗,却用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们,他在工农两科的基础法术上,同样远远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敬畏交织的情绪,在这些学子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庶出三爷之间,已经拉开了一道肉眼可见且难以弥合的鸿沟。 而在学堂的最前排,二房嫡出少爷夏戊端坐在案几后,將夏寅的请教之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戊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中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急躁。 “他凭什么?” 夏戊在心中质问自己。 回想起今日在飞舟上,祖母岳老太君那连声的三句夸讚,还有表妹岳青泥主动上前索要诗词的仰慕神態,那些本该属於他这个嫡系少爷的荣光,全被这个只具有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弟夺走了。 “我才是红色甲等气运!我才是深受天道眷顾的天之骄子!” 夏戊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吶喊。 他看著夏寅挺拔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彻底包裹了他。 他与夏寅,到底谁才是这二房的真正希望? 若是任由夏寅这般突飞猛进下去,日后这镇国公府內,哪里还有人愿意搭理他夏戊? 今日青泥妹妹就已经被这人吸引过去了,老太君也被他吸引了…… 想到以后若是青泥妹妹,老太君,府里一眾最宠爱自己的弟弟妹妹都不搭理自己,夏戊心里就升起紧迫感。 “不行,我还是要努力!” 夏戊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往后,我必须將作息彻底调整过来。那些斗鸡、酒局,皆是消磨意志的毒药。我夏戊身为红命天才,总不能这辈子做个庸碌之辈,百年之后化作一抔黄土,任人遗忘吧!” 夏戊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中午夏寅吟诵的那句“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以及祖父镜月湖君骑乘墨玉麒麟、率领巨將凯旋归来的宏大景象。 那股属於高阶修士的磅礴伟力与无上威严,重新激起了他心底的斗志。 夏戊猛地坐直了身子,从书箱中抽出几根新鲜的灵稻秸秆,拿起狼毫符笔,蘸满硃砂红墨。 他双目圆睁,试图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这门《草人傀儡》法术上,准备开始研习。 按照记忆中夏寅讲述过的“筑坝蓄水”之理,小心翼翼地控制著丹田內的灵气流转,试图在秸秆上刻画出完美的聚灵符。 然而,斗志归斗志,身体的疲惫与长久以来形成的顽劣习性,却並不会因为一时的激动而瞬间消失。 夏戊昨夜又在东市的斗鸡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今日清晨本就是强撑著来到族学,中午又经歷了那般震撼心神的大场面,心神起伏之下,精神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此时,他强行集中注意力去进行刻画符文这种需要高度微操的工作,脑海中立刻传来一阵阵昏沉的感觉。 笔尖落在秸秆上,灵气的流转显得断断续续、斑驳不纯。 夏戊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符文的轨跡,但他的眼皮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不断地向下耷拉。 “啪。” 一声轻响,由於灵力控制不稳,秸秆在转折处破裂。 夏戊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丟掉废草,拿起第二根,继续尝试。 但那股困意却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浓重。 没过多久,夏戊握著符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的脖颈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脑袋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下一点一点地垂动,整个人的姿態好似在水边垂钓时,那隨著水波上下起伏的鱼漂。 夏戊猛地惊醒一次,强行抬起头,看著案几上模糊的硃砂痕跡,心中还在默念“我要努力”。 但仅仅过了三息时间,他的双眼再次闭合,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这一次,他没有再挣扎。 手中的符笔滚落在案几上,硃砂染红了青砖。夏戊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右手臂弯里,乾脆直接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 不多时,便传出了细微的鼾声。 前排的动静並没有影响到后排的交流。 第65章 勤勉定力,一心多用 讲案之后,夏渊听完夏寅的陈述,眼中流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抚了抚頷下的鬍鬚,微微点头道:“半月有余,便能將草人傀儡从入门推至小成。你每日在学堂中那不知疲倦的演练,老夫皆看在眼里。此等勤勉与定力,配合你这般稳健的悟性,能有今日之进度,实属理所应当。” 夏渊顿了顿,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正式为夏寅解答大成境界的疑惑。 “你既然已经能够製作出七尺高的草人傀儡,便算是彻底掌握了此法术在『量』上的变化。但这仅仅是小成。” “草人傀儡这门法术,若是想要达到大成境界,其核心的考验便不再是单个傀儡的精细程度,而是你对『多』的掌控。” 夏渊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草人傀儡,到达大成境界的標准,便是需要施法者能够同时操控十个一人高的草人傀儡,令其分別执行不同的动作,且互不干涉,进退有度。” “十个?” 夏寅目光微动,在脑海中快速计算著其中的难度。 夏渊看著夏寅,继续深入解构这门法术背后的道法底层逻辑:“你莫要以为这仅仅是农科中用来驱赶鸟雀或是搬运货物的粗浅手段。大乾仙朝《仙官志》所收录的基础法术,皆是大道之基。” “操控十个草人,其本质,是对你自身心神的一次重塑。这在道法体系中,被称为『一心多用』之法的初步磨炼。” 夏渊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下讲案,声音在学堂內平缓迴荡:“你可知,日后你若能考入道院,突破筑基,接触到那些真正拥有改天换地威能的法术,如农科的『呼风』、『唤雨』,或是武科的『万剑归宗』,其施法的前提是什么?” 夏寅思索片刻,答道:“需庞大的灵力支撑,以及对天地五行,阴阳八卦的感悟。” “不错,但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夏渊停下脚步,目光深邃,“那就是你的神识,必须具备极强的分化与並行控制能力。” “施展呼风唤雨,你並非只是简单地拋出一团灵气去引发狂风暴雨。” “你要想做到指哪打哪、不伤及无辜,便需要將神识分化成千上万缕,去精准地计算每一丝风的流向、每一滴雨的坠落轨跡,使其形成一个完美的阵法闭环。” “施展万剑归宗更是如此,同时驾驭一万柄飞剑,你需要分出万道心神,去分別锁定万个敌人的破绽,规划万条不同的杀伐路线。” 夏渊重新走回夏寅面前:“这等一心十用、千用,甚至万用的恐怖心算与控制能力,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它必须从聚灵境的基础法术开始打磨。而《草人傀儡》的大成境界,便是这通天大道上的第一块敲门砖。” 夏寅安静地倾听著族老的教诲。 他前世作为古文化研究学者,深知这种从基础微观推演至宏观大道的思维方式。 “还请族老指点,这『一心多用』之法,该如何著手练习?” 夏寅虚心求教。 夏渊看著他,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答案:“技巧很简单,万丈高楼平地起。你无需立刻去操控草人,且先从自身的躯体开始。” “你且伸出双手,尝试用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一个方块,同时用右手食指画一个圆圈。两者需同时起笔,同时收笔,线条需平顺,不可有丝毫的停顿与变形。” 夏渊伸出自己的双手,当场演示了一遍。 他的双手在虚空中稳定地游走,左手画出的方块四角分明,右手画出的圆圈圆融无缺,两套截然不同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內完美地並行运转。 “这便是分心二用的雏形。待你自身能够熟练做到这一步后,便去操控一个草人傀儡,令其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若是成功,再进一步,尝试同时操控两个草人,一个画方,一个画圆。如此层层递进,直至你能同时操控十个草人做出更复杂的动作,大成境界自可水到渠成。” 夏寅听完夏渊的讲解,点了点头。 这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技巧,在前世的古籍与民间杂耍中皆有记载。 夏寅抬起自己的双手,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將左手与右手的指令完全割裂开来。 他睁开双眼,双手食指同时探出,在案几上方的虚空中开始滑动。 左手食指按照“横、折、横、折”的轨跡行进,右手食指则保持著恆定的弧度进行绕环。 整个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两根手指的动作得心应手,没有任何的迟滯与相互干扰。 一个標准的方块与一个完整的圆圈在虚空中同时成型。 夏渊看著夏寅这般轻易地完成了自身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微微頷首讚许:“你这心神能力,倒是比老夫预想的要出色得多。既然自身躯壳已无滯碍,你便去用草人尝试一番吧。” 夏寅应下,从书箱中取出一个已经製作好的三寸小草人,平放在案几上。 他指尖逼出一丝灵力,点在草人表面的聚灵符上,激活了其內部封存的生灵之气。 草人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夏寅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將神识顺著无形的牵丝符网络,探入草人的身躯。 他的目標很明確:通过牵丝符的灵力节点,分別向草人的左臂与右臂下达不同的指令。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尝试时,才发现这其中的难度与控制自身躯体有著天壤之別。 控制自身躯体,是顺应经脉与神经的本能; 而控制草人,则是要將神识强行分化成两股,通过牵丝符主干,去驱动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的死物进行截然不同的法理运转。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夏寅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两股分化出的神识顺著牵丝符涌入草人体內。 就在指令到达草人双肩关节的瞬间,两股不同属性的灵压在草人脆弱的胸腔节点处发生了猛烈的衝突。 画方需要的是灵力的瞬间停顿与转折爆发,而画圆需要的则是灵力的均匀输出与绵延不断。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运转逻辑,在草人內部的符文网络中相互倾轧。 第66章 心若蒙尘,镜花水月 只见那站立在案几上的三寸小草人,左臂刚刚生硬地抬起,想要划出一条直线,右臂却不可控制地向內收缩。 两股灵力在体內乱窜,导致草人的躯干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扭曲,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案几上,四肢像抽搐般胡乱地摆动了几下,隨后便僵住不动了。 第一次尝试,以草人的行为逻辑彻底崩溃而告终。 夏寅面色平静,切断了神识连接,重新整理了一番灵气的输出强度。 他拿起第二个草人,激活,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刻意放缓了神识下达指令的速度,试图让两股灵力在不同的时间点错峰经过交叉节点。 草人的双手缓缓抬起。 左手画出了一道横线,右手勉强画出了半道弧线。 就在夏寅以为即將找到平衡之时,右手的弧线指令稍稍快了一分,立刻带偏了左手的轨跡。 草人的左手生生將直线画成了一条波浪线,隨后双臂绞在一起,自身內部的灵力结构被打破,表面的红光瞬间熄灭,再次变成了一截枯草。 夏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连续尝试了五六次,无一例外,皆是在指令並行时发生衝突,导致草人失控瘫痪。 由於频繁地分化神识並承受灵力衝突带来的细微反噬,夏寅感到经脉中传来一阵酸涩,识海中也泛起了一丝疲惫。 最为关键的是,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平静,在此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呼吸比平日里沉重了半分,握著废弃草人的手指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將那乾枯的秸秆捏得粉碎。 坐在讲案后的夏渊將夏寅的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 看著这个平日里如同一潭死水般沉静的少年终於露出了几分属於年轻人的急切与懊恼,夏渊不禁莞尔一笑。 “哈哈。” 夏渊发出一声轻笑,声音在安静的学堂內显得尤为清晰:“寅儿,莫要心急。这修行一心多用之法,初学之时,神识在体內与体外频繁分化、交匯、衝突,由此导致心绪不寧、心中生出烦躁之感,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天下修士,皆要经歷此等磨难。” 夏寅听到族老的笑声,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心境出现了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捏碎的秸秆,平復著呼吸,拱手道:“学生定力不足,让族老见笑了。” “非是定力不足,而是受限於修为与神识的强度罢了。” 夏渊摆了摆手,语调温和:“你既已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老夫便再教你一门辅助的法术。” “此法名为《清心决》,属於聚灵境通用的基础法术,別无他用,唯独可以辅助修士摒除杂念、平復心绪波澜。” “你在练习这傀儡之法时,若觉烦躁,便诵念此决,定有奇效。” 夏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与疑惑。 《清心决》? 能够让人平復烦躁、静心修行的法术? 夏寅的思维迅速顺著这个逻辑向下延伸。在大乾仙朝这种修仙与考公绑定、资源竞爭极度残酷的环境下,静心修行无疑是每个学子最需要的状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前排、正趴在案几上鼾声如雷的夏戊,又看了一眼学堂內其他几名正无所事事发呆的同窗。 “族老。” 夏寅直视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著求知的严谨:“这《清心决》既然有静心平气之效,那若是將其传授给族学內的每一位学子,岂不是人人皆能克服內心的懈怠与烦躁,做到专心致志地修行?为何族学不將此决作为必修之法,普及给所有子弟?” 夏渊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青玉竹简,在手中缓缓摩挲了片刻,这才抬起眼帘,看著夏寅。 “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夏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哲理,“法术,终究只是器,而驭器者,是心。” “这《清心决》,它只能帮助一个『原本就想要静心』的人去静心。” “当你心生求道之念,却被外界的杂音或是施法的反噬扰乱时,清心决如同一阵清风,能为你吹散眼前的迷雾,让你重新找回自己的本心。” 夏渊用竹简指了指前排熟睡的夏戊:“但若是对於那些本性贪图安逸、內心深处根本不愿受苦修行的人来说,清心决毫无作用。你即便对他施展千百遍清心决,也无法强行改变他的意志,反倒是会让他在嘈杂课堂中感到安静,在这清净的状態中,睡得更加安稳香甜罢了。” 夏渊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透过学堂的窗户,望向浩瀚的天穹:“若是真有一门法术,能够不问本心,强行將那些不愿静心、贪嗔痴念深重的人都按在蒲团上静心修行,那这门法术便不再是《清心决》了。” “那是什么?” 夏寅顺势问道。 “那是佛门的《度人经》。” 夏渊的语气中透著一丝敬畏与忌惮,“那是大乾仙朝明令警惕的神魂度化之术。强行扭转他人的意志,磨灭其本我,將其变成一具只知修行的躯壳,此等手段,与妖魔何异?佛门就因为此种邪术颇多,一直以来都抬不起头。” 夏渊收回目光,看著夏寅,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所以,静心与否的根基,从来不在法术,而在於你自己的心。心若向道,清心决便是登云梯;心若蒙尘,法术再精,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你,可明白?” 没有任何一种外部手段能够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学生受教,静心之本在於心,法术不过是辅佐之物。” 夏寅恭敬地深深作了一揖。 “你明白便好。坐下吧,老夫这便將《清心决》的法理传授与你。” 夏渊重新落座,开始讲解这门基础法术的要领。 “清心决不重外放,而重內循环。无需刻画符文,亦无需结出繁复的印诀。其核心在於口诵真言,引动灵气在体內特定的经脉与穴窍间游走。” 第67章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夏渊声音平缓地念出一段简短的咒文:“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在默诵这段咒文的同时,你需要调动丹田內的一缕灵气。使其顺著任脉直上,途经神闕、中脘,进入胸腔的膻中穴,在此处略作盘旋,洗涤心脉的躁动。隨后,灵气继续上行,过咽喉,直达头顶百会穴,在此处镇压识海的纷乱。最后,顺著督脉下行,经灵台、命门,重新回归丹田气海。” 夏渊用手指在自己的身前比划出这条循环的路线:“如此,完成一个大周天的循环,便是一次完整的清心决施法。” 夏寅將咒文与灵气游走的路线牢牢记在心中。 这门法术的结构確实极为简单,没有对外的攻击与防御属性,仅仅是改变自身內部的灵气磁场。 他闭上双眼,双手交叠於腹部,开始进行第一次尝试。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夏寅在心中默默诵念著真言,字字句句在识海中迴荡。 与此同时,他调动丹田內的一缕微弱灵气。 灵气如同一条纤细的小溪,顺著任脉平缓上行。 在经过膻中穴时,夏寅刻意放慢了灵气的流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盘踞在穴窍內的十盏文气似乎感受到了清心诀的波动,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更为清正的气息,融入到那缕灵气之中。 灵气继续上行,直达百会穴。 就在灵气抵达头顶的那一刻,夏寅只觉得一股清凉的犹如山间泉水般的感觉,直接浇灌在有些疲惫与急躁的识海之上。 方才因为反覆尝试一心二用而產生的经脉酸涩与情绪波澜,在这股清凉之意的冲刷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大脑恢復了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灵气顺著督脉平滑下行,最终安稳地落回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结束。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前方,光影交织,半透明的《仙官志》书页悄然展开。 在一阵微光闪烁中,面板上出现了一行崭新的字跡: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看著跳动的数字,夏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迅速在脑海中盘算起这门新法术的价值。 这《清心诀》与他之前学习的《行云》、《生火》以及《草人傀儡》截然不同。 那些法术皆是向外施展,需要將丹田內的灵力抽出体外,转化为火焰、水汽或是符文,施法一旦完成,灵力便彻底消耗在了天地之间。 因此,他需要不断地依赖初级灵石来补充丹田的亏空,从而导致了他眼下严峻的灵石危机。 但这门《清心诀》,它是一个完美的內循环! 灵气从丹田出发,在经脉中游走一圈,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会因为经脉的摩擦与穴窍的滋养而產生一丝极其微小的损耗,但最终,这股灵气的大部分又重新回到了丹田之中。 这意味著,施展清心诀,几乎不需要消耗灵力! 不需要消耗灵力,也就意味著不需要依靠灵石来回蓝。 在不需要外物支撑的情况下,凭藉面板那“施法成功必定加一”的绝对规则,他可以坐在原地,不眠不休、毫无成本地將这门法术的熟练度无限刷上去。 这种打破了资源限制的白嫖机制,让夏寅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与满足。 “既然此法能清心平气,又无消耗,那便让它成为我练习法术的常態辅助吧。”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下午的时光在安静的自习中缓缓流逝。 学堂外的日晷上,刻度隨著太阳的偏移而移动。 夏寅重新拿起了那只三寸长的草人傀儡,开始了新一轮的“一心多用”推演。 这一次,他的状態截然不同。 他在分化神识、下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指令的同时,分出一分心神,在体內保持著《清心诀》的平缓运转。 神识进入草人体內,两股属性衝突的灵压再次在节点处相撞。 草人的动作出现扭曲。 但夏寅的心中再也没有生出任何急躁的情绪。 清心诀带来的清凉之意时刻冲刷著识海,让他能够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以绝对理智的视角去观察那两股灵力衝突的根源。 草人倒下,他面无表情地將其推开,立刻拿起下一个,进行微调。 草人再次倒下。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他继续调整。 不知过了多久,当夏寅报废了十几个草人之后,他在神识的分化与控制上,终於捕捉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感。 “动。” 神识一分为二,顺著牵丝符平稳地注入草人的双臂。 草人站在案几上,左臂僵硬但坚定地划出了一条横线、一个折角。与此同时,右臂以一个恆定的速度向內画出了一道半圆。 动作虽然缓慢,甚至带著一点秸秆摩擦的迟滯感,但两只手臂的轨跡互不干涉,完美地並行运转著。 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与一个並不圆润的圆圈,在草人的双手比划下成型。 成功了。 视线前方,面板再次跳动: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2】 因为是在小成境界的基础上进行的深层次推演,且包含了高难度的微操,面板给出的熟练度反馈稳定在了加二的数值。 夏寅没有停歇,他像一台被注入了润滑油的精密仪器,在清心诀的加持下,开始了高效的重复运转。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熟练之后,他又尝试让草人的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每一次施法,体內的清心诀便隨之循环一圈。 【清心诀(入门)熟练度+1】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2】 学堂內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金色的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將夏寅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修长。 前排的夏戊依旧趴在案几上,睡得十分香甜,甚至在嘴角溢出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周围的同窗们有的在默写经义,有的在把玩著手中的物什。 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下午,夏寅就坐在那里,在不消耗一丝一毫灵石的情况下,依靠著清心诀的绝对冷静,將草人傀儡那极其艰涩的一心多用之法,硬生生地磨掉了一层厚厚的壁垒。 “当——当——当——” 未时末,族学外那沉闷的铜钟准时敲响。 钟声在镇国公府的上空迴荡,宣告著今日自习的结束。 夏戊被钟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著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和乾涸的硃砂,脸上露出一丝懊恼,但很快又被放学的轻鬆感所取代。 夏寅停下手中正在操控的草人。 此时,那草人在他的神识控制下,双手画方圆的动作已经行云流水,不再有丝毫的凝滯。 他分出心神,直视前方的面板。 【清心诀:入门(145/1000)】 【草人傀儡:小成(103/3000)】 整整一个下午的时光,在清心诀的无缝衔接下,他的傀儡术熟练度稳步攀升,硬生生地提升了一百点左右的经验值。 夏寅將案几上的草人和硃砂有条不紊地收入书箱的暗格中,扣好锁扣。 他站起身,感受著识海中那股久久不散的清明之意,背起书箱,在一眾同窗或敬畏或复杂的目光中,走出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第68章 青泥上门,醋意萌生 申时末刻的铜钟余音尚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空迴荡。 学子们背著书箱,三三两两结伴跨出族学高大的红漆门槛。 夏寅背著那只装有制符物什与笔墨的书箱,步伐平稳地走出学塾大门。 他原本的计划如旧,先去灵植大棚布置草人,再转去二房院落用过晚膳,后前往灵茶工坊里间上工。 “寅三哥。” 一道清和的声音自侧前方的石狮子旁传来。 夏寅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岳青泥静立在背光处的阴影里。 今日她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素雅长裙,秋风穿过族学门前的长街,拂动她的裙摆与袖口。 她双手交叠於腹部,脊背挺直,那根平平无奇的木质髮簪將乌黑的长髮束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种安静的等待之姿。 见夏寅驻足看过来,岳青泥才向前迈了半步,自阴影中走到夕阳的余暉下。 “表妹在此处,可是有事?” 夏寅语调平缓地询问。 岳青泥微微抿了抿唇,眼眸中温和,轻声说道:“中午在城外飞舟之上,寅三哥曾应允,回府后將那首诗词题写在纸上赠予青泥。我估摸著此刻已然下学,便在此处等候。” 夏寅闻言,脑海中略一回溯,这才恍然。 整个下午的自习时光,他皆在《清心诀》的辅助下,全神贯注地推演一心多用之法,將所有神识皆分化於草人傀儡的左右双手,识海中全被方圆规矩与灵力节点的流转所占据,倒是將这隨口应下的赠诗之事彻底拋诸脑后。 “是我沉迷课业,疏忽了此事,让表妹久等。” 夏寅直言自身的错漏,並未寻些由头来遮掩。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尚未彻底关闭的族学大门,提议道:“此时天色尚早,学堂內的光线还算充足,我书箱中亦备有笔墨生宣。表妹若不嫌弃,不如隨我折返乙等三十六班,我当场题写於你,免得你在这风口处苦等。” 岳青泥看著夏寅那清正坦荡的目光,嘴角漾起一抹嫣然笑意,点头应道:“那便有劳寅三哥了。” 两人达成共识,夏寅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隨后两人並肩跨过红漆门槛,重新走入族学之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而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族学门外另一侧的古槐树下。 那是一株需三人合抱的百年古槐,树冠庞大,落叶在树根处积了厚厚一层。 夏戊正站在此处,单手揉捏著有些发僵的后颈。 他昨夜在东市斗鸡场熬战了一个通宵,今日下午又在学堂的案几上趴著睡了半日,此刻被秋风一吹,脑海中仍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昏沉感。 赵齐丰站在他身侧,正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描述著接下来的行程:“戊二哥,东市那个新开的盘口,今日新进了一只生著青铜利爪的变异斗鸡。听说那畜生凶悍嗜血,连胜了五场,把对手的肠子都啄了出来。咱们这就赶过去占个前排的好座,今夜定能贏些银子回来,也好去醉仙楼宽裕宽裕。” 夏戊本已点头答应,口中那句“走著”还没说出,视线便不经意间扫过了学塾正门处的石狮子。 他的目光瞬间凝滯。 在落日的余暉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性子柔弱的青泥表妹,正对著夏寅露出那般清浅动人的笑容。 隨后,两人並肩转身,一同向著学塾深处的院落走去。 夏戊脸上的散漫与惺忪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双眼死死盯著两人消失的门洞。 宽大的袖管之下,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向掌心收拢,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 一股难言的酸楚与涩意从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直衝胸腹,让他感到一阵明显的憋闷。 在夏戊长久以来的固有认知里,岳青泥这等寄居在镇国公府內、无依无靠的孤女,能仰望和依靠的,唯有他这个二房的嫡出少爷。 那些温婉的笑意、轻声细语的询问,向来是属於他一个人的殊荣。 他习惯了岳青泥用那种带著一丝敬畏与依赖的目光注视著自己。 但现在,那个气运只有白色乙等的庶弟,却轻而易举地让岳青泥主动上前等候,甚至並肩同行。 夏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中午在百丈飞舟上的画面——夏寅临场吟诵诗句,引动十杯盏天地文气,惹得诸位族老侧目,老太君连声叫好,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天官祖父,也隔空降下神光为其聚气。 那等夺目的光芒,將他这个红色甲等气运的天才衬托得如同泥草。 “……” 一阵真切的危机感与醋意交织在一起,將夏戊的理智层层包裹。 若是连青泥表妹都只看著夏寅,若是老太君的目光也不再停留在自己身上,日后这镇国公府的二房之中,还有谁会在意他夏戊? 他这个嫡出少爷又该往何处安放? “不行,我身为红命天才,绝不能让一个庶出压在头上。不能再这般荒废下去了!” 夏戊在心底暗下决断。 他咬紧牙关,一股久违的紧迫感让他那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戊二哥?咱们走不走啊,去晚了盘口可就封了。” 赵齐丰见夏戊站在原地发愣,面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出声催促。 夏戊深吸一口气,將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今日不去了。” 夏戊声音沉闷地吐出五个字。 赵齐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地张了张嘴:“不去?那青铜利爪的斗鸡……” “我不去了。” 夏戊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带著几分生硬:“我下午的阵符课业尚未理清,草人傀儡至今还未能稳定產出。我要回去温书推演。你自己去吧。” 说罢,夏戊不再理会赵齐丰错愕的神情,一甩长袖,转身迈开大步,顺著夏寅与岳青泥方才走过的路线,朝著学塾內走去。 只留下赵齐丰独自站在落叶堆积的古槐树下,满脸的摸不著头脑。 第69章 白色丝絛,少女心事 夏寅与岳青泥走在返回乙等三十六班的青石板路上。 时辰已晚,学塾內的学子大多已经散去,宽阔的夹道中显得空旷而安静。 道路两旁的常青灵柏在夕阳的拉扯下,投射出长长的黛色阴影。 靴底踩在铺著薄薄一层落叶的石板上,发出沙沙声。 两人並肩而行,中间隔著约莫两尺的距离。 一路无话。 在此之前,夏寅深居简出,每日的十二个时辰皆被精密的计划塞满,一门心思扑在熟练度的推演与赚取灵石之上; 岳青泥则多半待在老太君的內宅,或是跟在夏戊等嫡系子弟身侧。 两人同在二房的屋檐下,但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彼此之间的了解仅限於名义上的称呼。 这种生疏感,让空气中瀰漫著一丝淡淡的沉默。 夏寅生性理智內敛,並无主动挑起话头、与旁人閒谈的习惯。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脑海中甚至还在分出一丝心神,復盘著方才在学堂中,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时,灵力在牵丝符节点处的流转速度与神识分化的阻力。 行至一处月亮门前,岳青泥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以及假山旁那口常年散发著微弱水属灵气的古井上。 秋风拂过,几片枯黄的落叶打著旋儿落入井中,在平静的水面上盪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岳青泥看著那泛起的涟漪,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族学之中的景致,倒是別有一番幽静的韵味。平日里总是听闻旁人谈论学堂內的考绩与法术,自己却不曾亲身走在这些青石板上。如今安静下来,细细看去,方觉草木生发、枯荣衰败,皆有定数。” 岳青泥的声音轻柔,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夏寅停下脚步,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口古井,转过头来,语调平稳地询问道:“表妹何出此言?” 岳青泥收回目光,低头看著自己垂在身前的衣带。 她的手指轻轻绞弄著月白色的丝絛,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绪。 “寅三哥应当知晓,大乾仙朝的规矩,寻常孩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体內经脉长成,骨骼定型,灵气便能在体內周天顺畅运转,从而达到聚灵的標准,进入这族学之中听讲修行。” 岳青泥的声音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青泥今年,也已满十五岁了。” 夏寅静静地听著,並未插话。 他知晓岳青泥至今仍未开始聚灵,其身上感受不到半分灵气波动,依然是个纯粹的凡俗之躯。 在此之前,他只当是岳青泥对修仙一途並无执念,如今听来,似乎另有隱情。 岳青泥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前些日子,老太君念及我的年纪,特意请了族內擅长望闻问切的族老为我探查经脉。族老说,我天生身子骨弱,心脉比常人淤滯。这十五岁的年纪,经脉的宽阔与坚韧程度,尚不及寻常十二岁的幼童。” “族老断言,我如今这副躯体,若想强行聚灵引气入体,经脉承受不住灵压的衝击,必会寸断。最起码,还要辅以温和的药膳,再慢慢温养个三年。待到十八岁时,才有可能让经脉达到合格的標准,去尝试聚灵。” 说到此处,岳青泥抬起头,目光中透著一丝深深的无奈与隱忧。 “再过个三年,才有可能开始修炼……”岳青泥將“有可能”三个字咬得略重了一些,“寅三哥,三十岁骨龄的大限,是《仙官志》定下的天道铁律。这世间多少惊才绝艷之辈,从十五岁开始聚灵,苦修十五载,也未必能在三十岁前跨越五科天堑,考入道院。” “而我,却要生生比旁人少去三年光阴,甚至更多。即便十八岁侥倖聚灵成功,剩下短短十二年,我又如何能走完別人十五年都走不完的漫漫长路?” 她转头看向那高耸的学塾飞檐,声音低沉了下去:“三十岁之前考不上道院,百年之后,任你容貌再好,心思再巧,血肉之躯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最后不过都是一抔黄土,与这秋日的落叶並无分別。这般看来,我的定数,似乎在出生之时便已写好了。” 这番话语中,藏著一个十五岁少女对寿元大限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感。 在镇国公府这等钟鸣鼎食的修仙世家之中,无法修行、无法考取功名,便意味著彻底的边缘化。 夏寅站在一旁,看著岳青泥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他懂得如何拆解最复杂的法术模型,懂得如何计算每一块灵石的消耗效率,但他並不擅长说那些花团锦簇的宽慰之语。 在冰冷的天道铁律面前,任何虚假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夏寅沉默了数息。 他没有去陈述那些大器晚成的古老典故,也没有去许诺什么虚无縹緲的奇蹟。 “以后会的,能成的。” 岳青泥微微一怔,她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深究,而是嘴角微微上扬,绽放出一个释然的嫣然笑意。 “寅三哥说的是。” 岳青泥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弱:“今日是家主凯旋的大喜日子,青泥不该將这些无谓的烦心事拿来叨扰寅三哥。此次前来,只为取那首诗词,细细品味一番三哥笔下的风雷之气。” 夏寅微微頷首:“走吧,字墨都在学堂里。” 两人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屋內空无一人,只余下淡淡的松烟墨香与灵稻秸秆乾燥的草木气味。 夕阳的光线穿透西侧的窗欞,在青砖地面上铺下了一片金黄的斜影,空气中可见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夏寅走到位於后排的案几前。 他卸下肩上的书箱,將其稳妥地放置在脚边的青砖上。 隨后,他伸手拨开案几上尚未用完的几根微黄秸秆,腾出了一块平整的桌面。 从书箱的夹层中,夏寅取出一卷尚未裁切的生宣,平铺在案面上,又拿起一块黄铜镇纸,压住宣纸的右上角。 第70章 落笔生根,族內改制 “表妹稍坐。” 夏寅示意岳青泥在侧方的木凳上落座,自己则拿起一旁的清水滴漏,在青石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 他右手执起一锭上好的徽墨,手腕悬空,沿著砚台的底部平缓地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隨著清水的融入,黑色的墨汁逐渐在砚池中化开,散发出浓郁醇厚的墨香。 夏寅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次画圆的轨跡都保持著惊人的一致。 岳青泥端坐在侧,双手交叠於膝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夏寅的手部动作上。 没有喧囂,没有急躁。 在这个光影斑驳的学堂角落,案几、宣纸、青砚、研墨的少年,构成了一幅古意盎然的画卷。 一种自然真实、恬静深远的意境,悄然流淌。 待到墨汁浓淡適宜,夏寅放下墨锭,拿起笔洗旁搁置的狼毫毛笔。 笔尖探入砚池,饱蘸浓墨。 夏寅在砚台边缘轻轻掭去多余的墨滴,理顺笔毫,確保笔尖聚拢如锥。 他站直身躯,左手按住宣纸的左下角,右手悬腕,深吸一口气。 丹田內,那缕《清心诀》的灵气平缓流转,胸中那十盏纯白的文气隱隱与之呼应。 夏寅的心境在这一刻达到了绝对的古井无波。 提笔,落墨。 笔尖触及白色的生宣,浓黑的墨跡瞬间在纸面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北海平妖列阵成,天官威凛入神京。” 夏寅的手腕沉稳有力,每一次提按转折,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的字体並非那种追求柔美连绵的狂草,而是筋骨外露、法度严谨的行楷。 墨跡在纸上游走,犹如刀刻斧凿,透著一股不屈的韧劲与內敛的锋芒。 “麒麟踏雾凌空起,巨將持戈裂地行。” 写到此处,笔锋上的墨汁略显乾涩,形成了一丝自然的飞白,恰好契合了巨將踏裂大地的苍茫之感。 夏寅没有停顿,顺势蘸墨,一气呵成。 “百载凡躯同草木,千秋仙业问长生。”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 最后四个字写完,夏寅手腕微微向上一提,笔锋在“名”字的最后一捺处稳稳收住,留下一个锐利如剑锋的笔触。 一首七言律诗,跃然纸上。 字跡遒劲挺拔,墨香四溢,即便只是单纯的文字,也能让人从中品读出那股蛰伏待发、图谋长生的壮志。 夏寅將狼毫笔搁回笔架,退后半步,审视了一番纸面上的布局。 岳青泥已然站起身来,走到案几旁,目光锁定在那幅尚未完全乾透的墨宝上。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彩,视线隨著那些遒劲的笔画逐一扫过,口中轻声诵读。 待到全篇读完,岳青泥抬起头,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讚赏。 “好字,好诗。” 岳青泥轻声讚嘆,语气中透著发自內心的喜爱:“寅三哥这笔字,筋骨分明,毫无浮华之气,与这诗中的意境可谓是相得益彰。寻常的书法大家,若无这等胸襟与定力,也写不出这等遒劲的笔力。” “表妹谬讚了,不过是閒暇时练的些许笔头功夫。” 夏寅语气如常,陈述著事实。 前世无数个日夜的案头苦读与卷面抄写,早已让他的肌肉记住了这种严谨的法度,落笔生根,自有一番规矩。 两人站在案几旁,静待宣纸上的墨跡风乾。 秋日的晚风从窗外吹入,拂过纸面,带来一丝凉意。 岳青泥看著那字跡,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夏寅,以一种閒聊的口吻开口道:“对了,寅三哥。今日祖父斩杀大妖,立下大功。中午回府后,我听老太君与几位掌权长辈在正堂议事时提及,祖父似乎有意要借著此次论功行赏的契机,改制族內规矩。” 夏寅目光微动,看向岳青泥:“如何改制?” “听老太君的话音,祖父打算在镇定二府的东后侧,辟出一块上好的灵脉宝地,修筑一座大院。” 岳青泥將听闻的消息娓娓道来:“届时,不仅是主脉子弟,包括族內那些天赋异稟、考绩优异的支脉子弟,皆要打破原本的房头界限,统一迁入这大院之中集中居住。由族学教諭与致仕族老亲自督促起居修行,倾斜家族资源重点栽培。不过到底如何选人,还要祖父亲点。” 夏寅听罢,微微点头,在心中迅速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 將优秀的种子集中培养,打破原有的后宅房头限制,这是为了在残酷的科举考核中获取更多名额、延续家族强盛而採取的集中统筹之法。 祖父作为天官,眼界自然不在內宅的爭斗上,而在大乾仙朝的朝堂格局。 “祖父高瞻远瞩,此举对族內子弟的修行当是大有裨益。” 夏寅给出了一个中肯且不出错的评价。 “是极。” “听说过两日还有庆祝祖父的族宴,全族参加,还有京都望族前来道贺呢。” “嗯,是这样。” 岳青泥伸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宣纸的两角,確认墨跡已经彻底干透后,將其平整地摺叠起来,妥善地收入袖中。 “天色不早了,青泥便不打扰寅三哥了。今日多谢三哥赠字。” 岳青泥向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表妹慢走。” 夏寅拱手回礼。 岳青泥转身,裙摆在青砖上划过一道素雅弧线,走出了学堂的大门。 夏寅站在案几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隨后收回视线。 他没有在“大院改制”的消息上倾注过多的心神。 不管族內如何改制,他眼下的核心任务依旧没有改变——攒够熟练度,在大考之前將法术推至大成,拿到季度大考的好名次! 只要季度大考拿到靠前名词,之后就再也不用愁灵石资源了,能以最快的速度突破到法术超限的境界,拿到考取道院的资格! 夏寅心里默默盘算著。 距离发工资,还有十几天时间,自己手头上的灵石已经快要消耗完毕了,如果没有灵石进帐,那这十几天就只能苦熬了。 祖父所建制的大院,估摸著是灵气充沛之地,估摸著打坐聚灵,就堪比吸收初级灵石呢。 上架感言 4月1日凌晨,0.10分上架。 別的不多说,上架直接发10更,诚意满满。 求大大们给妖嬈个月票,这对妖嬈很重要! 求月票! 求月票! 求月票! 上架直接发10更! 上架直接发10更!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第72章 再见景怡,夏戊破防 岳青泥走后,夏寅將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略作规整,便出了学堂的门。 他照旧去了一趟火柿大棚。 棚內的温度依旧炽热,夏寅走到阵眼方位,將之前扎好的草人傀儡重新布置妥当,双手结印,引了一缕灵气注入其中,维持傀儡运转。 做完这些,他未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了大棚,向著二房的偏院走去。 回到屋內时,四方桌上已摆好了饭菜。 林姨娘与夏秋分正坐在桌旁等他。 饭菜皆是寻常样式,一盘灵蔬炒肉,一碟清拌银丝,外加一盆熬煮得软烂的灵谷粥,散发著淡淡的米香。 夏寅在桌边落座,端起碗筷。 席间,林姨娘放下手中的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唇角,看向夏寅,缓声开口道:“寅儿,明日乃是族中的大宴,为贺你祖父斩妖凯旋而设。” “这排场不小,不单咱们镇定两府的人要齐聚,便是京中那些掛著亲故的望族,也是要前来道贺的。” “族学里已经传了话,明日停歇一日。你既是主脉正经少爷,少不得有许多见客的礼数要行,仪態规矩上需得多留心。 33 林姨娘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著说道:“今晚大房的凤太太要在镇远堂派差事,你且准备著些,用过饭便隨我们一同过去。”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谷粥,放下碗筷。 “知道了,母亲。” 夏寅咽下一口灵米,目光微微闪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 吃过饭后去镇远堂议事,时间上应当来得及,晚些再去灵茶工坊上工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府中的大型族宴,所有的活计安排按照规矩,都是走《仙官志》的仙司灵契。 这就意味著,只要能被大嫂赵元凤安排一点事情做,便能有现成的灵石入帐。 他之前为了练习法术,日夜压榨丹田,手头上积攒的灵石已经快要告罄。 若是能在今晚领个差事,赚上几块灵石,倒是正好能缓解目前的断粮危机,让他安稳撑到月底工坊发薪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饭毕,小丫鬟进来撤去了餐盘饭碗。 夏寅换了一身见客用的月白色暗纹长衫,林姨娘和夏秋分也各自整理了衣裙。 母子三人走出院门,顺著府中铺设著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朝著镇远堂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灯笼已经悉数点亮,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寒意。 整个镇国公府在夜色中犹如一头匍匐的巨兽,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彰显著百年世家的底蕴。 三人穿过两道垂花门,顺著青石板铺就的游廊,来到了府中正院的镇远堂。 镇远堂乃是镇国公府议事的核心重地,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此刻,堂內灯火通明,四角的瑞兽铜炉里燃著上好的安神檀香,淡淡的烟气在梁栋间繚绕,手臂粗的蛟油红烛燃著,將宽敞的厅堂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跟在母亲身后迈过高木门槛,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全场,將堂內的情形尽收眼底。 正堂的最高处,岳老太君端居於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暗花云纹的外氅,手里缓缓拨弄著一串水头丰润的灵骨佛珠,眼眸微闔,似在养神。 她的左侧,坐著大房的长孙媳赵元凤; 右侧,则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这两位掌管中馈的妇人,此刻皆是盛装打扮,头面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三位核心女眷的下方,堂內的座次排布透著森严的阶级与规矩。 夏寅走到二房庶出的位置,安分地站定。 他再次打量了一番堂內的人群,对夏氏一族的结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夏氏一族,分为镇、定二府,这两支皆是毋庸置疑的大宗主脉。 然而,与这偌大的家业相比,主脉的人丁其实並不兴旺。 放眼新一代的男丁,东边的镇国公府只有三个,分別是大房的夏璉玉,二房的夏戊,以及夏寅自己。 西边的定国公府那边,也仅仅只有两个男丁。 至於女娃,两府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个。 这等人口数量,对於一个占据了庞大资源的天官家族来说,颇有些单薄。 但若是將目光转向下首站立的家臣与支脉,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偌大的镇远堂內,此刻林林总总站著近百號人,小廝丫鬟只配站在门廊外围,堂內站著的,皆是有头有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 这些年轻子弟个个精神抖擞,按照各自的房头与资歷,整整齐齐地列队等候。 这种族宴的操办,花销是个庞大的数目。 明日的族宴花销颇多,又有诸多宾客前来,其中涉及的採买、迎客、布阵、 演乐等繁杂活计,皆要在《仙官志》的见证下,走正规的仙司灵契。 有了仙司灵契,便意味著有灵石可赚。 但这份差事,却不是寻常的支脉族人和异姓家臣能轻易沾手的。 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听差的支脉族人,其祖上或是父辈,必定是在大乾朝堂上出过“人官”的。 放眼整个夏氏庞大的基数,符合这等条件的支脉,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脉。 至於那些能参与进来的异姓家臣,更是需要家族数代对夏氏忠心耿耿,且家中同样出过人官,这等家臣更是少之又少,不超过十指之数。 而且,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来这里领活计的,清一色都是年轻子弟。 这是因为长辈们不需要这些初级中级灵石的低端活计,倒不如直接让给自家年轻人。 那些支脉中出过人官的老一辈,大多有著自己固定的俸禄或產业,早已不需这些初级中级灵石,他们刻意退居幕后,將府中聚会、族宴、宴请宾客的诸多繁杂活计让出来。 这所谓的“干活”,实则就是明摆著给这些有底子的年轻一辈发放灵石,以供给他们修行。 夏寅看著阶下站著的那些家臣与支脉子弟。 他们多是二十岁往上的弱冠年纪,甚至有几个蓄著鬍鬚,已接近而立之年。 无一例外,这些人皆是族学甲等班的学生。 夏寅只消稍稍凝神,便能感知到他们身上那种沉稳的灵压波动。 这批人,大部分都已经达到了聚灵二层的“湖海境”。 他们体內的灵力不再如杯盏般浅薄,而是如湖泊般深邃绵长,呼吸吐纳之间,隱隱与周遭的天地灵气產生共鸣,举手投足皆带著修行者的从容。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人算到齐了。 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扫过,轻轻点了点下巴。 赵元凤见状,立刻会意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丹霞色织金锦缎长裙,外罩一件对襟彩绣褂子,整个人显得端庄而不失干练。 她走到堂前,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烫金册子,那是这次族宴的各项事宜统筹簿,身旁跟著个捧著笔墨印泥与法器算盘的大丫鬟,名为小红。 “今日叫大家来,不为別的,单为明日老太爷凯旋的族宴。” 赵元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在这宽的镇远堂內迴荡,“明日来的都是贵客,谁若是办砸了差事,丟了国公府的脸面,可別怪我不念平日的情分。 规矩还是老规矩,皆走仙司灵契,办妥了,灵石按仙司灵契给的顶额开给你们。” 说罢,赵元凤翻开册子,开始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她的精明能干,条理分明,偌大的场面在她的言语间被梳理得井井有条。 “夏长青。” 赵元凤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支脉青年身上。 “长青在。” 那青年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听令。 “南市那边的灵兽肉与高阶灵蔬採买,一向是你们那一脉负责。明日的宴席需用上好的金钱豹子肉与雪水芹,你带四个人寅时去提货,务必保证食材的灵气不散。事成之后,仙司灵契结帐,五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指名道姓地吩咐,没有一句废话,连所需的材料和报酬都讲得清清楚楚。 “领命。” 夏长青应下,隨即右手在身前虚划。 仙官志法则降临,一道淡淡的金色灵契在半空中浮现,赵元凤拋出主脉的印信,两者交匯,契约立成,化作流光没入两人眉心。 “杨伯钧。” 赵元凤目光转向一名异姓家臣子弟。 “在。” 一个长相精瘦、目光內敛的青年出列。 他是杨冲那个附庸家臣家族的年长一辈,有著湖海境的修为。 “京州的云音戏班”明日辰时搭乘飞舟抵达。你去城北的飞舟泊埠接引,戏台的搭建、乐器的摆放,皆由你统筹。要点他们当家的青衣和老生,戏目定《斩蛟记》与《天官赐福》。” “那戏班子的角儿脾气大,你要好生安顿,戏班用的法器,你尽皆开光,照料得当,还有灵宠灵兽之类,好好安顿,不可坠了国公府的名声。三块中级灵石。” “明白。” 杨伯钧行礼,同样缔结了灵契。 “夏礼。” 赵元凤继续念名:“你带五个人,在迎客门至前厅的长廊两侧,布置八门冰心聚灵阵。布阵材料去库房领,布阵的手法不许出差错,让明日前来的宾客能隨时吐纳清爽灵气。这活计耗费神识,酬劳是十五块中级灵石,你们几人分润。明日人多眼杂,阵法若是出了岔子,扰了贵客清修,唯你是问。” “夏宗明,后厨的灵火控制交予你,火候必须精准,若是烧坏了一道灵膳,拿你的灵石填补。两块中级灵石。” 赵元凤就这么一个个地点名派活。 谁去对接城防营的巡防,谁去坊市採买特定的三阶灵果,谁负责统筹庭院里的避尘符籙。 每一件差事的难易程度、需要耗费的神识灵力,以及对应的灵石酬劳,都讲得清清楚楚。 堂下那些聚灵二层的甲等班学生,被她支使如同臂使,整个镇远堂內只听得见她清脆的嗓音和眾人领命的应答声。 那些复杂、繁杂、需要统筹能力和修为基础的差事,悉数交给了这些甲等班的湖海境学生。 她行事雷厉风行,將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出了她作为大房当家主母的强悍手腕。 安排了一大半后,赵元凤合上册子,目光环视四周,补上了一句:“定国公府那边的差事,自有定府的太太们操持,我这里暂时不管。今日我只安排咱们东府镇国公府的事。” 眾人皆是点头称是,这是两府各自理家的规矩。 將支脉和家臣的活计分派完毕,那些领了差事的人依次退出堂外去准备。 原本拥挤的镇远堂內,顿时空旷了许多。 此时,赵元凤转过身,缓步走回老太君和赵夫人所在的內圈,目光落在了二房的几个少男少女身上。 夏寅、夏戊、夏秋分,以及大房的庶出女夏白露,这四人作为东府这一代仅在的几个年轻少爷小姐,自然也有他们该担的职责。 “至於咱们主脉这几个哥儿姐儿,明日也是要出面的。” 赵元凤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带著得体的笑意,目光看向夏秋分和夏白露,“秋分妹妹,白露妹妹,明日后宅的女眷贵客繁多,老太君和太太们需在前厅应酬。你们两个便负责在內花园的穿堂处引路,陪那些各府的小姐们说话解闷,莫要让她们生分了。” “是,大嫂。” 夏秋分和夏白露齐齐福身应下。 在大乾仙朝,女子同样可以修行,且有更多机会。 女子若是自身天赋不足以上进考取道院为人官,便可隨从夫君的官位。 若是將来嫁的夫君立下功劳,受到《仙官志》的封赏,女子便可得封“誥命夫人”。 有了誥命在身,便是合法的官身,一样可以合法晋升筑基期。 故而,家族对女子的修行与差事安排,多是这些清点帐目、调配后勤的精细活计,作为名目发放一些灵石,供给修行。 只是是否能成誥命夫人,还是得看夫君愿不愿意给这个名分,而且誥命夫人,也只是能合法筑基而已,並非直接灌顶筑基,还是要自己修到聚灵九层,然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隨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於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將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將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別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著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將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你二人都是咱们主脉天骄,想必这《行云》法术都已达到小成了吧?” 赵元凤问出这话,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她虽在內宅管事,但同样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修行者。 在赵元凤看来,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赋卓绝,这等基础法术必定早就小成了。 而夏寅不过是个白命,虽说前两日引动了文气,但法术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她此问,不过是顺口调戏一下这个突然出风头的庶弟,带著几分高高在上的长嫂做派。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林姨娘和夏秋分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们知晓夏寅日夜苦练,但这法术小成的门槛极高,哪里是说跨就能跨过去的。 母女俩担忧地看了一眼夏寅,生怕他在这等场合下不来台。 坐在一旁的二房主母赵夫人听见这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她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似笑非笑地看著夏寅,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那是自然,戊儿红运在身,肯定法术小成了。至於咱们寅哥儿————我听族学里的族老说,寅哥儿近来在学堂里,可是比咱们戊哥儿还要努力些,想必也追赶到小成了。这等差事,哪里难得倒他们。” 听到这话,站在另一边的夏戊,此刻的面色却变得极为精彩。 夏戊端坐在交椅上,身形有些僵硬。 他確实有著红色甲等的气运,但他生性贪玩,耐不住性子去日復一日地枯燥练习。 他先前的时日多用於斗鸡走狗,虽被夏寅刺激得开始发奋,但他的【行云】 法术,並未达到小成境界,做不到大嫂要求的那种精准布云。 但此刻,在大嫂的询问和母亲的夸讚下,在一眾长辈和尚未走远的支脉子弟面前,他若是开口承认自己法术没有小成,连个遮阳的活计都干不了,那他这红命天才的脸面就丟尽了。 夏戊死死抿著嘴唇,胸腔里憋著一股气,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实情咽了回去。 他选择默不作声,装作默认了自己法术小成的事实。 至於明天的差事怎么收场,只能今晚回去再想办法敷衍。 相比於夏戊內心的翻江倒海,夏寅则显得从容得多。 行云术早已突破到了小成境界,应对这点布云的活计,不过是手到擒来。 夏寅神色平静地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大嫂吩咐,定当尽力办妥。” 两人就这么在这各怀心思的厅堂內,將这门差事应承了下来。 “咦?” 赵元凤见二人皆未反驳,轻咦一声,看了夏寅一眼,道:“你二人可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现在换个活计也好,嫂嫂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夏寅挑了挑眉,回过意味来,心中好笑,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嫂嫂放心,自当成事。” 夏戊则依旧沉默。 “哎。” 赵元凤摇了摇头,心道这寅三弟倒是好脸面,届时丟了脸,少不了她给找补,她这又何必多个嘴调戏这三弟一句呢,白白给自己找麻烦———— “既如此,这差事便定下了。走仙司灵契,你们二人每人酬劳两块初级灵石“” 。 两道微弱的灵契光芒闪过,法理契约已成。 夏寅安静地退回原位,目光看著地面上倒映的烛光,心中喃喃自语。 “两块初级灵石,够我撑到月底了。” 出了镇远堂的黑漆大门,夜风顺著夹道吹过来,带著几分深秋独有的凉意。 廊檐下悬掛的八角羊角灯在风里微微摇晃,將地上铺设的青玉石板照得昏黄一片。 夏寅跟在林姨娘与夏秋分身侧,步子迈得平稳。 他低著头,看似在看著地上的砖缝,心里头却如同一面明镜,將方才在堂上的事仔细拨弄了一遍。 这仙司灵契的规矩,他如今算是摸透了几分。 方才大嫂赵元凤派的活计,看似寻常的迎来送往、劈柴烧水,给的酬劳却颇为丰厚。 他在灵茶工坊里头,顶著地火的燥热,没日没夜地用神识微操烘焙那等金贵的“云雾灵毫”,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李管事那边走仙司灵契结下来的工钱,满打满算也就是四块初级灵石。 可眼下呢?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鬆鬆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著。 学堂里教諭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內情,將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著僱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謐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著。 他思忖了半晌,到底还是將这其中的关窍想明白了。 还是那句老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已经替你付出了代价。 就像是族学里头,明明外头的官办道院都是一年一考,一年一提升灵石配额,而镇国公府的族学却能做到一月一考,一月一匯报学子成绩,以此来频繁提升月俸灵石,这等规矩,远超外头那些寻常学宫。 今日这族宴之中的小事也是同理。 这些专门为核心族人和亲近家臣开的小灶,看似是仙司灵契发下来的灵石,实则估摸著是家中的长辈,亦或者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的天官祖父,提前向《仙官志》预支了海量的“功德”。 “这样解释,倒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夏寅心中喃喃自语。 长辈用自己在前线斩妖除魔、梳理地脉赚来的天道功德,填补了仙司灵契里的差价。 这般一来,《仙官志》自然判定这笔交易合乎法理。 之前他心里头还有些疑惑。 大乾仙朝律法森严,明面上所有的灵脉皆是国有,修士严禁私自聚合灵石,更不许私下买卖灵石。 在这样严苛的铁律下,那些世家门阀的子弟,凭什么能代代领先於寒门散修? 现在他全想清楚了。 估摸著就是这“功德”的妙用。 只有那些大修士官员,亦或者是登上了仙官志榜单人物,才能接下天道悬赏,赚取到功德。 他们將功德化作合理的差事酬劳,光明正大地餵养给族中的晚辈。 这就是底蕴,这就是阶级壁垒。 想通了这一节,夏寅的心绪反倒越发平静下来。 既是规则充许的漏洞,他自然要牢牢抓住。 把林姨娘和秋分送回偏院后,夏寅並未歇息。 他回屋换下那身见客的月白色暗纹长衫,穿了一件耐脏的灰布短打,趁著夜色,径直出了府门,往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日有差事,今晚的熟练度也是断断不能落下的。 工坊的院子里依旧亮著灯。 虽然夜已深了,但像夏远那些旁支子弟,还有不少人在外间守著大火炉,熬夜翻炒著初级灵茶。 夏寅没有与他们多作寒暄,只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熟门熟路地进了灵气充沛的內间。 內间里头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尊三足紫铜炉燃著微弱的灵火。李管事这会子不在,正方便他施展手脚。 夏寅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沉静下来,这才双手结印。 一丝灵气顺著指尖引出,《生火》法术应声而动。 炉底的火焰瞬间升腾起来,並非是那种猛烈的凡火,而是透著淡淡青色的灵焰。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附著在火焰之上,控制著火候的强弱,將其分作三层,炙烤著上方铁网上的云雾灵毫。 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个法诀,《行云》之术施展开来。 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在茶网上方凝聚成型,隨著他的心意,云气中开始沁出细如牛毛的灵水,均匀地洒落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滋嗞”声。 这等压水与分火的微操,颇为耗费心神,但他早已轻车熟路。 他的视线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浮现,上头的字跡清晰跳动。 【生火术,熟练度+3】 【行云术,熟练度+3】 看著这稳步增长的数字,夏寅的心境愈发古井无波。 这两门法术,如今都已经达到了1700多的熟练度,距离那“大成”境界所需的3000点,已经不远了。 “今日已是十月十五。” 夏寅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时日:“等到明日去街上布云,那两块初级灵石到手,照著这个进度日夜不停地刷下去,到月底发薪水前,定能將这二术推至大成境界。” 他一边维持著法术的运转,一边分出心神內视自身。 此刻,他丹田內的气象已与初入聚灵时大不相同。 原本那浅薄的“二杯盏”容量,经过这大半个月近乎残酷的抽乾与重聚,已经被生生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大小。 丹田壁上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光晕,连带著周身的经脉也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每一次呼吸吐纳,周遭游离的灵气便顺著毛孔涌入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后匯入丹田。 这吞吐灵气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有余,这也正是他施展法术时愈发得心应手的底气所在。 “不过,距离那聚灵二层的“湖海境”气海,到底还是有一段距离。” 夏寅感受著体內灵力的流转。 湖海境,那是真正能將灵力如水波般连绵不绝释放的境界,他如今这五杯盏的底子,相比於二杯盏,显得浑厚,但距离破境,还是太单薄。 这一夜,他依旧按照以往的步调,將丹田內的灵力榨乾,再慢慢恢復,如此往復,直到天光微明,方才收了法术,拖著几分疲惫的身子回了偏院。 上完工后,夏寅回到屋里,沾著枕头便睡了过去。 因著今日族学停课,加上大嫂派的差事要等日头上来了才显得出用场,他难得地没有在寅时起身,而是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直到窗纸被外头的阳光照得透亮,鸟雀在院子里的枝头上嘰嘰喳喳叫个不停,夏寅这才睁开眼。 他自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听著骨骼间发出的轻微脆响,只觉得丹田內又充盈了几分。 没有唤丫鬟进来伺候。 庶出本就用度短缺,他也不惯於被人这般事无巨细地照料。 夏寅自己下了床,走到屏风后的木盆前,用清水净了面。 隨后走到衣屏旁,取下昨日林姨娘特意找出来的一套青色杭绸直裰。 他动作利落地穿上中衣,將外袍披在身上,理平了肩膀处的褶皱,又拿过一条月白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个规整的结,掛上一枚表明主脉身份的翠玉佩。 將长发束起,套上木簪,对著铜镜照了照,见仪態齐整,並无失礼之处,他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时辰已近已时,整个镇国公府內外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为了给天官祖父贺功,府里的下人们天不亮便开始忙碌。 夏寅顺著游廊往大门走去,一路上只见来来往往的小廝丫鬟往来穿梭,络绎不绝。 端著托盘的、抱著红绸的、抬著冰笼的,脚步皆是匆匆。 待他跨出镇国公府高大威严的大门,站在高高的白玉石阶上往下看时,眼前的景象更是繁盛。 门前那条宽阔平整的“夏街”,此刻已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塞得满满当当。 天空中,时不时有雕饰华丽的飞舟缓缓降落,带起一阵阵微风; 街道两旁,有京中其他望族派来道贺的马车,拉车的多是头生独角的温顺灵兽,毛色鲜亮,鼻息间喷吐著淡淡的白气。 远处的街口,昨日赵元凤定下的“云音戏班”正推著大车小辆进场,穿著花花绿绿戏服的角儿们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甚至还有几辆用玄铁精钢打造的囚车,里头押著用来在宴席上助兴的狮虎类低阶妖兽,发出阵阵低沉的咆哮。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著侧门进了府,踱步朝著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著。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夏寅点点头,迈步走入房中。 一进外间,便闻见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 透过珠帘,只见內间的拔步床前,夏戊正张开双臂站著。 他这二哥显然是刚起不久,脸上还带著几分尚未褪去的睡意。 两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正围著他转悠,一个手里捧著描金的铜盆,帕子绞得半干,细致地替他擦拭著面颊和脖颈; 另一个则手里拿著一件絳红色的织锦长袍,正小心翼翼地往他身上套。 紫萍跟进来,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夏戊整理著腰间的玉带和繁复的穗子。 这一套穿衣洗漱的规矩,耗时颇长。 夏戊就这般心安理得地由人伺候著,忽然眼角余光瞥见站在外间的夏寅,身子不由得微微一僵。 前些日子在学堂里,他被夏寅连番比下去,甚至连老太君和表妹岳青泥的目光都被抢了去。 他心中嫉妒,道心受挫,私暗自发誓追赶。 如今这般衣来伸手、懒散度日的模样被正主撞见,夏戊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颇有些下不来台。 他挥了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胡乱將腰间的玉佩扶正。 屋里的气氛一时之间倒显得有几分尷尬。 说到底,夏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平日里被生母赵夫人娇惯坏了。 他先前对夏寅的那些敌意,多半是出於属於少年人的彆扭与爭风吃醋,倒也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沉默了半晌,夏戊乾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寅三弟。” 夏戊穿戴整齐,自珠帘后头走了出来,开口打了声招呼。 “二哥。” 夏寅面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客套地回了一句:“时辰差不多了,日头渐毒,咱们该去夏街当差了。” “是该去了,莫要误了大事。” 夏戊附和著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顺著青砖铺就的夹道往外头走去。 一路上,两人並肩而行,却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面。 走在身侧的夏戊却是走得颇为纠结,时不时拿眼角去瞥夏寅,眉头皱起又鬆开,一副欲言又止的光景。 夏戊心里头其实虚得很。 昨日在镇远堂,大嫂问及《行云》法术是否小成时,他为了保住自己红命天才的面子,硬是没敢说实话。 可这法术做不得假,他平日里疏於练习,离小成还差著一截。 眼看就要到地方了,他心里想著,不如拉下脸来,求这寅三弟帮衬一把。 只要夏寅肯多担待些,分出些云气掩盖他的不足,这事儿兴许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红命天骄的骨气,让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更何况,两人先前的关係弄得颇有些僵,若是这会子低头,岂不是把脸面凑上去给人家踩? 想必这次,夏寅心里正憋著劲儿,就等著看他出丑呢。 夏戊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罢了,今日丟脸便丟脸吧。” 夏戊暗自咬牙发誓:“这辈子就丟这一次人。等过了今日,我定然闭门谢客,断绝那些斗鸡走狗的閒事,哪怕是把丹田熬干,也绝不懒惰怠惰了!” 就在他暗自做著心理建设时,两人已然走出了府门,来到了夏街上。 眼前这条长街,宽阔得能容八辆马车並行。 此处乃是几千夏氏族人、上万家臣奴僕起居出入的咽喉要道,占地极广。 要想用云朵將这么大一片区域尽数覆盖,且还得精准控制云朵的厚度,既不能让阳光直射,又不能让下头觉得阴冷昏暗,著实是个耗费神识与灵力的活计。 “便在此处施法吧。” 夏寅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站定,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 “好。” 夏戊硬著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內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著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匯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並不浓重,反倒透著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著法诀,丹田內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隨著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確確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然而,那云彩不仅面积狭小,堪堪只能遮住两三座宅子的屋顶,而且薄厚极不均匀。 有的地方黑沉沉的,犹如要落暴雨一般阴冷; 有的地方则稀薄得如同破烂的蛛网,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客气地从破洞里漏下来,刺得下头的人睁不开眼。 两厢对比之下,可谓是涇渭分明,高下立判。 下方街道上,不少来往的宾客与家臣察觉到了头顶的异样,纷纷驻足抬头望去。 看著天空中那两种截然不同的云层,有懂行的修士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碍於镇国公府的顏面,眾人不好明说,但眼神交匯间,皆是暗自发笑。 夏戊站在老槐树下,感受著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面色通红。 他心里焦急,接连又变换了几个法诀,想要把那稀薄的地方补齐,可越是心急,灵力输出越是紊乱。 他在心中期盼著自己的红命气运能在此刻显灵,触发一次“大运”,让这行云术顿悟一番。 可天道似乎今日並未眷顾於他,连续释放了几次法力,那云彩依旧是一副破破烂烂的模样。 “倒霉透顶————” 夏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暗嘆一声,几近绝望。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不改色、举重若轻的夏寅,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让人帮帮自己,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 就在这当口,一阵清脆的鑾铃声响起。 一顶由两匹温顺白鹿拉著的青绸小轿,在十几个婆子丫鬟的簇拥下,停在了老槐树旁的空地上。 一只白皙的手挑开轿帘,大房长孙媳赵元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著一把团扇。 原本她打算借著这巡视的由头,调笑两句。 她心里篤定,天上那又小又不规整的云彩,必然是强行接下差事的夏寅弄出来的。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好,要怎么顺水推舟,找个人换了仙司灵契的契子,给这寅三弟安排个扫地的活计,好让他既有面子,又能赚些灵石修行。 可当她定睛一看,顺著法力波动的源头望去时,眼中的神色顿时凝住了。 天上那片厚薄適中、完美遮蔽日光的云彩,其灵力波动的源头,竟然连著夏寅的手指; 反倒是那又小又破的云彩,正颤巍巍地悬在夏戊的头顶。 “完了!” 看到大嫂出现,夏戊心里咯噔一下,暗嘆这回是真要丟人丟到家了。 赵元凤用团扇掩了掩嘴,压下心头的讶异,目光落在满头大汗的夏戊身上,好奇地问道:“戊哥儿,你这是————” 夏戊面色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张著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拙劣的法术。 就在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时,站在一旁的夏寅收拢了左手的法诀,转过头来,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大嫂嫂有所不知。” 夏寅面色如常,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二哥昨日苦练《草人傀儡》,日夜不歇,生生亏了丹田气海。今日施展这行云之术,实是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夏戊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猛地涌起一阵欣喜,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连连点头,赶忙顺著夏寅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附和道:“正是,正是! 三弟说得不错。我昨日耗神太过,丹田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赵元凤何等精明的人,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夏寅在替夏戊圆场。 她也不点破,只顺著话音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般原委。既是如此,那我再安排一个族学里熟练的子弟过来,接替布置行云。戊哥儿既然身子劳乏,便先回去歇息著?” “不用劳烦嫂嫂去寻人了。” 夏寅笑了笑,不待夏戊回话,赶忙上前一步道,“这点布云的差事,我一人足以应付,无需他人插手。不过,大嫂嫂你看这仙司灵契的帐————” 夏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討价还价的实在:“我一人干了两人的活计,这灵石————是不是得领四颗?” 赵元凤闻言,不由得被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用团扇点了点夏寅,笑道:“你这小狐狸,倒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也罢,你既揽了这活,依规矩自然都该是你的。” 说罢,赵元凤右手凭空一点。 半空中,代表《仙官志》法则的金色捲轴虚影一闪而过。 赵元凤调动契书,当著两人的面,將原本属於夏戊的那份契子抹去,全数划归到了夏寅的名下。 契约更改完毕,夏寅脑海中属於自己那份契书的酬劳,已然变成了四块初级灵石。 赵元凤完成了交接,也不再多留,挥了挥手,拉上了轿帘。 “起轿。” 婆子们应了一声,抬著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进了府门。 看著轿子走远,夏寅心中颇为踏实。 一旁的夏戊从槐树下走出来,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依旧有些通红。 他走到夏寅身前,眼神有些闪躲,显得极为羞报,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方才,多谢了。若不是你出言转圜,嫂嫂必定会看穿我法术未成的事实。 回头她若是告诉了母亲,我少不得又是一番严厉的责问。 “无妨,二哥不必掛在心上。” 夏寅摆了摆手,也没说其实赵元凤已经看出来了。 他这般做,本就不是为了討好谁。 一来,《仙官志》悬在头顶,考量修士德行,德行上佳之人,往后在考绩录用时多半会有些隱形的福利; 二来,顺手递个台阶,他自己名正言顺地包圆了夏街的行云差事,能多拿两块灵石,何乐而不为。 都是在一个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倒也不必做那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狠碾的做派,留一分人情味,路也宽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夏戊並未性情顽劣之徒,赵夫人也只是聚灵三层而已,寿元不过百年。 想到这里,夏寅揶揄了一句:“二哥今日这精气神看著倒是不错,昨日没去城东的坊市看斗鸡?” 听到“斗鸡”二字,夏戊尷尬地打了个哈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訕訕道:“今日是祖父的庆功大宴,这等大事,我自然没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认真说道:“往后修行之事才是最大的。从今往后,我都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好志气。” 夏寅微微頷首,言辞中倒也带著几分中肯的夸讚。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鬆地便將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併、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著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著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尷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著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他抬起头,感受著体內灵气与天上云层的共鸣。 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器。 【行云术,熟练度+3】 距离大成,又近了一步。 午正时分,秋老虎的日头正当空悬著,明晃晃的日光倾泻而下,连一丝风也没有。 夏街那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面,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泛起一层略显扭曲的白光。 来往的车马若是走在无遮无挡的日头底下,不多时便要教人闷出一身细汗。 不过此时老槐树这一片,连同整条街道的区域,皆被一层薄厚適中、透著清凉之意的云气稳稳地罩著。 夏寅依旧立在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千年老槐树下。 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隨意地站著,实则十指正扣著《行云》之术的精微法诀。 他分出一缕平稳的神识,宛如牵引风箏的细线,牢牢掌控著半空中的那片云层。 依照大嫂赵元凤昨夜在镇远堂定下的仙司灵契,这布云遮阳的活计,得一直维持到申时末刻。 也就是说,他这大半日的光景都得耗在此处,且这期间自然是没有人专门张罗饭食的。 按理说,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虽能吞吐天地灵气,但到底未能辟穀,肉身依旧需要五穀杂粮来提供气血支撑。 这般接连数个时辰施展法术,寻常只得“二杯盏”底蕴的修士,早该灵力枯竭、飢肠轆轆,甚至是头昏眼花了。 但夏寅此刻的面色却如常人一般平静,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有半点紊乱。 原因无他,只因他那丹田气海,在此前近乎严苛的日夜压榨与重聚之中,早已打破了原有的桎梏,强行扩容到了“五杯盏”的境界。 此刻,丹田內那五盏灵力正沿著奇经八脉做著周天流转,生生不息地反哺著他的肉身。 有这等雄浑的灵力底子兜底,一顿饭不吃,对他这具千锤百炼的身躯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握的苦楚。 夏寅微微仰起头,视线透过头顶的枝叶缝隙,观察著自己布下的云层。 他的神识微操已经越发纯熟。 那云层在他的心意操控下,並非是死板的一块黑布,而是聚散有度、轻盈如纱。 云气在挡住那灼人热浪的同时,又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些许细微的缝隙。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这些云隙漏下来,洒在下方的青玉石板和达官贵人的车马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柔和的光斑。 这般一来,整条夏街既处於舒適的阴凉之中,又不失光亮透彻,恰如其分地彰显了镇国公府今日贺功大宴的敞亮气派。 正当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熟练度增长的数字时,远处通向府门的游廊尽头,转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来人正是表妹岳青泥。 她今日並未盛装打扮,依旧穿著那件素净的青色半臂襦裙,头上梳著规整的双鬟。 只是她的手里,此刻正提著一个足有三层高、雕刻著蝙蝠灵芝花纹的紫檀木大食盒。 岳青泥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似往日那般从容,反而带著几分扭捏。 她避开那些来往穿梭、忙著迎客搬物的管事小廝,径直朝著老槐树的方向走来。 待走到树下,岳青泥停住脚步,將那沉重的食盒放在树根旁,微微喘了口气,白净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寅三哥。” 岳青泥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开了口:“老太君方才在前厅发了话,念著你在此处当差辛苦,便打发我从后厨提了些饭菜,来给你送饭吃。” 夏寅闻言,將右手从袖中抽出,收敛了一分牵引云气的法力,转过身来。 “多谢表妹跑这一趟。” 夏寅温和地点了点头,顺手提过那紫檀木食盒的提梁,將其稳稳地搁在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上。 他揭开食盒那严丝合缝的顶盖,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饭菜香气,混杂著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內分层摆放著几样精致的菜餚,底层还温著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侷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隨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將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著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掛著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像夏寅、岳青泥这些天赋平平的主脉小辈,在这等大日子里,身份便显得颇为尷尬。 他们名义上虽是府里主脉的少爷小姐,但真到了这等场面,便只有在堂下听候差遣、给长辈们跑腿打杂的份儿。 正厅那些摆满珍饈美味的紫檀大圆桌,根本没有他们落座的资格。 按照高门大户的旧例,总得等前头的主子和贵客们酒足饭饱、撤了席面,他们这些在后头干活的小辈才能寻个空当,吃些厨房另留的冷饭热汤。 故而,岳青泥也是忙活了这大半日,肚子里连口水都未曾进过。 “倒是戊二哥他————” 岳青泥捧著碗,用竹筷挑起一粒晶莹剔透的灵米,目光落在树根上那斑驳的光影里,轻声打破了沉默。 “戊二哥本也是在学堂的静室里自习的。可方才前厅传了老太君和祖父的口信,直接派了两个大管事,去学堂將他请到了主厅的宴席上。听那传话的意思,是祖父要在几位朝中同僚和世交长辈面前,让戊二哥正式露露脸。” 听到这话,夏寅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祖父直接点名將他唤去主厅?” 夏寅复述了一句,隨后微微頷首,“看来,祖父对戊二哥当真是看重。” 诧异归诧异,但夏寅略一思索,便也觉得此事完全在情理之中。 夏戊身负红色甲等气运,那是《仙官志》明码標价的天骄之姿。 这种级別的气运,意味著他在日后考取道院,证筑基道果的路上,天生就比常人少了无数的关卡与瓶颈。 虽说夏戊此前性子懒散,耽於斗鸡走狗的玩乐,但只要他经歷了挫折,开始端正態度、发愤图强,他那红命的底子便会立刻显现出惊人的提升速度。 祖父身为大乾朝堂上的天官,掌管著水脉权柄,眼界自然不局限於后宅的爭风吃醋,嫡庶之爭。 他看重的是家族的延续与朝堂上的政治筹码。 一个红命嫡孙,自然值得他破格提拔,儘早带到社交场合去结交人脉,铺垫未来的仕途。 这便是世家门阀的现实,资源与偏爱,永远只会向最具投资价值的后辈倾斜。 岳青泥见夏寅听闻此事后,面上並未流露出半点嫉妒或是不甘的神色,依旧不紧不慢地吃著饭,心中对这位表哥的定力又多了几分佩服。 她也不再多提夏戊惹人烦心,转而用竹筷指了指面前的几道菜餚,温声介绍道:“寅三哥,这些饭食都是老太君特意吩咐后厨管事从正席的份例中拨出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夏寅顺著她的筷子看去。 “这一碗是二阶灵植碧梗灵米,蕴含著温和的木属灵气,最是滋养五臟六腑;这碟子里切得规整的,是上个月刚送来的火柿,果肉里藏著火属灵韵,吃了能强健筋骨。” 岳青泥又將那白瓷燉盅往夏寅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里头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肉块纹理清晰。 “这道肉羹,用的是正经的三阶灵兽铁甲角羊的里脊肉。后厨用武火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將灵兽骨血里的暴躁之气尽数褪去,只留下精纯的灵力。三哥你为了布云,施展了一上午的法术,耗费了不少心神与灵气,吃这等高阶的灵兽肉,用来补充丹田灵气是再合適不过的了。” 夏寅看著面前这丰盛的菜餚,心中也是一动。 这等品阶的灵米、灵果与灵兽肉,造价不菲。 依著他二房庶出少爷的规矩,每月的月例配额里,这等好东西通常要大半个月才能分到一小碟子。 如今老太君却借著送饭的名头,一次性给他上了个齐全。 显然,昨日他在飞舟上引动十盏文气的举动,终究还是在那位执掌內宅大权的祖母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管嫡庶,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君虽然对夏戊偏爱,但对其他主脉小辈也是保有爱意的,毕竟是亲生骨肉后辈,比支脉族人要重视的多。 如今命岳青泥给夏寅偷偷滋补,就是此理。 夏寅没有客气,端起碗筷,夹起一块羊肉送入口中。 那三阶灵兽肉燉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肉汁鲜美。 咽下腹中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一股温热醇厚的灵气便在胃袋中化开,顺著经络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径直匯入他那略显空虚的五杯盏丹田之中。 原本因为长期施法而產生的一丝疲乏,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瞬间荡然无存。 两人就在这大槐树下,端著碗筷,一口一口地吃著饭。 秋日的微风顺著街道的穿堂弄口吹过来,拂过老槐树那繁茂的枝叶,发出阵阵轻柔的沙沙声。 风中带著几分饭菜的香气,也吹动了少女额前的碎发与心底隱秘的心绪。 吃著吃著,岳青泥的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她不再拘泥於那些府里的礼数,而是用一种閒话家常的平缓语气,向夏寅吐露著修行上的烦扰。 “寅三哥,你也知晓我的根骨。” 岳青泥放下竹筷,目光中带著几分落寞:“我这身子骨天生便带著弱症,经脉发育得比常人要迟缓得多。旁人像我这般年纪,早该將周身经脉拓宽,尝试引气入体、衝击聚灵境了。可我的经脉狭窄淤滯,若是强行吸纳天地灵气,非但留不住,反而会胀破经络,伤及根本。” 夏寅默默地听著,並未插话。 他知道岳青泥这等体质,若是放在外头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小族里,只怕早就被当成凡人放弃了。 “我翻阅过族里藏书阁的古籍。” 岳青泥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不甘认命的坚韧:“书中记载,我这等经脉发育迟缓的症状,並非是绝路。若是想在修行之路上走下去,便只有一种解法。” “那便是专注於大乾五科中的文科。” “无需通过丹田气海去蛮横地吞吐灵气,而是靠著研读三教经义、诗词歌赋,感悟天地法理。只要能够成功引动天地文气,將那浩然正气聚拢入体,温养在胸口的膻中穴里。文气中正平和,最擅滋养万物。只要有足够的文气经年累月地冲刷滋养,我的经脉便能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慢慢拓展开来,从而补足根骨上的先天缺陷。” 说到这里,岳青泥那一双清澈的眼眸定定地看向夏寅,语气诚恳地说道:“三哥昨日在飞舟之上,一首七律引发天道共鸣,聚拢十盏文气,那等惊才绝艷的文道天赋,青泥心中万分钦佩。” “我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死记硬背所能达成,全凭心境与对法理的感悟。” “故而,以后若是在文科经义、诗词文章上遇到不解的难处,还望寅三哥能不吝赐教,指点青泥一二。” 夏寅看著面前这位身世坎坷却依旧想要求道长生的少女,心中並未生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 这种探討学问的请求,既合乎族学同窗的身份,又不涉及什么核心利益的衝突,他自然不会拒绝。 足能口巩,开非按准j巩,足安目录火儿云,后有筑基资格,才能筑基。 隨后,赵元凤的目光移向了夏戊和夏寅。 她的视线在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意味。 “戊哥儿,寅哥儿。” 赵元凤开口道,“明日宾客盈门,门前的夏街是必经之路。秋老虎的日头毒辣,那些乘轿骑马来的贵客难免受些燥热。” “你们俩明日晨起,至午时末,便去府门前的夏街当差。用行云法术在街面上方布下一层云气,把日头遮蔽起来,让整条街道处於阴凉之中。” “但切记,不可將天光完全阻断,总要有些日光沐浴下来,才显出咱们国公府的气派,不然阴森森好不怪异。” 夏寅在心中將这差事过了一遍。 要在一条长街上空持续布云,还要精准控制云层的厚度,既要阴凉又要透光,这种程度的神识微操和灵力输出,入门级別的法术是绝对做不到的,必须需要《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可胜任。 “这差事虽不繁重,却是装点门面的细致活。” 赵元凤笑著补充道:“同样是走仙司灵契,每人两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说到这里,赵元凤用丝帕掩了掩嘴角,状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差事虽不累人,却需要些火候,【行云】法术达到小成境界,方能將云层控制得轻薄均匀。 m一in曰n六l70.t7工+.∥—一0+n.+l.1.nmn 到处是人声、兽鸣声、车轮滚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凡俗与修仙界杂糅的喧闹景象。 夏寅抬头看了看天色。 秋老虎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再有半个时辰,这无遮无挡的夏街便要晒得人冒汗了。 “是时候去行云了。” 夏寅掸了掸衣袖,未作停留,转身又顺著侧门进了府,踱步朝著夏戊的居所走去。 昨日大嫂分派的是他们两人一同当差,他总不好一个人把活儿给干了。 夏戊住的是二房的正院偏厢,地段好,灵气也比夏寅那处偏僻院落要浓郁得多。 夏寅走到院门前,门虚掩著。 他伸手扣了扣门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拉开,露出大丫鬟紫萍那张俏丽的脸庞。 “寅三爷。” 紫萍见是夏寅,连忙屈膝行了一礼,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 页寅占占斗迈步击入房中“好志气。” 夏寅微微頷首,言辞中倒也带著几分中肯的夸讚。 说话间,夏寅左手法诀再变。 只见天空中那原本就颇具规模的云层,猛地向外翻涌。 一阵灵力流转之下,很是轻鬆地便將夏戊先前弄出来的那几朵破败的小云彩给吞併、覆盖了进去。 整个夏街的上空,顿时被一片均匀且透著微光的云层完整笼罩,再无半点瑕疵。 看著夏寅这般举重若轻的神识控制力,夏戊心中越发觉得尷尬,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挫败。 他咬紧了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暗自努力,早日追上夏寅的进度。 “寅三弟,你先在此处忙著行云。”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敛去心头的杂念,正色道:“我去学堂自习了。” “好,二哥慢走。” 夏寅没有挽留。 夏戊转过身,步履匆匆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急迫。 夏寅收回目光,双手负在身后,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 “表妹言重了。” 夏寅將手中的空碗放下,语气平和地应承下来,“你我同宗同源,探討学问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往后若有文科上的滯碍,你只管来偏院找我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 “咯咯,那便多谢三哥哥了。” 岳青泥见他答应得乾脆,眉眼间的忧愁顿时消散了不少,唇角勾起,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清丽笑容。 两人又在老槐树下靠著粗壮的树根蹲坐了片刻。 一边消食,一边閒聊著族学里那些严苛的考绩规矩,以及讲席先生们教课的趣事。 待到那食盒底层的羹汤彻底没了热气,閒聊也告一段落。 岳青泥站起身来,將那两个描金的骨瓷碗和几副筷子收拾妥当,重新装回紫檀木食盒里。 她向夏寅屈膝行了一礼,隨后提著食盒,顺著原路返回了府內。 看著岳青泥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夏寅收回目光,重新站直了身躯。 吃饱喝足,体內的灵力又得了那三阶灵兽肉的滋养,他只觉得精神一振,原本因长时间施法而產生的那一丝倦怠彻底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平稳笼罩著夏街的云层,隨后將视线落在了身旁这棵歷经风霜的千年老槐树上。 儿入h 夏寅在心中默默打算著。 他向来是个懂得张弛有度的人,既然差事干完,工坊上工的时辰又是在晚上,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正好可以用来做些平日里没空做的事。 夏寅並不打算回偏院去睡大觉,而是要在府內四处走动走动。 这所谓的閒逛,並非漫无目的。 镇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无数,但对於一个修行者来说,真正称得上核心重地、拥有极高参观价值的,只有两处地方。 一个是祖父和父辈们用来栽种、珍藏各色宝药灵草的“药园”; 另一个,则是豢养各路高阶异兽的“兽苑”。 这两处地方平日里戒备森严,规矩极多。 今日恰逢族宴,府里人多眼杂,为了防止衝撞宾客,主子们那些平日里骑乘的坐骑、灵兽,此刻必定全都集中收拢在兽苑之中。 这对於夏寅来说,无疑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高阶事物、拓宽眼界的绝佳机会。 打定主意后,夏寅辨认了一下方位,率先迈步朝著府邸东面偏北的药园走去。 穿过多重院落与夹道,周遭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药园所在的地界颇为幽静,外围栽种著一排排高大的驱虫灵木。 缕精纯的灵气,顿时扑面而来。 夏寅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內分层摆放著几样精致的菜餚,底层还温著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羹汤。 更让他留意的是,那放置碗碟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两副描金的骨瓷碗筷。 他心中微动,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侷促的岳青泥。 “表妹,” 夏寅指了指食盒里的物事,语气隨和地招呼道,“我看这食盒里的饭菜,分量颇足。今日府里上下都在为祖父的大宴忙碌,表妹想必忙活了一上午,到现在也还未用饭吧?不如坐下来,你我一同用些。” 岳青泥被他说中心事,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地答了一声:“是。” 两人便在这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各自挑了一块平整的树根落座。 夏寅动手將食盒里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两人中间宽阔的树墩子上。 岳青泥端起小碗,用丝帕垫著手,接过夏寅递来的竹筷,动作斯文。 这镇国公府举办的庆功族宴,规格极高。 今日前来贺功的,皆是京州地界上那些掛著亲故的名门望族,以及大乾仙朝中身居要职的官员家眷。 在这种等级森严的场合里,规矩是断然不可逾越的。 夏戊硬著头皮应了一声,走到槐树的另一侧。 两人各自站定方位,同时掐起了法诀。 夏寅闭上眼,丹田內那“五杯盏”的灵力开始平稳流转,顺著粗壮的经脉直达指尖。 面板上,《行云》法术的诸多细微关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他左手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丝丝精纯的灵气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的大手,探入高空的云气之中。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的天空,原本散乱的云气迅速匯聚。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片绵延数十丈的云层便平铺开来。 那云层並不浓重,反倒透著一种棉絮般的轻盈。 厚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稳稳地挡住了那灼人的烈日,又让柔和的天光能够穿透下来,洒在下方青石板的街道上,显得既阴凉又透亮。 且这云层的面积还在夏寅平稳的灵力输送下,不断向外扩张,犹如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有条不紊地笼罩住大半个街区。 反观槐树另一侧的夏戊,此刻的光景便有些难堪了。 他满头大汗,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变换著法诀,丹田內的灵力被他毫无章法地胡乱调动。 隨著他的施法,他头顶上方也確確实实聚起了一片云。 只消明日一早,去府门前的夏街上站个半日,施展一上午的《行云》法术遮一遮日头,便能轻轻鬆鬆拿到两块初级灵石。 这等差事,若是换了外头的散修,只怕挤破了头也要来抢。 “不是说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公平公正的么?”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著。 学堂里教諭讲授法理时曾说过,仙司灵契会自动审查交易的內情,將报酬控制在一个合情合理的区间,绝不容许有人借著僱佣的名头,私下里大肆输送灵石,扰乱天道定下的规矩。 可这一个月四块与一上午两块的悬殊,怎么看都透著几分古怪。 夏寅走在静謐的游廊里,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著。 第73章 夏寅进步,族老讚誉 第73章 夏寅进步,族老讚誉 它们直立行走,身高足有丈许,上半身穿著不知是用何等妖兽皮打造的粗糙护甲,下半身则是长满硬毛的兽腿。 更令人心惊的是,它们的脖子上顶著的,竟是长著獠牙的狗头。 这些狗头人的手里,各自提著一柄厚重的精钢巨斧。 隨著它们的走动,一股属於“筑基期”的恐怖灵力波动,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一般,毫无遮掩地在这片药园中弥散开来。 它们並非人类修士,而是彻头彻尾的妖物。 那几个狗头人也察觉到了夏寅这个陌生气息的闯入。 它们停下巡视的脚步,猛地转过头,狭长的兽瞳中瞬间爆发出嗜血凶厉的光芒。 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双腿猛地发力,举起手中的巨斧,便欲朝著夏寅衝杀过来。 面对这等足以碾压自己的筑基期妖物,夏寅却站在原地,脚下未退半步,面色古井无波。 这是镇国公府的內宅重地,绝不可能任由妖物伤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就在那几个狗头人刚刚生出杀意、向前迈出半步的瞬间。 它们那长满硬毛的宽阔额头上,突然齐刷刷地亮起了一道暗金色的复杂符文。 那是祖父这位当朝天官,强行打下的神魂禁制烙印。 烙印光芒闪烁的剎那,一股无形之力轰然降临。 几个筑基期的狗头人顿时发出一阵悽厉至极的惨叫声,它们眼中的凶光瞬间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 “当|!” 沉重的精钢巨斧砸落在地上。几个高大的身躯如同触电般萎顿下去,痛苦地在灵田边缘的泥地上翻滚抽搐,双手死死地抱著头颅,显然是在承受著来自灵魂深处的严厉鞭笞。 只要它们对夏氏族人生出一丝敌意,这烙印便会教它们生不如死。 夏寅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对祖父那深不可测的天官手段,有了更为直观的认知。 这药园虽然珍宝无数,但有这等恐怖的守卫看护,再加上重重阵法,他也没有必要在此处久留探究。 满足了好奇心后,夏寅转身顺著原路退出了白雾阵法,重新掛好玉佩。 接下来,他转了方向,朝著府邸西侧的兽苑走去。 相比於清静幽深的药园,这兽苑的占地面积要广阔得多,也热闹得多。 还未走近,夏寅便闻到了一股混杂的气味。 那是兽类特有的体腥味、乾草的霉味,以及不可避免的些许粪便臭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镇国公府的兽苑依著一座矮山的地势而建,一排排用精钢和百年铁木打造的粗壮柵栏,將这里划分成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兽棚。 夏寅迈步走入兽苑,目光在两侧的兽棚中流转。 这里的排场,著实让人开眼。 左侧的一片开阔地里,养著十几匹高大神骏的“赤炎大马”。 这些马匹通体赤红如火,皮毛下隱隱有火光流转,四蹄踏在石板上,甚至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焦痕。 右侧高耸的铁笼里,棲息著几只体型庞大的“黑玉大鸟”。 它们的羽毛如同黑色的利刃,在阳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鹰喙弯曲如鉤,透著一股子生猛的凶禽之气。 而在兽苑最深处的一方寒潭里,甚至还盘踞著一条身披青色鳞片、头顶生出两根短角的蛟龙之属。 水波翻涌间,那庞大的身躯若隱若现,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来往的粗使小廝们正提著一桶桶拌著高阶灵草和肉糜的精饲料,伺候著这些脾气暴躁的异兽。 夏寅在一处关押著赤炎马的柵栏前停下脚步,双手负在身后,打量著里面那匹正喷吐著带有火星鼻息的骏马。 “不知道何时,我也能够有资格拥有这等威风的灵兽充当坐骑。” 夏寅看著那马匹雄壮的肌肉,喃喃自语地感慨了一句。 这並非他好高騖远,而是修行到了高深境界,想要跨越千山万水去执行那些天道悬赏,深入名山大川,险地要地,没有一头脚力强悍的坐骑是万万不行的。 “你此言差矣。此处关押的这些,不过是些血脉稍微强悍些的凡俗妖兽罢了,根本称不上是灵兽”之属。”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他的侧后方传来。 夏寅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少女正朝他走来。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头上梳著一个利落的高马尾,身高堪堪齐到他的胸口。 她生著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眸,眉宇间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透著一股英气。 这少女不是旁人,正是京州景家的嫡女,也是夏寅的未婚妻—景怡。 景怡曾在这国公府里偶然见过夏寅一两面,知晓眼前这个穿著灰布短打、神態从容的少年,便是那个被外界传为白命中人的二房庶子,也是她在飞舟上亲耳听闻其作下豪迈诗篇的未婚夫。 但夏寅却並不认识她。 他只当这是今日隨长辈来赴宴的哪家將门虎女,好奇之下逛到了这兽苑来。 “姑娘为何这般说?” 夏寅面色平和,拱手请教道,“我看这些异兽气息绵长,其中几头的威压甚至已经达到了聚灵巔峰,难道还配不上灵兽”二字?” 景怡停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顺著夏寅的视线看向那匹赤炎马,淡淡地开口解释。 “妖兽与灵兽,其本质有著天壤之別。” 景怡的声音清脆而理智,“这些妖兽,仗著血脉之力吞吐灵气,看似强大,但它们骨子里依旧残留著妖魔嗜血好杀的暴戾本性。” 她转过头,看著夏寅的眼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对规则的敬畏。 “真正的灵兽之属,是没有这等暴躁之气的。它们稟赋纯真,只饮仙泉灵露。” “最重要的是,灵兽自带天地祥瑞与功德。” “修士若是能拥有一只真正的灵兽作为契约伙伴,它不仅能提升修士施法的威能,更能在冥冥中反哺、拔高修士的气运命格。” 景怡顿了顿:“但那等传说中的瑞兽,不是花多少灵石、用多少手段就能在坊市上买来的。” “唯有大乾仙官,在前线斩杀妖魔大敌,为治下百姓立下了不世之功,得到了《仙官志》的天道认可与封赏,方有资格获赐真正的灵兽。这兽苑里关著的,不过是些用来充门面、拉拉车驾的凡俗脚力,止工具耳。” 夏寅静静地听完这番话。 原来,在这大乾仙朝,不仅修行境界与官职掛鉤,就连这种顶尖的坐骑资源,也被天道《仙官志》牢牢地垄断在手里,作为论功行赏的独家奖励。 这越发坚定了他在体制內往上爬的决心。 “原来如此,受教了。” 夏寅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诚恳地说道:“多谢姑娘解惑,让我免了把凡铁当真金的笑话。” “谈不上解惑,左不过是你我志向相同,隨口一言罢了。” 景怡看著夏寅的神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天下修士,谁不想建功立业?谁不想得天道封赏,封侯拜相,最终成仙做祖,做那长生久视的仙人?” 这番话说得颇有气魄。 言罢,景怡不再多留。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停在兽苑角落里的一辆赤炎马车。 掀开厚重的车帘钻了进去,隨后放下帘子,景怡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继续在车厢內打坐运转聚灵诀去了。 今日景家的主脉族人皆在前厅的宴席上推杯换盏、联络人脉。 景怡却独自跑到这气味难闻的兽苑来。 原因无他。 这兽苑虽然充斥著凡兽排泄的屎尿腥味,但为了温养这些异兽的血脉,镇国公府的先辈在这片地下埋设了极为高阶的聚灵阵法。 对於急需庞大灵气来重塑根基的景怡而言,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实打实的充盈,远非客房那点灵气可比。 至於气味,在长生大道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夏寅看著马车落下的门帘,没有去深究这少女的身份。 但景怡的举动,却给他提了个醒。 他站在原地,微微闭上双眼,放开神识去感知四周的空间。 果然,越过那层刺鼻的腥臊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兽苑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浓郁得仿佛要凝结成水滴一般。 夏寅本不在平外在环境,他见此处灵气如此充裕,当即在兽苑边缘寻了一处堆放乾净草料的偏僻角落。 也不嫌弃地上的尘土,夏寅直接盘膝坐下,双手交叠于丹田,闭上双眼,开始运转起最基础的聚灵诀。 功法一经催动,周遭那浓郁的灵气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顺著他的口鼻与周身毛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灵气在宽阔的经脉里奔腾,发出细微的宛如溪水流淌的声响,不断地填补著他那“五杯盏”的丹田气海。 时间在这枯燥的吐纳中悄然流逝。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內视丹田,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因为施法而空出大半的五杯盏气海,此刻竟然已经被彻底填满了。 充盈的灵力在丹田壁上流转,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竟然只用了一刻钟?”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效率。 若是在他那偏僻、未曾布设聚灵阵的二房小院里,想要將这五杯盏的容量从乾涸补充满,即便他一刻不停地吐纳,最起码也得耗费六个时辰的苦功。 而在这里,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这兽苑,还真是一个修行者的宝地。” 夏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就是这味道属实冲了些。不过,这等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已经完全比得上直接捏碎一块初级灵石来吸收的速度了。” “只要能省下灵石,些许气味算得了什么,以后定要常来此处“借光”打坐。”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顺势发散开来。 单单是一个用来养兽类的地方,灵气便能浓郁到这等骇人的地步。 那祖父即將要大搞改制、专门辟出一块灵脉宝地修筑的“大院”,那里头的灵气环境,又该是何等夸张的洞天福地? 一想到大院改制,夏寅那颗向来波澜不惊的心中,终於生出了一丝对家族资源的实质性渴望。 看了看天色,西边天际的最后一抹残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夜幕降临。 这半日的閒暇时光结束了,又到了他该去灵茶工坊上夜班的时辰。 夏寅没有再逗留,迈步走出了兽苑。 他顺著原路返回二房的偏院。 屋內,林姨娘已经將晚饭的碗筷摆好。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食。 饭毕,夏寅拿布巾擦了擦嘴,便直接出了门,朝著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这一整天,镇国公府內都是张灯结彩,贺功的大宴办得声势浩大,算是圆满地落下帷幕。 作为二房庶出、顶著白命气运的夏寅,哪怕他这几日在族学之中展露了惊人的悟性,哪怕他在城头吟诗聚拢了十盏文气————但在今日这等涉及家族核心权势交接的场合,他依旧未能得到那位天官祖父的召见。 被专门唤去主厅,在各路显贵宾客面前端茶倒水、混个脸熟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位身负红命气运的嫡兄夏戊。 在这森严的大家族里,阶级壁垒与气运的偏见,从来都不是一两首诗词就能轻易打破的。 但夏寅走在前往工坊的夜路上,面容却隱没在风灯的阴影里。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那些暂时的冷落,不过是漫长长生路上,一段微不足道的风景罢了,连些许风霜都算不上。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深秋的晨露掛在偏院的枯草尖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夏寅依著规矩早早起身,用木盆里的凉水抹了脸。 他换上一身青灰色的细布直裰,將头髮用一根素木簪子挽好,穿戴齐整后,先去了正屋给林姨娘请安。 林姨娘嘱咐了几句学堂里切莫与人爭斗的规矩,又让小丫鬟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灵谷粥。 夏寅安静用完饭,漱了口,告退出来。 出了偏院,他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往东府的正院行去。 今日的打算,是去长房大嫂嫂赵元凤的院落外头求见,將昨日在夏街行云布雨的工钱给结了。 行至长房的院落门前,还未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与搬运物事的动静。 夏寅站在月洞门外往里看去,只见原本宽敞雅致的小院之中,此刻正人来人往,显得颇为喧闹。 不少穿著青衣的小廝下人正轻手轻脚地张罗著搬运一些看著便分量不轻的紫檀木架子0 而在院子的正中央,站著几个身上散发著浑厚气息的修士。 这几人都不是生面孔,是夏家的家臣赵管事,杨管事,都是聚灵上三层的修士。 他们手里拿著铭刻著繁复符文的阵法罗盘,正沿著院子的八个方位,將一块块泛著水蓝色光泽的阵法基石敲入青砖的缝隙之中。 隨著他们的动作,院子里隱隱有一股温润绵长的水属灵气在慢慢匯聚。 夏寅没有贸然往里走。 他知晓深宅大院的规矩,只站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赵元凤的贴身大丫鬟小红端著个铜盆从廊下走出来,一抬眼瞧见了他,便快步走了过来。 “寅三爷,” 小红停在门坎內,微微福了福身,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嫂嫂早起时便吩咐了,说若是你今日来找,不必再进去回稟验看。你自己用神识沟通天上的《仙官志》,从那仙司灵契之中取得工钱就行。大嫂嫂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不用再走那繁琐的验收过场。” “明白。” 夏寅点了点头。 大乾仙朝的规矩,仙司灵契乃是修士僱佣修士的唯一平台,更是低级修士能够合法赚取到灵石的唯一途径。 它的结算方式,在《仙官志》的天道法则下,向来有著严谨的讲究。 一般而言,若是接了差事,流程多是第一种:修士完成僱佣任务或者工作內容之后,需要僱佣者亲自出面验收。 验收过了眼,僱佣者会在契书上打出评分,並根据差事的完成好坏调整灵石报酬的数额。 隨后,《仙官志》会再次检测这评分与扣罚是否合乎法理。 若是僱主刻意刁难或者修士敷衍了事,天道法则都会做出公断。 一切都合格之后,这灵石报酬才会真正落入修士的囊中。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结算方式,便是完全託管。 僱佣者在发下差事之初,便將说好的灵石尽数寄托在《仙官志》之中。 修士完成任务后,无需经过僱主,直接向《仙官志》提交完工的申请。 《仙官志》会自动审查修士的工作內容是否合格。 只要满足了契约上的要求,它便会跳过僱主,直接將所有的灵石奖励下发。 眼下,这位精明干练的凤嫂嫂,选择的显然就是第二种,完全託管。 夏寅知道既然走了完全託管的章程,这灵石自然是跑不了的。 他倒也不急著立刻去取,反倒是看著院子里那些忙碌的阵法修士,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开口问道:“小红,今日凤嫂嫂这院里人来人往的,连前头管事的赵管事和杨管事都亲自过来盯著了,这是做何意味?府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小红掩著嘴,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说道:“哎呀,寅三爷,並非是府里的大事,是私事。是从寒山寺那边,花了大价钱请了个送子鲤鱼”过来。那几个正是在布设专门用来温养这鲤鱼的灵水阵呢。 “原来如此。” 夏寅恍然。 他目光越过小红的肩膀,看到內院的廊檐下,確实摆著一个用透明水玉雕琢而成的大水缸。 水缸周围篆刻著密密麻麻的灵纹,里头有一尾通体金红、鳞片上带著奇异纹路的鲤鱼正缓缓游动。 夏寅不再继续打听,拱手向小红道了声谢,说了几句喜庆话,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夏寅在心里將这事稍稍琢磨了一番。 这赵元凤嫂嫂,平日里为人精明强干,八面玲瓏,將镇国公府东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在长辈面前也颇有体面。 唯独有一点,成了她心头的病结,那便是难生育。 她嫁入夏家也有几年光景了,至今膝下未有一子。 虽说她现在算是名正言顺的正妻,背后也有娘家的势力撑腰。 但是她的夫君夏璉玉,不仅是长房长孙,更是考入了道院的正式学子,常年在外求学修行,不在家中。 道院之中,匯聚了天下英才。 夏璉玉在那等地方,指不定哪天就遇到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 若是对方也是个有著天赋的女修,亦或者是名门望族后裔,那赵元凤若是迟迟生不出孩子,这正妻的位子,怕是坐得就不稳当了。 即便家族不休妻,若是让外头的女人先进门生了长子,她在后宅的威信也会大打折扣0 夏寅摇了摇头。 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各人自有个人的难处,哪怕是手握大权的主母,也有被规矩和世俗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想跳脱出去不受束缚,单单是考上道院,其实还不够。 考上道院,只是获得了一个资格。 必须要在道院的考核中脱颖而出,通过选拔成为“人官”,成为大乾仙朝牧民一方的父母官才行。 只有成为了人官,有了仙朝的官身加持,才会被天道法则允许筑基。 一旦抗过雷劫,筑基成功,寿元便可达八百载,那才是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凡俗的那些生儿育女、宅斗爭宠的戏码,在漫长的八百年岁月面前,皆是不值一提的浮云。 夏寅收拢心绪,顺著夹道前往族学。 初升的日头已经跃过了高高的院墙。 夏寅走在空旷的甬道上,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天穹之上。 在那里,有一尊常人肉眼无法直视、唯有聚灵修士方能感知到的庞然大物。 那便是代天牧民的《仙官志》。 它宛如一页无边无际的金色书页,高悬於九霄之上,散发著煌煌天威,无声地俯瞰著大乾仙朝的生灵。 夏寅凝神静气,调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將自己的意识如触角般探出,去触碰那遥远天穹上的金色虚影。 下一刻,那金色书页猛地在他脑海之中放大。 原本虚无的意识空间里,浮现出一排排古朴庄重的栏目选项。 【人官】、【天官】、【仙官】。 这三排代表著大乾仙朝权力与修为顶峰的栏目,此刻皆是灰暗的,犹如蒙上了一层迷雾,任凭夏寅如何集中精神,也无法將其打开。 往下看去,还有【四榜】、【宝库】、【本我】等诸多选项。 其中有些同样处於灰暗状態,而有些则闪烁著柔和的金光,提示著他可以用意念去触碰查看。 夏寅没有去管那些閒杂的栏目,径直將意念集中,选择到了【仙司灵契】这一栏。 意识触碰的瞬间,金色的书页在脑海中发出细微的翻动声。 书页之上,有诸多任务,还有已接取任务的选项。 夏寅点开“已接取任务”的选项,里头安安静静地躺著两条记录。 一个是长期性质的灵茶工坊烘焙任务,另一个则是昨日刚刚接下的夏街行云。 夏寅的意识精准地触碰到第二个任务的字样上,选择了完成提交。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冥冥之中,一道金光洞穿云层,笔直地落入夏寅的手中。 金光散去,他的掌心之中,已然多出了四块切割得四四方方、蕴含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 “这么快就审查完了么?” 夏寅握著手中那沉甸甸的灵石,心头泛起一阵震撼。 世间万物的因果流转、僱佣劳动,哪怕只是在街头布下一片云彩这等微末小事,都躲不过《仙官志》的审查,著实是有些厉害。 《仙官志》说是前世小说里的先天至宝都不为过。 夏寅將四块初级灵石收入袖袋之中,贴身放好,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四块灵石,足够撑住接下来的十几天修行了。” “只要撑到这个月月底,工坊那边的差事便能结帐,再加上族学里每个月发放的月俸“” “月末考绩,只要我这几门法术的进境展露出来,不知道灵石月俸能不能再涨涨。” “如今要练的法术多了起来,每日消耗的灵力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夏寅喃喃自语著,收回视线,迈著平稳的步子,继续走向族学。 接下来的日子,夏寅的生活再次回到了那种枯燥的轨跡之中,和之前一样。 白日在族学里,只要先生讲授的经义与法理他不曾落下,剩余的自习时辰,他便端坐在几案后,在体內悄然运转著那门內循环的【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力顺著固定的经脉流转,每运行一个大周天,不仅不消耗原本的灵气底蕴,反而能平復心绪。 借著这等寧静致远的心境,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十指细微地扣动,苦练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之法。 到了晚上,用过晚食,他便会准时出现在灵茶工坊那炽热的內间里,去磨炼行云、生火二术。 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在成百上千次的重复中,变得犹如呼吸一般自然。 他日復一日地將丹田压榨乾净,再靠著灵石或者打坐慢慢恢復,苦耕不輟。 夏寅每日除了维持肉身最低限度的生机,只休息两个时辰。 一眨眼,十几天的时间过去,不知不觉间,已是来到了月末。 是夜,灵茶工坊內。 这半个月来,因著夏寅的举荐,旁支子弟夏远也得了机会,获准进入这灵气相对充沛的內间来干些打下手的活计。 此时,夏寅和夏远正各自守著一个紫铜焙茶炉,烘焙著灵茶。 只不过,两人处理的物件品阶大不相同。 夏远负责的依旧是那些对火候要求不高的初级灵茶,而夏寅手底下的铁网上,铺著的则是工坊里高阶的“云雾灵毫”。 这等灵茶对神识微操的要求严苛,稍有不慎,水汽重了便会发霉,火候大了一分便会焦糊。 夏寅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隱没在炉火的青光之中。 他一边稳稳地操控著自己炉底的火焰分层,一边还分出心神,时不时地出言指点一下旁边的夏远。 “远哥,少阳经的灵力输出太急了些。把火苗压低一寸,茶香散得太快,锁不住里面的木属灵韵。” 夏寅的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却直指关窍。 夏远闻言,连忙依照他所说的,收敛了一分灵气。 果然,炉子上那股略显暴躁的焦味渐渐淡去,重新散发出纯正的茶香。 这位支脉的族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过头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充满敬佩之意。 夏寅並未去理会夏远的目光。 他收回心神,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云雾灵毫上。 左手掐诀,指尖上方匯聚出一团巴掌大小的云气,绵密的灵水如丝线般均匀洒下;右手变幻,炉底的青色灵火如同被梳理过的丝绸,分作三层,一层托底,一层环绕,一层直透茶心。 又是一次行云,生火,烘焙灵茶的过程。 就在这套动作完成的瞬间,夏寅眼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行云,生火二术达到了大成境界! 视线前方,光影交织。 熟悉的半透明书页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仙官志》化作的书页上,墨色的字跡清晰浮现。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大成)熟练度:1/10000。 生火(大成)熟练度:1/10000。 清心诀(小成)熟练度:1459/3000。 草人傀儡(小成)熟练度:1533/3000。 这半个月来,四块灵石已经用光,夏寅的实力提升稳健,法术的熟练度稳步提升著,生火行云二术达到了大成。 至於清心诀,由於能一直使用,提升很快,已经达到了小成,熟练度接近1500,很快就能突破到大成。 最后是草人傀儡,达到小成之后,草人傀儡需要一心多用才能提升,提升速度慢了些许。 除了法术之外,夏寅丹田內的灵气,也在这种极限的拉扯中,达到了十杯盏大小。 聚灵一层,修行者体內的灵力计量皆有法度。 十万八千杯盏,方能匯聚成一条源源不断的“一细流”。 而要將修为推至聚灵二层,形成真正的气海,则需要八亿四千万细流,这便是所谓的湖海境。 丹田灵气的扩充,並不是一条匀速的平缓直线,而是越来越快的。 起步时,经脉狭窄,能容纳的灵气少。 但隨著灵气数量的增多,灵气在周天运转时,滋养丹田经脉的效果便会越好。 丹田经脉被滋养得越发坚韧宽阔,便越能承载更多的灵气。 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反馈循环,所以修士在杯盏、湖海、无量这聚灵前三个境界的修行轨跡皆是起步慢,后续越来越快。 “试试法术。” 夏寅將铁网上的云雾灵毫妥善收起。 他站起身,渡步走出了闷热的內间,来到灵茶工坊外面的空地上。 此刻夜已深沉,天空中悬著一轮明月,洒下清冷的银辉。 夏寅站定身形,施展行云术。 灵力自丹田涌出,顺著宽阔的经脉,迅速流经少阳脉、太阴脉,最终匯聚於他的右掌掌心。 伴隨著神识的牵引,他口中低声念诵咒诀:“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咒诀落下的剎那,大棚与工坊上方原本稀薄的灵气如同受到了统帅的徵召,疯狂地向他头顶上方匯聚。 霎时间,天穹之上出现一云朵,厚重如铅,能轻鬆遮蔽整个庞大的灵茶工坊,遮蔽月色。 周围的空地顿时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夏寅面色不变,左手法诀一收,右手接著施展生火术。 “此术原理,在於少阴心经”。 2 夏寅在心中默念著经义。 心属火。 他意念一动,引丹田之灵气,入胸口的膻中穴,行经极泉穴,过青灵穴,至手腕的神门穴,最终透指尖的少冲穴而出。 这股精纯的灵气在经脉中极速摩擦,意念化火,方能透体而出。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口诀的吟唱,指尖的火焰瞬间迎风暴涨。 火势汹涌而出,层层叠叠。 火光冲天而起,將刚刚被铅云遮蔽的黑暗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夏寅维持著法术的输出,静静地感受著体內灵力的流逝。 “法术从入门到大成,是消耗进一步减少,威力进一步增强的过程。” 夏寅喃喃自语著,“而法术到了圆满境界,就意味著完全掌控。最明显的特徵是修士可以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多少,进而提升法术的威力和范围。” 就像是现在,他丹田內拥有十杯盏的灵力储备。 看起来十杯盏灵力是足够释放大成的生火、行云二术了很多次了。 但是实际上,等日后法术真的推演到了圆满境界,若是真的需要用这生火术去煅烧大块的精铁矿石,他这区区乾杯盏的灵力,只怕连眨眼的功夫都撑不到,便会瞬间乾涸。 “还是需要继续提升!” “沉住气,距离圆满还有一万熟练度,灵气上限越来越高了,已经十杯盏了,下个月还有最少八块灵石,爭取在月末考绩之前达到圆满境。” 夏寅喃喃自语,收了法术,继续回去烘焙灵茶,磨炼自己的境界去了。 而在工坊建筑的阴影处,李管事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將方才夏寅试法的一幕尽数收归眼底。 李管事的心中翻起波澜,目光盯著夏寅那道背影。 眼前这个庶出的寅三爷,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行云、生火两门法术就从入门到了大成境界。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比较了一番。 这庶出寅三爷,比之红运嫡出戊二爷还要令人心惊,估摸著身上有深藏不露的可怕命格,这悟性也太逆天了些。 如是想著,李管事没有任何犹豫,他悄悄地转过身,放轻了脚步离开。 待得明日,他要將此消息告诉族老夏长平。 秋日的晨光总是带著几分清冷,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长房支脉族老夏长平的府邸之中,已然有了动静。 院子里的青石砖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两三个穿著粗布短打的小廝正拿著竹扫帚,放轻了动作清扫著昨夜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沙沙的扫地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颇为清晰。 正堂的门敞开著,里头燃著一炉提神的沉香,淡灰色的烟气在樑柱间平缓地繚绕。 夏长平穿著一件暗褐色的杭绸常服,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他手中捧著一盏刚沏好的灵茶,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水面上的浮沫,浅浅啜了一□,神色间透著早起时的平静。 不多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来人正是灵茶工坊的李管事。 李管事步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脚下的轻重,不愿弄出太大的声响。 他顺著游廊走到正堂的台阶下,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青灰色的衣摆,这才拾阶而上,跨过高高的门槛。 “小的给族老请安。” 李管事在堂中站定,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规整的礼数。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地问道:“一大早的,工坊那边可是出了什么差池?” 李管事直起身子,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开口答道:“回族老的话,工坊那边一切安稳,並未出什么乱子。” 说到这里,李管事稍微停顿了一下,斟酌著词句。 他並未直接將夏寅提升速度很快的实情托出,而是用一种请示的语气说道:“族老,今日小的来,是有件要事和您商议。这个月来灵茶工坊当学徒的,就是二房那个,现在小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其工作了,估摸著得动仙司灵契,故而特意过来问问您拿个主意。” “嗯? “,夏长平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二房的夏寅?这是什么情况?不过是个打杂烘焙初级灵茶的差事,到了月底依约结帐便是,其工作的事情还要我再次动用仙司灵契? 可是他坏了工坊里的规矩?” 李管事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陈述道:“族老误会了。这夏寅————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將【行云】与【生火】二术提升到了大成境界。” 听闻此言,夏长平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定定地落在了李管事的脸上,没有出声,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李管事接著说道:“月中时候,小的看他的法术提升到了小成,手法稳当,便將其安排到了內间,去烘焙那对火候要求严苛的云雾灵毫”。谁承想,这才过了半个多月,现在这二术竟是又提升到了大成境界。这般提升速度,实在少见。” 李管事嘆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解释道:“现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他的差事了。若是让他继续包揽高阶灵茶的烘焙,这半个月烘焙云雾灵毫的工期,依照原先那份仙司灵契定下的四块初级灵石月钱,便显得不太够了。若是报酬与乾的活计悬殊过大,小的怕到时候因为其实力和工作问题,引得《仙官志》在月底审查结算时候不统一,平白惹出麻烦。特意来问问族老,此事该如何处理?” 夏长平听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那向来平稳的语调也拔高了些许:“此子的生火、行云二术,当真都提升到了大成境界?” “小的亲眼所见,绝无半点虚言。” 李管事重重地点了点头:“昨夜他在內间试法,云遮当空,火光透亮,灵力收发自如,確是大成境界无疑。” 正堂內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夏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著,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將他的面容半掩在阴影之中。 “月中时候,此子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十杯盏,族主亲自出手,降下神光帮其入了文道,直接就过了道院的文科门槛————” 夏长平低声沉吟著,像是在理清其中的脉络:“这等文道资质已是不俗。如今才过了半个月,现在法术进境又如此迅速,一个月內连破两重境界————” 夏长平深知《仙官志》上关於气运的评定法则。 气运代表著一个人的修行资质与天地眷顾的程度。 夏寅的气运,明明白白显示的是普通的白色乙等。 按照常理,这等气运的人,悟性平平,想要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大成,需得经歷数年苦练才行。 “这是白色气运?” 夏长平在心里暗自盘算著,“其气运普通是不假,但是命格想来惊人————总有些修士虽然气运不显,但命格里藏著常人难及的天赋,便有这般境况。对,没错了,肯定是这样。” 思索了片刻,夏长平心中已有计较。 夏长平停止了叩击扶手的动作,看向李管事,吩咐道:“行,事情原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夏寅一声,待得月初来我这里领取月薪,老夫会重新和其商谈烘焙灵茶的佣金。 届时会给出个合乎《仙官志》法理的契书来。” “好,小的明白。” 李管事见事情办妥,点了点头,不再多留。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正堂,步履平稳地离去了。 岁月悠悠,几日时光悄然而过,转眼已是当月月底,到了族学一月一次的考绩之日。 清晨的族学內,空气中带著草木的清香。 乙等三十六班的十几个附庸子弟与支脉学生,此刻正齐聚在灵植大棚的外头。 眾人按照规矩站定,队伍显得有些鬆散。 虽然大多保持著安静,但依旧能听到几句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年轻的面庞上多多少少带著些略显紧张的神色。 此时的灵植大棚表面,正流转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幕。 那光幕之中,隱隱有数十只虚幻的鸟雀身影在上下翻飞,这便是族学设立的“碧羽雀阵法”。 族学教諭夏渊,穿著一身代表致仕官员身份的整洁长袍,正背著手,面容严肃地站在大棚正前方。 这半个月来,大棚內的火柿生长已经到了关键的一步开花。 那青涩的花蒂处,正孕育著微小的果实。 而这碧羽雀阵法的作用,便是模擬野外的妖禽,用阵法幻化出的虚影去啄食火柿花朵与枝叶上的生机。 学生们需要用自己炼製的草人傀儡放置在火柿植株旁,利用草人身上的符文抵挡碧羽雀虚影的攻击,以此来代替火柿承受阵法的消耗,检验学生对法术的掌握程度。 辰时正刻一到,夏渊停止了等待。 他从袖中伸出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向前一点。 一道灵光打在光幕的枢纽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那层流转的青色光幕渐渐黯淡下去,大棚內飞舞的碧羽雀虚影也化作点点灵气,消散在空气中。 碧羽雀阵法停了。 夏渊走上前,打开光幕之门,率先走了进去。 外头等候的学生们见状,也纷纷收敛了声息,排著队,放轻脚步跟在教諭身后,依次走入大棚內。 植株旁,则立著各自主人扎制的草人傀儡。 夏渊手里拿著一本用来记录成绩的玉册,开始挨个检查情况。 他走到第一个大棚前,看了一眼名牌,那是支脉一个普通学子的。 里面火柿植株上,有几朵黄灿灿的花瓣边缘被啃食出了缺口,叶片也有些枯黄。 而旁边那个立著的十几个草人,大约有半人高,原本编织紧密的草茎此刻显得有些鬆散,表面附著的灵光已经黯淡无光。 草人虽未被完全弄坏,但其承受阵法消耗的能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乙下。” 夏渊语气平淡地宣判了成绩,提笔在玉册上记下一笔。 接著是下一个大棚,情况大抵相似。 夏渊一路看过去,脚步沉稳,大部分学生的成绩都在乙上或是乙下之间徘徊。 这些子弟资质平平,能保住大半火柿的生机,已算得上是用功了。 不多时,夏渊走到了赵齐丰的大棚前。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里头的景象,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赵齐丰大棚里立著的十几个草人,只有巴掌大小,插在泥土里。 草人身上的符文灵光早已被碧羽雀虚影消耗得一丝不剩,就像是一截枯草。 再看那些火柿,模样惨不忍睹。 原本该是枝繁叶茂、花朵锦簇的植株,此刻被啃食得不成样子。 大部分花朵残破不堪,花蒂处的枝叶更是被啄掉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几根枝椏和满地枯黄的落叶。 “丙等,不合格。” 夏渊冷硬地念出成绩,看都没看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的赵齐丰一眼,便径直走向下一个大棚。 接下来,轮到了杨小胖,以及其他几个平日里经常围著夏寅请教的学生。 夏渊走到小胖的大棚前停下。 这里的景象则要顺眼得多。 火柿枝干粗壮,叶片绿意葱蘢,上面点缀的黄色花朵大半都完好无损,只有边缘处有几丝微不可察的枯萎痕跡。 而立在植株旁用来防护的十几个草人傀儡,已经有了半人之高。 草人编织得颇为扎实,四肢的关节处甚至隱隱有灵气运转的纹路。 虽然经过半个月的阵法啄食,草人表面的光泽同样变得黯淡无光,但其结构依旧完整,成功地將大部分碧羽雀虚影的攻击吸引了过去。 “乙上。” 夏渊微微点头,在玉册上画了一笔。 隨后检查的几个学生,布置的草人也都有半人之高,火柿长势尚可,基本上都得了乙上的评分。 听到成绩,小胖等几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队伍中神色平静的夏寅,眼中满是感激的目光。 他们心里清楚,以自己的资质,想要在半个月內將这晦涩的草人傀儡扎制到半人高,且能熟练附著吸引阵法的符文,那是绝无可能的。 如果不是夏寅,他们的草人傀儡绝对进步不了这么大。 这半个月来,平时夏寅在学堂里,对於他们的询问,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只要开口请教经络运转的关窍或是符文刻画的力道,夏寅就会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铺直敘地为他们解答,將那繁复的步骤拆解得明明白白。 受了这份恩惠,他们才保住了今日乙上的成绩。 夏渊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夏戊的大棚前。 夏戊站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地贴在身侧,虽然努力维持著镇定,但眼神中还是透著一丝期待。 大棚里火柿长得颇为高大。 枝叶间,花朵盛开,只有极少部分叶片有些受损。 而旁边的那些草人傀儡,足足有四分之三人高。 草人身上的灵韵虽有黯耗,但依旧顽强地立在那里。 “甲等。” 夏渊看著这景象,给出了评定。 夏戊在大宴之后確实很是努力。 他没有再去城內看斗鸡玩乐,每日下学后便將自己关在静室里练习法术。 在学堂里,他也收敛了原先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经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竖起耳朵偷听夏寅给別人讲课,暗自揣摩。 加上他本身红色甲等气运的底子,努力了半个月,触发了几次大运,得了个甲等的成绩。 不过,他的草人傀儡到底还是没能达到小成的境界,只是四分之三人高而已。 夏渊没有多做停留,最后走到了属於夏寅的大棚前。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顺著教諭的步伐匯聚了过去。 只见那方大棚里,火柿植株生长得最好。 枝叶繁茂如盖,每一片叶子都泛著健康的光泽。 枝头的花朵娇艷欲滴,花蒂处孕育的果实圆润饱满,找不出一丝一毫被碧羽雀虚影啃食过的残破样子。 而在火柿旁,静静地立著数十个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草人不仅身形与常人无异,其表面的符文更是流转著稳固的光芒。 “甲上。” 夏渊看著面前这近乎完美的答卷,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讚赏,大声宣布了结果。 四周的学子们看著那七尺高的草人和生机勃勃的火柿,发出一阵轻微的窃窃私语,大家心中皆是一阵震撼,对这等法术造诣生出几分敬畏。 查验完毕,夏渊將玉册合拢,转过身,面向站立在通道里的十几个学生。 “今日考绩,凡是评级在乙下等以上的,成绩全部算作通过。” 夏渊的声音在大棚內平稳地迴荡:“老夫今日便会將这造册名单稟告给高悬天上的《仙官志》。下个月起,你们的灵石配额,尽皆上升。” 此话一出,学子们虽然不敢大声喧譁,但脸上的喜色却是掩盖不住的。 灵石,乃是修士聚灵、温养经脉的根本,配额的上升,意味著他们下个月能有更多的资源去练习法术。 夏渊重新翻开玉册,开始挨个宣读具体的数字。 “首先是夏寅,评级甲上。” 夏渊看了夏寅一眼,陈述道,“依照《仙官志》考核律令,下个月其月俸灵石,由原本的四块,提升至十块。”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生们都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四块直接跃升到十块,这等涨幅,在族学的以往考绩中也是不多见的,一般提升到八块就算是很多的了。 大家看向夏寅的目光里,都很羡慕。 甚至有几个性子活络的,还压低了声音出言恭贺。 不过,这群人中並没有人因为这巨大的涨幅而心生嫉妒。 一来,夏寅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企及的范畴; 二来,夏寅对他们都有教学之恩,大家心里都是佩服的,只觉得夏寅得这十块灵石是实至名归,应得的赏赐。 夏渊没有理会下方的微小动静,继续宣读。 “夏戊,评级甲等。下个月月俸灵石,由三块提升至八块。” 夏戊听到自己的名字,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八块灵石,足够他下个月勤学苦练了。 “杨冲等评级乙上的,下个月月俸灵石由三块提升至六块;其余评级乙下的,同样由三块提升至六块。” 夏渊继续念道。 听到乙下也能涨到六块,那几个勉强过关的学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族学考核並非死板苛刻,只要大家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努力了,拿出了法术进境的態度,族老教諭都是看在眼里的,给出的灵石配额自然也不会吝嗇。 將通过考绩的学生宣读完毕后,夏渊的语气冷了下来,目光扫向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人。 之后不合格的丙等,只有两个。 一个是赵齐丰,另一个也是平日里贪玩的支脉族人。 “赵齐丰,以及夏石。” 夏渊念出这二人的名字,“考绩丙等。下个月灵石配额,只按最低例发给,由三块提升到四块。” 在別的学子都是翻倍乃至翻数倍提升的时候,只提升一块灵石,这对於修行进度的拖累是致命的。 这二人以前都是夏戊的小跟班,每日下学后便攛掇著去城內坊市玩斗狗斗鸡。 只不过最近这半个月,夏戊受了刺激开始发奋努力,下学便闭门谢客不跟他们玩了。 而这两人却依旧不知收敛,荒废了功课,这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此时听到宣判,这二人皆是面色惨白,低垂著头,神情有些恍惚,不敢去看旁人的目光。 宣读完毕,夏渊將玉册收入袖中,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依照惯例进行考绩后的训话。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声音沉稳有力:“你们需知晓,族学这每月一次的考绩,每个月都给你们提升灵石月俸的机会,这並非是天底下理所应当的事。” 大棚內一片寂静,只有教諭的声音在迴荡。 “这是族內前辈,是在边疆抵御妖魔的族主,用他们在《仙官志》上积攒的功德,换来的机会!” 夏渊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肃穆:“换做外头那些州县学宫,寻常学子皆是一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一年考一次,一年才变动一次灵石配额!” “而你们,身在这镇国公府的族学之內,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家族为你们铺垫了这等优渥的条件,有些人却还不知道好好珍惜!” 夏渊说到此处,目光如炬,直接点名批评了赵齐丰和那个叫夏石的支脉族人。 “赵齐丰,夏石,你们二人听好了,修仙一途,如同逆水行舟。家族的底蕴能给你们一次两次的机会,却不能护你们一辈子。若是心思不在修行上,便早些退入凡俗,谋个富家翁差事,百年后尘归尘土归土,莫要在这里空耗族內的灵石与功德!” 夏渊的话语直白且严厉,没有留半点情面。 赵齐丰和夏石被当眾训斥,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训斥过后,夏渊缓和了语气,照例表扬了考绩拔尖的夏寅,肯定了他在法术研习上的刻苦与悟性。 最后,夏渊的目光落在了夏戊的身上。 他看著这个身份尊贵的红命嫡孙,出言表扬了几句,不过言语间多有严厉的苛责之意。 “夏戊,你近半月来的用功,老夫看在眼里,算得上是浪子回头。” 夏渊陈述著事实:“但修行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虽有了些许长进,但能否真正在这长生大道上走得稳当,还要看你往后能不能彻底收起那贪玩的心性,长久地坚持住。若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这红命气运,也终有被挥霍空的一天。” 夏戊听著教諭的训诫,面色郑重地拱了拱手,低声应是。 眾人跟著族老夏渊出了灵植大棚,沿著铺著青玉石板的夹道,一路走回了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內宽敞明亮,深秋的日头透过雕花的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子们依照各自的位次,在矮案桌前规矩落座。 经过了方才大棚里那一番决定下个月修行口粮的考绩,此刻眾人皆是安静端坐,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的几人,也挺直了脊背,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在最前方的讲席上。 夏渊走到讲席后方站定,並未立刻落座。 他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半截,露出一枚戴在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那扳指表面篆刻著微小的符文,此时正隨著夏渊平缓的呼吸,隱隱泛著微光。 不多时,虚空之中毫无徵兆地降下一道细微却纯粹的金光。 那金光无视了屋顶的瓦片与梁木,笔直地落入夏渊手中的青玉扳指里,隨后化作一圈淡淡的金色涟漪,融进玉石的纹理之中,消失不见。 “好了。” 夏渊將手放下,目光在堂下十几个学子的脸庞上扫过,声音沉稳:“上报《仙官志》 的月度考核成绩,天道已然查验核准。方才落下的,便是下发名目的法理回执。现在,老夫便將下个月的初级灵石一併放发给你们。” 说罢,夏渊右手在宽大的袖袍內一翻,那枚青玉扳指再次亮起微光。 伴隨著细微的灵气波动,几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通体莹白且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出现在讲席宽阔的桌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石丘。 学堂內的空气中,顿时瀰漫起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灵气馨香。 夏渊拿起桌案上记录成绩的玉册,开始按照名录,將灵石逐一分发。 “杨冲,六块。” “夏长青,六块。” “夏戊,八块。” 被念到名字的学子依次起身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一份灵石,再退回座位。 每一个领到灵石的人,脸上都带著按捺不住的喜色,哪怕是只得了四块灵石的赵齐丰和夏石,也在颓丧中透出一丝对资源的渴望。 “夏寅,十块。” 夏渊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夏寅自矮案后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讲席前,拱手行了一礼,隨后將那十块沉甸甸的初级灵石接入手中。 十块灵石捧在掌心,触感温润微凉,其內蕴含的灵气犹如实质般在灵石表面流转。 堂下的眾人看著夏寅手中的那一捧灵石,眼中皆闪过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在这满是十五六岁新生的乙等族学班级里,刚入学两个月,就能领到十块初级灵石,已是破了多年的例了。 夏寅面色如常,並未显露出丝毫得意之態。 他谢过教諭,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將那十块灵石尽数揣入腰间掛著的粗布袋里。 灵石落袋的细微碰撞声传来,夏寅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心底生出一丝难以按捺的喜意。 “一块初级灵石,若是將其中的灵气尽数汲取炼化,差不多相当於一百杯盏的灵力。 “” 他在脑海中快速地进行著换算:“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这大半个月的极限扩容,容量正巧是十杯盏。这十块初级灵石,便是一千杯盏的灵力储备,足够將我这乾涸的丹田气海,从头到尾补充一百次。” 一百次丹田盈满,这对於初入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是一笔相当厚重的资財。 但夏寅的思维並未停留在眼前的富足上,而是迅速推演到了后续的法术研习之中。 “【行云】与【生火】二术,如今皆已迈入大成境界。可距离那代表著彻底掌控、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尚有一万点熟练度的缺口。” 夏寅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每次施法所需的消耗:“大成境界下,法术的灵力损耗虽然又减半,但要填补这一万点熟练度,即便是算上微操优化带来的加成,最起码也需要施展三千到五千次完整的法术。” “三五千次的施法消耗,再加上那门刚刚达到小成境界、同样需要海量灵气去磨炼的【草人傀儡】之术————” 夏寅的手指在袖袍下轻轻摩挲著布袋的边缘,得出了结论:“若是只按部就班地进行日常修行,这干块灵石加上我每日自行打坐吐纳的恢復,自然是绰绰有余的。但若是想要发奋苦练,將目標定在下一次季度考绩之前,便將这几门法术强行推至圆满境界,那这十块灵石的底子,肯定是不够用的,甚至还会出现不小的亏空。” 修行一途,资源如同薪柴,火烧得越旺,薪柴耗得便越快。 夏寅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保持远超常人的进境速度,就必须去寻觅更多的灵石来源。 就在夏寅暗自思忖之际,讲席上的夏渊已经將所有的灵石分发完毕。 夏渊收起玉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再次变得威严起来。 “接下来这一个月,族学里不设讲筵,依旧是你们各自温书自习的时日。” 夏渊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一个月的光景,是留给你们准备迎接季度大考的。此次大考的章程已经定下,只考三门基础法术:【行云】、 【生火】以及【草人傀儡】。” 听到只考这三门法术,堂下的学子们皆是鬆了一口气,这正是他们这半个多月来日夜操练的科目。 然而,夏渊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神瞬间紧绷起来。 “莫要以为只考这三门,便能心生懈怠。这次季度大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夏渊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股肃杀与庄重:“老夫不妨提前透个底给你们。这次大考,族主会亲自驾临族学,在演法场上观礼。” 此言一出,学堂內顿时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倒吸凉气之声。 几名平日里沉稳的学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膝头的衣袍。 族主镜月湖君,大乾仙朝正儿八经的天官,掌管千里水脉的地祇。 前些时日斩杀天榜妖魔凯旋归来时的那副壮丽景象,那遮天蔽日的百丈飞舟,那森严的隨行巨將大军,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夏氏子弟的心中。 在那一天,他们亲眼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实力通天,什么是长生久视的仙道巔峰。 可以说,在座的每一个年轻子弟,心中都早已將这位铁血天官祖父视作了不可逾越的偶像与毕生追隨的榜样。 如今,这样一位只存在於云端的大人物,竟然要亲自来看他们这些尚未筑基的聚灵小辈演练法术! 学子们的眼中泛起灼热的光亮,哪怕是平日里最贪玩、方才还因为只得了四块灵石而垂头丧气的夏石和赵齐丰,此刻也是双眼圆睁,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显然是激动得不得了。 若是能在族主面前展露头角,哪怕只是让那位天官祖父点一点头,他们在这镇国公府內的地位,也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著堂下眾人热血沸腾的模样,夏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的筹码。 “不仅如此,族主念及你们是家族未来的根基,此次更是从《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付出了诸多个人积攒的功德”,用以补贴此次大考的赏赐。” 夏渊的声音在大堂內掷地有声:“只要是在大考中表现出彩的子弟,皆能得到远超寻常的灵石俸额提升。就拿这个月考绩最为拔尖的夏寅来说,他从四块灵石提升到了干块灵石,涨了六块。而下个月的季度大考,若是真有那等惊才绝艷的表现,从十块灵石直接跨越、提升到百块灵石的俸额,都不是难事!” “百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庞大的数字,几个附庸子弟忍不住失声轻呼。 对於他们这些一个月只拿著三五块灵石精打细算的底层修士来说,一百块灵石,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有了这等海量的资源,足以支撑他们日以继夜地挥霍灵力去衝击更高的法术境界,甚至能更快的突破到聚灵二层。 学堂內的气氛被推到了顶点,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下个月大考的渴望与决绝。 然而,还不等眾人从这巨大的惊喜与憧憬中平復下来,讲席上的夏渊却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为深远、足以重塑这群少年世界观的重磅炸弹。 “老夫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想告诉你们,不要觉得修行就是应付了事,混个温饱便可;也不要觉得每个月领几块灵石还是几十块灵石,都无所谓,够用就行。千万不要有这种短视的念头。” 夏渊神色变得肃穆无比,宛如在传授大道真言一般,缓缓开口:“因为,在这大乾仙朝,在《仙官志》那至高无上的天道记录之中,有著一条隱秘的法理。” “一位修士,无论他是通过族学发俸、仙司灵契打工,还是执行天道悬赏,只要他在此生中,累计合法获取的初级灵石数量达到了“十万八千块”之巨————” 夏渊一字一顿地说道:“便可获得天道认可,彻底解锁《仙官志》內部的宝库权限,“” 0 此言一出,整个学堂內落针可闻。 绝大多数学子皆是满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说过这等高深的隱秘。 夏渊见状,便耐著性子细细解释起来。 “解锁了宝库权限之后,你们面前的天地便会截然不同。修士可以直接用神识沟通天上的《仙官志》,从那浩如烟海的天道宝库中,自己挑选购买大量的修行器具,购买高阶的灵药来辅助修行,购买珍稀的丹方炼製丹药去赚取灵石,也可以购买各色灵植的种子,寻一处灵脉种下,静待花开结果去换取灵石————”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切的买卖,皆不需要在这俗世中设立什么商铺集市。你们炼製的丹药、培育的灵草,可以直接上架到《仙官志》之中,由天道按照统一价钱收购,然后统一定价向全天下的修士售卖。只需神识一动,交易便可达成,钱货两讫,极其方便,且绝对公平公正,无人敢在这等交易中弄虚作假、欺行霸市。” 夏渊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上。 大家听得如痴如醉,更为这等波澜壮阔的修仙界图景感到震撼。 而坐在角落里的夏寅,此刻却是瞳孔剧缩,藏在袖中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一阵犹如醍醐灌顶般的清明,瞬间贯穿了他的脑海。 自从穿越到这大乾仙朝以来,夏寅便一直在思考一个看似极不合理、却又实实在在运转著的经济谜题。 此方世界,灵气乃是国有资產。 大乾仙朝严厉禁止私自聚拢灵气合成灵石,更是明令禁止修士之间进行任何形式的私下买卖与交易。 底层修士想要获取灵石,唯一的合法途径,便是通过那严苛的【仙司灵契】去接取差事,给人打工赚取酬劳。 即便是长辈想要提携晚辈,也绝不能私下赠予灵石,必须走正规的族学考绩或是以功德补贴仙司灵契的形式。 夏寅深諳经济运转的道理。 他一直不解,在如此死板、彻底封锁了自由市场的严苛铁律下,这个庞大仙朝的经济体系究竟是如何维持运转,而不至於成为一潭死水的? 现在,他全明白了! 答案就在这《仙官志》的“宝库”之中。 《仙官志》,这件高悬於九霄之上的无上至宝,不仅仅是监察天下官员品行、锁死科技树上限的法网,它更是一个覆盖了整个大乾亿万疆域的、绝对垄断的“统购统销巨大平台”! 修士打工赚取的灵石,最终又会通过购买宝库中的丹药、法器、功法,重新回流到《仙官志》的控制之下。 而那些有能力生產物资的修士,则將產品卖给《仙官志》,换取灵石。 他们只管从仙官志买,从仙官志卖,而收购定价,售出定价都是仙官志说了算,修士无权影响。 灵石,就在这座无形的巨大桥樑上,有条不紊地运转著。 而当修士的修为与眼界到达了一定高度,接触到了那些能够影响天地运势的高阶物品时,交易的货幣便不再是这基础的灵石,而是那传说中唯有斩妖除魔、梳理地脉、治理州郡才能获取的“功德”。 这套系统,完美地杜绝了凡俗世家与民间宗门通过囤积居奇来垄断修仙资源的可能。 虽然还是有望族名门存在,但还是比前世小说中看到的仙凡有別的那种世界观要公平太多了,最起码给了凡人一个修行渴求长生的机会。 虽说这机会————非常渺茫。 另外则是长辈修士,若是提携后辈,虽然不能直接给予灵石,却可以拿灵石购买修行资源,然后直接给予后背,比如灵米,灵果之类,一样拥有充沛的灵气。 不过仙官志高悬,对於修士的德行要求,法术要求极高,所以也不存在填鸭式用资源填出大修士的情况。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喃喃自语,彻底理清了这方世界的底层运转逻辑。 “那得快点攒够这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了。 夏寅在心底默默定下了一个长远的界標。 只有解锁了这宝库权限,他才能算是真正地跳出了这种只能靠出卖劳动力打零工的底层困境,获得在这个修仙世界里进行资源置换与自主成长的初步资格。 此刻,学堂里的其他学生也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个个暗自激动起来,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努力的衝动。 教諭所描绘的那个宏大图景,为他们枯燥的修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第74章 门房敬畏,青泥论道 夏渊见眾人的士气皆已被调动起来,便不再多言。 他將桌案整理妥当,挥了挥手。 “接下来的时辰,你们便在堂內各自温书自习,细细体悟法术的关窍。老夫还要前往其他班级,进行月度考绩的审查。” 说罢,夏渊迈开步子,走出学堂,留下一室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学子。 在这庞大的镇国公府族学之中,规矩向来严明。 一名致仕退下来的族老,往往要同时兼任、管理好几个班级的学务,这也是极其寻常的事情。 放眼整个京州夏家,达到这等资歷的族老约莫有七八十位之多,不过真正在族学內担任教諭、传道受业的,只有三四十位。 可莫要小看了这三四十人,他们无一例外,皆是度过了雷劫、真正拥有了八百载寿元的筑基期大修士。 这些人在朝堂上或许已经退居二线,但他们脑海中积攒的施法经验、对经义的独到见解,以及那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皆是夏家之所以能屹立京州不倒的核心底蕴所在。 有这样一批筑基大修士手把手地教导打磨,夏氏子弟的起点,生来便比外头那些野路子散修高出了不知凡几。 之后的这一整天,学堂內再无波澜。 夏寅依旧如往常一般,端坐在自己的矮案后,宛如一座入定的石雕。 他在体內默默运转著【清心诀】,借著平復下来的心绪,双手藏在袖中,不断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哪怕已经知晓了诸多惊人的內幕,他的步调也未曾有丝毫紊乱,依旧在枯燥的重复中,一点一滴地肝著经验。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日落黄昏。 用过晚食后,夏寅按著老规矩,来到了灵茶工坊上夜班。 这半个月来,由於【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大成,他在內间烘焙“云雾灵毫”的动作越发举重若轻,那繁复的压水与分火过程,在他手中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 大半夜的光景悄然而过,待到夏寅將最后一批烘焙好的灵茶装入防潮的玉匣之中,妥善收好,已经是到了下工的时辰。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些许茶灰,走出闷热的內间。 外头的大堂里,几盏防风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亮。 正当夏寅准备穿过大堂离去时,工坊的监工李管事从一旁的偏房里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叫住了他。 “寅哥儿,且留步。” 李管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走到夏寅跟前停下。 “李管事,可是工坊里还有什么交代的事务?” 夏寅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询问道。 李管事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说道:“工坊里的事你办得极其妥帖,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是长平族老那边传了话来。族老说了,你的差事干得好,明日清早,让你自己去他府上一趟,他將这个月的工钱拿给你。” “行,我知道了。多谢李管事特意告知。” 夏寅听罢,心中明了这是夏长平为了规避仙司灵契月底结算的繁琐,准备当面重新给自己定契结帐了。 他未作过多探究,只是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行了个平辈的见礼。 虽说夏寅只是个二房的庶出子弟,但在这镇国公府里,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主脉少爷。 在李管事这等签了身契的下人和附庸管事面前,他就是毋庸置疑的主子。 但夏寅自打来到这工坊上工,无论面对谁,从未摆过半点主子的架子。 每日按时上工,与旁人说话也皆是平和有礼,这大半个月来,天天如此。 这般沉稳內敛的做派,让李管事对夏寅的观感极好。 看著夏寅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隱没在夜色之中,李管事站在屋檐下,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在心中暗自感嘆。 “这寅哥儿,胜不骄败不馁,法术进境神速却还能屈尊降贵在这火炉边熬著,这脾性,是个能成事儿的————” 李管事在大家族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深知这等人物若是成长起来,手段必是了得。 “明日得回趟自己家里,和家里那些老小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著:“尤其是家里那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必须给他们敲敲警钟。往后在府里遇到寅三爷,不说非得去巴结討好,但最起码得放机灵点,莫要被人当了刀使,平白无故地去招惹人家,若是恶了寅哥儿结下仇怨,將来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夜无话,夜色在静謐中褪去。 次日清晨,天边的云彩还染著一层未褪的灰白,寒气在石板上凝成了微小的露珠。 夏寅起了一个大早。 他在偏院里用凉水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直,连早饭也未及吃,便出了偏院,循著夏街的方向,径直前往掌管工坊事务的族老夏长平的府邸。 这夏长平的府邸坐落在夏街的一处绝佳地段,门前一对石狮子威武雄壮,朱红的大门紧闭著。 夏寅走到门前,见到的依旧是上次那个守门的门房。 这门房名叫王河,是个有著聚灵境一层修为的青年。 在偌大的夏家,像王河这等只有聚灵一层修为、难以再有寸进的小廝与附庸,简直比比皆是。 然而,这王河能稳稳噹噹地一直霸著夏长平府门房这个肥缺,不被旁人挤下去,靠的並非是修为,而是他那异於常人的聪灵耳目与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每日在夏街上人来车往,包括京州地界上那些有头有脸的望族,谁家的马车停在何处,谁人来夏长平府上是为了拜见还是送礼,哪家出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人有著怎样的背景,王河的心里都门儿清。 而且,府里最近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变故,他也总是比谁都打听得清楚。 正因为有著这份察言观色的伶俐劲儿,他才能一直干这迎来送往的活计,稳稳地赚取那份令不少底层修士眼红的灵石。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的王河,眼尖地瞥见了一个穿著青衣的少年正顺著街道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王河那略显圆滑的脸上立刻生动起来。 他赶忙直起身子,双手在自己那藏蓝色的褂子上用力掸了两下灰尘,隨后迈著小碎步,连跑带顛地迎上前去。 在距离夏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王河便已深深地弯下腰去,双手抱拳,连连拱手作揖,动作间透著一股极其熟稔的逢迎之態。 王河可是个消息灵通的人,他心中清楚得很。 眼前这位看似衣著朴素的庶出寅三爷,早已不是半个月前那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了。 前些日子,在族主凯旋归来的大场面上,这寅三爷临危不乱,当著漫天神佛与京州显贵的面吟诗作对,一举聚拢了十杯盏的天地文气。 这份惊才绝艷的文道天赋,如今在整个京州城的高层圈子里都传遍了,可谓是声名鹊起。 京州不少书院里那些德高望重、留著白鬍子的大儒高人听闻此事后,皆是连连讚嘆。 他们深知引动文气绝非易事,寻常学子,往往需得歷经世事沉浮,到了加冠之后,有了那份阅歷与心智,方能写出引得天道共鸣的诗句。 那些年纪轻轻便想靠辞藻华丽去博取文气的,皆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仙官志》根本不会理会。 而这位寅三爷,年仅十四五岁,便能引动十盏实质化的文气入体。 这等心境与才情,著实少见。 引动文气入体,便等同於直接跨过了道院五科中最为苛刻的文科大门。 只要其修为跟得上,將来考入道院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面对这样一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修士,王河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哎哟,寅哥儿您来了!” 王河脸上堆满了諂媚笑容,语气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您可是来找咱们长平族老的?” 夏寅停下脚步,看著王河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神色依旧平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夏寅確认,王河立刻转身,扯著嗓子衝著门房里探头探脑的一个小廝喊道:“没长眼色的,还不快去后堂通报老爷,就说寅三爷到了!” 那小廝被吼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一溜烟地往门里跑去。 王河转过头,脸上的凶態瞬间收敛,重新换上那副恭维的笑脸。 “寅哥儿,您快请这边来。” 王河在前面引路,將夏寅请到了大门侧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樟树下。 树下原本放著一张供门子歇脚的青石桌。 王河快步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巾,在那石凳上擦拭了几下。 “您请坐,在这树下阴凉处歇歇脚。” 王河將石凳安顿好,又转身进了门房的耳房。 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端著一个红泥小茶壶和一只洗得发亮的白瓷茶盏快步走了出来。 他在石桌上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夏寅手边道:“这是小的平日里喝的些粗茶,虽然比不上府里的灵茶名贵,但好歹是热乎的,您喝一口暖暖身子。” 夏寅在石凳上安稳落座,伸手端起那杯热茶,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 茶水入口略显乾涩,但到底透著一股热气。 夏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一旁垂首侍立的王河,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他记忆力极好,自然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长平府接下工坊差事时的光景。 那一日,自己顶著“白命庶出”的名头,在这朱红大门外,足足蹲在墙根底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这门房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更別提什么看座奉茶了。 如今不过是过了一个月,不仅有了平整的石凳坐,还有热茶解渴。 这一切的转变,估摸著皆是因为自己在飞舟上引动文气的事情彻底传播开来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旁人对你的態度,从来不取决於你的血脉嫡庶,只取决於你身上展露出的价值与潜力。 这府內芸芸眾生,踩低拜高,还真是现实。 夏寅对此並无怨懟。 既然世界如此运转,那便顺应规则,一步步往上爬便是。 夏寅坐在树下,耐心地等候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光景。 隨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方才进去通报的那个青衣小廝从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 小廝径直来到夏寅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寅三哥儿,长平老爷在正堂候著您呢,请您隨小的来。” 夏寅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一旁的王河赶忙弯腰相送,口中连称慢走。 夏寅跟著小廝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两人顺著一条用雨花石铺就的曲折小逕往里走,两侧皆是修剪得极为齐整的奇花异草,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彰显著这位实权族老府邸的底蕴。 “这次怎的这么快便通传到了。” 夏寅走在小廝身侧,面色带笑,隨口问了一句:“上次我来,可是结结实实地等了一个时辰呢。” 小廝稍稍落后半步,闻言连忙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寅三哥儿您有所不知。咱们长平老爷掌管著族內的多处產业,每日里忙得很。那些附庸家族的管事、各处庄子的管帐先生,每日天不亮便来府里拜访回稟事务,那队伍都得排號呢,在偏厅里坐著等上两三个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小廝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艷羡:“今日这也是长平老爷听到门子通报说是您来了,专门吩咐小的不用理会前头排號的那些人,直接给您將號牌提到了最前头,这才这般迅速呢。” “原来如此。”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对夏长平这番刻意交好的举动有了底。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座面阔五间、气势恢宏的正堂出现在眼前。 正堂的四扇雕花木门大敞著,里头光线明亮。 夏寅跟著那领路的青衣小廝,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楠木门槛,稳步走入堂內o 正堂中颇为宽,地龙烧得温热,將深秋清晨的寒意尽数挡在了门外。 堂內並未放置过多繁复的摆设,只在两侧依次排开几把黑酸枝木打制的靠背交椅,墙上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泼墨山水。 正北方向的主位上,铺著一张色泽纯正的灰狼皮褥子,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正端坐其上。 夏长平今日穿著一身暗褐色的杭绸长袍,衣襟处绣著几道代表水脉的暗纹。 他鬚髮皆白,面容却透著红润,双目微合,手里端著一盏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著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灵茶。 听到脚步声,夏长平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走上前的夏寅身上。 “见过长平族老。” 夏寅在堂前三步外站定,双手交叠於胸前,上身微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见礼。 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缓,並未因为被实权族老单独召见而显露出半分拘谨或是惶恐。 夏长平將手中的青瓷茶碗放在身侧的黄花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的光芒。 “免礼,坐吧。” 夏长平抬了抬手,示意夏寅在左侧的一把交椅上落座。 待夏寅谢过落座后,夏长平並未说些迂迴的客套话,而是单刀直入地开了□:“听工坊的李管事说,你近来在法术上的进境颇快。那【行云】与【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经达到了大成的境界?” 夏长平的语气虽然平稳,但眼神却紧紧锁在夏寅的脸上,似乎想要从他的细微表情中探寻出这等修炼速度的根源。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坦然,坦诚地应道:“族老慧眼。小子在工坊內日夜烘焙灵茶,借著那火候与水汽的反覆磨炼,倒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这两门法术確已侥倖迈入大成之境。”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夏长平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儘管先前李管事已经信誓旦旦地稟报过,但此刻亲口听到夏寅承认,他心中依旧泛起一阵波澜。 一个月內將两门法术从入门推至大成,这等悟性,放在整个京州地界的新一辈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嗯,你这等情况,在族中確实是少见的。” 夏长平收敛了心绪,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依照你我上个月初定下的仙司灵契,给你安排的差事本是烘焙初级灵茶,酬劳定的是一个月四块初级灵石。 然而,李管事见你手法稳当,在月中时候便已经將你调入內间,让你去接手烘焙那更为金贵的云雾灵毫”了。” 夏长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道《仙官志》 最重公平法理。你既然在內间多做了许多精细的工钱,付出了大成法术的心血,这原本的四块灵石便显得有些剋扣了。若是照此结算,有违天道酬勤之理。” 说罢,夏长平身子微微前倾,看著夏寅说道:“所以,老夫打算稟明高悬天上的《仙官志》,將你上个月的月钱,从四块初级灵石提升到十块初级灵石,一併发放给你,你意下如何?” 夏寅坐在交椅上,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他本就清楚自己烘焙云雾灵毫的价值远超四块灵石,如今夏长平主动提出补齐差价,既合乎规矩,又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他自然没有將灵石往外推的道理。 “全凭族老做主,小子没有异议。” 夏寅站起身,再次拱手行了一礼,坦然受了这份提携。 “好。” 夏长平见他並未推辞,乾脆地点了点头。 紧接著,夏长平重新端坐身姿,双目缓缓闭合,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他周身原本內敛的气息在此刻微微外放,一股属於筑基期修士的浑厚灵压在正堂內悄然瀰漫开来。 夏寅静静地坐在原处,知晓这是族老正在以神识沟通天道。 只见夏长平的眉心处隱隱透出一丝金色的光晕。 他的神识已然穿透了堂內的屋顶,直入九霄,与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建立起了联繫。 在常人无法窥见的虚无空间里,夏长平调出了属於夏寅的那份工坊僱佣契约,將更改酬劳的缘由与实际付出的劳动一一陈述,提交给天道法则进行审查。 这个过程並未持续太久。短短几息的时间之后,正堂內凭空生出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法理波动。 夏长平睁开双眼,眉心处的金光渐渐敛去,他看著夏寅,语气平缓地说道:“《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认定你所付出的神识微操与灵力消耗,匹配得上这十块初级灵石的酬劳。你此刻若是分出神识去查看自己的仙司灵契,应当也能看到变更的回执了。” 夏长平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右手。 他的宽大袖袍轻轻一挥,只见一道细微的金光自他掌心一闪而过。 下一刻,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通体莹白且散发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便整整齐齐地落在了夏寅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灵石触碰木面,发出清脆沉闷的声响。 屋內的空气顿时被这十块灵石散发出的灵气滋养,变得越发清新起来。 夏寅並未急著去收那些灵石,而是安坐原处,等著夏长平接下来的吩咐。 他深知,这位日理万机的外务族老,若是只为了补发上个月的六块灵石差价,断然不需要这般大动干戈地將他单独叫到正堂来面谈,直接让李管事传个话走流程即可。 今日这般安排,必定还有下文。 果然,夏长平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你如今法术精进迅速,既然行云与生火皆已大成,那普通的云雾灵毫便已经不足以磨炼你的手段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夜里去工坊,便去接手烘焙玄玉云茶”吧。” 夏寅听闻此名,目光微动。 他在族学的《灵植图谱》中读到过这种茶的名字。 夏长平见状,耐心解释道:“这玄玉云茶,乃是生於苦寒之地的灵木所產。 它比云雾灵毫还要高档一筹,其叶片坚韧如玉石,內里蕴含著一丝顽固的极寒之气,品质自然也更好。” “若想將这茶的灵韵彻底激发出来,要求颇为严苛。必须得是大成境界的生火术,方能將火焰的温度控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一点点驱散其寒气而不伤及叶脉;同时,还需要大成境界的行云术,凝练出蕴含生机的雨雾,在火候到了极致的间,將其浇灌镇压,锁住茶香。只有这两门法术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开始学习如何烘焙它。” 说到这里,夏长平的眼中透出一股长辈指点晚辈的意味:“你若是能够將这玄玉云茶烘焙得熟练不出差错,在这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之中,你这两门法术,便算是距离那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圆满”境界不远了。这对於你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夏寅在心中將这烘焙之法默默推演了一遍,明白这確实是一条借著干活来极限压榨自身、衝击法术圆满的绝佳途径。 “至於这烘焙玄玉云茶的月钱————” 夏长平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篤定地说道,“工坊这边给你的定额,是每个月二十块初级灵石。” 二十块初级灵石! 听到这个数字,夏寅的呼吸依旧平稳,但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了半分。 加上学堂考绩得来的十块,以及方才补发的十块,这等规模的资源进项,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初入聚灵修士的常规范畴。 有了这笔灵石,他衝击法术圆满的底气便足了。 安排妥当了下个月的差事,夏长平的话音却並未就此打住。 他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神色变得深沉而长远,开始切入今日这番召见真正的核心所在。 “本月月末,乃是咱们族学一季一次的季度大考。此事你应当已经在学堂里听教諭说过了。” 夏长平注视著夏寅,缓缓说道:“此次考绩非同小可。族主將要亲自驾临演法场观礼。不仅如此,大考之后,族主便要在镇定两府东侧的灵脉宝地之上,新建一座统筹大院。届时,將在族中选拔那些天赋异稟、法术精湛的子弟入住其中,倾注家族核心资源,让你们去拼搏考取道院的名额。” 夏长平將这大院改制的风暴毫不掩饰地摆在明面上,隨后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好意道:“你如今正处於法术突破的紧要关头。老夫做主,將你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这二干块灵石,先提前预支发放给你,用以供给你在大考前的修行消耗。你可愿意?” “若是你愿意应承下来,那老夫现在便再次上报《仙官志》,定下这份预支契书。”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隨即心中生出一股清明的欣喜。 他立刻站起身来,拱手深深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答道:“长平族老厚恩,小子岂有不愿之理。多谢族老栽培,小子定当尽力。” 夏寅心里明镜一般清楚。 按照《仙官志》仙司灵契的死规矩,这二十块灵石的报酬,理应是在他下个月辛苦干满三十天、烘焙出足量的玄玉云茶,並在月末经过天道审查確认无误之后,才能发放下来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铁律。 但是现在,夏长平却主动打破了这个常规。 他用自己筑基期族老的身份作为担保,向《仙官志》申请提前预支这笔款项。 这是夏长平对他实打实的个人“投资”。 这位掌管外务的老狐狸,看中了他法术突破的神速,看中了他引动十盏文气跨过道院门槛的潜力,更看中了他极有可能在月末演法场上被天官祖父挑中、入驻新建大院的光明前途。 所以,夏长平毫不吝嗇地在考前给他送上这笔资源,为的就是结下一份善缘。 这二十块初级灵石对於如今急需海量灵气去推演法术圆满的夏寅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 夏长平见夏寅是个明白人,也不多费唇舌。 他再次闭上双眼,眉心金光闪动,神游太虚。 这一次沟通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许。 毕竟预支薪俸在《仙官志》的法理中需要审核担保人的资质与因果。待到几息之后,夏长平重新睁开眼。 “好了,《仙官志》已经审查完毕,准许这笔灵石提前发放给你。 夏长平袖袍一挥,小几上再次多出了二十块灵气四溢的初级灵石。 加上先前的十块,整整三十块灵石堆叠在一起,散发出的灵压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浓稠了几分。 看著这三十块灵石,夏长平眉头微皱,似乎是觉得让一个晚辈用布袋兜著这么多灵石出门实在有些惹眼。 他略一思忖,伸手从自己腰间的玉带上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指环。 “这三十块灵石分量不轻,你隨身携带多有不便。” 夏长平手腕微抖,將那暗黑色的指环平稳地拋向夏寅,开口说道,“这枚储物戒指,老夫便一併送给你了。” 夏寅抬手,稳稳地將指环接入掌心。 这指环入手微凉,非金非玉,表面用极为细密的刀工篆刻著一圈复杂的空间阵纹。 储物戒指这种物件,对於筑基期以上的大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对於像夏寅这等聚灵境一层的修士而言,却是真正的奢侈品。 因为炼製此物需要用蕴含空间之力的“空冥石”,且必须由精通阵法的筑基修士耗费心血方能打造,寻常底层修士根本炼製不了。 “这戒指的用法並不复杂。” 夏长平端起茶碗,出言指点道,“你只需神识微动,调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注入其上的阵纹之中,將其打上你的灵力印记,即可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大概也就是一寻常木箱的大小,但用来装些灵石与隨身换洗的衣物,却是足够了。” 夏寅並未假意推辞。 既然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投资,再扭捏作態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郑重地躬身感谢道:“长平族老厚赠,小子铭记於心,多谢族老。” 说罢,夏寅依照夏长平的指点,分出一缕神识包裹住戒指,同时从丹田內调取了一丝微弱的灵气,顺著指尖注入那黑色指环之中。 指环表面的阵纹亮起一道短暂的微光,与夏寅的神识建立起了一丝奇妙的联繫。 夏寅闭上眼,意识顺著那道联繫探入戒指內部。 果然,在虚无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一屋大小,四四方方的独立空间。 空间的边缘被灰色的雾气笼罩著,里面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处於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態。 夏寅心念一动,神识扫过面前小几上的那三十块初级灵石。 只见小几上微光一闪,三十块灵石凭空消失,下一瞬,它们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储物戒指那静止的空间角落里。 夏寅將指环套在左手的食指上,大小竟是严丝合缝。 夏长平见诸事皆已交代清楚,便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茶叶,没有再多说什么。 “你且去吧,记得夜里去工坊按时上工,莫要耽误了玄玉云茶的烘焙。” 夏长平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 “小子告退。” 夏寅行礼告辞,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堂。 顺著来时的抄手游廊与曲折小径,夏寅一路向外走去。 待他跨出长平府邸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时,一直守在门房处的王河立刻迎了上来。 “寅三爷,您事情办妥啦?” 王河满脸堆笑,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寅身侧,恭送他走下高高的白玉台阶,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您慢走,当心脚下的台阶。以后您若是有什么跑腿传话的差事,只管吩咐小的一声,小的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夏寅微微頷首,隨口应付了一句,並未在这趋炎附势的门子身上多浪费口舌。 他走下台阶,顺著宽阔的夏街往族学的方向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夏寅走在人群中,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食指上的那枚暗黑色储物戒指,脑海中不断盘算著今日的际遇。 “昔日我初来这长平府,为的是以当年的救命人情求一份活计。” 夏寅在心中默默回溯著往事,思绪清明,“那时的夏长平对我避之不及,连人情带来的安神香都不肯收,只想用工坊里最底层的定额配给差事,將我远远打发了事。” “而今日呢?门房前倨后恭,上赶著奉茶赔笑;长平族老更是主动示好,不惜动用个人信誉向《仙官志》提前预支那二干块灵石的月钱,还附赠了这枚价值不菲的储物戒指。” 夏寅的步履平缓而坚定,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冷静。 “听他今日的话音,估摸著便是我在工坊里將法术提升到大成境界的神速,落入了他的眼中。再加上之前在飞舟上引动文气入体的事情发酵,我展现出的潜力,终於达到了让他这等掌权长辈重视的底线。” 在这森严的修仙家族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冷眼,也没有毫无所求的馈赠。 一切的態度转变,皆是围绕著你身上所具备的价值在运转。 顺著夏街走了一段,周遭的喧闹声渐渐淡去。夏寅拐入了一条通往族学后方偏僻地界的青砖小巷。 巷子的墙根底下一片静謐,深秋的寒意在这里显得尤为明显。 夏寅的目光隨意地扫过路边。 只见那高高的院墙之下,生著一片繁茂的秋草。 那些草叶虽然已经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枯黄,但其根茎依旧坚韧地扎在泥土之中,茎叶倔强地笔直向上生长著。 在那片秋草的窝子里,正臥著一条体型壮硕的黄犬。 此时,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野狸奴,正小心翼翼地沿著低矮的砖墙边缘行走。 那黄犬察觉到了狸奴的动静,立刻从草窝里一跃而起。 它齜著锋利的牙齿,对著墙头上的狸奴狂吠不止,声音中透著一股仗势欺人的凶悍。 狸奴被那狂吠声惊扰,只得弓起背,贴著墙根匆匆避开。 就在这时,巷口转出来一个穿著绸缎衣裳的胖管事。 那前一刻还在对著狸奴耀武扬威的黄犬,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立刻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它停止了狂吠,转过身,小跑著迎上前去,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围著那胖管事的皂靴来回蹭著,嘴里发出討好的呜咽声。 夏寅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方才在长平府门前王河的那副嘴脸。 人世间的踩低拜高,趋炎附势,与这巷子里的犬吠狸逃,竟是何等的相似。 夏寅並非心生愤懣,而是感到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通透。 他自己不愿做那迎人摇尾的黄犬,也不愿做那仓皇躲避的狸奴。 他只想做那不受外物干扰、一心向著长生大道生长的幽草。 心有所感,夏寅站在青砖巷道之中,负手而立,看著那片秋草:“黄犬臥秋草,狸奴避短墙。” “迎人摇尾媚,幽蔓向天长。” 隨著最后五个字自他口中平缓吐出。 没有丝毫的预兆,夏寅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猛地產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是一种有別於天地灵气的特殊频率。 天道法则感知到了这首诗句中所蕴含的客观冷峻之理,以及那股不受世俗羈绊、一心向道求真的坚韧心境。 下一瞬,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柱破开云层,笔直地降临在夏寅的身上。 那並非是用来储存在丹田、施展五行法术的天地灵气,而是浩荡纯正、不惹尘埃的“天地文气”。 这一次降下的文气,足足有十杯盏之多。 夏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早有准备。 他並未惊慌,立刻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起《聚灵诀》中引导气息的法门。 夏寅闭上双眼,不再用寻常吞吐灵气的经脉路线去接引这股力量。 而是神识沉入体內,引导著那十杯盏的实质化文气,顺著头顶的百会穴贯入,一路沿著任脉平稳下行。 文气中正平和,流经之处,並未如灵气那般带来经脉的胀痛感,反而透著一种洗涤血肉的清凉。 夏寅引导著这股白色的气流,没有让它们匯入下腹的丹田气海,而是將其引至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膻中穴”內。 膻中穴,乃是气之会所,亦是温养文气的绝佳鼎炉,这便是大乾仙朝所谓的“胸中点墨”。 隨著这十杯盏的新鲜文气涌入膻中穴,那穴窍內原本温养著的、上次在飞舟上引动聚拢的十盏文气立刻与之產生了共鸣。 两者如同水乳交融般匯聚在一起,不断地旋转、压缩。 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夏寅分出一缕神识內视胸口。 只见那膻中穴內,此刻已经匯聚了整整二十杯盏的纯白文气。 那文气如同实质的玉液一般在穴窍內缓缓流转,散发著一股令人灵台清明、 邪祟不侵的浩然之意。 这种胸中藏有沟壑的充实感,让夏寅的头脑变得越发清晰敏锐。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的膻中穴上,感受著那股有別於灵力的奇异力量。 “教諭曾讲过,这文气有著种种妙用。不仅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拓宽经脉,对那些阴邪的妖魔更是有著天然的压胜克制之效。” 夏寅站在巷子里,喃喃自语著,理智地分析著自身的处境。 “只可惜,空有这一胸膛的文气,却无法將其转化为实质的战力。能够动用文气施展的法术神通,诸如那些唇枪舌剑、言出法隨的手段,皆是从儒释道三家的无上典籍之中参悟得来的。” 夏寅回心中明了:“这等典籍,寻常的世家与宗门根本无从学起。只有成功考取功名,进入那官办道院之中,方能有资格借阅典籍,学习运用文气的法门。” 说到底,所有的路,最终还是匯聚到了那一条“考公”的独木桥上。 夏寅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放下衣摆,將方才引动文气带来的些许波澜尽数压入心底。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脚步迈开,不再去看那墙根下的黄犬与秋草,顺著巷子,步伐稳健地走向了族学的方向。 夏寅的步履平缓,左手的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著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神识顺著指尖那一缕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中,在那一丈见方的绝对静止空间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四干块切割规整、散发著莹润光泽的初级灵石。 其中十块乃是族学月末考绩评定甲上所下发的月俸,十块是长平族老上报《仙官志》补齐的上个月工坊工钱,剩下二十块则是长平族老以个人名誉作保、 提前预支给他下个月烘焙玄玉云茶的工钱。 夏寅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这笔身家的分量。 按照这方天地修行界的常理,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精纯灵气,若是將其尽数汲取炼化,约莫等同於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 这四十块初级灵石,便是整整四千杯盏的浩瀚灵气。 “我如今的丹田气海,经过此前大半个月的极限压榨与重聚,容量已然扩充到了十杯盏。” 夏寅在脑海中条分缕析地推演著,“这四千杯盏的灵气底蕴,足够將我那乾涸的丹田从头到尾充盈四百次。”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初入族学的子弟为之眼红的庞大资源。 【行云】与【生火】这两门基础法术,如今皆已稳稳地停留在“大成”境界。 然而,大成之上,还有那代表著绝对掌控、能够自由调节灵力输出大小的“圆满”境界。 从大成跨越至圆满,面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示著需要整整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 即便是算上他在工坊內进行神识微操所带来的熟练度加成,想要填平这一万点的沟壑,最保守的估计,也需要成千上万次完整且高强度的法术施展。 每一次施法,抽调的皆是丹田內的真实灵力。 若没有海量的灵气作为后盾,这等进度的修行无异於痴人说梦。 “有了这四十块初级灵石兜底,衝击法术圆满的薪柴便算是备齐了。” 夏寅的心中生出几分踏实的底气:“修为境界也能提升不少。” 修行之理,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在日復一日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的过程中,那庞大且精纯的灵气会在经脉中反覆冲刷流转。 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让经脉变得更为坚韧宽阔,进而一点一滴地撑开丹田气海的壁垒,让这十杯盏的容量继续向著那遥远的“湖海境”扩张。 目標既定,夏寅收敛了心绪,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行之中。 他的生活轨跡变得犹如更漏一般精准且毫无波澜。 白日里在族学,除去听文道教諭讲授经义法理,余下的自习时辰,夏寅便端坐在矮案后,体內运转著【清心诀】。 借著清心诀带来的古井无波之心境,他將双手藏於宽大的袖袍之下,十指微动,默不作声地进行著【草人傀儡】的神识微操练习。 到了夜里,他便准时前往灵茶工坊的內间上工。 差事已经换成了烘焙更为高阶的“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坚韧如玉,內里蕴含著极寒之气。 夏寅需得同时施展大成境界的生火术与行云术,一心二用。 生火驱寒,需得將火候压制在似燃非燃的精妙节点:行云锁香,需得在火候极致的瞬间降下蕴含生机的雨雾。 这种极限的灵力收发与神识分化,每一次操作都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极其耗费心神。 常常是烘焙完一炉,他那十杯盏的丹田便已乾涸见底。 隨后他便取出一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汲取灵气,待经脉充盈后,再次投入烘焙。 时间便在这等日復一日、毫无花哨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除去平时回答其他学生的请教,以及偶尔岳青泥会来找他问些儒释道三教的经义外,夏寅的生活没有任何波澜。 几天之后,灵植大棚。 此地未设讲筵,周遭安静得出奇,唯有大棚顶端阵法流转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棚內一排排火柿生得茂盛,宽大的叶片交错间,落下斑驳细碎的影。 夏寅端坐在大棚深处的田垄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且平稳。 他袖袍下的双手正扣著晦涩的法诀,心神沉入识海,將那一缕坚韧的神识宛如抽丝剥茧一般,有条不紊地分化开来。 在他周身三丈见方的空地上,静静地立著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傀儡。 这些草人皆是用大棚边角处生长出来的坚韧灵草茎秆编扎而成,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躯干与四肢的交接处,隱隱透著灵气流转的微光。 “分心多用,在此一举。” 夏寅心中暗自定下念头。 他放缓了经脉中《聚灵诀》的运转,將丹田內那十杯盏的纯粹灵力调动起来,顺著十道分化出去的神识,精准无误地注入每一尊草人胸口的核心符文之中。 只见那十个原本如同死物一般的草人,躯干微微一震,编织紧密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齐刷刷地抬起了粗壮的双臂。 夏寅的面色古井无波,识海中却在进行著最为繁复的推演。 他一心十用,向十个草人同时下达了截然不同的指令。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 这看似寻常的动作,若是放在一尊草人身上,尚需修士有著不俗的微操底子与经络掌控力; 如今同时操控十尊,便是对心神分化与灵力调配的严苛考量。 稍有差池,灵力便会在草人体內发生对冲,导致法术崩盘。 草人们动了。 十只左臂略显僵硬却笔直地在半空中划出横平竖直的轨跡,每逢转折之处,夏寅便用神识切断一丝灵力,让草人的肘部形成规整的直角; 与此同时,十只右臂则舒缓地画著弧线,灵气绵延不绝地输送过去,首尾相连,兜成一个个浑圆的圈。 起初,有两三尊草人的动作还带著些许滯涩,左手的方正险些被右手的圆润带偏。 夏寅察觉到滯碍,当即在体內暗自运转起《清心诀》。 清心诀的灵气在少阳、太阴等经脉中做著內循环,如同一汪清泉流过心田,將那一丝因神识多分开叉而生出的烦乱尽数抚平。 心绪平定之下,十道神识的牵引变得越发稳当。 十个草人傀儡的动作渐渐整齐划一,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运转之间再无丝毫迟滯。 十尊高大的草木躯壳,宛如干个配合默契的提线木偶,在虚空中精准地勾勒著规矩,动作行云流水。 便在此时,夏寅眼前的虚空泛起一阵熟悉的波纹。 半透明的《仙官志》虚影在视线中缓缓铺展开来,金色的墨跡在书页上跳动流转,最终定格为一行清晰的字跡。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10000】 看著面板上的字跡稳固下来,化作实质的境界感悟融入脑海,夏寅缓缓吐出一口腹中的浊气,收拢了画方圆的法诀。 法术既已大成,便意味著他对这傀儡的操纵跨过了一道森严的门槛。 夏寅心念微动,试著向这十尊草人下达新的指令,以查验大成境界的底蕴。 在他的神识牵引下,十个七尺高的草人迈开双腿,开始在灵植大棚的泥地上来回行走。 那步子迈得大小如一,落地时没有丝毫踉蹌,稳当踏实。 隨后,夏寅又让它们做些简单的动作。 有的草人弯下腰,做出规整的作揖姿態;有的则走到一旁,伸出手臂去搬动装满泥土的沉重木箱,起承转合间並未出现草秆断裂的声响。 这些简单的起居动作,十尊草人皆能依照夏寅的心意,有条不紊地完成。 “试试繁复些的招式。” 夏寅暗自思忖,分出神识,试图让其中两尊草人摆出一个凡俗武林中的前扑鞭腿架势。 然而,指令刚刚传达过去,那两尊草人的身躯便是一阵剧烈摇晃。 草秆编织的关节处传来一阵“嘎吱”的乾涩摩擦声,用来支撑武技发力的灵气运转出现了明显的阻滯。 草人非但没有做出那等迅猛的动作,反而脚步一绊,直挺挺地栽倒在泥地上,身躯上的符文也隨之一阵闪烁,险些溃散。 夏寅见状,切断了神识,散去了附著在它们身上的灵力。 那跌倒的草人便重新化作死物,安安稳稳地躺在地上。 “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虽能一心多用,操控十个草人行走、画圆的简单举动,但受限於这法术本身的层阶与草木之躯的经络承载力,诸如施展武技、精细搏杀等复杂的动作,终究还是做不到的。强行施为,只会自毁阵基。” 夏寅在心中给这门法术的大成境界定下了客观的评价。 他站起身,將地上的草人傀儡一一收拢,妥善放置在大棚角落的乾燥处。 整理妥当后,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微尘,转身走出了灵植大棚,前往灵茶工坊。 时辰推移,夜幕深沉。 灵茶工坊的內间里透著一股温润的热力,紫铜焙茶炉的炉火静静燃烧,將周遭的墙壁与摆设映得泛起微红的光晕。 夏寅换上了一身耐脏的短打,站在炉前。 他面前的精铁丝网上,平铺著一层刚刚採摘送来的高阶灵植——“玄玉云茶”。 这玄玉云茶的叶片生得颇为厚实,通体泛著玉石般的冷硬光泽,其內隱隱透出一股顽固的极寒之气。 在常温下,叶片表面甚至会凝结出一层细微的白霜。 若是烘焙时的火候差了分毫,火大了便会使其玉质碎裂化作焦炭,火小了又无法逼出其內部的寒气,白白糟践了这等珍稀物事。 夏寅面色沉静,双手同时结印。 右手一引,大成境界的《生火》之术沛然而出。 他调动丹田內的灵气,將其化作一团青蓝色的灵焰。 这大成境的灵焰並不猛烈,而是被他的神识拆解得如同千百根细密的火线,丝丝缕缕地透过铁网,钻入玄玉云茶的叶脉之中。 火线犹如老练的工匠,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一丝极寒之气,將其一点点剥离、驱散,却不伤及叶片原本的木属脉络。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也未曾閒著,《行云》之术悄然流转。一团厚重却不显阴沉的云气在茶网上方数寸处凝聚成型。 就在右手的灵焰將寒气逼出的剎那,左手的云气中適时滴落细如牛毛的灵水。 雨雾洒在温热的玉叶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水汽蒸腾间,瞬间將那即將散溢的茶香与木属生机死死锁在叶片之中。 冰火同源,压水与分火的微操在夏寅的手中施展得如行云流水。 这等一心二用且要求严苛的法术配合,他如今做来,已是没有半分生涩与迟疑。 隨著一次烘焙动作的圆满收尾,视线中那熟悉的面板字跡再次浮现。 【生火术,熟练度+2】 【行云术,熟练度+2】 看著稳步跳动的数字,夏寅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起来。 “如今这两门法术已是大成,每次施法將火候与水汽控制得当,藉助这精细微操的反馈,熟练度便能稳稳提升两点。从大成跨越至圆满境界,面板上尚有一万点的熟练度缺口。每次提升两点,释放五千次行云与生火,便能將这两门法术双双推至自由调节灵力的圆满之境了。” 计算完施法所需的次数,夏寅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灵气的损耗之上。 修行一途,法术的境界越高,对灵力的掌控便越发精炼。 经过入门、小成直到大成的层层蜕变,经脉对灵力的约束力已然大不相同。 如今他释放一次大成境界的行云或是生火之术,只需要消耗半个杯盏的灵气。 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那方静止的空间里,安安稳稳地码放著长平族老与族学下发的四干块初级灵石。 “一块初级灵石內部蕴含的灵气,若是尽数汲取炼化,可化作一百杯盏的精纯灵力。四十块灵石,便是有四千杯盏的灵气储备。若是单算这两门法术的消耗,释放一次半个杯盏,四千杯盏的灵气,足够我毫无顾忌地释放八千次有余。 加上自身的打坐吐纳,再算上草人傀儡消耗的灵气,按理说是绝对够了。” 这笔帐目看似宽裕,但夏寅那縝密的心思略一推敲,便发现了其中的缺漏之处。 “没想到,想衝击圆满的话,单单凭藉四十颗初级灵石,竟是不太够。” 夏寅手上维持著压水与分火的动作,口中发出细不可闻的喃喃自语。 “烘焙这玄玉云茶固然耗费灵力,但那刚达到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想要继续提升熟练度,同样是个吃灵力的大户。每日操控十尊七尺高的草人同时动作,那灵气的损耗如同流水一般。更何况,这肉身经脉的温养不可断绝,自身修为境界向著聚灵二层衝击,也需要海量的灵气来填补气海。” 若是只靠这四干块灵石作为无根之水,又要兼顾三门法术的高强度修行,又要拔高自身的修为层阶,只怕撑不到季度大考,这笔看似庞大的资源便会见底。 夏寅的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青蓝色灵焰上,眼神中透出一股理智的决断。 灵石是用一块少一块的死物,想要维持住这等不舍昼夜的进度,就必须去寻觅天地间的活水。 “以后每天下学,或是得空,全都跑去兽苑打坐,这样恢復灵气速度颇为迅速。” 夏寅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兽苑地下埋设的高阶聚灵阵法,本是用来温养异兽血脉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二房那偏僻的小院,借著阵法的威势吐纳,定能省下大笔的灵石开销。 隨后,他又感受了一番这灵茶工坊內间的灵气流转,轻声自语道:“另外灵茶工坊之中,恢復灵气速度也快,但是比不上兽苑————” 思绪理清,后路既定,夏寅便不再去想那些杂念。 他收敛心神,体內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水般在经络中运转了一个大周天,將脑海中多余的算计尽数洗涤乾净,只留下古井无波的专注。 夜色渐深,紫铜焙茶炉里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平静的面庞。 夏寅双手沉稳,指尖的法诀变幻不息,继续有条不紊地烘焙著铁网上的玄玉云茶。 那面板上的熟练度在一次次的微操中稳步跳动,向著圆满的境界,一步一个脚印地迈进。 时间就这样流逝,一眨眼就过去半个月。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上被扫尽,清晨的寒露渐渐凝结成了白霜。 冷风穿过镇国公府的高墙,宣告著初冬的降临。 一眨眼的光景,时日已来到了十一月十五日。 正午时分,乙等三十六班的族学堂內。 阳光透过糊著明纸的窗欞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此时正值午休,距离下午的自习尚有一段空閒。 学堂內颇为安静,大部分学子都在各自的座位上闭目养神,或是低头翻阅著经卷。 夏寅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目微合,呼吸平缓绵长,显然是正在体內运转著大周天。 距离他不远处的位子上,夏戊正襟危坐。 他的案头摆著几张黄表纸,上面画著些繁复的符文轨跡。 这半个月来,夏戊算得上是脱胎换骨。 他彻底断绝了那些斗鸡走狗的玩乐,每日下学后皆是闭门苦修。 他身负红色甲等气运,本就不差,一旦端正了態度,进境自是一日千里。 如今,他的法术造诣已经远远反超了班里的绝大多数附庸与支脉学子。 以前午休时,杨冲等几个资质平庸的学生总爱围在夏寅的案前,请教些法理经络上的基础疑难,夏戊便会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偷听著,暗自揣摩。 但到了如今,夏寅给旁人解惑的那些浅显內容,夏戊在心中稍一盘算便能明了,已然进步斐然。 然而,夏戊此刻的心中却有著一道难以逾越的滯碍。 他的【草人傀儡】之术,突破小成已经有几天了,却始终无法存进提升。 他知晓突破的关窍在於学会“一心二用”,可每当他尝试分出神识去同时控制两个草人做出不同的动作时,脑海中便如同缠成一团乱麻,灵力运行顿时溃散。 夏戊抬起眼眸,目光落在闭目调息的夏寅身上。 他心里清楚,整个学堂里,除了教諭,唯有这个庶弟將草人傀儡推到了小成的地步,甚至能在一心二用上做到游刃有余。 若是去向夏寅请教,定能寻到破局的法门。 可是,要让他这个嫡出兄长,拉下脸面向一直被自己轻视的庶弟低头求教,夏戊的心里多少觉得有些羞赧与抹不开面子。 夏戊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案头的笔管。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做著思想斗爭,足足纠结了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对法术境界的渴望压倒了少年人那点微不足道的顏面。 他暗自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放轻脚步走到了夏寅的案前。 “寅三弟。” 夏戊开口唤了一声,声音压得有些低,脸上带著一抹难以掩饰的羞赧之色。 听到声响,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停止了体內的聚灵决运转,神色平和地看向夏戊,语气如常地问道:“二哥,有何事?” 夏戊避开了夏寅那平静的目光,目光有些游移地看著案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將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我这【草人傀儡】之术,近来总是卡在瓶颈。 那小成境界所要求的一心二用之法,我尝试了多次,神识总是难以分化,稍有动作便会互相干涉。不知三弟当初是如何跨过这道坎的?可有什么方便的法门?” 夏寅听罢,面上並未露出丝毫居高临下的傲气,也没有藉机拿捏调侃。 他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同窗探討,態度显得颇为大方自然。 “二哥既然问起,这其中倒確实有些討巧的步调。” 夏寅伸手从笔洗旁拿过一支干透的狼毫笔,倒转笔桿,用笔管在平整的案面上虚划起来。 “一心二用,切忌上来便直接动用灵力去操纵法物。心神若是未曾劈开,强行动用灵力只会导致紊乱。” 夏寅一边说著,一边双手同时动作:“起初,二哥不妨放下法术,只凭肉身动作。左手画方,右手画圆。每日閒暇时便这般练习,直到两手动作互不干扰、 皆能画得规整为止,这便是將心神劈作两半的最初步调。” 夏戊站在案旁,看著夏寅那两只在空中流畅地划出方圆轨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赶忙將这法子牢牢记在心里。 夏寅並未停顿,继续倾囊相授:“待到双手画方圆熟练了,便可尝试动用神识。先不去扎制那等耗费心力的七尺大草人,只用几根草茎编成巴掌大小的小草人,不刻繁复的符文,只注入一丝最基础的灵力,让左手的草人作揖,右手的草人抬腿。如此反覆磨炼,让神识习惯这种分化的指令。” “等到小草人操控自如了,再换成大草人。大草人体型庞大,內部经络符文复杂,所需的心神翻倍。到了这一步,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若是二哥能將心神分化得更为细腻,控制十个大草人做出截然不同的举动,那便算是摸到了大成境界的门槛。” 夏寅条理分明地將夏渊教諭当初指点他的那一套循序渐进之法,毫无保留地讲给了夏戊听。 夏戊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的那团迷雾仿佛被拨开了一道口子,豁然开朗。 讲解完草人的关窍,夏寅略一思忖,又压低了些声音补充道:“这分心之法,最耗心神,人也容易变得焦躁。教諭曾私下传授过我一门名为【清心诀】的辅助法门。这法门不涉爭斗,为辅助法术,只在体內运转,用以镇定心灵、平復神识。二哥若是觉得分心时头脑胀痛,心烦意乱,不妨配合这门法诀一试。” 说罢,夏寅便將清心诀的运功路线与口诀,字句清晰地念给了夏戊听。念完之后,他还不忘客观地提点一句:“不过这法门终究只是外力辅助,到底能不能压住心中的烦躁静下心来,终究还是要看二哥自己主观上想不想静心修行。” 夏戊站在原地,脑海中迴荡著夏寅方才讲述的那些珍贵法门与口诀。 他看著面前这个神色坦荡、毫无保留的庶弟,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 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些场景。 当时一盏滚烫的灯油倾覆而下,险些毁了他的容貌。 他母亲赵夫人一口咬定是夏寅心生嫉妒、蓄意暗害,不仅让人將夏寅按在长条凳上重重地杖责,事后还多次在他耳边叮嘱,说夏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思歹毒,让他切莫与夏寅走动,防著被其所害。 这番诛心之论,在夏戊的心里种下了防备的种子,也是他先前一直对夏寅抱有敌意的根源。 然而,经过这几个月来的同窗相处,夏戊亲眼见证了夏寅的为人处世。 在夏街行云布雨时,夏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主动开口帮他圆谎保全了红命天才的面子; 平日在学堂里,面对那些资质平庸的附庸子弟,夏寅也总是耐著性子无偿教授法术难点; 如今,面对自己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甚至带著几分敌意的嫡兄,夏寅更是没有丝毫藏私,將那等珍贵的修炼心得与清心法门倾囊相授。 “母亲的话,怕是错了。” 夏戊在心中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看著夏寅那清明豁达的眼神,觉得这个庶弟不仅法术天赋远高於自己,而且性情沉稳,为人和善,行事有著一股坦荡的君子之风。 这样的人,目標全在那长生大道上,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推倒灯油、用那等下作手段去暗害兄长的人。 “这其中必有隱情,定是受了旁人的陷害。” 夏戊心中有了一桿秤,暗暗下定决心,“待得父亲回京,亦或者是我自身修行有成、有了些许能够调动族中人手的实力,定要去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三弟一个清白!” 至於夏寅,他坐在案后,將夏戊那变幻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脑海中同样存著这具身体原主刚穿越过来时,无端背上那口毁容黑锅、挨了一顿毒打的记忆。 夏寅心里如同明镜一般,知晓那是府內爭斗中旁人泼的脏水,或许是长房,或许是支脉———— 但他之所以至今都未曾向任何人提及此事、更未曾喊过半句冤枉,是因为他知道,在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时候,任何的辩解都苍白无力。 就算强行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更多的暗箭。 与其將宝贵的精力耗费在那些陈年旧帐的纠葛上,不如抓紧一切时间去提升自己的实力。 只要修为境界提上去了,有了《仙官志》的官身,过往的那些魑魅魍魎自然会原形毕露。 两人各自收敛了心思,都没有去捅破那层过往的窗户纸。 但经过这次坦诚的请教与解惑,兄弟二人之间的关係,在无形之中又拉近了一步。 夏戊郑重地向夏寅拱手道了谢,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依照那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法子,专心致志地练习起来。 一日的功课结束,夕阳西下。 秋末的残阳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抹略显清冷的橘红。 学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收拾著书本散去。 夏寅將几册经义收好,缓步走出了族学的院门。 他並未径直返回偏院,而是顺著学堂外那条铺著碎石的小径,朝著后方的一片白樺树林走去。 这片白樺林位於族学的一隅,平日里少有人来,显得颇为幽静。 林中的树木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树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夏寅走到林子边缘,便看到表妹岳青泥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岳青泥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斗篷,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狐绒毛,將她那略显苍白的小脸映衬得多了几分生气。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小巧的竹藤食盒,看到夏寅走来,眉眼间自然地舒展开一抹清丽的笑意。 “寅哥儿。” 岳青泥迎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表妹等久了。” 夏寅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並肩走入白樺林中,顺著林间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著。 岳青泥將手中的竹藤食盒递了过去,温声道:“这是午后老太君小厨房里刚做出的红枣核桃糕,我尝著味道清甜,且里面的果仁有著温养气血的功效,便带了些过来给三哥尝尝,算是答谢三哥这些日子来为我解答经义的劳心。 夏寅並未推辞这番好意,他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点了点头道:“味道確实不错,多谢表妹掛怀。” 隨后,两人便如同往常一般,在这幽静的林间开启了探討学问的日常。 因著岳青泥自身经脉淤滯的弱症,她將修行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大乾五科中的文科之上,试图通过引动天地文气来温养经脉。 故而这段时日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会寻来,向夏寅请教一些儒释道三家经义中晦涩难懂的地方。 “三哥,昨日我看那儒家的《中庸》一卷,书中言及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这其中的诚字,究竟该作何解?” 岳青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著求知的认真:“我每日將这经文诵读百遍,自问心意虔诚,为何却始终感受不到那经书中记载的与天道共鸣的契机?” 夏寅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略作思忖,並未直接用经文去解释经文,而是结合著这方世界的底层法则,给出了自己务实的见解。 “表妹,你陷入了一个误区。” 夏寅双手负在身后,声音平缓而清晰地在林间响起,“你所认为的虔诚”,是对著那白纸黑字的经书虔诚,是对著那虚无縹緲的圣人言辞虔诚。但在大乾仙朝,那高悬九天的《仙官志》是没有感情的法网,它认的,从来都不是你背诵经文的熟练程度。” 岳青泥听得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看著夏寅。 夏寅转过头,迎著她的目光,继续说道:“经义虽然是先贤留下的大道之理,但在《仙官志》的判定中,它只认修士自身的真实感受。文科所修的,乃是文以载道。这要求修士必须將自己的真情实感寄托在文字与言语之中,去承载你所认知的天地规律。” “你每日在深宅大院中诵读经书,未曾见过外头凡俗百姓的疾苦,未曾体会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你读到悲天悯人时,心中只有字面的意思,而无切肤之痛;” “你读到浩然正气时,也只是在脑海中想像那股气势,並未真正在事上磨炼过自身的不屈。” 夏寅的话语直指核心,不带半分修饰:“缺乏了真实的生活阅歷作为支撑,你的文字与感悟便成了无源之水。天道如何会与空洞的辞藻產生共鸣?” 2 第75章 夏戊吃醋,季度大考 第75章 夏戊吃醋,季度大考 ”所以,想要接触到引动文气的契机,单靠坐在屋子里看书是不够的。” 夏寅总结道,眼神中透著一种看透事物本质的深邃:“必须去实践,去经歷,做到知行合一。你心里怎么想的,现实中便去怎么做,待到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的思想完全契合,再將这股真实的意念落於笔端,或是寄託於诗词歌赋,行文策论之中,《仙官志》自然会感应到你的“诚”,从而降下文气。” 岳青泥静静地站在原地,听著夏寅这番如同醍醐灌顶般的见解。 她那一双原本带著几分困惑的眼眸,渐渐亮起了明悟的光彩。 “知行合一————文以载道————” 岳青泥轻声呢喃著这几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她看向夏寅的目光中,除了以往的钦佩,又多了一份深深的认同。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之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青泥受教了。” 夏寅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隨后,两人继续在林中漫步。 他们的话题不再局限於死板的经文,而是延伸到了各自对这方天地的三观认知。 岳青泥虽体弱多病,长居內宅,但心思细腻通透,对道家那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理念有著自己独特的偏爱,时常能提出一些新颖柔和的见解。 而夏寅有著前世人生经验,並不单痴迷儒释道三教之一,而是辩驳观礼,信奉实用主义。 他將那些空泛的道理拆解开来,与考取道院、赚取灵石、谋求长生结合在一起,其言辞虽然平淡冷峻,却句句切中这残酷修仙界的要害。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这静謐的白樺林中碰撞、交融。 每一次深入的交流,都让两人觉得获益良多。 隨著探討的深入,两人的关係也在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成了一种亦师亦友、引为知己的默契存在。 然而,在这片看似只有两人的幽静林子边缘,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后,却静静地站著第三个人。 夏戊本来是在学堂里练习了一下午的双手画方圆,终於摸到了一丝窍门,心中欢喜,本想寻夏寅再请教一下草人刻画,便一路跟了过来。 却不想,刚走到林子边,便看到了夏寅与岳青泥並肩漫步的情景。 夏戊立刻闪身躲在了树后,收敛了气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著远处那个穿著月白色斗篷、笑容清丽的表妹,心里顿时泛起了一阵酸涩的醋意0 在镇国公府的年轻一辈子弟中,岳青泥虽然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她相貌出眾,气质婉约,夏戊私心里一直是对这位表妹有些倾慕的。 如今看到表妹与夏寅走得如此相近,且神態间满是亲昵与敬佩,他这做嫡兄的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夏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偷听两人在谈论些什么私密的情话。 可是,隨著微风將两人交谈的只言片语送到耳边,夏戊脸上的酸涩与嫉妒,渐渐凝固了。 他没有听到任何风花雪月的调笑,听到的全是他觉得如同天书一般晦涩的词汇。 “《中庸》之诚”、“文以载道”、“知行合一”、“天道共鸣的法则”———— 夏寅那条理清晰、直指核心的侃侃而谈,以及岳青泥那偶尔穿插其中、同样引经据典的独到看法,交织成了一张深邃的网。 夏戊听著这些,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浪子回头之后,只顾著钻研如何將灵力凝聚成火、如何让云层变得更厚,对於之前落下的文道经义,根本没有恶补,文道涉猎浅薄得令人髮指。 如果让他加入这场对话,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插不上。 他从树后悄悄探出半个头,看著林间那两道並肩而行的背影。 夏寅身姿挺拔,神態从容,言谈间透著一股掌握真理的自信; 岳青泥微微落后半步,自光专注地倾听著,偶尔侧过头去,眼中闪烁著崇拜的柔光。 秋风拂过,落叶在两人身侧打著旋儿落下。 这等景象,落在夏戊的眼中,竟生出一种这两人郎才女貌、宛如一对探討长生大道的金童玉女般的契合感。 夏戊颓然地收回目光,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心中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与自惭形秽。 “我確实配不上青泥表妹————” 夏戊在心里暗自苦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在思想的深度与学识的渊博上,他与这两人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同时,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天赋与悟性上,同样也比不过这个一直被自己俯视的庶弟夏寅。 一阵冷风吹过,夏戊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猛地闪过族学教諭曾经讲过的大乾仙朝铁律。 大乾仙朝选拔仙官,考取道院,要求的是五科並举。 其中,文科的门槛最为绝对死板:考生必须在考前成功引动过一次文气入体,方有资格参考。 而且,道院招收学子,只卡在三十岁这个骨龄界限上。 三十岁之前未能考入道院,这辈子便再也无法合法筑基。 夏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有著红色甲等的气运,只要他肯努力,在三十岁之前,他的法术境界、修为层级,必定能够达到道院那些科目的考核標准。 可是文科呢? 他如今对经义一窍不通,写出的东西连自己都觉得乾瘪乏味,更別提去引动那需要知行合一、真情实感才能共鸣的天地文气了。 “若是就这般放任下去,就算我法术修得再高,到了三十岁那年,必定会被那道院的文科死死卡住。” 夏戊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深深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考不进道院,便无法筑基; 无法筑基,哪怕他顶著镇国公府嫡孙的名头,哪怕他气运再好,聚灵境修士的寿元大限,也不过是一百五十载。 百年时光,对於凡人来说或许漫长,但在修仙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待到寿元耗尽,他这副身躯便会血气衰败,皮肉枯萎,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连个长生的影子都摸不到,只留下无尽的抱憾终生。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夏戊在树后猛地直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这残酷的现实与未来化作黄土的恐惧,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爭风吃醋的杂念。 “从明日起,不,从今晚起!我便要去藏书阁借阅那些经义典籍。哪怕读得如同嚼蜡,哪怕头痛欲裂,我也必须將这文道的短板恶补起来!” “实在不行,就像是夏寅说的一般,去游歷天下,见识这苍生疾苦!” 夏戊在心中暗暗发下毒誓。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中那两道正在探討大道的身影,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樺林,径直朝著家族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与表妹岳青泥在白樺林中讲授完“知行合一”的道理后,夏寅站在原地,自送那道穿著素淡衣裙的单薄背影顺著林间小道缓缓远去。 岳青泥的身子骨向来屏弱,走起路来脚步轻浅,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今日她离去的步伐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稳。 夏寅收回目光,面上没有什么波澜。 讲道归讲道,自身的修行进度才是一切的根本。 他略一整理青衫下摆,转身朝著镇国公府的灵兽苑走去。 从族学后方的白樺林走到兽苑,路途不算短。 国公府占地广阔,越往深处走,那种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致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獷高大的围墙和厚重的石板路。 空气中原本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也渐渐被一股混杂著灵草发酵、乾瘪粪便以及走兽腥膻的气味所取代。 这便是兽苑了。 夏寅跨过高高的青石门槛,入眼的是一片错落有致的庞大建筑群。 一排排用沉水木搭建的兽棚、兽圈沿著地势向里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个兽圈的边缘,都有阵法光幕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幽蓝或淡黄的光泽,將里面那些体型庞大、性情暴躁的妖兽牢牢锁在其中。 此地的“兽”,严格来说大都是世家花灵石买来充当苦力或坐骑的妖兽,虽体內有灵气,但性子各不相同,有安静的也有暴戾的,与那些天道论功行赏赐下的、能反哺修士气运的真正“灵兽”,有著云泥之別。 但为了好听,也是为了討个吉利,平日里皆以“灵兽”呼之。 兽苑中颇为忙碌。 穿著灰布短打的小廝和管事们推著独轮木车,在各个兽棚之间来回穿梭。 车上堆满了切割好的灵肉块和成捆的灵草饲料。 小廝们动作熟练麻利,往往是阵法光幕刚裂开一道口子,便將饲料精准地拋进去,隨后迅速合拢阵法,生怕里面的畜生暴起伤人。 夏寅对这些喧闹声充耳不闻。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大型兽圈,来到了兽苑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空地。 这片空地是整个兽苑阵法的交匯点,也是灵气匯聚的阵眼所在。 为了压制那些妖兽的暴戾之气,家族在此地布下了大型的聚灵阵,导致此处的灵气浓度远超外院的其他地方。 景怡之前不惜忍受恶臭在此打坐,便是看中了这浓郁的灵气。 夏寅在阵眼中心的一块蒲团大小的青石上盘膝坐下。 石面冰凉,正好能让人保持头脑清明。 他闭上双眼,双手在膝上结出《聚灵诀》的基础印契。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一呼一吸之间,周遭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游离灵气,开始顺著他的口鼻和周身毛孔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內。 灵气入体,顺著经脉游走,路过胸口膻中穴时,里面温养著的那二乾杯盏实质化文气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便如同互不干扰的江水与井水,任由这些灵气继续下沉,最终匯聚於下腹的丹田气海之中。 经过这半个月在灵茶工坊、大树底下以及夜间的不间断高强度双开微操修行,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经被生生拓宽。 那些进入丹田的灵气,在法诀的压缩下化作液態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积攒著。 时间缓慢流逝。 兽苑中小廝们的吆喝声和妖兽的低吼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刻钟后。 夏寅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彻底平復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莹润的灵光。 丹田內传来一种满溢的充实感。 在这阵眼之处调息打坐,只需两刻钟,便能將他耗空的丹田灵气彻底补全。 “正好三十杯盏。” 夏寅在心中默念了一个数字。 就在他调息完毕的这一刻,他的视野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本虚幻的金色册子。 那是《仙官志》在他意识中的投影。 金色书页无声翻过,熟悉的面板数据清晰地罗列在眼前。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三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大成)熟练度:4550/10000。 生火(大成)熟练度:4670/10000。 清心诀(大成)熟练度:5559/1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1633/10000。 夏寅坐在青石上,目光在这一行行数据上逐一扫过,开始如同往日那般,冷静地梳理自己当前的实力进度。 首先是修为境界。 丹田气海的规模,从最开始的乾瘪状態,经过这半个月压榨式的扩容,如今已经稳定在了“三十杯盏”的程度。 这个提升速度若是放在白运修士身上,绝对称得上迅猛。 每一次灵气的耗干与重新充盈,都在一点点撑大丹田的內壁。 但是,夏寅的头脑很清醒。 三十杯盏,不过是水洼中的一捧水。 按照《仙官志》中定下的死规矩,聚灵一层想要跨入下一阶段,丹田容量必须达到十万八千杯盏,方能匯聚成“一细流”。 而要达到聚灵二层的“湖海境”,则需要八亿四千万细流。 三十对比十万八千。 这条考公修仙的漫长道路,现在才刚刚迈出脚尖。 他没有任何值得自满的本钱。 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法术境界那一栏。 【行云】与【生火】二术的进境依然保持著一种稳定的高效率。 熟练度分別达到了4550和4670,已经快要接近一万满值的一半。 这得益於李管事当初在工坊里点拨的“灵压压缩”微操,以及他自己后来在烘焙高阶灵茶时,进行的冰火同源极限压水与分火练习。 只要继续保持这种双开掛机的状態,將这两门法术肝到“圆满”境界,只是时间堆叠的问题。 再看【清心诀】。 这门原本只是夏渊教諭传授用来辅助平復神识的法门,竟然成了后来者居上的黑马。 熟练度直接飆升到了5559,稳稳越过了一半的门槛。 原因无他,夏寅找准了它的底层逻辑漏洞—一这门法术走的是“体內內循环”,施法过程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损耗。 只要他不睡觉,只要他还在呼吸,他就可以在脑海中无休止地运转清心诀,无缝白嫖熟练度。 这种不需要消耗灵石作为柴火就能运转的永动机机制,堪称神技。 最后,夏寅的视线停留在【草人傀儡】那一栏上。 1633/10000。 相比於前三门法术的突飞猛进,草人傀儡的进度明显慢了下来,就像是陷入了泥沼的马车,每一百点熟练度的增加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心神。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这门法术从入门到小成,再到大成,靠的是对灵力脉络的精细灌注。 但若想从“大成”跨越到“圆满”,性质就变了。 圆满境界的要求是如臂使指,需要操控草人做出极其复杂的擬人动作,甚至在斗法中作为替身或奇兵。 这就要求施法者不仅要有一心多用的能力,还要进行深度的神识操控。 他这两日一直在练习“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的进阶分心控制,试图让草人同时执行复杂的指令。 但每次尝试,神识深处便会传来一种滯涩的摩擦感,犹如齿轮咬合不良,强行推进只会导致灵气溃散,熟练度自然涨得如龟爬。 难度呈现出了指数级的提升。 “按照现在的进度,估摸著在季度考绩之前,这门法术是无法到达圆满境界了。 ,7 夏寅在心中快速做出了评估,隨后做出了决断。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有清心诀辅助,强行死磕草人傀儡只会拖慢整体的进度。在考公的道路上,取捨是必修课。 “这样,倒是可以將精力向著行云、生火二术倾斜,爭取在考绩前儘快將这两门基础法术提升到圆满境界。” 做好规划后,夏寅伸手摸了摸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那枚储物戒指。 神识探入其中,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块闪烁著微光的初级灵石。 这是他目前全部的身家。 “灵石还剩二十块,消耗极其迅猛啊。” 夏寅低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脑海中的金色面板隨著他的意念消散。 灵气既然已经补充完毕,便没有再枯坐的道理。 夏寅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青衫下摆沾染的些许灰尘,大步离开了兽苑,继续投入到工坊烘焙灵茶与族学的修行之中。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里还透著几分深秋的寒意。 夏寅照例早早起身,用凉水洗了把脸后,便穿戴整齐前往正屋与母亲林姨娘请安。 偏院的厅堂不大,陈设也只是一些寻常的红木家具,与长房或者主母赵夫人那边的雕樑画栋相比,显得颇为寒酸。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几碟切得细碎的醃製灵笋,一盘清炒的灵蔬,再加上三碗冒著热气的白玉灵米粥。 虽然份量不多,但这已经是往日里极难见到的好光景了。 夏秋分已经坐在了桌旁,正用帕子擦拭著碗箸。 林姨娘,见夏寅跨进门槛,脸上立刻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寅儿来了,快坐下趁热吃。你如今整日耗费心神练法术,肚子里不能没有灵气托底“” 母子三人围桌坐下,默默用饭。 食不言寢不语是世家的规矩,但偏院里向来没有外人,气氛倒也自在些。 吃到一半时,林姨娘放下手中的瓷勺,看著夏寅,语气中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轻声开口道:“寅儿,昨日管事房那边把咱们院这个月的月钱送来了。足金足两,连带著屋里那几个丫鬟婆子的份例也都补齐了。嫡母那边————没有再让人剋扣。而且送钱来的那个婆子,今日来时的態度也好了很多,还特意问候了我的身子。” 听到这话,夏秋分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弟弟。 夏寅將口中的灵米粥咽下,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他心里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赵夫人那等心高气傲的人,岂会平白无故地发善心? 这態度的转变,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时,他临场作诗引动了“十杯盏”实质化文气入体,直接跨过了道院审核最难的文科门槛,从而在全族面前展露了入考道院的潜力。 在这个唯讲实力的修仙世家里,潜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母亲以后不用怕她。” 夏寅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巾帕擦了擦嘴角,看著林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平缓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说一千道一万,这世道终究是实力为尊。母亲细想,她赵夫人所谓的后宅打压,手段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样:少拨些银两月钱,厨房里少给些灵米灵肉的供给,再者就是利用主母的身份,压著不让管事们给我派发仙司灵契的工作。” “她的目的,就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让我们赚不到合法的灵石,只能靠著族学每个月发的那点死俸禄过活。灵石一断,修行便成了无源之水,久而久之,我这庶子自然就养废了。但如今呢?” 夏寅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 “现在孩儿已经能自己接活赚取灵石。就说上回大房凤嫂嫂派发贺功宴的差事,我接了夏街行云”的活计,凤嫂嫂爽快地给了四块灵石,凤嫂嫂虽说是她赵夫人的同族侄女,但她赵夫人敢在凤嫂嫂给我安排活计的时候说半个阻挠之字吗?” “掌管咱们国公府內宅中馈的,是大房的长孙媳凤嫂嫂,可不是她二房的赵夫人。” 夏寅语气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再退一步讲。孩儿的修行根基在族学。那族学乃是诸位实权族老共同设立,规矩森严,赏罚分明。她赵夫人手再长,敢插手族学考绩,敢不让我进族学听讲吗?既然她断不了我的灵石,也断不了我的学业,甚至连道院文气入体的门槛我都自己跨过去了,她现在还能怎么针对我们?” “所以,母亲怕她作甚?咱们安生过咱们的日子,她若真有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早就把我捏死了,何必等到今日?” 说话之时,夏寅神采飞扬,双眼明亮。 他根本没有將赵夫人那些见不得光的內宅手段放在眼里。 事实上,夏寅的分析分毫不差。 赵夫人以前的打压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原主没有破局的能力。 剋扣月钱、不让上桌吃灵米饭食、阻断仙司灵契的门路,这三板斧足以將一个白运庶子按死在底层,让其在三十岁之前考不上道院。 很少有族老愿意为了一个前途未卜的白运庶子,去蹚二房嫡庶之爭的浑水。 但现在情况变了。 夏寅法术大成,入了族老夏长平的眼; 他又引动文气,破了道院文科死局。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夏寅確信自己的嫡兄夏戊虽心性懒惰浮躁,但並非品行不端,心性邪恶之辈。 嫡长子都不再视他为死敌,赵夫人一个主母,又拿什么理由来堂而皇之地打压一个已经展露锋芒、有希望为家族增光的子嗣? 就算是她想,老太君,祖父,都不会允许,之前老太君命岳青泥送来诸多灵米饭食就是这个道理。 林姨娘听著儿子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连连点头。 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忧虑交织的神色,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她想要开口询问夏寅最近具体的修行进程,问问他那些灵气积累到了何种地步,法术是否又遇到了瓶颈。 但看著眼前这个越来越有主见、越来越自信的儿子,那些盘问的话语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止住了话头。 坐在一旁的夏秋分同样竖著耳朵听完了全程。 她手里攥著筷子,嘴唇微动,显然也想问些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扫过来的一道严厉目光,立刻便將话憋了回去,低下头继续喝粥。 夏寅坐在对面,將母亲和姐姐的细微神態尽数收入眼底。 他心思何等通透,自然知道她们在关心什么。 但他並没有主动开口匯报进度的意思。 修行路上的重压、十万八千灵石的宏大目標、以及那些枯燥乏味的法术修行,说出来除了徒增她们的担忧之外,毫无益处。 快速將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夏寅站起身来。 “母亲,姐姐,我吃好了。今日族学有明远教諭亲自讲授的文科课程,这等课业绝不能迟到。孩儿先走一步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些,莫要跑急。” 林姨娘赶忙起身,帮他理了理衣领。 夏寅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跨出偏院的门槛,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晨雾瀰漫的迴廊尽头。 直到夏寅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偏院厅堂里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夏秋分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放下筷子,身子前倾,看著林姨娘开口问道:“母亲,您方才干嘛拦著我?弟弟这半个月来没日没夜地修炼,到底是个啥情况了,法术练得怎么样了,您怎么也不开口问问?他连著十几天都在工坊和族学两头跑,人也清瘦了。咱们心里也没个底呀。” 林姨娘嘆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將桌上的空碗叠放在一起,轻声说道:“问什么?问了能帮上忙吗?你弟弟如今正在骨节眼上,我怕一开口询问修行进程,反而给他心里添堵。” 林姨娘目光看向门外,语气中带著几分心疼:“寅儿是个好孩子。他不是那种贪玩怠惰的性子。这些天他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里快落锁了才顶著一身露水回来。哪怕是在屋里,也是盘著腿在那打坐,指尖时不时还冒著火星水气的。他的努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努力我也看到了,可是————” 夏秋分急促地反驳了半句,她想说的是“可有些事,在这修仙界里,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做到的”。 气运的壁垒、资源的垄断,这些东西她从小就看得分明。 但是,话到嘴边,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半个月前,在百丈飞舟的巨大阴影下,弟弟夏寅临场吟诗,引动天地交感,那十盏金黄色的实质化文气灌入胸膛的震撼画面。 那一日,整个国公府都在议论她这个庶出弟弟的名字。 想到这里,夏秋分便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秋分啊。” 林姨娘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面容难得地严肃起来。 “前几日我听管事房的婆子们閒聊,主脉那边传出话来了。家主老太爷这次斩妖立了大功,天道赐福,即將亲临族学季度大考观礼。更重要的是,老太爷准备效仿大乾仙朝道院,在族內改制,设立大院”。” 林姨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次的季度族考,就是为了选拔人才进入那个新建的大院。那可是压上全族资源的核心之地。其意义之重大,关係到未来十年的资源倾斜。寅儿若是能在这次考绩中脱颖而出,被选入大院之中———— 林姨娘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日后考上道院,便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夏秋分坐在原位,没有说话。 但她的双手却不自觉地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怕主母赵夫人的打压,怕那种隨时会被当成联姻筹码隨手送出去的命运。 所以她一直以来的生存哲学就是“像烂泥一样苟活”,只要足够低调,足够没有存在感,主母就懒得来捏死她。 但现在,母亲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击著她原本固化的认知。 若是弟弟夏寅真的能闯出一条路来,被选入大院,甚至考入道院成为仙官,那她们二房这个偏院,还用怕嫡母赵夫人的打压吗? 这几日赵夫人那边態度的软化,不就是因为弟弟引动了文气入体吗? 连道院都还没考上,仅仅是展露了潜力,嫡母的態度就已经变了。 夏秋分低头看著自己白皙却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双手,心湖中仿佛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开始反思,自己之前那种悲观避世的想法,是不是真的错了? 既然弟弟一个被陷害险些没命的庶子都能靠著那股子狠劲搏出一条生路,那同为庶女的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去尝试著感应一下灵气? 是不是也可以去试试修行,去搏一搏那传闻中的长生久视,將自己的命运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一颗名为“野心”的种子,在夏秋分的心底悄然破土。 然而,她终究还是有著常年的谨慎。 这颗种子虽然萌发,却並不牢固。 “再看看吧————” 夏秋分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月末,夜色已深。 灵茶工坊內外寂静无声,唯有远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隔著重重高墙偶尔隨风飘来。 明日便是镇国公府族学里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工坊里其他的学徒早已归家歇息,养精蓄锐,以求在明日的考绩中保住自己的成绩。 唯有內间的一处地字號焙茶室里,还透著昏黄的灯光。 初冬的寒气顺著门缝一丝丝地往里渗,却掩不住內间里瀰漫著的那股清冷幽深的茶香。 夏寅独自一人站在內间的静室里,面前的紫铜法炉正往外透著丝丝缕缕的寒意。 明天就是族学季度考绩,但他今夜依旧如同过去的一个月那般,按部就班地留在工坊里上工。 只因为行云、生火二术马上就要达到圆满境界。 这一整个月来,夏寅每日满打满算只和衣睡上两个时辰。 但他那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似水洗过一般,没有丝毫睏倦,死死盯著那一筛“玄玉云茶”。 此时,炉膛里的“玄玉云茶”已到了最后也是最吃紧的关口。 这种高阶灵茶性属极寒,烘焙之时容不得半点差池。 夏寅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双手在炉前熟练地交替变幻著印诀。 一丝丝细微的云气与火光在他的指尖生灭。 他施法时早已形成了如同躯体本能般的肌肉记忆,行云与生火二术在这冰火同源的极限微操中,被他压榨到了极致。 隨著最后一道细微的灵力顺著经脉吐出,紫铜法炉內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那股幽寒的茶香瞬间收敛入茶叶內部,不再外溢分毫。 与此同时,夏寅的视野中,那捲虚幻的金色册子悄无声息地翻开,一行熟悉的字跡在意识深处浮现。 【法术熟练度+2】 【熟练度满溢,法术已提升至圆满境界。】 看著这行提示,夏寅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耽搁,动作麻利地取过旁边的几只白玉匣子,將炉內烘焙得恰到好处的玄玉云茶仔细装填进去,贴上封灵的符纸,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简单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青衫下摆,转身推开静室的门,快步朝著灵茶工坊之外的空地走去。 推开工坊厚重的木门,一股带著深秋肃杀之气的夜风扑面而来。 头顶是一轮孤月,清冷的月辉如水般倾泻而下,將工坊外这片宽阔平整的青石板空地照得宛如白昼。 周遭除了风吹动远处树冠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声响。 夏寅走到空地中央,停下脚步。 他站在这月色之中,身形挺拔,缓缓闭上双眼,调息了片刻。 这一个月来日以继夜的疲劳虽深深刻在骨子里,但此刻察觉到法术突破的反馈,他神识深处反而生出一股异常的清明。 他今夜来此,便是要亲手试验一番,这耗费了无数心血才推至“圆满”境界的法术,究竟有何等威力。 “先试行云。” 夏寅在心中暗自定下计较。 他缓缓睁开眼,双手自然垂於身侧,心念一动,丹田气海中那平静的灵力瞬间被抽调而出。 他体內的法力开始沿著既定的路线精准游走。 那丝灵力从丹田升起,毫无滯涩地先流入了少阳经。 少阳乃是人体气机之枢纽,灵力在此处略作盘旋,仿佛是在辨明方向,隨后便如同决堤之水,径直分流向太阴经。 最终,这股力量顺著臂膀的脉络,尽数匯聚於右手的掌心之中,透体而出。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此刻在圆满境界的加持下,行云术发生了实质性的蜕变。 只见夏寅摊开的右手上方三尺处,周遭空气中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塌陷、匯聚。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一团呈现出纯正墨色、沉甸甸的云团便悬停在了半空中。 夏寅抬头注视著这团云气。 它的品质与以往截然不同。 以往的云朵边缘总是飘忽不定,风一吹便有溃散的跡象,且湿度稀薄。 而眼前的这团墨云,边缘轮廓清晰得犹如实质,云层深处甚至隱隱有水光流转,仿佛只需轻轻一掐,便能拧出成串的水珠来。 “散与聚,大与小————” 夏寅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开始试探圆满境界的掌控力。 他试著减少丹田灵力的输出,那团原本头颅大小的墨云瞬间向內收缩,转眼间便化作了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但其內部的浓郁程度却未减分毫。 紧接著,他稍微加大了灵力的灌注,那拳头大小的云团又如滴入清水中的浓墨一般,迅速向外膨胀扩张,將他头顶丈许的空间尽数遮蔽,连那清冷的月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在空地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夏寅的手指微微一勾,那云团便隨著他的意念向左横移;手指再一点,云团又立刻向右飘忽。 毫无凝滯,如臂使指。 法术一旦到达圆满境界,便彻底脱离了刻板的框架。 只要在法理规则之內,施法者便能根据自身灵力的输出,隨心所欲地操控法术的形態与范围。 “这便是圆满————” 夏寅收回灵力,头顶的墨云瞬间化作一阵细密的灵雨洒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水痕。 测试完行云,他没有停歇,当即开始试验第二门基础法术。 生火术。 在大乾仙朝的道法纲常中,心属火。 夏寅摒除杂念,再次调动丹田內的灵气。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他口中诵念法诀,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內的经脉之中。 灵力自丹田拔地而起,直衝向上,精准地注入胸口的膻中穴。 在膻中穴內,那二十杯盏实质化的金黄色文气静静蛰伏,对这股灵力不加理睬。 灵力穿过膻中,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极泉穴。 一入极泉,原本平和的灵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仿佛被点燃的乾柴。 隨后,这股带著温度的力量迅猛下行,流过青灵,直达手腕的神门穴。 在神门穴处,灵力被高度压缩,最终顺著小指的少冲穴,猛地钻出体外。 “呼” 安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燃烧声。 一团明黄色的火焰在夏寅的指尖凭空跃起。 火光瞬间照亮了夏寅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也將周围丈许內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夏寅仔细端详著指尖的这团火。 圆满境界的生火术,其火焰的品质已不再是那种只能用来引柴做饭的凡火。 这明黄色的火焰中心,隱隱透著一点幽蓝,散发出的热浪让周围的空气都產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开始依照方才测试行云的方法,逐步提高灵力的输出。 隨著丹田灵力的不断涌出,指尖的那团火焰开始迅速膨胀。 从拳头大小,化作头颅大小,再化作犹如磨盘般的一大团火,悬浮在夏寅的身前。 火焰的范围变大了,周围十步之內的青石板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但夏寅那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窍。 他发现只要自己愿意持续投入灵气,这火焰的体积和覆盖范围確实可以无限地向外扩张。 但问题在於,无论火焰变得多大,那火苗的温度,或者说火焰的“品质”,却停留在了一个固定的瓶颈上,再也无法提升分毫。 那点幽蓝色,始终只是幽蓝色,无法向著更加恐怖的白色或纯青色转变。 夏寅站在火光中,眼帘微垂。 这並非他操控不力,而是法术品级本身带来的限制。 这世间的法理本就是严丝合缝的。 生火术,归根结底只是最基础的聚灵境基础法术,而聚灵境法术又分为基础、初阶、 中阶、高阶、绝学。 生火术被创造出来的初衷,是为了让底层修士熬煮灵药、点燃符纸,同时启蒙后续更高级的火属法术,而非用於斗法杀伐。 所以,这门法术的威力上限並不高。 任凭施法者將其练到圆满境界,任凭施法者往其中灌注海量的灵力,它也只能横向扩大范围,而无法纵向突破温度的极值。 若是超限,自然能提升威力,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就是另一种法术了。 因为超限代表著修士已经完全领悟该法术內核,到达了可以自己藉由原本法术,推演升级演化出更厉害法术的境界———— 若想掌握那种连金石都能瞬间熔化的真火,唯一的途径便是將生火术炼製超限境界,由《仙官志》解锁更上一层楼的高级法术权限,例如“控火术”“水灵冷火”“焚天真焱”等等。 “原来如此,基础法术的极限便在於此了。” 夏寅轻声自语,语气中並没有遗憾,反而带著看透事物底层逻辑的通透。 既然摸清了品质的上限,那接下来,便试探一下范围的极限吧。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猛地睁开,瞳孔中映照著跳跃的火光。 他决定孤注一掷,来一次毫无保留的倾泻。 “聚气生生!” 意念引动之下,夏寅不再克制。 他將丹田內那苦苦积攒的灵力水洼彻底开,所有的灵气犹如开闸的洪水,顺著极泉、青灵、神门、少冲的经脉路线,疯狂地向外喷薄。 “轰!” 一声剧烈的轰鸣在空地上炸响。 夏寅身前的那团磨盘大小的火焰,在得到全部灵力的支援后,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形態,化作了一片狂暴的火海,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火势蔓延极快,不过眨眼之间,竟是生生覆盖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烈焰翻滚,热浪冲天。 十几米內的青石板被烤得发出“劈啪”的细微碎裂声,边缘处的几丛杂草甚至来不及变黄,便直接在高温下化作了一缕黑灰。 夏寅站在火海的最中心,因为是法术的施展者,灵气同属一脉,火焰自然对他毫无伤害。 他感受著丹田內瞬间空荡荡的虚弱感,看著周围这片颇具声势的火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进行计算。 “我现在初入聚灵一层,丹田內的灵力总量满打满算也远远够不上天道计量中的一细流。” 夏寅收回了施法的手势,失去了灵力支撑,那蔓延十几米的火海如退潮般迅速熄灭,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沉重,但目光却越发深邃。 “连一细流都不到的灵力,全力倾泻之下,便能造就这般十几米范围的火海,已经算是不错了。” 丹田內的容量达到十万八千杯盏,方能匯聚成“一细流”。 而若是想要跨越雷池,达到聚灵二层的“湖海境界”,则需要整整八亿四千万细流。 五十杯盏,对比八亿四千万细流。 这是一个足以让常人感到绝望的天文数字差距。 夏寅站在焦黑的青石板上,脑海中自动勾勒出了那个画面:若是有朝一日,他的修为真的达到了那等八亿四千万细流的“湖海境界”,再用同等全力施为的方式释放这道生火术,那火势一旦蔓延开来,究竟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那绝对不再是覆盖十几米的小打小闹。 那等体量的灵力一旦倾泻,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生火术,其扩散出的范围,也足以轻易將整座连绵的山脉吞没,足以让方圆百里的大湖沸腾乾涸。 “足以焚山煮海啊————” 夏寅仰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判。 “只是聚灵二层,便已经是能够翻云覆雨的神仙人物了————” 想到那些在金鳞榜与天骄榜上留名的修士,想到那位常年镇守边疆、举手投足间便能斩杀天榜大妖的天官祖父,夏寅的心湖中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那是一种对长生大道、对晋升为高级修士、对掌控强力量的纯粹渴望。 他想要晋升到那个层次,去看看这天下更广阔的风景。 收敛了心神,夏寅在意识中呼唤出了《仙官志》的面板。 那本虚幻的金色册子再次顺从地浮现在眼前,书页上的数据,已然根据他方才的突破,发生了实时的变化。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五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圆满)熟练度:1/100000。 生火(圆满)熟练度:1/100000。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552/10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3/10000。 夏寅冷静地一行行扫过这些数据,开始进行月末的最后一次综合復盘分析。 首先是自身修为的进境。 丹田气海的灵力总量,经过这段时日一边做活一边修炼的极限压榨,已经稳步推进到了五十杯盏的程度。 虽然距离一细流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等提升速度已是堪称迅猛。 再看法术层面。 正如方才亲手测试的那般,主攻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经双双跨过了那道坎,达到了圆满的境界。 圆满之后,熟练度上限直接暴涨到了十万之数,那是通往“超限”境界的漫长道路。 除了这两门主攻法术,那门用来平復神识的辅助法门【清心诀】,如今赫然也掛上了圆满的字样,熟练度甚至已经涨到了552点。 看著这门法术,夏寅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修行是枯燥的。 能坚持到现在,一直没有怠惰,全靠使用清心决这门法术。 这一个月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喘,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清醒,或是稍感烦躁怠惰,就立刻运转清心诀,告诉自己要坚持———— 这清心诀便在脑海中高频率运转,硬生生靠著水磨工夫,提升到了圆满境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草人傀儡】上。 5633/10000。 这门法术虽然未能如愿达到圆满,但也已经稳稳走完了一半的进度。 考虑到这门法术后期需要让十个草人能跑能跳,同时做出不同的高难度动作,需要极其严苛的微操,能在这个月里取得这等过半的进展,已经是十分喜人的结果了。 夏寅看著这份堪称华丽的面板,心中却並没有多少骄纵之气。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分喜人的进步背后,填进去了何等高昂的代价。 这是他这整整一个月来,疯狂修行换来的。 这三十个日夜,他每日顶天了只睡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工坊的火炉前忍受著冰寒交替的烘焙之苦,便是在族枯燥至极的法术练习。 为了弥补灵力消耗的巨大窟窿,四十块初级灵石,早在他日夜不輟的挥霍下,被抽乾了灵气,化作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灰白粉末。 为了不让修行断档,他时不时便得跑到国公府最偏僻的兽苑深处,强忍著那些妖兽粪便发酵的恶臭和腥膻,坐在阵眼处去吸纳那股浓郁的灵气。 肉体上的疲惫,神识上的枯竭,感官上的折磨。 他全都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如今,看著面板上那一长串圆满的字样,夏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体內的浊气,仿佛要將这一个月积压的疲倦全都吐出去一般。 所有的付出,终究是化作了切切实实的底气。 “明日就是季度考绩了。” 夏寅在夜风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隨后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那是完成既定目標后的释然。 “回家睡觉!” 他乾脆利落地挥了挥衣袖,將面板在意识中隱去,转身迈开大步,顺著来时的石板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空地,隱入了夜色深处的迴廊之中。 夏寅离去后许久。 夜风吹过空地,捲起地上些许草木的灰烬。 工坊外围,一处堆放著废弃茶渣的墙角阴影里,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管事从那片深邃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管事长衫,大半个身子依然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李管事就这么静静地站著,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处,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著空地中央那一大片被烈火燎得发黑的青石板。 李管事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可是,若是走近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拢在宽大袖口里的乾枯手指,正在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他胸膛里的气息似是彻底凝滯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夜色中传来他喉头滚动的声音,那是他用力咽下了一口乾涩的唾沫。 这灵茶工坊,他李某人接手管了小半辈子,见过的旁支子弟、世家门客可谓是多如牛毛。 天赋高的,他见过; 肯吃苦的,他也见过。 但是,方才他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夏寅施展行云与生火的整个过程。 那等如臂使指的掌控力,那等火焰与云气的实质化形態,那种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能力,是做不了假的圆满境界。 李管事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夏寅修行的时日。 这一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便顺著他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月初,这小子在工坊里烘焙云雾灵毫时,將这两门法术堪堪推至大成境界,那时候自己心怀震撼,將其提升告诉族老夏长平。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刚刚一个月的光景。 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將两门熬人的基础法术,从大成生生拔高到了圆满的境地一这种提升的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李管事这个底层管事对修仙的认知。 “这————这哪里是白运中庸之姿?简直是天才,可称悟性逆天,惊才绝艷———— 李管事在心里暗自感嘆。 他回想起夏寅这些日子在工坊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心中那股震撼便如同石子投水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李管事的眼神才逐渐从那片焦黑的石板上收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决断。 他心里暗自敲定了主意。 明日天一亮,第一桩事,便是要赶紧亲自去一趟长平族老的府上通报此事。 这等恐怖的法术天赋,再加上前些日子这庶子在飞舟下临场引动文气,成功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这两样加在一起,代表著什么,李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房这个庶子,考上京州道院,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了,未来成为人官,也有极大可能。”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夜风,转身隱入暗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等潜龙,绝不能怠慢了分毫,需提前投资交好才是。 十二月初一,大雪未至,但深冬的寒意已然將整个大乾京州笼罩。 清晨的天光刚刚透过云层,现出一抹沉闷的灰白,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已能听到扫雪婆子用竹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伴隨著更漏中最后一滴水珠的落下,宣告著新一日的开始。 夏寅早在天色全黑之时便已起身。 他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完毕,將那身代表著族学学子身份的青色布衫穿戴整齐。 这青衫的料子算不上多么名贵,只在袖口与领口处用细密的针脚锁了边,但他穿戴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 整理妥当后,他推开屋门,穿过院中那条结著一层薄霜的青石小径,来到了正屋的厅堂。 厅堂內,桌椅已经摆放整齐。 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在此。 桌面上摆著早膳,几缕白茫茫的热气正裊裊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便消散无踪。 夏寅走上前,依次向母亲与姐姐问了早安,隨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三人默默用饭。 屋內只偶尔响起瓷勺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待到用饭將毕,丫鬟上前將桌上的碗碟一一撤下,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与擦拭双手的热毛巾。 林姨娘接过毛巾,细细擦拭了手指,隨后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夏寅。 她的神色如往常一般温和,只是今日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细致的打量。 “寅儿。” 林姨娘开了口,声音平缓,在厅堂內徐徐散开:“今日便是族学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你这一个月来,日夜在灵茶工坊与族学之间奔波,夜里在那静室中熬著时辰修行,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你的用功与苦楚,为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修行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今日到了那演法场上,你只需將平日里练熟的法术平稳施展出来便好。” “这阵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切莫给自己压上太重的担子。若是为了在考绩中爭个强出头,反倒乱了自身的心气,或者强行施为伤了经脉根基,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放宽心些,按部就班即可。” 夏寅坐在原处,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著母亲的话语,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下了。孩儿心中有数,不会做那等莽撞之事。” 坐在另一侧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夏寅那张清瘦却毫无疲態的脸上。 往日里,这位庶姐向来奉行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极少在这等关乎家族资源爭夺的事情上发表言论。 但今日,她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异样,沉默了半晌后,也难得地开了口。 “弟弟。” 夏秋分的语调依旧清冷,但咬字却比平日重了些许:“母亲说得在理。 c 夏寅转头看向夏秋分,看著她那略带侷促却又透著几分认真的神情,知晓这是她能说出的最为直接的勉励之语了。 他再次点头,语气平和:“姐姐放心,我明白。” 这看似寻常的嘱咐背后,掩藏的是镇国公府今日这场季度考绩的庞大规模与沉重分量。 在这大乾仙朝的考公修仙制下,族学的季度考绩,绝非寻常学堂里那等儿戏般的测验,而是整个世家进行资源重新分配、核定子弟潜力的核心枢纽。 它直接关乎著每一位学子下个季度的灵石俸禄、能够接取的仙司灵契等级,以及能否被选入那即將设立的大院。 正因为其干係重大,这季度考绩的举办之地,便设在了国公府內占地最为广阔的演法场。 而今日的观礼之人,其规模之庞大,涵盖之广泛,更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景象。 今日不光是族学內的教諭与执事要悉数到场,所有在府中留守的实权族老也皆会出席观礼,亲自对学子们的法术进行评级。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近期刚刚斩杀大妖凯旋的家主大乾天官镜月湖君也会亲临现场。 除了这些掌握著家族命脉的高层,主脉与各大支脉的族人、各房的女眷,皆有资格入场观瞻。 甚至於,连那些依附於镇国公府的家臣、附庸家族的头脸人物,也在受邀之列。 最为特殊的一项规矩是,在演法场的最外围,家族允许府內的丫鬟、小廝、粗使婆子等一眾下人前来远远地观礼。 这等安排,並非是主家大发善心让下人们看热闹,而是有著深刻的用意。 仙朝规矩森严,灵气乃是国有,修士与凡人之间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堑。 让这些气运平平、修为平平的下人亲眼目睹修士施展翻云覆雨的法术,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老与天官的威严,便是要在他们心中深深烙下敬畏的印记。 因此,今日的演法场,可以说匯聚了整个镇国公府上下所有阶层人等,是一场真正的全族盛事。 用过早膳后,夏寅辞別了母亲与姐姐,独自一人走出了偏院,直奔族学而去。 走出偏院的拱门,眼前的景象便与往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宽阔的青石板甬道上,人流如织。 各房各院的人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匯聚。 有穿著锦缎袄裙的大丫鬟,手里捧著暖炉与手炉,脚步匆匆地跟在主子身后; 有穿著灰布棉衣的粗使小廝,扛著条凳与坐垫,在管事的呵斥下贴著墙根快步疾走; 还有一些穿著体面、神色拘谨的外姓家臣,手里捏著入场的牙牌,在府兵支掛供奉的查验下有序通过垂花门。 空气中瀰漫著各色香脂的气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夏寅穿著一身青衫,走在这人群之中,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遇到主脉的马车或者长辈的肩舆经过,他便规规矩矩地退到路边低头让行; 遇到平辈子弟,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面容始终平静,没有因为周遭的喧闹而產生丝毫的波澜。 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然是夏寅最大的底气,他现在只需按照规矩,走完这场考绩的流程即可。 穿过重重院落,夏寅来到了族学所在的区域。 他径直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內,平日里那些相熟或不熟的同窗们已经基本到齐了。 屋內的气氛显得格外的紧绷与沉闷。 没有了往日早课前那种低声的嬉笑与閒谈。 坐在夏寅前座的杨冲,那个出身附庸家族的微胖少年,此时正双手死死攥著一本边角起毛的法诀册子,嘴唇快速翕动著,默念著法术的口诀。 儘管屋內的火盆並没有烧得多旺,寒气依旧逼人,但杨冲的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学子也是形態各异。 有的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著印诀:有的则频繁地深呼吸,试图平復胸中那因紧张而乱窜的灵气。 这季度考绩的结果,直接决定了他们下个月能领到几块灵石,对於不富裕的子弟而言,便如同凡人面临生死大考一般。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他將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运转起已经达到圆满境界的【清心诀】。 体內的灵力开始了无声无息的內循环,一种理智与清明瞬间包裹了他的神识,將周遭所有的紧张气氛尽数隔绝在外。 不多时,学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隨著这道声音的逼近,学堂內原本还有的细微翻书声与呼吸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都立刻正襟危坐,將手平放在桌面上。 正三品州牧致仕的族学教諭,夏渊,跨过了学堂的高门槛,走了进来。 夏渊今日穿了一身墨黑色的正装长袍,腰间束著代表著致仕官员身份的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日般古板严厉,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皱纹中,藏著看透世事的锐利。 夏渊走到讲桌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內扫视了一圈。 被他自光扫过的学子,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夏渊的目光在掠过夏寅时,微微停顿了半息,隨后便平缓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 夏渊开了口。 “今日是季度考绩之期。多余的废话,老夫不再多说,只將考绩的流程与规矩,再向尔等陈述一遍。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若是待会儿在演法场上出了差错,休怪老夫评级无情。” 学堂內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 夏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一刻钟后,尔等隨老夫前往演法场。到了地方,按照班级座次,在演法场后方划分好的区域內排队等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隨意走动。” “待到考绩正式开始,执事会依次点名。叫到名字的学子,立刻上前,步入演法场正中的施法台上。在台上,灵稻秸秆已经准备充足,尔等需將自身所学的法术,也就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竭尽全力施展出来。要將你最高的掌控力和表现力展现出来。” 夏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观礼台上,不仅有族內的诸位实权族老,更有天官家主与老太君亲自坐镇。族老们会根据你们施法的表现,当场给予评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最为紧要的是,不允许服用任何提升灵气质量的丹药。”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虚空的方向,“你们在台上施法时,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分熟练度的深浅,都会被《仙官志》丝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族老们的评级,最终也会统一上报於《仙官志》中进行核验。若有弄虚作假、或者平时怠惰今日却想矇混过关者,《仙官志》的反馈之下,绝无遁形的可能。” “听明白了没有?” 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学生明白!” 三十六班的学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齐声高呼。 夏渊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门外天色,转过身去,衣袖一挥:“列队,前往演法场。” 学子们立刻鱼贯而出,在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排成两列纵队,跟在夏渊的身后,朝著国公府深处的演法场行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班级的队伍。 千余名穿著统一青衫的学子匯聚成一条长长的青色长龙,在冬日的肃杀中蜿蜒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院墙间迴荡。 越往深处走,道路便越发开阔。 两旁的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参天古柏。 这些古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守卫,站立在通往演法场的道路两旁。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宏大得令人侧目的建筑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夏寅的眼前。 这便是镇国公府的演法场。 整个演法场占地极广,地面全部由一种通体漆黑、能够吸收法术衝击的黑曜石板铺就0 黑石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 在演法场的最中心,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高台,那便是学子们待会儿要站上去施法的区域。 高台四周的地面上,鐫刻著繁复深邃的阵法纹路。 此时阵法尚未完全激发,但已经有丝丝缕缕幽蓝色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 夏寅跟隨著队伍,在执事的引导下,来到了演法场正后方的学子等候区。 这里早已整齐地摆放好了成排的无靠背木製方凳。 学子们按照班级和名册的顺序,依次落座。 夏寅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位置居中。 他坐下之后,双手依然笼在袖中,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平静地审视著前方那如同阶梯般层层叠叠、等级森严的观眾席。 这是一幅將修仙世家阶级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画面。 观眾席並非是平坦的一片,而是依据观礼之人的身份地位,进行了极其严格的高低划分。 夏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视线的最高处,也是正对著演法场中央的最尊贵之位。 那里矗立著两座离地足有三丈高的白玉高台。 高台的基座是由整块的沉水黑石雕琢而成,四周环绕著十二根盘龙石柱。 玉台的表面铺陈著厚实的雪白兽皮。 而在玉台的边缘,布置有专门的水属聚气阵法。 阵法运转之下,源源不断的纯白云雾从边缘涌出,缓缓向上翻滚,將那两座玉台上的大半空间都遮掩在了縹緲的雾气之中。 这並非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大乾仙朝中高阶修士与凡人、底层修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那云雾遮掩的玉台,是留给天官祖父与老太君的。 天官乃是地只,威压深重,云雾既能彰显其高高在上的神秘与尊崇,亦能起到隔绝气息的作用,免得其无意间散发的威压伤了下方修为低微的族人。 此时,那玉台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云雾在静静地流淌。 视线从白玉高台上向下移动。 在玉台两侧偏下约莫一丈的位置,设立著一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高台。 这层看台的面积比玉台要宽许多,排列著几十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背上雕刻著镇国公府的族徽。 每张椅子的旁边,都配有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整套的汝窑茶具。 这层平台没有云雾遮掩,视野极其开阔,能够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演法场。 这里,是家族实权族老们的观礼之处,负责今日考绩的评级与调度。 目前,这些太师椅同样空置著。 再往下,便是一个巨大的断层。 距离族老高台下方足有两丈高的位置,是一片呈现出半圆形环抱態势的庞大观礼台。 这片区域的面积占据了整个观眾席的六成以上。 这里的地面由青砖铺就,上面搭建了一层木製的阶梯形平台。 这片区域,便是留给主脉族人、各大支脉族人、各房女眷以及受邀家臣的位置。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座无虚席。 夏寅清晰地看到,这片区域內部同样有著严格的座次划分。 最为靠近中心、视线最好的一片区域,坐著主脉长房、二房的女春族人。 她们披著厚实狐裘,座位之间放置著精美的红泥小火炉,炉內燃烧著无烟的银霜炭,散发著融融的暖意,还竖起了绘有山水花鸟的半透明轻纱屏风,既能挡风,又不影响视线。 夏寅在人群中瞥见了长房的大嫂赵元凤,她正襟危坐,正在与身旁的一位妇人低声交谈著什么,神色颇为严肃,如果夏寅没记错的话,那妇人乃是西府主脉少爷的太太,叫柳倾卿,和赵元凤关係极好。 而在主脉区域的两侧和后方,则是支脉族人的位置。 他们的衣著虽然也算体面,但相比之下便少了几分奢华。 座位之间的间距也更为拥挤,火炉的数量明显减少。 支脉的家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不时投向演法场和那尚未有人的高台,低声窃窃私语,討论著今日各家子弟的准备情况。 附庸家族和家臣们则被安排在了这片看台的最边缘,他们坐得笔直,神態拘谨,不敢有丝毫的大声喧譁,比如杨小胖、赵齐丰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下人之中级別较高,但是又够不上家臣位置的,在第三层看台最边缘之处,就像是李管事。 : 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第76章 族老赌局,夏寅圆满 整个第三层看台,各种顏色的锦缎交织在一起,嗡嗡的低语声匯聚成一片,显示出这修仙世家枝叶的繁茂。 夏寅的目光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向外延伸。 越过了这片阶梯形的观礼台,在演法场的边缘地带,一直延伸到远处高耸的院墙根下,是一片没有任何建筑设施、直接踩在泥土地与粗糙石块上的区域。 这片区域最为广阔,却也最为简陋。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没有遮风的屏风,更没有取暖的火盆。 然而,这里却是人数最为密集的地方。 成百上千名穿著灰、青、蓝等各色粗布短打与棉袄的下人,密密麻麻地挤在这里。 他们是府里的丫鬟、小廝、厨娘、伙夫、马夫以及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因为没有座位,他们只能站在寒风中,或者在地上铺上一块自己带来的草垫,盘腿坐下。 人挤著人,人挨著人。 在深冬清晨的冷空气中,这成百上千人呼出的白气匯聚在一起,竟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了一片淡淡的白雾。 他们是被特许来观礼的底层下人。 面对前方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以及更上方那华丽的观礼台,这些下人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在周围巡逻的府兵护院的注视下,保持著一种压抑的安静。 那一片由灰蓝粗布匯聚成的人海,像是一道沉默的围墙,將整个阶级分明的修仙盛世托举在中央。 夏寅坐在木凳上,將这从云端至泥沼的座位分布尽收眼底。 云雾遮掩的玉台、铁木雕琢的族老椅、炭火融融的宗族席、以及寒风中席地而坐的下人海。 这些景象在他的眼眸中一一闪过。 此时,时辰正一点点推移。 那最高处的玉台与族老的铁木高台依旧空荡荡的,主事的长辈们尚未入场。 演法场上空的天色在这等待中显得越发阴沉了些。 演法场后方的学子等候区內,气氛沉闷。 数千名穿著青衫的族学子弟端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周遭除了寒风颳过黑曜石地面的呼啸声,便只有眾人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这般肃杀的规矩,全因那些面容古板、手持戒尺的教諭与执事们在此弹压。 然而,隨著考绩的时辰逐渐临近,夏渊等几位带队的教諭在叮嘱学生们几句之后,便被主脉的管事请了过去,说是要去前头观礼台上。 教諭们一走,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底层执事便也鬆懈了些许,各自退到避风的廊柱下抄手取暖,不再如方才那般死死盯著学子们。 压迫感一去,这数千名正值骨血方刚年纪的少年少女们,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活络。 人群中,起初只是偶尔响起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细微动静,紧接著,便有人微微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 发现无事之后,那些坐在边缘地带、平日里规矩就不怎么严实的丙等学子,便大著胆子將身子微微前倾,缩著脖子,与邻座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窃窃私语声,多是从坐在最后方、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族学阵列中传出来的。 镇国公府的族学,虽说是广厦千间、包罗万象,但內里却有著严苛至极的三等之制,分层而教,立下了甲、乙、丙三等班级。 这坐在最后方、人数多达千余人的,便是丙等班的学子。 丙等班的学子,大多是些骨龄尚幼、根骨未曾完全长成、尚未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少年少女。 他们在族学里所学的课业,无涉半分法力,全都是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文科底蕴与浩瀚繁杂的理论典籍。 每日里伴隨他们的,是大乾方志、天庭考略、仙朝律法、妖魔图录、天文星象、地理水文。 正因为他们尚未聚灵,体內没有半点法力,也就无从体会施展法术时那种灵力抽乾、 经脉胀痛的苦楚与压力。 故而,在这关乎前程命运的季度考绩面前,这些丙等班的学子们反倒成了心態最为放鬆的一群人。 他们凑在一起,呵著白气,好奇地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向前排那些已经踏上修行之路的族兄族姐们身上打量,议论著今日这场大考中可能出彩的人物。 与丙等班的喧闹不同,坐在中间位置的乙等班学子,则大多保持著沉默。 夏寅便是坐在这乙等班的阵列之中。 能进入乙等班的,皆是如他这般,骨骼已经长成,並且在近期成功感知到了天地灵气,稳稳踏入了聚灵境一层的学子。 到了这个阶段,族学便不再让他们去空谈那些纸面上的理论,而是由专门精通斗法与百艺的实权族老,亲自传授道院考核中必考的实用法术。 这些法术繁多,浩如烟海,涵盖了工、农、文、武四大科的聚灵境基础法门。 乙等班的学子已经知晓了修行的艰难,明白今日上台施法,哪怕是一丝灵力的凝滯,都可能导致评级跌落,从而被削减下个月的灵石俸禄。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肩头,他们自然没有閒心去说笑议论,大多紧闭双唇,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待会儿要施展的法诀。 乙等班沉默的很,而甲等班同样沉默。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那人数最为稀少、统共不过几十人的阵列,便是整个族学的核心甲等班。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被族学里的实权族老们联名评定为“已经摸到了道院考核门槛”的精锐子弟。 换而言之,甲等班的学子,手中至少握有一门达到了“超限”境界的基础法术,已经获准修习初阶法术。 他们被集中在甲等班,为的便是在次年的大乾仙朝道院大考中进行最后的衝刺。 若是能在明年的大考中一举考中道院,获得人官身份,那便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不仅自身踏上长生仙途,家族亦会有重赏赐下,从此平步青云。 若是名落孙山,只要骨龄尚未满三十岁,便只能被打回这甲等班中,继续忍受那枯燥乏味的苦熬,再等下一年。 这些甲等班的族兄族姐们,承载著家族长辈最高的期许,面临的是决定一生命运的关口,身上背负的重压远超旁人,故而皆是闭目养神,宛若泥塑木雕一般默不作声。 甲等乙等区域尽皆沉默如水,只有丙等班级热闹非凡。 前面的学长族兄们不说话,后方丙等班的学子们便觉得没了约束,议论声渐渐大了些许。 后方的丙等班区域內,几个年纪在十三四岁上下的旁支子弟正凑作一堆,將脑袋拢在衣领里,低声地交谈著。 “咱们天天背那《妖魔图录》,背得头晕眼花,也不如人家乙等班练出一丝火苗来得实在。要我说,今日这考绩,乙等族学里最出彩的必定是前头那位红运天骄。” 一个圆脸的少年將双手插在袖筒里,下巴朝著前方点了点,语气中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艷羡。 旁边一个乾瘦的少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可是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除了他还能有谁?” 圆脸少年压低了声音,“红命甲等的气运啊,整个镇国公府这一辈里,能有这等气运的,也就他自己,放在整个京州也是排得上號的。虽说他今年才刚入乙等班学习法术不久,但那气运著实惊人。” “听我那在二房当差的表舅说,夏戊少爷学起法术来,简直如有神助。只要他一掐诀,隔三差五就行天降大运,触发顿悟之机,法术进步比我们快得多。我估摸著,今日他上台施法,至少能展露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大成境界?” 乾瘦少年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刚学法术没几个月便能大成,这红运天骄的悟性,当真是羡煞旁人。” “若是换作咱们这等白运资质,一门基础法术想要练到大成,不耗费个三年五载的苦功,想都別想。” 就在两人感嘆气运壁垒之时,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穿著略显破旧青衫的年长学子忽然笑了一声,插话道:“你们这两个没见识的,眼睛光盯著主脉少爷看,却不知亦有藏龙臥虎之辈。” 圆脸少年闻言,转过头来,不解地问道:“族兄此言何意?哪里来的藏龙臥虎?” “夏戊族兄底子好,那是天赋。但要说稳扎稳打,还得看那边支脉的几位。” 另一个穿著粗布灰棉袄的少年插了话,他下巴朝右前方的角落努了努:“你们看那边的夏林和夏松两位族兄。他们两个进入乙等班,少说也有三五年光景了。” 眾人的目光隨之移动,落在角落里两个身形敦实、面容透著几分风霜之色的少年身上0 “这三五年里,他们日日苦练。法术这东西,除了看悟性,也看水磨工夫。三五年的积累,哪怕是一天练上十次,也堆出一个嚇人的数目了。” “我估摸著,今日考绩,夏林与夏松两位族兄,定然有法术达到了圆满境界。只要法术圆满,在族老那里拿个甲等评级,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你们別忘了那位。” 先前那瘦高学子压低了声音,视线越过几排座位,落在一个穿著得体、腰板挺直的少年背影上。 顺著他的目光,只见一名穿著黑色短打、背脊挺直如松的外姓少年正默默擦拭著腰间的一块木牌。 “林渊啊————” 圆脸少年眼神一凝:“他可是被测出了青色气运的人。镇国公府的下人奴婢里,能出这么一个青运的苗子,实属难得。听说老太君得知后,直接免了他家的奴籍,赐了身份,还准许他入族学旁听。” “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我猜测,他修习的法术,估摸著也能达到大成境界了。” “是啊,青运之人,虽然不比红运,但也已经远超常人了,他今日估计能有大成的表现。” 几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高阶气运的嚮往。 议论完这些,这些丙等班学子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向前排飘去。 这一次,圆脸少年的目光落在了乙等班阵列中一个脊背挺直、身穿一尘不染青衫的单薄身影上。 “你们说————” 圆脸少年有些迟疑地开口,“主脉二房那位庶出的三少爷,夏寅,今日能是个什么光景?就是前阵子在飞舟之下,引动了实质化文气的夏寅族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少年的神色皆是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夏寅这个名字,在前半个月里,可是整个镇国公府族学中最为响亮的存在。 “夏寅族兄么————” 乾瘦少年皱了皱眉头,思索著说道,“他的情况当真有些特殊。论气运,他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气运,也就是中人之姿。按理说,这等资质在族学里也就是个中游之命,平平无奇,和咱们差不了哪里去,只是年长几岁而已。” “可是,半个月前天官祖父乘飞舟凯旋那一日,他竟然在演法场外临场作诗,引动了天地交感,直接让实质化的文气贯体而入,当场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乾瘦少年砸吧了一下嘴:“这等文道底蕴,当真是让人看不透。而且我听说,他这一个月来极为用功,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来回跑,日夜不休地修行。你们说,他凭藉这股子努力和文气加持,今日能不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来?” 圆脸少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若是他真能有一门法术大成,对於咱们这些同为白运的底层学子来说,也是个极大的鼓舞啊。” 然而,那名年长学子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直接泼下了一盆冷水。 “你们莫要在此异想天开了。” 年长学子双手抱在胸前,语气篤定地分析道:“文气是文气,法术是法术。大乾仙朝规矩分明,这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文道,看重的是修士的阅歷、心境以及那虚无縹緲的顿悟。 夏寅能在飞舟之下作诗引动文气,说明他心性沉稳,有些才情,或者说是撞了大运。” “但法术修炼看的是什么?看的是悟性。” 年长学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理:“悟性不够,对法诀的理解就会有偏差,提升就会慢,白色气运万次难有一次大运,而红色气运百次施法就有一两次大运,频频得到仙官志眷顾进而顿悟,这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吗?” 他看了一眼远处端坐的夏寅,下了定论:“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努力之人。努力只是个基础,他夏寅再怎么拼命,也就是个白运。我估摸著,他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勉勉强强將一门基础法术练到小成境界,就已经算是祖宗保佑了,想要大成?那是痴人说梦。”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直指修仙界看重天赋的残酷本质。 周遭的几个少年听罢,原本升起的那一丝期待也隨之黯淡了下去。 是啊,白色气运就是中人之姿,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一个白运的庶子,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內,將法术练到需要极高悟性的大成境界? 那未免也太不把天道定下的气运等级放在眼里了。 眾人大多赞同了年长学子的看法,觉得夏寅今日顶多也就是个中规中矩的表现,不会再有那日引动文气时的惊艷了。 之所以之前他们期待夏寅能出彩,只是因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也都是白运,有的甚至是白运都不如的黑运! “行了,別去管那白运庶子了。” 年长学子收回目光,仰起头,眼神中带著一种敬畏,看向了最前方的甲等班阵列:“真要看咱们镇国公府的底蕴,还得看最前头那几位即將衝击道院的族兄族姐。” 顺著他的目光,眾人的视线穿过了层层人群,落在了甲等班最前排的几个身影上。 坐在左侧的,是一名穿著锦缎白衫、腰佩长剑的青年。 他面容冷峻,双目微闭,即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隱隱有一股凌厉威压,逼得周围的学子都不敢靠得太近。 “那是乾俞族老家里的夏长风族兄。” 圆脸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小声介绍道,“听说他的生火术在前些年就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这几年更是闭关苦修,学习生火术之后的初阶法术控火术,已经將其將生生推到了圆满的境地。” “不仅是长风族兄。” 乾瘦少年指著中间一名穿著淡雅素服、面容清丽的女子说道,“夏云芝族姐,主修农科。她的行云术早就超限,后续的初阶法术布雨术,也已经达到了圆满境界。” “还有那个外姓家臣子弟,赵燕霆。” 年长学子补充道,指了指右侧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听说他为了增加实战经验,还特意接了仙司灵契的悬赏,去城外斩杀过两头未入流的妖兽。” 看著这三位如同鹤立鸡群般的甲等班精锐,丙等班的少年们眼中满是仰望。 “有这三位在,咱们镇国公府在今年的道院大考,必定能大放异彩了吧。” 圆脸少年感嘆道,“一门聚灵境基础法术超限,甚至还有聚灵境初阶法术达到圆满。 这样的实力,去考道院,绝对是手到擒来了。” 然而,这充满希望的论断刚一出口,旁边一个一直沉默听著、年纪稍微大些的旁支学子却嘆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未必啊。” 他看了一眼满脸疑惑的眾人,解释道:“你们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可知道,如今大乾仙朝这道院的考核,是何等的艰难?” “怎么个艰难法?” 眾人纷纷追问。 “大乾疆域广阔,天下的世家门阀、洞天福地,学宫学派多如牛毛。” “三百年前,只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便能稳稳考入道院。一百年前,標准提高到了必须掌握一门初阶法术。而到了如今————” 他摇了摇头:“我听在外行商的长辈说,京州其他几个大家族里,今年准备参考的子弟中,有不少人都掌握了两门甚至三门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 “两三门初阶圆满?!” 周围的少年们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初阶法术本就晦涩难懂,需要耗费海量的灵石去试错、去练习。 想要將一门练到圆满已经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两三门? “所以啊。” 那学子指了指前方的夏长风等人,“长风族兄他们虽然厉害,但若是放在整个京州的天骄里面去比,那一门初阶圆满的底牌,估摸著是不够看的。想要在明年的大考中稳操胜券,不被那些变態的妖孽挤下去,手里没个两三门圆满的初阶法术傍身,那是绝不稳当的。” “不过这三位族兄族姐,也就才二十三四岁,距离三十岁限制还有数年时间。 听完这番话,学子等候区里的这群少年们彻底陷入了沉默。 在这条通往长生的大道上,无数的天才在互相碾压,標准被无情地一次次拔高。 哪怕是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甲等班族兄,在那浩浩荡荡的参考大军面前,也依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就在这股压抑凝重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之时,天地间的气象,毫无徵兆地发生了变化。 原本阴沉灰白、飘著些许细碎雪沫的天穹,突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裂开来。 一道璀璨至极、纯净无暇的金色流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坠落,瞬间划破了京州深冬那厚重的云层。 那金光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不容直视的威严。 隨著金光的闪烁,一阵縹緲清音凭空在演法场的上空荡漾开来,宛如黄钟大吕,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噤声。” 不知是哪位族老在观礼台上低喝了一声。 但其实无需提醒,在气象变化的那一瞬,数千名学子所在的等候区,以及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聚集的泥土地,便已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敬畏地望向那被撕裂的天幕0 在那璀璨的金光之中,一团呈现出五彩斑斕之色的祥云,正托举著一道身影,从天际缓缓降下。 那祥云的边缘翻滚著丝丝缕缕的云霞,云气中隱隱有水波流转的异象,这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水属灵气液化凝结而成的徵兆。 云雾縹緲间,仙气飘飘。 这正是刚刚斩妖凯旋的大乾天官、镇国公府的主心骨族主——镜月湖君。 祥云下落的速度看似缓慢,实则快若奔雷。 不过眨眼之间,那朵五彩祥云便稳稳地悬停在了演法场最高处的那座白玉高台之上。 隨著祥云的消散,镜月湖君的身形彻底显露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他身穿一袭厚重玄色的天官袍服,其上用金丝绣著代表水域权柄的江河波涛纹理。 头戴十二旒琉璃冠冕,每一串琉璃都散发著镇压水脉的清冷光泽。 他的面容方正,並不显老態,反而透著一股刀劈斧凿般的铁血,一头银髮被一根古朴的玉簪高高束起,不怒自威。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他那威严的面容,而是他额头正中心的位置。 在那里,赫然生著一只竖眼。 此时,这只竖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深邃如渊、不断旋转的幽蓝色水光。 伴隨著这只肉身竖眼的睁开,镜月湖君的身后,骤然浮现出一尊高达十丈的虚幻法相0 那法相面容与镜月湖君一般无二,身披神只甲冑,周身水汽翻腾。法相的眉心处,同样有著一只巨大的竖眼虚影。 那巨大的竖眼虚影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铁木高台上的实权族老、宗族席位上的主脉女眷,还是下方的数千学子与外围的底层下人,皆感觉到了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沉重水压当头罩下,仿佛灵魂都在这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这便是天官的威严,是代天理政、斩妖除魔积攒下来的无上权柄。 “恭迎家主天官!”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大呼了一声。 紧接著,演法场內外,数千人同时离座、起身。 实权族老们躬身作揖,学子们长揖到地,外围的下人们则是直接双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將额头死死地贴著地面,不敢有丝毫的抬头。 “恭迎家主天官!!!”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镇国公府的上空迴荡,將那深冬的寒风都生生震碎。 镜月湖君站在白玉高台的边缘,大袖一挥。 身后的十丈法相虚影缓缓消散,眉心的那只肉身竖眼也重新闭合,隱没在了皮肤之下0 他那如渊亭岳峙的仙姿立於高台之上,深邃的目光穿透了下方的层层人群,最终落在了演法场正中央那座黑曜石高台上,声音平缓却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畔:“诸位免礼。” “季度考绩,开始吧。” 隨著天官祖父那一句平缓却威压深重的话语在演法场上空渐渐散去,漫天翻滚的五彩水属祥云也隨之归於平静。 那悬停在最高处白玉高台上的十丈法相虚影已然隱没,但残留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灵压,依旧让在场的所有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就在这股凝重的静謐之中,半空里忽然接连闪过数十道色泽各异的虹光。 这些虹光如同流星般划破深冬灰白的苍穹,带著沉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白玉高台下方那一排用千年铁木打造的宽大看台上。 虹光敛去,一尊尊身披各色法袍、气度深不可测的家族实权族老,已然端坐在了那些雕刻著镇国公府族徽的太师椅上。 人数约莫有三四十位,皆是家族中掌握著一方灵矿、一处產业,亦或是在外担任仙朝官职的中流砥柱。 而在这一眾族老的正中央,那张位置最为靠前、也最为宽大的主位太师椅上,起初並没有人影现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奇异气味。 这股气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清晰,那是一种混杂著乾涸泥土、陈年香灰以及浓郁檀香的味道,仿佛一瞬间將演法场变成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老庙宇。 伴隨著这股气味,主位太师椅上方的空气开始產生肉眼可见的水波状扭曲。 一丝丝灰褐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座椅上迅速凝结。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雾气便化作了实质,堆砌成了一尊与真人等高的泥塑神像。 这泥塑神像身披宽大的袍服,面容古板威严,双目紧闭,身上还残留著斑驳的彩绘痕跡,透著一股不属於鲜活生灵的死寂与厚重。 然而,这等死寂並未持续太久。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泥塑神像的表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紧接著,仿佛是乾枯的树皮剥落一般,神像表面的泥壳开始大面积地碎裂、扑簌地往下掉落,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泥壳褪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人形。 这是一位看面相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暗红色官袍,袍服的制式与寻常修士的法袍截然不同。 在那暗红色的底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著复杂的纹理。 若是懂行的人细看,便能认出那绣的乃是城池的雉蝶、护城河的水波,以及代表著阴阳两界秩序的生死簿与勾魂索。 而在他的胸口位置,更是有著一枚若隱若现的天官符印,散发著微弱却纯正的神道金光。 这位老者,便是镇国公府內地位仅次於仙官老祖以及家主镜月湖君的实权人物之一,名为夏珏。 夏珏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並非是在家族中颐养天年的致士清客,而是实打实的大乾仙朝天官,官拜云州惠春府城隍。 城隍乃是掌管一府之地阴阳运转、拘魂锁魄的天官。 依照仙朝的铁律,城隍的本体必须常年坐镇在当地的城隍庙中,轻易不得擅离职守。 因此,今日出现在这演法场太师椅上的,並非是夏城隍的本体,而仅仅是他利用神道法门,隔著千山万水降下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化作泥塑,又褪去泥壳化作人形,虽不具备本体那等移山填海的威能,但用来主持一场家族的季度考绩,评判后辈的法术高低,已是绰绰有余。 夏珏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微微翻动。 他那双蕴含著香火神光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的数千名学子,隨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並不洪亮,却带著一种神念传音特有的回声感,仿佛是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直接响起:“诸位,时辰已到,季度考绩这便开始。” 夏珏的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如同在宣读一道法旨。 “今日的考核,依照族学旧例。先测试乙等班级的学子,待乙等测试完毕,再测试甲等班级。” “乙等族学,共分三十六个班级。依照尔等成功感知天地灵气、踏入聚灵境的时日长短,以三年为一梯队,分別定下不同的考核章程。” 他端起旁边紫檀木茶几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却没有喝,只是將其作为一种陈述时的停顿。 “乙等一班至十二班。” 夏珏的目光落在学子等候区最前方的一片区域。 “尔等踏入聚灵境,算来已在七年以上。基础法术理应早有建树,神识与经脉也已打磨稳固。故而,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不再拘泥於单一的施法。” “尔等的考题有三:其一,布置初级聚灵阵法;其二,炼製一炉初级灵气丹;其三,绘製一张初级除尘符。” “这三项,涵盖了工科中的阵、丹、符三道。尔等需在一炷香的时辰內,择其一而作。族老们自会根据尔等成阵的灵气浓郁度、丹药的成色以及符籙灵韵,来定下甲乙丙丁的评级。” 底下的学子们安静地听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夏珏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尔等聚灵至今,在三年到六年之间。经脉虽已拓宽,习得法术颇多,但终归修行日短,还不足以支撑炼丹布阵的繁复精微。尔等仍需在法术的掌控上下苦功。” “今日尔等的考核內容,乃是法术演示。题目为:泽水、生火、行云、呼风、愈灵。 这五门法术,尔等需要一一进行施展,以熟练度与威能定高下。” 说到这里,夏珏的目光向后移了移,落在了夏寅所在的后排区域。 “最后,是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 “尔等皆是近三年內才刚刚聚灵的新生,甚至有些入学不过数月。尔等的丹田气海尚在扩容之际,所学唯有最基础的入门法门。” “尔等的考核內容,最为简明。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三者一一施展即可。” “至於甲等族学。” 夏珏的视线扫过最前排那几十个神色肃穆的精锐学子,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苛:“甲等班级,不分梯队。所有人的考核內容皆同。尔等需將自身掌握的最高境界的法术,无论是聚灵基础法术的超限,还是聚灵初阶法术的圆满,尽数施展出来。这是为了年底道院大考做准备,不得半点藏拙。” 规矩宣读完毕。 夏珏微微抬起手,宽大的暗红色袖口在风中摆动了一下。 “规矩已明。负责登记造册的执事,开始点名罢。” 话音落下,演法场边缘,一名穿著青色执事服的中年男子立刻捧著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快步走到了黑曜石高台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了中气,高声喊道:“考绩正式开始!” “乙等一班,第一名学子,夏明轩,上台!” 隨著执事的呼喊,等候区內,一名身材顾长、面容沉稳的青年站起身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同窗的目光,步履平稳地走过青石板路,拾阶而上,来到了演法场正中央的黑曜石施法台上。 夏明轩走到台中央,先是朝著白玉高台和铁木看台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长揖,隨后转过身,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几根巴掌大小的阵旗和一袋初级灵石。 他今日选择的考核內容,是布置聚灵阵法。 台上的考绩有条不紊地展开了。 夏明轩双手翻飞,將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镶嵌在阵旗的底座上,隨后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打出一道道灵诀,將阵旗依次打入黑曜石地面的缝隙之中。 动作虽然熟练,但额头上依然因为神识的高度集中而渗出了汗水。 而此时,在那一排高高在上的千年铁木看台上,三四十位实权族老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茗观礼,实则在常人无法察觉的层面,另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经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修士一旦踏入筑基期,神识便会產生质的飞跃,能够做到神念传音。 此刻,这三十几位族老便用神念交织成了一张庞大的无形网络。 在这张网络中,他们的声音相互传递、碰撞,却不会在现实的空气中激起哪怕一丝的涟漪。 “这夏明轩布阵的手法,倒是比上个季度稳当了些许。那坎位的灵石放置得恰到好处,没有浪费多余的灵气。我看,今日这阵法若是能成,给他个乙上或者甲下的评级,当是不难。” 一道略显苍老的神念在网络中响起,点评著台上正在施法的学子。 “老夫看也就勉勉强强。这等聚灵阵,也就是糊弄一下入门的门道,真要用到实战或者高级药园里,那阵眼处的灵气流转还是显得滯涩了些。” 另一道神念毫不客气地提出了反驳。 这等点评的话语在神念网络中此起彼伏。 但很快,话题便被一位性格颇为活络的族老给引开了。 “罢了罢了,这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油子,在族学里都熬了七八年了。他们的斤两,咱们这些老傢伙闭著眼睛都能掂量出来,有什么好评头论足的?” 那族老的神念中带著几分兴致勃勃的意味:“今日的看点,还得是那些刚刚聚灵不久的新生。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老规矩,趁著这会儿功夫,来聊聊今年的新苗子里,有没有杀出什么惹眼的黑马?大家也好立个赌盘,解解这考绩的闷乏。” 此言一出,神念网络中顿时活跃了起来。 修仙岁月漫长且枯燥,这些身居高位的族老们,平日里除了闭关修炼、处理族务,少有消遣。 在这季度考绩上,针对那些底细尚不完全明朗的“新生梯队”设立赌盘,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传统。 这不仅是为了添个彩头,也是为了互相考较眼力,看看谁在教导后辈、识人辨才上更胜一筹。 规矩也是定死的:只谈论今年这一批入学的学子。 因为那些老生的情况大家都知根知底,押注便没了悬念与乐趣。 隨著这提议的拋出,几十位族老的目光,虽表面上还是看著台上的阵法演示,但那暗中的注意力,却已经齐刷刷地匯聚到了坐在看台左侧的三位族老身上。 这三位族老,正是负责教导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一批新生的教諭。 一位是夏承族老,他面容瘦削,留著山羊鬍,眼神透著精明; 另一位是夏安族老,他身材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一副和气生財的模样; 最后一位,便是致仕州牧、以严苛公正著称的夏渊族老。 夏承感受到眾人的神念匯聚过来,他放下手中汝窑茶盏,乾咳了一声,一缕清晰的神念便在网络中传开:“既然诸位同族有此雅兴,那老夫便拋砖引玉,先来开这个盘口。” 他慢条斯理地在太师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神念继续传递:“按照老规矩,每人点出一人,押上三件宝物。其中两件,作为咱们同辈之间对赌的彩头,若是贏了,便我贏了,就拿走你们下注的物件;若是输了,这两件宝物便归贏家所有。” “至於这第三件宝物,则是依照惯例,给那被点中的后生晚辈准备的奖励。若是他在今日的考绩中拿了头筹,这物件便赏赐给他,权当是长辈提携后进的一点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自当如此。” “夏承兄痛快,快快亮出你的赌注,让咱们开开眼。 神念中传来几声附和。 夏承微微一笑,意念微动,將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的影像,通过神念清晰地投射在了眾族老的脑海之中。 “老夫拿出的第一件,乃是一块足有三斤重的寒渊铁”。” 隨著他的介绍,眾人脑海中浮现出一块通体漆黑、散发著刺骨寒气的金属矿石。 “此铁產自极北之地的万丈冰渊之下,终年受极寒水脉衝刷,坚韧异常。若是用来锻造水属或者冰属的法器,只需掺入指甲盖大小的一点,便能让法器的品阶提升一个档次。 这东西的市价,诸位心里有数,在宝库里,也是需要不少功德才能换取的紧俏货。” “这第二件。” 夏承的神念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乃是半两云鹤茶”。这是老夫早年间在外面做官时,从一座洞天福地的旧址中得来。饮用此茶,可洗涤神识中的杂念,对於咱们这等境界平復心魔,有著不小的功效。” 展示完这两件用於对赌的长辈宝物,夏承又现出了第三件物品。 那是一枚婴儿巴掌大小、雕刻著云纹的青色玉佩。 “至於给那晚辈准备的物件,是一枚清灵玉佩”。此佩虽然不具备什么杀伐防御之力,但佩戴在身上,能够潜移默化地安抚心神,等同於圆满清心诀。对於一个刚刚踏入聚灵境的学子来说,最是实用不过。” 眾人看著这三件宝物,皆是暗自点头。 夏承拿出的东西,有理有据,价值不菲,足见其对这次赌局的重视。 坐在夏承旁边的夏安族老见状,呵呵一笑,那张微胖的脸上挤出了几条温和的褶皱。 他的神念也隨之接入了网络:“夏承老哥既然下了血本,那老弟我也不能小气了。我也押上三件物件,陪诸位乐呵乐呵。” 夏安的神念中,首先浮现出一方古朴厚重的砚台。 “老弟我的第一件宝物,是一方千年端砚”。此砚並非凡品,乃是一位大儒日夜用来书写经义的文房之物。歷经千年,这砚台里早已吸纳了一股纯正浩然的文气。若是用来研磨硃砂绘製符籙,能让那符籙平添三分灵韵;若是修习文科的子弟將之带在身边温养,对引动天地交感更是大有裨益。” “这第二件,则是一截火纹灵木”。” 神念中现出一块表面布满天然赤色纹理的乾枯木材,那木材虽然没有燃烧,却给人一种炽热烫手的感觉。 “此木乃是用来炼製火属法器或者作为炼丹炉柴火的极品材料。老弟我留著也无大用,今日便拿来做个彩头。” 介绍完前两件,夏安的神念中又现出一张巴掌大小、用黄色符纸精心绘製的符籙。 符纸上用硃砂勾勒著一个形似龟甲的复杂图案,隱隱有灵光流转。 “给晚辈的物件,是一张我亲手绘製的龟甲御符”。这张符籙,我已经將其封存完好。聚灵境的学子只要將其贴身存放,遇到危及性命的攻击时,它会自动激发,化作一面玄武虚影盾牌。” “虽不敢说能抵挡什么大修的神通,但挡下半步筑基的全力一击,保全一条性命,还是不成问题的。修仙之路多劫难,保命的东西,总归是不嫌多的。” 夏安的这三件宝物一出,神念网络中又是一阵细微的骚动。 千年端砚和火纹灵木皆是稀罕物,而那张能自动护主的龟甲御符,更是长辈赐予晚辈的极佳护身符,足见夏安的诚意。 两位族老都已经亮了底牌,眾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夏渊族老的身上。 夏渊依旧是那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太师椅的扶手。 台上的夏明轩此时正將最后一块灵石按入阵眼,伴隨著一阵微弱的嗡鸣,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散发出淡淡的光晕。 执事在旁仔细核对后,在花名册上用硃笔画了一个圈。 夏渊看著台上的演示结束,这才不紧不慢地將神念探入网络之中。 “既然两位同僚都已下注,老夫便也凑个趣。” 夏渊的神念如他的人一般,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板正。 “老夫的第一件宝物,是一幅大儒真跡捲轴。” 他的神念中展开了一幅泛黄的绢本,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几行草书,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冲天的豪气与道韵。 “此物虽无实质的灵力攻击,但对於参悟文科真意、体悟天地大道,有著难以估量的价值。若是拿去仙司灵契的宝库中兑换,换取十万初级灵石也是轻而易举。” “第二件,是一枚纯度极高的灵珠”。” 一颗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珠子出现在神念投影中。 “此珠乃是老夫当年斩杀一头深海大妖后,从其巢穴中搜刮所得,实乃闭关苦修的绝佳辅助之物。” “至於给晚辈的奖励。” 夏渊的神念稍稍停顿了一下,隨后现出一只精致的青玉药瓶。 “瓶中装有一颗百草丹”。此丹由上百种温和的灵草熬炼而成,不含半分火气。可大幅度拓宽稳固奇经八脉,將那原本脆弱的经络打造得如同牛皮般坚韧。经脉稳固,日后容纳灵力的上限自然便会水涨船高。” 三位教諭族老的三件宝物,共计九件奇珍异宝,在神念网络中逐一亮相,將这赌盘的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 其他旁观的三十几位族老纷纷讚嘆,表示愿意做个见证。 赌注既然已经摆到了檯面上,接下来最为关键的,便是各自推举的学子人选了。 这不仅关乎宝物的归属,更关乎他们这些教諭辨识人才的眼光。 夏承族老微微抚了抚頷下的山羊鬍,那双精明的眼眸微微眯起,神念平稳地传出:“宝物既已落定,老夫便先点名了。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乙等二十九班的学子,林渊。” 听到这个名字,神念网络中顿时有不少族老暗自点头。 林渊这个名字,在这段时间的族学里,並不算陌生。 夏承继续用神念解释道:“这林渊原本只是府上的一个外姓小廝,出身低微。但其在先前的气运勘测中,被测出了青色气运。老太君念其资质不凡,免了他的奴籍,赐予旁听之格。” “诸位皆知,青运乃是中上之姿,悟性远超常人。这林渊不仅资质好,心性更是坚韧。他深知自己身份低微,故而修行起来犹如疯魔一般刻苦。他成功感知灵气、踏入聚灵境,正好三个月。” 夏承的语气中透著几分欣赏。 夏承的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安族老便呵呵笑著摇了摇头。 夏安那弥勒佛般的神情中透著几分不赞同,神念悠悠传出:“青运自是上佳,林渊那小子的刻苦,老弟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嘛,欲速则不达“” 夏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念继续说道:“法术修行,除了看悟性,更看重根基的稳固。林渊毕竟才聚灵三月,底蕴尚浅。” “故而,老弟我推举之人,並非那等靠著气运短时间拔高之人,而是三十一班的旁支子弟,夏轻俞。 ,” 听到“夏轻俞”二字,不少族老在脑海中快速搜寻著这个名字的记忆。 夏安不紧不慢地介绍道:“夏轻俞这孩子,气运平平,不过是白色甲等。在咱们这国公府里,白运就是个中庸的底子。但他有一个最大的长处,便是“稳”。” “他踏入聚灵境,已有整整一个年头。这一年里,他不贪多,不求快,就死死地咬住【行云】这一门基础法术。每日雷打不动地练习,如同老牛拉磨一般,一步一个脚印。” 夏安的语气中带著一种对踏实之人的讚许:“今日上台,夏轻俞或许施展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但他那门行云术,老弟我敢断言,绝对是一次极为完美的演示。” 夏承听完夏安的这番论述,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在修仙一途上,天赋与苦功,向来是两个爭论不休的流派。 两人各抒己见,各自给出了极为充分的理由。 按照常理,他们这番推举,若是放在往年,必定是能在新生之中爭个一二的。 然而,今日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夏承与夏安在阐述完自己的推举之人后,神念在网络中交匯了一下,隨后两人竟是默契地齐齐嘆了一口气。 夏承微微转过头,目光看向了坐在另一侧、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夏渊族老。 “不过话说回来。” 夏承的神念中带著几分无奈的苦笑:“老夫与夏安老弟推举的这两人,林渊也好,夏轻俞也罢。他们虽在同辈中算出类拔萃,但若是真要放到整个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这个三年梯队里去爭个第一,怕是都有些底气不足啊。” 夏安也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確是如此。你我推举之人,皆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大山。那便是夏渊老哥亲自带的第三十六班里的那位——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 提到“夏戊”这个名字,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討论其他学子的三十几位族老,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常理去衡量的,比如那等高居在金字塔顶端的气运。 夏安的神念中透著一种深深的感慨:“那夏戊,生来便是红色甲等的命格。这等红运天骄,莫说是咱们镇国公府,便是放眼整个大乾京州的这一辈年轻人里,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红运啊————那可是能受到《仙官志》高频率眷顾的资质。” 夏承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对那等天赋的敬畏。 “寻常白运子弟,施法一万次,也未必能触发一次大运”顿悟。而那夏戊,平日里哪怕是懒散些,稍加拨弄几下法诀,隔三差五便能引动天地共鸣,修为与法术境界简直是一日千里。” 夏承嘆息了一声:“据老夫所知,他入学满打满算,不过才三个月的光景。但就这三个月,他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远超常人的想像。我估摸著,他今日上台,必定能施展出一门大成境界的法术,且威能惊人。 夏安也表示了赞同:“这便是气运的鸿沟。林渊苦修一年,夏轻俞打磨两载,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心血,在夏戊这三个月的天赋面前,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今日这新生梯队的头筹,毫无疑问,必定是被夏戊那小子摘了去。夏渊老哥,你这班里出了这么个金疙瘩,今日这赌局的彩头,怕是又要落进你的口袋里了。” 其他观礼的族老们也在神念网络中纷纷出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场针对新生梯队的赌局,其实早在夏戊展现出那等惊人的红运天赋时,就已经失去了悬念。 在绝对的气运碾压面前,一年的苦修与两载的打磨,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所有人都认定,夏渊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推举自己班上的那位红运天骄。 然而,就在眾人的神念网络中充满了对夏戊的惊嘆与对夏渊的恭维之时。 坐在太师椅上的夏渊,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古板严厉的神情,没有因为眾人的恭维而露出一丝喜色。 夏渊低头看了看茶盏中澄澈的茶汤,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片茶叶。 隨后,他將其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夏渊將茶盏重新放回茶几上。 瓷器底座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声。 隨著这声清脆的响动,夏渊那平缓、沉稳,没有掺杂任何情绪波动的神念,在网络中清晰地荡漾开来:“诸位同僚,谬讚了。” “夏戊那孩子的天赋,確实不差。红色甲等的气运,加上主脉的底蕴,他日后的成就自然不可限量。” 夏渊的神念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如水。 “不过,诸位却是猜错了一件事。老夫今日要在这赌盘上押注的宝,却並非是他夏戊。” 此言一出。 原本热闹非凡的神念网络,仿佛被人突然掐断了源头,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原本端坐在太师椅上、各自品茗观礼的三十几位族老,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轻微的停顿。 夏承刚刚捋著山羊鬍的手指僵在了半空,甚至不小心揪下了一根鬍鬚也没有察觉。 夏安那张笑眯眯的弥勒佛脸上,笑容也瞬间凝固,端著茶盏的手悬在身前,忘记了放下。 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夏承最先回过神来,他那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不是夏戊?!夏渊兄,你莫不是在说笑?你那第三十六班中,难不成还藏著什么堪比红色甲等气运的逆天苗子不成?” 夏安也紧跟著追问:“是啊老哥,放著夏戊那等稳操胜券的天骄不选,你究竟推举了何人?快快说来,莫要卖关子了。” 三十几位族老的目光,虽然因为场合的规矩没有直接转头去看夏渊,但在那无形的神念网络中,所有的注意力已经如潮水般疯狂地涌向了他。 夏渊坐在主位偏左的太师椅上。 “老夫今日推举之人,乃是主脉二房庶出老三夏寅。” “至於他的气运,不过是最为寻常的白色乙等。” 这方由三十几位实权族老用神念交织而成的无形网络中,那足足持续了三息的死寂,仿佛让周遭深冬的寒风都停滯了片刻。 铁木看台上,各位族老虽然身形端坐,依旧保持著观礼的肃穆仪態,但细微处的动作却已然显露了他们內心的波澜。 有人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有人捻著鬍鬚的指尖不自觉地顿住; 还有人將目光从远处的黑曜石演法场上收回,看似漫不经心地扫向了坐在前排的夏渊。 当短暂的死寂褪去,神念网络中顿时涌起了一阵压抑的交谈声。 “竟是选择这位二房的庶子吗?” 一位坐在角落、穿著灰布法袍的族老率先打破了沉默,神念中透著浓浓的疑惑,“老夫若是没记错,这夏寅乃是二房林姨娘所出。庶出且不论,他的气运勘测,分明只有白色乙等。” “只有白色乙等气运?” 另一位族老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带著审视:“方才夏安老弟推举的夏轻俞,好歹也是个白色甲等。夏渊兄放著红色甲等天骄夏戊不选,却独独挑了一个白色乙等的庶子,这是何道理?” 神念网络中,眾人七嘴八舌地推演起来。 “难不成此子身上暗藏著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大乾仙朝之大,倒也有些隱匿的命格能在特定时机遮掩气运。” “又或者,是此子极其————颇为努力上进,以勤补拙,打动了夏渊兄?” 就在眾人猜测不休之际,一道沉稳且带著几分市井烟火气的神念,不紧不慢地接入了网络之中。 “诸位同族,老夫倒是知晓一二。” 开口之人,正是坐在看台中段、掌管著家族灵茶工坊的外务族老,夏长平。 夏长平今日穿著一身暗青色的织锦棉袍,脸庞上带著和气笑容。 他將手中的汝窑茶盏轻轻搁在手边的紫檀木几上,神念在眾人脑海中清晰地响起:“这夏寅,老夫前些时日在灵茶工坊里倒是见过几次。” 听到掌管工坊的夏长平发话,族老们纷纷投去关注的神念。 “这孩子为了赚取些灵石用度,在老夫那工坊里接了烘焙灵茶的差事。” 夏长平平淡地陈述著自己看到的事实:“他接的是最耗费神识微操的云雾灵毫”。 老夫暗中观察过,此子做事极有章法,每日在工坊与族学之间两头奔波,苦耕不輟,哪怕是灵力枯竭,也要打坐恢復后继续上工,倒是颇为上进。” 眾人听罢,虽对夏寅的勤勉有了几分认可,但心中的疑惑並未完全消散。 毕竟,修仙界最不缺的便是勤勉之人。 然而,夏长平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在场的族老们再次感到了意外。 夏长平微微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神念中透出几分郑重:“今日这赌局,听得老夫也是心痒难耐。夏渊前辈,不知我可否也厚顏入局,凑个热闹?” 此言一出,夏承与夏安皆是转头看了他一眼。 夏承抚著山羊鬍,神念传音道:“长平老弟掌管灵茶工坊,素来阔绰,若是有雅兴,自然是隨时可以入局。只是不知,老弟打算押注何人?” 夏长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神念平稳地传出:“巧了,老夫看好的,也是这位二房的庶子,夏寅。” 神念网络中再次泛起一阵微弱的波澜。 一位以严苛著称的教諭押宝也就罢了,如今连这位精明圆滑、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族老也跟著押注,这便不得不让眾人深思了。 夏长平没有理会眾人的讶异,按照规矩,直接在神念中展现了自己准备的三件宝物。 “老夫这第一件宝物,是一块九天寒玉”,乃深海中所得,为水属奇物;第二件,是一瓶玉露凝神丹”,可助修士在衝击小境界时固守灵台;这第三件给晚辈的彩头,则是一“蕴神茶”,能够孕养神识,恢復精神。” 三件宝物一出,皆是实用之物,价值虽比不上前面三位教諭拿出的奇珍,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 展示完赌注,夏长平的神念稍稍放缓,带著几分商量的语气,直直地找上了坐在夏渊身旁的夏安族老。 “夏渊前辈,夏安老哥。老夫今日入局,其实是带了点私心的。” 夏长平的神念中透出几分坦诚,“若是今日夏寅那孩子爭气,真能拔得这新生梯队的头筹,贏下了这盘赌局。老夫別无所求,只要夏安老哥拿出的那方千年端砚”,其余老夫下注的宝物,尽数归夏渊前辈所有。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夏安闻言,那张弥勒般的胖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神念中带著笑意回道:“我当长平老弟为何突然转了性子要掺和进来,原来是盯上了我这方砚台。老弟前些年在地方上做县令,因故被謫降回族中。如今这是天道任务到手,准备復官了?” 夏长平也不隱瞒,神念坦然道:“老哥慧眼。那復官的任务之中,指明需要上供几件沾染浩然正气的儒家文房之物。这方千年端砚,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售价昂贵,是我苦寻良久的补缺之物。不知老哥肯不肯割爱?” 夏安呵呵一笑,神念痛快地应道:“只要夏寅能贏,这砚台老弟你儘管拿去便是。愿赌服输,老哥我绝无二话。” 夏长平道了一声谢,隨后將神念转向夏渊:“渊前辈,不知您意下如何?” 夏渊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轻轻頷首,作表示同意。 隨著夏长平的入局,这针对新生梯队的赌盘,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两位实权族老,一位是族学教諭,一位是外务管事,竟然不约而同地將重注压在了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身上。 这等反常的举动,彻底將铁木看台上其余三十几位族老的胃口给吊了起来。 这股好奇的氛围,甚至惊动了端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那位存在。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静静地端坐著。他那身暗红色的城隍官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衣襟上用暗金丝线绣著的生死薄与勾魂索纹理,散发著淡淡的神道威压。 夏珏虽然只是一缕神念化身降临,但城隍的位格摆在那里,感知何等敏锐。 诸位族老在神念网络中的交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原本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不带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 “夏寅————” 夏珏的声音没有通过神念网络,而是直接在几位参与对赌的族老耳畔响起,带著一种神庙中泥塑神像开口说话般的空旷与回音。 “此子,便是半月前,在飞舟之下临场作诗,引动实质化文气入体的那名后辈?” 夏珏身为天官,平日里坐镇城隍庙梳理阴阳,对族中子弟的琐事並不多加关注。 但文气贯体这等跨过道院门槛的大事,还是会记录在家族的玉简之中,呈报於他。 夏渊闻声,微微侧过身子,朝著主位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回城隍大人,正是此子。” 夏珏的泥塑化身微微转头,目光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层层寒风,准確地落在了远处学子等候区中、那道穿著青衫、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城隍的目光仿佛带有实质的重量,但夏珏並未动用神通去窥探夏寅底细,只是以长辈审视晚辈的姿態端详了片刻。 “不到弱冠之年,引动天地交感,文气入体,確实惊才绝艷,才情绝世。” 夏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修仙之路,文道只是其一,法术的修习,终究要落在实处,老夫亦想看看,能让你们两位看重的小辈,今日在这演法台上,能有何等表现。” 城隍大人亲自发了话,这便定下了基调。 族老们的態度,也从最初的错愕与不解,转变为了对家族晚辈天才的一种纯粹好奇与期待。 不管他们心中如何猜测这夏寅究竟有何底牌,反正眾人的胃口已经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只等考绩进行到新生梯队时,见个真章。 在这铁木看台上的暗流涌动之际,演法场中央的考核,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执事站在高台边缘,手中的硃笔不断在花名册上勾画。 最先上场的是乙等一班到十二班的老生。 这些学子在族学里蹉跎了七年有余,年纪多在二十岁上下,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脸庞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一份沉稳与沧桑。 他们依次上台,布置聚灵阵,炼製初级灵气丹,绘製除尘符。 对於这些老生,看台上的族老们实在太过熟悉了。 他们中的多数人,法术境界与修为早已进无可进,卡在了某个瓶颈上,按部就班地熬著资歷,只求不被削减每月的俸禄。 族老们只用神念隨意扫过台上阵法的光晕强弱、丹药出炉时的色泽香气、以及符籙上灵韵的流转,便迅速地给出了甲乙丙丁的评级。 整个过程平淡如水,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只是走个固定的过场。 隨著日头渐渐升高,天色依然阴沉,几片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打著旋儿飘落。 “乙等十三班至二十四班考核准备!” 执事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迴荡。 这一梯队的学子,是在族学里待了三年到六年之间的中坚力量。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迷茫期,体內丹田的杯盏容量有所拓宽,掌握了多门基础法术。 隨著考核的进行,演法台上渐渐多了一些看点。 旁支子弟夏林与夏松两兄弟,结伴走上了黑曜石高台。 两人身形敦实,面容透著几分风霜。 他们向看台行礼后,拉开架势,开始施展考核规定的五门法术:泽水、生火、行云、 呼风、愈灵。 他们的动作一板一眼,灵诀掐得极为扎实。 当夏林施展【行云术】时,只见他双手在胸前合拢,体內灵力顺著经脉涌动。不多时,演法场上空十丈处,便匯聚起了一片方圆三丈的云朵。 那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的铅灰色,仿佛吸饱了水汽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这正是行云术达到“大成”境界的显著特徵—云气厚重,水灵力凝实。 隨后,夏松施展【生火术】。 他双指併拢向前一点,一道半人高的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不再是单调的赤红色,而是隱隱分出了內外两层,內焰呈现出高温的幽蓝色,外焰则是明亮的橘红色。 这亦是生火术“大成”的標誌——火焰分层,温度內敛。 两兄弟將五门法术一一演示完毕,虽然规矩严密,但最高境界皆停留在“大成”阶段0 这等表现,放在丙等学子眼中,自然是惹来一阵艷羡。 但在看台上的族老们眼中,却显得有些差强人意。 三十几位族老看著台上,不少人皆是眉头微皱。 这梯队的学子,入学少说也有四载,多的甚至有六载。 耗费了这般长久的岁月,每日在族学中打磨,掌握的法术中竟然少有达到圆满的。 大多只是大成,甚至还有几门生僻法术仅仅停留在小成境界。 这等进度,若是去参加大乾仙朝的道院考核,连过第一轮初试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族老们感到有些乏味与不满之时,场上终於出现了一抹亮色。 一位穿著素净月白裙衫的族姐,名为夏清雨,款款走上了演法台。 她面容清秀,神色恬静,並没有因为周围的目光而显得侷促。 夏清雨站在黑曜石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玉手抬起,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行云法诀。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灵力嗡鸣声。 半空之中,瞬间凝结出一片云团。 与夏林那厚重却僵硬的铅色云朵不同,夏清雨召唤出的这片云团,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泽。 更令人称奇的是,隨著她指尖的轻轻拨动,那原本只有方圆三丈的云团,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一般,迅速向外扩散。 四丈、五丈、六丈———— 一直扩张到方圆十丈的范围,將大半个演法台都笼罩在阴影之下,那云团的色泽却丝毫没有变淡,內部的水灵力依旧充沛平稳。 自由控制灵力输出的上限,隨心所欲地提高法术覆盖范围。 这便是法术彻底洞悉本源、达到“圆满”境界的独有特徵! 看到这一幕,看台上的族老们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 夏清雨的这门【行云】圆满,总算是为这沉闷的十三至二十四班挽回了几分顏面。 然而,除了夏清雨的这惊鸿一瞥,后续上场的学子中,再也未能出现第二个施展出圆满境界法术的人。 大多数学子依然在大成小成境界。 族老们的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就在这种略显沉闷的氛围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隨著最后一名二十四班的学子赔然走下台,执事合上了手中的第一本花名册,重新拿出了一本崭新的簿子。 他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乙等二十五班至三十六班,考核开始!” 此言一出,演法场外围那成百上千名下人,以及等候区內的数千名学子,皆是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 看台上的三十几位族老,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他们知道,今日这场考绩的重头戏,以及那场牵动人心的赌局,终於要揭开帷幕了。 第77章 两门圆满,震惊全族 第77章 两门圆满,震惊全族 这是刚刚聚灵三年之下的新生梯队。 按照城隍大人的规矩,这一梯队的学子只需施展最基础的三门法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 考核按部就班地进行。 最先上场的几十名学子,大多是些资质平庸、刚刚聚灵半年左右的旁支子弟。 他们的表现乏善可陈,行云术勉强聚起一团白雾,生火术只能点燃一缕火苗,草人傀儡更是只能让那三尺高的茅草人勉强站立,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族老们对这些平庸之辈只是一笔带过,给予了丙等或者丁等的评级,並未过多关注。 直到一名穿著略显破旧的黑色短打、背脊挺直如松的少年走上台,看台上的气氛才微微一凝。 正是夏承族老押宝的青运学子林渊。 林渊走到台中央,没有丝毫怯场。 他虽出身奴僕,但此刻站在这演法台上,眼中只有对法术的专注。 他双手快速结印,口中低喝一声:“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半空之中,水汽迅速凝结,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便化作了一团厚重的铅灰色云朵,足有方圆两丈大小,沉沉地压在上方。 大成境界。 紧接著,他法诀一变,指尖向前一指。 生火。 一团半人高的火焰腾空而起,火焰中心呈现出幽蓝之色,外层则是炽热的橘红,两层顏色涇渭分明,散发著稳定的高温。 大成境界。 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把灵植秸秆,將其製作成三个三尺高的草人,然后绘製符文。 草人虽然没有五官,但在林渊的神识牵引下,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了两步,动作略显僵硬,但並未摔倒。 入门境界。 林渊演示完毕,向著看台深深一揖,退了下去。 看台上,夏承族老抚著山羊鬍,满意地点了点头。 神念网络中也传来几声讚许。 “不错,著实不错。这林渊免去奴籍、入学旁听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能在三个月內,將行云、生火两门法术练至大成,草人傀儡也踏入了门槛。这份勤恳与悟性,对得起他那青色乙等的气运。” “不错。” 几位族老讚嘆,大家深以为然。 过了片刻,夏安族老推举的人选也上了台。 那是三十一班的旁支子弟,夏轻俞。 夏轻俞穿著规整的青衫,神色沉稳。 他站在台上,一丝不苟地开始施法。 行云,大成境界显露无疑。 而且他凝结云团的速度,似乎比林渊还要快上一丝,云团內部的水灵力也更加稳固。 然而,在生火术上,夏轻俞的表现便逊色了一些。 他召唤出的火焰虽然有一人高,但顏色呈现出单一的赤红,並未分出层次,火焰的边缘还隱隱有些晃动,温度外泄。 这只是“小成”境界的特徵。 最后,他控制的草人与林渊相仿,同样是三个三尺高的草人勉强走动,停留在入门阶段。 夏轻俞退下后,看台上的族老们发出了一阵感慨。 夏轻俞是白色甲等气运,在族学中苦修了整整一年时间,日夜打磨,才换来了行云大成、生火小成的成绩。 而林渊,凭藉著青色气运的加持,仅仅用了三个月,不仅行云术达到了同样的大成境界,生火术更是反超夏轻俞,同样修至大成。 “这便是气运的鸿沟啊。” 一位年长的族老在神念网络中嘆息了一声。 “气运高者,只需修行三个月,便能抵得上气运普通者苦修一年,甚至犹有过之。这等差距,实在令人唏嘘。” 神念网络中,眾族老开始探討起这大乾仙朝奉为圭桌的底层规矩。 夏承族老喝了一口茶,神念中带著通透:“气运之所以重要,並非是它能直接灌顶修为,而是体现在施展法术时的“大运”之上。” 这便是《仙官志》定下的法则。 当修士施展法术时,冥冥之中的气运会与天道法宝產生交感。 气运越高者,在施法过程中触发“天降大运”的机率便越大。 这“大运”一旦触发,一方面,修士在施展那一记法术时,威能会凭空暴涨数倍,且体內的灵力消耗会骤减到极致。 在斗法廝杀的生死关头,一次大运的触发,往往便能扭转乾坤,占据绝对的优势。 而另一方面,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 “大运加身之时,便是顿悟之机。 城隍夏珏平缓的声音也在网络中响起,作为天官,他对此理理解得更为深刻。 “当大运触发,修士的灵台会间空明。那一刻,《仙官志》会將这门法术的经脉运转路线、灵力输出的精微之处,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印刻在修士的神识之中。一次顿悟,便能让修士对法术的理解加深一层,省去百次、千次的死磕与试错。” 眾人纷纷点头。 白色气运者,施法万次难求一次顿悟; 而青色气运者,千次便可偶遇一回。 这便是林渊能用三个月追平夏轻俞一年的根源所在。 就在族老们沉浸在对气运铁律的探討中时,演法场上的气氛突然变得热烈了起来。 等候区內的数千名学子,原本有些疲惫的目光瞬间亮起,许多人甚至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自光紧紧追隨著那道从人群中走出的身影。 “快看!是夏戊少爷!” “红运天骄上场了!” 丙等班的少年们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低声的惊呼在寒风中传开。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甲等班精锐们,也微微睁开了眼帘。 万眾瞩目之下,主脉二房的嫡出二少爷夏戊,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用银丝绣著祥云的袍饰,步履从容地走上了黑曜石高台。 夏戊的面容生得极为俊朗,眉宇间带著一股世家嫡子特有的傲气,但此刻站在这考绩的擂台上,他的眼神中却少了往日的浮躁,多了一丝难得的凝重与认真。 自从在白樺林偷听到夏寅论道,被道院文科的三十岁大限嚇出“生死危机感”后,夏戊这半个月来確实收敛了玩心,暗自发奋了许多。 他走到台中央,没有多余的废话,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十指翻飞,结印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这便是红色甲等气运带来的底气。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夏戊低喝一声。 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一团巨大无比的云团便在夏戊的头顶成型。 那云团的顏色已经深沉到了极致,呈现出一种宛如精铁铸就般的厚重铅灰色。 行云术,大成! 这铅灰色的云朵之厚重,远超之前的林渊与夏轻俞。 台下的学子们倒吸一口凉气,尚未等他们发出惊嘆,夏戊的法诀已然变换。 他单手一托。 生火! “呼”” 一道足有三尺高的火焰衝起。 这火焰不仅温度极高,將周遭的寒风瞬间蒸发,更是呈现出了极其清晰的三个层次。 最內层是耀眼的炽白色,中间是深邃的幽蓝色,最外层则是狂暴的赤红色。火焰分层如此清晰细腻,色泽分明,周围的光影都在这高温下剧烈扭曲。 生火术,大成! 夏戊没有停歇,他一拍腰间的储物袋,十根特製的金色灵植秸秆飞射而出,他指尖纷飞,將其製作成七尺之高的草人,提笔泼墨符文。 他双手合十,神识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草人傀儡】! 在眾人震撼的目光中,那十根灵草迎风暴涨。 伴隨著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秸秆摩擦声,十个身高足有七尺、体型魁梧宛如成年壮汉的草人,缓缓行动! 动作虽然称不上行云流水,但在同时控制十个单位的情况下,做到了毫不混乱,这毫无疑问,是草人傀儡术达到“大成”境界的铁证! “哗””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虽然不懂门道,但看著那十个魁梧草人,皆是敬畏地瞪大了眼睛。 学子等候区內更是直接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嘆声此起彼伏。 “三门法术————全是大成境界!” “这便是红运天骄吗?!入学不过三个月,竟然能將三门法术齐齐推到大成境界!” “那生火术的火焰分层,还有那十个七尺草人————简直不可思议!我若是能有夏戊少爷一半的气运,做梦都要笑醒了。” 丙等班的那些白运、黑运学子们,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羡慕与震撼。 在他们看来,夏戊展现出的实力,已经是新生梯队中无法逾越的巔峰。 然而。 与台下学子们的狂热追捧截然不同,坐在铁木看台上的三十几位实权族老,此刻的面色却並没有多少喜意。 甚至,有几位脾气略显刚直的族老,已经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 神念网络中,没有讚嘆,只有一阵令人发冷的沉默。 良久,夏安族老才端起茶盏,重重地磕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哼。” 夏安的神念中失去了往日的笑意,透著几分直白的失望:“那些蠢物在惊呼些什么? 三个月,三门大成。放在青运、白运身上,確是值得夸耀的苦功。但放在他夏戊身上————” “简直是暴殄天物!” 夏承族老也接过了话头,语气严厉:“红色甲等的气运!天道何等眷顾?他若是在这三个月里,日夜苦修,不曾荒废半点光阴,凭藉红运触发大运顿悟的频率,今日他站在这台上,至少应该展露出两门圆满”境界的法术!” 族老们看的,从来不是表面的威风。 夏戊拥有最好的气运,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教导。 红运天骄在三个月內,其法术境界理应达到能够自由控制灵力输出、扩大法术范围的圆满之境。 而他如今,仅仅只是达到了云层厚重、火焰分层、控制十个草人,三门法术都只有大成境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大半的时间心浮气躁,荒废了学业,根本没有將心思用在日夜打磨法术之上! 只靠著最后的突击与自身逆天的气运,才勉强堆出了个大成。 “红运甲等,三个月才大成————这等慵懒心性,若是去了道院,与那些没日没夜死磕的各州妖孽去爭,怕是第一轮就要被人踩在脚下。” 眾人此时纷纷转头,看向了依旧端坐在那里的夏渊。 他们隱约有些明白,为何这位以严苛公正著称的教諭,寧可將重注压在一个白运庶子的身上,也不愿推举这位天资绝顶却心性懒散的红运天骄了。 只是,这份推举,到底是因为夏戊太怠惰,还是夏寅太厉害? 就算是夏戊如此怠惰,其进境也不是一个白运庶子能比的吧,毕竟这白运庶子,也只是进入族学三个月时间而已,和夏戊进入族学的时间差不多。 铁木看台上的三十几位实权族老,在经歷了一阵短暂的神念交锋与错愕之后,心中的好奇已然被彻底勾了起来。 族老们看似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平视著前方的演法场,实则暗地里,一道道神念如同无形的丝线,早已牢牢锁定了等候区中那个穿著青衫、脊背挺直的庶子。 他们开始在心中推演。 这夏寅究竟有何等底牌? 在法术一途上也让两位实权长辈如此看重? 不仅是看台上的族老,这份期待的情绪,也如同冬日里蔓延的暗火,悄无声息地在数千名学子与外围的下人之中传开了。 先前的考核中,夏戊展现出的“三门大成”,在底层学子眼中已是惊为天人。 而在那之后,演法场上的考核又回到了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平庸节奏里。 执事站在黑曜石高台上,面无表情地念著花名册上的名字。 “乙等三十六班,杨冲。” 被称为杨小胖的杨冲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搓了搓手,小跑著上了台。 他在头顶聚起了一团云朵,彰显出小成境界。 至於生火与草人傀儡,也都是小成境界,最终得了个乙等的评级,开开心心地跑下台。 隨后上场的赵齐丰、夏石等几个平日里总是跟在夏戊身后的执跨子弟,表现乏善可陈。 他们原本就心思浮躁,法术大多只停留在入门阶段,在执事那严厉的目光下,更是连平日里的一半水准都没发挥出来。 这接连几个学子的表现,都平平无奇,让台下的观眾们愈发觉得无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越过这些正在台上流汗的平庸之辈,匯聚到了那个始终安静坐在原地的夏寅身上。 他们知道,这位在半个月前引动天地交感、名震全府的寅三爷,才是这新生梯队里,唯一一个还能让人心生期待的变数。 日头在厚重的阴云后艰难地挪动著,冷风捲起几片细碎的雪花,落在黑曜石的檯面上0 终於,执事手中的硃笔在花名册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法场上空迴荡:“乙等三十六班,夏寅,上台考核!” 这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演法场內外,从最外围踩在泥地上的下人,到等候区內数千名穿著青衫的学子,再到最高处铁木看台上的族老与主位上的泥塑神像,数千道目光,在同一刻齐刷刷地投射了过来。 夏寅坐在木凳上,神色平淡。 他没有理会周遭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探究、或是审视的目光,只是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从容地站起身来。 他踩著青石板路,拾阶而上,一步步走到了黑曜石演法场的正中央。 周遭的寒风呼啸著吹过他的衣摆,夏寅在台中央站定,先是朝著白玉高台与铁木看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长揖。 隨后,他直起身,双脚微微分开,站定了一个平稳的姿態。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夏寅直接开始了第一门法术的演示。 行云术。 夏寅闭上双眸,心神內敛。 他的丹田之中,那经过极限扩容、已然达到五十杯盏庞大容量的灵力气海,开始缓缓运转。 法力顺著手臂的经络,先是流经少阳经,隨后又平稳地过渡到太阴经,最终匯聚於右手的掌心之中。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清明的水光。 他的右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古朴的印诀,口中以一种平缓却带著奇异韵律的语调低喝出声:“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行云!” 伴隨著最后两个字落下,夏寅掌心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水一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直衝演法场上空。 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 半空之中的水汽,在夏寅这股庞大且精纯的灵力牵引下,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匯聚。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团厚重到了极点的云朵,便在夏寅的头顶上方成型了。 这团云朵,不再是入门时的淡薄白气,也不是大成境界时的铅灰色。 它是黑的。 一种深邃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 云朵厚重得仿佛是一块悬在半空的生铁,沉甸甸地压下来,给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漆黑的云层內部,隱隱有著细密的银色电光在游走,伴隨著阵阵低沉的雷霆翻滚之声,仿佛这云朵之中正孕育著一场隨时都会倾盆而下的暴雨。 云朵成型的瞬间,便已遮蔽了演法场正中央的天光。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夏寅面色依旧平静,他感受著法术传来的反馈,那是一种彻底洞悉了法术本源、可以隨心所欲控制的通透感。 他没有停手,心念微动之下,丹田內的灵力输出猛地增加。 那团原本只有方圆两三丈大小的黑云,仿佛得到了无穷的养料,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向外疯狂扩张。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三十丈!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漆黑如墨的云朵便如同一个巨大的华盖,向四面八方铺陈开来。 云团直接遮蔽了整个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上空,將那原本就阴沉的天色彻底挡在了外面。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將台上的夏寅,以及台下前排的执事和学子们,全都笼罩在了一片冰冷昏暗的荫蔽之中。 这一手,直接將这门最基础的行云术,推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像的境地。 整个演法场內外,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头顶那片雷光隱现、遮天蔽日的庞大黑云,脑海中一片空白。 外围那片泥土地上,成百上千名穿著粗布短打的下人小廝们,最先打破了这份寂静。 他们没有高深的修为,体內的丹田容量大多只有可怜的一到十杯盏,勉强算是聚灵境一层的门外汉。 他们不会施展任何法术,在这镇国公府里做工,每日起早贪黑,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攒够些功劳或者灵石,指望著自己或者后辈子孙能有个进入族学的机会。 此刻,这些下人们仰起头,看著那將整个演法场覆盖的漆黑雷云,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震撼,甚至还夹杂著一丝恐惧。 “老天爷————这云,这云是要下雷暴雨了吗?” 一个老马夫哆嗦著嘴唇,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这是法术?这真的是人能施展出来的法术?” 一个年轻的小廝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泥地里。 他们不懂什么境界划分,但他们有著最直观的感受。 几个曾在二房院子里当过差的婆子,瞪圆了眼睛,低声喃喃著:“我的个乖乖————寅三爷这动静,可比刚才戊二爷弄出来的那团灰云嚇人多了。”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赶忙附和,声音里透著颤抖,“戊二爷那云虽大,但看著不嚇人的。寅三爷这黑云,里面还带著雷响呢,我看啊,寅三爷这本事,比之戊二爷还要厉害上三分!” 下人们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而在更近一些的学子等候区后方,那些人数眾多、大多在十三四岁上下的丙等班少年少女们,此刻的表现也没比下人们好到哪里去。 他们虽然经脉还未完全长成,未曾成功聚灵,体內没有半点法力,但他们每日在族学里学习的,全都是关於修仙常识与法术分级的文科底蕴。 当那黑云开始不讲道理地向外无限制扩张时,丙等班里几个平日里书背得熟稔的学子,立刻就认出了这等异象的来歷。 “这是————自由控制灵力输出,隨心所欲扩大法术覆盖范围!” 一个乾瘦的少年猛地从木凳上站了起来,指著天空的黑云,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法术考略》上有载,这是彻底洞悉了法术本源的標誌!这是圆满境界!圆满境界的行云术!” 此言一出,整个丙等班的方阵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圆满?!” 圆脸少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方才————方才戊二爷上台,那厚重的铅灰云朵,也不过才评了个大成而已。这寅三爷的行云术,竟是已经圆满了?! “没天理了,真是没天理了。” 一个旁支的少女捂著嘴,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听闻寅三爷成功感知灵气,也就是这三个月里的事情。才聚灵三个月,他就把一门需要经年累月打磨的行云术,钻研到了这等圆满的地步?” “白运之姿,三个月修得圆满——————这是何等可怕的毅力与悟性!” 少年少女们震撼非常,他们看向台上那道青色身影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一种仰望高山的敬畏。 如果说丙等班的震惊还停留在理论上,那么处於中间位置的乙等族学方阵,受到的衝击则是实打实的。 坐在靠前位置的杨冲,死死地盯著头顶的黑云,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他作为夏寅的同桌,平日里没少受夏寅在法力微操上的指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夏寅对待修行的那股狠劲。 他知道夏寅很厉害,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夏寅竟然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圆满————夏寅他竟然真的圆满了!” 杨小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著,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座位上,刚刚下台不久、享尽了眾人惊嘆的红运天骄夏戊,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木凳上。 他微微仰著头,看著那片比自己施展出的大出十倍不止、威能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漆黑云朵,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苦涩。 “我浪子回头以来,日夜不休地苦练,每日只休息四个时辰,本以为————本以为至少能拉近一些距离。” 夏戊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没成想,我还是没追上他。他的脚步,太快了。” 夏戊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但他出奇地没有生出嫉妒,唯有对那个背影的嘆服。 不仅是夏戊,那被眾人看好的青运家奴林渊,以及苦修一年稳扎稳打的白运学子夏轻俞,此刻皆是呆愣在当场。 林渊那挺直如松的背脊微微佝僂了些许,他看著台上的夏寅,眼中满是震撼。 他以为自己凭著青色气运,三个月修到大成,便已是底层逆袭的极致了。 可如今看著夏寅这三个月的圆满,他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刻苦,在对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夏轻俞更是满脸颓丧,一年苦修的骄傲被那片云衝击得荡然无存。 更为难堪的,是那些之前上台表现过的老生们。 这些老生在族学里蹉跎了四五年,行云生火大多也只卡在大成境界,甚至还有小成的。 此时,他们坐在座位上,清晰地听到了身后那些丙等班族弟族妹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 “你看看人家寅三爷,三个月就圆满了。再看看之前上去的那人,聚灵五年了,连个云团都聚不大利索,都没圆满。” “就是就是,白白浪费了家族的灵石俸禄。” 这些议论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老生的脸上。 他们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坐立难安,纷纷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著袖口或者看著脚下的青石板,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演法场上的学子们心思各异,而那最高处的白玉高台与宗族席位上,反应则更为直接。 坐在宗族席正中央的岳老太君,此刻已经停止了拨弄手中的紫檀念珠。 她的眼眸微微睁大,定定地看著半空中的黑云,口中喃喃自语:“行云隨心,覆雨遮天,隨心所欲控制灵力输出————这是圆满境界。这庶出三子,竟然把这法术练圆满了?” 坐在她身侧的长房长孙媳赵元凤,也是满脸的讶异。 她素来精明,主管內宅中馈,对小辈们的斤两心中有数。 她看著台上的夏寅,连连点头夸讚道:“老太君您看,寅哥儿这进步,当真是神速。上个月他还为了几块灵石发愁,如今这法术造诣,怕是乙等族学里无人能及了。孙媳估摸著,指不定是他半个月前引动了那实质化的文气入体之后,彻底开窍了,连带著法术的悟性也跟著拔高了。” 听到赵元凤的夸讚,坐在稍后方一些的表妹岳青泥,一双清亮的眼眸紧紧盯著夏寅的背影,眼波流转之间,满是藏不住的崇拜与敬仰之色。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著台上的那道身影。 另一侧,夏寅的亲姐夏秋分,此时却是眉头紧锁。 她看著半空中的黑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但这份惊喜很快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沉思。 她下意识想到:后宅嫡庶尊卑的残酷,弟弟今日锋芒太盛,虽说能得长辈看重,但必然也会引来不少暗处的嫉恨。 不过夏秋分又想到,曾经夏寅和她讲过的那些,再怎么针对他们,也只是小手段,夏寅根本不怕———— 夏秋分陷入了沉思。 而夏寅的生母林姨娘,此刻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她坐在偏僻的席位上,双手死死地绞著手中的丝帕,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顺著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这么多年的隱忍与期盼,终於在这一刻看到了回报。 “姨娘,莫要太过激动,仔细伤了神。” 赵元凤见状,赶忙挪了挪身子,伸出手臂將林姨娘轻轻抱住。 她的一只手搭在林姨娘的后背上,掌心亮起一丝温和灵力,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著,將这股安抚的灵力度入林姨娘的经脉之中,帮她平復著激盪的心绪。 坐在林姨娘不远处的,是二房的当家主母赵夫人。 赵夫人看著台上的黑云,原本端庄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並不怎么自然的笑容,做足了主母的做派,轻声说道:“寅哥儿这一个月来,倒真是长进不小。这进步不错,没丟了我们二房的脸面。” 相较於女眷席上的神態各异,那三十几位用神念交织成网的实权族老们,內心的震动则要深刻得多。 投资了夏寅的夏渊教諭,依旧保持著那副古板的面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虽然看重夏寅的勤奋与沉稳,也预料到夏寅今日会有上佳的表现。 但他著实没有想到,夏寅竟然能將这门法术,硬生生拔高到了自由控制范围的圆满境界! 这等定力与悟性,已经打破了白运资质的桎梏。 坐在他身旁的夏长平,则是面带微笑,端起茶盏从容地喝了一口。 他其实早就通过灵茶工坊李管事的秘密报信,知晓了夏寅【行云】与【生火】双双圆满的消息。 只是,推测是一回事,今日亲眼看到这遮天蔽日的黑云,夏长平的心中依旧泛起了一阵波澜。 “三个月时间,在工坊与族学两头奔波的情况下,还能把法术磨礪到圆满。” 夏长平在心中暗自感嘆,“这等离谱的进度,若是没有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是一个白色乙等气运的庶子能做到的?” 至於夏承、夏安等其他三十几位族老,此刻的神念网络中已经是一片鸦雀无声。 他们被这实打实的圆满法术震慑住了。 一想到方才自己还在大谈特谈气运决定一切的铁律,此刻这漫天的黑云,简直就像是无声的嘲讽,让他们无话可说。 主位之上,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依旧端坐著。 他那双没有丝毫凡俗情绪的眼眸看著台上的夏寅,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依旧保持著天官大修特有的沉默,让人猜不透他心中的想法。 台上的夏寅,並没有因为眾人那各异的反应而停下考核的脚步。 展示完行云术,他大袖一挥,半空中的漆黑云朵在一阵低沉的雷鸣声中迅速消散,阳光重新洒落在演法场上。 紧接著,夏寅开始了第二门法术—生火术演示。 他立於场中,深吸一口气,再次引动丹田之內那充沛的灵力。 这一次的法力流转,比之行云术要复杂得多。 夏寅精准地控制著那股火属灵力,先是將其从丹田引出,径直向上,注入胸口处的膻中穴。在膻中穴內稍作盘旋温养后,灵力顺势而下,行至腋窝处的极泉穴,发出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隨后,灵力毫不停歇,一路向下过青灵穴,直达手腕內侧的神门穴。在神门穴处,灵力被压缩到了极致,最终顺著经脉,从右手小指的少冲穴猛地透射而出。 夏寅的目光一凝,口中低声吟诵:“南方赤帝,丹天火云。” “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法诀的落下,夏寅的指尖猛地窜出一道火焰。 这道火焰刚一出现,便让在场的所有修士感觉到了不对劲。 它不是寻常生火术那般带著杂质的赤红色,也不是夏戊那等分出三个层次的火焰。 夏寅指尖燃起的,是一团宛若琉璃一般的火焰。 它纯净到了极点,通体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仿佛是用最上等的彩色琉璃雕琢而成,熊熊燃烧之间,竟然听不到多少木柴爆裂的杂音,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灵力燃烧的低鸣。 这琉璃火焰刚刚成型,夏寅便再次动用了那令人骇然的微操手段。 他心念一动,毫不吝嗇地增强了灵力的输出。 “轰——!” 那团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琉璃火焰,瞬间迎风暴涨。 炽热的高温如同海啸一般,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演法场地面上那些刚刚飘落的细碎雪花,连融化的过程都没有,便在半空中被直接蒸发成了虚无。 周遭的空气在这等高温的炙烤下,发生了严重的扭曲变形。 火海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 夏寅站在火海的正中央,犹如一位掌控南明离火的君王,周围方圆数十米的范围,全部被这宛若实质的琉璃火焰所笼罩。 那等骇人的声势,逼得靠近高台边缘的执事不得不撑起灵力护盾,连连后退了十几步,才堪堪避开了那股烤人的热浪。 这一幕,再次印证了一个事实。 圆满! 又是一门圆满境界的生火术! 连续两门基础法术展现出圆满境界,给全场带来的衝击力,是呈几倍叠加的。 夏寅没有给眾人喘息的时间,他收起琉璃火焰,直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十根用於製作傀儡的灵植秸秆。 他將秸秆拋向空中,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虚空中拉扯出一道道青色的灵力丝线。 隨后,他並指如剑,指尖凝聚灵力,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將秸秆製作为草人。 之后挥毫泼墨,绘製起符文。 一笔、两笔、三笔———— 这等需要极高神识专注度的符文绘製,在夏寅手底下显得犹如行云流水一般。 仅仅只是用了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十个草人上的复杂符文便已全部绘製完毕。 夏寅心念一动,灵力灌注其中。 “起!” 如果说夏戊控制的十个草人只是动作整齐的木偶,那么夏寅控制的这十个草人,便仿佛是被赋予了灵魂。 在他的神识微操之下,这十个七尺高的草人各司其职,动作繁复且毫无凝滯。 最左边的三个草人摆出了军中搏杀的架势,有板有眼地挥出重拳; 中间的三个草人则是做出凌厉的踢腿动作; 而右边的四个草人,则是迈开大步,在演法台上走出了一个严密的合围阵型。 十个单位,三种完全不同的战术动作,同时进行,互不干涉。 这等精妙绝伦的神识分化与控制力,很明显已经是大成境界的草人傀儡,而且那动作的复杂程度与流畅度,距离那传说中的圆满之境,也只差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了。 演示完毕。 夏寅收回法力,那十个草人重新化作秸秆散落在地。 他站在黑曜石高台的中央,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连续施展两门圆满、一门顶尖大成法术毫无压力。 但在台下,在这三门法术演示结束的这一刻,整个演法场的氛围,已经被彻底引爆了。 最外围的下人小廝们,已经完全被那琉璃火焰的骇人威势嚇破了胆。 他们不懂修仙的门道,只觉得台上的那位寅三爷,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召来黑云雷霆与焚天大火,这等手段,在他们眼中已然与神明无异。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连直视演法台的勇气都没有了。 而乙等班的族弟族妹们,此刻已经完全无法按捺心中的激盪,惊呼声此起彼伏。 “两门圆满!一门大成!” “夏寅族兄这也太强了!这是怎样的怪物啊!” 一个少年抓著头髮,满脸的不可思议,“白色乙等的气运,聚灵三个月的时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两门法术圆满的?难道他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都在施法,不用休息恢復灵力的吗?” 旁边另一个学子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颤抖著说道:“你们別忘了————这草人傀儡术,族学里是聚灵第二个月才开始教导的。也就是说,寅三爷修习这门法术,满打满算才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练到这等大成顶峰的地步————如果是在第一个月就教他草人傀儡,那夏寅族兄今日,估计就能把这草人傀儡也给圆满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夏寅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种看妖孽般的敬畏。 宗族席上。 岳老太君看著台上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脸上的皱纹都因为兴奋而舒展开来,她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著座椅的扶手:“好!好!好!” 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透著难以掩饰的喜悦:“我夏氏主脉,当真是气运昌隆,兴盛之兆啊!二房先是出了一个红色甲等气运的天骄夏戊,如今又出了寅哥儿这么个悟性奇高的怪才!” 老太君转头看向身侧的女眷,眼中闪烁著光芒:“再加上长房那边,璉玉长孙早已在道院中稳步修行。有这等出色的后辈接连涌现,我们这一支,当继续鼎盛,稳坐主脉千年!” 赵元凤也是满脸堆笑,附和著说道:“老太君说的是,寅哥儿今日这番表现,当真是给咱们主脉长了脸。这等天资,来日仙闈大考,定能一举高中。” 夏秋分坐在人群中,听著周围长辈对弟弟的夸讚,面色复杂。 林姨娘的情绪已经在赵元凤的安抚下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看著台上光芒万丈的儿子,她依旧低垂著头,用丝帕捂著嘴,在低声地啜泣著。 那泪水里,有著道不尽的辛酸与苦尽甘来。 而赵夫人,此时已经將那副僵硬的面容调整得颇为完美。 她微笑著点著头,明面上跟著老太君一同夸讚著夏寅的惊艷,但那握著帕子的手指,却在袖底暗自收紧。 高处,铁木看台上的神念网络中,早已是一片沸腾。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在神念中荡漾开来,正是那位平日里板著脸的夏渊教諭。他看著台上的夏寅,毫不掩饰心中的快意:“老夫便知,老夫没有看错人!这等扎实的根基,这等对法术本源的洞悉,岂是那些只知依靠气运、心浮气躁的修士可比的?” 坐在他旁边的夏长平,依旧是那副笑而不语的模样。他端起茶杯遮掩住嘴角的弧度,心中却是暗自庆幸:“老夫前几个月,对这庶子爱答不理,当真是看走眼了。若不是李管事机灵,早早报信並给予关照,老夫怕是要白白错过这等结交天才的大好机会。这等妖孽,只要中途不夭折,来日必定是登榜的风云人物,这种进步速度,丝毫不比红运天骄差,甚至都堪比紫运天骄了。 至於其他三十几位族老,此刻皆是面露震撼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个圆满,一个大成。 就在眾族老震撼无言之际。 那端坐在主位上的惠春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突然动了。 那泥塑的眼眸中,猛地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神道金光。 夏珏没有使用神念传音,而是直接开口。 那浑厚如黄钟大吕般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收敛,在这深冬的演法场上空轰然炸响,震得天上的阴云都微微散开了些许。 “哈哈哈哈哈!” 城隍大笑,那笑声中带著一种对后辈英才的极度欣赏,以及一种见证良玉出世的畅快。 “今朝且敛风雷气,他日仙闈录姓名。” 念罢这两句诗,夏珏收起笑声,语气郑重地夸讚道:“好诗!” “好小子!” “三个月光景,白运之姿,修得两门圆满,一门大成。” “这等进境,当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 “他日仙闈之上,必有你夏寅名姓!” 这方由深冬寒风裹挟的黑曜石演法场上,惠春城隍夏珏的那句“他日仙闈必有你夏寅名姓”,宛如洪钟大吕,在半空中久久迴荡。 城隍化身开口之后,那尊泥塑神像的眼眸中神道金光渐渐內敛,重新归於古井无波的死寂,仿佛方才那声震动天际的大笑与盛讚,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然而,残留在眾人耳畔的回音,以及空气中那一抹越发浓郁的檀香气味,都在明白无误地昭示著,一位位列仙班的天官,刚刚对一名尚未及冠的庶子,给出了何等盖棺定论般的崇高期许。 铁木看台上的三十几位实权族老,皆是默然端坐。 他们深知“仙闈”二字的分量。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仙闈便是指代那隔绝凡俗与长生大道的道院大考。 城隍大人用夏寅半月前在飞舟之下引动文气时所作的诗句来评判他今日的法术成就,已经是极高程度的认可! 族老夏渊端著汝窑茶盏,乾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虽竭力维持著古板严苛的教諭风范,但眼底的快意已然满溢而出。 夏长平则是將手拢入袖中,暗自盘算著日后该如何好將这份善缘结得更深。 在这短暂的寂静过后,演法场內外的人群中,终於像是在滚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沸腾起来,人心鼓动,暗流汹涌。 坐在等候区后方、人数最为庞大的丙等学子方阵中,成百上千的少年少女们已然无法安坐在无靠背的木凳上。 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死死地盯在演法台中央那个一袭青衫的背影上,脸上满是受了巨大震动的神色。 “城隍大人方才说,仙闈必录夏寅族兄的名姓————” 一个圆脸少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那岂不是在说,寅三爷日后有极大的成算,能考入道院?” “何止是考入道院!” 旁边一个读过几年《仙朝考略》的乾瘦学子接话道,他双手攥著衣角,手背上青筋凸起:“城隍乃是天官,代天理政,口含天宪。天官既出此言,便是认可了寅三爷天赋而后才情,对以后做出了预判。只要寅三爷中途不陨落,按部就班地修行下去,这道院的门槛,对他而言便如履平地!” 这番话传开,丙等班的学子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本是资质平庸之辈,每日苦背枯燥的文科典籍,对那高高在上的长生仙途只敢在梦中奢望。如今,一个与他们同样是白色气运、出身庶脉的同窗,竟被天官亲自点名为道院种子! 这种真真切切的衝击,远比背诵千百遍《妖魔图录》来得猛烈。 与丙等班的喧譁不同,乙等班的学子们则多了一份身为修行者的清醒,但也正因如此,他们脸上的神色愈发显得艷羡与悵然。 杨小胖坐在位置上,张大了嘴巴,看著台上的同桌,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些人,都受了夏寅的指点,法术进步飞快,自然知道夏寅法术厉害。 但是也不曾想过,夏寅竟是能被族老定成日后定能考上道院的级別。 至於其他乙等学子回想起自己苦修几载,法术多在小成、大成之间徘徊,再看夏寅三个月內修成两门圆满、一门大成,心中的滋味百转千回。 而在乙等三十六班的最前排,红运天骄夏戊静静地坐在木凳上。 他那张原本带著几分傲气的俊朗面容,此刻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释然。 夏戊微微仰起头,看著深冬苍穹上那几片被城隍笑声震散的雪花,胸中鬱结著一口长气,缓缓吐出。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著。 自己身负红色甲等气运,天道春顾,每施法百次便能触发一两次大运顿悟。 若是自己从踏入聚灵境的第一天起,便捨弃了斗鸡走狗的紈絝习气,不理会那些声色犬马,像夏寅那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日夜不休地在族学与空地之间苦修打磨———— “若是那般拼命,三个月的时间,凭藉红运的顿悟,我或许能將一门行云术,亦或是生火术,推到圆满境地。” 夏戊在心中暗自推演,得出了一个理智的结论。 可是,夏寅展现出来的,是行云与生火两门法术双双圆满,並且就连那难度极高的草人傀儡,也达到了分心三用的大成顶峰,距离圆满不远。 夏戊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想要在三个月內,达成这等骇人听闻的功行,绝非单纯的勤恳所能办到。除非————是传说中那等身具紫色气运的绝顶天骄,方能在举手投足间频频顿悟,轻鬆跨越这等壁垒。红色气运,还不够!” 夏寅虽然只是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获得的这份成绩,以及平时如沐春风,不吝赐教的为人风格,让他这个的红运天骄输得心服口服。 此时夏戊心中没有嫉妒,只有浓浓的敬佩。 顺著阶梯看台向上望去,坐在最前排那几十名宛若泥塑木雕般的甲等班精锐,此刻也无法再保持闭目养神的镇定。 腰佩长剑的夏长风、清丽脱俗的夏云芝,以及身形如铁塔般的赵燕霆,皆是睁开了双眸,目光齐齐匯聚在夏寅身上。 他们是即將衝击明年道院大考的核心力量,对法术境界的艰难有著最深刻的体会。 夏长风修长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著剑鞘上的纹路,心中掀起波澜。 他深知將一门基础法术从大成打磨至圆满,需要耗费多少个日夜的苦悟,需要挥霍多少块初级灵石去试错。 “三个月,两门圆满,一门大成。” 夏长风在心中默念著这几个字眼,眼底闪过一抹凝重。 他意识到,若是按照这个恐怖的进境速度,到了明年年底的道院大考时,这位寅三弟手中掌握的底牌,恐怕不会比他们这些在甲等班苦熬了数年的老生少分毫。 一个强劲的对手,正在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態迅速崛起。 演法场上的学子们心思各异,而高坐於宗族席位上的主脉长辈们,此刻的氛围却是难得的融洽与喜悦。 岳老太君端坐在铺著厚厚锦缎的太师椅上,手中那串油润的紫檀念珠拨动得比往常快了些许。 她那满是褶皱的脸庞上绽放出慈祥笑意,目光看著台上的夏寅,连连頷首。 “好孩子,当真是个好孩子。” 老太君的声音透著安定的力量,向著周遭的女眷们说道,“城隍大人金口玉言,寅哥儿这孩子,算是彻底开了窍。我看他这般进境,明年便可直接升入甲等班,接受族老们的倾力教导。咱们镇国公府,日后必將再出一位考入道院的才俊,这便是一个实打实的人官预备役啊。” 坐在老太君身侧的长房长孙媳赵元凤,头戴著八宝攒珠髻,身上披著一件云纹滚边的鹤氅。 她闻言立刻侧过身子,手中捏著一方丝帕,满面堆笑地附和道:“老太君所言极是。寅哥儿这几个月在工坊里当差,孙媳便看他做事稳重,是个有毅力的。如今得了天官讚誉,咱们夏家一门,长房有璉玉在道院修行,二房有戊哥儿这等红运天骄,现在又多了一个必定高中仙闈的寅哥儿。这等烈火烹油的鼎盛之势,全赖老太君您平日里教导有方,镇住了咱们府上的气运。” 赵元凤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捧了老太君,又肯定了夏寅的地位,还將整个家族的兴盛连在了一起。 周遭的几位姨娘与旁支主母听了,皆是面带笑容地隨声附和。 在那一片道贺声中,坐在偏后排席位上的夏秋分,却显得有些沉默。 她穿著一件青缎素麵小袄,袖口处绣著几枝冷梅。 此时,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那个立於黑曜石高台上、身形单薄却站得笔挺的弟弟身上。 夏秋分素来是个看透了后宅残酷与阶级壁垒的现实之人。 在她以往的观念里,庶出的身份加上白色气运,便如同被打上了终生只能做个底层修士的烙印,与其拼命挣扎惹来主母打压,不如像烂泥一样苟活著。 但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她看著半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琉璃火光余韵,回想著城隍大人的那句评判,一阵长久的恍惚过后,夏秋分的眼眸中终於闪过了一丝真实的震惊与明悟。 “寅弟————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夏秋分在心中喃喃自语。 虽然弟弟现在只是聚灵境一层,距离考上道院、成为那司掌一方权柄的人官还隔著千山万水,但今日过后,这条路便不再是虚无縹緲的幻想。 有了天官的背书,有了这等打破常理的法术悟性,家族的资源必然会向他倾斜,那些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后宅规矩与嫡庶尊卑,在实打实的大道潜力面前,必將退让。 一股莫名的暖意与希望,在这寒冬腊月中,悄然攀上了夏秋分的心头。 而坐在角落里、始终低垂著头的林姨娘,此时的心境更是难以用言语名状。 她方才在赵元凤的安抚下,好不容易止住了泪水。 可当城隍夏珏那句“仙闈必有姓名”的惊天评判落下时,这位隱忍了大半生、为了儿子倾尽所有乃至四处求人的母亲,身子猛地一颤,眼眶再次泛起难以遏制的红润。 林姨娘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蓝对襟袄子,髮髻上只插著一支素银簪子。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用那方洗得发白的棉布帕子用力捂住半边脸颊。 大滴大滴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扑滚落,打湿了手中的帕子。 这眼泪中,有看著骨肉成才的狂喜,有多年受人冷眼的委屈,更有一种苦熬出头的通透。 从今日起,她的寅儿,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偏院庶子了。 高台之上,风雪稍歇。 负责评判记录的执事站在黑曜石的边缘,手中握著的硃笔在花名册上稳稳地勾勒出几笔。 他抬起头,迎著全场数千道目光,提起中气,朗声唱出了最终的考绩结果。 “经过诸位族老一致评定。乙等三十六班,夏寅,行云、生火皆至圆满,草人傀儡大成。考核评分甲上!” 这“甲上”二字一出,在名册上敲下了定音法槌。 站在演法场正中央的夏寅,听著执事唱报,一直紧绷著的后背在这一刻终於有了些许的放鬆。 他暗自呼出一口长气,將丹田內还在缓缓运转的余下灵力尽数平復下去。 “甲上。” 夏寅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两个字。 按照族学的规矩,考绩评定直接与每月的灵石俸禄掛鉤。 上个月他凭藉针对碧羽雀阵法,保住灵植大棚內火柿的亮眼表现,加之教諭夏渊的赏识,月钱已被上调到了十块初级灵石。 “此次季度大考,我展现出两门圆满法术,且得到了城隍天官的亲口讚誉,拿下了这新生梯队的头筹。下个月的族学俸禄,必然还会有一个大幅度的跨越。或许是二十块,亦或是三十块?” 夏寅的目光中透著绝对的理智。 初级灵石是修士刚入聚灵境界时候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个境界的修士,灵石来源不多,聚灵二层还能在仙司灵契之中打工,而聚灵一层几乎完全仰仗族学和学宫的月钱。 而《仙官志》解锁天道宝库,需要十万八千块灵石。 多一块灵石,便多一分底气。 除了眼前的灵石收益,夏寅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之前那场险些毁他容貌、断他道途的“油灯倒伏”暗算上。 那隱藏在暗处的黑手,利用灯油伤人,手段隱秘且毒辣。 “当时我只是个白运庶子,他们敢借著意外的由头暗算於我,对夏戊痛下杀手,但今日不同了。” 夏寅眼帘微垂,心中条分缕析地推演著局势:“我如今得了城隍背书,被视为道院种子。家族的目光,都会匯聚在我身上。” 夏寅料定,在自己身上笼罩著这层耀眼光环的当下,那幕后黑手只要不是个蠢货,便绝不敢在此时顶风作案。 毕竟,残害家族重点栽培的天骄,一旦被实权族老用搜魂之法查出,那便是雷霆手段的诛灭。 “暂且安全了,但绝不可掉以轻心。待我实力再进一步,定要將那暗处的蛆虫揪出来。” 夏寅收敛起心中的种种思绪。 他面容平静,不见半点骄纵之气,整理了一番被风吹乱的青衫下摆,隨后身姿端正地朝著主位上城隍神像的方向,以及侧边铁木看台上的诸位族老,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多谢前辈夸讚,晚辈定当不负厚望,勤修不輟。” 夏寅的声音不卑不亢,在空旷的演法场上清晰传开。 行礼毕,他转过身,踩著黑曜石的台阶,步履平稳走下高台,步履平稳,回到了乙等班的方阵之中,安然落座,仿佛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皆与他无关。 隨著夏寅的落座,乙等班的考核正式落下帷幕。 然而,演法场上的考绩並未就此终结,真正代表著家族年轻一辈最高战力、决定明年道院名额归属的甲等班测试,在执事的一声高唱中,拉开了大幕。 “甲等班考核,起!” 伴隨著这声令下,演法场上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惊嘆转为了肃杀。 甲等班的几十名精锐学子,无需点名,依照名次鱼贯而上。 这些骨龄多在二十出头、修为已达聚灵境中后期的天骄们,一上台便展现出了与乙等班截然不同的恐怖威势。 最先上台演示基础法术的,是几位主修法术威能的学子。 只见一名穿著劲装的青年单手结印,口中法诀吐出。 同样是生火术,但在他手中,那火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高温燃烧,而是彻底打破了基础法术的桎梏,达到了“超限”的境地。 “轰一” 一团刺目的白炽色火球在他掌心凝聚,那火球被极致压缩,表面隱隱浮现出复杂的灵力纹路。 青年屈指一弹,火球砸向演法场边缘的测试石碑。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坚硬无比、专门用来承受法术衝击的黑曜石碑上,竟被生生熔出了一个尺许深、边缘呈现琉璃化结晶的坑洞。 这等威能,若是落在凡胎肉体上,瞬间便能將人化为飞灰。 紧接著,主修农科的夏云芝登台。 她施展的乃是聚灵境基础法术【泽水】,此术已臻超限。 只见她玉手轻挥,半空中瞬间下起了一阵泛著淡青色光泽的光雨。 这光雨落在枯萎的灵植上,那灵植竟在几个呼吸间重新抽枝发芽,焕发生机; 而当她指尖法诀一变,光雨的色泽转为暗沉,落在测试用的铁锭上,那坚硬的精铁竟发出一阵嘶嘶的腐蚀声,表面迅速坑洼斑驳。 生杀予夺,皆在覆手之间。 法术演示过后,便是修仙百艺的考量。 演法场一角,数尊青铜鼎炉被架起。 主修丹道的学子们盘膝而坐,將一株株散发著浓郁药香的百年灵草投入炉中。 他们双手控火,神识死死地锁定著炉內的药液融合。 半个时辰后,鼎盖开启,一股凝成实质的丹香冲天而起,几枚圆润饱满、表面带著一圈圈丹纹的灵丹被灵力托举而出,引得看台上懂行的族老们频频点头。 另一边,打铁声鏗鏘作响。 炼器科的学子赤膊上阵,手中挥舞著符文大锤,每一锤砸在烧红的灵金之上,都会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与强烈的灵力气浪。 在一声声极具节奏的锤击中,一柄柄寒光四射、烙印著基础五行无属性的法器逐渐成型。 然而,真正將整个季度大考气氛推向最高潮的,还是压轴的修士一对一斗法环节。 这是对学子们应变、底蕴与杀伐果断的综合检验。 两名甲等班的顶尖学子登台,彼此相隔十丈站定。 没有多余的寒暄,隨著执事的一声令下,战斗瞬间爆发。 一名学子身形急退,大袖一挥,指尖在袖中捻出一枚用黄色表纸画就、硃砂鲜红欲滴的符籙。 他灵力微吐,那符籙迎风便长,化作一团耀眼的赤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向对手。 “是起爆符!” 台下有眼尖的学子低呼。 流光落地,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沉响。 一团数丈高的蘑菇形火云在台上升腾而起,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般的重锤,向四周疯狂扩散,將演法场周遭的霜雪涤盪得一乾二净,连带著外围防护阵法的光幕都剧烈闪烁了几下。 而在这等猛烈的爆炸中,另一名学子却並未落败。 在气浪散去之际,檯面上赫然多出了七八面隨风猎猎作响的黑色阵旗。 那学子脚踏罡步,依循遁甲之数,指尖连连打出法诀。 顷刻之间,黑曜石檯面上白雾横生,大阵运转。 这正是【迷踪阵】。 阵法之內,空间扭曲,光影错乱,施阵者的身形瞬间隱去,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在雾气中穿梭。 隨后,剑光如匹练般从白雾的死角处斩出,与对方仓促祭出的法器剧烈碰撞,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铁交加之声。 你来我往,术法横飞。 符籙的光芒、法器的碰撞、法术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修仙斗法图。 夏寅坐在台下,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台上的每一个动作,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看著那熔穿石碑的超限火球,看著那能腐蚀精铁的圆满光雨,看著那炸裂出骇人气浪的起爆符,以及那变幻莫测的迷踪阵,夏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粗重。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胸腔中升腾而起,那是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夏寅看的心头火热。 他如今虽然將基础法术练到了圆满,但在这些能真正用於实战杀伐的初阶法术、符籙与阵法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火海与草人,终究显得有些单薄。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手段,这才是能在大乾仙朝立足、斩妖除魔的根基。” 夏寅的双拳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握紧,眼神中跳动著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 只有掌握了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实力,他才能真正將命运的韁绳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族学少年的惊嘆算得了什么? 唯有考入道院,成为掌握这等伟力的大修士,方为正途。 学子们看的热血沸腾,夏寅亦是將变强的欲望深深烙印在了骨髓深处。 隨著最后两名申等班学子分出胜负,日头已经偏西,深冬的暮色开始在演法场的边缘悄然聚拢。 高台上,一名负责统筹全局的主事族老站起身来。 他身上穿著一袭玄色法袍,面容肃穆,手中捧著一本散发著淡淡萤光的玉册。 “本季族学考绩,至此全数完结!” 族老那浑厚的声音在真元的包裹下传遍全场:“名册已定,优劣已分。吾这便依规矩,焚香设案,將尔等此次的考绩成果,上报於天道法宝《仙官志》,以定天心评判,核算本月俸禄与功德差额。” 说罢,那族老走到白玉高台的边缘,將玉册高举过头顶。 他口中诵念了一段繁复古奥的咒诀,隨后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落在玉册之上。 剎那间,玉册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水桶粗细的璀璨金色光柱,笔直地冲天而起,直接刺破了暮色中的云层,没入了那九天之上的金色书页之中。 这等沟通天道的宏大异象,再次让台下的学子与下人们心生敬畏。 待那金色光柱渐渐消散,族老收起已经变得黯淡的玉册,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俯视著全场,朗声宣布:“天道已录。今日大考结束。族学子弟,即刻依序回归各班学舍温习功课。外围观礼之下人、杂役,亦可散去,各归本职。” “至於此次大考拔筹者之法器、丹药赏赐,以及诸位学子本月核算后的灵石俸禄,待得下午申时上学之际,由各班教諭在讲堂內统一发放到尔等手中。尔等切记,仙道贵勤,莫要因为一次考绩的高低而生出骄纵或懈怠之心。 “谨遵族老教诲!” 数千名学子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朝著看台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在暮色中迴荡。 隨著族老的一声令下,散场的规矩也展现出了修仙世家那不容逾越的阶级森严。 没有人敢率先挪动脚步。 只见那高高在上的主位之上,城隍夏珏的泥塑化身表面再次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扭曲,隨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寒风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 紧接著,铁木看台上的三十几位实权族老,身上各自亮起顏色不同的遁光。 他们直接化作一道道长虹,或者乘坐著各自祭出的飞行法器,如纸鳶、飞舟等破空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各房的主院深处。 族老们离去后,宗族席位上的岳老太君才在赵元凤等一眾女眷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0 僕妇们赶紧抬来一顶由八名身强力壮者抬著、四角垂著避风狐皮帷幔的软轿。 老太君上了轿子,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顺著专用的青石甬道离开了演法场。 待到长辈们皆尽退场,演法场上才轮到了学子们行动。 站在最前排的几十名甲等班精锐率先迈步,他们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地顺著主道离去,所过之处,无人敢挡其锋芒。 隨后,才是乙等班的学子们排成几列纵队,在执事的引导下,依次向著族学大院的方向走去。 夏寅混杂在队伍之中,青衫下摆隨著走动微微摇曳。 他没有去理会周围那些时不时投来的敬畏与探寻的目光,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青石板上,心中盘算著下午即將到手的资源与灵石。 最后,当所有青衫学子都走得乾乾净净,那一直在外围泥土地上、忍受了大半日寒风的成百上千名下人小廝们,这才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来。 他们活动著冻得僵硬的双腿,一边低声交谈著今日大考中的那些如神仙般的手段,特別是那位一朝得势的寅三爷,一边成群结队地散入国公府那错综复杂的深宅大院中,继续他们那繁重琐碎的劳作。 暮色彻底降临。 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上空无一人,只剩下寒风捲起地上的残雪,发出低沉的鸣咽声。 第78章 族老震撼,赶忙投资 第78章 族老震撼,赶忙投资 风雪飘摇,寒气透骨。 演法场上的考绩既毕,一眾学子三三两两结伴,沿著覆满白雪的青石长阶,陆续返回族学之中。 乙等三十六班,青砖灰瓦,飞檐掛著晶莹的冰棱。 学子们推开厚重的黑漆木门,夹杂著碎雪的寒风灌入室內,將中央三足铜鼎內燃烧的兽金炭吹得明灭不定。 眾人入得室內,解下沾雪的大氅,各自寻了原本的案几与蒲团落座。 族学教諭夏渊尚未归来,宽的学堂內,气氛逐渐由考绩时的紧绷转为轻缓。 窃窃私语之声在各个案几之间流转开来。 三十六班统共不到二十名学子,此刻除了坐在后排角落、神情散漫的夏石与赵齐丰二人外,其余十数名学子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坐在中排左侧的夏寅身上。 夏寅端坐在蒲团之上,神色平和。 他將案几上的笔墨纸砚一一摆正,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考绩拔得头筹后的骄矜之態。 不多时,坐在前排的杨冲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棉袍,確认衣襟平整后,迈开步子,径直走到夏寅的案几前方。 杨冲停下脚步,双足併拢,双手交叠举至眉齐,对著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腰背弯曲,久久未曾直起。 “寅哥儿。” 杨冲直起身子,面庞上带著肃然之色,语气恳切:“若无你一月指点,今日演法场上我怕是要出大丑,更遑论在教諭面前拿到那乙等”的评分。” 周围的学子见杨衝上前,也都停下了交谈,纷纷起身,聚拢到夏寅的案几周遭。 杨冲继续说道:“我那【生火】之术,原先总是灵力虚浮,火焰大而无当。是寅哥儿你告诉我,需將神识沉入膻中,把灵压向下沉凝,只分出三分灵力匯入指尖,就这一句话,便打通了我半个月来的关隘,次等情况,不胜枚举。” “今日考绩,表现出眾,成绩不错,全赖寅哥儿教导,这份恩情,杨冲记下了。” 旁边一名身形瘦高的附庸学子夏长青也拱手附和道:“正是此理。我修习那【草人傀儡】之术,总是无法令草人双腿齐行,屡屡跌倒。寅哥儿你指出我运气的经脉走岔了半寸,合该先通足少阳胆经,再走足阳明胃经。” “我照此施为,不过演练两日,草人便能如常人般行走。若非这一两句话点破其中关窍,我等今日怕是都要落得个丙等。” “多谢寅哥儿指点迷津。” “寅哥儿大才,我等拜谢。” 十几个学子纷纷拱手作揖,言辞之中皆是实打实的感谢之意。 他们心中清楚,修仙百艺,法术微操,往往隔著一层窗户纸,族学教諭讲授的是大道纲领,而真正能在一针一线处指出错漏的,正是眼前这个將基础法术修至圆满境界的同窗。 面对眾人的恭贺与感谢,夏寅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他双手抱拳,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一一回礼。 “诸位同窗言重了。” 夏寅的声音平缓:“大道修行,本就在於毫釐之间的打磨。我不过是多耗费了些时辰罢了。诸位能顺利施法,根基还是在於诸位平日里积攒的灵力底蕴,我那几句言语,不过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而已,当不得雪中送炭。” 他放下双手,目光看向杨冲与夏长青,继续说道:“今日考绩已过,然《仙官志》高悬於天,天道酬勤,三十岁前未能筑基,便终生无望。如今我等皆在聚灵境底层挣扎,法术小成不过是微末之功。” “这基础法术的境界,不过尔尔,距离道院的要求,还相差甚远。诸位还需勤勉不怠,莫要因为一次考绩便生了懈怠之心。只要道心不灭,日日打磨,终有拨云见日之时,万不可放弃前行希望。” 夏寅这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孤高傲慢,又將功劳推还给了眾人自身的努力,更点出了前路的艰难,勉励眾人。 学子们听罢,皆是神情一肃,纷纷点头称是,连道受教。 就在眾人寒暄之际,学堂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二房嫡子夏戊,身著一袭絳红色暗纹锦袍,正迈过学堂的过道,朝著夏寅的方向走来。 他的步履不再似往日那般虚浮轻慢。 十几个围在案几旁的学子见状,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夏石与赵齐丰在后排伸长了脖子,本以为夏戊又要如往常那般出言讥讽,却见夏戊走到夏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身形。 夏戊站定,自光直视夏寅,隨后双手抬起,宽大的袖袍垂落,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三弟。” 夏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倨傲,只有平静与坦荡,“今日演法场上,你那一手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真真是让愚兄大开眼界。黑云覆空,琉璃火海,那等法术掌控,当真厉害,今日特来向你道一声贺。” 夏寅看著眼前这位嫡兄,面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二哥言重了。 夏寅微笑著应对,“二哥身具红命甲等气运,天赋悟性皆是上上之选。今日演法,二哥三门法术皆达大成之境,假以时日,圆满也是水到渠成之事。小弟不过是凭著一股子死力气,日夜不停地反覆施展,方才侥倖摸到了些许门径。论及资质,小弟远不及二哥。” 夏戊听闻此言,却摇了摇头,放下双手,负於身后,嘆道:“三弟不必自谦。白樺林中,你与青泥表妹论道,言及知行合一,愚兄在暗处听得真切。” “那时我方知,我空有红运,却將心思用在了斗鸡走狗、虚度光阴之上。今日族老们见我三门大成,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眉头紧锁,愚兄心中明白,那是对我荒废天赋的失望。” 夏戊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说道:“大道无情,岁月不居。《仙官志》录功录过,三十岁大限犹如悬颈之刃。往日被一叶障目,不知天地之大,总觉得仗著嫡出身份与这红色命格,便能稳入道院。” “如今方知,若无你这等死磕到底的韧性,再好的气运也是无源之水。从今往后,我定当收敛心性,將心思尽数扑在文科与法术之上。三弟,你我兄弟同出二房,日后在道院的路上,还望能互相砥礪。” 夏寅听著夏戊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深知这位嫡兄是彻底放下了身段,完成了心境上的蜕变。 他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点头赞同道:“二哥能有此等觉悟,实乃我二房之幸,亦是父亲大人所乐见。考官之路,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你我兄弟本就该相互扶持。二哥既然看清了前路,凭著红运的底子,后来居上亦是常理。小弟自当与二哥共勉,日后若有法术上的心得,定当毫无保留,与二哥一同参详。” “如此便多谢三弟了。” 夏戊再次拱手。 二人一番兄友弟恭的对答,没有过多的情绪宣泄,只是平铺直敘地陈述著各自对修行的理解与未来的规划。 周围的学子们看著这一幕,皆是暗自点头,心道这二房的两位公子,一嫡一庶,如今皆有这等心性,日后必成大器,可惜二房主母心思狭隘———— 就在此时,学堂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伴隨著玉佩轻微的撞击声。 “教諭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提醒了一句。 原本围在一起的学子们瞬间散开,如同归巢的鸟儿般,迅速且无声地回到了各自的蒲团上端坐。 夏戊也向夏寅微微頷首,转身走回了最前排的案几后坐下。 整个学堂瞬间归於绝对的安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传来的“劈啪”爆响声。 房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挟著几片雪花飘入。 族学教諭夏渊身著一袭紫袍,面容冷肃,步伐稳健地走入学堂。 他径直走到最前方的讲案后,將手中的一卷玉册放置於案面上,隨后撩起官袍的前摆,端正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夏渊锐利的目光扫过学堂內的每一个学子,在夏寅和夏戊的身上稍作停留,隨后收回视线,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內迴荡。 “今日全族季度大考的考绩单,老夫已上报天道《仙官志》。方才,月度考绩的审核已经通过。” 夏渊道:“天道无私,明察秋毫。诸位这一个月来的修行进境、法术演练、灵植照料之功,皆已核算完毕。现在,老夫开始依律发放月俸灵石。” 学堂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所有学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宣判。 夏渊伸出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绣著云纹的储物袋,解开袋口。 “夏石,赵齐丰。” 夏渊首先念出了这两个名字,语气冷硬。 坐在后排的夏石和赵齐丰闻声,慢吞吞地从蒲团上站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之意,隨后拖著步子走到了讲案前方。 夏渊从储物袋中摸出十块色泽暗淡的初级灵石,分为两堆,每堆五块,推到了案几边缘。 “你们二人,由上月的四块初级灵石,提升至本月的五块。” 夏渊陈述完数字,面色猛地一沉,严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二人的脸庞,毫不留情地批评道:“拿著这五块灵石,你们当真觉得问心无愧?演法场上,你们的【生火】之术连一尺高的火苗都无法维持,灵气散乱不堪。考绩册上明明白白地记著,你们过去一月,整日沉迷於后山的斗兽场与府外的勾栏瓦肆,虚度光阴,懈怠修行。” 夏渊的手指在案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仙官志》的考核,很大程度看的是你们是否將心思放在了正道上。你们这等做派,不思进取,简直是將家族的资源视作草芥。照此下去,下个月的考绩若还是丙下”,不仅灵石会削减至三块,老夫更会上报主脉,停了你们的族学供应。拿上灵石,退下反省!” 夏石与赵齐丰被这番严厉的训斥说得面色发白,却也不敢顶嘴,只能唯唯诺诺地伸出手,各自將那五块灵石揣入怀中,低著头走回了座位,神情间依旧透著几分冥顽不灵的麻木。 待二人坐定,夏渊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继续翻看玉册。 “杨冲、夏长青、夏远————” 夏渊接连念出了十几个名字,正是方才围在夏寅身边道谢的那些学子。 杨冲等人立刻站起身,排著整齐的队列走到讲案前,態度恭谨。 夏渊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把初级灵石,按照每人十二块的数目,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 “你们这些人,由上月的六块灵石,提升至今月的十二块。” 夏渊看著他们,微微点头:“这算是正常的精进提升。你们的丹田容量皆已突破了十杯盏的门槛,且三门聚灵基础法术也都达到了小成”的境界。这证明你们过去一月並未懈怠,將心思用在了修习之上。十二块灵石是天道给予的合理报酬。拿回去后,继续温养经脉,切勿自满。” “多谢教諭,学生定当勤勉。” 杨冲等人齐齐作揖,小心翼翼地捧著灵石,面带喜色地回到了座位上。 十二块灵石,足够他们在这个月內的修行了。 夏渊再次看向玉册,目光落在了排在首位的两个名字上。 “夏戊。” 夏戊应声而起,步伐稳健地走到讲案前,拱手行礼。 夏渊看著眼前这个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嫡出少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但他並未表露在脸上,而是从储物袋中点出三十块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案面上。 “三十块初级灵石。由上月的八块提升而来。” 夏渊陈述道:“你的气运底子是红色甲等,这三十块灵石对你而言,本就是理所应当之数。上月你只拿八块,是因为你荒废天赋,沉迷玩乐,这个月你勤勉修行,三门法术皆达大成,故而补齐了这三十块,不过还是差了很多,如果之前没有荒废,如今应该法术圆满,月钱达到百块才对,现在只能下个月再达到百块了!” 夏渊顿了顿,宣布了另一项决定:“鑑於你的修为与法术境界已超出三十六班的教导范畴,自明日起,你便分班至乙等一班,接受更为高深的授课。” “学生领命。” 夏戊平静地回答。 “老夫看得到你的改变。” 夏渊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劝勉的意味:“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能及时醒悟,斩断往日的浮华,静心修道,这很好。” “但老夫也要严厉地提醒你,修仙之路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这大成的境界,差的很远!你必须继续坚持今日的势头,莫要再荒废光阴。若有丝毫懈怠,还是重回往日,去吧。” 夏戊將那三十块灵石收入袖中,再次深深作揖,转身回座。 学堂內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自光都集中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夏寅。” 夏渊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分。 夏寅从蒲团上站起,神色如常地走到讲案前,双手垂立,静候教諭的训话。 夏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直接將储物袋底朝天,隨著一阵清脆的玉石撞击声,整整一百块散发著浓郁灵气、色泽温润的初级灵石倾泻在案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灵石堆。 浓郁的灵气瞬间在讲案周围逸散开来,引得后排的学子们频频侧目,眼神中皆是无法掩饰的渴望。 “夏寅,一百块初级灵石。由上月的十块提升而来。” 夏渊看著这堆灵石,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这一百块,是对你一月之內將两门基础法术推至圆满”境界的绝高评价。白运之姿,逆伐天骄,你当得起这笔巨额的月俸。” 夏渊深吸了一口气,宣布道:”同样,自明日起,你也分班至乙等一班。” 夏寅平静地伸出双手,心念一动,將那一百块初级灵石直接装入自己的黑色储物戒指里。 这引起不少人的羡慕,没想到夏寅竟有储物戒指。 夏寅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款而狂喜,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距离十万八千块解锁天道宝库的目標,又近了一点。 夏渊看著夏寅沉稳的表现,忍不住极力夸讚道:“夏寅,老夫任教多年,见过无数天骄,但论及心性与韧性,你当属前列。你如今的丹田容量已达五十杯盏,胸中更有二十盏实质化文气温养,这在同龄人中已是凤毛麟角。” 夏渊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无比:“你今年十六岁,尚未及冠,距离二十岁加冠取字还有整整四年的时间。依照你目前的进境,只要你继续保持这份死磕到底的努劲,再过三四年,在加冠之前,你完全有资格、有实力去参加一次大乾仙朝的道院大考。” 此言一出,学堂內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抽气声。 二十岁前参加道院大考,这是何等妖孽的行径。 夏渊没有理会下方的动静,继续说道:“一旦你在二十岁前参加大·考,並成功考入道院,指不定能登上《仙官志》所设立的金鳞榜。凡登榜者,天道必降下功德奖赏。” “夏寅,你要明白,普通修士终其一生都在为积攒功德而奔波,那是他们晋升天官、 仙官所需要的必需品,同时也是从宝库中购买高境界修行物品的货幣,这非常重要。” “而你,如果在修行的前期、在聚灵境就能获得功德奖赏,那你便获得了提前兑换天道宝库內极品神物的权限。那意味著你的底蕴、你的未来,稳稳地超过天下大部分修士。 你,真有这个机会去搏一搏。” 夏寅静静地听著夏渊的描绘,面上依旧不起波澜。 他將装满灵石的布袋繫紧,拱手道:“教諭谬讚。学生明白其中利害,定当谨言慎行,勤勤恳恳,踏实修行,不负教諭今日这番提点之恩。” 夏寅转身走回座位。 落座之后,他的思绪纷飞。 四年时间,参加道院大考。 他心中明白,最近几年想考取道院,成绩要求越来越高,除了文气入体之外,还得將初阶法术修炼至圆满才有机会。 夏寅在心中推演著:聚灵境的基础法术,如【生火】、【行云】、【草人傀儡】,其本质是对天地灵气最浅薄的借用,作用多局限於农耕、杂役,几乎没有正面搏杀的威能。 而“初阶法术”,才是修士真正用於护道、斩妖的手段。 不知道初阶法术的难度如何? 夏寅凝视著案几上的木纹,暗自思忖。 涉及到杀伤力,必然要求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转速度更快,灵压的压缩比更大,对神识的分化要求也更为严苛,丹田內的灵气总量也得更多,最起码得达到一细流级別吧———— 一想到能够掌握那等掌握生杀之力的手段,夏寅的目光中生出了一丝期许,那是对未知力量本质进行解析和掌控的期待。 讲案后,夏渊见灵石已发放完毕,便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温茶润喉。 “好了。” 夏渊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宣布:“今日季度考绩已毕,论功行赏也已结束。下午,学堂休沐半日,放假歇息。你们可以回各自院落,亦或去府外走动一番。” 听到放假的消息,学子们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多少轻鬆的神色,因为夏渊的话还没有说完。 夏渊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扫视全场,开始详细讲述未来的学业安排。 “待得明日你们休沐归来,族学的教导便要进入下一个阶段。” 夏渊的声音沉稳有力,迴荡在学堂每一个角落:“过去的几个月,你们学的只是皮毛中的皮毛。从明日起,乙等班的教諭们,將开始系统地教授你们更多的聚灵境基础法术,以及修仙五科的入门基础。” 夏渊开始客观地陈述那些即將占据学子们未来数年光阴的法术与技艺。 “首先是农科与医科法术。你们要学习【呼风】【泽水】,还要学习【愈灵】。 9 夏渊顿了顿,继续说道:“其次,是工科基础。符籙一道,你们要从最基础的【除尘符】画起。阵法一道,要学布设最简易的【聚灵阵】。” “你们要熟悉十天干十二地支八卦九宫、还要学三奇八门八神二十八星宿,其中组合何止亿万,而这只是工科的入门基础,也是聚灵突破筑基所需修行的强相关知识。” “炼器方面,要学习炼製符纸,打磨阵石;炼丹方面,还要学习辨认上百种低阶灵草的药性,尝试去炼製最基础的的壮骨丹。” 夏渊一口气陈述了数种庞杂的学习內容,学堂內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诸位。” 夏渊的目光如炬:“这就是你们接下来四五年,甚至十年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要修习的內容。” 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严厉地警告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你们必须在三到五年的时间里,將这些庞杂的法术与技艺,全部修习到“超限”的境界。” “什么是超限?就是超越基础法术原本的桎梏,让法术產生质变。” “简单来说,就像是生火术,达到超限,就算是你彻底理解了这门法术,可以由此法术为基础开创更高级法术。” “而且,只有当你们在《仙官志》上的熟练度评价达到超限,天道才会开放初阶法术”的修习权限。” “你们花费三五年,將这些基础都推到了超限,那你们才有资格在后面的岁月中,去触摸初阶法术的门槛,才有机会再花三五年將其修至圆满,最终去考取那高高在上的道院,谋得一官半职。” 夏渊的手指缓缓收回,声音变得低沉而残酷:“反之,如果你们资质愚钝,或者心生懈怠,三五年內无法將这些基础学到超限。那么,你们接触初阶法术的时间就不够了。” “届时你们只能困在这族学之中,日復一日,生生熬到三十岁的骨龄大限。” “到那时,关闭了你们考取道院的资格,你们便只能离开族学,被安排到家族工坊店铺,去做一辈子的帐房或是管事,你们確实是能仰仗夏家吃喝不愁,甚至娶妻纳妾,但仙途彻底断绝,百年之后,不过一抔黄土而已!” 这段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口。 学堂內静若寒蝉,学子们皆是神情肃穆,双手紧紧地攥著衣角。 他们清楚地知道,夏渊所言句句属实,那三十岁的大限,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生死天堑,一旦跨不过去,便是凡仙有別,云泥之判。 这未来的四五年,將是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苦役。 当然,也有例外。 坐在最后排的赵齐丰和夏石,此刻正靠著墙壁,眼神空洞地看著讲案上的教諭,思绪已经神游天外。 他们对这番描绘未来的残酷话语充耳不闻。 在接连遭受打击,尤其是在看到夏寅那等非人的进境后,他们那本就微弱的道心早已崩塌。 他们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满心想著只要下午放假,便去城东的春风楼里买醉,对於什么超限、什么初阶法术,他们根本无所谓了。 夏渊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再多言。 该说的他已经说完,路终究要这些人自己去走。 他一挥衣袖,平淡地吩咐道:“言尽於此。都散了吧,回院里好好休息半日,把皮绷紧了,明日归来,便是真正的苦修之始。” 说罢,夏渊转头看向坐在前排的夏寅与夏戊,特意叮嘱了一句:“夏寅,夏戊。你们二人牢记,明日辰时,不必再来这三十六班。直接去往正院东侧的乙等一班学堂听讲。老夫方才已將你们二人的情况与分班之事,尽数告知了一班的授课族老夏隱舟。明日你们直接去她那里报到,依著规矩递交玉牌即可。” 夏寅与夏戊闻言,同时从蒲团上站起,躬身行礼。 “学生明白,定准时前往。” 二人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夏渊微微頷首,隨后拿起案几上的玉册走出了学堂,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之中。 隨著教諭的离去,压抑在学堂內的气息终於散去。 学子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纷纷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默不作声地收拾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將蒲团归置整齐。 片刻后,学子们背著各自的行囊,陆陆续续地推开房门,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踏入外面的冰天雪地之中,去享受这大考之后、苦修之前,难得的半日放鬆与休沐时光。 夏寅也匯入了离开的人流之中,准备回去和母亲报喜。 风雪未停,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镇国公府连绵的飞檐之上。 夏寅踏出族学大门,走入漫天飞雪之中。 连接族学与內宅的青石长阶上,积雪已被踩得有些泥泞。 他步履平缓,黑色大氅的下摆隨风微微拂动。 刚行至长阶尽头的垂花门前,两名正在清扫积雪的灰衣小廝听见脚步声,停下了手中的竹扫帚。 往日里,这等粗使小廝见著二房这位庶出的三少爷,多是低著头假装没看见,抑或只是敷衍地抬一抬手,口中含混不清地唤一句“三爷”,便自顾自地继续干活。 他们心中知晓,这位白运庶子在主母赵夫人手底下討生活,连每月的几块初级灵石都难以保全,在这势利的国公府內,与透明人无异。 然则今日,那两名小廝刚一抬头看清伞下之人的面容,立时將竹扫帚靠在墙根,两人齐刷刷地退至游廊两侧,双手垂落,腰背弯成了深深的弧度,定定地作了一个大揖。 “给寅三爷请安,三爷考绩辛苦,当心脚下路滑。” 两人的声音整齐洪亮,透著实打实的恭谨,腰身直到夏寅走过三步之后,方才缓缓直起。 夏寅没有停步,只是微微頷首,面色如常地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垂花门,便入了內宅的外围甬道。 迎面走来一队提著食盒、身著绿袄红裙的丫鬟,领头的是主宅大厨房的一名管事嬤嬤。 这嬤嬤平日里仗著掌管各房膳食的派发,眼高於顶。昔日夏寅去大厨房为林姨娘取月例份例时,这嬤嬤虽口称“三爷”,眼角却总是斜睨著,言语间总要夹枪带棒地抱怨几句二房偏院的琐碎。 此刻,那嬤嬤大老远瞧见夏寅的身影,立刻停住了脚步,转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丫鬟们嘱咐了几句。 待夏寅走近,那一队丫鬟在嬤嬤的带领下,齐齐整整地避让到甬道一侧的避风处。 嬤嬤双手交叠於腰侧,双膝微屈,行了一个標准的福礼,面上堆起和煦的笑意:“寅三爷安好。大雪天的,三爷刚从演法场下来,若是院里缺什么热汤热水,只管打发人来吩咐一声,老奴立刻让人温著送去。” 身后的丫鬟们也跟著齐齐福身,眼帘低垂,不敢直视。 “有劳。” 夏寅回了一句,脚步不停,自她们身旁走过。 再往里走,路过一处月洞门时,正巧遇上巡院的护院支掛。 那护院支掛是个聚灵境三层的修士,平日里对族中的公子哥们虽有礼数,但骨子里带著修士的傲气,面对气运不佳的夏寅,往往只是抱拳敷衍了事。 今日,那支掛见到夏寅,立时停下脚步,將腰间法器佩刀向后推了推,上前两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论交的武者礼。 “三少爷,今日演法场上,三少爷一手法术冠绝群伦,连城隍老爷都亲自开口称讚,属下等人在外围听闻,皆是敬服。日后三少爷入了道院,必定前途无量。” “全赖教諭教导有方。” 夏寅回以一礼。 一路走回二房所在的偏院,夏寅所遇之人,无论是管事、执事,还是粗使杂役,皆是恭立道旁,行礼问安。 那一声声“寅三爷”,再也听不出一丝怠慢与轻视。 夏寅心中清楚,以往他们唤这一声“三爷”,唤的是镇国公府的门楣,唤的是二房老爷的血脉。 而今日,这满府上下恭恭敬敬唤出的“寅三爷”,与主脉身份无关,与嫡庶尊卑无关,仅仅是因为他夏寅这个人,因为他展现出的圆满级法术,因为他得到了天官的认可,成为了这国公府內冉再升起的道院种子。 伟力归於自身,实力即是尊严。 推开二房偏院那扇略显陈旧的黑漆木门,积雪在门轴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院內被打扫得乾乾净净,青石板路上的雪被堆在几株枯瘦的梅树下。 这偏院虽不似主院那般雕樑画栋、阔朗气派,但该有的规制一分不少。 赵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对二房庶出这一脉的打压,歷来是精准而克制的。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国公府的脸面更是不容有失。 赵夫人的手段,全数集中在剋扣有可能换取灵石的月钱、阻断修仙资源灵石之上。 至於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她是断不会落下口实的。 正屋的窗户缝隙里,透出稳定的暖意。 屋內的三足兽纹铜盆里,烧著上好的兽金炭。 这种炭火燃烧时无烟无尘,带著淡淡的暖香,足令室內温暖如春。 这等取暖之物,是按著国公府主子们的份例统一派发的,比之外头那些下人们用的黑炭、柴火,不知体面了多少倍。 夏寅收起油纸伞,將其靠在廊柱旁,抖落大氅上的浮雪。 他鼻尖微动,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这香气並非来自大厨房统一送来的食盒,而是带著一股子现炒现烹的烟火气,从院子西侧那间平日里极少动用的火房中飘出。 国公府的规矩,各房各院的一日三餐皆由大厨房统一採购、统一烹製,按时辰分派。 若有哪个主子嘴馋,想自己开小灶,吃些特定的吃食,大厨房是不管的,需得主子们自己掏银钱,命心腹小廝出府去坊市购买食材,再借用院內自配的小火房自行烹製。 夏寅迈步走向西侧的火房。 透过半开的木门,他看到火房內热气氤盒。 灶台前的木柴燃烧著,发出“啪”的声响。 林姨娘褪去了平日里见客的绸缎袄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外面罩著一件粗布膊,將袖口高高挽起。 她正站在案板前,手持菜刀,动作熟练地切著一块新鲜的灵禽肉。 那肉质纹理细腻,泛著淡淡的灵气光泽,显然是在外麵坊市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上好食材。 案板旁边,放著洗净的冬笋、水灵的菘菜,以及几样配药膳的温和灵草。 夏秋分则站在一旁的水盆边,双手浸在冰凉的井水中,正在清洗著几截脆藕。 她今日也穿得简朴,並未佩戴首饰,耳畔的几缕髮丝被蒸汽打湿,贴在脸颊上。 夏秋分一边洗著菜,一边不时转头看向母亲,眼中交织著愧疚与专注。 她本是个清冷现实的性子,往日里信奉“如烂泥般苟活”,对这类耗费钱財的举动多有不赞同。 但今日,她知晓了弟弟在演法场上的惊人表现,知晓了那被族老篤定的未来,回想起自己过往的谨小慎微与冷眼旁观,心中生出难以名状的愧意,便主动脱了外衣,入这满是油烟的火房来帮忙,只图能为弟弟洗手作羹汤,聊表寸心。 母女二人忙碌著,火房內只有切菜声与水流声,透著一种静謐的烟火气。 夏寅见状,心中瞭然。 他並未出声惊扰,而是悄步走进火房,將外头的大氅解下,掛在一旁的木架上,隨后走到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清水洗净双手。 “娘,姐姐,我来生火。” 夏寅走到灶台后方,在矮凳上坐下,顺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木柴。 林姨娘切菜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看到儿子那张沉静的面庞,她的眼角瞬间化开了笑意,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去。 “寅哥儿回来了。” 林姨娘的声音温和,没有过问考绩的具体细枝末节,只是看著他,“外头雪大,可冻著了?” “不曾冻著。那油纸伞挡风,身上也穿著厚实。” 夏寅將一块劈好的硬木添入灶膛,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今日教諭发了月俸,又给了半日休沐,我便早些回来了。” 夏秋分也直起身,在旁边的干巾上擦乾双手,走到夏寅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衫整洁,未见疲態,方才轻声道:“你先回正屋暖阁里坐著喝口热茶,这火房里烟燻火燎的,仔细熏了你的衣服。这顿饭是娘亲特意命人去南市买的灵锦鸡,说是要给你补补身子,马上便好。” “无妨,一家人一处忙活,这火光烤著反倒比暖阁里的炭火更踏实些。” 夏寅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將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 林姨娘听罢,不再劝阻,转身回了案板前继续切菜,只是切菜的动作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不多时,两荤两素一汤便端上了正屋暖阁的红木圆桌。 屋內暖意融融,三副碗筷摆放整齐。 三人围桌而坐。 林姨娘並未动筷,而是先拿起木勺,舀了一碗浓郁的灵锦鸡汤,放在夏寅面前。 “先喝口热汤,暖暖肠胃。” 林姨娘看著夏寅,目光柔和。 夏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鲜美的汤汁带著一丝温和的灵气顺著喉管滑下,衝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气。 饭桌上,林姨娘开始给夏寅夹菜。 她將最嫩的禽肉和冬笋夹入夏寅碗中,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欣慰:“今日你在演法场上的事,你祖母高兴得多进了半碗米。凤嫂嫂也打发人送了两盒精致的点心来,说是给你作零嘴的。” 林姨娘顿了顿,放下筷子,看著夏寅:“娘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你能將那基础法术修至圆满,背后不知咽了多少苦水,熬了多少个日夜。娘帮不上你什么大忙,唯有做些顺口的饭菜。你只要平平安安的,这条路走得稳当,娘这心里便知足了。” “劳娘亲掛心,孩儿心中有数。” 夏寅吃著饭菜,回应道。 此时,坐在一旁的夏秋分却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她看著眼前神色平和的弟弟,嘴唇微动,踌躇了片刻。 终於,夏秋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面色端肃地开口:“寅弟,姐姐今日,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夏寅闻言,放下碗筷,抬头看向夏秋分:“姐姐有话但讲无妨。” 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愧色,缓缓说道:“以前,是姐姐太过短视,行事太过谨小慎微。我总劝你莫要出头,总觉得我们这般没有底蕴的庶出,在这国公府里就该如烂泥一般伏在地上,方能避过主母的明枪暗箭。” “姐姐不知你有真本事,不知你那看似死板的苦修,竟真能凿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夏秋分的声音微沉:“如今细细想来,赵夫人纵然是当家主母,在这內宅之中一手遮天,但终究治不了你。你今日之成就,算是彻底打了姐姐的脸。姐姐往日那些丧气话,委屈了你,今日在此,向你赔个不是。” 说罢,夏秋分便要起身行礼。 夏寅连忙伸出手,虚按了一下夏秋分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看著夏秋分,面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 “姐姐言重了,你何错之有?你当日所言,句句皆是出於保全你我姐弟性命的公心,身处劣势而求自保,乃是人之常情。” 夏寅语气平缓地宽慰道。 隨后,夏寅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冷静而深邃。 他借著这个话头,开始向夏秋分剖析这国公府內的权力真相与大乾仙朝的底层逻辑。 “姐姐未曾上过族学启蒙,故而只看到了这內宅的方寸之地,却不知晓《仙官志》的神异与规则。” 夏寅伸手將桌上的一只空茶盏推到两人中间,作为喻体:“大乾仙朝,一切运转的枢纽,便是高悬天际的《仙官志》。这件天道法宝,监察天下,明辨是非,录功录过,丝毫不爽。” 他看著夏秋分的眼睛,条理分明地说道:“父亲身居五品平原郡守,正是修道养望、 积累功德以求更进一步的关键时期。他在外理政,天道时刻记录著他的官声与治家之德。” “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父亲的后宅生出乌烟瘴气的乱子,甚至出现庶出子弟被正室暗害致死这等治家不严的恶行,一旦被《仙官志》察觉录入,父亲的官声必遭重创,功德被扣除尚在其次,若是降下天罚锁绝道途,他这半生的修为便算是废了。” 夏寅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父亲是个理智且重规矩的人,他绝不会容许这等影响他修行的荒唐事发生在自己的內宅。赵夫人出身名门,最是精明,她自然也明白这条底线。” “故而,赵夫人打压我们,手段皆在规矩之內。她剋扣我们的月例,说是按章办事,或者找个由头削减开支;她给我分派苦差事,那是磨礪小辈。这些落在《仙官志》眼里,不过是后宅的琐碎管理,天道不会干涉。” 夏寅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得出一个结论:“但若说要取人性命,或是下毒暗害,借赵夫人几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天道的眼皮子底下、在父亲的底线上踩踏。最多最多,她也就只能寻个我犯错的由头,打我十杖罢了。” 夏秋分听著这番抽丝剥茧的论断,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愕,眉头微微蹙起:“既然赵夫人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当年院中油灯被做手脚意图毁老二容貌之事,又是何人所为?” 夏寅淡淡一笑,那笑容中没有仇恨,只有看透世事的清明:“此事不难推断。既非赵夫人所为,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国公府內其余支脉的人。他们眼红主脉资源,想要挑起大房与二房,或是二房內部的爭端,藉此从中渔利。” “其二,是父亲在朝堂上的政敌,或是敌对妖魔势力。他们深知《仙官志》治家不严的惩戒,便將手伸进了这后宅,想借刀杀人,弄出人命,以此在《仙官志》天道考绩时参父亲一本,毁他前程。” “前者概率比较小,因为仙官志审核品行,若是政敌,当是大道之爭,理念之爭,不会有此等卑劣行径,除非寿元將尽,付出代价,换取更多。至於后者,概率较大。” 夏寅將那只空茶盏拉回自己面前,平静地总结道:“不管是哪一方所为,这种躲藏在阴暗角落里借力打力的手段,也就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再多的动作,他们根本不敢。只要我们自己立得正,那些阴谋诡计便如同无源之水。” 夏秋分听完这番详尽的剖析,心中的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双肩也放鬆了下来。 “原是这般理。” 夏秋分喃喃道:“我只当那暗箭是从正屋射来的,日夜提心弔胆,却不想这其中还有这等深层的厉害关係。” 夏寅见夏秋分心结解开,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鼓励:“既然姐姐知晓了这其中的关窍,日后便不必再那般谨小慎微。这镇国公府內,无人敢真正伤及你我性命。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去爭夺机缘。” 夏寅看著夏秋分,提议道:“姐姐,你今年十八岁。虽说比常人启蒙晚了三年,但三十岁大限未至,一切皆有可为。你大可向老太君请命,进入族学启蒙,试一试这修仙之路。” “我可以吗?” 夏秋分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颤,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喃喃自语:“我只是白色乙等气运————那等资质,真能叩开道院的门吗?” 坐在对面的林姨娘听到女儿这般说,眼神微微一黯,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给夏秋分添了一勺汤。 夏秋分的心绪,在此刻飘回了童年。 她是白色乙等气运,弟弟夏寅也是白色乙等气运。 在她幼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將家中仅有的些许碎银子攒起来。 到了夏寅適龄之年,母亲將夏寅送入了族学启蒙。 而对她这个女儿,母亲却似乎从未提及去族学之事。 那时候,夏秋分心中是有怨的。 她以为,自己的母亲也如同这世间绝大多数內宅妇人一样,重男轻女,將所有的希望与资源都倾注在了儿子的身上。 她甚至一度用冷漠来掩饰心中的失落。 直到后来,她长大了些,母女二人有了一次深谈。 那天夜里,林姨娘坐在油灯下纳鞋底,看著坐在一旁的夏秋分,轻声问道:“秋分,你还在怨娘当年没送你去族学?” 夏秋分紧咬著嘴唇,没有作声。 林姨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嘆了口气:“你八岁那年,主宅那边来统计启蒙的名册。那天晚上,娘把你叫到床前,问过你一句话,秋分,族学里规矩大,先生严厉,你可愿意去跟著他们读书认字,走那条苦修的路?” ” 夏秋分一愣,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確有此事。 那时她年幼,亲眼见过赵夫人惩处下人的狠厉,对主宅充满畏惧,听到要去那规矩森严的族学,她摇了摇头,答了一个“否”字,之后娘问了很多次,她都说的不愿。 林姨娘看著她,语气平静:“娘问了十几次,你都答了不愿,娘之后便再也没有问过。娘的性子便是如此,修仙这条路太苦太险,你们若想走,娘拼了命也托著你们;你们若是不想走,想过个安稳凡人的日子,娘也顺著你们的心意,绝不强求。” 那一刻,夏秋分心中的怨气烟消云散。 她又想起了后来的事。 当她不愿修仙,转而想学些內宅管事的手段以求安身立命时,她相中了大房的凤嫂嫂赵元凤。 为了能让她在凤嫂嫂手底下谋个差事学管帐,一向清高隱忍的母亲,竟拿出那些年攒下的体己钱,买了两匹上好的绸缎,带著她去主宅的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待凤嫂嫂出来,母亲赔著笑脸,说著各种恭维的话语,只求凤嫂嫂能带带她这个女儿。 从那时起,夏秋分便彻底与母亲和解了。 母亲的爱从未偏颇,只是如水一般,顺著他们的选择静静流淌。 至於后来她对夏寅修行的不支持,並非是针对弟弟,而是她性子使然。 她觉得弟弟那白运之姿,去走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道院之路,完全是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倒不如把钱攒下来,日后谋个安稳营生。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她亲眼见识到了,这根本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 这是实打实的,族老夏长平提前投资,城隍夏珏金口玉言篤定夏寅未来能考上道院。 回忆收拢,夏秋分抬起头,迎上夏寅那双沉静且坚定的眼眸。 “那又如何?” 夏寅的声音平和却有著千钧之力:“白色气运又如何?尽力去爭一爭便是。若是不去试一试便早早认命,岂不是太可惜了?” 夏秋分看著弟弟,眼中的泪水被她生生逼退。 那份深藏於心的野心与对命运的不甘,被夏寅的话语彻底点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便去爭一爭。今晚正逢家族宴请,我便寻个机会去问问老太君,请她恩准我入族学启蒙,想来也是妥当的。” “理当如此。” 夏寅赞同地点头。 解开了心结,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轻鬆愉悦起来。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林姨娘看著一双儿女皆有上进之心,面上满是欣慰,时不时地用公筷为夏寅和夏秋分布菜。 饭用到一半,林姨娘忽然放下了筷子,话锋一转,提起了一件让夏寅始料未及之事。 “寅哥儿,你如今在族学里算是站稳了脚跟。族老夏珏都断定你能考上道院,日后这前程自是不必说的。” 林姨娘看著夏寅,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娘听说,大乾仙朝选拔人官,不仅看重修为与才情,这修士背后的家庭与姻亲,也是考量的重要一环。” 夏寅放下碗筷,静静聆听。 林姨娘继续说道:“你与京州景家的嫡女景怡,有婚约在身。如今她遭了怪病,修为倒退,景家也是急得很。你既然有心仕途,便不该冷落了这门亲事,合该与景家那未婚妻多联络联络。寻个閒暇,写封书信去问候一二,也是世家子弟应有的礼数。” 夏寅闻言,微微沉吟。 曾经的紫命天才,突遭变故修为倒退,这简直是標准的“戒指老爷爷”或是“涅槃重生”的废柴流气运之子模板。 这类人通常身怀大气运,且意志坚韧,一旦度过低谷期,必將一飞冲天。 从政治投资与未来修仙资源的获取角度来看,维持並经营好这门婚约,无论景怡是彻底废了还是將来崛起,对夏寅而言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若是废了,夏寅不离不弃,能赚取“重情重义”的名声; 若是崛起,那便是一个强大的盟友与助力。 將这其中的利弊斟酌清楚后,夏寅抬起头,看著林姨娘,从容回道:“娘亲思虑周全。孩儿正有此意。待明日休沐结束,孩儿便擬一封书信,托人送往景家。” 听闻此言,林姨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行事极有主张,且事事以理智为先,不会因儿女情长或一时的意气用事而误了前程。 “如此便好。” 林姨娘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温润地看著夏寅:“晚上便是族宴了。你今日得了教諭那般高的评价,晚宴上定是眾星捧月,免不得要应对各位长辈与族人的探问。 娘知道你的脾性,向来沉得住气,能应付得了这等繁杂场合,也断不会因这一时的风光便生出骄纵之心。多余的话,娘就不叮嘱你了,你自己去前堂应酬便是。” 夏寅整理了一番衣袖,微微頷首,应承道:“娘亲放心,孩儿省得。” 屋內炭火正旺,窗外风雪渐停,一派静謐安然。 且说夏寅在偏院暖阁中用了饭,与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敘过话后,见窗外风雪渐歇,天色尚早,便未作歇息,重新披上那件黑色大,繫紧了领口的系带,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已被扫拢在梅树之下,踩在青石板上,只余下些许残雪的绵软之音。 夏寅此行不为別事,乃是直奔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而去。 一则上个月在灵茶工坊的差事已然满期,需得依著规矩去结算工钱:二则他如今跨入乙等一班,开销日大,百块灵石不知够不够用,也存了预支下个月薪俸的心思。 沿著镇国公府內宅的夹道一路向东,穿过几处月洞门与抄手游廊,便出了主宅的范围。 外围的宅院错落有致,多是族中有实权的长辈或管事们的居所。 夏长平作为掌管家族灵茶工坊及诸多外务族老,其府邸自然建得阔朗深邃,门前两尊镇宅的青石骏貌在雪中静静矗立,朱漆大门上悬著铜兽首的门环,透著世家大族的威严体统。 夏寅行至门前台阶之下,尚未拾级而上,那角门处正拢著袖子、靠在暖炉旁打盹的门房王河,耳尖地听到了踏雪之声。 这王河在这门房的位置上迎来送往数十载,生就了一双识人辨色的利眼。 他漫不经心地掀开眼皮,目光透过角门半开的缝隙,向外扫去。 待看清台阶下那披著黑色大氅、身形挺拔的少年面容时,王河浑身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忙將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甚至来不及整理头上有些歪斜的毡帽,便从角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哎哟,可是寅三爷来了!” 王河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褶子挤在一处,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几步便跨下台阶,迎到了夏寅跟前。 他微微躬著身子,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作了一个恭敬的揖,语气中透著十二分的殷勤:“三爷踩著雪过来,一路受冻了。快,快里边请。” 夏寅停住脚步,兜帽下的面庞神色平和,只静静地看著眼前恭敬有加的门房。 在这短短的一瞬,夏寅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过往两次来到这座府邸门前的情景。 他一共来过夏长平府三次。 那第一次,还在数月之前。 那时他初承差事,不过是个身具白运,被人看不起的庶子。 那一日也是这般天气,他走到这台阶下,向这门房王河递上名刺求见。 当时的王河,虽说面上未曾有明言的折辱,嘴里也敷衍著唤了一声“寅三爷”,但那神情中透出的冷淡与轻慢,却是实打实的。 王河接了名刺,只说族老正在会客,让他稍候,便转身回了角门里烤火,与几个杂役说笑。 夏寅便在那高墙根底下,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被唤入府中。 第二次来此,情况便有了转机。 那是他初次在演法场上引动文气,跨过了道院的文科门槛,算是小有薄名之后。 那一日,王河见了他,脸上有了些许活气,不仅主动迎上前来问候,还將他引到了门房旁侧的一处避风凉棚之下,搬了桌椅,沏了一壶虽不名贵却也温热的碎茶。 那一次,他只在凉棚下等了些许时候,王河便进去通报,隨即將他领入了府內。 而今日,这是第三次。 就在一两个时辰前,演法场上的全族考绩刚刚落幕。他展示了【行云】与【生火】两门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更得到了惠春府城隍夏珏“仙闈必有姓名”的当眾赏识。 这消息,只怕比这漫天的飞雪飘得还要快,早就在这庞大的国公府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时此刻,王河的腰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甚至连那句例行的“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都省去了。 “三爷,外头风寒,仔细冻坏了身子。族老今日在书房理帐,刚才还念叨著三爷考绩的事呢,您直接隨小的进去便是,无需通报了。” 王河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伸出右手虚引,半个身子走在侧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著路。 夏寅看著王河那张恭谨的脸,心中微微一嘆,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有劳。” 修仙界的人情冷暖,从来都不在言语之中,全在这一迎一送、一茶一座的细微处。 有了实力,有了被上位者认可的潜力,规矩便不再是规矩,门槛便不再是门槛。 踏入朱漆大门,绕过雕刻著松鹤延年图案的青石影壁,王河引著夏寅沿著抄手游廊向內走去。 廊外的庭院中,几株古柏在雪中越发苍翠,假山石上的积雪如倒悬的玉柱。 庭院內有两名正在扫雪的丫鬟,见王河这般恭敬地引著一位少年进来,皆是停下手里的活计,退到路旁,敛声屏气地福身行礼。 一路畅通无阻,行至中院的一处轩书房前。 王河停下脚步,也不敢高声,只走到门边,轻轻叩了两下门框,低声道:“老太爷,寅三爷来了。” “进来。” 屋內传出一个中气十足且带著几分隨和的声音。 王河替夏寅推开雕花木门,侧身让出通道,隨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並將房门轻轻掩上。 夏寅迈步入內。 书房內暖香扑鼻,靠墙的博古架上摆著些玉器与古籍,正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金丝楠木书案。 外务族老夏长平正端坐於案后,手中握著一卷帐册,身著一件暗紫色的团花绸缎夹袍,面色红润,精神矍鑠。 见夏寅进来,夏长平放下手中的帐册,抬眼打量了这少年一番。 夏寅走到案前三步处,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夏寅,见过长平族老。上月在灵茶工坊的差事已满,今日特来向族老交割,並谢过族老先前的拂照之恩。” 夏长平看著夏寅这不骄不躁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开口打趣道:“你这小子,今日在演法场上可是出尽了风头,连城隍老爷都对你青眼有加。怎么,此番急著跑来我这里,可是觉得自己能耐了,想要换个更轻鬆的差事,顺道再涨些工钱?” 夏长平这话虽是玩笑,却也点明了夏寅目前的身份变化。 以夏寅如今展露出的圆满法术和道院种子的身份,若再去工坊里和那些下层修士一起做那耗神耗力的压水烘焙之事,確有几分大材小用了。 夏寅面色不改,只微微垂首,顺著夏长平的话音微笑道:“逃不过族老的法眼。晚辈確实囊中羞涩,此番前来,一则是结算旧帐,二则也是厚著顏面,想看族老这里可有工钱更为丰厚的差事,好让晚辈能多攒些灵石,以备修行之需。” 夏长平闻言,爽朗地笑了两声,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仙司灵契的工作之事先不著急,你且先坐下。” 说罢,夏长平转头对著屏风后唤了一声:“看茶。” 不多时,一名清秀的丫鬟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转出,在夏寅身旁的茶几上放下一盏冒著裊裊热气的清茶,隨后悄步退下。 夏寅依言落座,道了声谢。 夏长平看著夏寅坐定,並未急著谈论工作之事,而是將右手覆於书案之上。 只见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闪过一道幽光,桌面上凭空多出了几样物件。 夏寅的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几样物件之上,神色微动。 夏长平指著桌面上的东西,语气平缓地说道:“今日考绩,看台上的那些个族老们。 多是押了夏戊、夏轻俞等人。唯有夏渊教諭独具慧眼,在赌盘中將重注全压在了你的身上。这几样物件,便是那些老傢伙们愿赌服输,拿出来的彩头。既是你凭本事贏下的名声,这彩头理当有你一份,算是长辈们对你这晚辈的一番勉励与嘉奖。” 夏寅定睛看去,只见案面左侧,放著一枚色泽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碧色,表面雕刻著几道古朴的云纹,虽未激发,却已然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 “此为“清灵玉佩”。” 夏长平顺著夏寅的目光,徐徐介绍道,“此佩乃是用陵州所產的寒山清玉打磨而成,內中鐫刻了安神的微缩阵法。虽说它不具备什么杀敌御守的杀伐之力,但只要佩戴在身,灵气流转间,便能潜移默化地安抚修士心神,涤盪杂念。你平日里修行或是运转周天时佩戴,其功效,等同於一门时刻运转的圆满境界【清心诀】。” 夏寅心中微惊。 圆满境界的【清心诀】他自然知晓其分量,这玉佩能让人省去分心施法的功夫,在突破境界或面临心魔时,乃是不可多得的辅助法器。 不过对他没用。 他的清心诀,已经圆满。 接著,夏长平的手指移向旁边一张泛著古铜色泽的符籙。 那符籙並非寻常的黄表纸所制,材质似革似金,其上用硃砂绘製著如同龟甲裂纹般的繁复纹路,隱隱有厚重的土灵气波动。 “此乃龟甲御符。” 夏长平继续道,“是一次性的护身之物。出门在外,若遇凶险,只需將自身灵力灌注其中將其激发,便能化作玄龟光影护持周身。此符之坚韧,足以抵挡半步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不过,此符启动一次,便成飞灰。” 抵挡半步筑基一击! 夏寅眸光微凝,这等保命底牌,若是放在《仙官志》的天道宝库中售卖,所需花费的初级灵石定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甚至得用中级灵石了? 第三样物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黄花梨木盒。 夏长平伸手將其拨开一条缝隙,一股清幽深邃的药香瞬间瀰漫在书房之中。 木盒內垫著一层金丝软帛,中央静静躺著一颗圆润饱满、色泽青翠的丹药。 “这是百草丹。” 夏长平的声音依旧平稳,陈述著事实:“采百种温和灵草,辅以朝露炼製而成。其药性绵长温和,不似那些猛药会伤及根本。服用之后,药力可化入四肢百骸,慢慢扩展坚固你体內的经脉。对於你们这等聚灵初期的学子而言,经脉宽一分,施法时灵力运转便快一分。” 最后一样,是一个密封严实的白瓷小罐。 “这罐中装的,是蕴神茶。” 夏长平將小罐向夏寅的方向推了推,“並非寻常解渴提神之物。此茶生长於阴阳交匯之地,採摘烘焙皆有严格时辰,能够孕养修士神识。” 夏长平將这四样物件的原委与功效一一讲明,语气中並未有什么夸示与邀功之意,仿佛只是在交接几件寻常的族中物什。 夏寅看著案上的清灵玉佩、龟甲御符、百草丹与蕴神茶,心中大喜过望。 他原本只当今日能领个甲上的月俸便已是圆满,却未曾料到,这族老对赌的盘口之下,竟还有这等丰厚的意外收穫。 这四样物件,涵盖了辅助、保命、扩脉、养神四个方面,皆是这聚灵境起步阶段最为急需的资源。 夏寅当即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著夏长平深深作了一揖。 “晚辈多谢诸位族老赏赐,多谢长平族老赐宝。长辈们厚爱,晚辈受之有愧,定当勤勉修行,不负家族栽培之恩。” 夏长平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说道:“无需言谢。你我皆是夏氏一族,体內流著同样的血脉。你若真能考入道院,光耀门楣,这区区几件外物,又算得了什么。收起来吧。” 夏寅闻言,不再多作推辞,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心念引动之下,储物戒指光华微闪,將案面上的四件宝物尽数收入囊中。 待夏寅重新落座,夏长平这才將话题引回了先前的正轨。 “適才你说,想寻个工钱丰厚的差事。” 夏长平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看著夏寅:“你如今两门法术圆满,再让你去那內间烘焙云雾灵毫,確实是浪费了你这等对法术掌控的悟性。那等粗活,隨便找个法术大成的老手也能凑合应付。” 夏长平微微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家族產业中哪些位置適合如今的夏寅。 “既然你升入了乙等一班,接下来必然要涉猎更多的法术与灵植知识。我且问你,你对这修仙界的灵植体系,了解多少?” 夏长平忽然开口考校。 夏寅略作回忆,如实答道:“晚辈只在族学的基础讲义上看过些许。略知灵植按品阶划分,功效各异,再多的,便不甚明了了。” 夏长平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坐直,摆出了一副长辈传道受业的姿態,缓声讲述道:“你既要继续往上走,这些常识便需印在脑子里。这世间万物,凡是能被修士所用的灵植,皆由《仙官志》天道法则定下了森严的等阶。” “最底层的,名为凡俗。便是那些世俗界农夫所种的粟麦黍豆,吸纳天地间游离的一丝生气,顶多能果腹充飢,供养凡人,於修士毫无益处。” “往上一层,称为初阶灵植。这类灵植,多是供聚灵境前三层的修士使用。比如你之前处理的云雾灵茶,或是寻常的灵米、凝血草之类。它们所需灵气不多,生长环境相对单一。 “” “再往上,是中阶灵植。对应聚灵境中三层的修士。此类灵植已有灵性,稍有不慎便会枯萎,必须辅以特定的环境,精心培育方能存活。” “其后便是高阶灵植。专供聚灵境后三层的修士突破瓶颈、炼製法器、丹药所用。高阶灵植往往更加难养,採摘培育皆需机缘。” “而在高阶之上,便是传说中的极品灵植”。” “极品之物,可遇不可求。它们往往与修士的命果、道基息息相关,是那些处在聚灵境巔峰、准备引动天劫突破筑基期的修士们,拿命去爭抢的至宝。每一株出世,都能在《仙官志》的悬赏榜上掀起腥风血雨。” 夏长平顿了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著说道:“至於修士一旦成功筑基,跨入那等上层境界,所接触的灵植便彻底脱离了这简单的初、中、高划分。筑基之后,灵植的特性开始与天地法则呼应,那便涉及到了天干地支、五行生剋、八卦九宫、日月星三神演化。那一株草木之中,可能蕴含著甲木之气”或是离火之精”,错一步便是药毁人亡,复杂至极。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尚远,你只需知晓这大体脉络便可。” 夏寅静静地听著,將这些一一记在心中,隨后开口问道:“族老讲明这些,可是要给晚辈安排与灵植培育相关的差事?” “孺子可教。” 夏长平微微頷首,说道:“家族在城外有一处占地百亩的灵茶大棚。其中专门辟出了一块区域,用来培植初阶云雾灵茶”的茶树。你之前烘焙的是成品,如今我要你去照料那些活著的茶树。” 夏长平竖起手指,开始说明这差事的要求:“茶树娇贵,需得模擬山间云雾变幻的天象。若要接这差事,修士需得熟练掌握五门基础法术—【行云】布下阴凉,【生火】调节地温,【呼风】吹散瘴气,【泽水】灌溉根系,若是茶树偶有病害叶黄,还需用【愈灵】之术加以修补。”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第79章 全族仰望,秋分后悔 “这五术必须交替循环使用,灵力运转不能有丝毫凝滯。且茶树夜间吸收天地阴气时也很关键,你白日里在族学另有教諭安排课业,夜里便去大棚当值。” 夏寅听完这番描述,眉头微蹙,低头沉吟了片刻。 这差事听起来颇为繁琐,且对施法者的微操和灵力底蕴要求极高,倒確实是个磨礪法术的好去处。 只是———— 夏寅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如实稟告:“族老美意,晚辈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教諭才刚刚宣告接下来的课业。这【呼风】、【泽水】与【愈灵】三门法术,晚辈至今尚未涉猎,更莫说熟练施展了。今日怕是签不得这仙司灵契,也上不得工了。” 夏长平听罢,非但没有面露失望,反而轻鬆地笑了笑,手捻著下巴上的鬍鬚,毫不在意地说道:“无妨,你天资聪颖,学习新法术自是事半功倍,这差事我给你留著,待得你在族学中,將那三门法术学到了小成”境界,再来找我签仙司灵契便是。” 说罢,夏长平將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定下了酬劳:“至於工钱,这等耗费心神的差事,自然不能亏待你。一旦契约落成,工钱便按照每天十块初级灵石结算,如何?” 一天十块初级灵石。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在夏寅耳中,不亚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夏寅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每天十块灵石,这般厚报,多谢族老提携,晚辈定当儘快將法术修至小成,绝不误了族老的差事。” “去吧,好生修行便是。” 夏长平笑著挥了挥手,端起了茶盏,摆出了送客的姿態。 夏寅行礼告退,转身退出了书房,跟著候在院外的丫鬟,沿著来时的游廊向府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风雪彻底停歇,几粒寒星在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若隱若现。 夏寅走在寂静的甬道上,面上那感激涕零的神情已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思索。 每天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月便是三百块。 这不是个小数了。 “照料初阶云雾灵茶大棚————” 夏寅心中暗自推演。 世家望族的底蕴何其深厚。 城外那等占地百亩、专门用来大规模量產初阶灵植的產业,根本不可能完全依赖底层修士去一株一株地施法照料。 那等效率太低,且容错率极差。 稍微一想便能明白,那等重要的大棚內,必然早就铭刻了繁复的【聚灵阵】、【小甘霖阵】与【恆温阵】。 那是大修士布下的全自动循环体系。 只要按时往阵眼阵盘里填入灵石,阵法便会自动运转,吸纳灵气,降下雨水,调节温度,甚至连除虫驱瘴的功效都能兼顾。 根本不需要修士再去一棵树一棵树地施展什么行云、生火、呼风。 根本就没有修士在大棚里管事,一切全凭自动化阵法运转。 家族只需要从仙官志购买种子,全自动培育,然后派几个杂役定时去收取茶叶,再送到工坊烘焙,最后卖给《仙官志》的天道宝库,赚取灵石便足够了。 既然已经实现了全自动化,那为何还要设立这样一个苛刻要求五门法术交替循环的夜班? 这是纯粹的投资。 本质上,那个大棚根本不需要他夏寅去照料。 这完全是夏长平为了合法地给他塞灵石,而在家族產业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吃空餉”的閒差! 当然也不是閒差,因为这差事做起来,还真是劳心费神,累得很,当得起十块初级灵石。 “原来如此————” 夏寅在心中默默自语。 既然族老愿意花这等代价来为自己铺路、投资自己的未来,那他夏寅自然乐得装糊涂,安安稳稳地接下这份天大的好处。 只要自己將来能考入道院,成为仙官,这份投资,自然会回馈族內。 这便是世家大族薪火相传的办法。 夏寅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 午后的偏院,风雪初霽。 下午正值休沐,族学里並无课业。 夏寅便未曾外出,只在自己屋內的暖阁里待著。 屋角的三足兽纹铜鼎內,兽金炭烧得正旺,散发著丝丝缕缕的暖香。 夏寅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几后,將从长平族老处得来的几样物件,一一取出,摆在案面上,预备仔细盘点研究一番。 他首先拿起的,是那枚泛著古铜色泽的龟甲御符。 此符入手沉甸,材质非金非木,边缘处带著天然的残缺与磨损。 符面之上,用上乘的硃砂勾勒著繁复的阵纹,那纹路形似老龟背甲上的裂痕,隱隱透出一股厚重沉稳的土属灵气波动。 长平族老言明,此物激发之后,可抵挡半步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乃是不可多得的保命底牌。 夏寅伸出修长的指节,在符面那粗糙的纹路摩挲了片刻,感受著其中內敛的灵压。 他没有丝毫迟疑,解开大氅的系带,挑开贴身穿戴的月白色中衣,將这枚龟甲御符贴身藏入了胸口的內兜之中。 这等护道保命之物,唯有贴身安放,方能在遇袭的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动便可激发,多出一线生机。 安置妥当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青碧色的“清灵玉佩”上。 玉佩雕工古朴,云纹流畅,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它的存在而清冷了几分。 夏寅伸手將其拈起,丝丝清凉之意顺著指尖直透脑海,確有安神定志、涤盪杂念的功效。 然而,夏寅只端详了片刻,便將其重新放回了案上。 此物於常人而言是修行良助,但於他而言,却如鸡肋。 他凭藉面板的熟练度机制,早已將辅助法术【清心诀】肝到了圆满境界。 如今他体內灵气运转,清心诀只需分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神,便可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自行流转,其安神固本之效,比这玉佩所附带的微缩阵法还要强上几分。 这清灵玉佩戴在身上,反倒显得多余。 夏寅將其推至一旁,乾脆暂时不戴,留待后用。 隨后,他的视线移向了那个密封严实的白瓷小罐—一蕴神茶。 “孕养神识之物————” 夏寅口中轻声念了一句。 神识的强弱,关乎施法时的微操与一心多用。 他能在演法场上令十个草人傀儡做出截然不同的动作,靠的便是日夜苦修磨礪出的神识分化。 这蕴神茶既有此等功效,正合他意。 夏寅站起身来,走到屋角的红泥小火炉旁。 炉膛里的炭火还未熄灭,他取过一把蒲扇,轻轻扇动了几下,火星復又明亮起来。 他提过一把素麵的青花瓷子,往里注入了半壶先前收集备用的净水,將其架在火炉上。 屋子里唯有水沸前细微的嘶嘶声。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銚子里的水便开始翻滚,顶著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氤氳而上。 夏寅揭开盖子,回到案几前,拔下白瓷小罐的软木塞。 一股幽邃深远的草木清香瞬间飘散出来。 他用木製的小茶匙,小心翼翼地挑出三五片蜷缩如墨玉般的干茶叶,投入一只洗净的白瓷茶盏中,隨后提过銚子,將滚烫的沸水悬壶高冲而下。 沸水激盪,那墨玉般的茶叶在盏中翻滚、舒展,原本清澈的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澄澈的琥珀色,热气升腾间,药香与茶香交织,沁人心脾。 夏寅端起茶盏,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低头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顺著喉管滑落,初入口时带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但转瞬之间,苦涩褪去,一股清凉甘甜的津液在舌底生出。 紧接著,一丝奇异的暖流並未顺著经脉游走四肢,而是笔直地逆流而上,直衝泥丸宫而去。 夏寅闭上双眼,感受著脑海中的变化。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展感。 连日来为了將法术肝至圆满,他日夜压榨心神,脑海深处始终縈绕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与紧绷。 而此刻,这股蕴神茶的药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清泉,轻柔地冲刷著他的神识。 长久紧绷的精神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舒缓,只觉通体舒泰,灵台一片清明。 “好茶。” 夏寅睁开眼,放下茶盏,给出了评价。 他看了看案上的白瓷小罐,心中暗自计较。 此茶性情温和,不具霸道的灵气衝击,凡人亦可饮用。 母亲林姨娘常年操劳內宅琐事,姐姐夏秋分日后若要启蒙修行,皆需耗费心力。 这蕴神茶他准备自己留著,时常在院中生火烧水,给母亲和姐姐也泡上一些,权作日常滋养之用。 將茶具收拢后,案面上只剩下最后一件,也是最为贵重的一件物品一百草丹。 黄花梨的木盒半开著,那一颗色泽青翠、圆润饱满的丹药静臥在金丝软帛之上,散发著绵长而浓郁的草木精气。 夏寅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 他知晓这百草丹的功效在於扩宽经脉,乃是提升修为底蕴的绝佳助力。 他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调整呼吸,双手平放在膝头,待心绪完全寧静之后,方才伸出两指,將那颗百草丹拈起,送入口中,仰首吞服了下去。 丹药入腹,起初並无异状,犹如吞下了一颗温润的玉石。 但过了数十息的时间,夏寅的腹部忽然涌起一股雄浑却不失中正平和的热力。 这股热力仿佛春日里消融的冰河,瞬间在丹田气海之中化开,化作千百道青绿色的细流,顺著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奔涌而去。 夏寅只觉周身经脉传来一阵酸胀之感。 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的经脉通道,在这股庞大药力的冲刷与滋养下,开始缓慢而坚韧地扩张。 经脉壁上的杂质被一丝丝剥离,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经脉扩宽,丹田的容量隨之暴涨,周围原本充盈的灵气瞬间显得捉襟见肘,產生了一股强烈的空虚与吸扯之力。 “灵气不够了。” 夏寅心中明悟,赶忙將神识探入右手拇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 心念微动间,一块色泽莹润、灵气內敛的初级灵石出现在他的掌心。 他双手交握,將那块初级灵石虚合於掌心之间,立刻运转起《聚灵诀》。 有了百草丹的药力作为疏导,夏寅吸收灵石的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掌心之中的初级灵石微微颤动,其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如同被长鯨吸水一般,顺著双臂的太阴肺经与阳明大经,源源不断地匯入体內,填补著经脉与丹田扩张后留下的空白。 屋內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时间在沉寂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天光由惨白渐渐转为昏黄,斜阳的余暉透过窗户纸,在案几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最终,连这抹余暉也消散在渐浓的暮色之中,铅灰色的云层再次合拢,纷纷扬扬的雪花又开始在夜幕下飘落。 一下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吐纳与炼化中度过。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夏寅的掌心响起。 他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隱隱有灵光闪过,隨即便归於平淡。 他鬆开双手,些许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落下,洒在蒲团前方的青砖上。 直至傍晚,这已经是第十块变成粉末的初级灵石。 夏寅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將心神內视,探查体內的情况。 此时,百草丹那最猛烈的药效巔峰期已经过去。 原本酸胀的经脉已经彻底稳固下来,比服药前宽阔了一倍有余。 而丹田气海如今已然扩张了数倍。 他默默估算了一番,丹田內的灵气容量,竟是达到了二百杯盏之多。 不仅如此,那百草丹的药力並未完全耗尽,仍有残存的药性附著在经脉內壁和骨血深处,如同春雨润物般,还在缓缓地滋养著他的躯体。 “百草丹,药效太过强悍————” 夏寅收起功法,双唇微启,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微凉的室內凝而不散,如同一支短箭般射出三尺有余,方才缓缓消散,这正是体內灵气充盈凝实的具象。 他闭目思量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现在只是药效最巔峰的时候过去了,剩下的药力还在缓缓滋养著经脉丹田,估计著还得几天时间,经脉才能將其完全消化完毕。 按照目前的扩张势头,到时候丹田內的灵气总容量,估计能扩充到三百杯盏之多。 “从五十杯盏,到二百杯盏,著实是跨越太大了。” 夏寅微微笑了笑。 这等进境,若是放在寻常学子身上,怕是要花上一年的水磨工夫,而他藉助族老的赏赐,仅用了一下午便达成了。 实力底蕴的增加,让他对未来考取道院的计划又多了一分踏实。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的褶皱,將地上的灵石粉末清扫乾净。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林姨娘温和的呼唤声:“寅哥儿,歇息了没有?可是忘了白日里答应娘的事,该给景家那丫头写信了。” 夏寅走到门边,隔著门扇应道:“娘亲放心,孩儿这便擬信。” 回到书案前,夏寅並未急著动笔,而是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脑海中顺著这写信的由头,开始细细思考起大乾仙朝的沟通传输系统。 在这亿万里疆域、一百零八州的浩瀚修仙界中,信息的传递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它被《仙官志》与天道法则严格地划分出了阶级。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高悬於九霄的《仙官志》本身所附带的功能。 《仙官志》就像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官方中枢,其中功能无数,不仅有四榜悬空、录功录过、功德宝库、本我面板、仙司灵契等等,更有一项专门供修士之间远距离交流的特权——“道友功能”。 凡是聚灵成功的合法修士,只需双方以神识接触,並在《仙官志》天道法则的见证下留下精神印记,便可互加为“道友”。 一旦结为道友,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只需在脑海中直视个人的本我面板,调出对方的名字,便可通过神识传音,瞬间完成交流,如同面谈一般便捷。 夏寅和他的父亲一远在平原郡任五品郡守的夏政民,便添加了道友功能。 虽说父亲政务繁忙,但父子二人偶尔也会通过面板进行几句简短的交谈,匯报些族学进境与平安。 然而,这道友功能虽好,却有一个铁律般的前提条件:双方必须曾当面会晤,或是互换过蕴含神识的特定信物,方能被《仙官志》录入印记。 夏寅与那位景家的嫡女景怡,曾兽苑谋面一次,但夏寅並不知道对方身份,自然无法在《仙官志》中添加为道友,这便捷的即时通讯之路便断了。 既然走不通天道网络,那便只能走另一条路一—信使驛站。 夏寅在脑海中回忆著族学典籍中关於大乾驛站的记载。 信使驛站,乃是大乾仙朝为了稳固天下、教化万民,专门为凡人和聚灵境下三层底层修士建立的庞大传输系统。 大乾在一百零八州的每一条官道、每一个府县乃至繁华的街巷口,都设立了驛站。 这套系统对凡人和底层修士是完全免费使用的。 负责在风霜雨雪中奔波、专门送信送物的修士,被统称为“大乾行官”。 这些行官多是些资质平庸、终生无望考取道院的低阶修士。 他们接取差事,由天道法宝《仙官志》根据路程远近和寄送物品的重量,统一核算,直接给他们发放初级灵石作为微薄的俸禄。 其运作模式,像极了世俗界的鏢局,只是背后的东家换成了绝对公正、绝不拖欠工钱的老天爷。 寻常的凡人家书,或是低阶修士寄送几株草药回家,皆走此道。 但有趣的是,一旦修士的修为跨过了聚灵境前三层的门槛,达到聚灵四层以上,便极少甚至完全摒弃了这信使驛站系统。 究其原因,无外乎“阶级”与“財力”二字。 聚灵四层及以上的修士,多半已在各级仙司谋得了实用的差事,手中有了余钱灵石。 他们若是需要寄送紧急物品,直接便能掏出灵石启动传送阵法,须臾即达,根本不屑於让大乾行官骑著快马或施展法术轻功在泥泞的官道上跑上数月。 若是自身赶路,也早就置办了自己的小型飞舟,或是去兽苑租赁了赶路的灵兽。 再者,高阶修士的交际圈,往来的皆是同阶道友,大家都有《仙官志》的道友功能,大事神识一扫便知。 即便真的有贵重物品需要交割或送回家族,也往往是自己亲自驾驭飞舟回去一趟,除非是身上背著天官指派的重任,实在走不开,才会另想他法。 故而,这大乾的信使系统,呈现出一种涇渭分明的断层。 夏寅坐在案前,理清了这其中的条理。 他如今只是聚灵一层,景怡修为倒退,想来也高不到哪里去,走这信使驛站,由大乾行官寄送信件和物品,正是最合规矩、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 思绪收拢,夏寅铺开一张素白的澄心堂纸,取过一块徽墨,在砚台中滴了些清水,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 待墨汁浓淡適宜,他悬腕提笔,蘸饱了墨汁,略一沉思,便在纸上落下端正严整的馆阁体。 信件並未写得长篇大论,既然是作为未婚夫的勉励,兼顾政治投资的姿態,言辞自当得体合度,不涉轻浮,亦不显疏离。 他以文雅的駢体结合古风书信的格式,写道:“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隨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夏寅顿首。” 寥寥数行,字跡挺拔,墨香四溢。 写完之后,夏寅將毛笔搁在青瓷笔洗旁,静静等候墨跡风乾。 信中所言,皆是修行路上的客观道理,劝她看清天道循环,不要被一时的气运衰退打倒。 末了,顺水推舟地提到了玉佩。 待墨跡干透,夏寅將其整齐地摺叠成方块。 隨后,他拉开案几下的抽屉,取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锦缎布袋。 他將折好的书信放入布袋底层,又將那枚对自己毫无用处、却可能对景怡稳固道心大有裨益的“清灵玉佩”一併塞入其中,將布袋的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夏寅站起身,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著院外招了招手。 不多时,一名穿著青布夹袄的小廝便从前院的倒座房里一路小跑过来。 这小廝名叫砚安,平日里负责院外跑腿的杂役。 以往他来偏院当差,总是慢吞吞的,今日却是步伐轻快。 砚安跑到台阶下,顾不得掸去肩头的落雪,便立刻行了一礼,语气中满是恭敬:“三爷,您有何吩咐?” 夏寅將手中的锦缎布袋递了过去,道:“你把这物件拿去夏街,交给今日在街口当值的大乾行官,寄送往京州景家,是镇国公府夏寅寄给景怡的。” 砚安上前一步,双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布袋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小的明白,三爷放心,小的这就亲自跑一趟,定亲眼看著行官大人將名册登记造册,绝出不了一丝差错。” 砚安弓著身子,不失利落。 “去吧。” 夏寅微微点头。 砚安又行了一礼,这才倒退著下了台阶,转身快步顶著风雪出了院门。 待寄信的琐事料理完毕,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偏院正屋的门帘被掀开,林姨娘与夏秋分相继走了出来。 今夜乃是家族大宴。 母女二人皆换上了体面的衣衫。 林姨娘穿著一件暗青色缠枝莲纹的杭绸对襟褙子,下著一条素色的马面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银包金的扁方。 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於寒酸失了国公府二房的体面,又巧妙地避开了主母赵夫人那种正红大紫的僭越,透著一股本分与端庄。 夏秋分则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领口镶著一圈细细的白狐绒,衬得她那张往日里略显清冷寡淡的面庞,多了几分少女的鲜活气。 她的眼神不再躲闪,而是透著一股暗藏的坚定,今夜,她要在老太君和祖父面前,为自己求一个入族学启蒙的恩典。 “寅哥儿,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往寧志堂去了。” 林姨娘立在廊下,手中提著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温声唤道。 “来了。” 夏寅应了一声,转身从木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厚重衣,披在身上,將领口的系带打了个结。 他走出暖阁,与母亲和姐姐匯合。 三人出了二房偏院的角门,踏上了前往主院的青石甬道。 夜幕下的镇国公府,与白日的肃杀截然不同,展现出世家大族奢靡繁盛的一面。 风雪已停,道路两旁的积雪被扫得乾乾净净。 每隔十步,便有一盏一人高的防风落地铜灯,灯罩內燃著粗大的牛油巨烛,將绵延不绝的抄手游廊照得如同白昼。 一路行来,捧盒端茶、传递汤水的丫鬟媳妇络绎不绝。 这些人在走廊中穿梭,远远瞧见夏寅一家三口走来,皆是早早地顿住脚步,避让在游廊两侧的避风口,双手交叠於腰际,垂下眼帘,敛声屏气地屈膝福身,口中整齐划一地唤著“寅三爷安好”、“林姨娘安好”。 待夏寅走过几步远,她们方才直起身子,继续去忙各自的差事。 夏寅身披黑色大,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頷首以作回应。 踏在这亮如白昼的游廊上,他的心湖平寂如镜。 昔日初赴族宴的光景,仍在眼前歷歷可数。 彼时,他只是个气运黯淡的白身庶子,无人问津。 一场大宴,他独坐堂门边角,守著一张矮方桌,伴著冷透的清茶,形单影只。 而今夜,此番天地已然变了规矩。 他不过是展现了两门圆满法术,得了城隍一句断语,这国公府內的阶级壁垒,便向他开了一扇大门。 不多时,三人行至寧志堂外。 这寧志堂乃是主院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汉白玉的台阶下,早有几名穿著体面、容貌周正的大丫鬟候著。 见夏寅到来,丫鬟们满面堆笑,动作利索地打起那面绣著泥金百鸟朝凤图样的厚重棉帘。 “三爷快里边请,老太君与几位太太正念叨著呢。” 领头的丫鬟轻声细语地迎道。 夏寅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堂內。 一股如春日般的暖意伴隨著清幽的香气扑面而来。 堂內四角的瑞兽吞金铜炉中,正焚著上好的百合瑞脑香,青烟从铜兽口中吐出,化作缕缕祥云之態,盘旋在紫檀木的横樑之下。 地龙烧得旺盛,將这偌大的厅堂烘得没有一丝寒气。 堂中陈设庄重考究。 正中掛著一幅名家手笔的松鹤延年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案几,案上供著青瓷花觚,內插几枝傲雪绽放的红梅。 案前摆著两张铺著玄狐皮褥子的太师大椅,左右两侧依次排列著一溜罩著锦缎椅搭的交椅与圆凳。 老太君端坐於上首左侧的太师椅上。 她头戴昭君套,额覆勒子,身上穿著一件暗赤金线织就的云纹锦缎对襟大褂,项上掛著一串圆润的沉香木念珠,面庞和悦,正含笑看著堂下眾人。 在老太君身侧的右首大椅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此人正是自边疆归来、甫斩大妖的大乾天官—镜月湖君,夏寅的祖父。 堂內女眷环绕,环翠叮噹,唯独这位天官祖父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上並未著仙家法袍,只披了一件寻常的素色杭绸直,灰白的头髮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隨意別住。 他周身不见半缕神光流转,亦无一丝一毫的灵气威压外溢。 他端著一只寻常的青瓷碗,手中执著一双竹筷,夹起面前瓷碟中的一块脆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其举手投足,进食吞咽,便如乡野市井间隨处可见的凡俗老农一般,无声无息,不惊波澜。 然而,正因这等收放自如、返璞归真的境界,堂內的气氛被一种无形的规矩压著。 无论是坐在席间的长辈平辈,还是穿梭奉茶的丫鬟婆子,目光扫过这位天官时,皆是不由自主地屏息敛声,放轻了步子,生怕衣袍的摩擦声或是瓷器的碰撞声重了分毫,惊扰了他吃饭的兴致。 老太君適时地在一旁照应,不时吩咐丫鬟將清淡的素菜往祖父面前挪一挪,口中偶尔说上一两句家常的閒话,算是为这肃穆的安静圆了场,使得堂內的气氛不至於彻底凝滯,维持著一种体面且安然的融洽。 夏寅上前,领著林姨娘与夏秋分,端端正正地向老太君与祖父行了大礼。 “孙儿给祖父请安,给老祖宗请安。” 老太君笑著虚抬了抬手:“快起来,外头冷,赶紧入席暖暖身子。” 祖父未发一语,只在咀嚼的间隙,微微停顿了半息,眼皮微抬,看了夏寅一眼,隨后又垂下目光,继续对付碗中的灵米。 夏寅直起身,目光扫过堂內两侧的席面。 左侧席面上,主母赵夫人著一身正红绳丝牡丹长衣,头上插著金累丝镶红宝石的凤簪,端坐如钟,面庞端肃。 见夏寅望来,她只是微微頷首,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平静。 长房长孙媳赵元凤则活跃得多,她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正指挥著几个丫鬟摆放新添的碗箸,见夏寅落座,立刻回以一个热络的笑脸。 右侧席面上,二房嫡子夏戊端坐其间。 他今日著一件絳红色暗纹锦袍,腰间束著白玉带,神態沉稳,往日那股子浮躁与倨傲已然褪去,见夏寅过来,他主动欠了欠身,以平辈之礼相迎。 挨著夏戊坐的是岳青泥,她穿著一件月白素麵小袄,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眉眼盈盈,面带柔和之色。 而长房庶出的夏白露,则如同往常一般,缩在席面最末端的边角处,穿著一件半旧的灰绿色夹袄,垂眸敛目,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不敢多看,不敢多言。 须臾,晚宴正式开席。 数十名穿著绿袄红裙的丫鬟手托朱漆方盘,鱼贯而入。 盘中珍饈一道道摆上桌案。 有温热滋补的玉髓燉灵鸡,有切得薄如蝉翼的糟鹅掌鸭信,有翠绿欲滴的清炒碧荷尖,亦有软糯香甜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酒则是用百年灵果酿造的琥珀琼浆,盛在精致的银花执壶中。 食不言,寢不语。此乃大乾世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堂內只闻轻微的竹筷触碰瓷盘之声,以及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夏寅安然坐於席间,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 他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不挑食,亦不贪食,每样菜品皆是浅尝輒止。 主位上的祖父依旧安静地吃著,不理会旁人,老太君偶尔用公筷为祖父布一次菜,整顿饭吃得静謐且平稳。 待到席面上的饭菜撤去,丫鬟们捧来黄铜面盆、青盐与软巾。 眾人净了面,漱了口。 隨后,一张张小巧的紫檀案几被重新摆上,丫鬟们奉上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清茶,以及用来消食的各色蜜饯、梅子与香橡。 至此,宴席算是过了大半,堂內的气氛也隨著饭菜的撤去,渐渐舒缓活络起来。 老太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在堂下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夏戊与夏寅的身上,面上满是慈和的笑意,招了招手道:“戊哥儿,寅哥儿,你们两个坐近些,让老祖宗好好瞧瞧。” 夏戊与夏寅闻言,各自起身,走到老太君座前的绣墩上落座。 老太君先是拉过夏戊的手,轻轻拍了拍,细细询问道:“学堂里的功课可还跟得上?今日天寒,下场演法时,那阵风可曾吹著了?” 夏戊恭敬地回道:“回老祖宗,孙儿身子骨结实,不曾著凉。功课上也还算过得去,教諭今日指点了迷津,孙儿已然醒悟,日后定当收敛心性,在乙等一班里踏实苦修,断不敢再贪图玩乐,误了修行的大道。” 老太君听了,连连点头,眼尾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好,好,知道上进便是好的。咱们国公府的底子在,只要你肯下苦功,道院的门槛迟早是能跨过去的。” 说罢,老太君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夏寅。 她打量著这个以往並不显眼的庶孙,眼神中透出了实打实的看重。 “寅哥儿。” 老太君的声音温和:“今日大考的事,我坐在看台上听得真切。那城隍老爷金口玉言,说你日后仙闈必有姓名。教諭更是將甲上的考绩给了你。你这般白运之姿,能凭著一己之力將法术修至圆满,真真是我夏家子孙的硬气。你父亲在外理政,若是得了这消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面对老太君的当眾讚誉,夏寅神色如常,不见丝毫骄纵之气。 他端正身姿,微微躬身,语气平缓地答道:“老祖宗谬讚了。孙儿能有今日这微末进境,皆赖祖父荫庇,老祖宗洪福,以及族学教諭的悉心栽培。孙儿资质愚钝,別无他法,唯有多花些水磨工夫,死磕到底罢了。这道院之路尚远,孙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长辈们的期许。” 夏寅这番应对,辞藻中规中矩,滴水不漏,既承了长辈的夸讚,又將功劳归於家族,显得极为谦逊得体。 坐在一旁的赵元凤立刻笑著凑趣道:“老祖宗您听听,寅兄弟这话说的多稳当。平日里瞧著是个不言不语的,心里头却是个有大丘壑的。依我看吶,咱们府上將来又要出一位穿紫袍戴金冠的大官了。 堂內其余的丫鬟婆子见机,也纷纷附和著恭维起来,一时间,讚美之词不绝於耳,气氛越发熟络。 主母赵夫人坐在左侧的交椅上,手里端著一只粉彩盖碗。 她听著周遭对夏寅的恭维,面色依旧端庄,只是低头用杯盖慢慢地拨弄著茶汤上的浮沫。 她拨弄的动作平缓,唯独捏著杯盏边缘的指节微微泛出了一层苍白。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將茶盏放下,顺著赵元凤的话头,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肯上进自是好事。修行本就是熬油费火的苦差事,只要你守得住这本分,將来求个功名,咱们二房脸上也有光彩。” 老太君听得高兴,见气氛大好,便转头对赵元凤吩咐道:“光这么坐著说话也乏味,你去安排几桌抹牌的,再让人把投壶和骰子拿来。今日大考刚过,也让孩子们鬆快鬆快。” 赵元凤清脆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多时,堂內中央便拼起了两张铺著青色绒毡的紫檀方桌。 赵元凤取出两副用象牙打磨、背面雕著梅兰竹菊的精美骨牌,摆在桌面上。 老太君、赵夫人、赵元凤,並上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凑成了一桌。 林姨娘本不愿上前,却被老太君硬拉著坐在了下首作陪一时之间,洗牌的清脆撞击声在堂內响起。 眾人推牌摸牌,言笑晏晏,丫鬟们在一旁端茶递水,不时报出贏牌的花色,输贏不过是些用作彩头的金瓜子与银叶子,图个乐呵。 堂內的另一侧空地上,几名健壮的婆子搬来了一尊半人高的雕花双耳铜壶,稳稳地安放在青石砖面上。 一名小丫鬟捧著一把白羽无鏃的竹箭站在一旁。 这投壶之戏,乃是世家子弟自幼便要习练的雅戏,不仅考验手眼身法,更能看出心性沉稳与否。 夏戊与夏寅被眾人推到了铜壶七步开外的地方。 夏戊先行。他站在原处,整理了一番袖口,丛丫鬟手中接过一支白羽箭。 他並未催动灵力,而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锁定著前方的铜壶。手腕一顿,手臂顺势一挥,“嗖”的一声轻响,那竹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箭杆擦著壶□边缘落下,斜斜地倚靠在铜壶的左耳之上。 “好!是个依耳”!” 围观的丫鬟们齐声喝彩。 夏戊微微一笑,退下阵来。 轮到夏寅。他面色平静地走上前,隨手抽出一支羽箭。 他同样没有调用丹田內的一丝灵气,全凭著这段时日在工坊与阵眼间日夜磨礪出的极致神识微操,以及对肉身力道的精准把控。 他仅是抬眼隨意看了一下距离,手臂自然舒展,不疾不徐地向前一送。 那白羽箭脱手而出,没有发出多余的风声,去势平稳之极。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矢犹如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从那狭窄的铜壶右耳中直直穿过,稳稳落入下方的壶腹之中。 “这————是个贯耳”!寅三爷投了个贯耳!” 捧箭的丫鬟眼尖,看清后立刻惊呼出声。 堂內又是一阵笑语与讚嘆。 长辈们在牌桌上听见动静,也分神夸讚了两句。 夏寅只是微微拱了拱手,將位置让给了跃跃欲试的夏白露,自己退到了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神態自若,並不以此为傲。 待投壶的热闹劲过去,赵元凤又命人取来了一个黄杨木雕花骰盅和几枚打磨得浑圆的白骨红点骰子,提出要行酒令。 “今日咱们行个雅令。” 赵元凤笑著定下规矩:“也不为难弟弟妹妹们。这骰子掷下,依著点数顺延,落到谁头上,谁便要以雪”或梅”为题,吟诵一句古诗。答不上来的,便罚饮一杯清茶。” 眾人皆称善。 骰子在盅內清脆作响,几轮下来,夏戊、岳青泥皆对答流利。 夏白露因紧张答错了一个字,被罚了一杯茶,羞得满脸通红。 当骰子由赵元凤掷出,滴溜溜转著停下时,点数恰好落在了夏寅的位置。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夏寅,静待他的诗句。 夏寅坐在圈椅上,略微思忖了半息,便从容不迫地吟诵道:“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诗句平淡,未雕琢华丽辞藻,品格极高。 不过由於是抄诗,並未有真情存在,所以也没引动天地文气。 老太君在牌桌上听闻此句,停下了摸牌的手,细细品味了一番,点头赞道:“好一句独钓寒江雪。不贪春花秋月,唯有冰雪清心。寅哥儿这心境,合该是走修仙这条道的好苗子。” 宴席进行至此,堂內欢声笑语,融洽非常。 夏寅应对各类攀谈与行令皆是妥当体面。 就在这玩乐半酣之际,一直坐在下首席面上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夏秋分,深吸了一口气。 夏秋分从圆凳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水红色的织锦小袄,沿著席间的通道,缓步走到堂中。 她没有片刻迟疑,双膝一屈,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正中央那块铺著缠枝牡丹图样的锦垫之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堂內的说笑声瞬间停歇了下来。 掷骰子的、摸牌的、添茶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匯聚在这位素来少言寡语的二房庶女身上。 老太君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骨牌,身子前倾,语气中透著几分疑惑:“秋分丫头,好端端的,怎的行此大礼?可是席上有什么不如意,受了委屈?” 夏秋分跪伏於地,双手交叠於额前,行了一个大礼后,直起身子,背脊挺得笔直。 她迎著老太君与眾人的目光,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女並非受了委屈。今日孙女斗胆在此叩首,是有一事相求。孙女今年一十八岁,自知资质平庸,仅有白色气运在身,是以往日里只求內宅安稳,不敢多生奢望。然今日得见弟弟夏寅在考绩上奋发图强,展露锋芒,孙女心中那股不甘平庸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 夏秋分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大道爭锋,不分嫡庶,不论男女。孙女不愿就此困於深宅后院,做个碌碌无为的凡人。孙女想求老祖宗与祖父恩准,充孙女入族学启蒙。纵然前路艰难,孙女亦想去试一试这修仙的门槛。望老祖宗成全。” 此言一出,堂內鸦雀无声。 修仙耗费资源,世家大族对资质极差的女子,往往更倾向於教导其管家理帐,以便日后联姻或打理凡俗產业。 夏秋分这等年纪、这等气运,提出要入族学,若是放在往日,定会被主母赵夫人呵斥为不守本分。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夏寅的崛起,彻底拔高了二房这庶出一脉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赵夫人话都说不上。 爱屋及乌,连带著夏秋分这大胆的请命,在老太君眼中也成了“有志气”的体现。 老太君並未动怒,她端详著跪在堂中、面容坚毅的夏秋分,脸上渐渐浮起一抹讚许的笑意。 “你这丫头,往日里看著闷不做声的,原来心里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老太君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又转回头对夏秋分说道,“咱们镇国公府,本就是靠著军功起家。自家人愿意求学上进,去搏一份仙缘,这是长志气的好事,有何不可?你既有这份心,我便允了你。明日你去向夏渊教諭递个名刺,先在丙等班里跟著学著吧。” 夏秋分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用膳、未曾理会堂中杂事的祖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他端起手边的茶水,漱了漱口,將青瓷碗推至一旁。 祖父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夏秋分,下巴微微点了一点。 只这一个极度细微的动作,便算是这位一家之主、大乾天官的彻底首肯。 “多谢祖父,多谢老祖宗恩典。孙女定当勤勉,绝不给夏家蒙羞。” 夏秋分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方才在林姨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退回了席间。 待夏秋分退下,老太君的心绪似乎也被这姐弟俩的上进心所触动。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寅身上,略一思忖,便开口唤道:“寅哥儿,你且上前来。” 夏寅依言上前,恭敬站定。 老太君看著他,缓声说道:“你如今进了乙等一班,教諭也说你大有希望去考那道院。这修行之路,越往后越是耗费心神。你母亲要照应偏院的琐事,你姐姐如今也要去族学启蒙,你那院里,连个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你起居的伶俐人都没个挑头。” 老太君说著,向堂外招了招手:“修仙之人,最忌俗务缠身。你日后应当將所有的心思皆放在参悟法术、打磨修为之上。这熬补汤、烘衣裳、理床铺的日常琐碎之事,岂能再耗费你的精力?我今日便做主,拨个妥帖的人去你院里侍候。” 话音刚落,便见堂外走入一名年轻丫鬟。 那丫鬟行至老太君跟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老太君指著她,对夏寅说道:“她唤作紫鹃。原是在我屋里伺候茶水的。手脚麻利,心思也细。从今往后,便由她贴身照料你的饮食起居。紫鹃,还不快见过你三爷。” 紫鹃转过身,面向夏寅,双膝微屈,端正地行了一礼:“奴婢紫鹃,给三爷请安。” 夏寅抬眼看去,只见这丫鬟生得身段匀称,面若满月,眼似秋水,唇红齿白o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下覆一条青缎花比甲。 其行步之间,低眉顺目,举止得体,透著一股大丫鬟特有的端庄与秀气。 夏寅心中通明。 老太君赏赐贴身丫鬟,名义上是照顾起居,实则也是一种拉拢与赏赐的姿態,彰显主脉对他的看重。 长辈赐,不可辞。 他当下躬身作揖:”孙儿多谢老祖宗体恤赐人。” 夜色渐深,宣德炉中的百合瑞脑香燃尽了最后一丝青烟。 老太君面露倦色,摆了摆手。 赵元凤立刻会意,宣布今日族宴至此散席。 眾女眷与小辈们纷纷起身,向老太君与祖父行礼告退。 夏寅领著母亲林姨娘、姐姐夏秋分,以及跟在身后的紫鹃,退出了寧志堂。 门帘落下,將堂內的温暖与明亮隔绝在身后。 外面依旧是寒风凛冽,乌云蔽月。 夏寅將黑色的氅衣拢紧,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残雪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紫鹃提著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走在侧前方引路。 夏寅走在风中,回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寧志堂,心中默默思忖。 今夜这一场族宴,从入座进食,到抹牌投壶,再到应对长辈的盘问与赏赐,处处皆是礼数,步步皆是规矩。 虽说自己处理得得体妥当,也挣足了体面,但这等豪门巨族內的迎来送往、 阿諛奉承,终究皆是虚词。 这一个晚上的光阴,若是不在这宴席上消磨,拿去打坐吐纳,亦或推演法术,不知能將那经脉拓宽多少,熟练度增长几分。 这虚头巴脑的排场与交际,实在太过耗费精力与时间。 倒是不如將这些应酬统统省去,把所有的时间都拿去修行来得实在。 夜色深沉,风雪虽已停歇,然天地间依旧瀰漫著透骨的寒意。 夏寅自寧志堂的家族大宴上退下,一路沿著抄手游廊往二房偏院行去。 青石板上的残雪被扫帚归拢在两侧,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绵软之声。 他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脑海中却在有条不紊地盘算著接下来的修行安排。 原本依著他的心思,习惯性前往灵茶工坊。 然而念头刚起,便又被他按下。 那差事虽说是个掩人耳目的投资,但明面上的规矩却严丝合缝,需得將【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皆修至小成境界,方能签下那仙司灵契。 他如今连这三门法术的法门都未曾得授,自然是去不得的。 “且先在乙等一班將这几门法术学到手,再做计较。” 夏寅心中一定,將大棚上工之事暂时搁置。 推开偏院正屋的门扇,一股融融的暖意夹杂著淡淡的安神薰香迎面扑来。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原本略显清冷的屋子,已然被重新拾掇了一番。 案几上的笔墨纸砚被归置得井井有条,地上的青砖也被拭得不见一丝灰尘。 最显眼的,是靠著东侧那扇雕花木窗下,平白多出了一张小巧的紫檀木围子床。 床上铺著半新的软缎褥子,掛著雨过天青色的纱帐。 这床榻的位置,不当正,不居中,恰好设在夏寅那张雕花拔步床的外间。 夏寅看在眼中,心中自然明了。 大乾仙朝的世家望族,规矩森严,长辈赐下的贴身大丫鬟,名义上是伺候起居,实则是十二个时辰不离左右的近人。 这等丫鬟,夜间自然不能与主子同睡一榻,却必须睡在同一屋內,多是安置在屏风外侧的脚踏之上,亦或是这等靠窗的暖阁小床里,以便主子夜里口渴唤水、或是起夜披衣时,能隨叫隨到。 紫鹃手脚麻利,刚一进屋,便褪去了外头的防风大氅,只穿著那件水红绸面的掐金线小袄,转身去了外间的耳房。 不多时,她便端著一只雕著缠枝莲纹的黄铜面盆走了进来。 盆中盛著大半盆冒著热气的清水,水面上还漂浮著几片舒筋活血的温和药叶,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紫鹃將铜盆稳稳地放在床榻前的青砖上,隨后在夏寅身前蹲下身子。 她微微低著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双手熟练地替夏寅解开云头皂靴的系带,將靴子褪下,又將罗袜一一除去,动作轻柔规矩,不见丝毫逾越与生涩。 夏寅坐在床沿上,感受著脚底传来的温热触感。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规矩在脑海中交匯,让他这拥有现代宿慧的灵魂,对这等被人跪地伺候洗脚的做派,生出了几分本能的不习惯。 然而,他面色依旧如常,身子稳坐不动,並未开口说出半句“你且退下,我自己来”这等看似平易近人、实则惊世骇俗的言语。 “隨性而为,隨心而为,知行合一。” 夏寅在心中默默思忖。 真正的知行合一,不是去逆反周遭的表象,而是在认清世界运行的规则后,安然处之,心不为外物所役。 夏寅安之若素,任由紫鹃用那方细软的棉帕,一点点替他擦拭净脚上的水珠。 待紫鹃端著铜盆欲往外走时,夏寅语气平缓地开了口:“你原是哪里人家? 可认得字不曾?” 紫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端著铜盆,规规矩矩地回话:“回三爷的话,奴婢原是冀州常山郡,真定县落梅乡人士。因家父寻了门路,將奴婢送入这国公府里当差。至於识字————奴婢在家时,家父曾教过几本开蒙的千字文与百家姓,帐册上的名目勉强认得,只是作诗写赋这等雅事,奴婢是个粗笨的,全不会的。” “嗯,认得字便好。” 夏寅微微点头,不再多问,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紫鹃去了外间倒水,夏寅坐在床榻上,回味著紫鹃方才的话语,目光中透出几分深邃的思索。 紫鹃生得容貌绝佳,身段匀称,这等品貌的女子,放在凡俗乡野之间,是红顏祸水。 她这等情况,与那些因遭了灾荒、被父母插上草標卖入大户人家做死契奴才的底层女子,有著本质的天壤之別。 紫鹃与她父亲的关係必然是不差的,將她送入镇国公府,绝非走投无路的卖儿卖女,而是一场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投资。 一个容貌出挑的凡人女子,若是没有权势庇护,往往会招来无尽的祸患。 她父亲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去托关係、找门路,才將她塞进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当丫鬟。 这是一条绝佳的出路。 在国公府当差,不仅安全无虞,每月还有定额的银钱或是初级灵石。 更深一层,若是在府里做事伶俐,得了主子的青眼,將来或是被指派给某个有前途的管事做正妻,亦或是被主子收进房中做个姨娘,那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退一万步讲,即便到了岁数被放出府去,身上也带著国公府的体面,外头的人谁不高看一眼? 这种做法,在夏寅看来,其本质就如同寻常人家倾尽家財,將家中的儿子送去那些修仙宗门里做个扫地挑水的杂役一般。 看似是送去吃苦伺候人,有赚取卖身钱的嫌疑,实则是被世道逼出的最优解。 若真是为了换钱,直接將女儿卖去那些不於不净的勾栏瓦肆,抑或是卖给那些暴发户做奴隶,拿到的死契银子岂不是更高?何必还要倒贴关係进国公府? 在这修仙界,凡人想要往上爬,便只能交出自由,换取门票。 紫鹃的父亲,无疑是个清醒明白的人。 思绪流转间,紫鹃已然倒了水回来。 她並未歇息,而是拿起一块乾净的抹布,开始细细擦拭起案几上的镇纸与笔筒,隨后又拿起扫帚,將屋角的些许浮尘再次清扫。 夏寅靠在床头,看著紫鹃忙碌的身影,耳边听著那细碎的扫地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族学考绩时,那些乙等前十二班的老生们,在演法场上考较的內容之一,便是要学习炼製【除尘符】。 这除尘符,乃是修仙界最基础却也最能彰显仙家手段的符籙之一。 修士只需耗费些许灵力,用硃砂在符纸上勾勒出阵纹,將其佩戴在身上,或是悬掛在屋內,那符籙便会自行运转,產生一层无形的微弱斥力。 只要符籙不毁,灵气不绝,周遭的灰尘、泥水、污垢便永远无法沾染其身。 佩戴此符的修士,数月不洗浴亦能白衣胜雪;悬掛此符的屋舍,常年不打扫亦是一尘不染。 这才是真正的仙凡有別。 凡人如紫鹃,如这国公府里成百上千的杂役小廝,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拿著抹布扫帚,与那永远落不尽的灰尘作斗爭,耗费著宝贵的生命与光阴,只为了维持一室的洁净。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將这等凡俗的劳作彻底拋诸脑后,將所有的时间与精力皆用於吐纳天地灵气、参悟大道。 夏寅凝视著紫鹃擦拭桌面的背影,目光沉静,將这些思绪一一收敛入心。 夜色渐深,屋內炭火的暖香越发浓郁。他拉过软被,闭上双眼,不再去想这些凡尘琐事,渐渐沉入了梦乡。 这夜的梦境,显得光怪陆离,却又透著一股浩然的威压。 在梦中,夏寅不再是那个镇国公府里苦苦挣扎的白身庶子,他只觉周身轻灵,视线拔高,仿佛立於九霄云端。 他身上穿著一件用天河流云织就的水色仙官法袍,腰间悬著一块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道玉印,玉印上隱隱流转著大乾仙朝《仙官志》敕封的符文。 他成了一尊治理一方水土的水神天官。 脚下,是一片苍茫无际、波翻浪滚的浩瀚大泽。 水泽之中,波涛汹涌,水汽瀰漫,遮天蔽日。 猛然间,大泽深处的水面轰然炸裂,浊浪排空。 一头体长数百丈、浑身覆盖著漆黑鳞甲的远古大妖破水而出。 那大妖生著三颗狰狞的头颅,六只眼眸如同血红的灯笼,在夜色中散发著暴戾嗜血的凶光。 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吐出漫天的毒瘴与黑色的癸水神雷,裹挟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直衝云霄,意图吞噬这方天地的生灵。 面对这等恐怖的妖魔,梦中的夏寅却没有丝毫惧色,心中反倒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快意。 那是对力量的绝对自信,是手握权柄、代天行罚的无上威严。 他立於云端,面容冷峻如铁,並未动用什么繁复的兵刃,只是抬起右手,剑指併拢,向著下方的大泽遥遥一指。 “孽障,安敢作乱。” 一声低喝,犹如九天雷动,在水泽之上轰然炸响。 隨著他这一指,腰间的天官玉印光芒大盛,湛蓝的神辉照亮了整片夜空。 原本汹涌澎湃的大泽,仿佛听到了不可违抗的敕令,水面瞬间平息。 紧接著,方圆百里的水灵气被瞬间抽空,化作九条粗壮如山岳的水龙,咆哮著从四面八方冲天而起。 水龙鳞爪飞扬,带著撕裂虚空的巨力,將那大妖喷吐的毒瘴与神雷尽数绞碎。 夏寅只觉胸中意气风发,那种言出法隨、操控天地伟力的感觉,让他沉醉其中。 他双手结印,口中吟诵真诀,那九条水龙在半空中首尾相连,化作一座遮天蔽日的水牢阵法,轰然砸落,將那头不可一世的三头大妖死死地镇压在大泽之底,任凭其如何嘶吼挣扎,也休想再翻起一丝风浪。 斗法降妖,斩破邪祟,进展豪情,好不快活。 这等掌握天地造化、护佑一方生灵的感觉,让夏寅在梦中体会到了修仙的意义。 次日清晨。 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入屋內。 夏寅准时睁开双眼,眼中的迷濛只持续了半息,便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峻。 梦中水神天官的豪情被他悉数收敛,重新回归到这残酷且现实的修仙世界。 外间的紫鹃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刻端著热汤热水走了进来,伺候他穿衣盥洗。 夏寅收拾妥当,穿上一件鸦青色的棉袍,外罩夹袄,走出正屋,前往偏院的正堂向母亲林姨娘问安。 林姨娘早已梳洗完毕,正张罗著丫鬟摆饭。 今日的早膳虽不似昨夜晚宴那般奢华,却也丰盛细致。 夏寅落座,与母亲用了饭。 期间,林姨娘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去新班级不可与人爭强斗狠的话语,夏寅皆是耐心应下。 待用过早膳,夏秋分也已准备妥当。 姐弟二人辞別母亲,各自披上氅衣,结伴出了二房偏院,向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如刀,青石板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清扫乾净,只在砖缝间留著些许白痕。 走在通往族学的夹道上,夏寅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姐姐的异样。 夏秋分落后他半个身位,步伐迈得轻缓且克制。 她的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低著头,视线总是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偶尔转头看他一眼,也是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那模样,倒不像是与亲弟弟同行,反倒像是跟在某位严苛的长辈身侧,显得处处小心翼翼,生怕一开口便说错了话,惹得夏寅心中不快。 夏寅看在眼里,脚下的步子微微放缓,偏过头去,看著夏秋分那略显侷促的侧脸,面上浮起一抹和煦的笑意。 “姐姐。” 夏寅声音平缓温和,打破了沉默:“你我乃是一母同胞的亲生血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亲近的干係。姐姐在我面前,何须如此生分拘谨?” 夏秋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来,对上夏寅那双澄澈且坦荡的眼眸,嘴唇动了动,却未曾说出话来。 夏寅继续说道:“昨日我便说过,姐姐从前那些劝我安分的话语,皆是出於保全你我性命的公心,並不曾有错。如今姐姐既然下定决心,要入族学去搏那仙道门槛,便当拋开过往的包袱。修仙之路艰辛,姐姐初入族学,必定有许多不通透的地方。日后姐姐若是在修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亦或是文道经义上有什么不懂的关窍,皆可隨时来寻我,只管问便是。我定当知无不言,为姐姐解惑。” 夏寅这番话说得诚恳且坦荡,没有丝毫因为自身天赋显现而高高在上的傲气,全是属於至亲骨肉的包容与照拂。 夏秋分听著这番话,眼眶微微泛酸。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然而,夏寅这般大度,反倒让夏秋分心中越发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低下头,紧紧咬著下唇,心中暗自责怪自己。 “我从前当真是被內宅的规矩糊了眼。” 夏秋分在心中暗道:“他是我亲弟弟,我竟那般轻看他。我说他只有白色气运,去修仙也是白费力气,说那些刻薄丧气的话去打击他————我这做姐姐的,当真是太过分了。” 这愧疚如同藤蔓般在心底蔓延,却也化作了她日后在族学中拼命苦修的动力,她暗暗发誓,绝不能辱没了弟弟如今挣来的这番门庭。 两人各怀心思,不多时,便走到了族学的正门前。 镇国公府的族学,占地极广,其內部的建筑格局与修仙的阶级划分紧密相连,统共分为三大区域:內院、外院与文院。 內院,乃是甲等班学子的修行之所。 那里灵气最为浓郁,阵法密布,亭台楼阁皆有聚灵之效,是家族倾注资源培养“道院种子”的核心重地。 外院,则是乙等班学子的地界。 庭院开阔,设有专门的演法场、炼丹房、制符室、灵植大棚,供学子们在此修习工科与农科的入门手艺,灵气浓度稍逊於內院,却也远超外界。 至於文院,则位於整个族学建筑群的前端,是一片宽敞的青砖瓦房。 这里只教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与治国理政的经义。 大乾仙朝讲究“五科並举”,文科乃是叩开道院大门的必考科目。 因此,这族学立下规矩:无论是甲等班的天骄,还是乙等班的中坚,每逢上文科经义课时,皆需走出自己的院落,来到这文院之中听讲。 也正是因为这个规矩,丙等班被彻底安置在了文院之中。 对於那些修习基础认字术的学子,他们平日里根本没有资格踏入內院与外院的大门,只能终日待在这文院里。 文院,便成了他们在这族学中能够涉足的唯一天地。 这也是为何当初在兽苑中,岳青泥曾坦言自己虽在族学掛名,却连族学真正的修行重地长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 夏寅將这些建筑格局与阶级规矩在心中过了一遍。 行至文院的分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对夏秋分嘱咐道:“姐姐,丙等班的讲堂便在这文院东侧。你且先拿著名刺去向管事报备,听从教諭安排。我便去外院了。” “你去吧,我省得的。” 夏秋分点点头,整理了一番仪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著文院深处走去。 夏寅目送姐姐走远,这才转过身,沿著通往外院的青石甬道继续前行。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正见二房嫡出二哥夏戊,也正从另一条小径走来。 夏戊今日穿著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头髮用玉冠高高束起,腰背挺直,面容清朗。 他身上往日那股子因为受宠而生出的浮躁虚浮之气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稳重。 “三弟,早。” 夏戊见著夏寅,主动停下脚步,笑著打了个招呼。 夏寅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夏戊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开口调侃道:“二哥今日看著神清气爽,脚步沉稳,当真是將心思都收了回来,果真没再去城中斗鸡走狗了。” 夏戊听出夏寅话语中的打趣之意,也不恼,反而洒脱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三弟莫要再拿往日的荒唐事来羞我了。昨日教諭的训斥还在耳畔,三十岁的大限如同利剑悬颈。愚兄如今是彻底醒悟,俗语云,浪子回头金不换。从今往后,这乙等一班,便是愚兄死磕到底的道场了。” “二哥有此心志,大事可期。你我同去报到罢。” 夏寅点头称善。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结伴而行,穿过外院的重重回廊,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这乙等一班的学堂,比之先前的三十六班,要宽明亮得多。 青砖铺地,白墙黛瓦,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书“勤修不怠”四字。 夏寅与夏戊並肩跨入门槛,走到堂前管事的执事桌案旁,各自將袖中代表身份与考绩名次的名刺递了过去。 执事核对无误后,微微点头,示意他们自行入座。 这名刺一递,两人入堂的动静,立时吸引了堂內眾人的目光。 此时时辰尚早,宽敞的学堂內只坐了十几个学子。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很快便从这些面孔中认出了几个熟人。 坐在左侧前排的,是那青运家奴出身的林渊。 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脊背挺得笔直,正全神贯注地盯著案面上的书卷,对於夏寅二人的到来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在林渊身后,坐著的是稳扎稳打磨炼了一年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 这二人面相憨厚,看著夏寅时,眼神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敬畏。 坐在右侧中间位置的,是夏轻俞,此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一处靠窗案几旁的少女—夏清雨。 她穿著一件水绿色的襦裙,面容秀丽,神態清冷。 昨日的大考绩上,这几人皆有亮眼表现,法术最少都拥有一门大成,而这夏清雨更是有一门【行云】达到了隨心所欲的圆满境界。 想必他们也是如同夏寅、夏戊这般,因考绩优异,被族老们提拔,调入这一班来的新生力量。 除了这几个考绩突出的新面孔外,学堂后半截的座位上,还散落地坐著七八名学子。 这些人的气质与夏寅等新生截然不同。 他们神色从容,透著一股在族学中浸淫多年的老练。 夏寅注意到,这些老生案几上摆放的物件,已不再是单纯的灵植秸秆之类。 有的老生面前摆著巴掌大小的黄铜炼丹小鼎,正低头用特製的竹籤拨弄著几株散发著药香的低阶灵草,似在辨认药理; 有的案面上则铺开了一张张泛黄的符纸,旁边搁著盛满硃砂的白瓷小碟,手中握著符笔,正对著虚空比划演练阵纹。 不用多问,夏寅心中便已明白。 这些老生,必然是已经聚灵六年到九年左右的学子,他们已经开书涉猎炼丹、画符等工科实质性的技艺。 夏寅收回目光,没有理会周遭探究与打量的视线,神色淡然地走向前排空置的案几。 > 第80章 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第80章 顶级天赋,疯狂进步 乙等一班的学堂內,气氛沉静。 夏寅端坐在前排案几之后,目光平视前方。 学堂外,初升的日影穿过庭院中那几株古柏的虬枝,在青砖地上落下斑驳的暗影。 忽然间,毫无徵兆地,学堂正前方的半空中,有一道柔和却纯粹的神光自虚无中垂落。 那神光不显刺目,亦无惊雷伴隨,只如同一缕春日晨曦,静静地倾泻在讲堂正中的空地之上。 光芒流转交织,须臾之间,便凝结成了一道虚影。 学堂內的眾学子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襟危坐,屏息敛声,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虚影在神光中渐渐凝实,化作了一尊半人高的青石神像。 神像雕工古朴,线条流转间透著一股浑然天成的道韵。 其形貌乃是一尊女仙,头挽飞仙髻,身披水波纹的仙衣,左手托著一尊晶莹温润的玉净瓶,右手则结出一个玄妙的法印。 隨著神像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隨著惠春江上特有的水汽与檀香,在学堂內缓缓散发开来。 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舒泰。 神像表面的青石纹理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 石质的冰冷与坚硬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肉质光泽。 几息之后,神像彻底化作了血肉之躯,化作一名女子。 这女子容顏绝美,却无丝毫轻浮之態,儘是端庄肃穆。 她作正统宫装打扮,身上穿著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內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繫著一条织金的丝絛,其上悬掛著一枚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 她眉眼如画,气质成熟稳重,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显风范。 此人,正是这乙等一班新任的教諭,镇国公府实权族老,惠春府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隱舟。 夏寅坐在案后,目光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对於这位族老,族学典籍与小辈们的口耳相传中多有记载。 当年惠春江中有一头修炼了千年的恶蛟,妄图借走水之机,淹没两岸良田百姓,以滔天怨气冲刷自身业障,谋求化龙。 夏隱舟彼时初任水神,孤身一人立於潮头,硬生生顶住了漫天洪峰。 那恶蛟的父龙,乃是一头盘踞深海的老龙,见幼子受阻,竟不顾天庭律法,悍然出手干预。 夏隱舟不退半步,凭著手中一柄分水剑与玉净瓶中的神水,於江心之上,力斩那头犯戒的父龙,將其龙首悬於江畔,以正天道律令。 经此一役,夏隱舟证得稳固神位,其在镇国公府內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成为眾多夏家子弟心中高山仰止的偶像人物。 夏隱舟自虚空中踏出一步,衣袂飘飘,在这讲堂正首的一张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缓缓扫过堂下的二十余名学子,目光所及之处,眾人皆觉背脊生寒,却又心生敬畏。 “尔等皆是族中甄选出的好苗子。”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犹如玉石相击,清脆而威严:“往日里那个乙等族学一班,已然裁撤解散。如今在此地重开的这一班,乃是依据昨日大考的考绩,从整个乙等族学中,將那些潜力最厚、 成绩最优的学子,尽数调集於此。” 她停顿了片刻,留给眾人消化的时间,隨后继续说道:“坐在此间,尔等便算是甲等班的预备种子。老身对尔等的要求只有一个一在一年之內,打磨妥当,步入甲等族学。待得明年年底,代表我镇国公府,去参加那道院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学堂內虽依旧鸦雀无声,但眾人的呼吸却都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学子们的心中皆是一片肃然,那悬在头顶的三十岁考公大限,在此刻化作了实质的压力与动力。 夏隱舟看著眾人的神態,微微頷首,接著定下了课业的规矩:“既为种子,所学便需扎实。这一年內,尔等学习的目標,首在聚灵基础法术五门。分別为泽水、愈灵、行云、呼风、生火。至於其他金属、雷属、土属等各类繁杂法术,威力虽大,却非现下必须,皆需待得尔等升入甲等族学后,再行修习。” “除此之外。” 夏隱舟的目光变得严厉了几分,“修仙百艺,乃是立身之本。尔等还需学会布置初级聚灵阵法;炼製初级灵气丹;以及绘製初级除尘符。这三者,非是学会便可,必须达到能够稳定炼製出上品”才算过关。至於炼製法器等更为高深的技艺,同样留待甲等族学再议。” “这些皆是为了给工、农、文、武四科打下不可动摇的基础。望尔等莫要心生懈怠,自误前程。” 將规矩讲明之后,夏隱舟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至於平日里的教学模式,皆以尔等自习为主。修行在个人,水磨工夫省不得。若有不明其理、经脉滯涩之处,尽可来堂前问询老身,老身自会为尔等解答。去罢,各自用功。” 话音落罢,夏隱舟便收回了目光,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於膝头,双目微闭,犹如一尊在庙宇中受人供奉的神像,再无半点动静。 学堂內的老生们相视一眼,皆没有说话,各自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或是手中的物事。 他们在这乙等族学中蹉跎了数年,那五门基础法术早已烂熟於心,此时正处於努力钻研阵法、丹药与符籙的苦修阶段,自然无需再去烦劳教諭。 另一侧,考绩优异的白运学子夏霖与夏松,以及那名在考绩中展现出圆满级行云法术的少女夏清雨,三人皆是安静地端坐原处。 他们资质聪颖,且平日里下过苦功,五门基础法术也已尽数掌握,此刻只需默默运转丹田灵气,温养经脉,是以也不著急起身。 前排案几处,夏戊、夏寅,以及那家奴出身的青运林渊、还有白运学子夏轻俞,四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有计较。 他们四人在昨日的大考中虽大放异彩,但聚灵太早,所学並不周全,皆未能將这五门基础法术学满。 对於接下来的课业要求,他们尚缺了【呼风】、【愈灵】、【泽水】这三门法术。 夏戊率先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夏寅、林渊、夏轻俞三人亦隨之起身,四人排成一列,步履轻缓地走到堂前木桌之前。 四人齐齐躬身作揖,行了弟子大礼。 夏戊作为嫡兄,带头开口,语气恭敬:“教諭容稟。弟子四人愚钝,目前只修习了行云与生火等术,对於教諭方才所言的呼风、愈灵、泽水三门法术,尚不通晓其法门。还望教諭赐下真诀与经脉运行之理。” 闭目养神的夏隱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她看著面前这四个骨龄尚轻、气血旺盛的少年,並未多言,只从袖中伸出那只纤长白皙的手,指了指门外。 “既要学法,此间狭隘,恐惊他人清修。尔等隨老身来。” 说罢,夏隱舟站起身,莲步轻移,向著学堂外的演法场走去。 夏寅等四人亦步亦趋,跟隨其后,出了讲堂的大门。 此时的演法场上,积雪已除,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宽阔。 清晨的寒风拂过,带起几分刺骨的凉意。 夏隱舟在演法场正中站定,转过身来,看著眼前的四名学子,缓缓开口道:“施展法术,绝非仅仅依靠丹田內的一口灵气胡乱喷吐。其根本在於灵气在体內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中的精准流转,借人体小天地之变,去引动外界大天地之威。” “且这法术施展,需搭配流传下来的古韵口诀。这口诀並非凡俗之语,乃是先贤大能参悟天道所留的音节。在灵力运转至关窍之时,吟诵口诀,可使心神与天道相合,大幅提升触发大运”的机率。大运一出,法术威力倍增,且灵气消耗骤减,更有顿悟之效。尔等需牢记在心。 “1 四人齐声应诺。 夏隱舟微微点头,开始传授第一门法术——呼风。 “此为【呼风】之术。风乃木之气,主生发,亦主肃杀。灵气自丹田中起,需导入手太阴肺经”。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之中府”、云门”二穴,循臂內侧前缘,下入寸口,过太渊”,最终至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经脉流转需迅疾如风,不可有丝毫凝滯。” 夏隱舟一边讲解,一边竖起剑指,在身前虚划,指引灵力游走的路线。 “其古韵口诀为: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出言之际,正是灵气过太渊穴之时,切记不可错漏分毫。” 接著,她又讲解了第二门法术——泽水。 “【泽水】之术,主柔润包容。灵气需走足少阴肾经”。起於足小趾之下,斜走足心之涌泉”穴,出於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后,別入跟中,以上小腿內侧,出膕內侧,上股骨內侧后缘,通贯脊柱,属於肾,络於膀胱。水行低洼,灵气运转当连绵不绝,柔韧悠长。” “其古韵口诀为: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音落之时,灵气需自涌泉生,至肾府结。” 最后是第三门法术——愈灵。 “【愈灵】之术,借草木生机以修復经脉血肉。灵气需走手厥阴心包经”。起於胸中,出属心包络,向下穿过膈肌,依次络於上、中、下三焦。其支脉从胸中出胁部,当腋下三寸之天池”穴,上行至腋窝,沿上肢內侧正中线下行,入掌中之劳宫”穴,沿中指直达指端之中冲”穴。此术主生机,灵气当温和醇厚,不可带有一丝暴戾之气。” “其古韵口诀为: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三门法术的经脉路线与古韵口诀传授完毕。 夏隱舟退后数步,双手负於身后,道:“法门已授,余下的,便是尔等自己去体悟。修行无捷径,唯有不断试错,方能將法术烙印於心。尔等这便开始尝试罢。” 夏戊上前一步。 他身负红运甲等,天赋出眾,对自身的气运颇有几分自信。 他立於演法场上,双足分开,与肩同宽。 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按照夏隱舟所授的路线,调动体內那二百余杯盏的灵气。 灵气自中焦而起,化作一丝丝清凉的游丝,向著手太阴肺经匯聚。 夏戊眉头微蹙,引导著灵气通过中府、云门,顺著手臂內侧一路下行。 当灵气流转至手腕处的太渊穴时,他猛然睁开双眼,口中低喝出声:“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话音刚落,夏戊只觉原本在经脉中需要极力控制的灵气,此刻仿佛拥有了灵性,变得温顺无比,顺著少商穴喷涌而出。 一股清晰的气流自他指尖盘旋而起,起初只是微弱的游丝,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阵呼啸的狂风,捲起演法场上的落叶,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经久不息。 一次尝试,便是大运触发,成功施展出了呼风之术。 夏戊沉默,仔细思考,进入顿悟之境。 夏隱舟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道:“大运显化。红运之姿,果有神助。你这呼风之术已然入门,自去一旁温养经脉,熟稔其余两门。” 夏戊面露喜色,躬身退至一旁。 林渊与夏轻俞见夏戊如此轻易便成功施法,心中皆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各自寻了空地,闭目调息,开始尝试。 夏寅则走到了演法场角落的一株老柏树下。 他站定身形,面色平静如水,心中並未因夏戊的迅速成功而生出波澜。 夏寅深知自己只是白色乙等气运,那等百次乃至千次难遇的“大运”奇蹟,断不会轻易降临在自己头上。 对於他而言,修仙没有任何侥倖可言。 那《仙官志》的熟练度面板虽好,但前提条件却是必须依靠自身钻研,成功施展出一次完整的法术,將其“入门”烙印在面板之上后,方能开启那无脑刷熟练度的水磨工夫。 在没有入门之前,他与这世间所有资质平庸的苦修者並无二致,只能依靠死磕。 夏寅深吸一口寒气,將纷乱的思绪尽数摒弃,开始尝试第一门法术——呼风o 他调动丹田內的灵气,小心翼翼地將其引入手太阴肺经。 起初,灵气在宽阔的经脉中运转尚算顺畅,但当灵气行至肘窝处的尺泽穴时,由於他对风属灵气的控制尚显生疏,那股灵气突然出现了溃散之兆,向著四周的血肉之中逸散开来。 夏寅立刻切断了灵气的后续供给,停止了施法。 他没有丝毫气馁,只是冷静地站在原地,闭目回想刚才灵气溃散的原因。 “尺泽穴乃是合水穴,风属灵气行经此处,容易受到自身水行气血的干扰。 需得加快流转速度,不可在此停留。” 夏寅在心中默默总结了教训,隨后再次调动灵气,重新开始。 一次,两次,三次———— 灵气在经脉中反反覆覆地流转、溃散、再流转。 夏寅宛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机括,机械而又精密地调整著每一次灵气衝击的力道与角度。 当日影渐渐偏移,日头升至正中时,演法场上不时传来气流的呼啸声。 那是林渊与夏轻俞在歷经数十次失败后,终於摸到了门道。 林渊凭藉青运的加持,用了两个时辰,终於將呼风之术成功施展了一次,达到了入门境界。夏轻俞也紧隨其后。 而夏寅,依旧站在那株老柏树下,重复著那枯燥的过程。 时间在悄无声息中流逝。 直到未时三刻。 夏寅再次將灵气匯聚於手太阴肺经。 这一次,灵气如同轻车熟路般,顺滑地穿过了中府、云门,以极快的速度越过尺泽穴,毫无阻碍地抵达了手腕处的太渊穴。 夏寅目光一凝,沉声吟诵:“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音节落下的瞬间,经脉內的灵气与天地间游离的风行灵气產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一股平缓的气流顺著他的大拇指指端透出,在前方三尺处化作了一阵清风,吹拂起他垂落的衣摆。 法术成。 与此同时,夏寅的脑海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清凉之感。 他无需內视便知,《仙官志》的面板上,已然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跡: 【呼风(入门)熟练度:1/1000】。 成功烙印了第一门法术,夏寅並未停歇,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便立刻开始钻研第二门法术——泽水。 泽水之术走足少阴肾经,路线更为漫长且曲折。 灵气需自足底的涌泉穴升起,逆流而上。 这种违背常理的灵气牵引,对神识的控制力要求极高。 夏寅起初的几次尝试,灵气刚至脚踝的太溪穴便后继无力,重新坠回丹田。 他毫不焦躁,借著昨日服下的【百草丹】残存药力对经脉的滋润,一次次地强行向上拉扯灵气。 阳光渐渐西斜,演法场上的寒风又起了。 夏戊已然將三门法术尽数入门,此刻正盘膝坐在石阶上,闭目温养神识。 林渊与夏轻俞也正在为最后一门法术做著艰难的衝刺。 酉时將近,天色开始昏暗。 夏寅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並非因为体力耗尽,而是神识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结果。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夏寅低声吟诵。 经脉內,那股灵气终於歷经千难万险,从足底涌泉一路攀升,贯穿脊椎,络於膀胱。 之后灵气一闪,化作一缕缕细流从夏寅手中流过。 面板再次刷新: 【泽水(入门)熟练度:1/1000】。 剩下最后一门,愈灵。 此术主生机,需心境平和。 夏寅深吸几口气,借著圆满级【清心诀】的本能运转,瞬间抚平了心海的疲惫。 灵气走手厥阴心包经。 有了前两门法术的铺垫,这一次的摸索显得顺利了许多。 灵气自胸中天池穴而出,沿手臂內侧平稳下行。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墙头之下,暮色笼罩了整个演法场时,夏寅完成了最后一次尝试。 “木德生青气,回春復生机,愈灵。” 一抹充满生机的淡青色光华在他的中指指端亮起。 这光华虽微弱,却透著一股绵绵不绝的草木之意。 【愈灵(入门)熟练度:1/1000】。 至此,整整一个下午的水磨工夫,歷经无数次经脉的刺痛与灵气的溃散,夏寅终於將这三门法术尽数敲开了入门的砖。 他缓缓收起手势,將外放的灵气归于丹田。 此时,族学內下学的钟声悠然响起。 “鐺鐺鐺”” 钟声迴荡在庭院之间。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夏隱舟,此刻也睁开了双眼。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过站在演法场上的四人,见他们皆已完成了入门的指標,微微点头道:“今日课业至此。尔等既已入门,往后便需勤加练习,莫要生疏了经脉的记忆。散了吧。” 说罢,夏隱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神光,消散在原地,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 族学外院的大门前,两尊青石雕就的骏猊瑞兽静静蹲伏,口中含著的避尘珠在夕阳的余暉下泛著淡淡的温润光泽。 下学的钟声刚刚歇止,余音尚在重重院落与高墙之间迴荡。 一眾学子三三两两地自门內走出,有的步履匆匆,有的则聚在一处低声探討著白日里教諭传授的经脉要诀。 初冬的薄暮透著几分寒意,风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打著旋儿。 夏寅与夏戊並肩自门內行出。 两人皆穿著族学统一的青色月白交领长衫,腰间繫著代表各自身份的玉佩,在一眾学子中显得颇为出挑。 行至骏貌石雕之下,两人停下了脚步,前方路途便要分岔,一头通往大房与二房的內宅主路,另一头则是通往族学附设的文院。 夏戊转过身来,面向夏寅。 他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紈絝散漫之气的眉眼,此刻却沉静如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毅。 他双手交叠,宽大的袖袍垂落,对著夏寅微微拱手作了一揖。 “三弟,今日课业繁重,你我皆耗费了不少心神。且就此別过,各自回院歇息罢。” 夏戊的声音平和,全然没有了昔日居高临下的嫡兄架子,字里行间透著平辈论交的对等。 夏寅神色如常,只將双手敛於袖中,微微頷首还礼,应道:“二哥慢走。今日教諭所授的泽水、呼风、愈灵三法,其经脉运行之理颇为繁复。二哥身负红运,想来定能早日將其参透。你我兄弟,当在修行之道上相互砥礪,莫要辜负了家族的栽培与教諭的期许。” 夏戊听闻此言,眼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隨后重重地点了头,道:“那是自然。三弟的天资与毅力,为兄如今是知晓的,我就当提醒自己一句,大考在即,切莫懈怠。” 两人相视一眼,並未再多言语,各自转身离去。 夏戊踏上通往內宅的青石板路,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 他並未回头,只是一路稳步前行,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不自觉地缓缓攥紧。 他的脑海中,全盘復现著今日下午在演法场上的情形。 “今日这三门法术,泽水、愈灵、呼风,我与老三皆是从零开始,可谓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 夏戊心中暗自盘算,思绪如轮般转动:“且我身负红运甲等,今日触发大运,那三门法术的入门速度,甚至比老三还要快上数个时辰。他直到日暮时分才堪堪將最后一门愈灵术入门,而我早早便已温养完毕。” 想到此处,夏戊的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胜负欲。 自昨日大考被夏寅那两门圆满级法术震撼,他的骄傲便被击碎,但也正是这份震撼,將他从往日浑噩度日的泥沼中彻底拉扯了出来。 “老三虽毅力惊人,但他毕竟只是白运。红运的优势绝非虚妄。” 夏戊暗自咬牙,脚步越发沉稳:“往日是我荒废了光阴,沉迷於那些斗鸡走狗、听曲观舞的玩乐之中,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绝佳的根骨与气运。如今既然醒悟,便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暮色,在心底给自己立下了一道军令状:“从今夜起,推掉一切宴请与玩乐。那三门法术既然已经入门,接下来的水磨工夫我也省得。老三能下的苦功,我夏戊同样能下。估摸著只要七天时间,日夜不缀,我便能將这三门法术尽数修行到小成境界!在进度上,我定要超过老三!” 且不提夏戊如何斗志昂扬地回房闭关,夏寅这边,已然顺著一条栽满紫竹的幽静小径,来到了族学的文院大门前。 文院的格局与讲授法术的武院不同,少了宽阔的演法场,多的是一排排青瓦白墙的静室与藏书楼。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与陈年纸张的酸涩气息,隱隱有孩童与少年们诵读经史子集的声浪传出,在这初冬的傍晚显得格外寧静悠远。 夏寅立於门外的一株古槐树下,耐心地等候。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钟磬声自文院深处响起,宣告著今日的文科课业结束。 片刻之后,学子们鱼贯而出。 夏寅一眼便瞧见了夹在人群中的姐姐夏秋分。 夏秋分今日换上了文院丙等班统一的浅灰色襦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髮髻,未施粉黛。 然而,她那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悽苦与怯懦的面容,此刻却仿佛被点亮了一般,双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神采,步伐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弟弟。” 夏秋分见到树下的夏寅,快步走了过来,脸颊因兴奋而泛著一层淡淡的红晕。 “阿姐今日学得如何?” 夏寅迎上前去,语气平和地问道。 两人並肩踏上了回二房院落的迴廊。 夕阳已然沉入地平线之下,天际只留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游廊两侧的石灯笼里,僕役们已开始陆续点亮烛火。 “极好————不,是甚好。” 夏秋分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双手微微交握在身前,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弟弟,你可知晓,我今日在文院听教諭讲授了什么?並非仅仅是那些教导女子如何相夫教子的女训,而是《大乾山河图志》与文科考略!” 夏寅侧过头,看著姐姐那放光的眼眸,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应道:“哦?教諭都讲了些什么,阿姐不妨说与我听听。” 夏秋分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声音清脆地讲述起来:“教諭今日展开了一副长达三丈的羊皮舆图。弟弟,我长到这般年纪,从未想过我们脚下的这片天地竟是如此广袤。教諭说,我们大乾仙朝坐拥一百零八州,单单是我们所在的京州,凡俗之人若是靠双足行走,哪怕穷极一生,也未必能从最南端的落星原”走到最北面的绝云关”。” 她一边走著,一边用手在半空中轻轻比划著名,仿佛那副舆图就在眼前:“除了这一百零八州,教諭还讲了西方昆吾神山。据说那山高耸入云,直插天际,山顶终年积雪不化,有上古神禽青鸟在其中筑巢。还有东面的无尽海,海中有大妖翻江倒海,却也有仙岛隱匿於迷雾之中。更有南疆的十万大山,毒瘴瀰漫,其中生长著无数外界难求的极品灵植————” 夏秋分的言语之间,充满了对那山河壮丽、天地辽阔的深深嚮往。 她自幼便被困在这镇国公府內宅的方寸之地,每日所见不过是这几方院落的四角天空,所听不过是后宅女人们的家长里短与尔虞我诈。 今日这《山河图志》的一课,就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困住她视野的枷锁。 “教諭还说,” 夏秋分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著憧憬的光芒,“若是修行有成,达至筑基乃至金丹之境,便可御器乘风,朝游北海暮苍梧。那些凡人眼中穷极一生也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在修士眼中,不过是数日乃至数个时辰的行程。我听著这些,只觉得以往在这內宅里为了几两碎银、几口吃食而战战兢兢的日子,当真是不值一提。” 夏寅静静地听著,脚步沉稳,偶尔点头附和一声:“天地之大,自非內宅可比。阿姐既然入了文院,便当用心记下这些图志考略。將来若有机会,未必不能亲眼去看看那些名山大川。” 夏秋分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希冀。 姐弟二人一路交谈,不知不觉间已然穿过了重重月亮门,回到了二房偏院他们所居住的院落。 刚踏入院中,便闻到了一股醇厚诱人的香气。 院內的石桌上,一只做工精美的三层红木食盒正静静地摆放著。 由於夏寅如今身怀老太君赏赐的紫鹃作为贴身大丫鬟,起居饮食皆有了专人打理,这食盒自然是厨房那边早早便派人送来的,且这规格与往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三爷,秋姑娘,您二位回来了。” 偏房的门帘掀开,紫鹃那窈窕的身影步入庭院,对著姐弟二人福了福身。 “摆饭罢。” 夏寅吩咐了一句。 紫鹃手脚麻利地將食盒打开,將里面的菜餚一一端出,摆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 配给的晚餐丰盛得令人咋舌。 不再是以前那些冷硬的凡俗粗粮。 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一碟晶莹剔透的凉拌玉髓笋,那是初阶灵植中的上品,最是清热润肺;一碗红烧赤灵猪肉,肉块燉得软烂,散发著浓郁的气血之力;一盘清炒的百叶灵芝草,叶片上还沾著犹如晨露般的灵气水滴;一笼热气腾腾的珍珠灵米饭,米粒颗颗饱满,圆润如珠,散发著诱人的穀物清香。 最中间的则是一盅清燉的灵雉汤,汤色金黄澄澈,里面还漂浮著几片切得极薄的百年山参片。 这顿饭的规格,完全是按照家族核心弟子的待遇来配置的。 夏寅与夏秋分在桌旁坐下,各自执起象牙箸,开始用膳。 夏寅夹起一块赤灵猪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伴隨著吞咽的动作,一股温热的气流自胃部升腾而起,迅速化作一丝丝精纯的灵气,顺著肠胃的脉络,匯入四肢百骸,最终百川归海般涌向丹田。 他又喝了一口灵雉汤,那温热的灵气如同春雨润物,舒缓著他一下午在演法场上因不断试错而微微酸胀的经脉。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却极为满足。 待到放下碗筷,夏寅闭目內视,略一感应,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一顿灵食入肚,经过肠胃的消化与经脉的吸收,竟是將他体內损耗的灵气完全补充完毕了。 夏寅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心中暗自推算起来:“今日下午在演法场,我为了將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磕至入门,反反覆覆地调动灵气衝击经脉。由於未入门前灵气溃散颇多,断断续续加起来,大约消耗了十杯盏的灵力。” “而刚才吃下的这一顿饭,不仅填补了腹中飢饿,更是將这十杯盏的灵力空缺补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有些许富余的灵力在滋养肉身。” 想到这里,夏寅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 修仙之路,財侣法地,財字当头。而这“財”,在低阶修士眼中,最直接的体现便是灵食与灵石。 赵夫人以前在合法规矩內对他的打压,这种灵食上的剋扣便是最为狠毒的一环。 每日只给凡俗糙米,不给灵食。 庶子们在族学中练习法术消耗了灵气,回了院子却没有灵食补充,便只能依靠枯坐打坐,强行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稀薄灵气来恢復。 这一来二去,时间全耽搁在打坐回蓝上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钻研法术、提升修为? 日积月累之下,嫡庶之间的差距自然犹如鸿沟,再难逾越。不战而屈人之兵,端的是兵不血刃的內宅杀招。 “不过,现在赵夫人也没法这般打压了。” 夏寅收回思绪,面色平静。 他昨日在大考上崭露头角,双法圆满,更得了城隍祖父的一句“仙闈必录夏寅名姓”。 如今族內诸多实权族老的目光皆匯聚在他身上,夏长平重注投资,老太君赐下丫鬟,他已经实质性地完成了阶级跃升。 赵夫人若是再敢在灵食这种明面上的用度上剋扣,那便是当眾打那些投资他的族老们的脸,这等蠢事,只要赵夫人脑子没坏,就绝不敢做。 坐在对面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了嘴角。 她看著满桌的残羹冷炙,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色如常的弟弟,心中思绪翻涌。 她的目光落在夏寅那身青色长衫上,又环顾四周这因为有了大丫鬟打理而变得整洁明亮、燃著淡淡檀香的屋子,回想起昨日之前,姐弟俩还在为下个月的月例银子而发愁,过著冷锅冷灶、仰人鼻息的日子。 “若是安稳不爭,自然能够在这国公府的偏院里安全地度过一生。不被关注,便不会招惹杀身之祸。” 夏秋分在心底默念著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生存法则。 “可是————”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今日在文院中看到的那些年过五十、只能在院中做洒扫活计的凡俗嬤嬤们的模样。 那些人满头白髮,满脸褶皱,弯腰驼背,眼神中儘是对岁月的麻木与绝望。 “可百年之后————不,且不说百年之后,就光是二十年后,凡人之躯便已经容顏不再,人老珠黄了。到那时,哪怕能安稳活著,也不过是犹如枯木朽株罢了。” 夏秋分的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她看著夏寅,心中感慨万千。现在所拥有的这一切一不被剋扣的月例、尊严、丰盛的灵食、入文院学习的机会,皆是弟弟一次次近乎偏执的修行,是弟弟那一个月每日早出晚归,夜半上工硬生生爭来的。 “我之前,確实是错了。不爭,换来的不是安全,而是缓慢的死亡与腐朽。” 夏秋分暗自握紧了隱藏在袖中的拳头:“我绝不能做弟弟的拖累,在文院之中,我也要爭出一线生机。” 饭罢,外面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一轮清冷的明月悬於夜空,洒下淡淡的银辉。 “阿姐,我要去院中修行了。” 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语气平稳地说道。 “好,弟弟且去用功。我也回房將今日教諭讲的图志再温习一遍,多看些书。” 夏秋分点头应允,眼神坚定。 姐弟二人各自散去。 夏寅推开自己臥房的木门,屋內烛火摇曳。 贴身丫鬟紫鹃此刻已经从偏房吃过了晚饭,正端坐在靠窗的紫檀木案几前,借著一盏青铜牛角灯的昏黄光亮,低头翻阅著一本书籍。 听闻推门声,紫鹃宛如受惊的雀鸟,赶忙將手中的书卷倒扣在桌面上,迅速站起身来,双手交叠置於腰间,恭敬地垂首道:“三爷。” “无妨,你继续看就好。” 夏寅面色平淡,隨口说了一句,脚步却向著案几的方向走去。 他本以为这凡人出身的丫鬟,在这漫漫长夜里打发时间,看的左不过是一些才子佳人的閒书,诸如《春闺艷梦缘》或是《西厢会真记》那等民间流传的俗世话本。 然而,当他走近案几,目光隨心一瞥,落在倒扣的书卷封面上时,眼中却闪过一丝略微的讶异。 那泛黄的封皮上,赫然写著《大乾仙律疏议》几个端正的小楷。 夏寅目光微动。 这可不是什么閒书,而是实打实正经的经义考略,乃是那些准备考取仙朝底层刀笔吏的学子们才会去钻研的晦涩律法。 一个卖身入府的丫鬟,在这里挑灯夜读仙朝律例。 “这丫头倒也是个有心气的。” 夏寅心中暗道,对这紫鹃的评价不由得高了一分。 凡人在这修仙世家中宛如浮萍,若只想著依附,终究是下乘。 懂得借阅府內藏书,钻研律法以求自保或谋个出路,这份心智,倒配得上她这绝色的容貌。 不过,夏寅並未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他收回目光,转而对紫鹃吩咐道:“你就在此继续看书忙碌就好,我於院中修行。若无我吩咐,不要打扰。” 紫鹃闻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柔而恭敬:“明白了,寅三爷。” 夏寅转身走出了臥房,反手將门掩上。 来到院落正中,他选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盘膝坐下。 此时夜风渐起,院中的古柏枝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犹如一尊静止的雕像。 夏寅闭上双眼,心神瞬间沉寂,將外界的一切杂音隔绝。 他要开始肝法术了。 目前他的丹田之內,因服用了【百草丹】拓宽经脉,容量已达二百杯盏。 这二百杯盏的灵力,若是全部用来施展基础法术,足够他连续释放两百次。 每一次成功的施展,在《仙官志》的面板上,便会累积一点熟练度。 没有多余的犹豫,夏寅调动心神,丹田內的灵力瞬间沸腾。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他在心中默念泽水之术的古韵口诀,灵气自足底涌泉穴而起,顺著足少阴肾经一路攀升。 由於下午已经成功入门,经脉中残留著灵气冲刷过的记忆,这一次的运转毫无生涩之感。 数息之后,一缕清澈的水流自他掌心凝聚,隨后化作水汽散落於地面。 面板微光一闪。 【泽水熟练度+1】。 紧接著,夏寅手诀一变,灵气转换路线,走手太阴肺经。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一阵微风自他指尖盘旋而出,吹拂起衣角。 【呼风熟练度+1】。 再变。 灵气入心包经。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愈灵。” 指端亮起一抹蕴含生机的淡青色光华。 【愈灵熟练度+1】。 施展一次法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夏寅在夜色中重复著这三个动作。 水流生灭,微风起伏,青光闪烁。 五十次,一百次,一百五十次———— 当循环进行到第六十六轮左右时,夏寅感到丹田內传来一阵空虚之感。 那二百杯盏的灵力,已然在这高强度的施法中被压榨得涓滴不剩。 经脉传来一丝细微的乾涩。 夏寅停止了施法,从袖中取出了夏长平赏赐的那枚储物戒指。 神识探入其中,心念一动,两块初级灵石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初级灵石约莫拇指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其內蕴含著未经提纯但却极为浓郁的天地灵气。 一块初级灵石,能够补充灵力一百杯盏。 夏寅双手各握一块灵石,运转《聚灵诀》。 丝丝缕缕精纯的灵气自灵石中被强行抽离,顺著劳宫穴涌入手臂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迅速流向乾涸的丹田。 片刻功夫,两块原本泛著微光的灵石失去了所有的色泽,化作一滩灰白色的齏粉从夏寅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而他的丹田,则再次被二百杯盏的充沛灵力填满。 睁开眼,夏寅將石粉扫落,没有丝毫停歇,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法术倾泻。 时间在枯燥重复中缓缓流逝。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院墙外遥遥响起。 一更,二更,三更。 夜露深重,打湿了夏寅的眉毛与髮丝,他却浑然不觉。 月亮从树梢头缓缓爬升至夜空中天,又逐渐向著西边坠落。 院子里的水汽因为频繁施展泽水术而变得极为浓郁,甚至凝结成了淡淡的白雾; 地面的落叶被呼风术吹得在特定的区域內不断打转; 几株原本在初冬枯萎的野草,在愈灵术的反覆照耀下,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丝绿意。 夏寅的神识因为长时间的调动而產生了一丝疲惫,但他顺势运转起没有蓝耗的圆满级【清心诀】。 清凉的气息在脑海中流转,瞬间將那股疲惫感一扫而空。 吸收灵石、施展法术、丹田空虚、再次吸收灵石。 夏寅的心中亮如明镜,算盘打得极为清晰:三门法术,想要从入门达到小成境界,每一门都需要一千点的熟练度。 三门合起来,便是需要成功施展三千次。 他自身的丹田提供了初始的二百次。 剩下的两千八百次缺口,则全部需要用灵石来填补。 这便意味著,他需要消耗整整二十八块初级灵石。 四更天时分,当夏寅再次捏碎两块灵石,看著指间滑落的齏粉,他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就在昨天,他手中还有九十块初级灵石。 而这一晚上的疯狂挥霍,他已经耗费了二十八块灵石。 如今储物戒指中,仅仅只剩下六十二块初级灵石了。 “这等消耗速度,当真令人咋舌。” 夏寅看著案旁地面上堆积成一小片的石粉,微微摇头,暗嘆此法的奢靡。 难怪修仙界中,那些没有底蕴的散修终其一生也难以將一门法术练至高深境界。 若没有足够的灵石支撑这等高强度的试错与熟练度堆砌,光靠每日打坐恢復的那点灵力,这三千次的施法,普通修士起码需要耗费大半年的苦功方能达成。 而他,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烧了二十八块灵石,便走完了別人大半年的路。 五更的梆子声终於敲响,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寒风乍起。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的衣衫已经被露水打湿,周身瀰漫著一股混杂著水汽、木韵与风属性灵气的复杂气场。 他没有起身,而是將神识沉入脑海深处。 《仙官志》那古朴的面板上,字跡在一阵模糊之后,重新清晰地显化出来: 【泽水(小成)熟练度:1/3000】。 【呼风(小成)熟练度:1/3000】。 【愈灵(小成)熟练度:1/3000】。 三门法术,在一夜耗资二十八块灵石的疯狂堆砌下,尽皆跨越了入门的门槛,稳稳地踏入了小成境界。 晨光微露,天际边缘处方才晕染开一抹灰白之色。 初冬的寒气在庭院中沉淀了一夜,凝结成薄薄的寒霜,覆在青砖缝隙的苔蘚之上。 族学的晨钟尚未敲响,这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唯有风穿过古柏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夏寅盘膝端坐於院中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他的衣衫大半已被夜露打湿,布料紧贴著单薄的身躯,但他那稳如磐石的坐姿却未有丝毫摇晃。 脑海深处,《仙官志》那古朴无华的面板上,字跡在一阵水波般的荡漾后,已然將三门法术的境界稳稳刻录在了“小成”之境。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一双黑眸在晦暗的晨光中透著井水般的澄澈与清明。 口中微微张开,吐出一口压抑了一夜的浊气。 那气流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烟,绵延出三尺开外,方才缓缓逸散。 他没有急於起身,而是將心神內敛,沉入丹田气海之中,仔细端详著一夜苦修带来的变化。 那原本足以容纳二百杯盏灵液的丹田池子,此刻虽因彻夜吸纳初级灵石而得保充盈,但內里的气象已然大不相同。 歷经三千次灵气抽取与经脉衝刷,那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內壁,似被溪水长年打磨的河床,拓宽了些许,且隱隱覆上了一层温润坚韧的玉质光泽。 丹田內里已经足以容纳二百五十杯盏灵力,之前百草丹的药力又消耗了一些o 夏寅心知,修仙百艺与基础法术,一旦踏破了“入门”的门槛迈入“小成”,便不再是那等只能徒有其表、虚浮无力的戏法。 小成境界,意味著法术的道韵已然在经脉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与外界天地灵气的共鸣也更为紧密。 威能既涨,施法消耗减少,因为灵力利用率更高。 他定坐了片刻,待得经脉中那丝因过度疲劳而生出的细微酸涩感被【清心诀】的凉意抚平,便欲亲手试试这三门小成法术的底细。 夏寅將交叠的双手平置於膝头。 他循著手太阴肺经的旧路,熟门熟路地將这一注灵气推入胸前中府、云门二穴。 待灵气行至手腕处的太渊穴,与外界风行之气產生感应的剎那,夏寅薄唇微启:“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音节方落,周遭原本平静的气机骤然一紧。 入门之时,这呼风术只堪堪能在指尖盘旋起一阵微风,吹拂衣角罢了。 然此刻小成法术一出,夏寅只觉掌心前方凭空生出一股庞大的吸扯之力。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强悍的风压自他身前平地拔起。 这风势已具凛然之威。 风声呼啸过耳,犹如撕裂粗糙的帛布。 院中那株不知生长了多少个年头的老树,无数松针与柏叶在风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浪。 地面上原本被扫帚拢在一处的几堆枯黄落叶,瞬间被这强风倒捲入半空,打著急速的旋儿,直衝向两丈高的屋檐之上。 连带著青砖缝隙里深藏的些许尘土与枯败的草屑,也被悉数剥离,隨风乱舞,遮蔽了一方视线。 夏寅端坐於强风的风眼边缘,不闪不避。 任由那冷冽的强风拂过面颊,將他束在脑后的髮丝吹得向后笔直扬起,衣袂更是猎猎作响。 他冷眼旁观著这风势的规模,同时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丹田。 只见方才那一次施法,竟生生抽去了约莫半杯盏的灵气。相较於入门时固定消耗的一杯盏,这消耗实打实地减少一半。 “威能与消耗,原是这般銖两悉称。” 夏寅心中通明,未见波澜。 这强风在庭院肆虐了约莫十数个呼吸,渐渐失了后继之力。 半空中的落叶失了托举,洋洋洒洒地重新散落一地,铺满了他身前的青石板。 风声方歇,万籟俱寂。 夏寅没有停顿,手中法诀一变。 他自丹田中再度抽调出三杯盏的灵气,此番走的是主生机的手厥阴心包经。 灵气自胸中天池穴而出,沿手臂內侧平稳下行,直贯中冲穴。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愈灵。” 他低声吟诵,一团犹如实质的青色光华自他掌心之上浮现而出。 这光华不再是入门时那般微弱如萤火,而是足有海碗大小。 其间青绿色的木属灵气氤流转,隱隱透著一股雨后初晴、草木抽芽的清新气味。 这气味瀰漫开来,冲淡了院中的几分寒意。 夏寅目光垂落,寻见自己打坐的青石板边缘,生著一簇低矮的野草。 时值初冬,这野草早已根茎枯黄,叶片乾瘪,全然断绝了生机,只待来年春风再发。 他伸出手,將掌心托著的那团青光向下平平按去。 青光如水银泻地,顺著枯草干硬的茎叶,无声无息地渗入冻硬的泥土之中。 须臾之间,造化显现。那原本乾瘪枯黄的草叶,竟肉眼可见地丰润起来。 原本一碰即碎的茎干在吸收了浓郁的青木之气后,逐渐褪去死灰,转为了柔韧的青绿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一簇枯草竟违背了四时节气,在这初冬的寒风中,重新焕发了三分春意,顶端的叶片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绿色水珠,生机盘然。 夏寅见状,微微点头,收回了手掌。 他的目光继续在地面上梭巡,不多时,便在不远处的一处石缝边缘,寻见了一只不知被何物踩踏过的青色硬壳虫。 那虫子断了两条节肢,甲壳破裂,体液外渗,在寒风中痛苦地蜷缩著身子,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夏寅並起食指与中指,將掌心残存的最后一点青光化作一缕极细的光线,犹如落针一般,精准地指在了那青虫的破裂处。 青光包裹之下,那虫子断裂的创口处竟有微小的肉芽开始缓缓蠕动。 这小成级別的愈灵术,终究不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仙家神通,未能做到让这虫子断肢重生那般逆天。 但这生机入体,虫子创口处的体液已然彻底止住,原本濒死的气机也被硬生生吊了回来。 那虫子恢復了几分气力,不再蜷缩,而是拖著残缺的节肢,摇摇晃晃地爬入了石缝深处,不见了踪影。 “能催发凡木枯草,亦能生肌止血。此术对凡俗草虫效用虽显赫,但若换做经脉坚韧的修士之躯,这小成的造化怕是要打个大折扣。不过,用於止住外伤流血、稳固受损经脉,想来是不在话下了。” 夏寅在心中將这愈灵术的斤两称量得清清楚楚。 试过了愈灵,夏寅稍作调息,最后引灵气下行足少阴肾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这【泽水术】的灵气路线最为漫长曲折。 灵气自足底涌泉出,连绵不绝地上行至肾府结。 待灵气运转周全无碍,夏寅双掌向上摊开,平置於胸前。 初时,掌心只聚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几息之后,白雾不断浓缩凝结,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水珠交匯融合,最终在他双掌之上凭空聚起了一道经久不息的水流。 这水流绝不同於凡俗井水那般沉重浑浊。 其质地轻柔,色泽晶莹剔透,水波中隱有淡蓝色的流光在缓缓转动。 水流在夏寅的十指间穿梭盘绕,如同一条温顺的水蛇,首尾相连,循环往復。 只要夏寅维持著太溪穴的灵气不断,这水流便如同有了源头活水,永不乾涸。 只是这水流的规模终究受限於法术等阶,最多也不过能装满一个寻常盟洗的面盆罢了。 “若欲凭此泽水之术掀起江河之浪去淹没敌阵,自是痴人说梦。” 夏寅心中对自身的斤两有著理智。 待得三门法术皆试演完毕,夏寅五指猛地一握,切断了灵气维繫。 那半空中的水流瞬间失去了灵性,化作一摊凡水,“哗啦”一声跌落在青石板上,四下溅射,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夏寅並未就此起身,他依旧保持著盘膝的姿態,將双手重新敛入宽大的袖袍之中,双目微垂,脑海中有关道法推演的思绪,开始如抽丝剥茧般翻涌起来。 这修仙之道的诸般法术体系,绝非是前人胡乱拼凑而成的孤本。 昨日教諭夏隱舟曾定下规矩,要求他们这批种子学子,在一岁之內必须將这五门基础法术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打磨妥当,方可有资格升入甲等族学,然后开始修习那些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初级法术。 此中深意,夏寅结合方才的试演,如今倒是彻底摸出了几分门道。 “泽水术聚水,行云术布云,再辅以呼风术催动气流变化————” 夏寅在心中,如同工匠拆解机括一般,將这三门法术的本源脉络一一拆解开来,而后在脑海中重新排布重组。 “地气升腾水汽化为云,风行云动,遇冷则成雨降下。这三者相合的理数,分明是在以人体小天地,去模擬大天地运转中的风雨之道。” 一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在他心头浮现:【泽水】、【呼风】、【行云】这三门看似杀伤力屏弱的基础法术,必然是那初级法术【唤雨】不可或缺的前置根基。 只怕须得这三门法术皆练至圆满,乃至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將水之柔、云之聚、风之变这诸般变化彻底刻入经脉本能,方能让肉身与神识承载得起【唤雨】这等牵涉天象变化的初级法术。 那唤雨术一旦成型,便不再是这等小打小闹,而是能够真切地改变一方天地的气候。 於世家底蕴而言,可灌溉万亩灵田; 於修士斗法而言,漫天风雨皆可为障、皆可为兵。 念及此处,夏寅的思绪又单独落在了那【呼风】一术之上。 仙道渺渺,五行之中,风虽由木气生发而来,却又在杀伐之列独树一帜。风无常形,无孔不入,且迅疾无伦。 “呼风之术,不仅是唤雨的前置。” 夏寅脑海中回想起族学藏书阁中那些古籍只言片语的记载。 书上言明,那些道行高深的大修斗法,张口便能吐出三昧神风。 那神风吹过,不伤草木,却能將敌手吹得骨肉分离,神魂俱灭;亦有风刃之术,挥手间罡风成刃,割裂精金顽石犹如切断腐木般轻易。 “想来这基础的呼风法术,亦是仙道之中诸多风属性杀招的源头。” 夏寅神色沉静。 在修仙界中,风属杀招歷来以凌厉强绝、防不胜防著称。 若没有这等枯燥乏味的基础呼风术日夜打磨手太阴肺经,將来若有幸得了高阶的风属杀伐之术,强行施展之下,怕是连自身的经脉都承受不住那等凌厉风属灵气的倒卷冲刷,未伤敌先伤己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 这《仙官志》与天道宝库所定下的按部就班的考核规矩,绝非刻意刁难,实乃保护修士根基的天道至理。 夏寅在这边於青石板上条分缕析地推演法术之理,却不知自己这大半夜的不眠不休、吸纳灵石与施演法术的种种举动,皆毫无遗漏地落入了一双眸子里。 偏房的內间,通往院子的那扇木支窗,並未关严,而是悄然推开了一道仅有两指宽的缝隙。 紫鹃就站在这窗欞之后,屏息凝神,静静地望著院中那个端坐於青石板上的单薄背影。 自打昨夜二更天起梆子声响,她便醒了。 作为老太君身边调理出来、赐给主子做贴身大丫鬟的人,紫鹃的睡觉向来是极其警醒的。 主子在外头有鼓盪的动静,她哪里敢在榻上睡得踏实。 她便一直这般站在这窗后,足足站了三个更次。 紫鹃看著夏寅如何一次次在手中生出水流、唤来微风、聚起青光;看著那原本满噹噹的灵石,如何在夏寅手中被吸乾灵气,化作灰白色的粉末,一点点在案旁堆积成丘。 她看著那少年的衣衫被后半夜的露水打湿,贴在背上,又被打坐时散发的体温一点点烘乾。 如此反反覆覆,竟是枯坐了整整一夜,未曾有半刻停歇,更未曾合眼休憩。 紫鹃的一双手藏在夹袄的袖中,手中那方素色的丝帕已被她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的心思便如这初冬水面上的涟漪,圈圈盪开,复杂难明,百转千回。 老太君將她这样一个正当好年华、容貌身段皆是拔尖的大丫鬟,直接赐给一个庶出的少爷照料起居,这其中的意味,院子里的明眼人皆是心知肚明。 名为照料起居,实则便是给这少爷安排的“通房丫鬟”。 那夜里床头床尾伺候暖床的活计,早晚是要落到她身上的。 主子愿不愿意收用她,什么时候收用她,全凭主子的一句话,甚至是一个眼神。 若是遇到个急色的、心性不定力的,怕是她被领回这二房偏院的头一天晚上,连席面都不用摆,便要被直接唤去里屋把那事办了。 紫鹃昨夜將那捲《大乾仙律疏议》扣在桌上,站起身来回话时,她的心里其实早早便做好了打点。 若是这位寅三爷推门进来,有所要求,她自是不会,也不敢有半点反抗。 她一个凡尘俗世里被父母卖入这修仙世家谋求庇护的女子,命运便如风中柳絮,落水浮萍,只能隨波逐流。 能跟了一个在大考中大放异彩、得了天官断语“仙闈必录名姓”、前途无量的道院种子,已是她前世修来的天大造化。 她若是还矫情作態,便是不识抬举了。 可昨夜,这位寅三爷推门而入,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看律法书后,只是神色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若无吩咐,不要打扰”,便径直转身出了屋子,在那寒风砭骨的院子里,硬生生地坐了一夜。 紫鹃望著夏寅那轮廓分明、透著几分冷峻的侧脸,心中初时是有一丝如释重负的。 未曾急著破身,终究是让她多保留了几分女儿家的清净与体面。 但在这如释重负之后,转念一想,她又不可避免地生出几许自我轻贱的疑虑来。 “原是我这蒲柳之姿,粗鄙样貌,终究入不得三爷的眼么?还是说,三爷嫌弃我是未曾聚灵的凡俗之躯,怕沾染了红尘浊气,坏了他清修的道基?” 女儿家的心思,即便再如何聪慧,遇上这等事,总是这般患得患失的。 然而,当这漫漫长夜一点点流逝,当她隔著窗缝,看著夏寅那毫无波澜、不动如山的面容;看著他在灵气耗尽与灵石补充之间,那不知疲倦的施法动作时。 那一丝关於自身容貌魅力的疑虑与悵然若失,便在不知不觉中,尽数被碾碎,化作了深深的敬佩与凛然。 “世人都道寅三爷虽是庶出,却在那大考的演法场上双法圆满、引得城隍族老连连称讚,是得了上天眷顾的天大机缘。” 紫鹃在心中暗自喟嘆:“可这府里上下,谁又能瞧见,这所谓的机缘背后,是这般不要命的苦修熬出来的?这等寒冬腊月的时节,连门房那些签了死契的粗使护院,都在屋里拢著火盆吃著烧酒取暖。他一个正经的主子,却能在这冰凉的石板上坐一夜,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紫鹃在这府里也待了些年头,见惯了內宅里那些少爷们的做派。 便如那夏石、赵齐丰之流,平日里仗著家族的底蕴庇护,不思进取,终日斗鸡走狗。 稍有课业不顺心,便回院子打骂下人出气,將那修仙的长生大道,视为长辈强加的苦差。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寅三爷,那份为了实力而摒弃一切杂念的沉静与坚韧,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孤拔而立。 这种气质,透著一股让人心安却又忍不住敬畏的气息。 “怪道他能成事。这等隱忍与心性,若是不能成仙得道,那老天爷当真是瞎了眼了。” 紫鹃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至此,对於这位將自己这般绝色视若无物、只顾修行的主子,她生不出半点女儿家的幽怨来,反倒在心底的极深处,滋生出了一股想要尽心竭力去伺候、想亲眼看著他一步步登高、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期盼。 通房不通房的,能不能得主子宠幸,如今看来倒是其次了。 能安安稳稳留在这等心志坚定的主子身边做事,不被隨意发卖打骂,总好过在那大院里同那些妇人丫鬟们勾心斗角、算计度日。 天色已然大亮。 远处的前院隱隱传来了粗使僕役们打扫庭院、扫帚刮擦青石板的声响。 夏寅收敛了周身外放的法术气息,將最后一点天地灵力纳入经脉,隨后从青石板上缓缓站起身来。 枯坐了一整夜,他起身的动作却未有丝毫摇晃与迟滯,只是低头,用双手將因盘膝而有些褶皱的青色衣摆轻轻扯平。 他並没有因为三门法术一夜小成而去沾沾自喜,感嘆威力的提升。此刻他脑海中盘算的,儘是那一堆堆在案几旁、已然化作齏粉的初级灵石。 “三门法术跨过入门达到小成,便硬生生耗去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如今储物戒中,只剩下六十二块初级灵石了。” “道院仙闈大考在即,课业繁重,后续那修仙百艺的阵法、符籙、丹药试错,皆是烧钱的行当。只出不进,绝非长久之计。今日白日里休整一番,明日,明日便得去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將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閒差给正式接手了。一日十块灵石的实打实进项,方能维繫我这等无底洞般的修行进度。” 念定,夏寅不再理会院中的凌乱,转身迈步,朝著正房的屋门走去。 他站在门外廊下,声音平和,不大不小地唤了一声:“紫鹃。” 偏房的木门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吱呀”一声被推开。 紫鹃显然是早已退回了里间穿戴整齐。 她將那件夜里御寒的海棠红夹袄褪下,换上了一身符合白日里丫鬟规矩的利落青水云纹比甲,內衬纯白的中衣。 头髮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低眉顺眼地快步走上前来,在距离夏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中透著恭敬:“三爷,奴婢在。” “打些温水来,昨夜露水重,身上沾了些寒气。” 夏寅没有废话,直接吩咐道。 “是,奴婢算著时辰,早早就把水温在茶水房的小泥炉上了,这就给三爷端来。” 紫鹃应了一声,转身迈著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向偏院的茶水房。 不多时,紫鹃便端著一个黄铜铸就、边缘刻著蝙蝠灵芝纹的面盆进了正屋。 盆中大半盆热水正散发著裊裊的白气。 她將铜盆稳稳地放置在花梨木雕花的洗脸架上,又从手腕上搭著的布巾中,挑出一条质地柔软的月白色软葛巾,双手將其浸入热水中,隨后捞起,用力拧得半干。 “三爷,请净面。” 紫鹃双手捧著散发著热气的葛巾,低头上前奉上。 夏寅接过葛巾,將其覆在面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葛巾的纹理,渗入面部肌肤的毛孔之中,將那一夜枯坐风中带来的疲乏,以及附著在肌肤表层的细微寒霜,尽数软化拔除。 他仔细地擦拭了脸颊、额头与脖颈,隨后將葛巾递还给一旁等候的紫鹃。 紫鹃接过葛巾,將其搭在木架边缘。 又转过身,从妆檯上的一个小巧白瓷锦盒里,用一根细银簪挑了一点用茉莉花汁子、皂角与珍珠粉研磨製成的香豆泥。 她將香豆泥兑在少许温水中化开,双手捧著这香汤,伺候夏寅净手。 那香豆泥遇水化开,生出细腻的泡沫,不仅洗去了夏寅手指缝隙间残留的灵石粉末,更是在指尖留下了一股淡淡的、並不刺鼻的草木清香。 洗漱完毕,紫鹃手脚麻利地將铜盆端走泼了残水,用干布抹净了盆底。 回来时,她手中拿著一把齿距细密的沉香木梳。 她站在夏寅身后,替他將因狂风吹打而微微凌乱的长髮重新梳理。 木梳顺著髮丝一梳到底,动作轻柔却稳当。 待得將长发理顺,她熟练地將头髮在头顶綰成一个髮髻,用夏寅往日戴惯了的那根青玉簪子牢牢固定住。 全程之中,她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守得极严,绝不多看夏寅一眼,只將一个贴身丫鬟理应伺候的本分,做得滴水不漏。 “三爷在外头熬了一夜,心神劳顿,且上榻歇息几个时辰罢。外头院子里的活计与扫洒,奴婢自会打理妥当,绝不让人弄出动静,扰了三爷的清梦。” 紫鹃將木梳收回匣子里,轻声说道。 “有劳。” 夏寅微微点头。 他走到床榻边,褪去了外罩的那件青色长衫。 床榻上早已被紫鹃铺好了厚实柔软的锦被,且用熏笼提前熏过了一味淡淡的安神香。 夏寅掀开被角,和衣躺下。 他的作息虽因修行日夜顛倒,但这等初入聚灵境的肉身,毕竟尚未达到筑基期那般辟穀绝眠的境界,强行透支神识之后,仍需通过睡眠来温养神魂。 头方一沾上那枕头,体內原本日夜不休运转的圆满级【清心诀】,便如同有了灵性一般,缓缓降下了流转的速度。 夏寅的呼吸渐渐趋於绵长平稳,双目闭合,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將外界的一切防备卸下,沉沉睡去。 屋內静悄悄的,唯有呼吸声可闻。 紫鹃放轻了脚步走到榻前,將夏寅脱下的那件外衫仔细抖落了灰尘,摺叠平整,搭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 隨后,她转身走到桌前,將那盏早已熬干了灯油的青铜牛角灯罩子取下,吹熄了里面残存的一点火星。 晨光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欞,酒落在屋內的青砖地面上。 紫鹃搬了一张圆面绣墩,在里间臥房与外间堂屋交界处的隔断珠帘旁坐下。 她从一旁的几案上拿起了针线笸箩,挑出几缕丝线,开始借著天光做些缝补衣物的细作活计。 ? 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第81章 一日小成,震惊长平 次日清晨。 水雾还未散尽,被初冬的寒风一吹,化作了冷硬的白霜,掛在镇国公府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走兽之上。 族学的大门前,那两尊青石骏猊口中的避尘珠在晦暗的晨光里透著些许微凉的莹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自各房院落行来,皆是规规矩矩地穿著月白交领的青色长衫。 这初冬的清晨寒气砭骨,然眾人皆是聚灵境的修士,体內自有灵气流转御寒,步伐倒也从容。 学堂正堂之內,几尊错金博山炉里燃著安神定气的檀香。 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散作淡淡的云气。 眾人於各自的蒲团上端身正坐。 少顷,正堂前方的太师椅上,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悄然凝聚。 光华敛去,惠春江水神娘娘、实权族老夏隱舟已然端坐其上。 她今日依旧是那身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腰悬天官玉印,面容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那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自堂下二十余名学子身上缓缓扫过,堂內原本细微的衣物摩擦声瞬间归於寂静。 “今日开课之前,且先將规矩与赏罚说与尔等听。”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如玉磬相击。 “天道酬勤,亦重考校。族学定下的规矩,每至月末,皆有一场大考考绩。 尔等既入了这乙等一班,便当知晓,这考绩的標准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坐在前排的夏戊、夏寅、林渊等几名新生身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如夏戊、夏寅这般,昨日方才自大考中拔擢上来的新生,这个月的月末考绩,首重法术进境。便是要求尔等在这一月之內,將昨日所授的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打磨熟稔,看尔等能將经脉拓宽至何等境地,法术威能又几何。” 言罢,她的视线又转向了另一侧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至於其余的老生,那五门基础法术早该烂熟於心。尔等月末的考绩,便落在修仙百艺之上。或考炼製初级灵气丹的成丹率与品相;或考绘製初级除尘符的笔法与灵力灌注;又或考布置初级聚灵阵的阵枢推演。” 堂下学子皆是微微俯首,齐声应道:“谨遵教諭教诲。” 夏隱舟微微頷首,面色平缓了些许,接著说道:“修道艰难,財侣法地,缺一不可。族中既有严苛考绩,自然也有厚赐。月末考绩之中,若有那等进境非凡、评为甲等优胜者,自下个月起,其修习法术与百艺之地,便不再局限於这人多口杂的庭院。” 说到此处,夏隱舟伸出纤长的玉指,指了指学堂后方那一排掩映在紫竹林中的白墙青瓦建筑。 “族学后院,设有修行静室三间。那静室乃是由族中阵法大师亲自出手,以中品灵石为基,在青石地板下刻录了【聚灵阵】。且四壁皆糊了隔音绝念的符纸,內里还供有百年沉水香。” “在静室之中修行,不仅灵气浓郁程度是外界的数倍,且那聚灵阵运转之下,尔等丹田灵力耗尽之后,打坐吸纳灵气恢復的速度,亦能快上百倍有余,更兼能凝神静气,防备心魔滋生。” 此言一出,学堂內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眾人虽依旧端坐不敢稍动,但那一片寂静之中,分明传来了几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夏戊藏在宽大袖袍中的双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林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遮掩不住的渴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夏轻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半寸。 修士皆知,修行之中最大的耗损与浪费,便在于丹田灵力乾涸后的打坐恢復。 一日十二个时辰,若有大半时间都耗费在乾巴巴地吸纳外界稀薄灵气上,那用於钻研法术、推演阵法的时间便寥寥无几。 若有那等能加快三倍恢復速度的静室,便等同於凭空多出了数倍的修行光阴,更是省下了大笔购买初级灵石的开销。 这等实打实的资源倾斜,足以让任何一个底层修士为之爭破头颅。 夏寅坐在案后,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眼帘微垂,心中亦將这静室的利弊盘算得清清楚楚。 “聚灵阵,恢復速度加快百倍。於我而言,倒也是个绝佳的去处。只是我那无底洞般的熟练度面板,单靠打坐恢復终究太慢,靠直接吸纳灵石来得立竿见影,但消耗太大。静室若能得一间当真是不错。” 夏寅心中想著。 “规矩便说到此处。时辰已至,尔等皆去正堂外的大院之中,各自寻隙演练去罢。有不明经脉关窍之处,再来堂前问我。” 夏隱舟说罢,便不再言语,身子向后一靠,双目微闭,犹如庙宇泥塑,进入了入定之態。 眾学子齐齐起身,长揖及地,隨后鱼贯而出,退到了学堂外那宽阔的大院之中。 初冬的阳光渐渐拨开云层,洒在院中平整的青石板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这大院之中便热闹了起来。 老生们各自从储物袋或隨身的包袱中取出硃砂、符纸、亦或是小巧的炼丹铜炉,寻了避风的角落,开始小心翼翼地推演修仙百艺。 新生这边,夏戊立於一株古柏之下,双目微闔。 他身负红运,昨日一夜温养,此时调动灵气已是驾轻就熟。 只见他口中低诵古韵,手中法诀变幻,一阵呼啸的风气便平地生出,捲起地上的残雪,威势颇为不凡。 林渊与夏轻俞亦不甘落后,分別在空地上演练著泽水与愈灵之术,灵气的波动在院落中此起彼伏。 在这等各自发奋、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唯独角落里的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夏寅没有寻那空旷之地去演练新学的法术,而是走到了一处向阳的石阶旁,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他从腰间的储物戒指中一抹,一堆散发著淡淡青木之气的灵稻秸秆,堆在了他的脚边。 这灵稻秸秆韧性极佳,乃是用来编织草人傀儡的绝佳材料。 夏寅面色平静,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那堆灵稻秸秆中上下翻飞。 抽取、摺叠、打结、穿插。 不多时,一个巴掌大小、关节粗糙却透著一丝灵性的草人傀儡便在他的掌中成型。 之后挥毫泼墨,绘製符文。 约莫一分钟后,夏寅屈指一弹,那草人便从他掌心跃下,落在青石板上,僵硬地迈开了步子,围著他的靴子转起圈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熟悉的面板提示: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4/10000】。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隨手將那走动的草人拍散成一堆枯草,又拿起了新的灵稻秸秆,开始了下一次的编织。 在外人看来,他这等行为无疑是令人费解的。 昨日刚学了三门高深的基础法术,此时不趁热打铁去温养经脉,反而在这弄草人傀儡。 但夏寅的心中,却有著一套严密到不容半点差池的算盘。 “我昨夜已將那三门法术用灵石强行推至小成境界。” “且我已打定主意,今夜便去外务族老夏长平那处,接手那一日十块灵石的灵茶大棚差事。有了那实打实的灵石进项,夜里自有大把的资源去挥霍在呼风、 泽水之上。” “晚上上工同时修行几门法术,而白日里的这几个时辰,绝不可白白浪费,而这【草人傀儡】之术,如今只是大成境界,倒是得狠狠努力,统筹兼顾。” 夏寅一边將一根灵稻秸秆打成死结,一边在心中理顺著修行的脉络。 “教諭昨日言明,入甲等族学需通晓阵法与符籙。这两门修仙百艺,对神识的控制力、分心多用的能耐要求极高。阵法需同时兼顾数个阵枢的灵力平衡;画符需一笔而成,灵气与神识灌注不可有丝毫断绝。” “这草人傀儡若能推至超限”境界,再去学那符籙与阵法,方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的正途。” 夏寅屏蔽了周遭一切的灵气激盪与嘈杂,只留下一人、一草、一面板的枯燥循环。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5/1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6/10000】。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夏戊刚刚行功完毕,收了呼风之术,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想要寻夏寅探討一下方才灵气过太渊穴时的一丝滯涩感。 目光扫过大院,便瞧见了坐在石阶上、正与一堆草人较劲的夏寅。 夏戊微微一怔,眉头轻蹙,迈步走了过去。 恰逢此时,林渊也收了法术,顺著夏戊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也跟著凑上前来。 “寅弟。” 夏戊在石阶前站定,宽大的袖袍垂落,语气中带著几分兄长的关切与不解:“此番教諭传法,眾同窗皆在演练那五行之术,爭分夺秒地温养经脉,以备月末考绩,去爭那修行静室的份额。你怎的还在这草人傀儡上费工夫?” 他看了一眼满地散乱的枯草和几个正在蹣跚学步的草人,摇了摇头,道:“这乙等一班乃是精英匯聚之地,不比咱们原先那三十六班。此间並不接那等去灵田里用草人抵挡碧羽雀的粗活,你这傀儡术便是不练,也无碍的,切莫因小失大,耽搁了正法,当先练月末考绩之法术呀。” 林渊站在一旁,虽未直接开口指责,但也微微頷首,附和了夏戊的说法。 在他看来,修行资源有限,时间更是宝贵。 月末考绩没有草人傀儡,花时间在这上面,实乃不智之举。 夏寅手中动作未停,十指熟练地將一根灵草穿过草人的腋下,稳稳地打了个结。 他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著夏戊,语气亦是不急不缓:“二哥所言甚是。只是愚弟自知天资鲁钝,不如二哥有红运傍身。昨日那三门法术虽堪堪入门,但经脉中灵气流转尚有凝滯之感。我寻思著,这傀儡术我已操练多时,颇有些心手相应的火候。欲藉此术再打磨打磨神识的专注之力,待心境彻底澄澈,再去推演那五行之术,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夏戊听罢,虽心中仍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但念及夏寅平日里那股子坚韧不拔的劲头,便也不再多劝。 “寅弟既有自身计较,为兄便不多言了。只是月末考绩在即,那静室的名额,你我兄弟当齐心去爭上一爭。” 夏戊拱了拱手,转身寻了块空地,继续去打磨他的呼风术去了。 林渊看了一眼夏寅,暗自思忖:“此人行事,素来难以常理度之。大考之时他能有那般惊艷表现,莫非这草人之中真藏著什么我未看透的门道?” 但他端详了片刻,见那草人除了走动之外再无异状,便也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修行之地。 大院之中,各自忙碌。 夏寅低垂著眼眸,不再理会外界的注视,心中空明一片,继续著他那將熟练度一丝丝堆砌的枯燥劳作。 同一时刻。 京州,景家府邸,一处僻静的偏院之中。 不同於镇国公府那般气派恢弘、人丁兴旺,这景家的偏院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萧瑟与冷清。 院中那株合抱粗的老槐树,叶子已然落尽,光禿禿的枝干在初冬的灰白天空下,犹如枯槁的手指,直指苍穹。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捲起地上的几片黄叶,打著旋儿滚进了墙角的枯井之中。 厢房內,陈设简单,少了几分世家嫡女应有的奢华。 景怡静静地坐在紫檀木的案几前。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劲装,这等装束不似寻常闺阁千金那般繁复拖沓,反而將她那修长的玉腿与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勾勒得恰到好处。 一头乌黑的长髮被一根素色的丝带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垂在脑后。 那一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眸,修长挺拔,带著几分不输男子的英气。 只是此刻,这张容顏却白得毫无血色,犹如一张失去了生机的宣纸。 她的呼吸极其细微,每一次吐纳,都仿佛要耗费极大的气力。 景怡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案几上。 在那方端砚的旁边,静静地摆放著一把半尺长的断水短刃。 短刃未曾入鞘,刀身呈现出一种幽冷的霜白色,刃口极薄,在从窗欞透进来的天光下,折射出森寒的锋芒。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测出紫运天骄之姿时,景家族长亲自赐下的法器。 这三年来,景怡便如被抽去了根基的枯木。 三年前的一场怪病,毫无徵兆地降临在她的身上。 自那以后,她丹田內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便如那破了洞的漏后,日日夜夜向外逸散。 无论她如何服用名贵的固本丹药,无论景家请来多少名医大修,皆是束手无策。 便是连天官亲自出手探查,也只能摇首嘆息,道一句“天命难违,造化弄人”。 原本那充盈在经脉中、只需心念一动便能行云布雨的灵气,如今已然乾涸。 她甚至连最基础的《聚灵诀》都难以完整运转一个周天。 就在昨日的景家族学大考之中。 那块丈许高的测灵石碑前,景怡將手覆上,拼尽了全力,石碑上却只亮起了一层若有若无、如同风中残烛般的黯淡白光。 倒数第一。 昔日的紫运天骄,族学头名,如今却成了连刚启蒙的稚童都不如的废柴。 景怡缓缓闭上双眼。 昨日大考场上的情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族人们並没有当面指著她的鼻子讥讽谩骂,世家大族终究是要脸面的。 但是,那种刻意避开的目光;那种在擦肩而过时,似笑非笑的嘴角;那种带著高高在上怜悯的窃窃私语,比刀剑还要锋利,一寸寸地凌迟著她的尊严。 她还记得父亲在看台之上,那一声沉重至极、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嘆息。 更让她感到不堪的,是那门婚事。 景家与镇国公府夏家世代交好,早年间,她这紫运天骄自然是许配给了夏家二房的嫡长子夏戊。 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佳话。 可自从她染了这怪病,成了眾人眼中的废人,夏家那边的態度便急转直下。 夏家二房的主母赵夫人,虽未將事情做绝直接退婚,却以一种更为羞辱的方式,將这门婚约从红运甲等的嫡子夏戊头上,强行转给了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庶子—夏寅。 这便是在明晃晃地昭告世人:一个废掉的紫运,只配得上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白运庶子。 “活著,不过是苟延残喘,徒惹人笑罢了。” 景怡缓缓睁开眼,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她伸出那只略显骨感的手,苍白的手指覆上了断水短刃那冰凉的刀柄。 入手的寒意,让她那颗麻木的心微微瑟缩了一下。 指腹顺著刀身缓缓滑动,感受著那能轻易割裂血肉的锋利。 “割断喉管,灵气彻底散尽,这三年的折磨,这所有的难堪与羞辱,便都结束了。” 景怡在心中这般告诉自己。 她將短刃缓缓拿起,刀锋慢慢转向自己白皙修长的脖颈。 刀刃的寒光映在她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张疲惫至极的脸。 便在此时,院子外头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 贴身丫鬟翠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隨著轻轻的叩门声。 景怡拿著短刃的手微微一顿,並没有將其放下,只是声音沙哑地问道:“何事?” “大乾驛站那边来了差役,递了封信进府,说是镇国公府那边寄给姑娘的。” 翠墨在门外稟报著,语气中透著一丝小心翼翼。 景怡的目光微微闪动。 镇国公府?夏寅? 昨日夏家族学亦是大考之期。 虽然隔著遥遥天地,但世家之间消息传得极快。 夏家那个庶子夏寅,在大考之上展现出两门法术圆满的骇人手段,更得城隍天官赐语“仙闈必录名姓”,一跃成为道院种子,风头无两。 这等消息,昨夜便已在京州各大家族的上层传开了,景怡自然也有所耳闻。 便在此时,那未关严实的窗欞外,一阵风將迴廊下几个粗使婆子的閒言碎语,不偏不倚地送进了景怡的耳中。 这景家的偏院本就冷清,那婆子们磕著瓜子,压低了声音,却偏偏字字清晰。 “瞧见没,夏家那边来信了。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退婚的休书。” 一个略显粗糲的嗓音说道。 “原是这般理儿。咱们姑娘那怪病,拖了三年,莫说是咱们凡俗的大夫,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天官大修,来了也是束手无策。如今连灵气都聚不拢了。” 另一个婆子接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看客的嘆息与篤定。 “可不是嘛。当年那夏家的戊少爷是何等金贵,赵夫人瞧不上咱们姑娘,硬是把婚事推给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可谁能想到,那寅少爷如今也是个泥鰍跃了龙门的角儿。昨日大考拔了头筹,那等惊才绝艷的人物,哪里还肯认这门名存实亡的亲事。这信不是休书,还能是什么?莫不是写信来嘘寒问暖的?” “也是造孽哦,姑娘这心气儿高的,若是接了休书,怕是————” 閒语声在风中渐渐飘远。 厢房內,景怡端坐在案前,面沉如水。 握著短刃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下人们的碎嘴虽难听,却字字句句说在了这世间的趋炎附势之理上。 她本就不奢望那夏寅在飞黄腾达之后,还能履行这门被人强塞的婚约。 退婚,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若真是一纸休书递到眼前,那便是压垮她这三年苦苦支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真是休书————” 景怡看著手中那散发著寒气的短刃,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决绝。 “我景怡虽落魄至此,也断不教他家这般辱没。待我看过那信,若真是退婚之词,我便亲自回书一封,拒不受这休书。待信发回,我便在此自行了断,全了这最后的顏面。” 这般计较定了,景怡將短刃平放在案几的一侧,刀锋向外。 “拿进来罢。” 她对门外吩咐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翠墨双手捧著一个小巧的布面包裹,低垂著头走了进来。 將包裹轻轻放置在案几之上后,她也不敢多看景怡那苍白的脸色以及那柄短刃,屈膝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將房门严严实实地掩上。 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景怡看著眼前那个盖著大乾驛站红色火漆印的包裹,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空气。 她伸出手,指甲挑破了那层脆弱的火漆,將包裹外层的粗布缓缓解开。 里面並非只有一封单薄的信笺。 还压著一枚触手生温、色泽莹润的青色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著繁复的安神阵纹,丝丝缕缕清凉的气息自玉佩中散发出来,闻之便让人心台空明,原本因绝望与焦躁而翻涌的心绪,竟在这气息的抚慰下,生生平復了几分。 清灵玉佩。 景怡的目光在这件物事上停留了片刻。 这绝非是退婚休书里该有的附赠之物。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疑惑与期冀,拿起了压在最下方的那张摺叠整齐的薛涛笺。 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跡端正內敛,笔锋藏而不露,透著一股沉稳的静气。 景怡垂下眼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岁寒知松柏,幽谷待春明。 闻卿偶抱微恙,气运稍晦,然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修行之道,贵在持之以恆,道心不可蒙尘。 望卿莫生苦恼,莫起懈怠。 静水流深,黎明终至。 隨函附清灵玉佩一枚,以作安神之用。 ——夏寅顿首。” 信中没有半句关於退婚的言辞。 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亦没有那些世俗的虚情假意。 通篇只是以一种平等的、甚至是同道中人的口吻,在陈述一个朴素的理数天道流转,剥极必復。 那隨信附赠的清灵玉佩,更是实打实的诚意。 夏寅一个刚刚得势的庶子,手头的资源必然不宽裕,能弄一枚安神法器寄来,那份心意,重如千钧。 景怡端坐在案前,捏著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久久沉默不语。 三年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废了,你的道途断了,你不配再占用家族的资源。 父亲的嘆息,族人的白眼,下人的碎嘴,像一层层厚重的泥土,將她这颗曾经的紫运种子死死地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 只有这封跨越州府而来的信,告诉她,岁寒之后有松柏,剥极之后有復时。 景怡缓缓將目光移向那柄放在案几边缘的断水短刃。 刀身依旧冰冷,反射著天光。 她定定地看了那刀刃许久,隨后发出了一声极为绵长且轻微的嘆息。 这嘆息声中,似是將那压抑在胸口三年的沉重鬱结,一併吐了出去。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刀柄。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將其缓慢而坚定地插入了那古朴的刀鞘之中。 “咔噠”一声轻响,寒芒尽收。 “静水流深————” 景怡低声重复了一遍信中的字句。 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虽未立刻焕发出昔日的神采,但那股原本瀰漫在眉宇间的死寂与绝望,却已如寒冰遇春阳般,悄然消散了大半。 “我这身怪病,连天官都看不透。但只要这口气不散,道心未曾蒙尘,便算不得真正的身死道消。他夏寅一个白运庶子,能在嫡母打压下隱忍数年,一朝圆满。我景怡紫运之姿,又岂能被这区区三年的晦暗逼得自绝於此。” 她將那折薛涛笺仔仔细细地按照原有的摺痕叠好,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隨后,她拉开腰间的一个绣著兰草的锦囊,將那封信、清灵玉佩以及那两块灰白色的初级灵石,一併妥当地收纳其中。 做完这一切,景怡站起身来。 她走到紧闭的窗户前,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嘎—” 窗欞大开,初冬那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入屋內,吹拂起她那一头干练的马尾,亦吹散了屋內那沉闷的死气。 景怡双手扶著窗台,目光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那灰濛濛的天际。 身姿依旧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在悬崖缝隙中扎根的枯松,默默等待春明。 镇国公府深处,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掩映之中,有一处僻静幽深的所在,名唤“煮石斋”。 此处不比內宅的繁华喧囂,亦不同於外院的宽阔敞亮,周遭只种著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此时正值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初冬的寒气在夜里沉淀,凝作了一层冷硬的白霜,覆在竹叶与青石铺就的甬道上。 寒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是天地间在低声呢喃。 煮石斋的格局並不张扬,乃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一间茶室,门窗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就,透著一股经年的沉香气息。 窗欞上糊著的高丽纸在晨光中泛著微黄的色泽,將外头的清冷隔绝,只留下一室静謐。 茶室正中,放著一张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的黄花梨大案。 案几之上,陈设简古,不过是一方端砚、几管斑竹旧笔,以及一套素白如雪的定窑茶具。 教諭夏渊,此刻正端坐於大案之后。 这位在族学中执教多年的老人,生得面容方正,頜下一綹斑白的长须,眼角眉梢皆是岁月雕琢的深深沟壑。 他今日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头上戴著一顶方巾,周身透著一股古朴端肃的儒者气度。 夏渊的手中,正拿著一把紫砂壶,壶身泥色温润,包浆厚重,显是主人长年摩挲之物。 案旁的地炉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炭。这银丝炭燃烧时无烟无味,只余下一片红彤彤的暗火,將炉上那口紫铜吊子里的水,煨得发出细微的“咕嚕”声。 那水声起初如蟹眼吞吐,渐渐化作鱼目连珠。 夏渊听著水声,面上並无一丝急躁,只待那水沸透了,方才提起铜吊子,手腕微翻,將滚烫的沸水高高注下,冲入那装了灵茶的紫砂壶中。 一股醇厚幽长的茶香,伴隨著氤盒的白雾,在这方寸之间缓缓散开。 便在此时,茶室半空之中,原本平稳的气机忽地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毫无徵兆地,一道水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之中悄然垂落。 那神光並不刺目,柔和得如同惠春江上倒映的初现晨曦。 光芒流转交织,不过须臾之间,便在案几对面的空座上凝结成一道虚影。 隨著虚影显化,一股醇厚绵长的香火气味,伴隨著大江大河特有的浩荡水汽与庙宇间的檀香,硬生生地挤入了这原本只充斥著茶香的茶室之中。这气味吸入腹中,令人灵台清明,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皆舒泰开来。 神光散去,惠春江水神娘娘、镇国公府实权族老夏隱舟,已然端坐於太师椅上。 她今日未曾穿戴神道冠冕,只作正统宫装打扮。 身上披著一件水蓝色的云锦大袖衫,內衬月白交领中衣,腰间悬掛著那枚象徵著水神权柄、散发著湛蓝神光的天官玉印。眉眼如画,气质端庄肃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夏渊见状,自案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袍,双手交叠於胸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教諭夏渊,见过隱舟娘娘。清晨冒昧相请,搅扰娘娘清修,还望恕罪。” 夏渊的声音平和低沉,带著长者特有的稳重,但在称呼与礼数上,却將自己摆在了下位。 这不仅是因为夏隱舟乃是握有实权的族老,更是因为她承载著仙朝正统的天官神位。 夏隱舟微微抬手,衣袖翻飞间,一股柔和的托力將夏渊扶起。 “渊老客气了。你我皆是夏家血脉,同宗同源,又何须这般多礼。” 夏隱舟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她將目光投向案几上那两盏还在冒著热气的茶水,语调平缓地说道,“渊老这煮石斋,老身倒是有年头未曾来过了。今日这般早便传信相邀,且还备下了这等珍贵的雾灵尖”,想来並非只为了请老身品一口茶这般简单。” 夏渊重新在案后坐定,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娘娘明鑑。这茶乃是早年间游歷时所得,一直存著未捨得饮。今日请娘娘过来,確有一事相求。不过,还是请娘娘先润润喉。” 夏隱舟也不推辞,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端起那素白的瓷盏。 她並不急於饮下,只是將茶盏置於鼻端,轻轻嗅了嗅那隨热气腾腾而上的茶香。 “茶香清幽,入水不散,且有一股松针的苦意藏於其间。渊老这煮茶的手艺,倒是越发老道了。” 夏隱舟浅尝了一口,將茶盏轻轻放下,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直视著夏渊,开口道:“茶已饮过,渊老有何言语,尽可直说无妨。” 夏渊迎著夏隱舟的目光,並没有立刻將请求拋出,而是將双手平放在膝头,缓缓说道:“昨日族学季度大考,娘娘亦在场。那场中诸多小辈的考绩,娘娘想必皆看在眼中。不知娘娘对那二房庶子夏寅,有何评判?” 夏隱舟闻言,面容依旧端庄肃穆,只淡淡应道:“那夏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却能在场上施展出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法,更兼有一手大成草人傀儡之术。其人心性坚韧,行事有度,临场不乱,確实是个可造之材。城隍亦降下神諭,许他仙闈必录名姓”之语。老身今日在学堂之中,已將他调入乙等一班,列为道院种子,赐予他修习五门基础之法。渊老此时提起他,莫非是觉得老身这般安排,尚有不妥?” “娘娘的安排,自是公允合度,並无不妥。” 夏渊微微摇头,頜下的长须隨之晃动:“老朽请娘娘过来,是求娘娘在这公允之上,再添一把猛火。老朽斗胆,请娘娘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对那夏寅加强教导,莫要用那等按部就班的常理去拘束他。老朽希望娘娘能对他施以阿鼻地狱级別的磨炼,將他每一丝潜力都榨乾榨尽。” 夏隱舟微微蹙眉,隱现一丝疑虑。 她看著夏渊那张方正古朴的脸庞,不解地问道:“渊老此言何意?修行之道,讲究的是水到渠成,循序渐进。他既入了乙等一班,老身自会严加督促。那等拔苗助长、伤及根本的虎狼手段,於修行何益?你让他经受地狱级別的磨炼,莫非是有什么紧要的关隘要他去闯?” 夏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老朽是想,让夏寅在今年年底,便启程去参加道院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滯了。 地炉里那原本燃烧得平稳的银丝炭,忽地爆出一星细小的火花,发出一声脆响。 夏隱舟端坐於太师椅上的身姿微微一顿,那双歷经风浪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明显的震撼之色。 她定定地看著夏渊,足足过了数息的时间,方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似方才那般平缓,而是带上了一丝严厉的詰问:“渊老,你可知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不待夏渊回答,夏隱舟已然继续说道,语速较平日里快了几分!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幅员之辽阔,凡人穷极一生难窥其全貌。道院仙闈大考,乃是仙朝抢才之大典,是这天底下所有世家子弟、散修门阀挤破头颅也要去爭夺的那一线天机。” “能入道院者,皆是未来能够考取人官的种子。那是何等严苛的规矩?唯有考入道院,在《仙官志》上录入名籍,方有资格去图谋那修仙界中真正的权柄与大道。歷年大考,一百零八州数以亿万计的聚灵境学子匯聚一堂,其中紫运、红运的天骄如过江之鯽,数不胜数。考场之上,斗法、推演、阵法、符籙,无一不是在毫釐之间爭夺前程。” 夏隱舟微微前倾了身子,周身的水汽因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甚至在案几边缘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仙闈大考,定於每年正月初一起考,歷时足足一月之久。 因各州考院阵法中枢不同,加上路途遥远,学子们往往在腊月便得启程跋涉。故而世人皆將此大考称作年底大考”。 说到此处,夏隱舟伸出玉指,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渊老,今日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年底启程,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你让一个年仅十六岁、仅仅身负白色乙等气运、昨日才刚刚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在两个月后去参加仙闈大考?这已非拔苗助长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毁了他这块好不容易显露出来的璞玉!” 夏渊静静地听著夏隱舟的斥责,面色並未因这连珠炮般的质问而有丝毫退缩。 他那张古朴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固执。 “娘娘所言,老朽在族学执教半生,又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夏渊直视著夏隱舟的眼睛,声音平稳得犹如一块歷经千年风雨的磐石,“这大乾仙朝的规矩,仙闈大考的残酷,老朽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百万学子同台竞技,红运紫运之辈固然天资卓绝,但娘娘莫要忘了,修行一途,气运並非全能。”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那在寒风中挺立的紫竹:“夏寅此子,虽只是一届白运,但老朽观其行事,其心性之坚韧,犹如这寒冬之竹。昨日大考之上,他那两门圆满级的法术,绝非是气运偶尔触发的大运所能达成的。他能有此造化,定是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命格。” “命格再奇,苦修再甚,那也需要时间的沉淀!” 夏隱舟出言打断,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神道威严,“他如今不过聚灵一层,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的拓宽皆在初始之境。那丹田气海之中,所能容纳的灵力杯盏不过寥寥。教諭规矩中,欲入甲等族学,需通晓五门基础法术,並能稳定炼製初级丹药、符籙与阵法。欲考仙闈,更需將这些百艺融会贯通,近些年来,甚至初级法术圆满才有报考资格。渊老,区区两个月,你要他如何去跨越別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 “若以常理度之,確是天方夜谭。但他既然能在昨日打破常理,老朽便愿意赌他能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再次打破常理!” 夏渊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这执念在一个垂垂老矣的教諭身上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夏隱舟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摇了摇头:“渊老,你这是执障了。镇国公府虽大,但资源亦非无穷无尽。强行推动一个境界低微的学子去应考,所需耗费的初级灵石、丹药、阵盘,乃是一个天文数字。且不说这资源从何而来,单说他那凡人之躯,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吸纳灵石、施展法术,那狂暴的灵气冲刷之下,经脉必然承受不住。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老身身为教諭,断不能眼睁睁看著好好的学生被这般毁去。” “他才十六岁,距离那三十岁大限,尚有足足十四年的光阴。便是让他按部就班地在这乙等一班打磨一年,明年年底再赴考,亦是宽裕有余。为何非要急於这一时?” 夏隱舟陈述著最为理智的规划。 夏渊沉默了片刻,隨即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中,似是包含了无尽的沧桑与对时局的无奈。 “娘娘,十四年光阴,听起来確是宽裕。但如今的大乾仙朝,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倾轧越发残酷。咱们镇国公府,近十年来,在仙闈大考中的名次每况愈下。外有其他世家门阀的虎视眈眈,內有族中子弟的骄奢淫逸。长此以往,家族底蕴迟早会被耗空。” 夏渊站起身来,在案几后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夏隱舟。 “老朽在三十六班看尽了那些平庸之辈的蹉跎,也在甲等班见过那些自恃天赋却不思进取的紈绘。唯有夏寅,他身上有一种老朽许多年未曾见过的飢饿感”。这等心性,若是让他按部就班地温吞水般养著,反倒会磨灭了他的锐气。” “至於娘娘所担忧的资源与灵石匱乏之事————” 夏渊停下脚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老朽虽不掌管外务大权,但在族中亦经营多年。老朽已经决意,除却夏长平族老许诺他的那份差事之外,老朽亦会亲自出面,为他安排另一桩差事,哪怕被仙官志剥削功德也无所谓。” 夏隱舟闻言,並未插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夏渊继续说道:“族中藏经阁的顶层,存放著歷代先辈留下的诸多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那些残卷常年受灵气侵蚀,阵枢脉络大多模糊不清,急需神识沉稳、心性专注之人去一一临摹修復。这等活计,繁琐枯燥,且极耗神识,族中子弟多不愿前往。老朽打算动用功德职权,將这差事单独拨给夏寅。按件计酬,所获灵石报酬定然丰厚异常。只要他有能耐接得住,老朽便能保证他修行的灵石绝不断绝。” 夏隱舟听完夏渊的筹谋,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幻。 修復古旧阵图与符籙残卷,这不仅是一桩能赚取大量灵石的差事,更是一个能在潜移默化中极大地提升神识微操与阵符领悟力的绝佳途径。 夏渊为了培养夏寅,当真是下足了本钱,甚至不惜將这等隱秘的油水差事倾斜於他。 “渊老费心了。有差事赚取灵石,固然能解他修行资源的燃眉之急。” 夏隱舟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如同冰封的江面,不带丝毫情绪的波澜,“但他做不到。” 茶室內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两人皆是这镇国公府內的实权人物,一位是掌管水域神权、实战经验丰富的天官族老;一位是执教半生、门生故吏遍布家族的资深教諭。 两人一站一坐,目光交匯,谁也不肯在教育理念上退让半步。 夏隱舟主张的是“道法自然,水到渠成”,重根基而轻冒进。 夏渊主张的则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重锐气而轻常理。 炉中的银丝炭在沉默中静静地燃烧著,发出细微的红光。 壶中的残茶已经彻底凉透,那股幽长的茶香也渐渐被檀香与水汽所掩盖。 良久,夏隱舟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將身子向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於膝头,那双威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 “渊老,你我各执一词,这般爭论下去,即便是爭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你固执地相信他能创造奇蹟,而老身则坚守修行界的铁律规矩。” 夏隱舟看著夏渊,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地说道:“老身虽不赞同你的拔苗助长,但你身为族老教諭,愿倾尽资源为家族培养种子,老身亦不能一口將这片苦心彻底回绝。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一个赌约如何?”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微微欠身道:“娘娘请讲。何等赌约?” 夏隱舟伸出一根玉指,指向茶室外的虚空,仿佛指著那正在演法场上不知疲倦地编织草人傀儡的少年。 “时限便定在今月的月末考绩。这短短不到三十日的时间里,老身会按照族学的规矩,观察他在那五门基础法术上的进境,以及他自身丹田境界情况。” 夏隱舟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了些许:“渊老既然想让他赴年底的大考,那这要求便不能以寻常乙等一班的標准来衡量。若在月末考绩之时,他不仅能將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至大成以上,且经脉拓宽之度、灵力积攒之量能达到一千杯盏,没有丝毫气血虚浮、走火入魔的徵兆一,夏隱舟直视著夏渊,掷地有声地说道:“若他真能达成这等苛刻的要求,让老身这双看惯了天骄的眼睛感到满意,那老身便认了你这份执念!” “届时,无需渊老再三恳求,老身自会亲自下场,摒弃一切宽仁温和的教导之法,对他施以真正地狱级別的磨炼。老身会付出功德,用最严酷的斗法实战、 最凶险的水势威压,去打磨他最后那个月的衝刺。只要他不死,老身便尽全力將他推上那仙闈大考!” 夏隱舟的话语在茶室內迴荡,带著一股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 夏渊听完夏隱舟的条件,那张古朴方正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凝重万分的笑意。 他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对著夏隱舟深深地一揖到地。 “娘娘此诺,重於泰山。老朽便代那夏寅,接下这个赌约。月末考绩,且看他如何破局。” 夏隱舟站起身来,理了理水蓝色的云锦大袖。 她没有再看夏渊,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满是白霜的紫竹林。 “渊老莫要高兴得太早。这三十日,老身不会给他任何特殊的照拂,一切皆凭他自身的造化。那修復阵图的差事,你自去安排便是。” 说罢,夏隱舟身形未动,周身的水汽却骤然翻滚起来。 神光再次从虚无中亮起,將她的身形包裹。 不过一息的时间,那端庄肃穆的水神娘娘便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茶室的空气之中。 只留下一阵夹杂著江水波涛气味的微风,拂过案几,將那高丽纸糊就的窗欞吹得微微作响。 夏渊直起身来。 茶室內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位威压深重的天官从未降临过一般。 他缓步走到案几前,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雾灵尖”,並没有再去点燃地炉中的银丝炭,而是直接对著壶嘴,仰起头,將那苦涩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著喉管流下,激得夏渊胸腔內的气血微微一震,却也让他的眼眸越发明亮。 “夏寅啊夏寅,老朽不仅押上了大量功德,如今更是在天官面前替你立下了军令状。” 夏渊將紫砂壶重重地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那个在演法场角落里默默无闻的身影。 “这剩下的路,是化作一抔黄土,还是龙跃深渊,便全看你自己的手段了。 去赚取灵石罢,去將那修仙百艺皆尽吞入腹中,让这世人瞧瞧,白运庶子,亦能在这个年底,去赴那仙闈的惊天大局!” 初冬的寒风依旧在茶室外肆虐,而这场关乎一个少年命运走向的豪赌,已然在这无人知晓的静謐角落里,悄然落下了重重的一子。 且说那日日影西斜,冷风渐起,镇国公府族学外院的下学钟声方才歇止。 寒鸦在枯柏枝头叫了两声,便扑稜稜地飞入暮色之中。 夏寅自族学门前与夏戊道別,並未径等待夏秋分,也没直回二房的偏院,而是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一路往东,朝著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府邸行去。 这夏长平掌管著族中诸多外务营生,府邸自是建得宽敞气派。 那门庭前是一片开阔的白石广场,两尊丈许高的汉白玉骏猊蹲伏在朱漆大门两侧,怒目圆睁,颇有几分威严。 门前车马往来不绝,皆是各方管事、依附的散修乃至京州其他世家来走动攀交情的人等,端的是门庭若市。 夏寅穿著一身月白交领的族学青色长衫,衣著在这往来的锦衣玉食之辈中,倒显得有几分素净。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行至台阶下。 那大门前的抱鼓石旁,长平府的门房王河正揣著手,满脸堆笑地与一个穿著团花绸缎面子、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交接著礼单。 这王河虽是个下人,但在外务族老的门上当差,平日里也是个迎来送往、眼高於顶的角色。 他正低头查看著那管事递上来的单子,口中说道:“刘管事,您家主子送来的这批火鳞石,成色倒还过得去。只是我们长平公这几日正忙著族里大考收尾的杂务,怕是没空閒见客————” 王河话未说完,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缓步拾阶而上的青色身影。 他心头一跳,定睛看去,那一双原本微眯著的眼登时睁得溜圆,连手中那张写著礼单的红纸都顾不上拿稳,隨手往那刘管事怀里一塞。 “哎哟喂,您今日怎么得空上这儿来了?” 王河甩开步子,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下台阶,那一张脸上瞬间挤满了諂媚的褶子,身子弓得像个熟透的虾米,连连作揖道:“您快快往里边请,昨日大考的喜讯传回府里,长平公可是念叨了您好几回呢,还吩咐奴才们,若是寅三爷来了,无需通传,直接往正厅里引。 那刘管事被冷落在一旁,手里捏著礼单,面上自是不免生出几分错愕与不悦。 他亦是京州一个二流世家的有脸面的人物,平日里这王河对他虽不算恭敬,但也客客气气。 今日怎的见了一个穿著寻常族学服饰的庶子,便这般乱了分寸? 刘管事身后的几个隨从也是面面相覷,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这后生是谁家的公子?瞧著穿戴也不像什么嫡系正脉,怎的让王大管家这等巴结?” 这等议论声虽轻,却落在了一旁正在清扫台阶的夏氏小廝耳中。 那小廝生得伶俐,听得外人在此嚼舌根,便將扫帚往腋下一夹,凑上前来,压低了嗓音,带著几分得意与卖弄说道:“几位爷有所不知。那一位,乃是咱们镇国公府二房的寅三爷。您別看他衣著不显,如今在咱们族里,那可是顶天立地的红人。” 刘管事闻言,眉头微挑,拱手问道:“哦?愿闻其详。莫非这位少爷身负紫运,或是拜了哪位大能为师?” 小廝撇了撇嘴,道:“这便俗了不是?咱们寅三爷原是个白色乙等气运,入道不过堪堪两个月。可您猜怎么著?昨日在族学季度大考的演法场上,他凭著这一己之身,当眾施展出了两门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那一手行云与生火,端的是出神入化,將咱们族里那些自詡不凡的红运都给生生压了下去。” 刘管事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聚灵两个月,双法圆满?这———— 这等悟性,確非常人可比。但若仅是如此,长平公这等实权族老,也不至於让门房如此折节下交罢?” “您且听我说完吶。” 小廝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考之时,连坐镇的惠春江城隍族老都被惊动了。天官城隍降下神光,金口玉言,断定咱们寅三爷有突破之姿,亲口赐下一句仙闈必录夏寅名姓”。您琢磨琢磨,天官钦定的道院种子,前程还用说吗?如今咱们府里的几位老太爷、老祖宗,皆是拿著他当眼珠子一般看待呢。” 此言一出,刘管事与那几个隨从皆是愣在当场。 半晌未发一语,只觉后背生出一层细汗。 天官断语,道院种子。 这等分量,莫说是他们一个二流世家的管事,便是他们家主亲至,见了这少年,怕也得客客气气地见礼。 刘管事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將那礼单重新揣入袖中,再看向那已经踏入门槛的青色背影时,眼中已儘是敬畏之色,再不敢生出半点轻慢。 且说夏寅由王河引著,跨过了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 绕过一座雕刻著松鹤延年图案的巨大影壁,入目便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 游廊两侧种植著些抗寒的灵草,虽是初冬时节,却也透著几分生机。 几只毛色水滑的仙鹤在庭院中的水池边梳理著羽毛,见人来了,也不惊飞。 王河在前面弓著身子引路,一边走一边赔著笑脸道:“寅三爷,您当心脚下台阶。长平公这会儿正在后头的暖阁里喝茶呢,奴才这就领您过去。” 夏寅面色平静,只微微点头,不发一语,隨其穿花度柳。 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前。 那正中是一座三间抱厦的暖阁,门帘半挑,一股子混合著沉香与茶香的暖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王河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停住脚步,对著里面通稟道:“太爷,二房的寅三爷来了。” “让他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王河打起湘妃竹帘,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迈步走入暖阁。 这暖阁內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靠窗设著一张黄花梨的炕桌,两旁摆著紫檀木的太师椅。 夏寅抬眼望去,却见那炕桌两旁,坐著的並非只有夏长平一人。 左首边端坐著的,正是穿著一身暗紫色常服、掌管外务的族老夏长平。 而右首边坐著的那位老者,一身石青色直裰,面容方正古朴,頜下一綹斑白长须,正是今日在煮石斋与夏隱舟立下对赌之约的教諭——夏渊。 夏寅见状,心中微讶。 对於这位夏渊教諭,夏寅的心中存著实打实的敬意。 而原主在这镇国公府蹉跎的数年里,这夏渊是少数几个真正秉持著师道尊严、不以嫡庶气运论高低的人。 夏渊在原三十六班任教諭时,为人刚正不阿。 夏寅犹记得,自己当初苦修草人傀儡不得其法,想多赚点熟练度,正是夏渊族老教导。 这等教导之恩,夏寅一直铭记在心。 想到此处,夏寅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於额前,对著两位长者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晚生夏寅,见过长平族老。” 说罢,又转向右侧,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语气中透著几分亲近与恭敬,“学生夏寅,见过渊老。” 夏长平笑呵呵地虚抬了一下手,道:“寅哥儿来了,不必拘礼,且在一旁坐下说话。” 夏渊亦是微微頷首,自光落在夏寅那虽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姿上,抚了抚頜下的长须,缓声开口道:“听隱舟娘娘说,今日你去了乙等一班。那里的学风与规矩,可还受得住?” 夏寅在下首的一张圆凳上落座,半边身子挨著凳面,保持著晚辈的恭谨,答道:“回渊老的话。隱舟娘娘教导严明,定下了月末考绩的规矩。一班的同窗皆是奋发之辈,学生身在其中,自当勉力向前,不敢有片刻懈怠。” 夏渊听了这话,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轻轻拨弄了两下茶盖。 他並没有顺著夏寅的话头去问那些基础法术的进境,而是將茶盏放下,目光定定地看向夏寅。 这暖阁內的气氛,在此刻仿佛微微凝滯了一下。 夏渊看著夏寅那双沉静的眼眸,语气平淡,却如同一记闷雷在阁中炸响:“夏寅,有没有信心,在年底参加仙闈大考?” 此言一出。 不仅是夏寅,便是一旁端坐著正欲品茶的夏长平,亦是手中动作一顿。那青瓷茶碗的底座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夏长平的目光在夏渊与夏寅之间来迴转动,面上虽未有多余的表情,但那略微粗重了一分的呼吸,却陈述著他此刻心中的波澜。 年底大考?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一,距离大乾仙朝各州学子启程赴考,不过区区两个月的光景。 让一个昨日才跨入聚灵境一层的庶子去参加这等大典,这等言语,若非出自稳重的夏渊之口,夏长平定会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狂徒在说胡话。 夏寅坐在圆凳上,双手放在膝头,手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仙闈大考。 那便是鲤鱼跃龙门、考取人官的唯一合法途径。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夏渊,等待著下文。 夏渊见夏寅还能保持这份定力,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接著说道:“学子只需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之境,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再將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境界,便有参加道院仙闈大考的资格。你那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圆满,距离超限不过半步之遥,之后再余些时间,修行初阶法术,直至圆满境界。老夫今日便问你,敢不敢在年底之前,跨过这道槛?” 夏寅听罢,脑海中诸般思绪如电光石火般流转。 一门基础超限,一门初阶圆满。 他有《仙官志》熟练度面板傍身,突破境界不过是水磨工夫。 但这水磨工夫的前提,是海量的资源与灵石去填补那丹田的空虚。 昨夜一宿,他为了將三门法术磕至小成,便耗费了二十八块初级灵石。 若要將其推至圆满乃至超限,那所需的灵石,绝对是一个足以让寻常筑基大修都感到肉痛的天文数字。 夏寅站起身来,对著夏渊再次作了一揖,面露苦笑,语气诚恳地说道:“渊老厚望,学生本不该推辞。学生有信心一试,但这修行之道,財侣法地,財字当头。学生囊中羞涩,如今手头仅剩的几块灵石,连维持日常的经脉温养都捉襟见肘。若无海量灵石支撑那千百次的试错推演,便是学生不眠不休,也断难在年底前达成超限之境。” 听到夏寅这般直白的“哭穷”,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反倒是微微点头。 这才是明白人的实诚话,若是不顾家底便满口应承,那才是狂妄无知的蠢材。 夏渊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须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透著几分早有筹谋的篤定。 “老夫既问你敢不敢,自是替你盘算好了后路。” 夏渊止住笑声,指了指夏寅,说道:“老夫这里正有一桩差事,不仅能够让你赚取大把的灵石,更是能藉机磨炼你的神识强度,於你日后修行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 夏寅借坡下驴,赶忙点头,应道:“若灵石充足,学生愿倾尽全力,有信心一试!不知渊老所言,是何等差事?” 夏渊端正了神色,缓声说道:“咱们镇国公府的藏经阁顶层,收拢著歷代先辈从各处遗蹟、秘境中带回来的不少残破抄录本。这些本子里,多是记载著阵法、符籙笔走龙蛇的轨跡,甚至有一些失传的偏门法术。只因年深日久,沾染了天地间的杂乱灵气与尘埃,其中的神识烙印与字跡已然缺损残破。” “这修补之法,並非用凡俗的笔墨去描摹,而是需得神识沉稳、心智坚毅之人,放出神识,探入那残卷之中。一丝一丝地去理顺那些残存的灵力脉络,再用自身的神识,將断裂的阵纹与字符重新连接、临摹、抄录修补周全。” 夏渊说到此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这等活计,极熬人心血。稍有不慎,神识被那残卷中混乱的灵力反衝,便会头目森痛,心神受损。故而族中子弟,大多避之不及。但老夫可以向你许诺,你若接下此差,每修补完一卷抄录本,拿一百块初级灵石作为你的报酬。” 夏寅听著夏渊的描述,面上不动声色,做出一副沉思斟酌的模样。 然其心底深处,却已如春水逢风,活络开来。 “用神识去临摹修补残卷中的阵法、符籙与偏门法术?” 夏寅暗自盘算,“这於旁人而言是苦差事,可於我而言,却无异於天赐的良机。这不就是在锻炼神识吗?我又有圆满清心诀,若是有其他修行神识的法术,就更是方便了。” 念及此处,夏寅不再迟疑,对著夏渊深深一揖,道:“学生愿接此差事。神识受累虽苦,但为求大道,些许磨难,算不得什么。 “好!” 夏渊击掌赞道:“既是如此,你我便立下仙司灵契。空口无凭,天道作保,也免得日后生出齟齬。” 说罢,夏渊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闔,眉心处隱隱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言,闭上双眼,调动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虚空中交匯。 但见那暖阁的正中,半空之中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 一本古朴无华、散发著淡淡威严的虚幻典籍缓缓浮现,正是那铭刻天地法则的《仙官志》。 《仙官志》无风自动,书页翻卷之间,停留在了一处空白的书页之上。 夏渊神识一动,那书页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了一行行律条契约:“今有镇国公府教諭夏渊,发下差事;学子夏寅,承接此务。夏寅需入藏经阁顶层,以神识修补歷代残破抄录本。每修补完备一卷,经查验无误,夏渊需付初级灵石一百块,不得剋扣拖欠。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內容明明白白,悬於虚空。 夏寅核对无误后,分出一缕神识,化作一点灵光,按在了那契约的下首。 夏渊亦是落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交匯,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大盛,隨后化作两道流光,分別遁入了两人的眉心之中,在各自的面板上留下了这道仙司灵契的明细。 契约既成。 夏渊睁开眼,看著夏寅,面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开口提点道:“寅哥儿,这修补残卷极耗神识,你那门【清心诀】辅助法术,乃是稳固灵台的基础。待你將那清心诀修至超限境界,大可来煮石斋寻老夫。老夫传你一门《冰清录》。此法乃是专门用来温养、拔高神识强度的独门秘术,与你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正可相辅相成。”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的夏长平,那端著茶盏的手终究是没能忍住,微微抖了一下。 夏长平看向夏渊的眼神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震撼。 他身为外务族老,对族中这些资源的调配与规矩可谓是门清。 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本就是个閒置的活计,若无上面的人首肯拨付灵石,谁会去做? 夏渊给出这每一卷一百块灵石的天价报酬,那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太不合规矩了。 在《仙官志》那森严的规矩下,长辈欲合法向晚辈输送如此巨额的財富,唯一合乎规矩的途径,便是动用自身积攒的天道功德去抵扣置换。 为了让这个庶子有足够的灵石去衝刺两个月后的仙闈大考,夏渊这不仅是自掏腰包,更是在削减自己未来考取更高阶人官、购买极品神物的资本。 这份投资,重得让夏长平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夏渊却似是没有察觉夏长平的目光,他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平淡地说道:“老夫今日来长平公府上,原就是估摸著你今日会来,专程在此等你的。如今大考之事已交代明白,差事契约也已立下,老夫便不多留了。” 夏长平闻言,赶忙跟著站起身来,拱手道:“渊老这便要走?不妨留在府上用了晚膳————” “不了,心有掛碍,食不甘味。你们且敘著。” 夏渊摆了摆手,拒绝了挽留,转身迈著稳健的步伐,挑开门帘,出了暖阁。 待夏渊的脚步声在院外渐渐远去。 暖阁內只剩下夏长平与夏寅二人。 夏长平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来,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夏寅身上,略带几分疑惑地问道:“寅哥儿,方才渊老说他是在此专门等你。老夫倒是险些忘了问,你今日下学之后,不回院子温养经脉,这般急匆匆地跑到老夫这外务府邸来,可是有何急事要寻老夫?” 夏寅微微欠身,面容平静地回答道:“劳长平公动问。昨日长平公赐下恩典,让晚辈接手那照料全自动灵茶大棚的夜班閒差,以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用度。长平公当时言明,需得晚辈先学会那几门照料灵植的法术方可上工。晚辈今日前来,便是想向长平公稟明,那差事,晚辈可以接手了。” 夏长平听了这话,笑著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左手捏著茶盖,在茶汤麵上徐徐撇了两下,吹开浮面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小子,倒是心急。” “老夫自然知晓你那行云与生火双双圆满。但那灵植大棚,乃是木、水两属灵气交匯之地,单靠云与火可不成。” “隱舟教諭昨日方才传授了你们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这三法,你总得花些时日,將其打磨入门,方能在里面走动巡查,不至於乱了阵法气机。老夫这差事给你留著呢,你且回去安心练上十天半月,待入门了再来————” “长平公。” 夏寅出声,打断了夏长平的话语。 他直视著夏长平,语气中没有半分夸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晚辈那呼风、泽水、愈灵三法,皆已小成了。” 此言一落。 夏长平那捏著茶盖的左手便是一僵。 那原本稳稳噹噹的茶盖边缘,磕在白瓷碗沿上,“叮”的发出一声脆响,几滴滚烫的茶水顺著杯沿溅落在他暗紫色的常服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水渍。 他顾不上擦拭衣衫,猛地抬起头,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夏寅,半晌,方才缓过一口气来,声音略显乾涩地问道:“才过去一日,便小成了?” 爆更求月票!已经十更! 爆更求月票!已经十更! 认识妖嬈的都知道,妖嬈量大管饱。 首日直接20w更新已经发完,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妖嬈一章字数多一点,20w字更新,差不多相当於普通章节一百章了。 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今天月票到1000,直接加10更! 求读者大大月票支持! > 第82章 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第82章 长平惊呆,惊天命格 “是极,已然小成。” 夏寅面色平和,坐在圆凳上微微欠身,那宽大的青色族学长衫隨著他的动作垂落。 他迎著夏长平那略带审视的目光,缓声说道:“长平公可否要检测一番?” “事关重大,你且施展来看看。” 夏长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盖,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坐正了几分。 这等一日之间將三门法术修行至小成境界的言语,確乎有些违背修行界的常理。 哪怕他身为掌管外务的实权族老,见多识广,此刻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需得亲眼见证方能定夺。 夏寅微微頷首,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向后退开两步,留出了一片空地。 他並未多言,只是静气凝神,双目微垂。 丹田气海之中,那约莫两百五十杯盏容量的灵气隨之运转,顺著十二正经平稳流淌。 夏寅右手抬起,並指如剑,在半空中虚画了一道古朴的符文轨跡。 先是【呼风】。 只见夏寅指尖灵气吞吐,口中低诵法诀。 不过须臾,这暖阁之中凭空生出一阵盘旋冷风。 隨后是泽水、愈灵。 水流长久不息,绿色光芒已经像是海碗大小,具有浓厚生机,二者尽皆具有小成之姿態。 施展完毕,夏寅收拢灵气,双手自然垂於身侧,面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未曾乱了一分。 整个施法过程行云流水。 坐在主位上的夏长平,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眸光微凝,定定地看了夏寅半晌。 这三门法术的施展,无论是灵气调动的顺畅度,还是法术成型的威势与稳定,都確確实实达到了小成境界。 夏长平缓缓將手中的茶盏放在黄花梨的案几上,茶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阵阵波澜。 一晚上。 仅仅是一个晚上的光景,便將三门全新基础法术推演至小成境界。 哪怕是身负红运的甲等天骄,哪怕是恰好触发了那等虚无縹緲的天行大运,进入了神台空明的顿悟状態,在初入聚灵境的这个阶段,也得耗费六七天的日夜苦修,才能堪堪將一门基础法术打磨到入门的境地。 而眼前这个二房的庶子,一晚上三门法术小成。 夏长平的目光落在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上,心中暗自推演盘算。 “此子虽只是个白色乙等气运,但其身上所承载的命格,绝对非同小可。这等破除常理的修行进境,估摸著他的命格,已然相当於气运分类中那等绝世罕见的金色级別了————” 夏长平在心中喃喃自语,对夏寅的评价在这一刻再次拔高了一个层级。 压下心中的思绪,夏长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好,好,好。寅哥儿这等悟性与定力,当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 夏长平抚了抚頜下的短须,正色说道:“既是你的法术已然小成,那老朽这边便再无顾虑。咱们这便开始签署仙司灵契。今晚,你便可以去那灵茶大棚上工当差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伸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散发著微光的玉简,將其放置在案几上。 “那照料灵茶大棚的夜班差事,一日的酬劳是十块初级灵石。老朽既掌管外务,便断不会在这等用度上短缺了你。老朽已然將你这个月上工所应得的灵石数额,尽数上交、託管给了《仙官志》。” 夏长平耐心地讲解著其中的章程:“从今夜起,你每日夜间在灵茶大棚完成巡查、梳理的任务后,便可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申请审查。待《仙官志》的天道法则审查,那十块初级灵石便会即刻落在你的帐上。如此,日结日清,你安心办差便是。” 夏寅闻言,微微点头。 这等託管给《仙官志》审查、由天道公证发放灵石的方式,他心中自然是门清。 便如昔日凤嫂嫂差遣他在夏街施展行云庇荫一般,皆是这般规矩。 长辈或是僱主预先將灵石存入《仙官志》,做活之人凭神识与法术痕跡交差,仙官志自行审查,最为公允。 “晚辈明白。长平公安排妥当,晚辈自当尽心竭力。 夏寅拱手应道。 “那便结契罢。” 夏长平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闭,眉心处透出一丝温润的灵光。 夏寅亦是依规矩行事,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的神识。 两人的神识在暖阁的半空中交匯触碰。 虚空之中,一阵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 那本铭刻著天地法则、散发著古朴威严的《仙官志》虚影缓缓显化。 书页无风自动,翻转之间,一页空白的契约纸张呈现於两人神识之前。 夏长平心念一动,那书页之上便用淡金色的古篆,凭空显化出一条条契约律文:“今有外务族老夏长平,僱请学子夏寅,接管灵茶大棚夜间照料之差。夏寅需以呼风、泽水、愈灵、行云、生火五法,调和棚內气机。按日计酬,每日初级灵石十块。灵石已交仙官志库藏託管,任务毕,即刻查验拨付。天地为证,仙官志录。” 契约內容一目了然。 夏寅放出神识,化作印记,按在了契约的下首。 夏长平亦同时落下神识印记。 两道印记相合,那淡金色的契约光芒闪烁,化作两道流光遁入两人的眉心。 夏寅的面板上,隨之多出了一条生效的仙司灵契明细。 契约签署完毕,这桩日入十块灵石的差事便算是彻底敲定。 夏寅睁开眼,对著夏长平长揖及地,道了声告辞,便转身挑开门帘,离开了长平府。 迈出长平府那高高的门槛时,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来。 寒风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呼啸而过,捲起几片枯叶。 夏寅拢了拢身上的青色长衫,走在返回二房偏院路上。 此时他的心情颇为不错。 今晚便能正式开始上工赚取灵石。 “大棚的夜班,一日十块灵石。再加上渊老那边修补残破抄录本的差事,一本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两条新开闢的財路。 “大棚的收益胜在稳妥,每日定额。但这修补残卷的差事,才是真正的大头。就是不知这修復残破抄录本的耗时如何,效率高低。” 夏寅的眼帘微垂,步伐未停,“若是修復的效率足够高,隔三差五能有百块灵石入帐,那指不定我还真能凭藉这海量的资源,硬生生地用初级灵石砸出一个圆满境界的初阶法术来,待到了今年年底,去见识见识那道院仙闈大考到底是何等壮阔的盛况。” 打定了主意,夏寅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与其回院子枯坐,倒不如趁著这晚饭前的一个多时辰,先去一趟家族的藏经阁,將渊老安排的那份差事接洽妥当,顺带摸摸修补残卷的底细。 镇国公府的藏经阁,位於族学后山的一处幽静谷地之中。 四周布有隔绝神识与灵气探查的隱匿阵法,周遭百年树龄的古柏参天而立,將那座八角重檐的庞大建筑掩映在暗影之中。 夏寅凭著族学学子的身份腰牌,穿过外围的阵法迷雾,来到了藏经阁的门前。 这藏经阁通体由一种暗沉的铁木搭建而成,散发著一股经年的防虫药草气味。 大门前,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在那两扇厚重的黄铜大门侧面,摆著一张破旧的藤椅。 藤椅之上,斜倚著一位负责看守藏经阁的族老。 这位族老看起来年纪极大,身形佝僂,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 他那露在袖口外的双手,以及那张脸庞,瘦削得好似皮包骨头的骷髏一般,眼窝深陷,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之色。 这骷髏般的族老並未睁眼,只是双臂抱在胸前,在那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然而,在这位族老的左侧肩膀上,却停落著一只羽毛黑亮、神俊异常的黑鸦。 那黑鸦的眼眸透著一股奇异的灵光,並非寻常凡鸟那般浑浊。 听得夏寅靠近的脚步声,那骷髏族老依旧一动不动。 反倒是他肩膀上的那只黑鸦,扑棱了两下翅膀,张开那尖锐的鸟喙,发出了一阵有些沙哑却吐字清晰的人言。 “有夏氏血脉族人来了。” 黑鸦那带著几分金属质感的嗓音在寂静的阁门前响起,它那双锐利的鸟眼盯著夏寅,嘰嘰喳喳地开始盘问起来:“你是哪一支的?姓甚名谁?来此做甚么?” 夏寅停住脚步,面上並无惊诧之色。 修行界中,圈养通语的灵禽异兽作为耳目,本就是常有之事。 他恭恭敬敬地站定,双手抱拳,按照规矩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回前辈的话,晚辈祖父乃是镜月湖君。晚辈名唤夏寅,年方十六,尚未及冠,此番前来藏经阁,是因为从教諭渊老那里,接了仙司灵契的活计,特来修补藏经阁中的残破抄录本。” 那黑鸦听完夏寅的跟脚,將脑袋歪了歪,似是在脑海中翻找著久远的记忆。 “原来是镜月小子家的后人。” 黑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长者的老气横秋,它那黑亮的爪子在骷髏族老的肩膀上挪动了两下,接著说道:“你既接了仙司灵契的契约,那便知晓规矩。你且进去罢,那些需要修补的残破抄录本,皆存放在第四层的甲等区。” 黑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交接的章程:“那等物件,你可以带出藏经阁去,回你自己的院落慢慢修復。但有言在先,若是不慎遗失或是彻底损毁了原卷,需得在阁中记上一笔帐。日后,你要么赔付等价的灵石,要么寻得同等价值的手本补足归还。” “是前辈,晚辈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迈步踏上台阶,手掌按在那黄铜大门上,正准备推门进入其中。 忽地,他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依旧闭目不醒的骷髏族老与那只黑鸦,恭敬地询问道:“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晚辈在修补这些残破抄录本之余,是否可以自行参悟、学习这抄录本上记载的法术、阵法或是符籙之类?”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修补的同时还能白嫖到一些偏门法术录入面板,那这趟差事的性价比便会呈直线上升。 黑鸦听了这话,鸟喙微微张开,发出两声似是嘲弄般的“嘎嘎”声。 “可以,自然是可以。” 黑鸦那沙哑的声音中透著几分隨意:“这些存放於纸张之上的抄录本,皆是一些品阶低下、比较粗浅的法术、符籙与阵法。且种类杂七杂八,五花八门。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黑鸦扇动了一下翅膀,开始为夏寅解惑其中的缘由:“你当这些残本是如何来的?这些皆是族內歷代的先辈,在將某一门基础法术修行到那打破桎梏的超限”境界之后,进行自创法术尝试时,留下的粗浅手稿。” “先辈们隨手用神识刻录在纸上。有的尝试侥倖成了,能发挥些微末效用; 有的尝试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没甚大用。若是你能看懂那残缺的神识轨跡,学就是了,阁中並不干涉。不过,你得自己有一双慧眼,去取捨那些有用之术,莫要在一堆鸡肋上空耗光阴。” 黑鸦的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夏寅再次拱手致谢。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了厚重的黄铜大门。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吱呀”声,藏经阁內的景象展现在夏寅眼前。 夏寅踏入阁中,反手將大门合上。 他一边顺著盘旋的木製楼梯往上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 “確是这般理数。那些真正高深莫测的高级法术、不传之秘,甚至是那等拥有毁天灭地威能的神通之术,其所承载的道韵与灵气波动极其庞大。寻常的纸张与手抄本根本无法承受其神识的刻印,稍一落下便会化作飞灰。” “这等核心传承,定然是要用上等的玉简,甚至是比玉简更为珍稀的灵物来记载传承。且定然藏在藏经阁的更深处或密库之中。这第四层的纸质手抄本,放任人修补带走,显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边缘物件。” 夏寅的脚步沉稳,不多时,便登上了藏经阁的第四层。 这第四层的空间颇为宽,光线有些昏暗。 四周的窗户皆被厚重的法阵光幕遮掩,只靠著顶部悬掛的几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夏寅径直来到了標有“甲等区”字样的区域。 这一片区域內,整齐地排列著十几排高大的木架。 那木架乃是由防潮防蛀的沉水阴沉木打造,表面泛著一层岁月沉淀的幽暗包浆。 木架之上,並没有存放玉简或是法器,而是立著诸多落满了灰尘、边缘泛黄捲曲的残破手抄本。 夏寅走上前去,目光在一排排手抄本上扫过。 这些手抄本上並没有寻常的墨跡。 那些文字与图画,皆是先辈大修们以神识为笔、以灵气为墨,直接书写烙印在特製的符纸之上的。 只是因为年深日久,加上神识自身的溃散,那些字跡与图画大多变得模糊不清,散发著一种微弱且杂乱的灵气波动。 时间紧迫,夏寅也不挑拣,乾脆走到东边第一个木架前,伸手取下了摆在首位的那本手抄本。 这本手抄本不过巴掌大小,入手轻飘飘的。 封面的纸张已经泛著深褐色,边缘处还有些许灵气溃散造成的细微裂纹。 夏寅释放出一缕神识,轻轻覆在那手抄本的封皮之上。 一行歪歪扭扭、透著几分散漫气息的神识字跡在夏寅的脑海中浮现。 这是这部手抄本的题目名字——《绣花草人(牡丹花)》。 夏寅眉毛微微一挑,翻开书页。 其上的內容,是由密密麻麻的微小神识文字以及几幅经脉符文结构图组成的夏寅耐著性子,用神识粗略地扫读了一遍开篇的总纲与原理。 看完之后,夏寅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简单来说,这篇手抄本上记载的法术,確確实实是【草人傀儡】之术的一个进阶版本。 然而,其独闢蹊径的地方在於,这位创造此法的先辈,花费了大量的心血,更改了草人傀儡体內的灵力运转路线,並重新设计了一套繁复的符文结构。 而这套复杂的结构,最终所能达成的效果,仅仅是让这个草人傀儡,双手能够平稳地捏住一根绣花针,並在布帛上做出一整套行云流水般的绣花动作。 並且,由於符文结构的锁死,这个草人只能绣牡丹花。 牡丹花的花瓣、花蕊、枝叶,绣得惟妙惟肖,但也仅限於此。 它不能绣飞禽走兽,更不能用於斗法杀敌、抵御攻击,甚至连去灵田里驱赶碧羽雀都做不到,因为它一旦成型,便会四下寻找针线去绣它的牡丹花。 这著实是一个鸡肋到了极点、让人哭笑不得的法术。 夏寅將手抄本合上,脑海中浮现出黑鸦方才说过的话。 “估计这便是某位先辈在將草人傀儡之术修行达到超限境界之后,閒极无聊之下,为了討某位女修欢心,或是纯粹喜欢牡丹花,而进行的自创法术尝试。” 夏寅看著手中这本《绣花草人(牡丹花)》,笑著摇了摇头。 “只能绣牡丹花,確確实实是没啥用处。也难怪这本手抄本会被扔在这第四层的架子上,放了这么久也无人问津,更別提找人来修补了。 夏寅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页,心中逐渐明朗。 “这等毫无实战价值、纯粹用来打发时间的鸡肋残本,哪怕是彻底损坏了,对家族底蕴也没有半点影响,根本就不需要花费每卷一百块初级灵石的天价去修补。” “渊老身为教諭,对藏经阁的底细岂能不知?他估摸著就是专门给我找了这么个由头、安排了这么个閒散的工作。明面上是修补残卷,暗地里,则是以合法合规的契约手段,用他自己的功德抵扣,將灵石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囊中,好让我有足够的资源去备战年底的大考。”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郑重。 他握紧了手中的手抄本,在心中暗自说道:“渊老此番用心良苦,倾注功德为我铺路。这份深厚的恩情,晚辈夏寅,记下了。” 感慨过后,夏寅决定先在此处尝试一下修补的深浅,摸摸这活计的脉门。 他走到一旁的木製案几前,拉开长凳坐下,將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 平摊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修补这等神识手抄本,並非用硃砂毛笔去描绘。 而是需要修补者將自身的神识探入纸张內部,顺著前人留下的那些残破、断裂的神识痕跡,一步步地將那些模糊的字跡、残缺的图画脉络,用自身的灵力与神识重新梳理、顺延、填充一遍,使其恢復原有的灵力闭环。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神识精力与心神的精细微操。 且前人留下这字跡时,若神识境界极高,那残存的痕跡便会如同沉重的枷锁;前人的神识痕跡越强,修补者在顺延时所遭遇的滯涩感与排斥力就越大,耗费的心神也就成倍增加。 夏寅闭上双眼,眉心处一点灵光闪烁,分出一缕神识,缓缓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 刚一接触第一页的字跡。 夏寅便感觉到神识仿佛陷入了一片乾涸的泥沼之中。 那位创造绣花草人的先辈,虽然创出的法术鸡肋,但其神识的凝炼程度却是不低。 夏寅控制著自己的神识,如同在蛛网上行走般,小心翼翼地攀附在那断裂的第一个文字痕跡上。 灵力一丝丝地注入,神识一点点地向前推进、勾勒。 一笔,一划。 这过程枯燥且缓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刻钟的时间。 夏寅才堪堪將书页上的十个细小文字修补完毕,使其重新散发出微弱的灵光。 夏寅猛地睁开双眼,断开了神识的连接。 他只觉眉心深处的泥丸宫中,传来一阵绵密且连绵不绝的钝痛之感。 就宛如有一根生锈的铁针,在脑海中来回剐蹭。额头上,也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神识大量消耗、几近透支的徵兆。 “一刻钟,修补十个字。” 夏寅抬起手,用拇指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看著那写满蝇头小字的书页,在心中快速计算著效率。 “这一页纸上,起码得有一百来个字。整本册子,加上后面的符文图画页,大概有十几页之多。若是以我刚才这等神识消耗的速度去硬磨,修补完这一卷赚取那一百块灵石,怕是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光阴,且每日都会被这神识钝痛折磨得无法修行其他法术。” “不过有之前族老给予的蕴神茶,还有法术清心诀,之后族老更是会传授我—门冰清录,神识恢復上是无碍的。”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並未因为这难度而气馁,而是立刻运转起自身那门用於稳固灵台的辅助法术。 【清心诀】。 隨著心念一动,清心诀在体內迅速流转。 一股清凉透顶、宛如高山冰泉般的气息直衝眉心泥丸宫。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神识因透支而產生的钝痛与燥热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一般,被迅速抚平、消融。 仅仅是一个周天的运转,夏寅便感觉头脑清明了许多,不过劳累之感还是存在。 便在此时。 夏寅的脑海中,那熟悉的《仙官志》熟练度面板文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看著面板上这跳动的数字,夏寅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喜。 寻常时候,他在神识充盈、毫无波澜的状態下运转一次清心诀,熟练度仅仅只会增加1点。 而此时,在神识经过修补残卷的剧烈消耗、处於乾涸且受损的边缘时,运转清心诀进行安抚与修復,那熟练度竟然一次性暴涨了十点之多! 效率是平日的十倍! “果真如渊老所言,修补这等残卷,虽然是个苦差事,但对神识法术的磨炼有著难以估量的奇效!” 夏寅在心中暗自道。 尝到了甜头,夏寅索性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端坐在案几前,再次闭上双眼,引导著体內不需要消耗灵力蓝条的清心诀,一遍又一遍地在泥丸宫中运转开来。 第二遍。面板字跡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第三遍。面板字跡跳动:【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夏寅一口气接连运转了七八次清心诀,直到泥丸宫中那股清凉之气彻底將钝痛感驱散,神识重新恢復到饱满圆润的状態,方才停歇。 他看了一眼面板。 就这短短片刻的恢復功夫,【清心诀】的熟练度竟然生生涨了接近百点! “这等效率,简直惊人。只要我不断地修补残卷消耗神识,再用清心诀恢復,不仅能赚取灵石,还能以十倍的速度將这门法术推向超限境界,为日后接手《冰清录》打下根基。” 夏寅心中豁然开朗,一条清晰且能够互为臂助的修行闭环已然成型。 他站起身来,將那本《绣花草人(牡丹花)》妥帖地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 隨后,夏寅原路返回,走下楼梯,来到了藏经阁的大门处。 那皮包骨头的族老依旧在藤椅上酣睡。 夏寅向那只站在族老肩头的黑鸦拱手一揖,稟报导:“前辈,晚辈已选定残卷。这便將这本名为《绣花草人(牡丹花)》的册子带走修补。” 黑鸦那灵动的眼珠转了一下,鸟喙张合,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声:“嘎。已记下档口,你且去罢。” 夏寅再次道谢,隨后推开黄铜大门,出了藏经阁的阵法迷雾。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初冬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在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院落间穿梭。 夏寅紧了紧领口,步履匆匆地顺著原路,赶回自家二房的偏院。 奔波了这一日,他还需得赶回小院中去吃顿晚饭。 待吃过晚饭后,夏寅便要去那灵茶大棚,开启他那赚取一日十块灵石的夜班上工生涯了。 这一夜,对於急需资源堆砌境界的夏寅来说,註定会很是忙碌。 而这只是接下来这两个月忙碌生活的开始而已。 夜风渐紧,朔气自北地而来,掠过镇国公府那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与飞檐,带起一阵空旷的呜咽之声。 初冬的寒意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已然化作了实质,直透人的骨缝。 夏寅怀揣著那捲从藏经阁借出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本,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缓步走回了二房的偏院。 隔著老远,便能瞧见偏院门前的廊檐下,已然挑起了两盏明晃晃的羊角风灯。 灯罩上的防风绢纱在寒风中微微鼓胀,透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將门前丈许方圆的青砖照得纤毫毕现。 这等制式的羊角灯,原本是主院方有资格悬掛的物什,如今因著夏寅在季度大考中拔得头筹,城隍族老一句话降下恩典,这偏院的用度规格,便在不知不觉间被內务採办的管事们悄然提了上来。 走到院门前,夏寅尚未伸手叩门,那黑漆包铜的木门便从里面轻轻拉开。 只听得环佩微响,紫鹃穿著一件半旧的夹薄青缎背心,外面罩著件挡风的素色斗篷,提著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迎在门里槛。 见是夏寅归来,她那清丽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温婉笑意,微微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如水:“少爷回来了。方才奴婢听著外头风紧,想著少爷该是这会儿散学,正备去路口迎一迎呢。” “有劳。今日去了一趟藏经阁,接了些族里的差事,耽搁了些时辰。” 夏寅面色平静,隨口答了一句,迈步跨过门槛。 紫鹃伸手接过夏寅解下的防风大,將其搭在自己的臂弯里,又提起风灯在前头引路。 两人穿过铺著鹅卵石的小径,两旁的枯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待行至正屋廊下,只见厚重的石青色撒花棉毡帘子被一双縴手从內高高打起。 打帘子的,是一个面生的大丫鬟,穿著件品月色的潞绸小袄,下配鸦青色挑线裙子,梳著齐整的双丫髻。 这丫鬟生得眉眼沉稳,见夏寅走上台阶,並未有丝毫慌乱,规规矩矩地侧过身子,低眉顺眼地唤了一声:“寅少爷安好。” 夏寅微微頷首,迈步入內。 这打帘子的丫鬟,连同此时正在屋內侍奉的另外三人,皆是今日午后,主脉上房的嬤嬤亲自领来偏院的。 老太君既发了话要赏赐,手底下的人办事自然妥帖。 这四个大丫鬟,分別唤作司棋、侍画、琥珀、琉璃。 她们皆是自幼在国公府的內宅里买来调教的,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识文断字,懂规矩,明事理,行事做派端庄大气,绝非那些眼皮子浅、成日里只知勾心斗角、嚼舌根的醃僕妇可比。 屋內的光景,亦是与往日大不相同。 当中摆著一张黄花梨的圆桌,桌上罩著防尘保温的蜀锦面子。 角落里生著两个半人高的黄铜兽首炭盆,里头烧的是上好的无烟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哗剥轻响,將整个暖阁烘得春意盎然,驱散了夏寅身上携带的寒气。 夏寅的生母林氏,此刻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秋香色团花子,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素净的银镶玉扁方,面容温和恬静。 姐姐夏秋分则挨著林氏坐著,手里拿著一卷书册,正低声与母亲说笑。 见夏寅挑帘进屋,林氏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露出笑意:“寅儿回来了。外头天寒,快过来烤烤火。” 夏秋分亦是放下书册,站起身来,將炕桌上的位置腾宽了些。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隨后在那黄花梨圆桌旁落座。 紫鹃將大掛在衣架上后,便领著那四个新来的大丫鬟开始张罗晚饭。 这等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做起事来犹如行云流水,分工明確,丝毫不显杂乱。 侍画端来一只掐丝珐瑯的铜盆,盆中盛著兑了些许灵泉水的温水,水中还飘著几瓣去油解腻的青柠檬与干玫瑰。 琥珀则在一旁递上雪白的棉帕子。 夏寅净了手,擦拭乾水渍。 那边厢,司棋与琉璃已然將红漆食盒打开,一碟碟菜餚被有条不紊地摆放上桌。 因著老太君的恩典,偏院如今的饭食例菜,皆是內膳房精心烹製的灵食。 当中一品是用雪玉灵参燉煮的乌骨羽鸡。 左侧是一碟白灼的碧水明虾;右侧则是一碟清炒的紫花苜蓿,只取其最嫩的芯子,用灵泉水焯过,再以少许香油凉拌,青翠欲滴; 主食则是盛在小巧青花瓷碗里的碧粳灵米饭,米粒饱满圆润,颗颗分明,泛著柔和的青光。 林氏与夏秋分亦在桌旁坐定。 自古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寢不语”,但在这二房的偏院里,关起门来皆是自家骨肉,倒也没有那般死板严苛的规矩。 丫鬟们手脚轻利地在一旁布菜。 紫鹃执起银箸,拣了一块最为鲜嫩的乌骨鸡肉,放置在夏寅面前的骨碟中; 司棋则替林氏与夏秋分盛了半碗参汤。 席间,夏秋分显得兴致颇高。 她近日去了族学文院,眼界大开,肚子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与母亲和弟弟分说。 她饮了一口参汤,將汤碗轻轻放下,眸子里闪烁著异样的光彩,轻声说道:“母亲,近日我在文院之中,听教习讲解那《大乾山河图志》,方才知晓,咱们这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天地究竟广阔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夏寅咽下口中的灵米,放下竹箸,做出倾听之態。 林氏亦是微笑著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慈爱与好奇:“哦?那教习都说了些甚么稀罕景致?你且说与我们听听,就当是佐餐的閒话了。” 夏秋分理了理思绪,清脆的嗓音在暖阁內迴荡开来:“教习言道,传闻海州有一座学宫,乃是建立在一头存活了数万年的上古巨鯨背上。那巨鯨浮出水面,便是一座广袤的岛屿,其上楼阁殿宇鳞次櫛比,终年被仙家阵法的光芒笼罩,任凭惊涛骇浪,亦不能撼动分毫。每逢巨鯨换气喷水,水柱直上云霄,化作倾盆灵雨,滋养全岛生灵。”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眼中满是神往。 侍立在周遭的紫鹃、司棋、侍画等丫鬟,皆是自小养在深闺宅门里的。 何曾听闻过这等背负仙宗的上古巨鯨? 此刻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侧耳倾听,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夏秋分见眾人听得入神,谈兴更浓,继续说道:“这还不算甚么。若是一路向北,便是极寒之地的幽州与雪州。那里的冰川万年不化,玄冰深处孕育著一种名为极地冰蚕”的灵虫。那冰蚕吐出的丝,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再往北就是北海了。那是祖父杀大妖的地方————” “还有————” 夏秋分的讲述,如同在眾人面前展开了一副波澜壮阔的修仙界长卷。 司棋与琉璃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惊嘆与嚮往。 紫鹃则是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林氏听罢,夹菜的竹箸微微一顿,眼底亦是泛起些许波澜。 她轻嘆了一声,声音中带著几分感慨:“这世间竟有这般多的奇景。巨鯨托岛,玄冰铸城————咱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听上一耳朵,便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夏寅一直安静地听著,目光在屋內眾人的脸上扫过。 当他看到母亲林氏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嚮往与隨之而来的落寞时,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思绪顺著这修仙界的天地广阔,飘向了那由《仙官志》所掌控的森严阶层与封誥制度。 在这大乾仙朝,修仙並非是那些超脱世外、不染红尘的散仙做派。 大乾的修行界,本质上是一个极其严密、等级分明的庞大体制。 所有的修仙资源、功法、寿元、境界,皆是与修士在《仙官志》上录入的官职、品阶、功德紧紧相连。 男子在外拋头颅、洒热血,与妖魔搏杀,治理州牧,建功立业。 一旦做出大功绩,成为主政一方的人官,甚至有朝一日位列天官之流,那么这等殊荣与利益,是能够名正言顺地福荫家眷的。 夏寅的脑海中,浮现出族学藏经阁內关於“封妻荫子”律法的卷宗记载。 仙朝立国之初,便定下了规矩。 若有大功之臣,可通过自身积累的天道功德,向《仙官志》请旨。 一旦请奏递交,《仙官志》便会降下天道金光,对该官员的生母、正妻,乃至於生有子嗣的侧室妾室,进行严苛的审查。 这审查並非儿戏。 它不看你的灵根资质,不看你的修为深浅,只看品行与阴德。 审查这后宅妇人,是否行事端正?是否曾利用夫家权势草管人命?是否背负著天怒人怨的因果孽障? 若是品行有亏,或是沾染了无辜者的怨气,哪怕你夫君是当朝一品仙官,《仙官志》的天道反噬也会毫不留情地落下,削去名分。 但若是这女眷品行纯良,顺利通过了《仙官志》的天道审查,那么,天道便会赐予其“某某品浩命夫人”的封號。 这誥命封號,並非只是一顶虚荣的帽子,它是一份实打实的、受天道认可的“修行豁免权”。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凡夫俗子或是没有仙籍录入底册的散修,若是妄图强行突破筑基境界,攫取天地灵气以延寿,难度极大,大概率身死道消,就算是成功,也是被悬掛妖魔榜,被无限追杀。 没有编制,不配享受这等窃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之果。 但获得了誥命夫人的女眷则不同。 这等名號,相当於仙朝直接在天道那里为她们掛了號。 允许她们在不考取官职、不参加那惨烈的仙闈大考的情况下,合法地吸纳天地灵气,突破至筑基境界,乃至於更高的金丹境界。 然而,这仅仅只是“允许”。 天道是公充的,告命制度只提供了一张通行证,並不提供直接灌顶、拔苗助长的捷径。 能否真正跨过那道门槛,修成筑基,获得那令人眼红的八百年寿元,依旧得看这后宅妇人自己能否耐得住寂寞,能否將境界提升上去。 夏寅在心中暗自盘算。 在镇国公府夏氏这等传承了万年的望族之中,祖上出过的人官、天官不知凡几。 歷代受封誥命的夫人,若是翻开族谱细数,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真正有本事、有毅力,凭藉自身修行破入筑基境界的,夏寅知晓的,左右不过五指之数。 其中最有名望的,便是如今坐镇主脉上房的岳老太君。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杀伐果断的主儿,受了一品誥命之后,闭死关六十载,终破筑基初期,如今已享寿近二百岁,依旧鹤髮童顏,精神矍鑠。 另一位,便是教諭夏渊族老那支脉里的一位老太君,也是个三品誥命,苦修百载,方得筑基。 至於其他的誥命夫人,绝大多数皆是被这深宅大院里的繁文縟节、爭权夺利、子孙俗务迷了眼,乱了道心。 每日里只知听戏抹牌,將大好的光阴与充沛的资源白白挥霍。 待到年老色衰、气血衰败之时,纵然有天道允许的誥命在身,那乾涸的丹田与涣散的神识,也再无力支撑她们去衝击那道修行的生死玄关。 最终,只能带著这虚幻的荣光,化作一抔黄土。 念及此处,夏寅看向对面的母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今生穿越至此,林氏在艰难岁月里护他周全、將衣食省下供他修行的恩情,他是一笔一划刻在心里的。 他不想自己高居九天,回头看时,母亲却只剩下一座枯坟。 夏寅放下手中的竹箸,將口中的茶水咽下,面色平和却透著几分认真地开了口。 “母亲。” 这一声唤,让桌上的气氛微微收敛了几分。 夏秋分与丫鬟们皆是安静下来,看向夏寅。 夏寅目光沉静,缓声说道:“今日听姐姐论及这天下广阔,孩儿心中倒生出些念头。咱们大乾仙朝,这《仙官志》的规矩,虽严苛,却也留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片刻,斟酌著字句,继续说道:“男子在外搏杀功名,若是他日有幸,能立下大功绩,搏个天官之流的职位,这《仙官志》便会降下恩典,审查家眷品行。若能通过审查,便可赐下誥命夫人的名號。得了这名號,便等同於得了天道的许可,不入官场,亦可衝击筑基大道。” 林氏听了,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夏寅会突然扯到这等遥不可及的朝堂大事上。 夏寅的话语並未停顿,语气愈发诚恳:“但这誥命,只是一道许可,並非凭空赐予修为。家族中歷代获得誥命的夫人甚眾,但真能静下心来,破入筑基,享得那八百年寿元的,寥寥无几。多半皆是因为在后宅荒废了岁月,待到天恩降下时,气血已衰,回天乏术。” 夏寅定定地看著母亲的眼眸,轻声叮嘱道:“孩儿如今得长辈看重,自当在这修行路上一往无前。孩儿唯恐有朝一日,真箇搏出了功业,拿到了那封誥天恩,请母亲做那誥命夫人时,母亲却因日常琐事落下了修行,无法跨越那筑基的门槛。” “若真到了那一日,孩儿纵是功成名就,心中亦是大憾。故而,孩儿斗胆相劝,母亲日常在院中,切莫只操心这等吃穿用度的俗务,也当拿出些心思来打坐练气,温养丹田经脉才是。”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字里行间透著的,全是一个做儿子的长远筹谋与孝心。 紫鹃与司棋等几个丫鬟听了,皆是面露动容之色。 在这等深门大户里,少爷们多半只顾著自己花天酒地或是爭权夺势,谁会去替一个半老的姨娘去筹谋几十年后的事情? 且这言语中的自信与气度,仿佛那遥不可及的“誥命”,迟早会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林氏先是愣了半晌,待回过味来,不由得用丝帕掩住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轻笑声。 她笑得双肩微微颤动,眼角甚至泛起了几分泪花。 笑罢,林氏看向夏寅,那目光中交织著嗔怪与无尽的慈爱。 “你这痴儿。” 林氏语气温婉,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执拗,缓声说道:“你这才不过是考了个族学乙等一班,尚是个毛头小子,倒替为娘操心起那誥命的事情来了。这等话若是传到外面去,定要叫人笑话你狂妄。” 她轻轻嘆了一声,目光落在夏寅那渐渐褪去稚气的脸庞上:“为娘的资质,为娘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辈子,莫说是筑基,便是能將这聚灵境修得圆满,也是千难万难。” “为娘的指望,全在你和秋分身上。只要看著你们姐弟二人在这修行道上走得稳当,不被外人欺辱,能有个出息,那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了。” 林氏伸手,虚点了一下夏寅的额头,接著说道:“你且將心放回肚子里去,切莫把心思与精力分在为娘身上。你修行所需耗费的心血已是极重,只管自己往前走便是。至於我,每日里有这几个妥帖的丫头伺候著,看看经书,理理丝线,日子过得安生,便是福气了。” 夏寅听罢,知晓母亲这等传统的妇人思维非一朝一夕能改,也未曾继续强劝,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日后若有温养丹药,当多寻些来备著。 这顿饭吃得颇为舒心。 待放下碗筷时,夏寅只觉腹中暖洋洋的。 那乌骨羽鸡与碧水明虾中蕴含的温和灵气,顺著肠胃散入四肢百骸。 他暗自运转了一遍《聚灵诀》,將这些游离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之中。 原本因在白天炼製草人傀儡而稍显乾瘪的丹田,此刻又重新变得充盈饱满,那两百五十杯盏的容量,灵光內敛,气机绵长。 紫鹃与侍画利落地將桌上的残局撤下。 琥珀端来小巧的汝窑茶盏,內盛著清淡的雨前茶,供三人漱口。 夏寅接过茶盏,漱过口后,將茶盏递迴。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长衫的下摆,面容恢復了素日里的平静,向著母亲与姐姐交代起了之后的安排。 “母亲,姐姐。我今日接的长平公与渊老那边的差事,自明日起便要正式上工了。” 夏寅的声音平缓,不疾不徐地陈述著事实:“那照看灵茶大棚的活计,要求每日夜间至凌晨时分巡查梳理灵气。故而,以后我须得每日在寅时正刻起床出门。那时天色尚黑,更深露重。母亲与姐姐日后夜间只管安歇闭户,切莫为我留灯,免得耗了精神。” 此言一出,暖阁內刚刚鬆缓下来的气氛,忽地凝滯了片刻。 寅时正刻。 对於大乾仙朝绝大多数安享尊荣的世家子弟而言,那正是在高床软枕上酣睡好梦的时辰。 而夏寅,却要顶著隆冬的寒风,去那泥土湿滑的大棚里做那等耗费灵力的苦差事。 林姨娘听了,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来,伸出手,將夏寅袖口处几道並不明显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地抚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夜里风寒,那件带风兜的大,出门时定要记得繫紧些。” 夏秋分亦是低下了头,手中的丝帕被她缠在指尖,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挽留或劝阻的话来。 她知晓弟弟的心气,更知晓这等赚取灵石的差事,是弟弟通往那仙闈大考的阶梯,断无后退之理。 站在一旁的紫鹃,以及司棋、侍画等四个大丫鬟,皆是垂下眼瞼,屏气凝神。 她们在这大宅门里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便能互相倾轧、怨天尤人的庶族子弟,何曾见过如自家这位少爷一般,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坚韧决绝、谋定后动的心志? 紫鹃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日后定要將这寅正时分的火盆与热茶备得妥妥噹噹,断不能让少爷在出门前受半点寒气。 夏寅看了一眼眾人克制的神情,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安歇罢”,便转身挑开棉帘,大步走出了暖阁,朝著自己的臥房走去。 拿了一点蕴神茶,命紫鹃热上茶水,拿个兽皮袋子灌了茶水,夏寅带著蕴神茶水,直奔灵茶大棚而去。 夜漏深沉,朔风渐紧。 夏寅提著一盏羊角风灯,腰间掛著装有蕴神茶水的兽皮袋,怀里揣著那捲《绣花草人》的手抄残本,孤身一人行在这漫漫长夜之中。 周遭院落早已是灯火熄灭,唯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伴著寒鸦的几声啼鸣,更显幽静。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夏寅转过一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灵茶园映入眼帘。 在那一排排露天种植的寻常茶树后方,单独辟出了一大块空地,上头罩著一座以琉璃瓦与铁木搭就的庞大温室,这便是培育初阶灵茶的大棚。 夏寅缓步走至大棚跟前。 平日里,这等大棚外围皆有阵法光幕流转。 然而此刻,他抬头看去,那棚顶的阵法纹路皆是黯淡无光,没有一丝灵气游走的跡象。 他伸手推开大棚那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著泥土腥气与草木生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跨过门槛,反手將门合上,棚內的景象在羊角风灯的照耀下显露出来。 这棚內统共栽种著百余株初阶灵茶树,树干不过成人大腿粗细,枝叶繁茂。 只是此刻因失了阵法庇佑,外头的初冬寒气已然渗透进来,那些原本青翠的茶叶边缘,已隱隱泛起了一丝受冻的微黄,枝干也显得有些萎靡。 茶树本就娇贵,尤其是这等蕴含灵气的品类,需得日夜模擬名山大川间云雾变幻、灵泉滋养的天象。 夏寅心中明镜一般。 若要让这些茶树安然度过长夜,便需得熟练掌握並施展五门基础法术。 以【行云】之术布下阴凉云气,遮蔽偶然透入的星月寒霜,锁住棚內水汽; 以【生火】之术探入地脉,温养地气,调节土壤温度; 以【呼风】之术令棚內空气流转,吹散那些因草木呼吸而鬱结的秽气瘴气; 以【泽水】之术化作细雨,均匀灌溉茶树根系; 若是遇到那等受了寒气或生了病害的黄叶,还需以【愈灵】之术將生机注入其中,加以修补。 这五门法术,缺一不可,且需得配合得当,方能营造出一个適合灵茶生长的微观天地。 夏寅將手中的羊角风灯掛在棚柱的铁鉤上,走到棚內正中的一片空地上,盘膝在一个蒲团上坐下。 他闭目敛神,调息了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復,泥丸宫中神识清明,丹田中那二百五十杯盏的灵气平稳运转后,方才缓缓抬起双手。 右手並指如剑,先是引动了【行云】之诀。 这门法术他早已臻至圆满境界。 只见他指尖隨意一划,並未有过多繁复的印诀,棚內上方的空间便有一丝灵气溢出。 紧接著,一团团棉絮般的洁白云气凭空生出,相互勾连,不多时便在棚顶下方织就了一层薄薄的云幕,將那透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隨后,夏寅左手翻转,结了一个【生火】的印记。 同样是圆满境界,灵气自涌泉穴而出,顺著地表蔓延至百余株茶树的根部下方。 暗红色的微光在泥土深处闪烁,一股温润却不暴烈的暖意从地下升腾而起,烘托著整个大棚內部的气温。 两门圆满法术施展完毕,夏寅並未停歇,双手变换手法,开始施展那新晋小成的三门法术。 “呼————” 【呼风】之术成型。 棚內平地颳起一阵微风,这风不疾不徐,如同一双温柔的手,將那些鬱结在枝叶间的驳杂之气尽数推向棚顶的通风口处。 紧接著是【泽水】。 半空中那层云幕之下,凝结出丝丝缕缕的水汽,化作牛毛细雨,洋洋洒洒地落在那乾渴的灵茶树根部。 泥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將水分贪婪地吸纳。 最后,夏寅睁开眼,目光在那些茶树上扫过。 寻见几处叶片泛黄的枝丫,他单手掐诀,【愈灵】之光化作几点萤火般的绿芒,悠悠飘落,融入那发黄的叶片之中。 肉眼可见的,那枯黄之色稍稍褪去,恢復了几分原本的青绿生机。 一番施法下来,大棚內的环境已然大变。 云雾繚绕,温热適宜,微风拂面,细雨润物。原本萎靡的茶树也似乎舒展了筋骨,叶片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夏寅坐在蒲团上,並未收敛灵力,而是默默体悟著体內的气机变化。 他发现了一个关窍。 呼风、泽水、愈灵这三门法术,皆是小成境界。 施展一次,灵气便消耗半个杯盏,且法术成型后,其效用只维持一阵便会自然消散。 若要持续照料,便需得他隔上一段时间,重新掐诀,再次施放。 而行云、生火二术,已然达到圆满。 这两门法术一旦成型,便不再需要他反覆结印。 只要他不主动切断与法术的联繫,丹田內的灵力便会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化作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供给到头顶的云幕与脚下的地热之中。 只要灵力不断,法术便可一直维持。 更为重要的是,隨著这灵力的持续供给,脑海中那面板上,代表著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正在以一种稳定而缓慢的速度不断往上跳动。 夏寅心念微动,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这笔帐目。 他细细感知著丹田中灵气流失的速度与面板熟练度增加的比例。 良久,他得出了一个確切的数字。 一杯盏的灵力消耗,约莫能换取一点熟练度的提升。 夏寅看著面板上那“100000”的超限门槛,面容依旧平静,但心中却已將这消耗算得清清楚楚。 “若要將一门圆满法术推至超限境界,需得十万点熟练度。” “一点熟练度耗费一杯盏灵力,那便是整整十万杯盏的灵力消耗。” 夏寅在心中默念。 一块初级灵石,內蕴的灵气將其完全汲取炼化,刚好能补充一百杯盏的灵力。 十万杯盏,换算下来,便是一千块初级灵石。 单单一门法术,便需得一千块灵石的进补。 行云、生火两门齐头並进,便是两千块初级灵石的庞大数目。 两千块初级灵石。 著实不是个小数目。 夏寅睁开眼,看著棚內那些在五法滋养下渐渐生发灵韵的茶树。 维持这百余株茶树的生机,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是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那点呼风、泽水、愈灵的间歇性消耗,只需他稍作吐纳调息,便能补足。 但他志不在此。 既然这圆满法术只要灵力给得足,便能一直往上攀升,直至突破超限的壁垒。 那这便是一条板上钉钉的通天之途。 “时间紧迫,年末仙闈在即。这三门小成法术,因有施法间隔与持续时间的限制,只能按部就班,慢慢熬磨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既然这行云、生火二术没有这等限制,我便將这大棚內吸纳调息得来的灵气,以及隨身携带的初级灵石,大头尽数供给这两门法术。” “爭取在这三十日內,將其迅速拔升至超限境界。” 打定主意后,夏寅不再犹豫。 他伸手入怀,摸出两块初级灵石,分別握在两手掌心。 心法运转,灵石中的灵气顺著劳宫穴涌入经脉,稍作周转,便毫不吝嗇地顺著那维繫法术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注入行云与生火二术之中。 棚顶的云幕顿时厚重了三分,地下的暖意也愈发绵实。 面板上,那熟练度的数字跳动得快了些许。 做完这些布置,夏寅將神识分为两股。 一股维繫著外在法术的流转与大棚环境的监测,另一股则收敛回身。 他从怀中取出那捲从藏经阁拿来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膝前的蒲团边缘。 隨后,他解下腰间的兽皮袋,拔开塞子。 一股略带苦涩的草木清香飘出,正是紫鹃为他温热好的蕴神茶水。 夏寅仰头饮下一小口。 那茶水入腹,化作一丝清凉之气,直衝泥丸宫,原本便无甚消耗的神识,变得愈发饱满凝实。 放下皮袋,夏寅闭合双目,调动眉心处的神识,分出一缕纤细如丝的意念,缓缓探入那泛黄的纸张之中。 残卷修补,正式开始。 神识刚一触碰那纸张上残留的先辈印记,一股滯涩的阻力便传导回来。 那感觉,仿佛是在乾涸开裂的河床上,用手指生生抠出一条水渠。 夏寅不急不躁,顺著那断裂的符文脉络,將自己的神识一丝一毫地填充进去,引导著灵气在其中形成闭环。 一笔、一划、一个微小的灵气节点。 这大棚之內,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謐。 头顶有阴云流转,脚下有地气蒸腾。 不时间,夏寅会腾出一只手,掐诀施放一阵微风,或是降下一阵细雨,亦或是弹出几点绿芒修补枯叶。 而他整个人,却宛如老僧入定一般,端坐不动,所有的心神皆沉浸在膝前那本残破的纸页之中。 时间,在这等枯燥且繁复的水磨工夫中,无声无息地流逝。 远处更楼的梆子声,隱隱传来。 二更————三更————四更。 夜色愈发深沉,外头的寒风颳得木门“哐当”作响。 大棚內,夏寅的面色逐渐泛起一丝苍白。 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修补这等涉及到符文结构与灵力走向的手抄本,对神识的榨取尤为厉害。 每当神识感觉到那种仿佛被钝刀割肉般的乾涸与胀痛时,夏寅便会停下修补的进度。 他会拿起兽皮袋,饮下一口蕴神茶水。 隨后,便在体內运转起那门无需消耗灵力、全凭心念发动的辅助法术一【 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诀在心中默诵。 一股如高山雪水般的清凉之意在泥丸宫中涤盪开来,抚平那神识透支带来的烦躁与刺痛。 与此同时,面板上的文字便会悄然跳动。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10】。 这等在神识枯竭边缘施展法术的举动,触动了干倍熟练度的暴击。 待神识稍有恢復,夏寅便再次將意念探入残卷,继续那枯燥的修补。 修补、榨乾、饮茶、运转清心诀、恢復、再修补———— 夏寅的心中无悲无喜,只是重复著这几个动作。 身旁的初级灵石,一块接著一块地化为灰白色的粉末,顺著指缝洒落。 夜,便在这周而復始的消磨中,渐渐走向了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鸡鸣声从极远处传来,划破了长夜的死寂。 大棚外的天际边缘,泛起了一抹灰白的鱼肚色。 寅时將尽,卯时欲来。 一直闭目端坐的夏寅,身躯微微一颤。 在他又一次因为神识乾涸而强行运转清心诀,引得那股清凉之气在泥丸宫中流转出一个完整大周天时。 脑海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琉璃屏障,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脆响。 紧接著,那悬浮在意识深处的《仙官志》面板,猛地绽放出一阵柔和却璀璨的光芒。 一行行古朴的篆字在面板上重新组合、跳动。 夏寅分出一丝心神探查而去。 只见那代表著法术进度的行栏中,字跡已然发生了改变。 【清心诀(超限)】 十万熟练度,在这漫长一夜的疯狂榨取与十倍叠加下,终於被尽数填满。 清心诀,率先跨过了圆满的门槛,达到了那打破前人桎梏的超限境界。 就在这四个字定格的瞬间,仙官志那宏大且平正的天道提示音,在夏寅的神魂深处响起: 【聚灵境基础法术清心诀达到超限境界,已解锁聚灵境初阶法术:冰清录、 定神咒、分心引、洗音法————】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隨著这口气的吸入,他按照清心诀的路径,再次默念起那句“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口诀。 並引导著体內的一丝灵气,按照这超限后的全新轨跡开始流转。 这一运转,夏寅顿觉天地为之一变。 以往运转清心诀,那清凉之意只局限於泥丸宫中,用来安抚神魂。 而此刻到达超限境界之后,他对自己这门法术的理解,仿佛登上了一座高峰,有了一览眾山小的透彻感。 他明晰地察觉到,这清心诀的灵力波动,已然不再拘泥於自身的经脉与神识之中。 只要他心念所至,这股清凉稳固的意念,甚至可以附著在体外的物体之上。 “简单来说,便是完全掌握了此法本源,可以藉此法术为根基,更上一层楼,开创出一门更为精深、效用更广的全新法术出来。” 夏寅坐在蒲团上,心中静静思量。 仙官志给了他这个推演自创的契机。 然而,这等自创法术之事,並非凭空捏造。 它需要修士自身有足够宽广的见识,有深厚的法术积累,明白灵气如何构造,符文如何排列,方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夏寅闭目沉思。 他搜刮著自己这两世为人的记忆,以及在这镇国公府族学中那少得可怜的藏书见闻。 他试图想出一个能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识法术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夏寅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只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白天,不知疲倦地扎制、操纵著草人傀儡的场景。 “我如今所熟练掌握的物什,除了这五行基础法术,便只有那草人傀儡了。” “若是將这超限的清心诀,那稳定、细腻到极致的神识意念,作用於草人傀儡之上,用来加固那草人体內的灵气丝线,让其代替我粗糙的心念操控————” 夏寅的思路顺著这个方向延伸下去。 “如此一来,那草人便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动作僵硬迟缓。它能完成更为复杂、更为精细的动作。比如————拿起一根针,在布帛上穿针引线。” “就像是————绣花————” 绣花。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浮现的一剎那。 夏寅的面容微微僵住,隨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膝前那捲即將修补完成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残卷上。 大棚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夏寅伸出手,將那残卷合上,哭笑不得。 他终於明白,自己手里这卷让人啼笑皆非的绣花傀儡,究竟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了。 並非是那位先辈閒极无聊,故意弄出这么个鸡肋玩意儿。 而是因为,一个身处聚灵境一层的菜鸡修士,哪怕凭藉著机缘或苦修,將一门基础法术熬到了超限境界。 但他自身的眼界、阅歷、对天地法则的认知,皆被那可怜的修为境界死死禁錮著。 他根本想不到什么高深的阵法结合,也想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杀伐之术。 穷极思变之下,所能触类旁通想出来的,便只有让草人绣花这等无用发明。 “见识浅薄,修为低微,纵有超限之法,亦不过是井底之蛙观天,所见寥寥。” 夏寅將残卷收起,不再去纠结那自创法术之事。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需得阅歷到了方能水到渠成。 外头的天色已然大亮。 到了该下工交差的时辰了。 夏寅双手平放於膝上,散去了手中维繫行云与生火二术的灵力。 棚顶的云幕渐渐消散,地下的温热也缓缓退去。 他站起身来,提起铁鉤上的羊角风灯,在这百余株灵茶树间巡视了一番。 茶树枝叶青翠欲滴,不见丝毫枯黄冻伤之態,长势甚至比昨日他刚接手时还要旺盛几分。 確认无误后,夏寅重新坐回蒲团,开始梳理、盘点这一夜的收穫与损耗。 他闭目內视,查看仙官志的面板。 “这一夜,行云、生火二术,我持续供给灵力,各自消耗了大约两千多杯盏。” “对应的,这两门法术的熟练度,也各自结结实实地提升了两千多点。” 夏寅在心中记下一笔。 “至於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小成法术,每次施放消耗半个杯盏。这一夜间歇施展,各施放了约莫一千次。” 算清楚法术进度后,夏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 那原本装满初级灵石的布袋,此刻已然乾瘪。 地上,散落著一小堆灰白色的石粉。 “加上我自身吐纳调息、维持经脉运转所吸纳的灵气。这一整夜,总共耗费了初级灵石六十块。” 夏寅面色平静地陈述著这个事实。 剩余的六十块,在这一夜之间,竟是完全消耗完毕,一块不剩了。 除了灵石的消耗,自身的状况也有了显著变化。 夏寅感受著下腹丹田处传来的一阵阵微微的胀痛感。 那是內里的灵力规模在昨夜不断破而后立、反覆充盈扩充所致。 如今,他这聚灵境一层的丹田容量,已经达到了三百杯盏之多。 “容量增加了五十杯盏。此前服下的那颗百草丹,其蕴含的温养药力,已然在这彻夜的压榨中,消耗得乾乾净净。” 夏寅又將那捲《绣花草人》取出看了一眼。 於耗了一晚上,这破手抄本也快被修復好了,仅仅只剩下最后几页尚未疏通。 “再有一天,便能將这残卷彻底修完,去渊老那里换取一百块灵石了。” 夏寅將帐目与进度尽数理清,开始筹谋接下来的日程。 “依照昨夜的施法频率,再有两天的时间,泽水、呼风、愈灵这三门法术,便能跨过小成,达到大成境界。此乃水到渠成之事,无需过度操心。 “棘手的,是这行云、生火二术。” 夏寅眉头微皱。 “且不说灵石是否足够,就按照昨夜各自提升两千多点熟练度的进度。若要填满那十万点的超限沟壑,按部就班下去,需要整整四五十天的时间。 五十天。 且不说距离年末的仙闈大考时间本就紧迫,单说水神夏隱舟定下的月末考绩,他若不能拿出碾压同儕的实力,便休想获得那聚灵静室的资格。 “时间太长,必须得更偏向行云、生火二术才行。得將这两门法术超限的时间,强行压缩到三十天之內。” 夏寅在心中盘算著这个压缩方案所需的代价。 “若要三十天达成。意味著我每天在行云、生火上的灵力注入,必须成倍增加。折算成灵石,我每天得多消耗二十块初级灵石左右。” “昨夜耗了六十块,再加上这二十块。日均消耗,便达到了八十块初级灵石。” 算到此处,哪怕是夏寅这般沉稳的心性,也不禁暗自摇头。 一天八十块初级灵石。 这等挥霍法子,著实恐怖。 更何况,他如今进项虽多,大棚夜班十块,残卷修补算下来大约两日能得一百块,算下来,日均六十块灵石进帐。 但比起这日耗八十的窟窿,依旧是入不敷出。 “这般花费,断乎不能长久。常言道细水长流”,日费八十块灵石,便是金山银海也填不平。” 夏寅將地上的灵石粉末扫拢,起身拍了拍长衫的下摆。 进境固然喜人,但消耗委实深重。 他不能全指望渊老以功德套取的灵石,必须得想个开源节流的法子。 “看来,还是得往族里的兽苑去走一遭。” 夏寅提步向棚外走去,心中已有了定夺。 “兽苑那边圈养灵兽,常年开著大型的聚灵阵法,內里灵气充沛远胜外界。 去那里吐纳施法,借著阵法的便宜,能省下分毫便是一分造化。” 迎著寒风,夏寅锁好大棚,踏上了返回偏院的路途。 之后上报仙官志,交了这一夜的差事,领了那十块灵石的进项,兜里又有了十块灵石,让夏寅心中稍微安定。 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第83章 法术超限,渊老懵了(盟主加更) 此时正值寅正时分,天际未明,唯有几点稀疏的寒星掛在苍穹边缘,透著清冷的光。 二房偏院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夏寅推门而入。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防风大沾染了些许大棚里的泥土气息与夜露的湿寒,面容在廊檐下昏黄羊角风灯照耀中,透出一股神识过度消耗后的苍白。 里间的耳房內,睡得本就不甚踏实的紫鹃,听见外头的动静,立刻睁开了双眼。 她在黑暗中默然坐起身来,借著从窗欞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製的水漏。 水漏的刻度清清楚楚地指在寅正的位置。 紫鹃心中默默思量盘算起来:“少爷接了这夜间的差事,今日是头一遭,寅正方才归院。若是少爷日后每日皆是这个时辰回来,那我便需得將这院里的规矩改上一改。每日丑正便得起身,先將地龙烧暖,再把那兑了灵泉水的热茶备在红泥小火炉上温著。至於饭食,也得算著时辰下锅,务必叫少爷一进门,便能用上热腾腾、易於克化的粥点,断不能让少爷空著肚子歇息,凭白熬坏了身子。” 心中计较已定,紫鹃便手脚轻利地披上一件素色的夹袄,拉著软底鞋,挑开隔断的帘子走了出来。 “少爷回来子。” 紫鹃上前,伸手欲接过夏寅解下的大氅,轻声说道,“奴婢这便去小厨房,给少爷端些热热的饭食来垫垫肚子,再打些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夏寅將大氅递给紫鹃,微微摆了摆手,脚步略显沉重地走到屋內的圆凳旁坐下。 他眼帘半垂,声音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倦意:“饭食便免了。今夜腹中並无飢饿之感,只觉脑沉。打盆温水来,我简单擦洗一番,便要歇下了。” 紫鹃闻言,借著灯光细细端详了夏寅的面庞。 见他眼下有青黑之色,眉宇间满是疲惫,便也不再多劝,只恭顺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知晓了。三爷且稍坐,热水片刻便来。” 不多时,紫鹃端来兑了些许安神花汁的温水,伺候夏寅净了面、洗了手。 夏寅未再多言一句,褪去外衫,便径直上榻,和衣倒在软枕之上。 几乎是闭上双眼的瞬间,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紫鹃在一旁將床幔轻轻放下,又將屋內的炭火拨弄得暗了些,留下一盏豆大的油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一夜,屋內静謐无声,再无话语。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冬日的日头虽升了起来,却並无多少暖意,乾冷的风在长街上打著旋儿。 夏寅按著族学的时辰准时起身,隨意用过早饭,便步履平稳地朝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昨夜虽然睡得时辰不长,但他根基扎实,且神识在超限境界的《清心诀》温养下,已然恢復了大半,只眉眼间还残留著些许未曾散尽的慵懒。 踏入族学的院落,今日的学堂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因为族老已经提前来了。 学堂正前方的长案后,端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宫装道袍,面容清冷,双目微闭,端坐在那里,整个人透著一股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度。 此人正是惠春江水神娘娘,族老夏隱舟。 不过,夏寅只看了一眼,便知晓端坐於此的並非夏隱舟的真身。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天官地只需得镇守各自的封地水脉山脉,不可擅离职守。 眼前这端坐的宫装女子,周身並无生人之气,只縈绕著一股纯粹至极、如渊渟岳峙般的神识波动。 这仅仅是夏隱舟为了授课考校,从水脉神祠中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 即便只是一缕神识,那属於水神地只的威压,也让学堂內的学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为轻缓。 夏隱舟並未开口讲课,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族学的学堂內部摆设著整齐的桌案与蒲团,空间有限,自然是施展不开法术的。 故而,每日到了这个时候,学堂內的学子们便会鱼贯而出,前往学堂旁边那片宽的院落空地,各自占据一角,开始吐纳灵气、掐诀念咒,进行法术的实操演练。 不多时,学堂內便空旷下来。 夏戊、林渊、夏轻俞、夏霖等一眾天骄学子,皆去到了外面的院落。 只听得外面风声呼啸,水气瀰漫,各色灵光闪烁,显然是眾人都在为了月末那聚灵阵静室的名额暗自较劲,刻苦修行。 然而,夏寅却並未起身。 他独自一人,安然地靠坐在学堂角落里属於自己的那张桌案边上。 这桌案旁恰好有一扇开著的轩窗,窗外是一株有些年岁的粗壮老槐树。 冬日的阳光透过那凋零得只剩下枯枝的槐树,在夏寅的桌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暗影。 夏寅从袖中取出那捲尚未修补完的《绣花草人(牡丹花)》手抄残本,平摊在桌面上。 他双目微垂,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溪流一般,开始自行缓慢运转。 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泛黄的书页之中,寻著昨夜断开的符文脉络,继续开始了那繁复且枯燥的修补工作。 一笔,一划。 神识在纸张那微小的灵气节点中穿梭缝合。 在修补的过程中,夏寅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 他觉得前方长案上端坐的夏隱舟族老,那闭著的双目似乎並未真正合拢,总有一缕清冷如水的目光,在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审视著自己的举动。 他微微抬眼,看向前方,却见那神识化作的宫装女子依旧如泥塑木雕一般,岿然不动。 “或许是我的错觉罢。水神族老境界高深,其神识笼罩整个族学,感受到我的气息也是自然。” 夏寅心中暗自思量,便也不再將此事放在心上,重新將所有的注意力收敛,沉浸在残卷的修补与《清心诀》的运转之中。 其实夏寅的感觉並未出错。 夏隱舟身为实权族老,又是与夏渊立下豪赌之人,自然对夏寅这个“赌注”格外关注。 她知晓夏渊为了给这小子铺路,安排了那修补残卷的差事,也清楚夏寅此刻端坐在案前,並非是在懈怠,而是在藉机赚取灵石,並且打磨神识。 故而,她只是默默观察,並未出言干涉。 但夏隱舟知晓內情,外面那些挥洒汗水、苦练法术的学子们却是不知晓的。 院落空地之中,夏戊刚刚施展完一遍【泽水】之术。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 自从浪子回头,他收敛了往日里的紈跨心性,一门心思地扑在修行上,將夏寅视作了自己此生最大的追赶目標与良性竞爭的对手。 夏戊趁著调息的空隙,下意识地转头,透过敞开的轩窗,看向学堂內部。 他本以为会看到夏寅在闭目打坐,或是推演法术的深奥关窍。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却是夏寅单手撑著下巴,慵懒地靠在桌案边,另一只手翻弄著一本破旧发黄的书册。 因为距离较远,且那残卷上並无灵光外显,在夏戊看来,夏寅手中拿的,分明就是市井坊间流传的那等才子佳人、志怪演义之类的“閒书”。 这是他之前常看的。 再看夏寅的面色,眼下带著青黑,精神头並不饱满,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夏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站在原地,双拳不自觉地握紧,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只觉得痛心疾首,扼腕长嘆。 “寅弟啊寅弟,你怎的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吶喊,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感油然而生。 他自己是过来人,曾经因为仗著红运甲等的天赋,终日流连於勾栏瓦肆,贪图享乐,荒废了修为,最终落得个被人耻笑的下场。 如今他好不容易醒悟过来,拼了命地想要重回正轨,想要与夏寅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 可结果呢? 这个被他视作高山仰止的对手,这个在季度大考上惊才绝艷的庶出天才,竟然在获得了些许成就之后,开始了墮落! “看他那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定然是昨夜没有安分守己地打坐修行。多半是拿了那一百块初级灵石的月俸,便不知天高地厚,去了外城的坊市,看人斗犬斗鸡,亦或是去了那等烟花柳巷之地流连忘返,生生熬干了精气神!” 夏戊在心中根据自己过往的荒唐经验,迅速给夏寅补全了昨夜的行程。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衝进学堂去质问的衝动。 他暗自咬牙:“不行,我既將他视作对手,便不能眼睁睁看著他重蹈我的覆辙。待今日散学之后,我定要好好规劝於他。” 不只是夏戊,院落中一同修行的林渊、夏轻俞等人,在歇息时也注意到了夏寅的举动。 林渊身负青运,生性沉稳內敛,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槐树阴凉下翻著旧书的夏寅,微微摇了摇头。 他在心中暗想:“这夏寅虽有些机缘毅力,但终究是认知太浅。一朝得势,便失了那颗一往无前的心。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月末的静室名额,他怕是再无力竞爭了。” 夏轻俞则是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去凝练自己指尖的灵力,对夏寅的怠惰只报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嘆,並未过多在意,毕竟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爭者,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其他普通的学子,更是觉得夏寅是一时风光之后,尾巴翘到了天上,太过怠惰。 原本对夏寅生出的一些敬畏与结交之心,也在此刻淡了许多。 外面的种种心思与揣测,並未能干扰到夏堂內的夏寅分毫。 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环境隔绝开来,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他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过几次。 泥丸宫中的《清心诀》稳定地提供著神识恢復的滋养,他那细若游丝的神识在残卷的符文阵图中不断地修补、穿插。 日影逐渐西斜,从东边的轩窗移到了西边的墙面。 一天的时间,就在这寂静无声的修补中悄然流逝。 当未时的最后一刻过去,夏寅的指尖在残卷的最后一页上虚点了一下,一道微弱的灵光在纸面上闪烁了一瞬,隨后內敛其中。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这卷彻底修补完成的残破手抄本合拢,妥帖地收入袖中。 这便是一百块初级灵石的进项。 “总算是修补完了。接下来,便去渊老那里將灵石结清,再换取那《冰清录》的法门,將这超限的清心诀底蕴转化为真正的初阶法术。” 夏寅在心中盘算著,站起身来,將桌案上的笔墨纸砚简单收拾了一番。 此时,正值晚间散学的时辰。 学堂外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练习,揉著酸痛的经脉,三三两两地朝著族学的大门走去。 夏寅心中惦记著去找教諭夏渊,脚下的步伐便快了几分。 他穿过院落,正欲向族学深处走去。 “寅弟,留步!” 一道略显焦急与沉痛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夏寅停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夏戊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此时的夏戊,髮髻因为终日的修行显得有些凌乱,后背也被汗水浸透了一片,但他的眼神却极为明亮,且透著一股极为复杂的痛惜之色。 夏寅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拱了拱手,面色平和地问道:“二哥拦住小弟,可是有事指教?” 夏戊看著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以及眼下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態,只当他是强装镇定。 夏戊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夏寅的衣袖,开始捶胸顿足,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规劝与痛心:“寅弟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可知你有多让人痛心?” 夏寅微微一怔。 夏戊继续说道:“你且听我一言。修行之路,犹如登天之梯,稍有懈怠,便是万丈深渊。你切不可因为在季度大考上拔得头筹,便骄傲自满,生了怠惰之心。你这般日夜沉沦下去,如何对得起你那一身本事?又如何对得起————对得起青泥表妹对你的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夏戊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苦口婆心地劝解道:“二哥我是从那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最是知晓那等事的害处。你一定要听我的,持续努力,千万不能贪图一时的玩乐,唯有將法术修得高深,唯有这长生大道,才是首要的!” 夏寅静静地听著夏戊这番发自肺腑的“痛批”。 他心中犹如明镜一般,立刻便知晓夏戊是误会了什么。 看著夏戊那真情流露、將自己当成“墮落反面教材”来规劝的模样,夏寅心中並未生出恼怒,反倒觉得这便宜二哥如今的心性,確確实实是通透了许多。 不过,夏寅此刻急著去渊老那里兑换灵石,並无时间在这院落里与夏戊细细分说缘由。 他微微一笑,顺著夏戊的话头,不著痕跡地將手从夏戊的拉扯中抽了出来,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声道:“二哥这番肺腑之言,小弟字字句句皆记在心间了。长生大道在前,小弟定当勉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二哥的提点,小弟铭记。只是现下渊老那边还有些差事等我去回稟,实在不便久留,这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夏寅拱手作了个长揖,也不等夏戊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迈步离去,脚步匆匆。 夏戊站在原地,看著夏寅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只当夏寅是听不进自己的良言相劝,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日后定要更加刻苦修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月末的考绩上狠狠地敲打夏寅一番,好叫这个迷途对手彻底醒悟。 夏寅离开族学前院,顺著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向著镇国公府的深处走去。 跨过多道重门,穿过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周遭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深远的氛围。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夏寅来到了一处辟静幽深的所在。 此处名唤“煮石斋”,乃是教諭夏渊日常起居与清修的地方。 四周只用青砖砌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墙內种著数十竿上了年岁的紫竹。 院落的正中,是三间青瓦白墙的精舍。 正中的那一间,便是夏渊待客与品茗的茶室。 夏寅走到茶室的门前,只见木门虚掩著,內里飘出一缕淡淡的茶香与灵木燃烧的烟火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上前一步,轻轻扣了扣门板,朗声稟报导:“晚辈夏寅,求见渊老。” “进来罢。” 屋內传出夏渊那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夏寅推门而入。 茶室內的陈设极为简朴,只摆著几张黄花梨的案几与几把藤椅。 夏渊正坐在一张矮榻上,手中拿著一把蒲扇,轻轻扇动著面前红泥小火炉上的炭火。 火炉上架著一只粗砂茶壶,水声正在壶內“咕嘟咕嘟”地翻滚作响。 见夏寅进来,夏渊放下蒲扇,抬眼看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道:” 坐。今日学堂的功课结束了?” “是。” 夏寅欠了欠身,面色平静,接著拋出了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 “晚辈在修补残卷的过程中,不断运转《清心诀》温养神识,侥倖有所感悟。那《清心诀》,已然达到了超限之境。故而,晚辈今日特来向渊老请求,赐下《冰清录》的初阶法门,顺带————结了这手抄本的帐目。” 夏寅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对面的夏渊听了这话,那原本去端茶杯的手,却猛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茶室內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夏渊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陡然射出一道精光,直直地盯著夏寅的脸庞,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与狐疑:“你说什么?你的《清心诀》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 超限境界。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这等境界,绝非是靠时间死磕便能达成的,它需要修士极高的悟性与机缘。 许多修士在聚灵境蹉跎十年,也未必能將一门基础法术推演至超限。 而他教给夏寅清心诀,不过一个月多的时间。 “是也。” 夏寅迎著夏渊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神色坦然地点了点头。 夏渊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案几上,茶水溅出几滴。他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寅,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空口无凭,你且在此处施展一番,老夫要亲自查看你体內灵力的流动与关窍。” “晚辈遵命。” 夏寅並未推辞。他依旧端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双目微闭。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 无需掐诀,亦无需调动丹田內的庞大灵力。那已经铭刻在神魂深处、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口诀,在泥丸宫中自然流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隨著法术的发动,一股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极淡冰蓝色的清凉之气,从夏寅的眉心处散发出来。 这股气息並非如同以往那般只在体內循环,而是顺著他的经脉,向外溢散出—丝丝令人灵台澄澈的道韵。 这茶室之中原本因为炭火而有些燥热的空气,在接触到这股气息后,瞬间变得清凉幽静,仿佛置身於雪山之巔。 夏渊紧紧地盯著夏寅。 他没有用肉眼去看,而是放出了自己深厚的神识,探查著夏寅体內那一丝引动法术的灵力轨跡。 在他的神识视界中,夏寅体內的灵力流动,完全契合了《清心诀》的根本关窍。 不仅如此,在那原本死板的流转路径之上,还多出了一些微妙而复杂的变动与分支。 那些变动,使得这门法术的运转变得更为高效、绵长,那是掺杂了施法者自身对神识与灵气结合的深刻理解,是画龙点睛、锦上添花之笔。 这绝对是超限境界无疑。只有打破了原本法术的框架,拥有了属於自己的法则感悟,才能让灵力流动呈现出这般形態。 夏渊收回神识,重新在矮榻上坐下,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修行进境,这等悟性,简直骇人听闻。 哪怕是他见多识广,也未曾见过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將一门法术修至超限。 超限可不是圆满! 超限那是彻底掌握该门法术,难度是圆满的十倍! 而端坐在对面的夏寅,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透彻,知晓这其中看似不可思议的缘由。 像《清心诀》这等作为辅助、不需要消耗自身灵力“蓝条”,只需在体內进行神识內循环的法术,对於这世间的其他修士而言,和其他法术並没有什么区別,都困难的很。 別人若想將其修至超限,依旧需要日日夜夜地打坐冥想,需要去动脑子思考其法术原理。 一次顿悟,可能抵得上数年苦功;若是悟不透,甚至只能一辈子卡在圆满境界。 但夏寅不同。 他根本不需要去枯坐参悟,不需要去费尽心思地思考什么天地至理、法术关窍。 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一次次无脑且重复地发动这门不需要消耗成本的法术。 只要次数累积上去了,只要面板上的那个熟练度数字一跳,那横亘在所有修士面前的悟性壁垒,便会在面板的强制判定下轰然碎裂。 因此,这种不需要耗费灵石的辅助法术,反倒是夏寅凭藉金手指提升最快的一类。 良久,茶室內的寂静被一阵低沉的笑声打破。 这笑声起初只是在喉咙里滚动,隨后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夏渊坐在矮榻上,抚须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他看著夏寅,眼中再无半点先前的狐疑,只剩下满满的期许。 “好!好一个清心诀超限!” 夏渊止住笑声,指著夏寅,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著一股篤定与豪情:“老夫没有看错人,你的祖父,也没有看错人!” 夏渊站起身来,走到案几前,將那捲修补好的《绣花草人》隨手推到一边,目光炯炯地注视著夏寅:“以你这等妖孽进境,已经完成了基础法术超限,还有接近两个月时间,就只差一门初级法术圆满,老夫敢说,今年年底那场匯聚了全大乾天骄的仙闈大考,指不定你小子当真能拿到那极其苛刻的准考资格,替咱们镇国公府去走上一遭!” 听到夏渊那番掷地有声的期许与断言,夏寅並未顺势面露自得之色。 他端坐在藤椅之上,上身微微前倾,双目低垂,双手交叠於膝前,行了一个周正的晚辈之礼。 “渊老谬讚。晚辈能有今日这般进境,不过是仗著些许水磨工夫,日夜死磕罢了,实当不得渊老这般夸口。大考之期將近,天下州府英才犹如过江之鯽,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尚需悉心打磨。” 夏寅的声音平缓温和,字里行间透著一股老成持重的本分。 夏渊听闻此言,停下了手中摇曳的蒲扇。 他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粗砂茶壶,手腕微翻,將滚烫的茶水注入两人面前的青瓷茶盏之中。 水流击打在盏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升腾起一缕带著草木清苦气息的白烟。 “不骄不躁,心性沉稳,这方是长久之道。” 夏渊放下茶壶,將其中一盏茶推至夏寅面前,面容逐渐变得肃然起来,语气也从方才的笑意转为了传道授业时的端庄:“你既已將《清心诀》修至超限,那这接下来的路数,老夫便需得给你掰扯清楚。修士修行一道,神识,也是至为关要的一环。” 夏渊端起茶盏,轻轻拨弄著漂浮的茶叶,缓声讲述修行的规矩:“你当知晓,这天下修士,皆以跨入筑基期、挣得那八百年寿元为毕生所求。然则,筑基並非单凭丹田內灵气的堆砌便可水到渠成。天地法则严苛,普升筑基期,对於修士的神识有著极为明確的底线要求。若是神识不够坚韧广阔,在引动命果筑基的那一刻,灵台便会瞬间崩塌,轻则落得个神智全无的下场,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夏寅安静地听著,目光专注地落在案几的纹路上。 夏渊接著说道:“按著大乾道院的规矩,一般是要等你们这些学子通过了仙闈大考,正式录入道院仙籍之后,那些身兼仙朝官阶的教諭们,方才会在道院之中,系统地教导你们神识相关的理论与修行法门。这是按部就班的规矩。” “但规矩之外,亦有权变。若是遇上那等天资卓绝、悟性超人的后辈,在族学或是地方学宫之中,负责主事的族老或是学宫掌舵人,便会私下越过这道门槛,提前教导神识修行法门,以为其日后铺平道路。” 夏寅听懂了夏渊的话外之音,当即起身,端端正正地长揖一礼:“晚辈明白。渊老今日赐教之恩,晚辈铭记於心。” “坐下说话。” 夏渊摆了摆手,示意夏寅落座,隨后问道:“关於神识,你平日里可有什么懵懂不明之处?今日尽可问来。” 夏寅依言坐回藤椅,略作沉吟,脑海中浮现出白日在族学院落中扎制、操纵草人傀儡的场景,开口询问道:“渊老,此前长街大考,晚辈演练草人傀儡之术,您曾点拨过晚辈一心多用”之法。晚辈按此法修行,发觉对草人的掌控確有精进。敢问渊老,这一心多用之法,是否便是神识强度在施法时的一种外在体现?” “是也。” 夏渊抚了抚頜下的短须,眼中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神采,继续为夏寅拆解这其中的玄机:“神识一词,听来玄奥,你且將其视作凡人常说的精神力、灵魂力,乃是脱胎於你三魂七魄的无形之物。你將其想像成江河中的水流,便容易领会了。 “1 夏渊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条河道的轮廓:“若是一股粗壮浩瀚的水流,將其一分为万,化作万千支流,那每一条支流依旧能奔腾不息,滋养沿途乾涸的草木,此谓之游刃有余;可若是一股本就细小孱弱的水流,你强行让它一分为万,那分出去的细流便如清晨的露水,风一吹便散了,连一粒沙尘都无法浸透,何谈掌控?” “故而,一心多用、分心控物,考验的便是你神识的底蕴。” 夏渊做下定论:“神识越是强大,其流转的力道便越足;品质越是纯粹之高,其分化之后的掌控力便越是精微。修仙百艺中的炼丹、画符、布阵,乃至斗法时同时御使数件法器,皆是建立在这强横的神识基础之上。” 夏寅缓缓点头,心中对神识的认知愈发清晰。 夏渊端起茶水润了润嗓子,话锋一转:“道理诚然如此,但这神识的锤炼,却非一朝一夕之功。初涉此道的聚灵境修士,魂魄尚未经歷过天劫雷火的洗炼,根本无从下手去提纯、锤炼神识的品质。那犹如凡人妄图徒手捏碎精钢一般,是不可能成事的。” “既无法提纯品质,那初学者又当如何精进神识?” 夏寅適时地提出疑问。 “无法提纯,便只能在量”上做文章。” 夏渊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所在,沉声道:“此地名唤泥丸宫,亦称识海,乃是神识寄居、生发之所。初学者唯一能走的坦途,便是慢慢开拓这识海的疆土,將识海的范围一点点撑大。这盛水的池子大了,內里积攒的神识之量,自然也就越来越多。量变,方能引发日后的质变。” 夏寅面露恍然之色,微微頷首,静待下文。 夏渊將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之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枚散发著淡淡幽蓝光泽的玉简,將其放置在案几上。 “这枚玉简之中记载的《冰清录》,便是这样一门专门用来开拓灵台识海规模的初阶辅助法术。” 夏渊的手指按在玉简之上,向夏寅详细讲解这门法术的关窍:“此法与那些外放杀伐、招云降雨的法术不同,它乃是纯粹的体內循环之法。施法之时,需得引导灵气与心念,流经你头部与任督二脉的诸多特定经脉穴壳。” 夏渊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开始传授具体的行功路线与自创口诀。 “你且听好。行此法时,当起於下丹田之气海,抽离一丝至清至纯的灵力,令其沿著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喉轮。至此处,灵力分为两股,一股走左侧少阳胆经,经风池穴,直透左耳上方之太阳穴;一股走右侧少阳胆经,同歷风池,抵右耳太阳穴。” “两股灵气在太阳穴温养三息,隨后倒卷而回,沿督脉直衝头顶百会穴。灵力至此,需得化作冰寒之气,犹如冰针刺骨。而后,自百会穴垂直沉降,直贯眉心印堂穴,最终匯聚於泥丸宫之內,以冷峭之意向外衝击识海的边缘。” 夏渊讲述完毕经脉走向,稍作停顿,接著说道:“配合这体內循环的,是一套繁奥的自创经文口诀。此口诀需在你神识衝击识海的瞬间,於心湖之中默诵,以定心神。其韵律为四四五四二”之制,你且用心记下: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夏寅双目微闭,口中无声地喃喃自语,將这“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二十个字的口诀,连同那繁复交错的经脉穴壳运行轨跡,在脑海中反覆推演、铭刻了几遍,直至確认倒背如流,再无丝毫凝滯,方才睁开双眼。 “渊老,晚辈已尽数记在心里了。” 夏寅回应道。 “嗯。” 夏渊点了点头,继续讲述这门法术的玄妙与限制:“这《冰清录》的效用颇为显著。在你的识海规模扩张达到常人百倍之前,只要你依法运转,它便会一直產生开闢之效。且你对这门法术掌握的熟练境界越高,识海提升的速度也就越快。你那《清心诀》已达超限,神识底蕴扎实,修行这同源的《冰清录》,当有事半功倍之效。” 说到此处,夏渊的面色陡然变得严厉起来,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但你要谨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识海的边界被强行向外推延、扩大,这一过程,必然会剧烈地消耗你现有的神识去填补那新开闢出来的空白。这便如同扩建城池,需得消耗库房里的砖石钱粮一般。” 夏渊的身子向前倾了倾,紧紧盯著夏寅的眼睛:“所以,平日里修行此法,断不可图快而强行无休止地运转。必须多服用一些补充精神力的灵物。此前分发给你的蕴神茶,你应该已经拿到了吧?” “回渊老,晚辈已经拿到。昨夜在大棚当差与修补残卷时,便曾饮用过,其安神补益之效確实不凡。” 夏寅如实答道。 “拿到了便好。” 夏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叮嘱道,“记得每日修行《冰清录》前后,务必饮用那蕴神茶,用药力去滋养神识。若是你仗著年轻气盛,强行运转冰清录去扩大识海,却又不加滋补,致使神识过度亏空,那泥丸宫便会干涸龟裂。” “届时,轻则呆傻痴愚,连话都说不齐整;重则走火入魔,识海逆流,彻底变成疯子。大乾仙朝每年因贪功冒进死在这神识反噬上的散修,不知凡几,你切不可重蹈覆辙。”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绝不贪功冒进,定以稳妥为要。” 夏寅面色郑重地应诺。 之后,夏寅坐在藤椅上,不再言语,索性直接闭上双目,开始尝试將这《冰清录》进行初次的內循环。 他放缓呼吸,心神沉入气海。 按照夏渊方才所传授的路线,一丝细若游丝的灵力被他从丹田的灵液中抽离出来。 灵力顺著任脉缓缓上行,过膻中穴时,夏寅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 灵力继续攀升,入喉轮,隨后平稳地分作左右两股,分別钻入少阳胆经。 当灵力途经脑后的风池穴时,一股清凉之意开始显现,仿佛有微风在后脑拂过。两股灵力一左一右,最终抵达两耳侧的太阳穴。 夏寅在心中默数三息,太阳穴处传来微弱的鼓胀感。 三息过后,灵力倒流,顺著督脉直衝头顶的百会穴。 就在灵力匯聚百会穴的剎那,夏寅在心湖中默念起那句繁奥的经文:“神居泥丸,气聚灵台————” 原本温和的灵力在百会穴中瞬间转化,一股极其纯粹的冰寒之气自头顶浇灌而下。 这股寒意並未损伤经脉,却带来一种令人清醒到极致的战慄感。 “冰清澈骨寒————” 冰寒的灵气如同一根锋锐的冰针,自百会穴笔直地沉降,穿透眉心的印堂穴,最终狠狠地扎入泥丸宫內。 “守一抱元,忘我。” 口诀念尽,泥丸宫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股冰清之气在识海边缘炸开,化作一波接一波的寒潮,不断冲刷著识海那无形的壁垒。 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伴隨著冰冷刺骨的衝击,泥丸宫內部的空间,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向外撑开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隨之而来的,是一阵绵密而深沉的疲惫感,这正是神识被大量消耗去填补新生空间的徵兆。 內循环一个周天完毕,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著灵台內翻涌的气息。 隨之,仙官志面板上出现了这门法术。 而且还单独开闢了一个栏目。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入门) 【熟练度】:1/1000。 夏渊看著夏寅这般行云流水地完成了一次初涉,微微点头,並未出言打扰。 待夏寅的面色恢復如常,他伸手入袖,將那本修补得完好如初的《绣花傀儡(牡丹花)》手抄本取了出来,双手平托,轻轻放置在夏渊面前的案几之上。 “渊老,这便是晚辈修补完毕的残卷,请您过目查验。” 夏寅按规矩交接差事。 “哦?这么快?” 夏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修补残卷的活计,他心中最是清楚其难度。 那对神识的压榨与微操要求极高,寻常初入聚灵境的学子,若是接了这活,哪怕每日不眠不休,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才能將一卷修补齐全。 而夏寅这才拿去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竟然就送回来了。 夏渊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那手抄本,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夏渊收回神识,微微点头,脸上的讚赏之色並未掩饰:“不错。符文脉络顺畅,灵气闭环无暇,修补得不错,未损原卷分毫。这差事,你办得很利落。” 之后,夏渊靠在矮榻上,语调中带上了一丝调侃与唏嘘:“你修补这本册子时,心中定然觉得此等法术滑稽可笑、百无一用吧。 夏寅保持著端正的坐姿,並未接话,只是垂首静立。 夏渊目光越过夏寅,看向茶室外那几竿隨风摇曳的紫竹,眼神逐渐变得幽远深邃,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 “这本《绣花傀儡》,確是出自咱们镇国公府某位族老之手。” 夏渊的声音变得有些縹緲,带著岁月的沧桑感:“当年,那位族老尚值年少,恰逢气血方刚之时,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他仗著自身那还算不错的悟性,硬是將草人傀儡之术推到了超限之境。” 夏渊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借著那升腾的茶香,继续勾勒著当年的画面:“彼时,他为了博得一位出身名门、精通女红的女修展顏一笑,竟异想天开,耗费了大半年的心血,日夜推演阵纹脉络,最终捣鼓出了这只能绣牡丹花的物件。” “老夫至今还记得,那册子成书之日,他换上了一身最为鲜亮的锦缎长袍,手中拿著这本手抄本,意气风发地在府內的各房各院游走。逢人便要显摆一番他这自创的奇术,那不可一世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轻狂。” 夏渊说到此处,眼底的笑意渐渐隱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的嘆息。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案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可这一晃眼,几百年的光阴,便这般如流水般逝去了。” 夏渊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泛黄的册子上,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纸张边缘:“昔日游廊上的鲜衣怒马少年郎,最终未能挣脱枷锁,倒在了衝击金丹大道的雷火大劫之下。如今,他坟头栽种的那几株青松,都已然枯荣了数个轮迴。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当年的轻狂模样。唯有这纸张上的神识残印,还有些许他年少时的影子,留待后人修补、嘲弄。” 茶室內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寂。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木炭偶尔发出“哗剥”的轻响。 夏寅坐在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不言。 夏渊的这番讲述,並未带有任何夸张的修饰,只是平铺直敘地道出了一段几百年前的往事。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夏寅的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百年的时间,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从意气风发的鲜活生命,变成了一杯长满青松的黄土。 仙凡之別,寿元之限,长生大道的残酷与无情,在这一刻,化作实质般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夏寅的心头。 他默默地將这份震撼压在心底,更加坚定了自己在这条道途上稳步攀登的决心。 半晌之后,夏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復了那副教諭族老的威严模样。 “往事不可追,交割差事罢。” 夏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残卷。 夏寅领会,闭上双眼,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向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探去。 就在夏寅的神识与《仙官志》的契约法则相触碰的瞬间。 茶室正中那三尺见方的虚空处,泛起了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紧接著,一卷散发著古朴、浩大且不容直视之威压的金色卷册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这正是大乾仙朝代天理政、主宰一切资源分配的《仙官志》。 书页无风自动,伴隨著“哗啦啦”的翻页声,停留在了一页散发著淡金色光芒的纸张上。 那纸张之上,赫然记录著夏寅与夏渊此前签订的神识契约。 《仙官志》的天道气息落在那本《绣花傀儡》残卷上,一股无形的扫描之力將其里里外外透视了一遍。 確认符文无暇、灵力闭环完整后。 那淡金色的契约纸张上,用古篆书写的“未完”二字,在一阵金光流转中,变幻成了“验讫,拨付”四个大字。 隨后,虚空之中灵光大盛。 “哗啦啦————” 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石碰撞声在茶室內响起。 一百块切割整齐、蕴含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凭空从那《仙官志》的虚影中倾泻而下,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 夏寅抬起左手,將戴在食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对准了半空。 戒指表面的一圈暗银色阵纹亮起,生出一股微弱的吸力。 那一百块初级灵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尽数落入了黑色储物戒指那丈许方圆的內部空间之中,堆成了一小座散发著微光的石山。 灵石拨付完毕,《仙官志》的虚影化作点点金光,重新消散於虚空之中,茶室恢復了原有的平静。 夏渊看著夏寅收拢灵石的动作,开口交代道:“日后你在藏经阁接取修补残卷的活计,老夫会將这修补的底薪灵石,分批託管至《仙官志》的天道库藏之中。” “你每修补完一本,便直接以神识向仙官志提交审查即可。天道公允,审核通过自然会如数下发灵石。你只管在偏院与藏经阁之间往来,无需再频繁踏足我这煮石斋通稟。” “晚辈明白,多谢渊老行方便。” 夏寅站起身来,拱手称谢。 夏渊亦站起身,將那玉简《冰清录》推向夏寅,作为今日传道的结语:“年底的道院仙闈大考,规矩定得死。底线便是一门基础法术破开桎梏达到超限”,再加上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如今,你那基础的《清心诀》已然超限,算是取巧的在这严苛的门槛上站稳了脚跟。” 夏渊的目光中透著一丝勉励:“你且將这《冰清录》拿去。爭取在大考来临之前,將这门初级法术炼到圆满。这辅助法术修行起来,相比那些引动天地五行的杀伐之术,要少些劫难与阻滯。” “用辅助法术凑数,去申请大考的资格,诚然是取巧的门道。若真在仙闈的考场上与人斗法爭雄,这等法门自是不占半分便宜的。” “不过,今年这届大考,老夫本就是让你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天下英才的深浅底细。能借著辅助法术凑够规矩,得一个仙闈大考的资格,便已然是非常不错的了,毕竟才十六岁的年纪。” “晚辈谨记渊老教诲,定当潜心修行,不负所托。” 夏寅双手接过玉简,贴身放入怀中,再次向夏渊行了一个大礼,隨后退步转身,轻轻推开茶室的木门,融入了外间那逐渐深沉的暮色之中。 暮冬时节的夜色来得早,也冷得沉。 夹杂著些许冰渣子的朔风顺著抄手游廊的柱础打著旋儿卷將上来,直扑在夏寅那件略显单薄的青色长衫之上。 他並未顺著来时的青石甬道返回二房偏院,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朝著镇国公府西北角的藏经阁行去。 脚下的步子迈出,夏寅只觉四肢百骸皆生出一股滯涩之感。 他终究还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虽说丹田內已有了三百杯盏的灵液容量底蕴,但这具皮囊,说到底依旧是未经天劫雷火洗炼的凡俗肉胎。 一日未曾沾染床榻,先前在乙等一班的学堂里,他又分心多用,一边维持著清心诀,一边操纵神识在残破的符文阵图里穿梭缝合,这等对心力的压榨,早已让这具凡体的经脉濒临界限。 更何况,方才在夏渊的茶室內,他又依法初涉了那强行扩充识海的《冰清录》,泥丸宫被那股冰寒之气向外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隨之而来的,便是神识剧烈消耗后的空虚与脑际深处连绵不绝的抽痛。 此刻,若非丹田气海中有一丝一缕温吞的灵气,顺著奇经八脉缓慢游走,实时滋养著他那即將痉挛的肌理与乾涸的经脉,单凭凡人的气血,他只怕在跨出煮石斋门槛的那一刻,便要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了。 寒风呼啸,长街两侧的羊角风灯在风中摇曳,將夏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一面放缓了呼吸,將步伐与吐纳的节奏合在一处,一面在心底默算著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时间,被他切割得如同戳子上的刻度一般分明。 去藏经阁换取下一卷手抄残本,这是必须要走的一遭。 领了残卷后,便得立刻折返二房偏院。 算算更漏,此时紫鹃应当已经在里间备下了易於克化的灵米热粥与饭食。 他需得用最快的速度咽下那些吃食,借著五穀精微之气补益些许肉身的气血亏空。 碗筷一落,便是一刻也不能停歇,需得立刻动身前往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大棚,去接替夜班的差事,挣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底薪。 然而,十块灵石的进项,加上修补一卷残卷的一百块,听起来是一笔巨款,可放在他那庞大的修行亏空面前,依旧差上一些。 他必须开源节流。 这节流的法子,他已经在心中盘算妥当那便是去家族的“兽苑”。 那里聚灵阵法日夜运转,匯聚而来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按著族规,族中子弟若是不入內苑惊扰灵兽,单在兽苑外围的柵栏边上驻足打坐,是无需缴纳任何费用的。 夏寅计划著,在今夜大棚上工的间隙,他得在这绵延数里的府邸中,往返奔波於大棚与兽苑之间好几趟。 在大棚里消耗了灵气施展法术,便顶著夜风跑到兽苑外围,借著那大型聚灵阵散溢出来的免费灵气打坐回蓝,待灵液充盈,再跑回大棚继续干活。 如此一来,方能省下那用以恢復灵气的初级灵石,將好钢用在刀刃上。 没有一丁点可以用来闭目养神、安坐休憩的时辰。 连轴转的安排,加上肉身传来的沉重疲惫,让夏寅的步伐愈发显得机械。 走著走著,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心头毫无徵兆地横起了一丝无名鬱气。 这鬱气並非是对道途生出了退避之心,实乃凡俗肉身劳乏到了极致时,气血翻涌、內分泌失衡所带来的生理性烦躁。 这股子烦躁感,就像是在胸腔里塞了一把乾枯的茅草,稍有摩擦,便要燃起焦灼的火星。 夏寅的呼吸变得略显粗重,步子也因此乱了半分节拍。 恍惚之间,前尘旧梦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在前世那个名为体制的红尘道场里,他亦是个不知疲倦的卷王。 每每在案牘劳形、连轴熬夜书写公文总结之时,肉身与精神的负荷也会这般到达临界点。彼时,面对那等按捺不住的烦躁与空虚,他的应对之法粗暴且直接推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换上轻便的行头,冲入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在浑浊的尾气与霓虹灯影中发足狂奔。 由著肌肉酸痛,由著汗水將衣衫湿透,用更剧烈的肉体折磨去宣泄精神的重压。 待到跑得精疲力竭,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时,便去寻个市井喧囂处的烧烤摊档,点上一大堆油腻辛辣的吃食,灌下几瓶冰镇得刺骨的啤酒,暴饮暴食一番。 借著那碳水与酒精的麻痹,强行在疲惫的大脑中挤榨出些许名为多巴胺的欢愉,以此来压制心底的烦躁。 然则,在此方修仙界,这等法子是行不通的。 大道无情,光阴似箭。 去狂奔发泄,只会平白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与灵气; 去暴饮暴食,凡俗的油腻杂质只会污染经脉,平白增加日后洗经伐髓的苦楚。 在这个世界,在按捺不住寂寞、躯体烦躁欲狂的时候,唯有一个法子。 夏寅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长街拐角的一处避风口,双目缓缓闭合。 不需要奔跑,不需要饱腹,他只需要运转法诀。 心念一沉,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与刚刚入门的《冰清录》,在神识的牵引下,同时开始运转。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诀在心湖中悄然盪开。 清心诀念诵之下,灵气化作一股清泉,自灵台倾泻而下,沿著奇经八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为疲惫而沸腾躁动的气血,犹如遇到了冰水的沸汤,瞬间被抚平了波澜。 比前世冬日里的冰水浇头还要清冽百倍。 那盘桓在心头的烦躁、鬱结、躯体的疲软,瞬间被冻结、粉碎,化作虚无。 夏寅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匀,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言道:“肉体凡胎生出烦躁,乃是常理。熬过去,便是了。此方世界,比前世要好,最起码能用清心诀熬过,而不是自己硬抗。” 睁开双眼,眼底的疲色虽未褪去,但那股子焦灼已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 他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来到了藏经阁的所在。 藏经阁隱於一片古柏林中,是一座三层高的八角阁楼。 木质的楼体不知歷经了多少岁月的侵蚀,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墨与防虫香药混合的气味。 一层的大厅內光线昏暗,只点著几盏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入口处那张包浆油亮的黄花梨大案后头,枯瘦的黑鸦老人依旧保持著夏寅上次见他时的姿势。 老人如同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深陷在宽大的藤椅之中,皮包骨头的面容上满是褶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若不是他肩头那只通体乌黑的乌鸦还有些生机,旁人定会以为这坐著的是一具古尸。 听到堂內响起的脚步声,那只原本將头埋在翅膀下的黑鸦,忽地將头拔了出来。 它转过脖颈,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夏寅的身上。 “哑一—“” 黑鸦发出一声粗糙沙哑的叫声,隨后口吐人言,语调中带著显而易见的异样:“小子,你怎的又来了?老头子昨日给你的那捲《绣花草人》,可修补错了位,被那教諭打了回来?” 夏寅走到案前,止住步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面色平淡地回道:“前辈容稟,残卷並非被打回。晚辈已將那《绣花草人》全数修补妥当,方才已在渊老处交割完毕,结了契印。此番前来,是欲再从藏经阁內领一卷残本回去,继续干活。” 听闻此言,黑鸦那翅膀上的几根黑羽不自觉地抖动了一瞬。 “一天一夜的功夫,便將那等耗费心血的残卷补完了?且通过了《仙官志》 的验讫?” 黑鸦的声音压低了些许,似乎在重新审视眼前少年。 “確已完备。” 夏寅答道,並未多做解释。 黑鸦沉默了三息,隨后鸟喙在老人的肩头轻轻啄了一下,道:“既是合了规矩,那便自己去后头的偏架上挑吧。依旧是那等报废的旁门手抄本。” “多谢前辈。” 夏寅拱手应下,转身走向厅堂深处那一排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在那些堆放著废弃法术残本的偏架前驻足,目光扫过一册册泛黄的书脊。 不多时,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本边角残缺、沾染著些许油渍与酒痕的手抄本上。 抽出书册,封皮上用潦草的字跡写著四个字:《呼风·赌术》。 夏寅翻开残卷,借著微弱的灵光粗略扫了一眼其中的內容。 看罢,他心中瞭然。 这又是一门荒诞不经的废案。 撰写此卷的先人,不知是家族中哪位沉迷於市井博弈的奇葩。 他异想天开地试图將基础法术【呼风】进行变异推演。 其核心思路,竟是操控极其微弱的风流,让气流如髮丝般钻入那些凡俗赌场的骰盅之中,借著风流反馈回来的阻力,去探查骰子的点数; 亦或是用气流去抚摸牌九背面的骨纹,以达到逢赌必贏的目的。 不过,对於夏寅而言,这残卷是何等荒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內部被岁月磨得断裂的灵气字跡足够复杂繁琐,完美符合赚取那一百块灵石差事的標准。 且这等讲究气流微操的残本,修补起来,对神识的锻炼亦是大有裨益。 夏寅拿著这卷《呼风·赌术》,回到黄花梨大案前,按著规矩,放开神识,在那枚青铜製成的印信上留下了契约印记。 黑鸦看著夏寅手中那本沾著油污的册子,鸟喙开合,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哑”叫,便重新將头埋回了翅膀底下。 交接完毕,夏寅將残卷收入储物戒中,转身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此时,夜已深沉。 云层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掛在中天,將淡淡的银辉洒在镇国公府的飞檐走兽之上。 夏寅步下台阶,准备折返偏院。 刚走出没几步,他的余光忽地瞥见了藏经阁院墙角落里的一抹异色。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那是一堵斑驳的粉墙,墙角的泥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其上还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残雪与白霜。 就在那毫无生机的冰雪之中,一株不知是从墙外探进来、还是本就生在墙根的梅树,正悄然舒展著一截乾枯道劲的枝干。 树枝上,並没有如春日繁花那般簇拥的热闹景象,只有一朵梅花。 那朵梅花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呈现出清冷的玉色,仿佛是用这冬日里的寒冰雕琢而成。 周围是呼啸的朔风,是掩盖了所有生机的严寒,它却独自立在那里,不避不让。 夏寅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著这朵墙角的孤梅。 冷风吹拂著他的青衫,他那因为连轴转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躯,在月光下与那截梅枝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他看著那花,仿佛看到了自己。 推却了凡俗的享乐,压制了本能的烦躁,捨弃了所有的休憩光景,日復一日地在残卷、大棚、法术的枯燥重复中熬炼。 这不仅是寂寞,更是漫长且不为人知的岁寒。 但若不能按捺住这等寂寞,若不能在这千冰万雪的困苦中熬出底蕴,又怎能在將来的仙闈大考中,绽放出属於自己的光华? 心头那一直压制的感触,在这一刻,与眼前的景致、与天地间的寒气,达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交融。 夏寅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如刀割般的冷空气,神识清明,胸中的浩然之气勃然而发。 他看著那朵梅花,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透著金石之音,在这寂静的古柏林中缓缓响起:“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第一联出口,夏寅的四周,那原本呼啸的朔风似乎停顿了半息。 “不趋上苑爭春色,甘守幽居歷岁长。” 第二联念出。 他不求在这镇国公府內与那些子弟爭一时之长短,甘愿在这寂寞的长夜里去大棚当差,去兽苑蹭灵气。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念至此处,夏寅的泥丸宫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他的双目之中,亮起一抹洞穿长夜的光彩。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尾联落地,余音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中裊裊不散。 就在最后一个“方”字落音的瞬间,天地之间,异变陡生。 修仙界自有法则,文章诗词若能合乎天地至理,抒发真情实感,便可引动文气。 虚无的半空之中,一点点乳白色的光芒凭空生出。 这些光芒並非五行灵气那般霸道外放,而是透著一股浩然、方正、平和的韵味。 白色的光芒迅速匯聚,化作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雾气,盘旋在夏寅的头顶上方。 若是用大乾文院衡量文气的那套规矩来丈量,这团凭空降下的实质化文气,其分量,足足达到了一百杯盏之多! 一百杯盏的文气,对於一个並未真正入文院进学、只读过些许蒙学经典的聚灵境子弟来说,已然是一个足以令文院教諭侧目的数目。 夏寅並未感到惊惶。 他已经有过此等经歷,赶忙运转聚灵决,心念沉入膻中穴。 头顶的那团白色雾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著他的百会穴,如同一道温暖的流泉,毫无阻碍地灌注而下。 文气不走奇经八脉,而是顺著胸膛,径直匯入膻中穴的所在。 夏寅的膻中穴內,原本只存著他在族学大考时,借著临场作诗引来的十杯盏文气,以及后来见到门房王河嘲讽,还有黄犬相迎做的那首诗得到的十杯盏文气,总共二十杯盏文气。 此刻,这一百杯盏的新鲜文气犹如百川归海,滚滚而入。 膻中穴內传出一阵轻微的饱胀感,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 这股温润之气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寒风中那几乎被冻僵的躯干,重新生出了一丝绵长的暖意。 文气內敛,融合无碍。 此时,他膻中穴內的文气总量,已然稳稳噹噹地停驻在了一百二十杯盏的刻度之上。 这等文气底蕴,虽不足以让他施展什么儒释道三家的的文道法术,但用以温养道心、抵御心魔,已然极佳。 夏寅將胸中浊气徐徐吐出,对著那墙角的孤梅微微拱了拱手。 礼毕,他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大氅,不再做任何停留。 前路漫漫,他还需得赶回偏院用饭,而后前往兽苑与大棚。 脚步迈开,在这寂寞的冬夜里,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沉稳足音。 待得夏寅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消失在古柏林的深处。 藏经阁內,那长久的死寂与沉闷,方才被一声极细微的布帛摩擦声打破。 一直瘫靠在黄花梨大案后的那张藤椅上、如同死去多时般的枯瘦老人,此时动了。 那如同两层乾枯树皮般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缓缓地、一点点地掀开,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浑浊眼眸。 老人的胸口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带著陈腐气味的浊气。 他启唇,声音沙哑乾涩,犹如两块粗礪的石头在缓慢地相互摩擦:“这便是镜月湖君看好的那个小子?” 老人的头並未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门外夏寅离去的方向,像是在问那只黑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站在老人肩头的黑鸦,停止了梳理羽毛的动作。 它低下头,用鸟喙在老人的衣领上蹭了蹭,回话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少有的熟稔与打趣:“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怎么,方才那一团文气引动的天地波动,惊了你的清梦?” 枯瘦老人並未理会黑鸦的话语。 他那只犹如鸟爪般乾瘪的手掌,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幽暗的厅堂內,老人微微仰起头,目光仿若穿透了藏经阁厚重的木製屋顶,看到了那无垠的夜空。 他的口中,发出了低低的喃喃自语声。 那声音,正是夏寅方才立於梅花前所诵念的诗句。 “朔气萧条掩百芳,孤根抱道傲寒霜。” “不趋上苑爭春色,甘守幽居歷岁长。” 老人逐字逐句地咀嚼著,语速极慢,像是在品评,又像是在回味。 “落额点妆宫漏静,孤山结伴客星忙。” “千冰万雪熬真意,始觉清香透十方。” 待得念完,老人的动作停顿住了。 良久,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嘆。 “寿阳公主梅花落额、孤山林和靖梅妻鹤子————此诗用典极佳契合,心境颇为相合,竟是引得一百杯盏文气降临。” “真是个好小子————” 枯瘦老人將头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眼皮缓缓合拢,声音逐渐变低,最终化作一声自嘲般的呢喃:“老夫倒还没一个年轻人,耐得住寂寞————” 话音落下,藏经阁內再度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在这漫长的岁寒中明明灭灭。 > 第84章 行云超限,震动管事(盟主加更) 第84章 行云超限,震动管事(盟主加更) 夏寅自藏经阁借得《呼风·赌术》残卷,步出古柏林时,夜色已然深沉如铁o 他循著来时的青石甬道,朝著二房偏院行去。 推开偏院的院门,里间的门帘適时地被一只白皙的手挑开,紫鹃穿著一身半旧的素色夹袄,迎了出来。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一步,动作熟稔地替夏寅解下大氅,將其掛在门背后的黄铜衣架上。 夏寅微微点头,並未多言,径直走到外间的八仙桌旁落座。 紫鹃隨即將早已在小泥炉上温著的热饭食端了上来。 晚膳备得並不繁复,夏寅端起青花瓷碗,用竹箸挑著小菜,安静地进食。 用罢晚饭,紫鹃端来温水伺候他净了面与手。 夏寅自袖中取出一张乾净的巾帕擦拭了水渍,隨后站起身来,对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紫鹃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我去长平族老那处大棚当差,夜深天寒,你自去歇息,不必等门。” 说罢,他重新披上那件青色大氅,推门而出,身形没入外头那呼啸的冬风之中,径直朝著镇国公府外务工坊的方向行去。 夜间的外务工坊,少了白日里的喧囂,唯有几处负责看守灵田与阵法的执事房內透出些许灯火。 夏寅轻车熟路地来到长平族老拨给他的那处灵茶大棚前。 大棚外围笼罩著一层淡青色的阵法光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 夏寅自腰间解下那枚作为信物的玉牌,將其贴在光幕的阵眼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光幕向两侧退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灵茶娇贵,性喜云雾变幻之天象,不耐凡俗气候的生硬,故而需得修士以法术日夜调理。 夏寅立于田垄之间,面色平淡,双手並未掐诀,只以心念引动泥丸宫中的神识,依著昨日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施展起五门基础法术。 他先以【行云】之术,在茶树上方凭空聚起一层淡淡的阴凉云气,遮蔽阵法穹顶透下的乾涩灵光;继而施展【生火】之术,將一丝温热的灵力注入地脉,调节土壤的温度。 此二术一经施展,只需分出一缕微弱的神识维繫,便可绵延不断。 至於其余三门法术,则需掐算著时辰。 夏寅估摸著时漏,每隔一炷香的光景,便施放一次【呼风】,以微风吹散茶丛间淤积的瘴气;施放一次【泽水】,化作细如牛毛的灵水,灌溉茶树根系:若是在神识扫过时,偶然发现某株茶树有叶黄病害之象,便单点出一指【愈灵】之术,加以修补。 这施法的过程,宛如农夫挥锄、织女投梭,不带丝毫意气波澜。 安顿好大棚內的气候,夏寅走到棚角的一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捲从藏经阁换来的《呼风·赌术》手抄残本,平摊在膝上,双目微垂,泥丸宫中的神识犹如探出巢穴的细蛇,缓缓延伸出来,覆盖在那泛黄的纸张之上。 这残本乃是前人以神识裹挟灵力刻画而成,岁月流转,灵力散佚,字跡与阵纹便发生了断裂与损坏。 修补残本的活计,听来简单,实则繁复。 这一过程,对神识的消耗颇大。 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根纤细的蛛丝在被强行拉扯、拼接,时间一长,便生出一种绵密的涩痛感与精神上的烦躁。 夏寅对此早有准备。 他一心多用,泥丸宫中,那已然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潺潺流泉,不停地运转,化作清凉之意,一遍遍洗涤著神魂,缓解著修补残卷带来的疲劳与烦闷。 同时,他一心掛碍著今日刚得的《冰清录》。 在这修补残卷的间隙,夏寅便会按著渊老传授的路线,將灵力自气海抽出,化作冰寒之气,直刺泥丸宫,刺激识海扩张。 每刺激数十次,他便会停下动作,从身旁的竹筒中倒出一口蕴神茶,含在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化作温热的津液,上行入脑,滋养著被强行撑开的识海壁垒。 “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诀在心湖中不断迴荡。 时间在这等枯燥的循环中缓慢流逝。一更,二更,三更———— 更漏的沙沙声与棚外偶尔响起的虫鸣,成了这漫长冬夜里仅有的声响。 夏寅的面板上,那代表著《冰清录》熟练度的数字,正以一种稳定而持久的態势向上攀爬。 一百次,五百次,一千次———— 隨著运转次数的增加,那股刺入泥丸宫的冰寒之气愈发凛冽,识海边缘传来的撕裂感也愈发清晰。 这等痛楚,换作寻常心性不坚的修士,早已停下行功,生怕识海受损。 但夏寅却面色如常,依旧不知疲倦地重复著。 当《冰清录》的熟练度突破入门关卡,迈入小成境界时,夏寅明显感觉到,泥丸宫內部的空间,切实地被推向了外围一圈。 但这还不够。 他继续压榨著自身的精力,一口蕴神茶,数十次冰清录,再配以清心诀的安抚,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色深沉到极致,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时,夏寅在心底默默记下了数字。 今晚,他足足用《冰清录》刺激了识海四千次。 伴隨著第四千次冰寒灵力的灌入,泥丸宫內发出一声常人无法听见的沉闷嗡鸣。 那《冰清录》的熟练度,借著这毫无花哨的庞大基数,一举衝破了小成的藩篱,稳稳地跨入了大成境界。 夏寅停下行功,闭目內视。 一番查探,他的识海,相较於昨日,足足扩大了十分之一。 这十分之一的增量,对於初入聚灵境的修士而言,是一个肉眼可见的进步。 而这识海扩张带来的最直观的好处,立刻便体现在了他另一项工作上。 夏寅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膝头的那捲《呼风·赌术》残卷上。 他试著再次探出神识去缝合下一个断裂的符文节点。 这一次,他敏锐地发觉,那原本犹如在泥沼中跋涉般的滯涩感,减轻了许多o 神识裹挟著灵气,在纸面上的游走变得更加灵动自如。 之前需要三息才能对齐並闭合的一个灵力断点,如今只需两息半便能稳稳地连接妥当。 修补的速度,变快了。 夏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端坐在蒲团上,深吸了一口大棚內带有泥土与茶香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眸中,此刻泛起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他在心中默算起了一笔帐。 “仅仅是扩张了十分之一的识海,修补这手抄本的速度便有了这般显见的提升。若是这般预估下去,待到我的识海扩张至两倍凡人神识的程度时,这修补残破手抄本的速度,理当能比初时快上一倍————” 修补速度快上一倍,意味著什么? “速度快上一倍,便意味著,我一日之內,不仅能游刃有余地完成大棚的差事,还能稳稳噹噹地修补完一整卷手抄本。” “那样,一天便能实打实地赚到一百一十块初级灵石!” 夏寅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残卷的边缘,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洞悉了这其中的理路。 解题之法,破局之钥,还真就落在这《冰清录》上。 神识的提高,对於修士而言,益处自然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日后施展高级法术,还是抵御幻术心魔,皆有大用。 但那些皆是长远之计,暂且按住不表。 光是眼下这修补手抄本的速度提升,赚取初级灵石的效率翻倍,便已然是一笔回报丰厚的投资,已经值回所有的票价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夏寅心中澄明,立刻做出了决断:调整修行侧重,將重点全面偏向《冰清录》。 然而,凡事皆有代价。 理智告诉他,欲速则不达。 《冰清录》这等强行扩张识海的法术,每运转一次,都在剧烈地消耗著他现有的神识底蕴去填补那新开闢出来的空间。 隨著熟练度的提升,法术境界跨入大成,这种消耗的速度也在成倍增加。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这种疲惫,並非肉体上的酸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睏乏。 他的眼皮变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思维运转的速度也开始出现了一丝迟滯。 夏寅拿起那把粗砂茶壶,將最后几滴蕴神茶倒入口中。 草木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些许温热之气升入泥丸宫,但在那庞大的神识亏空面前,这最后一点蕴神茶的药力,犹如杯水车薪,只是在识海中盪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消失无踪。 光靠蕴神茶,已然压制不住这种疲惫了。 夏寅清楚,自己的神识压榨已到了临界点。 这等关乎灵魂的修行,不同於肉身的劳作,若是过度透支,引发了识海龟裂或是走火入魔,那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必须要配合充足的休息,让神识在睡眠中得到自然的蕴养与恢復,方能长久。 权衡利弊之下,夏寅果断做出了取捨。 他停止了《冰清录》的继续运转,同时將泥丸宫中原本分出去用於练习【呼风】、【泽水】、【愈灵】那三门新法的神识也尽数收拢。 他不再追求在这夜班期间去狂刷其他法术的熟练度。 丹田內的灵力输出被他压制到了最低。 他只保留了一丝清明,维持著最基本的五门基础法术,確保这大棚內的温湿度能够满足灵茶生长的底线要求。 如此这般,將將够维持不出岔子,保住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底薪即可。 余下的时间里,他便闭著双目,半是调息,半是借著《清心诀》的底子,在这蒲团上进入了一种似睡非睡的冥想状態,以此来减缓神识的持续消耗。 大棚外,寒风呜咽,冬夜漫长。 当寅正之时到来,夏寅睁开双眼,眼眶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只听得骨骼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他在心中召唤出《仙官志》的面板,盘点起这一夜的得失。 《冰清录》如愿以偿地达到了大成境界。 在不断刺激与拓展下,他的识海总容量,比之寻常凡人,已然扩张到了十分之十二的地步,也就是增加了两成。 这是一个颇为了不得的跨越。 但因为后半夜將精力尽数收拢,其他法术的进境便显得有些惨澹。 【行云】与【生火】二术,作为基础维繫,各自只提升了一百多点熟练度。 【呼风】、【泽水】、【愈灵】三门法术,也只提升了五百多点,对比昨日在寒风中彻夜狂刷、一夜提升一千点熟练度的进度,足足减少了一半之多。 但这等代价,在夏寅看来,是完全值得的。 他看了一眼储物戒中灵石的存量。 因为后半夜停止了高强度的法术推演,並未依赖灵石去快速补充灵气,这一夜下来,用作补充基本灵气的初级灵石,只消耗了不到十块。 如今他的身家,还有一百零二块初级灵石。 夏寅站起身来,將蒲团收起。 他面容平静,心中却自有沟壑。 他坚信自己这套“磨刀”的理路不会错。 眼下其他法术的进度慢下来只是暂时的。 待到他的识海通过《冰清录》扩张到凡人的二倍之多时,神识的充盈將带来施法速度与微操质变。 到那时,他赚取灵石的速度会越来越快,有了海量的灵石作为后盾,刷取这些基础法术的熟练度,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定能將眼下落后的进度成倍地赶回来。 时辰已到。 夏寅闭上双眼,神识向上一引,触动了那冥冥之中的天道法网。 半空之中,泛起熟悉的金色涟漪,《仙官志》那古朴浩大的卷册虚影缓缓浮现。 金色的光辉洒落在大棚內,对夏寅这一夜的照看工作进行著无私无偏的审查。 灵茶树长势良好,温湿度未曾越过红线,契约条件圆满达成。 书页翻动间,验讫二字金光一闪。 叮的一声脆响,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蕴含著精纯灵气的初级灵石从虚空中坠落。 夏寅抬起储物戒,阵纹微亮,將这十块灵石收入囊中。 加上原有的存余,总计一百一十二块初级灵石。 夏寅转身,推开阵法光幕,走出了大棚。 此时的天色,正值寅正时分。 冬日的早晨总是透著一股刺骨的乾冷,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扫地的小廝在远处搓著手,发出几声模糊的哈欠。 夏寅顶著寒露,原路返回了二房偏院。 偏院的木门依旧虚掩著。 他推门而入,刚走到正房廊下,便见里间的门帘被挑起。 紫鹃站在门槛內,手里端著一盆正冒著热气的清水,盆沿边搭著一方乾净的棉帕。 屋內的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问候。 她借著尚未熄灭的油灯光亮,看了一眼案几上那座铜製水漏的刻度。 寅正。 与昨日回来的时辰分毫不差。 紫鹃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时辰,確认了自家的主子日后当差,定然都是这个点卯的规矩。 她暗自盘算妥当,从今往后,每日丑正便需得起身,將这屋里的地龙烧旺,热水备好,方能让少爷一进门便能解乏。 她將热水盆放置在木架上,绞了把热帕子递了过去,柔声道:“三爷在外熬了一夜,腹中可飢饿?小厨房里温著清粥,奴婢这就去端一碗来。” 夏寅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 那温热的水汽透过布料渗入肌肤,让紧绷了一夜的面部肌肉得到了一丝舒缓。 他拿开帕子,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浓浓的倦意:“不必了。腹中不飢,只觉神困。我这便歇下,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紫鹃见他眼底青黑,知晓这是劳心过度之象,当下不再多劝。 她麻利地伺候夏寅除了外衫,只让他穿著舒適的中衣。 夏寅径直走到榻前,掀开锦被,和衣躺下。 紫鹃上前,將床幔的一角轻轻放下,又將屋內的炭火拨弄得暗淡了些许,吹灭了油灯,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屋內陷入了一片寧静,唯有夏寅那因为过度疲惫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昏暗中平稳起伏。 这一觉,夏寅睡得极为沉实。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屋內的光线已然大亮。 日光透过窗欞上的明瓦,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夏寅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漏壶,发现自己这一觉,约莫睡了两个多时辰。 隨著意识的彻底清醒,他习惯性地內视了一番泥丸宫。 这一看,却让他微微一怔。 他发现,经过这两个多时辰的纯粹睡眠,原本那因为一夜狂刷《冰清录》而感到撕裂、乾涸的识海,此刻不仅恢復了圆满的充盈感,而且其边界,似乎又向外扩张了少许。 如今的识海规模,比之昨日未修行《冰清录》前,已然达到了增加三成之多! 夏寅细细体悟著这份变化,脑海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冰清录》的作用,是在醒时强行撑开识海的框架; 而蕴神茶的药力,只是提供修补的资粮。 真正让识海稳固並完成最终扩张的,是这凡俗肉身最本能的休养—睡眠。 人在熟睡之时,三魂七魄归位於泥丸,神识不再外放消耗,灵气滋养便能最大程度地反哺灵台。 睡觉,確確实实是恢復识海、消化《冰清录》扩张成果最快、最安稳的方式o “若是我在行功之后,喝下足量的蕴神茶,借著充沛的药力再入睡,只怕这识海恢復与扩张的速度,还能再快上几分。” 念及此处,夏寅的面色依旧平静,但心中的目標已然无比清晰。 目標既定,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下了床榻,穿戴整齐。 大考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容不得他有半点迟疑。 既然找到了扩张识海的正確门道,那接下来的几日,便按此法行事。 “爭取在接下来的三四天內,將这识海提升到两倍凡人识海的程度。待到修补残卷的速度翻倍,日进百余块灵石,解决了灵石的后顾之忧,便是真正开始疯狂修行法术、衝击那仙闈大考底线的时候了。” 夏寅掀开床幔,下了榻。 外间的紫鹃听见动静,端著脸盆与布巾走了进来,开始伺候洗漱。 吃过早饭后,夏寅急匆匆出门前往族学。 晨光熹微,冬日的寒气尚未被初升的日头驱散。 镇国公府的族学之內,青砖黛瓦之上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穿堂而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庭院的空地上打著旋儿。 辰时的钟声准点敲响,悠远沉稳的余音在学堂四周迴荡。 学子们鱼贯而入,各自在蒲团上落座。 那端坐於正前方长案后的,依旧是水神夏隱舟分出的一缕神识所化的宫装女子。 她双目微闔,面容宛如霜雪雕琢,静静地镇压著学堂內的规矩。 按著每日的惯例,这早间的自习时分,学堂內部因空间狭促、施展不开法术,眾人皆会自觉地去到外间的空地上演练。 不多时,夏戊、林渊、夏轻俞、夏林、夏松等一眾学子,便纷纷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了学堂,去往那片宽敞的院落。 然而,夏寅依旧如昨日那般,稳稳噹噹地坐在学堂角落那扇轩窗旁的桌案后头,身形未曾有半分挪动。 冬日的阳光透过乾枯的槐树枝椏,斜斜地打在桌面上,映出斑驳交错的暗影o 夏寅从袖中取出那捲《呼风·赌术》手抄残本,將其平摊在面前。 旁侧放著一方端砚,几支紫毫笔静静地搁在笔山上,虽是不曾蘸墨,但他修补这等残卷,本就靠的是神识微操,笔墨不过是个幌子。 周遭安静下来,唯有外间偶尔传来几声风声水响。 夏寅双目微垂,心神內敛。 他泥丸宫中,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自发运转,犹如一泓清泉在灵台四周缓缓流淌,护持著心境的清明。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那泛黄的纸张之中。 前人留下的笔跡,乃是神识裹挟著灵力刻画而成。 岁月侵蚀之下,原本圆融的灵力闭环出现了诸多断裂。 夏寅的神识化作无形的细针,在那细微如髮丝的阵纹节点中穿梭、缝合。 因著睡觉休整与昨夜识海的些许扩张,今日再做这修补的活计,神识的运转確乎轻盈顺畅了少许,那断裂的纹路接续起来,也不似初时那般凝滯。 但这修补残卷,终究只是他一心多用的一环。 在神识缝合阵纹的同时,夏寅的体內,正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另一场无声的动作。 《冰清录》的口诀在心湖中悄然默诵:“神居泥丸,气聚灵台,冰清澈骨寒,守一抱元,忘我。” “嗡——” 脑海深处传来一声只有夏寅自己能够听见的沉闷声响。 那冰寒之气在识海边缘炸裂开来,化作一股强横的推力,硬生生地向外衝击著识海的无形壁垒。 这等强行开拓识海的举动,本就是逆水行舟、损耗根基的法门。 每衝击一次,识海的边界便会被撑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而为了填补这新生出来的空白空间,泥丸宫內原本积攒的神识便会被大量抽离、消耗。 夏寅只觉得泥丸宫中传来阵阵明显的胀痛。 那胀痛並非锐利的刀割,而是一种由內向外的、绵密深沉的鼓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脑壳里面缓缓地向外推挤。 伴隨著这股胀痛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睏倦。 神识的剧烈消耗,直接反馈在了凡俗的肉身之上。 夏寅的眼瞼开始发沉,犹如坠了铅块一般,每一次眨眼,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眼前的残卷字跡,也在这股困意下开始出现重影。 这才刚刚开始自习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 夏寅坐在案前,脊背依旧挺直,但呼吸的节奏已然变得深重而迟缓。 这是识海扩张带来的必然副作用。 那被强行撑大的泥丸宫,此刻就像是一口濒临乾涸的深井,迫切地需要休养与补充。 想要抵消这种副作用,稳固住扩张的识海边界,最好的法子,便是饮下蕴神茶,陷入沉睡。 寻常的修士若是喝了这蕴神茶,受那灵药中提神醒脑之物的激发,只会觉得灵台清明,整个人精神百倍,断然是睡不著的。 但夏寅此刻的状態却截然不同。 他彻夜在上工与修补残卷中熬炼,今日又这般高强度地压榨神识,整个人已然熬到了精神疲乏的谷底。 在这等身心皆空虚的状態下,蕴神茶的药力入体,非但不能让他振奋,反倒会成为安抚那乾涸识海的温润灵液,让他在药力的包裹下,顺理成章地陷入深眠。 这等能把蕴神茶喝出蒙汗药效用的情形,实乃是熬得太过困顿所致。 但夏寅並未立刻停下。 他强忍著那股几乎要將他意识吞没的困意,依旧维持著修补残卷的微操,同时再次在体內运转起《冰清录》。 一百次、两百次———— 冰寒的灵气一次又一次地刺入泥丸宫,胀痛感层层叠叠地累加。 夏寅的面色透出一股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他在心底默默计著数,直到这半个时辰內,足足捶打了识海一千次。 此时,意识深处的仙官志面板上,字跡悄然浮动。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大成)】 熟练度:1231/10000。 伴隨著又一次冰寒灵气的衝击,那熟练度的数字再次跳动。 熟练度+1———— 熟练度+1———— 在这般毫无保留的压榨之下,夏寅终於是到了肉身与神识所能承受的界限。 他觉得脑海中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若是再强行运转一次,识海便有龟裂受损的风险。 他停下了手中虚悬的笔,收回了探入残卷的神识。 手腕翻转间,一个兽皮水袋出现在掌心。 夏寅拔下木塞,將水袋凑到唇边,“咕咚咕咚”连著喝下了几大口早已备好的蕴神茶。 微温的茶水顺著喉管流下,化作一缕缕带著草木清香的温润药力,直衝脑海。 那乾涸胀痛的泥丸宫得到这药力的滋养,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大地,贪婪地將其吸收。 夏寅將兽皮水袋重新塞好,收入储物戒中。 隨后,他双臂交叠伏在案几之上,將头枕在臂弯里。 几乎是在闭上双眼的瞬间,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有规律地起伏著。 冬日的暖阳洒在他的青色长衫上,將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之中。 夏寅做的这一切,安静且隱秘,外人自是无法窥探他体內的神识激盪。 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一副学堂公然酣睡的懈怠画面。 外间的院落空地上,寒风依旧。 一眾学子各自占据了一块区域,正在埋头演练那五门基础法术。 月末考绩在即,稳固根基、参悟法术关隘方是正途。 不远处,林渊正屏息凝神地操纵著一团火焰。 另一侧的夏轻俞,则是双臂平展,周身縈绕著丝丝缕缕的水汽。 而夏戊,刚刚完整地施展完一遍【行云】与【呼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夏戊浪子回头之后,修炼得確是用心,红运甲等的天赋加上刻苦,让他的法术施展愈发得心应手。 调息的空隙,夏戊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那扇敞开的轩窗,向学堂內看去。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只见夏寅整个人伏在桌案上,一动不动,那均匀深沉的呼吸声,即便隔著些距离,也能隱约察觉。 夏戊站在原地,望著那熟睡的背影,心中连连嘆息。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將夏寅这几日的变化看在眼里的。 第一日的时候,大家都在这院落中顶著寒风勤学苦练法术,夏寅虽未出来同练,但好歹是坐在案前,手指翻飞,在研究那《草人傀儡》的傀儡微操之术。 虽说那草人傀儡在当前阶段不被考核,但也算是在正经修行。 到了第二日,夏寅乾脆连那草人傀儡也不研究了,整日里拿出一本破旧泛黄的手抄本。 那书册破破烂烂,夏戊离得远,看不真切內容,只当夏寅是在看那些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市井游侠之类的閒书。 当时夏戊便在心中为之惋惜,还在散学时专程拦下他,苦口婆心地规劝了一番。 结果到了今日,这第三天,夏寅连装模作样看閒书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在学堂的大好晨光中,伏案睡起了大觉! 这等萎靡不振、荒废光阴的做派,看在夏戊眼中,简直与他自己从前那段紈絝浪荡的日子一模一样。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昨日下学之时我的那番规劝,寅弟是一句也没有听进耳中啊。” 夏戊在心底暗自思忖,痛惜之情溢於言表。 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因贪图享乐而被家族长辈训斥、被同族兄弟暗地里耻笑的经歷,那种如同身陷泥沼却不自知的浑噩,他最是清楚不过。 如今看到昔日在季度大考上一鸣惊人、被自己视为追赶目標的庶出弟弟,竟也踏上了这条墮落的老路,夏戊只觉得於心不忍。 “这般日日酣睡下去,月末的考绩如何能过?这简直是拿自己的前程在当儿戏。” 夏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中盘算著对策。 “可我该如何是好?认真修行这等事,归根结底是自己的前程。若是他自己不愿意上进,沉溺於这一时的安逸,旁人便是说破了大天,硬逼著他去掐诀念咒,也是毫无用处的。” 夏戊感到一阵无力。 因为无数人劝过他,都没有用,他自己醒悟了,才真的开始认真修行。 对於怠惰之人,夏戊是最懂的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能点醒他的好主意。” 夏戊的目光从夏寅身上收回,看向了镇国公府內宅长房的方向。 “不如去寻凤嫂嫂问问,让凤嫂嫂给出个稳妥的主意。凤嫂嫂出身名门望族赵家,掌管中馈,心思最是细密,乃是这府里数一数二的聪敏通透之人。她定能看穿寅弟这般做派的癥结所在,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点化他。” 夏戊在心中打定了主意,决定寻个散学之后的空当,去向赵元凤请教一番。 他对夏寅的这份关心,確是发自肺腑的同袍之谊,並未掺杂什么落井下石的恶念。 不仅是夏戊,在这院落中一同修行的其他几名学子,自然也注意到了学堂內的动静。 夏林刚刚凝结出一团细小的水流,见状手腕一抖,水流溃散。 他撇了撇嘴,轻哼了一声,並未言语,只重新开始掐诀。 林渊则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熟睡的夏寅。 他本是个青运在身、性格沉稳之人。 见到夏寅这般举动,他在心中默默下了断语:“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最忌骄矜与怠惰。此人虽有几分悟性,奈何道心太过脆弱。一时的风光,终究抵不过长久的消磨,前几日还装模做样弄个草人,现在就这般睡下去,算是彻底断了道途了。” 夏松与夏轻俞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轻鬆。 他们心中各自跟明镜一般清楚。 月末的考绩,水神族老定下的规矩苛刻,那最为诱人的聚灵阵静室修行名额,总共就只有三个。 原本夏寅凭藉著季度大考上双法圆满的表现,稳占了一个名额的有力竞爭者席位,给眾人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如今他自己作茧自缚,日日沉睡废学,那这静室的竞爭对手,便等同於少了一个。 “少一个劲敌,咱们的机会便多了一分。隨他睡去吧。” 夏清雨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隨后闭上双眼,继续去感悟那【愈灵】之术中生机的流转关隘。 眾人心思各异,但在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夏寅这样睡觉,在学业上,算是彻底废了。 学堂內的夏寅,对此等外界的揣测与目光,一概不知。 他只沉浸在那深沉的睡眠中,任由蕴神茶的药力在泥丸宫中缓缓挥发,修补著识海的损伤,並將那被撑开的边界一点点稳固下来。 时间的长河,从不因个人的意志而停歇。 一天、两天、三天。 三天时光,便在这日升月落、寒风起伏之中,一闪而逝。 这三日里,镇国公府的日常依旧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深水。 族学內的日子,也仿佛是被刻在了同一个模子里,单调而重复。 白日里,夏寅按时来到学堂。 他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手中捧著残破的手抄本,神识在阵纹中穿梭修补。 同时,体內雷打不动地运转著《冰清录》,去开拓那无形的识海。 每一次运转,都伴隨著泥丸宫的胀痛与精神的枯竭。 不出半个时辰,他必定会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態。 半个上午的自习光景,他能趴在桌案上睡过去三分之二的时间。 那些在空地上勤勉演练法术的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痛惜,到后来已然习以为常。 每当透过窗欞看到那熟睡的背影,眾人皆是纷纷摇头,连嘆息都省了,只將其视作一个不再具有威胁的背景。 而且也有风言风语传了出去,族內多有人传言,夏寅玩物丧志,已经泯然眾人矣,传播速度极快。 而到了夜间。 更漏声声中,夏寅披著那件青色大,步入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大棚。 大棚內阵法光芒闪烁。 夏寅立於茶垄之间,面容隱在风灯的暗影中。 他如同一具不知疲倦的机括,按著时辰施展【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这五门法术。 云气聚散,水雾瀰漫,地温起伏,他在维持灵茶生长的最低限度內,赚取著那每日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 在大棚干活的间隙,他亦不曾让神识閒著,依旧在体內默诵口诀,运转《冰清录》刺激泥丸宫。 寒夜的冷风与体內的冰寒灵气交织,困意与胀痛如影隨形。 这三日的连轴运转,不分昼夜地压榨神识与肉身,端的是劳乏到了极点。 筋骨酸痛,灵台时常处於一种近乎透支的乾涸边缘。 然而,夏寅的面容上始终看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抱怨,没有退缩,全凭著心底那股犹如孤山梅花般傲立冰雪的耐性与韧劲,硬生生地將这非人的作息扛了下来。 一分耕耘,自有一分收穫。 三日的苦熬,换来的成果是实打实地体现在了那虚无的面板与鼓囊囊的储物戒中。 就在这第三日的傍晚,夏寅在族学睡梦中醒来,照例將心神沉入泥丸宫查探。 识海之中,一片开阔清明。 那原本经过上万次锤炼的《冰清录》,终於水到渠成。 面板之上,字跡清晰: 【冰清录(圆满)】 【熟练度:1/100000】 伴隨著这门初阶辅助法术被打磨到圆满之境,他泥丸宫內的识海空间,已然被彻底拓宽,稳稳噹噹地扩大到了正常凡人级別的两倍之多! 神识的量有了成倍的增长,其分化与微操的韧性,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识海的蜕变,储物戒中的財富积累同样可观。 那本被前人用来研究如何用风去吹骰子作弊的《呼风·赌术》残卷,已然被他用这两倍的神识,在学堂的半梦半醒之间,彻底修补完毕。 昨日他便向《仙官志》提交了验讫。 虚空金光流转间,一百块初级灵石如数拨付。 算上他原本结余的一百一十二块灵石,再加上这三日大棚夜班每日十块的工钱,此时,他手里面积攒的初级灵石,足足达到了二百四十二块之多! 这对於一个庶出、且未领实差的聚灵境一层学子来说,已然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交还了那《赌术》残卷后,他又从藏经阁黑鸦老人处,领回了一本新的手抄残本。 这本残本的名字唤作《愈灵·龟甲术》。 其內里记载的法门思绪,诚属荒诞不经。 撰写之人竟是异想天开,试图用修补生机的【愈灵】之术,去温养那些用於占卜、早已死去多时的死物龟甲,只为了能让龟甲多扛几次火烧龟裂,延长个三五年的使用年限。 这等將珍贵灵力浪费在死物占卜上的无用之功,自然也是被废弃在偏架上的残次品。 不过其符文阵图足够繁复交错,且文字被时光侵染,能满足赚取一百灵石差事的底线,夏寅自是来者不拒。 至於他那五门维繫大棚运转的基础法术。 【行云】与【生火】二术,因早已达到圆满,若要破开桎梏衝击超限境界,需要足足十万点熟练度。 这三日他只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施展,那面板上的熟练度进度条几乎如同死水微澜,未见明显拔高。 而剩下的【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因著每日在大棚做工,时常施展,加上他此前寒夜狂刷打下的底子,虽然提升变慢,但熟练度正稳步攀升,距离跨入大成境界,已是近在咫尺。 “——宗——宗——宗,,悠扬的下学钟声,准时在族学的上空敲响,打破了这三日来的寧静。 学堂外的学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法术,揉著酸涩的手腕,相互见礼,三三两两地朝著大门走去。 学堂角落里,夏寅听到钟声,將手中尚未修补完的《愈灵·龟甲术》合拢,妥帖地收入储物戒中,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番身上的青衫,拂去並不存在的灰尘。 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双目之中,此刻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明亮的光彩,那光彩深处,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冀。 他的呼吸节拍比往常快了半寸,手上的动作也利落了许多。 今日,一切都不同了。 《冰清录》修到了圆满,识海扩充至两倍的阶段性目標达成。 从今日起,自己便不再需要那般疯狂地运转功法去强行开拓识海,自然也不必再忍受那时刻伴隨的胀痛与困睡。 凭著现在的两倍神识,他每日只需在自习时按部就班地耗费白日光景,便能稳稳噹噹地补完一本手抄本。 一日一卷,日进百块灵石。 赚取的初级灵石,绝对是够支撑他接下来的挥霍了! “今晚,便是疯狂提升熟练度的时候。” 夏寅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提起案角的书袋,未作片刻停留,转身大步迈出学堂的门槛。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夏寅自族学而出,手中提著书袋,步履平稳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 这一路行来,穿廊过院,沿途洒扫、当值的丫鬟小廝见了他,远远地便停下手里的活计,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垂首敛衽,口中唤一声:“寅三爷。” 夏寅面色平淡,微微頷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未曾有片刻停顿,径直穿过月洞门,向著二房的偏院行去。 待得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夹道的拐角处,那几个原本垂首敛容的僕役,才缓缓直起腰来。 几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原本恭敬的神態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戏謔。 几人凑到抄手游廊的避风处,其中一个穿著褐绿色夹袄、麵皮白净的婆子,將手里暖炉的套子往上拉了拉,朝著夏寅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婆子乃是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房里的管事嬤嬤,唤作周平家的。 她自十五六岁起便跟在赵夫人身边伺候,是当初从赵府陪嫁过来的老人,在这镇国公府的內宅里,素来是有些体面的,寻常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赔上几分笑脸。 周平家的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南瓜子,磕了一粒,將瓜子皮往栏杆外一吐,眼角斜吊著,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瞧见没?咱们这位三爷,走路都没个精神气几。前些日子大考的时候,在那擂台上是何等的威风,连城隍老爷都降下法旨,说他仙闈必有姓名。如今看来,倒是应了那句老话,黄梁梦一场罢了。” 旁边一个穿红著绿的小丫鬟凑趣道:“嬤嬤说的是。奴婢听学堂那边伺候笔墨的传出话来,说这位三爷如今是彻底散了魂了。別人在院子里顶著风练法术,他倒好,一整个白日,有一半的时辰是伏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这般荒废光阴,便是金仙转世,也得成了泥猪癲狗。” 周平家的冷笑一声,手中的瓜子捏得喀吧作响,言语间愈发刻薄起来:“城隍老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原以为是个能一飞冲天的金鳞,闹了半天,骨子里还是个庶出的烂泥子。他这般做派,倒是与京州景家那位未婚妻配得严丝合缝。” 她顿了顿,拔高了几分音量,似乎是有意要让周遭的人听个真切:“你们想啊,景家那位姑娘,昔日也是顶著紫运天才的名头,如今灵气溃散,成了个废人。咱们这位三爷,前些日子也是天才崛起,眼下却在学堂里睡大觉。这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双双的天才,双双的坠落,正凑成了一对鸳鸯落水,真是老天爷开眼,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周围的几个丫鬟小廝听了这话,皆是捂著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风言风语,混杂著瓜子皮的碎屑,在这冰冷的游廊里肆意散播。 夏寅自是不知身后的这些编排,他脚下不停,不多时便回到了二房偏院。 院內,正房的帘子已经打起,堂屋里点著几支牛油蜡烛,將室內照得通明。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都是些精细的灵米与几样温补的灵植菜蔬。 母亲林姨娘与亲姐夏秋分已经入座,正等著他回来。 贴身大丫鬟紫鹃领著几个小丫头,站在一旁伺候著盛汤布菜。 “母亲,姐姐。” 夏寅上前见礼。 林姨娘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见他虽面有倦色,但眼神尚算清朗,便点了点头,温声道:“快坐下用饭吧,奔波了一日,菜都要凉了。” 夏寅依言落座。 紫鹃走上前来,端起一碗盛好的茯苓灵鸡汤,双手奉到夏寅面前。 就在紫鹃递汤的瞬间,袖口微微向后滑落了半寸。 夏寅的目光经意间扫过,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看到紫鹃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横著一道长约两寸的刀伤。 那伤口虽已用白色的细棉布草草包扎过,但仍有一丝殷红的血跡渗透出来,在这素净的手上显得尤为刺眼。 夏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並未去接那碗汤,而是抬眼看向紫鹃,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手是怎么回事?怎会平白多出一道刀伤?”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將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头回道:“回三爷的话,是奴婢今日在小厨房切菜时,不留神自己划伤的,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 夏寅看著她那躲闪的眼神,並未出言拆穿。 这刀伤的走向与深浅,显然不是切菜所能致,而是利刃自外向內挥砍留下的痕跡。 一旁的夏秋分是个直性子,眼底向来揉不得沙子。 她听了紫鹃这番粉饰太平的言辞,冷哼了一声,將手中的象牙箸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切菜划伤?你这丫头,到了这般田地还要替那些作死的人遮掩。” 夏秋分看向夏寅,言辞爽利地道出了原委:“寅弟,你莫听她遮掩。这是今日白日里,那些丫鬟婆子们嘴碎,惹出来的祸端。” 夏秋分站起身,走到紫鹃身旁,指著她包扎的手说道:“今日晌午,赵夫人房里的那个周平家的,领著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 夏秋分缓了口风,看了一眼紫鹃,眼中露出一丝讚许与心疼:“紫鹃这丫头恰好路过听见了,气不过,便上前帮著你爭辩了几句。” “那周平家的是什么人?十五六岁就跟著主母,从赵府带过来的老资歷,平日里在这府上横行霸道惯了的。她见紫鹃一个偏房的丫鬟敢顶撞她,当场便撒起泼来。她身边跟著的一个小丫鬟,为了在老嬤嬤面前討好卖乖,竟直接抽出一把修剪花枝的利刃,朝著紫鹃就挥了过去。” 说到此处,夏秋分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寒意:“那一下,手法毒得很,是直奔著废了紫鹃的手筋去的。若不是紫鹃平日里做事机灵,闪躲得快,这只手便算是彻底废了。即便如此,还是被那刀尖挑中,留下了这道口子。这一伙人仗著主母的势,是全然不怕事的。” 夏寅静静地听完,目光在紫鹃那包扎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缓缓收回。 “帮著我说话?” 夏寅轻声疑惑。 “是啊。” 夏秋分嘆了口气,坐回位子上,目光中透著真切的忧虑:“你这几日在学堂里的情形,不知怎的被传到了內宅。那个周平家的,领著几个丫头在穿堂里嚼舌头,说什么你得了城隍肯定之后便玩物丧志、泯然眾人,言语间极尽讥讽。那老婆子还將你与景家那位姑娘编排在一处,到处和下人说什么双双天才崛起,双双鸳鸯落水”之类的浑话。” “寅弟,你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外面传闻你在学堂一整个白日几乎有一半的时辰在睡觉。母亲与我並非不信你,你的努力我们皆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这般传言,著实嚇人。这得是耗费了多少心神,劳累到何等境地,才会白日里困睡不醒?你还好吗?这般苦熬,身子可否能坚持得下去?” 林姨娘也停下了筷子,目光满是关切与心疼地看向夏寅。 她们並不在乎夏寅是否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泯然眾人,她们只害怕这个承载著二房偏院希望的少年,会將自己的身子生生拖垮。 屋內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响。 夏寅端起面前的茯苓灵鸡汤,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著喉咙流下,安抚著五臟六腑。 他放下汤碗,迎著母亲与姐姐关切的目光,面色平和地开了口:“无妨。母亲和姐姐还请放心,几子心中有数。这不过是修行法门中必须要过的一道关隘罢了,身子並无大碍。” 说罢,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紫鹃,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金石般的篤定:“你且好好养伤,这几日莫要沾水。至於今日之辱,暂且记下。待得月末考绩之后,一切落定,我再教你怎么分毫不差地报復回去。” 紫鹃闻言,眼眶微微一红,心中感动,强忍著泪水屈膝福了一礼:“奴婢遵命。” 一顿饭在相对静默的氛围中用完。 饭罢,夏寅漱了口,换上上工装束,不再做多余的停留,推门走入了寒夜之中。 到了长平族老掌管的灵茶工坊,夏寅轻车熟路地步入大棚。 他立於茶树之间,按部就班地施展起行云、生火、呼风、泽水、愈灵五门基础法术,以维持棚內灵茶的生机。 云气聚散,水露滋润,一番调理之下,大棚內的气候被梳理得井井有条,此间按表不提。 待得大棚內的气候布置完毕,他迈步走出大棚,来到了工坊外围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此时夜深人静,朔风呼啸,周遭並无半个人影。 夏寅站定身躯,闭目调息。他如今的丹田之內,已然积攒了三百杯盏的灵液。 “今夜,便是疯狂提升法术熟练度之时。” 夏寅心中一定,单手掐诀,直指苍穹。 他开始接连不断地催动【行云】之术。 隨著法诀的引动,丹田內那三百杯盏的灵气开始飞速消耗。 一道道白色的灵光自他指尖冲天而起,没入夜空之中。 半空之中,原本稀薄的云气开始迅速匯聚。 夏寅毫不停歇,疯狂地將灵力灌注其中。 云层越积越厚,顏色也从最初的灰白,渐渐转为浓重的墨色。 一片庞大的乌云在他的头顶上方成型,遮蔽了仅有的一丝星光。 就在夏寅体內的灵力即將枯竭之际,异变陡生。 他丹田內那原本呈现出无色的灵气,毫无徵兆地发生了一丝质变,竟在瞬间转变为了一种璀璨的金色。 这金色的灵力顺著经脉喷薄而出,融入了上方的乌云之中。 夏寅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天行大运! 那是《仙官志》法则中,气运加持下偶尔触发的天道眷顾。 霎时间,行云之术的威能得了这金色灵力的催发,迎来了骤增。 原本只是笼罩方圆数丈的乌云,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向外扩张,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城之势。 云层之中,雷光隱隱闪烁,沉闷的轰鸣声在云端滚动。 周围的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狂风捲起地上的枯叶,好似有一场毁灭性的倾盆大雨马上就要降下,宛如末日降临。 夏寅的视野中,仙官志面板上的熟练度数字,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跳动著: 熟练度+0——+00————+·0———— 每一次跳动,都代表著平时施法百倍的收益。 站在这末日般的黑云之下,夏寅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 这看似威能滔天的乌云,终究只是个空壳。 在没有將【行云】、【呼风】、【泽水】这三门基础法术全部推演至“超限”境界,悟出本源道韵之前,这天际的云层无论积攒得多么厚重,也绝对不可能真正降下一滴大雨。 但对於夏寅而言,能不能下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行大运带来的熟练度暴涨。 他不能让这大运因为自身灵力枯竭而中断。 手腕一翻,夏寅自储物戒中取出了大把的初级灵石。 他毫不吝惜,立刻开始吸收灵石中的精纯灵气,將其转化为自身的灵力,继续支撑著大运状態下的【行云】之术。 一颗,两颗,十颗,五十颗———— 灵石在夏寅的掌心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隨风飘散。 他体內的灵力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一边疯狂汲取,一边毫无保留地输出。 时间在灵石的碎裂声与云层的翻滚中流逝。 直到储物戒中那二百四十二块灵石,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块时,夏寅才停下了吸收的动作。 灵力断绝,头顶那遮天蔽日的乌云失去了支撑,在寒风的吹拂下,渐渐散去,夜空重新恢復了清冷。 夏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將心神沉入仙官志面板查探。 这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免在心底生出一丝波澜。 【行云(圆满)】的熟练度,在这一番大运的加持下,足足提升了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三点! 夏寅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照他原本的进度与效率,消耗二百四十多颗灵石,所能转化出的熟练度,也就是两万四千多点出头。 而这一次大运,硬生生地让这收益翻了一倍有余。 如今,距离行云之术突破十万点熟练度的“超限”门槛,已然跨过了一半的进程。 夏寅看著掌心仅剩的两颗灵石,不由得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此番倒真是撞了几分犬马之幸。” 他身负的乃是最为低阶的白色乙等气运,平日里施法,触发这等天行大运的机率微乎其微。 若是他能拥有如同嫡兄夏戊那般红运甲等的绝佳气运,时常能在这施法中触发大运眷顾,那这熟练度积累的进度,必將会以一种更加骇人的速度向前推进。 不过,修行之路,本就是依靠积少成多,夏寅也並未因此生出怨懟。 他收拢心神,將那剩下的两颗灵石捏碎。 精纯的灵气涌入丹田,让他乾涸的气海重新恢復了两百杯盏的灵力底蕴。 借著这两百杯盏的灵力,夏寅重新走入灵茶大棚的范围,继续著自己规划好的修行日常。 他不再施展耗费巨大的行云之术,而是將精力集中在了磨炼剩下的三门法术之上。 指尖水汽繚绕,【泽水】化作细密的雨丝降下; 微风拂过茶树,【呼风】驱散著细微的阴霾; 生机流转,【愈灵】之光在枝叶间跳跃。 这三门法术,本就距离大成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在夏寅不急不躁的水磨工夫下,並未耗费太久的时间,本我面板接连传来三声轻微的悸动。 【泽水(大成)】 【熟练度:1/10000】 【愈灵(大成)】 【熟练度:1/10000】 【呼风(大成)】 【熟练度:1/10000】 三门法术,齐齐跨入了大成境界。 夏寅细细感知著突破后的变化。 到了大成之境,这三门法术对灵力的消耗大幅缩减,如今施展一次,只需耗费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 而且,无论是泽水的覆盖广度、呼风的掌控精度,还是愈灵的生机纯度,都较之小成境界增强了许多。 夏寅从大棚的阵门处缓步迈出,来到了棚外那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冷风拂过夏寅青色的长衫下摆,他停下脚步,踩在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地上,目光澄明。 方才在大棚之內,为了不惊扰那些娇贵的茶树,他施法时皆是有意收敛著力道。 眼下【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已然齐齐跨入了大成境界,这空地四周別无旁人,正是实验这大成威能的好去处。 夏寅站定身躯,心念一沉。 他先是演练那【泽水】之术。 脑海中浮现出水神夏隱舟昔日在学堂上的教诲,那一丝灵力自丹田而出,循著足少阴肾经一闪而过,眨眼间便直抵足底的涌泉穴。 夏寅单手並作剑指,在身前虚空平平一划,口中诵出那古韵口诀:“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中那原本游离的稀薄水汽仿佛听到了將令,骤然向著他指尖所指的方向坍缩匯聚。 仅仅耗费了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半空之中便凭空凝聚出了一股呈现出幽蓝光泽的水流。 这水流並非初学时那般只是一团散碎的水雾或是几滴雨露,而是化作了一道手腕粗细、宛如实物般的清泉。 水流自半空倾泻而下,砸在那冻结的坚硬泥土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哗哗” 声响。 夏寅並未持续注入灵力,但那股水流却似有了无尽的源头,足足在半空中流淌了十几息的功夫,方才渐渐断绝。 地面的白霜被这股流水彻底冲刷殆尽,原本坚硬的冻土被冲刷出了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泥水向四周漫溢,在这数九寒冬里,竟凭空造出了一片方圆丈许的泥泞水洼。 夏寅看著那片水洼,微微頷首,隨即將灵力一转,开始演练第二门法术一【呼风】。 灵气起於中焦,循著手太阴肺经迅疾穿梭,过太渊,透少商,不带丝毫凝滯。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隨著口诀的吐出,夏寅將剑指向前猛地一挥。 周遭那原本只是带著些许寒意的夜风,在这一指之下,瞬间变了性情。 一股肉眼可见的青风自夏寅身前平地而起,呼啸著向前席捲而去。 风势过处,发出如同裂帛般的尖锐声响。 荒地地面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三层枯叶与碎石砂砾,被这股罡风尽数剥离地面,捲入半空之中,化作一道灰黄色的风柱。 那罡风去势不减,直直撞向了院墙边上几株栽种了十数年的老槐树。 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闷响,那几株海碗粗细的树干,被这股凭空生出的大风吹得向后倒伏,弯成了弓背之状。 树冠上残存的枯枝在这股风力下纷纷折断,扑簌簌地砸落在地。 风柱肆虐了足有十数个呼吸,方才势头散尽,化作缕缕清风消弭於无形,只留下一地狼藉。 见识了呼风的手段,夏寅转过身,將目光落在了荒地角落里的一株老柳树上。 那老柳树不知多少年前遭过雷击,半边树身已然化作了焦黑的朽木,碳化的树皮紧紧贴在乾瘪的树干上,生机断绝多时,只靠著另外半边勉强苟活。 夏寅缓步走到那老柳树跟前三尺处站定,运转起最后那门【愈灵】之术。 灵气走手厥阴心包经,自天池上行,入掌中劳宫,直达中指端的中冲穴。 这股灵气不带半分肃杀之气,只余下温和醇厚的木德本源。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夏寅轻声念罢,併拢的中指与食指向前点出。 一点犹如萤火般的纯粹青芒自他指尖飞出,轻飘飘地落在了那老柳树焦黑的雷击痕跡之上。 青芒一经接触树干,便如同水滴落入海绵,瞬间渗透进去。 紧接著,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焦黑木质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 夏寅静静地注视著。 不过三五息的光景,那雷击留下的黑色碳化树皮发出一阵细碎的“剥落”声,几块乾枯的死木受了这股生机的衝击,自行从树干上脱落下来,掉在雪地里。 而在那剥落的死皮下方,原本乾瘪的木质纹理中,竟隱隱透出了一丝新鲜的汁液光泽。 更为惊人的是,在焦木与活木交界的一处缝隙里,竟有一点针尖大小的嫩绿色芽孢,顶开了寒冬的桎梏,悄然探出了头。 以四分之一杯盏的灵力,便能让这雷击老树的焦痕减弱,隱现枯木逢春之兆,这便是大成境界【愈灵】之术的威能。 “仙家法术,著实是厉害。” 夏寅收回手,看著眼前这棵老柳树的变化,在冬夜的寒风中喃喃自语。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目光在这属於聚灵境一层的单薄肉身上打量了一番,心中思绪翻涌。 “这些,还仅仅只是聚灵境用来调理气候、修补生机的基础法术罢了。若是按著《仙官志》的层级一路向上推演,那些初阶法术、中阶法术、高阶法术,乃至那等绝学法术,其威能又该是何等的光景?” 这一刻,夏寅对那长生大道与仙官权柄的认知,不再仅仅停留在书本上,而是有了切切实实的触感。 这等改天换地、操纵生杀的力量,著实可怕。 夜空中,星辰的位置悄然偏移。 夏寅看了看天相,知晓此时已然到了寅正时刻。 这一夜的大棚差事,至此算是彻底了结。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中的神识透体而出,沟通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法则,將今夜维繫灵茶大棚的考绩上报审查。 虚空中泛起熟悉的波纹,法则扫过大棚,確认灵茶安然无恙。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响起,十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初级灵石自虚空跌落,被夏寅尽数收入储物戒中。 收妥了灵石,夏寅並未立刻动身回府,而是立在这片被他方才施法弄得泥泞不堪的荒地上,將自己接下来的修行日程,在脑海中做了一个细致入微的盘算。 “如今我的识海已然扩张至凡人的两倍,修补残卷的速度翻倍。白日里在学堂,那些自习的时辰,足够我用来补完一本手抄本赚取一百灵石,余下的时间便用来安稳睡觉,恢復神识。这般便算是做到了休息与底薪进项两不误。” “到了夜间,我便来这灵茶大棚上工,借著这里僻静无人,在旁边的空地上放开手脚,用这每日赚来的一百多块灵石去爆肝熟练度。” 夏寅在心中列出了一笔清晰的帐目。 目前【行云】之术的熟练度,借著方才那一次天行大运的加持,已然过半。 按照他现在的灵石进项与消耗速度,在没有大运眷顾的寻常状况下,每日按部就班地烧灵石去肝,再有五日的时间,便能將其推到十万点熟练度,晋升超限。 待得【行云】超限,他便如法炮製,转头去肝那【生火】之术。 从圆满至超限,一千块灵石,约莫需要十天的光景。 “五日加上十日,也就是半个月的光景。算一算时日,待到那两门法术皆达超限之时,正好是本月下旬刚刚起头的时候。” “这个月一共三十日,到了那时,距离月底水神族老的考绩,尚有足足十天的空档。这十天的时间,只要灵石不断顿,我完全有余力,再將一门基础法术肝至超限。” 思路至此,夏寅那犹如古井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锐的锋芒。 按照教諭夏渊的说法,年底那场匯聚了全大乾州府英才的道院仙闈大考,其报名的底线规矩定得极死: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打破桎梏达到“超限”,外加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 按理来说,他如今那被面板强行推上去的《清心诀》与《冰清录》,一门超限,一门圆满,在字面规矩上,已然完美地契合了仙闈大考的標准。 渊老也是这般替他打算的,想让他借著这辅助法术的取巧门道,去大考的考场上露个脸,见见世面。 但夏寅的心中,却从未起过这等只去“看一看风景”的念头。 “辅助法术终究是內循环的门道,於斗法杀伐无益。若是只拿著这等法门去大考的擂台上,遇上那些气运如龙、掌握杀伐大术的天骄,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更遑论去爭夺名次。” “我要的,不是去走个过场,而是要去实打实地参加那场科考,去搏一搏那悬在九天之上的【金鳞榜】,去搏一搏天道赏赐的功德!” 夏寅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坚毅。 他不仅要將【行云】、【生火】这等能术肝至超限,去找教諭换取一门行云五术后续的初阶法术。 比如那需要数门基础法术圆满作为前置的初阶法术【唤雨】。 他要在剩下不的时间里,將那门新学的初阶法术也生生砸到圆满境界。 唯有这般毫无取巧的硬实力,方能在那千万天骄同台竞技的修罗场中,有你来我往的资格! 夏寅不想去走个过场见世面,而是想去实打实的试一试! 时辰已至。 夏寅將青色大氅的领口拢了拢,遮住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下頜。 他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无数次枯燥挥洒的荒地,转身顺著来时的青石小径,向著镇国公府內宅的方向行去。 脚下的步伐沉稳而规律,很快,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將明未明的天际线中,再也寻不见踪跡。 然而,就在夏寅离开这片空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长平族老府上的一群管事与小廝,手里提著防风的琉璃灯笼,拿著木棍与铁叉,正步履匆匆地朝著灵茶大棚的方向赶来。 这群人约莫有七八个,皆是负责这外围巡夜与照看灵田的僕役。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穿著藏青色团花锦面棉袍、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壮实,面容透著一股精悍之气,正是长平公府上掌管这灵茶工坊巡防的大管事,有著聚灵境三层修为的李管事。 此时的冬夜,气温极低,但这群小廝的额头上却隱隱冒著细汗,手中的灯笼被他们摇晃得光影繚乱,显然是心中带著几分惶恐。 “管事,您快瞧瞧前头那片天!” 一个小廝缩著脖子,伸手指向灵茶大棚上方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夜空,声音里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哆嗦:“方才我们在那边角楼上值夜,看的確凿无疑。这大冷的天,那大棚上头竟凭空聚起了一大片乌云,那云层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阴沉得好似马上就要滴出水来,里头还带著些雷光闪烁。” 另一个提著铁叉的小廝也跟著附和道:“是啊李管事,那等威势,绝非寻常人施法能弄出来的动静。这三更半夜的,咱们这片灵茶可是长平老爷的心头肉,估摸著是外面哪座山头流窜过来的什么江洋贼寇,懂些邪门法术,跑来这儿盗取灵茶了!咱们可得加著点小心啊!” 第85章 並非颓废,而是超限 第85章 並非颓废,而是超限 李管事眉头紧锁,並未接话。 他抬眼望著半空中那团正在被冷风逐渐吹散的巨大云气残跡,脚下的步子却並未放缓。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大棚外的空地上。 大棚的阵门紧闭,內里一切如常,並未见有被强行破拆或是灵茶被盗的痕跡。 “休要大惊小怪,浑言碎语。” 李管事沉喝了一声,制止了身后小廝们的慌乱。 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在原地警戒,自己则提著灯笼,独自走入了那片方才夏寅站立过的荒地。 李管事是个在修行道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聚灵三层无量境界高手,眼光自是毒辣。 他心中跟明镜一般清楚,这大棚內本身的阵法,因为长平老爷的吩咐,每日夜间都是特意关停的,为的就是留给那个叫夏寅的庶出少爷,让其纯凭自身法术去调节气候,权当歷练。 而这大棚外的空地,更是实打实的荒野泥土,从来就没有刻录过任何聚灵或是放夫法术威能的阵纹。 这就意味著,方才小廝们看到的那场惊人的天象,完全是凭著施法者自身的一己之力,生生在这片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空地上弄出来的。 李管事將灯笼提低了些,目光在地面上扫过。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道半尺深的水沟与那片在这寒冬腊月里尚未结冰的泥泞水洼。 李管事蹲下身子,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那水洼边缘的泥土上捻了捻。泥土中,还残留著一丝极其精纯、柔润且连绵的灵气波动。 “这是【泽水】之术留下的痕跡————” 李管事在心中暗自评估,那股灵气的凝练程度,绝对不是初涉此道者能有的手笔:“能將水流控制到冲刷出这等沟壑,水势源源不绝,这泽水的境界,起码已是大成。” 他站起身,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院墙边那几株被吹得折断了无数枝、 树干都尚未完全绷直的老槐树。 空气中,那股凌厉肃杀的青色风属灵气还未彻底散尽。 “如此霸道的【呼风】手段,连这等粗细的槐树都能吹成这副模样,这风中的罡气,没有大成境界的火候,断然是施展不出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棵老柳树上。 灯笼微黄的光晕下,那老树焦黑死皮剥落处,几点嫩绿的芽孢显得尤为扎眼。 “【愈灵】生机,枯木发芽。这也是大成境界————”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將这三门法术的痕跡在脑海中一一过了一遍。 但他心中的震撼並未就此停止。 他直起身子,闭上双眼,放出自己聚灵境三层的神识,去捕捉这片天地间残留的最为庞大的那股气息。 那是方才那场遮天蔽日的乌云留下的气机。 夏寅在施展那次【行云】之术时,恰好触发了百年难遇的“天行大运”。 天道眷顾,將其原本圆满境界的法术威能,生生地拔高了数倍。 李管事並不知晓“天行大运”的內情,他只是凭藉著自己多年的修行经验与常识去判断。 在他的神识感知中,那股残留的云气不仅浑厚到了极点,更是隱隱带著一丝似乎要触碰到这方天地本源法则的玄奥韵味。 那是打破了常规框架、超出寻常法术极限的威压。 李管事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骇。 “这法术气息————” 他看著头顶那尚未散尽的云团残跡,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乾涩,“这【行云】之术,这种遮天蔽日的规模,还有法术本源威能————难道,难道这门法术,已经达到了那传说中的超限之境?!” 超限。 打破前人桎梏,悟出本源道韵。 那是无数聚灵境修士蹉跎半生都摸不到门槛的境界。 就像是李管事,修行至今,无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李管事站在寒风中,久久无言。 “基础的三门法术皆在大成往上,这最为核心的行云之术,更是已经展露出了超限的威能。” 李管事在心中喃喃自语:“这等恐怖的底蕴,这等非人的进境,这著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孽啊。” 想到此处,李管事忽然记起了一桩閒事。 前两日,他自家那个在族学里附学的儿子回府,曾在他耳边绘声绘色地学舌,说是从那最为拔尖的乙等一班里传出了风声,如今族內学生都在背地里讥笑夏寅,说他在长街大考之后便得意忘形,整日里在学堂伏案酣睡,连法术都不练了,已泯然眾人,成了一个彻底废掉的废人。 当时李管事还嘆息了一番,觉得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如今看著眼前这片满目疮痍却又透著勃勃生机的荒地,回味著那令人心悸的法术威能。 李管事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嗤笑。 “泯然眾人?” 李管事冷笑了一声,在心底骂了一句:“这內宅里的妇人丫鬟,还有族学里那些自詡不凡的公子哥,当真是些眼皮子浅的井底之蛙。” “他们哪里知晓,別人在白天里酣睡,是因为人家在黑夜里,在这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地里,正在以一种凡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妖孽速度疯狂提升————” “这三门大成法术,是月初才教学的吧————不到十天就全部大成。” “行云术,更是达到超限了————” 李管事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还在瑟瑟发抖、拿著铁叉四处张望的小廝,恢復了平日里的威严。 “都把手里的傢伙什放下吧。” 李管事沉声喝道,挥了挥手:“没有什么贼寇。不过是主家的一位少爷,夜里在此地演练了几手法术罢了。这大棚无事,都隨我回去,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在外面乱嚼舌头,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仔细你们的皮!” 眾小廝虽心中依旧满是疑惑,但见管事发了话,也不敢多问,只得唯唯诺诺地应下,提著灯笼,跟著李管事顺著原路折返。 夜,重新归於深沉的寂静。 只有那株长出新芽的老柳树,在这寒风中微微摇曳,静静地见证著方才发生的一切。 京州的隆冬时分,寒气砭骨。 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周遭皆是寂静无声,唯有几株枯树在夜风中作响。 夏寅推开院门,脚下踩著青石板上的残霜,发出细微的轻响。 正房里间的窗纸上,透著一豆昏黄而沉稳的烛光。 听得院內动静,那扇雕花木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紫鹃穿著一件素色的夹袄,髮髻略显慵散,却打理得分毫不乱。 她本是快步迎出来,但在伸手拉开门扇的间,右手手背上那道被划伤的血口子猛地牵扯了一下。 紫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痛楚与怜弱,但她旋即將右手藏入袖中,面上神情復又归於柔和。 “三爷回来了。” 紫鹃轻声唤道,上前两步,熟练地替夏寅解下披风,搭在臂弯里,“外头风寒,奴婢早早在灶上温了热水,这就伺候爷盥洗。” 夏寅微微頷首,目光在她那只藏在袖口里的右手上稍作停留,並未多言,迈步走入房中。 屋內早生了地龙,虽比不得正房主母那边的炭火充裕,但也烘得暖意融融。 紫鹃端来铜盆,拧了温热的布巾递上。 夏寅接过擦了把脸,洗去了一夜在灵茶大棚施法的疲惫。 待夏寅落座,紫鹃又走到小泥炉旁。 那炉子里压著暗红的炭火,上头温著一个白瓷盖盅,旁边还煨著几个小碟。 这几日夏寅日夜操劳,不是在藏经阁修补残卷耗费神识,便是在荒地狂刷法术,归来时多是深夜,为图省事,往往倒头便通过深度睡眠来恢復识海,鲜少有进食的心思。 然则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夏寅心中明镜似水,自是看得通透一紫鹃这丫头事无巨细皆妥帖,不仅暗自记下了自己每日归来的时辰,更是夜夜跟著起夜。 不管自己吃与不吃,那小泥炉上的吃食总是温热的,怕的便是主子偶尔腹飢,却寻不到一口热汤热饭。 紫鹃將盖盅端到黄花梨木的小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熬得软糯的灵米粥,面上点缀著几粒红枣与莲子,热气氤盒而上。 “爷奔波了大半宿,腹中可觉飢馁?” 紫鹃双手交叠在身前,轻声细语地问道:“若是不思饮食,奴婢便將这粥撤下,换一盏温水来;若是爷想用些,奴婢这就给爷布菜。” 夏寅看著案上的热粥,又看了一眼紫鹃眼底熬出来的淡淡青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是有些饿了,吃点也罢。” 听闻此言,紫鹃明显愣了一下。 这几日主子归来皆是闭目养神,今日竟开口说要用膳。 她微微怔住的眼眸里隨之泛起一抹亮色,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展顏一笑。 那笑容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如春日里悄然绽放的玉兰,恬静中透著几分欣慰。 “爷稍候,奴婢这就去拿碗箸。” 紫鹃步履轻快地转身,去一旁的红漆立柜里取了一副乾净的青花瓷碗筷,回到案前,小心翼翼地为夏寅盛了一碗粥,又將两碟清淡的佐饭小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夏寅拿起筷子,尚未动作,目光落在一旁恭立侍候的紫鹃身上,道:“夜深了,你跟著熬了这些时辰,也去取副碗筷来,坐下同吃些。”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顿,连忙低头敛衽,依著规矩推辞道:“爷折煞奴婢了。主僕有別,奴婢是个下人,岂有与主子同桌共食的理。爷自管用膳,奴婢在一旁伺候便是。” 夏寅却是不为所动,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这屋里没有外人,也无人来查点规矩。让你坐便坐,莫要多费口舌。” 紫鹃听出夏寅话中的决断,深知这位三爷如今性情虽內敛克制,但一旦定下的事便无可更改。 她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暖意,不再执拗,转身又去添了一副碗筷,隨后在案几的下首,半挨著绣墩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起初,紫鹃只敢低头喝著自己碗里的粥,连菜也不敢去夹,动作轻柔得连瓷勺碰撞碗壁的声音都听不见。 夏寅则自顾自地用膳,他进食的动作不疾不徐,带著前世体制內歷练出来的沉稳。 两人同坐一案,虽无言语交谈,但在这寒夜孤灯的內室之中,却有一股静謐而安稳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待用过夜宵,紫鹃起身將碗筷收拾妥当,又用净水洗了手,正欲回內间的另一张榻上歇息,却听得夏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过来。” 紫鹃迴转身子,走到夏寅跟前,垂首问道:“爷还有何吩咐?” 夏寅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方才她收拾碗筷时,那伤口又渗出了一丝细微的血跡。 “把手伸出来。” 紫鹃下意识地將手往身后缩了缩,轻声答道:“不过是划破了些油皮,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的。爷明日还要去学堂,当早些歇息才是。” “伸出来。” 紫鹃不敢再违拗,只得缓缓將右手从袖中探出。 那手背上,一道两寸长的刀口赫然在目,边缘已有些红肿。 这正是白日里为了替夏寅辩护,被嫡母赵夫人房里的丫鬟划伤的,差点就断了手筋。 夏寅凝视著那道伤口,眼底古井无波,不辨喜怒。 他並未说出什么同情怜悯的言辞,只是伸出左手,虚虚托住紫鹃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紫鹃的身子微微一颤。 夏寅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坦荡:“帮你处理一下伤势,愈灵术我已修至大成,治这等外伤不过转瞬之事。坐定,莫要乱动。” 紫鹃闻言,非但没有寻常女子的妞怩退缩,反倒任由夏寅托著自己的手腕。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柔和而坚定地迎上夏寅的视线,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子认命与坦然:“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必为这些俗礼避讳。奴婢既然是老太太指派给爷的贴身大丫鬟,连铺盖都安置在爷的里间,那奴婢这身子、这条命,都是您的。这屋子里,並无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少爷大可放心施为。”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不失分寸,透著大户人家贴身大丫鬟特有的觉悟。 夏寅听罢,並未搭话。 既知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做世俗的推諉。 夏寅屏息凝神,心念微动,一丝纯正的灵力顺著经络游走向右手掌心。 他並未结什么繁复的印法,只是手掌微微覆在紫鹃的手背上方半寸处。 顷刻间,一缕柔和至极的青绿色光芒自夏寅掌心绽放开来。 这光芒不刺眼,如同春日破晓时分的第一抹柳绿,带著蓬勃的生机与木属灵气的本源气息,这便是基础法术愈灵术。 在这昏黄的灯影与青绿色的灵光交织下,內室的氛围变得有几分温存与火热。那灵光丝丝缕缕地渗透进紫鹃手背的伤口之中。 紫鹃只觉手背上传来一阵绵密而舒適的暖意,那原本一跳一跳的刺痛感在青绿光芒的抚慰下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血肉经络在灵力催动下重新生长的细微酥痒。 她忍不住微微抬眼,借著灵光的映照,静静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夏寅。 少爷的面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冷峻。 紫鹃回想起这几日来,这位三爷犹如不知疲倦的铁人一般,夜夜顶著寒风去灵茶大棚上工,白日里还要承受著府內上下的流言蜚语与冷眼。 常人面对那般枯燥与苦寒,早就道心崩溃了,可眼前之人,却能在千冰万雪中熬出真意。 世间女子,天然便对真正的强者心生敬畏与依赖。 此时此刻,在这封闭而温暖的內室里,感受著手背上不断传来的灵力暖意,再想到自己本就是与他同处一室、荣辱与共的贴身丫鬟,紫鹃的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蔓生出一股深沉的倾慕与爱慕之意。 这並非是一时的情迷,而是建立在日夜相伴、亲眼目睹其非人毅力后的死心塌地。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夏寅掌心的青绿光芒缓缓收敛。 【愈灵术】大成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紫鹃低头看去,只见手背上那道原本红肿翻卷的血口子,此刻竟已完全合拢,原本破损的肌肤处,竟是长出了一层粉红色的新肉,连一丝疤痕的凸起都未能留下,平滑如初。 紫鹃看著自己光洁的手背,眼中满是震撼。 她虽在国公府当差,但也只是个凡人丫鬟,何曾亲身经歷过这般夺天地造化的仙家手段。 那粉红色的新肉,让她对那虚无縹緲的修仙之道,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之心,不敢有丝毫褻瀆。 “伤已痊癒,这几日莫要碰脏水。” 夏寅收回手,吩咐了一句,隨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榻:“歇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端。” “是,奴婢遵命。” 紫鹃收起心中的波澜,恭敬地行了一礼,退至自己的榻前,吹灭了那盏残灯。 夜色重新笼罩了小院,但在这间屋子里,主僕二人的羈绊,却已如那新生的血肉一般,愈发紧密坚韧。 光阴荏苒,寒暑不留。 接下来的五日,夏寅的生活仿佛变成了机关晷漏,按部就班运转著。 他的轨跡,死死地定格在族学、自家小院、藏经阁与灵茶大棚这四点一线之上。 清晨卯时,族学的晨钟敲响。 夏寅端坐在乙等一班的学堂之內,书案上摊著从藏经阁拿出来的需要修补的手抄本,每天都不一样。 同时夏寅並未放弃扩张识海,只是没有之前那么疯狂了而已。 但夏寅每日晚上劳作,休息时间实在不够,期初还能坚持,但这般下来已经接近三个月,即便夏寅心志坚如磐石,身体的本能也需要大量的深度睡眠来稳固识海。 於是,夏寅往往是双眼一闭,伏在案头便沉沉睡去。 偶尔强撑著精神醒来,他也不会去习练法术,而是从袖中抽出从藏经阁领来的残卷。 他闭目凝神,运转那已被推至“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將扩大了双倍的神识探入那残破的玉简之中。 清心诀完美地安抚了神识消耗带来的剧痛,让他得以在一心多用的状態下,以翻倍的速度修復著那些灵力脉络文字,藉此从《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日赚上百块初级灵石的巨款。 这等举动,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同窗的林渊、夏轻俞等人,见他上课酣睡,下课也不去演武场磨炼法术,只当他在季度大考上的县花一现耗尽了底蕴,如今已是道心崩溃,彻底泯然眾人。 两人在背地里暗自窃喜,月末的水神静室考核,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爭对手。 而坐在前排的嫡兄夏戊,身为红运甲等的天骄,如今虽浪子回头,却始终將夏寅视作一生之敌。 每每回头,看见夏寅那伏案大睡、对修行“不闻不问”的模样,夏戊的眉头便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在夏戊看来,夏寅这简直是自暴自弃到了极处。 他不解,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对於这些外界的流言蜚语与异样目光,夏寅洞若观火,却如老僧入定般不为所动。 他奉行的向来是“千冰万雪熬真意”的极道准则,夏虫不可语冰,他又何须向旁人自证? 夜幕降临,万籟俱寂之时,才是夏寅真正展露獠牙的时刻。 他孤身一人前往灵茶工坊的大棚外,在寒风呼啸的荒地里,疯狂地燃烧著白日里赚来的灵石。没有外人窥伺,他便如同一台无情的施法机器,双手不断结印,体內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奔涌。 【行云】、【生火】、【呼风】、【泽水】———— 一个个法术在这片荒地中交替闪烁,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在灵石的堆砌下,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跳动著。 枯燥、疲惫、灵力透支的虚弱,被他用【清心诀】生生压制。 四点一线,周而復始。 五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一日深夜,灵茶大棚外的荒地上空,无星无月,铅云低垂。 夏寅立於寒风之中,脚下的泥土早已被他这几日施法留下的痕跡翻搅得面目全非。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泥丸宫內的神识猛然拔高,丹田之中,三百杯盏的灵力如臂使指般隨心而动。 双手结出一个古朴的印法,指尖直指苍穹。 “行云。” 夏寅在心底默念一声。 隨著体內灵力的灌注,他视野中那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仙官志》面板上,【行云】那一栏的熟练度进度条,终於发出一阵无形的震颤,狠狠地跨过了十万的大关。 那原本停留在“圆满”二字上的標註,在一阵金光闪烁后,赫然蜕变为了—超限! 就在这一瞬,夏寅周遭的天地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高阶法则的牵引,发生了一场质的锐变。 原本施展【行云】术,不过是能聚起一团浓密的水雾云团,用以滋润下方的灵茶根茎。 但此刻,超限境界的【行云】一出,威能比之圆满境界,何止翻了数倍! 只见夏寅头顶上方三丈处,原本稀薄的水汽在一瞬间急剧压缩、凝结。 一团浓如泼墨、厚重得仿佛要滴下水来的乌云凭空显现。 云层內部,水汽犹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蒸腾翻滚。 更令人称奇的是,在那厚重的墨云深处,竟隱隱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雷霆之音,仿佛有莽荒巨兽在其中蛰伏低吼。 云层下方,原本平静的空气被这股骤然降临的威压所排挤,形成了一股呼啸的迴旋气流,风声呜咽,吹得夏寅的衣袂猎猎作响。 水汽蒸腾,雷霆翻滚,风声呼啸。 这等异象,这等法术威能,已然远远超出了圆满境界的基础法术范畴。 若是有外人在此,定会被这等施法威力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站在这风眼中心的夏寅,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仰头注视著那团威势惊人的墨云。 他伸出手,感受著那呼啸的风和云层中蕴含的水汽,隨即摇了摇头。 哪怕是达到了超限境界的【行云术】,这团乌云也只能在內部发出沉闷的雷音,无法真正地撕裂夜空降下煌煌雷霆; 它只能让水汽极度浓郁,却无法化作倾盆暴雨砸落大地; 它能带起下方的迴旋气流,却终究无法形成席捲万物的超级狂风。 现象看似惊人,它依旧被死死地锁在“基础法术”的界限之內。 “呼————” 夏寅散去手中的印诀,天空中的墨云失去了灵力支撑,如同无根之木,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消散,那隱隱的雷音与风声也隨之平息,一切又归於冬夜的死寂。 “原来如此。” 夏寅望著夜空,心中瞭然。 “超限境界,並非是让一个聚灵境的基础法术无中生有地变成杀伐大术,而是让我对这门【行云术】的理解,达到了通透无碍的化境,彻底明悟了这门法术聚合水汽、演化云气的本源道韵。” 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著修仙界的物理与法理。 “云摩生电,方有雷霆。我如今造出了云,且是底蕴极其深厚的雷雨云,但缺少引动雷霆的引子”。如果我接下来有雷霆之法,便能將其与这超限的行云术结合起来。” “聚灵境的低阶修士,受限于丹田容量与天地法则,是绝无法做到凭空生雷的。强行施为,只会反噬己身。所以,雷霆之法必须藉助【行云术】超限修行所凝聚的云层,以云为基,借云生雷,形成真正的落雷杀伐之术。待到日后修为高深,对雷法的熟练度彻底精通之后,方能省去这行云的步骤,做到凭空生雷、虚空生电。” 想通了这一层,夏寅的心胸豁然开朗。 他对修仙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理解。 “法术的进步,並非一蹴而就的空中楼阁,而是一个严密的、逻辑自洽的闭环。它要求修士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將地基打得坚如磐石,方能解锁树上更高的枝椏,不容半分投机取巧。” 夏寅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 【行云】已然超限,【生火】超限指日可待。 夏寅敛去周身残留的灵力波动,看了一眼天色,距离破晓还有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作停留,转身迈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朝著自己的小院走去。 那里,还有一盏孤灯与一个尽职尽责的丫鬟,在等著他归来。 长房大院,正房的抱厦厅外。 冬日的日头升得迟,到了巳时初刻,方才有些许苍白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斜斜地打在庭院里那几株苍劲的老梅树上。 大房长孙媳赵元凤,也就是府里上下口中那位精明强干的“凤嫂嫂”,此刻正端坐在廊下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处置这大半日內宅里的琐碎杂务。 国公府家大业大,大乾仙朝规矩又重,每日里要调拨的灵米、炭火、各房的月例银子,乃至丫鬟婆子们的当差分派,皆是一笔笔算不清的繁杂帐目。 赵元凤身披一件品月色妆花缎的对襟大褂,里头是银红色的袄儿,髮髻梳得齐整,插著几支金点翠的梅花簪。 她目光清明,手里捏著几面铜包角的竹木对牌,正听著阶下几个管事媳妇子的回话。 “三房那边清泥姑娘的药材,依著老太君的吩咐,已从库房里拨了半两百年份的黄精过去。二房那边,赵夫人院里的上等银丝炭也添补了五十斤。还有那灵茶工坊里,后半夜巡视的婆子们,按例每人发了半吊钱的茶水费————” 一个穿著灰褐比甲的媳妇子垂首敛容,口齿伶俐地报著帐。 赵元凤静静听完,將手中的一面对牌递给旁边伺候的大丫鬟小红,缓声说道:“炭火的事,不可短了各房的份例,尤其是几位长辈和正在族学里苦修的少爷们。清泥妹妹那头,药材若是不够,径直来回我。至於那些个做粗活的下人,赏罚需得分明,莫要让他们仗著府里的势,在外头生事。去吧。” 几个媳妇子连连应声,双手接过对牌,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待院子里稍稍清净了些,赵元凤微觉疲乏,伸手轻轻揉了揉额角。 丫鬟小红见状,赶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搀住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奶奶劳碌了一大早,去院里走走,散散心可好?” 赵元凤微微頷首,就著小红的手站起身来,顺著抄手游廊,缓缓步入庭院的东侧。 那里摆著一口半人高的汝窑天青色大水缸,缸体表面浮雕著缠枝莲花的纹样。 缸水清澈见底,里头养著几尾“送子鲤鱼”。 这鲤鱼並非凡品,鳞片上隱隱流转著一丝淡薄的水属灵气,通体呈现出一种喜庆的赤金之色,在水草间游弋时,尾鰭摆动,煞是好看。 赵元凤养此鱼,图的便是个多子多孙、绵延子嗣的吉兆。 小红从一旁的石案上捧过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盅,里头装著捣碎的灵谷碎屑,递到赵元凤手边。 赵元凤捏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水缸之中。 水面上顿时泛起阵阵涟漪,几尾赤金色的鲤鱼纷纷聚拢过来,爭抢吞食,水花四溅。 她看著缸中抢食的游鱼,眼神平静。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人都在爭那一丝灵气、一份月例,同这缸里的鱼又有何分別。 正当她心思流转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守门的小丫鬟隔著鏤空的院墙,扬声通报:“大少奶奶,二房的戊二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夏戊穿著一身半新的玄色杭绸直,外头罩著件青灰色的鹤氅,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他本是红运甲等的天之骄子,生得也是剑眉星目,只因这阵子心里存了事,眉宇间便带著些挥之不去的焦躁之色,连步伐都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赵元凤闻声,停下餵鱼的动作,將手里的鱼食尽数投入缸中,拿过小红递来的丝帕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她见夏戊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出言调笑道:“哟,什么风把咱们二房的天才给吹到我这儿来了?这般急三火四的?” 夏戊被她这一打趣,脚步一顿,面庞上闪过一丝赧然,赶忙上前长揖一礼,规规矩矩地唤道:“见过凤嫂嫂。嫂嫂说笑了,今日来此,是有件要紧的心事,想求嫂嫂拿个主意。” 赵元凤见他神色郑重,便敛了调笑之意,抬手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两张藤编座椅,温声道:“既是有事,坐下说吧。 她並未將夏戊往正房里间或是抱厦內引。 大乾仙朝礼教森严,长房孙媳与二房的小叔子,若是在密闭的屋內独处,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此刻安排在庭院中央落座,周遭有四五个丫鬟婆子在廊下候著,有的在洒扫,有的在剪花枝,眾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去嚼舌根编排瞎话。 夏戊自是深諳此道,道了声谢,便在那藤椅上端正坐下。 小红手脚麻利地端上两盏热腾腾的清茶,用的是白瓷盖碗。 茶香裊裊升起,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 赵元凤在另一侧坐定,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浅尝了一口,方才缓声问道:“说吧,究竟是何事,让你这般愁眉不展?” 夏戊双手捧著茶盏,却无心饮用,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紧锁,沉声道: 7 不瞒嫂嫂,是为了我那三弟,夏寅。” “寅哥儿?” 赵元凤的手微微一顿,將茶盏放回案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然记得夏寅。 前些日子夏寅先是引动文气,得祖父帮忙聚拢文气,之后又在族学考绩时,以双法圆满之姿惊艷全场,城隍爷都亲自赐下批语,可谓是风光无两。 然而,更让赵元凤印象深刻的,却是更早之前在夏街行云之时,夏戊施展【行云术】险些出了岔子,落不下面子,是夏寅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施展法术帮著遮掩,保全了夏戊的顏面。 那一份沉稳与不爭,让赵元凤对他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寅哥儿不是在族学里深造么?有教諭看著,能出什么岔子?” 赵元凤问道。 夏戊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嫂嫂有所不知,正是因为在族学里,我才看得真切。近来这几日,三弟他————他简直是荒唐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说到此处,夏戊的情绪略有些激动,身子微微前倾:“自打他得了城隍赏识,又入了乙等一班,我本以为他会借著这股势头,一飞冲天。谁曾想,他竟是失了原本的锐气。每日卯时到了学堂,晨钟刚响,他便趴在书案上大睡。讲义不听,经文不诵,法术不休,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拿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儘是从藏经阁借来的破烂残卷,一看便是一整日。” 夏戊越说越是痛心:“到了下学,別的子弟都在回房打坐炼气,或是去演武场磨炼法术,他倒好,背著个手就出了族学,整夜整夜地不见人影,不知去作甚了。第二日来,照旧是睡。这般自暴自弃,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风骨?彻底是颓废了!” 赵元凤静静地听著夏戊的讲述,面上的神色未有太大波澜,心中却是暗自思量。 这几日,府里下人们中间也確实在流传一些风言风语。 那周平家的更是到处散播夏寅已经道心崩溃的閒话。 赵元凤起初只当是二房主母那边刻意打压的无聊手段,並未全信。 如今听得夏戊这般言之凿凿地描述,才知那些下人婆子说的传言竟是真的。 “没想到,他竟然颓废至此。” 赵元凤微微嘆息一声。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情平淡的少年,那日帮夏戊遮掩窘境时的手法何等老辣,心思何等通透,怎会突然之间变成这般模样? 但眼前夏戊言辞恳切,学堂之事做不得假。 夏戊將茶盏重重地搁在石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嫂嫂,你一向是咱们府里心思最是剔透的,又和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关係亲切。我实是不忍看他就这般泯然眾人,毁了大好前程。今日来求嫂嫂,便是想请嫂嫂想个法子,点醒他一番,把他往正道上引一引。” 听闻此言,赵元凤看向夏戊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 这个红运甲等的二弟,以前也是个顽劣的,如今浪子回头,不仅收了性子,对这个庶出的弟弟,竟也能存下这般拉拔的善念。 单衝著这份难得的兄弟情义,此事她便不能袖手旁观。 “你们二人,都叫我一声嫂嫂,於情於理,我不能坐视不管。” 赵元凤端正了身姿,双手交叠搭在膝上,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只是,戊兄弟,你需明白一个道理。” “请嫂嫂赐教。”夏戊正襟危坐。 赵元凤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的琉璃瓦上,语气平缓却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修仙问道,本就是自己的事,旁人逼迫不得,也强求不得,你若是日日跟在他身后劝说,说再多也是耳旁风,全不管用,得让他自己打心底里,迫切地想要修行才行。” 夏戊听得认真,不由问道:“那嫂嫂以为,人到了什么时候,才会迫切地想要变强呢?” 赵元凤收回目光,看著夏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吐出几个字:“自然是觉得自己实力不够,护不住想护之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道:“我冷眼观之,寅哥儿看著性子冷,实则是个重感情的,对付这种人,唯有下猛药。我这里,有两个法子,你且听听哪个合適。” 夏戊闻言大喜,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嫂嫂快讲。” 赵元凤竖起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这第一个法子,便是找人去做个恶人。 我借著掌管中馈的由头,亲自去当这个恶人,以某些违反府规的藉口,断了寅哥几娘亲林姨娘和他亲姐夏秋分的灵食供给与月例。这母女俩是他在这府里最亲近的人,眼见至亲受辱挨饿,他自然会心急如焚。届时他若来求我,我便以实力为由將他打发回去,逼得他不得不发愤图强————” “不可!” 这话尚未来得及说完,夏戊便断然出声打断。他眉头倒竖,连连摆手道:“此事断断不可。林姨娘和秋分妹妹本就在府里日子清苦,她们是无辜之人,怎能让她们平白受这种委屈?再者,嫂嫂你素来宽厚待人,若是去做了这等恶人,平白惹了閒话,损害了你的清誉,我心难安。此计不通,还请嫂嫂说第二个法子。” 赵元凤见他拒绝得这般乾脆,眼底闪过一丝讚赏。 她本也不愿去做那苛待庶出妾室的恶人,方才那一说,不过是试探夏戊的底线罢了。 若是夏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反而要看轻他几分。 “既然你捨不得她们受苦,那便只能用第二个法子了。” 赵元凤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许:“第二个法子,需得找寻一个与寅哥儿关係颇好的同价。比如,经常向他请教的那个杨家小胖子。你我暗中安排一场戏,找几只野犬,或是让信得过的僕人乔装打扮成外头的恶棍无赖,在一个僻静之处,当著寅哥儿的面,將那杨浩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夏戊听得屏住了呼吸。 赵元凤继续说道:“寅哥儿如今不过聚灵境一层,那些人若是修为稍高些,他上前阻拦必定无能为力。眼睁睁看著好友在自己面前挨打,自己却救之不得,他心里自然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一旦他认清了自己实力低微护不住好友的现实,那种憋屈与愤怒,自然会化作他发愤图强的动力。” 此言一出,夏戊在脑海中略一推演那等场景,顿觉眼前一亮。 这主意虽说有些损,但实打实地戳中了男儿的软肋。 不伤及无辜家眷,又能达到逼迫夏寅修行的目的,当真是一招妙棋。 不过杨小胖反倒是很无辜的。 “嫂嫂当真是心思机敏,多智近妖!” 夏戊连连夸讚,面上露出了这几日来少有的喜色:“法子是个绝妙的法子。 只不过,此事让那杨小胖子去挨一顿毒打,著实是有些不妥。杨浩那小胖子平日里憨厚老实,平白无故替我们吃这皮肉之苦,我於心何忍。” 赵元凤端起茶盏,並不言语,只等著他的下文。 夏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赵元凤,胸膛一挺,沉声说道:“我是他的二哥。虽说是二哥,但大哥早夭,我实际上便是他的长兄!引导教诲弟弟乃是分內之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决断:“此事,当由我亲自为之!我要亲自演这场戏,让三弟亲眼看著我这个当二哥的,在他面前被人毒打。他若想救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做个无能的弟弟,这般强烈的刺激,定能让他彻底醒悟!” 赵元凤原本正端著茶碗,听到此处,动作生生顿住。 她微微抬眼,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眼前这个大义凛然的夏戊。 庭院里的风似是静了片刻,几名站得稍远的丫鬟听不见这边的低语,只看见一向精明的凤奶奶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戊兄弟。” 赵元凤將茶碗放下,掩唇轻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捨己为人的心胸,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只是有一层理,你须得想清楚。” “嫂嫂请讲。” 赵元凤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著几分促狭:“我方才说了,这挨打之人,需得是和寅哥儿关係极好的同价挚友才行。这戏码之所以管用,全靠一个情”字。若是那挨打之人和他关係寻常,甚至是有过节的,寅哥儿冷眼旁观,不上去踩一脚已是仁至义尽,哪来的无力感?又怎会激愤修行?” 说到这,她似笑非笑地看著夏戊:“你若是亲自去演,可得保证,你在他心里,当真是个分量极重的兄长。” 这话犹如一根无形的针,直直地戳中了夏戊內心的那点彆扭。 眾所周知,在此之前,嫡出与庶出,在这二房之中向来是不对付的。 主母赵夫人打压庶出,夏戊虽未亲自动手,但之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是实打实的。 直到那次夏街行云解围,加上后来夏戊请教法术,夏寅倾囊相授,两人的关係才变得微妙起来。 夏戊单方面將夏寅视为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的知己,但夏寅那边究竟作何作想,谁也拿不准。 夏戊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庞,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连耳朵根都染上了红晕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挺得笔直,分辩道:“嫂嫂这是哪里话!我与他同为夏家血脉,体內流著一样的血,怎会没有血缘兄弟之情?” 他越说声音越大,似是要连自己一併说服:“再者,自族学大考之后,我与他,那是引为知己之意,亦有惺惺相惜之情!我见他墮落才来寻你,他见我挨打,又怎会无动於衷?绝不可能没效果!” 赵元凤看著他那副嘴硬且涨红了脸的模样,再也端不住平日里的稳重端庄。 “咯咯咯————” 她忍不住用丝帕掩住口唇,发出一阵轻快的娇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传开,连廊下修剪花枝的丫鬟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夏戊被她笑得愈发窘迫,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只得乾咳两声以掩饰尷尬。 赵元凤笑够了,方才止住笑意,重新端正了神色,只是眼底的调侃依然未褪:“好,好,好。你们是知己,是惺惺相惜。嫂嫂信你便是。” 她语气转为肃然,看著夏戊道:“只不过,戏虽是戏,但这顿打,可是做不得假的。寅哥儿之前能將两门法术修至圆满,纵使现在沉溺玩乐了,心思必然是极度縝密的。你若是找人轻飘飘地打几拳,假模假式地做个样子,以他的眼力,一眼便能看穿。一旦被他看破这是一场局,非但激不起他的斗志,反而会让他觉得你是在戏耍他,平白生出嫌隙来。” 赵元凤敲了敲桌案,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要演,就得真打。拳拳到肉,不见血不罢休。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嫡少爷,可是当真愿意去受这份皮肉之苦?” 夏戊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挨一顿实打,又有何妨?些许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若能用我这一身伤,换得他浪子回头,重拾道心,那这一切便都值得!” 赵元凤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嘆。 这夏家子弟,一旦收了紈絝的性子,骨子里的那份韧劲与担当,確是寻常人家难以比擬的。 “好。” 赵元凤微微頷首,一锤定音:“既然你有这份决心,此事我便应下了。稍后我便差几个得力且嘴严的人去布置。挑选几个眼生的汉子,寻个妥当的时机和地点。 “” 夏戊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拱手道:“多谢嫂嫂成全。需要我如何配合,嫂嫂只需传话便是。” “且慢。” 赵元凤抬手拦住他,面色变得十分凝重,压低了声音道,“这等事情,涉及家族子弟在外遇袭,绝非小事。哪怕是我们自己做的局,若是动静闹大了,引来府里执法堂的干预,或是城中巡捕的注意,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她思虑周密,继续说道:“所以在布置之前,这事儿我还得知会一声老太君。若是能將消息递到祖父那里,给湖君大人也告知一声,那是最好不过的。有了长辈们的默许,我们在下头行事,方能无后顾之忧,免得出了不可收拾的岔子。” 夏戊听罢,恍然大悟。 长房大嫂的眼光格局,果然非他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可比。 若是真的不管不顾地在街头演一出遇袭的戏码,惊动了官府,那麻烦可就大了。 “嫂嫂考虑周全,是弟弟思虑不周了。一切全凭嫂嫂做主。” 夏戊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揖。 事情既已说定,夏戊知晓在这大嫂的院子里待得过久终是不妥,为了避嫌,他当即乾脆利落地辞行:“那弟弟便不再叨扰嫂嫂理事了。嫂嫂若是定下了计策和时日,派人知会我一声即可,我自当全力配合。” “去吧,路上慢些。” 赵元凤也不挽留,只微微頷首。 夏戊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庭院。 来时的焦躁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拯救”知己的豪情与决绝。 赵元凤目送著夏戊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直到庭院里重新恢復了静謐,方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那缸水面上依旧在爭抢食物的赤金鲤鱼,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这夏家二房的兄弟俩,倒真是一对有意思的人。”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转过身,对著廊下的小红吩咐道:“去,把我的斗篷拿来。关乎家族道院仙苗,这事儿耽搁不得,我现在便去老太君那走一趟,你去喊————嗯,李青云,就是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过来。” 出了大房的院门,赵元凤搭著丫鬟小红的手臂,一路往国公府正中的寧志堂行去。 此时天光渐大,冬日的寒风穿廊过栋,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残叶。 大乾仙朝的世家宅邸,规制森严,这从各房走向主脉正堂的路径、沿途的影壁与垂花门,皆有定数。 赵元凤走得平稳,步摇在发间微微晃动,並未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皆是远远地便避让在道旁,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寧志堂,乃是国公府主脉的长辈居所。 刚踏入寧志堂的院落,一股沛然纯正的水属灵气便迎面扑来。 院中並未种什么繁花似锦的凡俗草木,只有几株上了年份的墨骨寒梅,枝干虬结,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沧桑的古拙之意。 正堂的面阔五间,门首悬著御赐的匾额,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未曾雕漆彩绘,只保留了木质本来的纹理与色泽。 小红上前,同守在廊下的嬤嬤轻声递了话。 不消片刻,那嬤嬤便打起了厚重的猩红毡帘,將赵元凤迎了进去。 堂內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焚著寧神静气的百年老檀香,青烟裊裊,在大堂半空中盘旋不散。 正中供奉著天地神位。 绕过一架紫檀木嵌云石的大插屏,便到了东侧的暖阁。 岳老太君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她穿著一件石青色暗花仙鹤纹的对襟大褂,头上勒著一条镶著鸽血红宝石的抹额,手中缓缓拨动著一串莹润光洁的南海菩提子佛珠。 在大乾仙朝,官员立下赫赫功德之后,经天道《仙官志》审查品行无虞,其正妻、生母便可获封誥命。 有了这誥命在身,便等同於有了仙朝律法豁免的“牌照”,哪怕没有正经考取仙官编制,也能合法突破筑基境界,从而获得八百年的悠长寿元。 岳老太君贵为镜月湖君的正妻,这誥命夫人的尊位早已稳固。 她前些时日刚刚突破筑基境界,体內凡俗浊气褪尽,整个人虽看著年事已高,但面色红润,肌肤间隱隱有温润的灵光流转。 到了这等境界,她已將大半的心力与时日都花费在了闭关清修与稳固境界之上,对於这诺大国公府后宅的繁杂琐事,倒是鲜少再去过问插手了,只有偶尔族宴安享天伦之乐。 听得脚步声,岳老太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和如一汪静水,落在了赵元凤的身上。 “孙媳给老祖宗请安。” 赵元凤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坐。” 岳老太君微微抬手,声音不疾不徐,带著歷经世事后的沉稳:“你如今掌著这一大家子中馈,每日里千头万绪的帐目要理,怎的有空閒到我这寧志堂来?” 赵元凤在下首的一张玫瑰椅上侧身半坐,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恭敬回话道:“本不该拿些俗事来搅扰老祖宗清修。只是方才,二房的戊二弟急匆匆到了我院里,说了一桩关於寅三弟的事。孙媳觉著此事牵扯到两位少爷的心性与修行,不敢擅自做主,故而特来向老祖宗討个示下。” 岳老太君停下手中拨动的佛珠,道:“是戊哥儿和寅哥儿?说来听听。” 赵元凤便將不久前在自己院中,夏戊如何心急火燎地赶来,如何痛心疾首地诉说夏寅在族学里白日睡觉、荒废课业、翻看残卷,以及夜不归宿、道心崩溃的颓废之状,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话条理清晰,並未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转述了夏戊的所见所想。 待说清了缘由,赵元凤又將自己提出的两个法子,以及夏戊如何断然拒绝苛待无辜家眷,如何主动请缨,寧愿自己去当那个挨打的恶人,也要用一场实打实的毒打来激醒夏寅的谋划,也尽数和盘托出。 寧志堂內安静了片刻,只听得博山炉中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岳老太君听罢这一番曲折,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饱经风霜的眼眸中泛起一阵涟漪,满是为人祖母的慈爱之色。 “这两个孩子————” 老太君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连连,“寅哥儿那孩子,是个心思重的。我听你讲过,前阵子在夏街行云那里,戊哥儿贪玩,行云术境界低微,差点丟了顏面,是寅哥儿不动声色地在旁施法,还在你面前圆话,帮著他遮掩了过去。” “他是个庶出,平日里受了些委屈打压,倒也不爭不抢,不在乎那些虚名,这份心胸著实是个难得的。” 老太君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再看戊哥儿,他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嫡少爷,平日里哪里受过半点委屈?如今为了他这个弟弟,竟然心甘情愿、舍下身段去挨一顿毒打,只为唤醒兄弟的道心。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分,当真是难能可贵。这可都是咱们夏家的好孩子啊!” 说到此处,老太君的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带著几分扼腕与嘆息:“只是,怎的寅哥儿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前些时日的季度大考上,他双法圆满,引动一丝文气,连城隍爷都亲自赐了断语,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我本以为他从此便能平步青云,在道院仙闈中搏个出身。哪成想,这不过才半月光景,竟就颓废至此。这好好的苗子,若是就这般毁了,岂不可惜?” 老太君摇了摇头,重新拨动起手中的佛珠,沉声道:“修仙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仙官志》的考核严苛如铁,容不得半点骄矜与懈怠。戊哥儿有这份拉拔兄弟的心思,是正道。此事,我准允了。” 赵元凤闻言,起身微微一福:“老祖宗明鑑。孙媳也是这般想的,必须得將这好好的兄弟俩往正路上引。” “咱们夏家虽大,但唯有子孙后辈皆上进,族內兄友弟恭,方能长盛不衰。 等过了这次,寅哥儿定能收了懈怠的心思,他们兄弟二人携手修行,到再过几年及冠之时,一起去参加那全国统考的仙闈大考,双双金榜题名,这实是咱们国公府的一桩大幸事。” 老太君听得这般描绘,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頷首道:“正是这个理。你办事向来妥帖,这齣戏,你打算安排何人去演?既要打得真切,又要口风严实,不能伤了根本,更不能闹出乱子来。” 赵元凤回道:“老祖宗放心,孙媳来时便已盘算好了。此事不宜用府里眼熟的护院。” “我已传了话,將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叫了过来。长平老太爷掌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这李管事是他手底下的得力家臣,修为在聚灵三层,做事有分寸,由他带著几个外头庄子上的生面孔小廝,偽装成市井的地痞流氓去办此事,最为稳妥。算算时辰,人也该到了。” 正说著,帘外传来小红清脆的声音:“老太君,大奶奶,长平公府上的李管事到了,在廊下候著呢。 “叫他进来。” 老太君吩咐道。 毡帘掀开,一股冷风卷著寒气涌入暖阁。 只见一名穿著灰布棉袍、身量中等、面容乾瘦的中年男子低头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灵茶工坊的李管事。他步履沉稳,进屋后並未四下张望,径直走到堂中,行了个礼:“李长贵给老太君请安,给大奶奶请安。” “无须多礼。” 老太君抬了抬手。 李管事谢了恩,垂手束立在一旁,微微躬身,一副听候差遣的恭谨模样。 赵元凤看了一眼李管事,清了清嗓子,將方才定下的计策平铺直敘地吩咐了一番:“李管事,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家事要你去办。你需从庄子上挑几个眼生的下人小廝,脱了府里的號衣,换上市井流氓的短打装扮。” “在这两日內,寻个僻静的街巷,去截住二房的戊二爷和寅三爷。你们不必留手,只需狠狠地將戊二爷打上一顿,让寅三爷在一旁干看著便可。只需留住性命与修行根基,皮肉之苦不必顾忌。此事需做得乾净利落,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李管事听著这道荒诞不经的命令,原本微垂的眼瞼猛地抬起,脸上闪过一抹愕然。 他是个心思縝密的,在灵茶工坊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 主家派人去打自己府上的少爷?还是那位红运甲等天才戊二爷? “这————” 李管事面露疑色,迟疑著没有立刻应下:“大奶奶恕罪,小人愚钝。这戊二爷乃是府里的金贵人,小人们怎敢动手?不知主家这般安排,究竟是为了演哪一齣戏?” 赵元凤知他顾虑,便出言宽慰道:“你不必多心。这打,是戊二爷自己求的。为的是演一出苦肉计,好让那寅三爷亲眼瞧见兄长受辱,自己却无能为力。 藉此让他知耻而后勇,改了那日渐颓废的性子,发愤图强。你且安心去办,有老太君在这里坐镇,无人会来降罪於你。” 李管事听完这番解释,並未如赵元凤预想那般恍然大悟领命而去,反而是当场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在这茶山与帐册间打转的精明眼眸里,先是错愕,隨后竟是浮现出一种荒谬至极的神色。 他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方才回过神来。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抱拳,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老太君,大太太,请恕小人僭越。这齣戏小的不能演,也著实没有演的必要了。此事————恐怕是两位主子,皆被外头那些无根的流言蜚语给蔽了视听了。”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岳老太君手中拨动的佛珠停了下来,深邃的目光锁在李管事身上。 赵元凤也是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嗯?此言怎讲?” 老太君声音平缓,却不怒自威:“莫非这寅哥儿並非颓废荒废,而是另有隱情?” 李管事语气沉稳地开始讲述:“老太君明鑑。寅三爷夜夜都在灵茶工坊的大棚里上工,从未有一日懈怠。外头传言他整夜不知去向,实则是都在那寒风地里熬著。”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著两位女眷探寻的目光,继续说道:“就在数日之前的一个深夜,小人起夜巡视。行至大棚外的那片荒地时,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老太君知晓,小人资质愚钝,但也在这聚灵三层无量境界停滯了多年,丹田灵力犹如无量大海,对於法术的本源气息,多多少少还算有些眼力。” 李管事用一种近乎陈述卷宗的刻板语气,详细还原著那一夜的所见所察。 “小人顺著灵气波动的方向寻去,在那片荒地上,发现了大面积施法留下的痕跡。那土壤被水浸透的深度、地表残存的微弱雷电焦痕,以及周遭被狂风卷折的草木走向,皆违背了常理。那绝不是一个寻常的【行云】术所能造成的破坏。” “【行云】一法,若是只到圆满”境界,顶多是凝聚大团水雾,降下甘霖。但那夜荒地残留的气息中,分明有著云气摩擦而內生雷音的本源法则痕跡。 这是將法术彻底吃透的跡象。” 李管事声音掷地有声,在暖阁內迴荡:“老太君,大奶奶。小人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寅三爷的五门基础法术之中,那门【行云术】,绝非停留在圆满,而是已经彻底跨过了门槛,达到了超限境界!” 听到“超限”二字,赵元凤搭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李管事的话语还未结束,他继续稟报导:“不仅仅是行云术。小人根据现场交错的灵力轨跡反覆推演,寅三爷不仅没有荒废,反而是在以一种常人难以想像的疯狂速度修炼。” “【愈灵】、【呼风】、【泽水】这另外三门法术,也尽皆到了大成”之境。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並非是墮落,而是神识消耗过度后的正常修整。这等苦修的毅力与天资,小人生平仅见。” 一席话毕,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博山炉里的青烟依旧在无声地升腾。 赵元凤转过头,与岳老太君面面相覷,皆清楚地看到了彼此內心深处翻涌的不可思议。 李管事是聚灵三层的修为。 他们的丹田容量被撑到了极致的“无量境界”,犹如一片灵力汪洋。 在普通凡人和低阶修士眼中,聚灵三层的管事便已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了。 更何况,李长贵是长平公一脉重用的心腹家臣,为人最是务实。 他的眼力见绝不会差,更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跑到寧志堂来,编造这等容易被拆穿的谎言来欺瞒主母。 所以,这一切只能是真的。 夏寅,竟然將行云术修炼到了超限?! 这犹如一道惊雷,在赵元凤和岳老太君的心头炸响。 这才过去多久? 距离上一次季度大考,夏寅以双法“圆满”惊艷眾人,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过去了短短的半个月时间而已! 半个月,从圆满到超限。 岳老太君是苦修了一辈子、刚刚拿到了合法长生牌照的筑基修士: 赵元凤身为长房主母,也是日夜筹谋,为日后夫君夏璉玉考上人官建功立业、自己也能获封誥命夫人突破筑基而做准备。 她们二人皆是踏踏实实修行过的人,太清楚“超限”这两个字所代表的重量了。 入门、小成、大成、圆满,皆有跡可循。 可要从圆满突破到超限,那需要悟透法术本源,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法术。 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6 1 岳老太君静坐良久,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原本紧绷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带著些许自嘲的笑意。 “没成想啊没成想。” 老太君轻轻拍了拍手,摇头嘆道,“咱们府里,这可是出了一个臥虎藏龙的。这小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任凭那些下人婆子在背后嚼舌根,硬是连句嘴都不还,反倒自己在一旁闷声不响地做成了这等大事。” 她哑然失笑,看著赵元凤说道:“这可真是闹了一场天大的乌龙。咱们在屋里还想著怎么费尽心机地去拯救他,哪成想,这寅哥儿是个这般有大出息的。超限啊,放眼整个京州年轻一辈,能在这个岁数达到基础法术超限的,也是凤毛麟角了。” 赵元凤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她掩唇轻笑,附和道:“老祖宗说的是。寅哥儿这般定力,当真是心胸如渊。戊兄弟若是知道他这知己不仅没废,反而比他还强了一头,只怕不仅用不著去挨毒打了,反倒得自己先急得跳脚,回去闭门苦修了。” 李管事见主家面露喜色,適时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小人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寅三爷有此等天纵之姿,乃是夏家之福。不出数年,咱们国公府定能再出一位金鳞榜上的天骄,为大乾仙朝牧守一方。” 这些恭维话並非諂媚,而是实打实的,老太君听了,自是心中颇为妥帖与欢喜。 “你是个实诚的,今日这番话,回稟得极好。这阵子,你在茶坊那边,对寅哥儿照应些,但也不必刻意点破,由著他自己的性子修行便是。” 老太君吩咐道。 “谢老太君赏,小人告退。” 李管事退出了暖阁。 待人走后,赵元凤站起身来,笑著理了理衣摆,说道:“既然寅哥儿是这般光景,那这演戏挨打的事,自是不了了之了。孙媳这便遣人去给戊兄弟回个话,让他安生回去练他的法术便是。外头还有一堆帐目等著理,孙媳便先告退了。” “去吧,仔细著些身子。” 老太君和顏悦色地点了点头。 赵元凤行了礼,退出了寧志堂。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暖阁內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寧静。 此时,暖阁后方通向里间內室的珠帘,传来一阵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名身穿青色常服、未著甲冑的老者,负著双手,步履沉稳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老者鬚髮皆白,身量高大。 他虽然收敛了气息,但那举手投足间,依然自然而然地散发著一种深如渊海、厚若山岳的恐怖威压。 周遭的空间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微微扭曲,空气中的水属灵力更是如同朝拜君王一般,向他聚拢。 这便是这座国公府真正的主人,大乾仙朝册封的天官地祇、夏氏一族族主镜月湖君。 他常年镇守北海边疆,梳理地脉阴阳,抵御妖魔。 方才外头的对话,他以天官的神念,自是一字不落地听在了耳中。 镜月湖君径直走到暖炕的另一侧坐下。 岳老太君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回想起方才的事,语气中带著几分释然与钦佩,说道:“以前,我见你立下规矩,对这府里的儿孙们苛刻至极。明明库房里堆著如山的资源,却连些许余財和灵物都不愿轻易赏赐给他们。我虽嘴上不说,心里总觉著你这做祖父的太过不近人情。如今看来,还是你看得长远。” 她嘆息一声,继续道:“什么资源,確是得让这些几孙们自己去族学里、去差事上,正儿八经地去奋斗、去爭抢才行。若非如此,哪里能磨练出寅哥儿这般心性?又怎会见著今日戊哥儿为了兄弟甘愿挨打,这般兄友弟恭、族內团结的光景。” 镜月湖君听了正妻的话,面色不改,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端起一旁的冷茶,也未见他如何动作,那茶水便自动冒出腾腾的热气。 镜月湖君缓缓道:“灵石乃是仙朝的国有资產,受天道严令限制,想將灵石白给子孙,自是做不到的。” “但若是真心想钻天道的空子,倾注些固本培元的灵植、大补的灵药资源,甚至用一些取巧之机来让他们更容易引动文气,却並非做不到。” 岳老太君静静地听著,她知道丈夫所言非虚。 “之所以不去做————” “便是要让这夏家的每一个子弟都清楚,不经风雨,不磨心智,强行催生出来的修为,不过是空中楼阁。” “家族若是无偿供养,確实能在短时间內提高人官的產出,家族也这样做过几千年时间,事实证明这是错的。” “但这种被餵养大的修士,大多是些心思不坚、受不得半点挫折的紈絝之辈。他们品行不佳,道心脆弱,就算是考上人官,也根本通不过《仙官志》后续考核,终身难以晋升。” “当这些温室花朵走到生命尽头,遇到寿元大限之时,你猜他们会如何?” 老太君手中的佛珠微微一顿。 第86章 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第86章 生火超限,长平后悔(盟主加更) “面对生死大恐怖,道心崩溃的他们,只会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他们会生出无数类妖魔的行径,去吸食人血、去献祭生魂,去鋌而走险。” “就如你我这般。若你明明有足以晋升筑基的实力,却因为未曾考通过仙官志审核,被一纸铁律死死锁住境界。” “到了大限將至的那一天,你是选择遵从天道,安安然然地化作一抔黄土; 还是选择求生,行那妖魔行径,去博取那筑基之后的八百年长生寿元?” 问题一出,暖阁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人性的贪婪与对死亡的恐惧,在寿命的巨大诱惑面前,根本经不起考验。 自己挣来的道心,方能克制这种诱惑; 靠施捨堆砌的修为,最终只会沦为祸乱天下的淫祠邪神。 岳老太君默然良久。 月华如练,清辉冷冷地洒在大乾仙朝国公府二房的主院之中。 然而在这般苦寒的夜里,二房的嫡出少爷夏戊却並未安歇,他站在庭院正中,身著一件单薄的青色劲装,周身隱隱有一层淡淡的红色灵光流转,这正是他那“红运甲等”天赋在吸纳天地灵气时所显化的特异之象。 夏戊屏息凝神,双目微闭,双手在胸前沉稳地结出一个吉朴的印法。 他的心思大半感知著丹田內灵力的涌动,另一小部分心思,则在暗自思忖著白日里去大房抱厦厅寻凤嫂嫂的旧事。 “算算时辰,凤嫂嫂若是安排妥当了那场教训的戏码,也该派个人来知会我一声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夏戊心下暗道,手中的印诀却未有丝毫停滯。 在这庭院的四周廊檐下,恭恭敬敬地侍立著几个身穿灰布短打的家臣与护院小廝。 这几人皆是夏家旁支或是依附的门客,自身气运多为白命,苦修了半辈子也未能考入道院,如今的修为皆停留在聚灵境一层“一细流”的境界。 他们虽说在修仙之路上断了前程,但毕竟是实打实引气入体过的修士,常年在府里当差,眼力见识自是不差的。 此时,这几个家臣护院皆是目不转睛地盯著庭院中央的夏戊。 只见夏戊体內的灵气顺著经络匯聚於掌心,他猛地睁开双眼,口中轻吐一字— “生。” 一缕纯正温和的青绿色光芒自他掌心绽放而出,如同破晓时的第一缕春光,径直落在了他脚边不远处的一片枯黄草皮上。 那草皮本已在冬日的严寒中生机断绝,枯槁如柴。 但在这一缕青绿光芒的笼罩下,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枯黄的草茎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抹新绿。 紧接著,嫩绿的草芽从枯叶间钻出,迎著寒风舒展身姿,赫然是一副生机盘然的景象。 这正是基础法术——【愈灵】。 廊下的几个家臣见状,面上皆露出了由衷的惊嘆之色。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护院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恭贺戊二爷!这枯木逢春、催生灵植的手段,已然是做到了灵气外放而不散,精准入微。二爷的这门【愈灵】,確確实实是达到了大成的境界。依小人看,便是那些聚灵六七年的老成学子,单论这门法术,也未必能比二爷施展得这般圆融。” 其余几个小廝也纷纷出言附和,言辞间满是敬畏与讚嘆。 夏戊听了这些恭维,面上的神色未起波澜,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受了。 他並未就此停歇,而是散去了掌心的灵气,丹田內的灵力陡然一转,双手再次飞快地变幻印诀,动作行云流水,全无生涩之感。 “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庭院中原本平静的寒风骤然加剧。 一股旋风平地而起,將地上的落叶与残霜捲入其中,形成了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微型龙捲,正是【呼风】之术。 紧接著,夏戊法诀一引,周遭空气中那稀薄的水汽迅速向他身前聚拢。 眨眼之间,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凭空凝结,匯聚成清澈的水流,滋润了那片刚刚催生出新绿的草地。 这便是【泽水】之法。 那几个家臣护院在一旁看得分明,无论是风势的凝聚,还是水流流动,皆是信手拈来,毫无滯涩。 这等行云流水般的施法表现,加之法术威能,毫无疑问,皆是踏入了大成境界的標誌。 “二爷天资卓绝,不过短短时日,便將这几门新授的法术尽皆修至大成,实乃我夏家之福。” 眾人再次齐声恭贺。 夏戊缓缓收了法势,將外放的灵气尽数纳入丹田。 他负手立於月下,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心中默默盘算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进境。 “我之丹田,经过这段时日的打磨与吐纳,其容量已然稳稳达到了一百杯盏的境地。” 一百杯盏的灵力储备,在刚刚聚灵几个月的学子之中已算得上是根基深厚了。 “这【愈灵】、【呼风】、【泽水】三门法术,经过这接近半个月的日夜苦练,已然双双跨过了小成门槛,踏入了大成之境。如今施展起来,不仅灵气消耗减少了许多,更是得心应手。若是照著这个势头推演下去,到这月末水神娘娘的考绩之时,我估摸著能够轻鬆跨入圆满的境界。” 夏戊在心中理智地评估著自己的实力,目光中透出一股自信的清明。 “至於教諭早先传授的【行云】与【生火】二术,这半个月里也未曾落下,如今皆已提升到了圆满境界。前几日夜里,我借著红运甲等的契机,还试著去触碰了一番那传说中的超限境界。只可惜,超限之境如同天堑,难度实在太大。” “它所求的已不仅是千百次的重复施法,更是需要修士的心神与天地交感,悟透那法术的本源道韵才行。我虽未曾突破,但能借著圆满之势去尝试一番,也算是在修行路上多了一重心得。” 夏戊长舒了一口带著白雾的寒气,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半个月的苦修,虽说冷落了周遭的杂事,但这实打实的修为进境,当真是收穫颇丰。”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心中感嘆:“皇天不负苦心人。这修仙界的铁律,向来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念及此处,夏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脸冷峻、眼神平淡如水的庶弟——夏寅。 夏戊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惋惜道:“寅弟,你我本是这二房里唯二有指望的人。当日你在演法场上,双法圆满,在飞舟之上引动文气,是何等的惊才绝艷。” “若是你能如我这般,坚持修行不輟,按照你之前那般惊人的领悟速度,现在想必也將这三门新法推至大成境界了。待到月底,指不定你也能三法圆满,你我兄弟二人在这静室考绩之上,还是並驾齐驱,未曾分出个真正的胜负。” 他嘆息了一声,想到这几日来在族学里看到的情景,那趴在书案上沉睡的背影,以及下人婆子们口中那整夜不著家的传言。 “可惜啊可惜,你终究是被那一点微末的成绩迷了眼,生了骄矜怠惰之心。 这等苦寒的修行,你既已放弃,那这【泽水】、【呼风】、【愈灵】三术,如今想必都还停留在入门的阶段罢————” 夏戊心中正这般感慨著世事无常、道心难守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守门的婆子扬声通报:“二爷,大房那边,凤奶奶院里的丫鬟来了。” 夏戊闻言,精神一振,心道定是凤嫂嫂將那教训夏寅的戏码安排妥当了,特地派人来通传时日。 他赶忙整了整衣衫,敛去面上的异色,吩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水绿色袄裙、容貌清秀的丫鬟被引进了庭院。 夏戊认得她,正是凤嫂嫂跟前贴身伺候的二等丫鬟。 那丫鬟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请了安。 夏戊心中记掛著那件事,也未同她多做寒暄,便直截了当地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是大嫂嫂那边有了什么定计?事情安排在何日?教我如何配合?” 那丫鬟抬起头,面上却並未有什么神秘筹谋之色,反倒是透著几分轻鬆与笑意,脆生生地回稟道:“回二爷的话,大太太让奴婢来传个话。说是戊二爷您这心操得有些多余了。那寅哥儿好著呢。” “好著呢?” 夏戊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丫鬟点点头,依著赵元凤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转述道:“太太说了,那寅哥几白天在族学里睡觉,並非是自暴自弃,全是因为他夜夜都在外头苦修法术,累著了神识。” “如今啊,寅哥儿的那门【行云】法术,已经突破到了超限境界了。其他的法术进境也是凶得很,听说是新教的那几门,也都已经大成了呢。” 说到这里,丫鬟又福了一福:“太太让奴婢转告您,说寅哥儿是个有大主意的,让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必再过多关注他是否懒散了,只需顾好您自己的修行便是。” “嗯?” 夏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著那丫鬟,耳朵里將方才那番话听得真切,可脑子里却仿佛是停转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將那些词句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认知。 超限?大成? 白天睡觉是因为晚上苦修? 待夏戊恍然回过神来时,那传话的丫鬟已然行了礼,退出了院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阵夹杂著冰星的寒风吹过庭院,打在夏戊的脸上,让他原本涨红的面庞渐渐褪去了血色。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口中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轻咦。 “这————怎么可能呢?” 夏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周遭的夜色发问。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这是个谎言。 “莫非是凤嫂嫂心善,不愿相助我去安排那等毒打的戏码,又怕我继续纠缠,所以特意编了个这般荒唐的幌子来誆我?” 可是,夏戊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凤嫂嫂何等精明之人,她若是不愿,大可直接拒绝。若是编造这等容易被戳穿的谎言,等到了这月底的水神考绩之时,眾人齐聚,眾目睽睽之下,寅弟的修为深浅一试便知。她断不会做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难道————这是真的?” 夏戊的心中猛地一沉,一种荒谬却又无法反驳的推论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若是真的,那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夏戊的胸膛微微起伏。 “超限境界,绝非单凭苦练便能达成。它需要修士在施法时触碰到天地法理,悟透法术的本源。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哪怕是如同我这般拥有红运甲等气运、偶尔能触发天道眷顾產生顿悟”的人,想要做到这一步,也得在圆满”的基础上,实打实地再顿悟个几十次才行。” 夏戊在庭院里踱了两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如果按照我平日里触发顿悟的频率来算,一门法术到达圆满之后,我还得不眠不休地苦修个一两个月,甚至更久,才有一丝可能达到超限。寅弟他不过是白命乙等的气运,这距离上次季度大考,满打满算这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啊!” “他究竟是如何在半个月內,跨越了这道天堑的呢?” 夏戊的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疑惑与震撼。 站在一旁的几个家臣护院,见自家的二爷听完丫鬟的话后便在那里面色变幻、自言自语,不由得面面相覷。 那个年长的护院大著胆子,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探问道:“二爷,可是大房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不知方才那丫鬟传了什么话,让二爷这般劳神?” 夏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那几个护院。 他本不想多言,但心中的震撼实在难以独自消化,便复述道:“方才凤嫂嫂派人来说,寅哥儿的那门【行云】术,已经达到了超限境界。至於【生火】术,估计还是圆满。而教諭新传的那三门法术,也尽皆达到了大成。” “什么?!” “怎么可能!” 几个家臣护院闻言,皆是惊呼出声,原本恭敬的神態瞬间被错愕所取代。 那个年长的护院连连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二爷,这定是外头乱传的虚话。府里上下谁人不知,那寅三少爷近些日子已经颓废了。在族学之中,大家都奋进修行,他却在桌案上整日看閒书、睡大觉。到了晚上也是个不著家的浪荡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小廝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啊。超限?那等境界是何等的艰难。不瞒二爷说,像我们这种白色气运的底层修士,別说半个月了,便是一门心思扑在一门法术上,苦熬个十年八载,也未必能摸到超限的门槛。寅少爷怎么可能半个月就————” 几个小廝纷纷出言,皆是觉得此事绝无可能,定是传话的人弄错了,或者是寅少爷那边的人为了面子放出的挽尊之言。 听著护院们这般篤定的反驳,夏戊心中的天平也开始左右摇摆。 理智告诉他,凤嫂嫂这般郑重其事地派人来传话,且有月底考绩做担保,此事多半是真的。 但情感与常理又让他难以接受一个白命庶子能在半个月內达成这等逆天之举o 最终,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些繁杂的心绪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传言如何,此事是真是假,多思无益。” 夏戊看著漆黑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冷峻:“等到了月底水神教諭的静室考绩之上,一切自见分晓。”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旁还在诧异议论的护院,重新走到庭院中央,双手结印,继续投入到了枯燥的法术修行之中。 只是这一次,他体內的灵力运转得似乎比先前更加猛烈了几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这等规矩森严却又人多口杂的国公府后宅。 大房院里传出的话,不知是被哪个嘴碎的婆子听了去,还是那传话的丫鬟在路上与人閒聊时露了口风。 总之,短短不到一日的功夫,“寅三少爷的行云术达到了超限”这个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风一样,不脛而走,迅速传遍了整个国公府的下人丫鬟群体之中。 毕竟,从圆满到超限,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这等修炼速度,即便是放在夏家这种底蕴深厚的修仙世家中,也显得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 一时间,府內各房的院落里、廊檐下、茶水房中,大多响起了细碎的议论之声。 丫鬟、婆子、小廝、下人们凑在一起,一边干著手里的粗活,一边各抒己见。 在二房后院的一处倒座房外,几个浆洗婆子正围著一口大木盆,一边用棒槌捶打著衣物,一边压低了声音閒扯。 “你们听说了没?三房那边传出话来,说是寅三爷的法术超限了。” 一个生著三角眼的婆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信。 “哎哟,快別逗了。” 旁边一个胖婆子將手里的湿衣服拧乾,嗤笑一声:“他要是能超限,我老婆子都能白日飞升了。谁不知道他这半个月在学堂里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我看吶,八成是林姨娘那边看著自己的儿子成了全府的笑话,面子上掛不住,故意编造出这等谎话来挽尊的。” “可不是嘛。那超限境界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练成的?咱们府里的戊二爷,那可是红运甲等的天骄,也没听说他哪门法术超限了。他一个庶出的白命,凭什么?” 类似这般的话语,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流传著。 大多数下人皆受限於自己的认知与阶级,在他们看来,一个白命气运的庶子,在没有长辈资源倾注的情况下,绝不可能做到这等违背常理的事。 他们篤定地认为,这不过是夏寅身边的下人或是他的母亲姐姐,为了掩饰他道心崩溃的事实而撒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在这诺大的国公府里,真正相信这个消息的,也只有夏寅的亲人,还有亲眼目睹了夏寅那非人毅力的贴身丫鬟紫鹃,以及灵茶工坊里那个看破了真相的李管事等人而已。 光阴悄然流转。 画面切换,时间来到了十一月二十三的晚上。 二房偏院,林姨娘的內室之中,点著一盏半旧的羊角宫灯。 屋內陈设简单素雅,正中央摆著一张红木圆桌。 此时,夏寅正与生母林姨娘、亲姐夏秋分围坐在桌旁用膳。 紫鹃则静静地在一旁侍立布菜。 饭桌上的气氛原本颇为安静,只听得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 夏寅喝了半碗粥,放下瓷勺,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与姐姐。 他知晓这几日外头的流言蜚语定然也传到了这方小院里,便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姨娘,阿姐。这几日府里关於我的閒言碎语颇多,你们听了便罢,莫要往心里去。” 他抽出丝帕擦了擦嘴角,继续嘱咐道:“无论外头的人怎么编排我不学无术,又或是传我什么修为通天,你们皆不必在意。他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不用去与他们过多解释,更犯不著为了这些无根的话,去与府里的人起了口舌衝突。咱们只管过咱们的日子便是。” 林姨娘是个通透隱忍的性子,听了儿子的话,只是温婉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寅儿放心,娘省得的,外头的人爱怎么说,由他们去。” 一旁的紫鹃也是恭顺地微微低头,表示谨记少爷的吩咐。 然而,坐在对面的亲姐夏秋分,却是將手中的象牙筷重重地搁在了桌上。 她深諳这后宅里拜高踩低的齷齪手段,此刻听著外头的那些流言,心中那股子怨气便不打一处来。 “这些个见风使舵之徒,落井下石之辈!” 夏秋分柳眉倒竖,面带愤愤之色,压抑著声音冷笑道:“平日里见你得了城隍赏识,便一个个恨不得贴上来巴结。见你不过是白日歇息了几日,便立刻翻了脸,四处散播你道心崩溃的閒话。如今听闻你法术精进,他们不但不信,还要反咬一口,说咱们是为了挽尊撒谎!” “且让他们先猖狂著。待得月末水神教諭的静室考绩之时,你在眾人面前將那真本事亮出来,定是能震碎了他们这群势利眼的狗眼!” 看著姐姐这般激愤的模样,夏寅的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他深知姐姐这般作態,实则是在心疼他这几日所受的非议。 夏寅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笑容。 “哈哈,姐姐勿气。” 夏寅温声安抚道:“这世间的规矩本就如此,世人多是只见表象不察內里。 咱们若是因为旁人的几句閒话便动了心境,反倒是落了下乘。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切结果,到了月末自然会见分晓。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青布直裰,对著林姨娘与夏秋分微微一揖。 “饭已用过,我便不再久留了。今夜工坊那边还有差事,我需得继续去上工了。” 林姨娘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温言道:“夜里寒重,你自己当心些身子。” “母亲放心。” 夏寅辞別了母姐,带著紫鹃出了院门。 走在通往灵茶工坊那条铺满残霜的青石小径上,夏寅迎著凛冽的夜风,心湖之中一片澄明,並未被方才的家常閒话惊起半点波澜。 就在今夜,他那门已经推至圆满极限的【生火】法术,即將跨越门槛,达到超限境界! 夏寅一边走,思绪一边飘。 【生火】与【行云】虽同为基础法术,但两者一旦达到超限,其表现形式与实质意义却是截然不同的。 【行云】法术达到超限境界,看似云气翻滚、雷音隱现、狂风呼啸,声势极其骇人,但在没有后续高级雷法或水法风法支撑的情况下,它本质上依旧是一门农科的辅助法术。 它的杀伤力其实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在实战中几乎毫无杀伤力,只能用来震慑那些不懂內情的凡人或低阶修士。 但【生火】术就完全不一样了。 作为五行之中最狂暴的火属法术,它天生便带著破坏的属性。 “圆满境界的生火术,便已经颇为可怕了。” 夏寅在心中分析著:“它虽然受到基础法术的品级限制,燃烧的温度与灵力结构,还无法用来冶炼金铁,更不足以熔化炼製法器的灵材。但是————” 夏寅的眼神微微一凝。 “但是,若是將这圆满境界的火焰,直接落在血肉之躯的人身上,那绝不是闹著玩的。寻常的凡人或是低阶修士,一旦沾染上这等灵火,顷刻间便会皮开肉绽,若是扑救不及,甚至会被活活烧死。” 这便是法术最直白的杀伤力。 “而今夜,只要我將其推至超限境界————” 夏寅的呼吸平稳,脚步未停。 超限境界意味著彻底悟透这门法术的本源道韵。 届时【生火】术的威能必將再次倍增。 那凝聚出的火焰温度、燃烧的猛烈程度以及附著性,都会发生质的蜕变。 一旦【生火】超限,对於目前的夏寅来说,它將不再仅仅是用来煮茶取暖的杂役手段,而是会化作一柄真正具有很强杀伤力的利刃。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底层,有了超限级別的生火术傍身,他才算是真正有了斗法的手段,能够向敌人挥剑。 夜色越发深沉,灵茶工坊的大棚已遥遥在望。 夏寅收敛心神,加快了脚步。 国公府名下的这片灵茶工坊,地处偏僻,四下里皆是漆黑的田垄与荒地。 夏寅自偏院出来,顶著一路的寒气,轻车熟路地到了上工的所在。 他並未急著去荒地施法,而是依著规矩,先挑了帘子,踏入那培育著珍贵灵茶的大棚內部。 棚內生著地龙,又布了简单的聚温阵法,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湿润与暖意。 夏寅提著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顺著垄沟,步伐平稳地在茶树间巡视。 他將那已拓宽至常人两倍的神识微微外放,探查著土壤的乾湿与茶树根茎的生机。 得益於他这几日勤勤恳恳的照料,这大棚內的一应灵植皆是长势茂盛,枝叶舒展,脉络间隱隱有微弱的灵光流转,颇为喜人。 夏寅走走停停,时而弯腰拈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弄,时而借著灯光端详茶树顶端的嫩芽,待將这数亩大小的棚內光景皆查验无误,確认未有病虫侵扰或是灵气枯竭的异状后,又施展五门基础法术,確定无误,方才转身出了大棚。 大棚之外,是一片广阔的空地。 地面上的泥土早已冻得梆硬,结了一层白花花的寒霜。 夏寅走到空地正中,站定身形。 他將手中的羊角灯搁在一旁的石块上,隨即拂了拂青布直裰上的夜露,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今夜,他的首要之事,便是要將那门【生火】法术,也生生推至超限的化境。 常人若是在这等长满枯草、临近灵植大棚的荒地里放火,稍有不慎,便是火烧连营、倾家荡產的祸事。 但夏寅心中却无半分惧意,亦不曾担心会有走水放火烧山的危局。 盖因他所施展的,乃是修仙界正统法术。 这生出的火焰,並非凡俗界那些需得乾柴枯草作为依凭、借风势而四处乱窜的凡火。 此乃灵力化作的灵火,其根源在於修士丹田內的灵气与泥丸宫中的神识。 这灵火生於虚无,亦受修士心念的绝对掌控。 只要夏寅心念微动,切断了灵力的供给,或是神识下达了熄灭的指令,那看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便会在瞬息之间归於无形,连一丝火星都不会残留。 夏寅摒除杂念,运转【清心诀】,將白日里在学堂沉睡补足的神识调动起来。 他双手抬至胸前,十指翻飞,结出【生火】的法印,引丹田之灵气,入膻中,行极泉,过青灵,至神门,最终透少冲而出。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一声平淡的低喝,夏寅体內的灵气顺著特定的经络涌向双掌。 只听得“呼”的一声轻响,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他身前的虚空中凭空燃起。 这团火焰在寒风中不仅未曾摇曳熄灭,反而燃烧得颇为旺盛,散发出一圈圈热浪,將周遭一丈之內的寒霜尽数驱散。 夏寅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团灵火,眼底深处,熟练度面板悄然浮现。 【生火术(圆满):90001/100000】 方才这一次施法,並未有任何异象降临。 那所谓的“天行大运”——即天道眷顾,施法时触发暴击,从而带来熟练度暴涨的机缘,並没有出现。 夏寅微微摇头,面上却不见丝毫气馁与焦躁。 “大运终究是虚无縹緲之物,可遇而不可求。” 他在心中暗自思量:“修仙问道,若是將成败寄託於这等虚无的运气之上,道心便已然落了下乘。我不依仗大运,唯信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积累。只要灵石足够,这熟练度便跑不了。” 想通此节,夏寅不再迟疑。 他意念一动,神识探入指间那枚暗淡的储物戒指之中。 这戒指內,装著一百来块灵石。 夏寅加大了丹田內灵力的输出。 只见他身前的那团橘红色火焰,在灵力的灌注下,体积骤然膨胀,化作一团足有半人高的熊熊烈火。 火光將这片漆黑的荒地照得通明,也將夏寅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庞映衬得明暗交错。 与此同时,夏寅的左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初级灵石。 他握住灵石,掌心劳宫穴微张,一股吸力涌出。 灵石中蕴含的纯净无主灵气,犹如涓涓细流,顺著手臂的经脉,源源不断地被吸纳进他的丹田之中。 生火术这种基础法术,和行云术一样,每输出一杯盏的灵力,在面板上便能稳稳地转化为一点熟练度。 一块初级灵石,內蕴一百杯盏的灵气。 这也就意味著,夏寅每吸乾一块灵石並將其转化为生火的灵力释放出去,便能增加一百点熟练度。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枯燥到了极致的笨法子。 但在夏寅这里,这却是一条只要资源管够,便能必定通向大道的坦途。 “咔嚓。” 不过片刻,夏寅左手中的那块初级灵石便耗尽了灵气,化作一堆灰白的齏粉,从指缝间簌簌洒落。 夏寅面色不改,再次从戒指中取出一块灵石,继续吸纳。 一块、两块、十块、三十块———— 时间在静默的燃烧中缓缓流逝。 荒地上的寒风似乎也畏惧了这不知疲倦的火源,远远地绕开。 夏寅的身影如同一尊石雕,唯有左手不断取石、化灰的动作,以及右手身前那团始终维持著鼎盛规模的火焰,在昭示著这片天地间正在发生的惊人消耗。 寻常的聚灵一层修士,这般毫无间歇地吸纳灵石並输出灵力长时间维持法术,对神识的压榨是成倍增加的。 但夏寅有著常人两倍的宽阔识海,更有著已经突破桎梏、达到“超限”境界的【清心诀】。 那清心诀如同绵密的春雨,在识海中不断运转,无声无息地抚平著神识过度消耗带来的刺痛与疲惫,护住了他的泥丸宫不失。 隨著灵石的不断消耗,面板上【生火术】的进度数字在坚定地向上攀爬。 九万二千、九万五千、九万八千———— 当储物戒指中的第一百块初级灵石,也在夏寅的掌心化作飞灰,隨风散去的那一刻,他丹田內最后的一股灵力,顺著法诀的指引,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身前的那团灵火之中。 “嗡” 虚空之中,似乎传来了一阵细微却直达灵魂的震颤。 夏寅视野中的《仙官志》面板上,金光骤然一闪,那停滯了许久的字跡,终於迎来了质的蜕变。 【生火术(超限)】 夏寅双眼微微眯起,双手顺势掐断了法诀,將身前那团燃烧了半宿的灵火散去。 荒地重新陷入了短暂的昏暗与寒冷。 但夏寅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泥丸宫中,关於【生火术】的种种玄妙法理、天地间火属灵气的排列规则、乃至火焰从无到有、从温和到狂暴的本源道韵,犹如醍醐灌顶一般,清晰无误地烙印在了他的记忆深处,仿佛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站在原地,默默调息了半柱香的时辰,待丹田內依靠自身功法重新聚起了一丝灵力后,他决定亲手试一试这超限境界的威力。 夏寅再次抬起右手,並未如之前那般郑重结印,只是屈指一弹。 “燃。” 一小团仅有拳头大小的火焰,从他的指尖跳跃而出。 这团火焰不再是先前的橘红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蓝白之色。 它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体积虽小,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然而,就在这朵蓝白火苗出现的瞬间,周遭的物理环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火焰核心的温度骤然攀升,热浪以火苗为中心,呈圆环状向外猛烈席捲。 空气在这股高温的逼迫下,生出了水波一般的扭曲纹理,连带著透过扭曲空气看出去的夜景,都变得光怪陆离。 夏寅站在这火苗后方,有灵力护体尚觉面庞微热。 而距离这团火苗数十步开外的地方,有几株早已枯死的杨树。 此时,並未有任何火星飞溅过去,单单是那辐射开来的恐怖热力,便让那几株杨树的树皮在几个呼吸间迅速碳化,变得焦黑龟裂。 至於地上那些原本冻得梆硬的落叶与枯草,在热浪拂过的瞬间,连燃烧的过程都省去了,直接化作了细密的黑色粉末,隨著蒸腾的热气洋洋洒洒地飞散在夜空中。 夏寅注视著这一幕,目光冷静地评估著。 “这等威势————” 他心中暗道:“这灵火的威力,已经不是凡俗之物能够扛得住的了。若是落在血肉之躯上,这等瞬间的高温,也能顷刻之间將凡俗之甲冑连同其內的躯体,一併烧毁碳化。” “那日甲等族学学长们斗法之时,也多是施展生火术,这火属,当真是重攻杀。” 超限级別的基础法术,已然具备了伤敌的底蕴。 夏寅对此很是满意,心念一收,那团蓝白色的火苗便悄无声息地湮灭在夜色中。 高温退去,寒风重新占据了这片荒地。 他审视了一番自身的修行进度。 如今,【行云】与【生火】二术尽皆圆满並打破桎梏达到了超限。 丹田的灵力容量,在日復一日的灵气冲刷下,规模稳步扩展。 识海也是坚如磐石。 至於新学的【泽水】、【愈灵】、【呼风】三门法术,也都快要达到圆满境界了。 夏寅抬头仰望星空,心中生出几分关於这大乾仙朝修行体系的明悟。 “旁人修行法术,讲究的是悟性,靠的是领悟天地自然,是枯坐静室中的苦思冥想,又或者是靠著那高人一等的气运,去触发天行大运带来的顿悟。” “而我靠的,是不断的释放,是成千上万次机械的重复。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法子,毫无仙气可言。只要法术出现在我的面板上,我甚至都不用去费心思考它背后的阴阳五行变化。我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输出灵力,不断释放法术。” “一旦面板上的熟练度满了,境界提升了,天道法则便会如同灌顶一般,將对於法术的理解、本源的道韵,自然而然地塞进我的脑海里。” “那些拥有金色气运、紫色气运的顶级天骄,他们得天道钟爱。同样是学习一门【生火术】,他们或许只需要消耗一块初级灵石,耗尽这初级灵石的一百杯盏灵力释放法术,便能频频触发天行大运,与天地共鸣,直接顿悟,达到超限境界也不是不可能。” “而我这白命乙等的气运,光是这基础法术从圆满到超限,就需要则需要一千块初级灵石,用十万杯盏灵力去填这个无底洞。” “在前期,面对这些基础法术,看起来我確实是弱一些,消耗的资源也大得离谱。但————” “修仙之路,何其漫长。聚灵之后有筑基,筑基之上更有金丹、元婴。法术之上,还有更为晦涩难懂的神通、秘术。” “到了那等境界高深的时候,法理的繁复程度將呈指数级上升。人力有时穷,即便是金运天骄,其悟性也有触摸到天花板、陷入认知瓶颈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被一门神通卡上百年、数百年而不得寸进。” “到了那时,我这种不用思考、无需顿悟,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堆砌,面板便能强行推演並赋予我最高境界的机制,才会彰显出真正的绝对优势。只要资源足够,我便没有瓶颈可言。” 夏寅喃喃自语。 夜风愈发凛冽。 夏寅算准了时辰,又转身去照料了一番灵茶大棚內因方才外界气温骤变而可能受影响的几处边角。 待一切收拾妥当,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到了寅正时刻。 夏寅结束了这一夜的上工,收起那盏羊角灯,將防风的披风裹紧,身形迅速隱入夜色,离开了这片荒地,朝著国公府的方位走去。 此时,荒地边缘的一块巨大岩石后方,一个原本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此人穿著一身灰布棉袍,双手拢在袖中,正是在灵茶工坊当差的李管事。 他其实早早就到了这附近。 这几日来,自打发现了夏寅【行云术】超限后,李管事便留了心眼,夜里巡视时总会有意无意地在这片荒地附近逗留,暗中观察这位二房的庶出三少爷。 方才,夏寅在那里疯狂燃烧灵石、施展生火术的整个过程,李管事皆躲在暗处偷看。 因为距离隔得远,他看不清夏寅是如何將一块块灵石化作飞灰的,但他却亲眼目睹了那一团火焰从开始的橘红,到最后陡然质变,化作那朵令人心悸的蓝白火苗的整个过程。 李管事站在原地,虽说已是聚灵三层的修为,此刻仍觉得脊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半是冻的,一半则是被方才那股隔著数十丈远依旧灼人的热浪给惊的。 他並未像上次勘察行云术那般走上前去仔细查验地上的焦痕,因为这一次,他是亲眼见证了一门法术是如何打破常规的。 “从灵茶工坊之时,我就猜测到这寅三爷绝不是一般人等。” 李管事望著夏寅离去的方向,目光闪烁,在心中暗自盘算。 “现在看来,还真不是,这才聚灵不到半年,就已经两门法术超限。这等非人的领悟速度与坚韧心性,简直闻所未闻。” “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那入闈的门槛极其严苛。要求必须將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外加一门初阶法术修至圆满。寅三爷如今的基础法术已经达標了,若是教諭能传授他初阶法术————” 李管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等进步的速度,指不定,他还真能赶上今年年底的全国仙闈大考。一个白命庶子,若是能在十六岁这年考取仙官编制,那可是能名列金鳞榜的大事件。” 李管事在寒风中搓了搓手,心思活络起来。 “上次,我察觉到他行云术境界的端倪,將消息及时告诉了长平公。老太爷借著这个独家的情报,在考绩之时做足了文章,从其他几个族老手里,赚取到了很不错的资源。长平公大为开心,赏了我十块中品灵石。 利益,永远是驱动人心的最好法宝。 “这次的事,若是报上去,老太爷定然知晓该如何下注。” 李管事想了想,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打算明早天一亮,便去主院求见长平公,將寅三爷这进境凶猛、连【生火术】也达到超限的实况和盘托出。 看看长平公能不能藉此机会,再捞点什么好处。 “主家得了实惠,指不定,这回也有我一份更丰厚的分润赏赐。” 李管事面露喜色,不再久留,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朝著工坊的管事房走去。 荒地上,只留下那几株焦黑的杨树。 晨光微露,天际泛起一抹冷硬的鱼肚白。 大乾京州的夏长平府,坐落於国公府主脉以东的一条静街之上。 长平公夏长平虽只是支脉族老,但掌管著家族的灵茶工坊,手中握著实打实的灵石进项,府邸的规制亦是颇为严整。 书房之內,地龙烧得温热。 博山炉中燃著提神醒脑的沉香,青烟如同细流般笔直而上。 夏长平穿著一件古铜色团花暗纹的绸面夹袍,正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手中端著一盏热茶,听著底下人的回话。 站在书案前垂手稟报的,正是自灵茶工坊连夜赶回来的李管事。 “老太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李管事微微躬著身子,语气沉稳,將昨夜在荒地所见的情景娓娓道来,“寅三爷的那门【生火】法术,確確实实是打破了常规。那灵火由橘红转为蓝自之色,热浪排空,数十步外的枯木顷刻间便化作焦炭。这等打破法理桎梏的跡象,毫无疑问,已是达到了超限的境界。” 夏长平端著茶盏的手,就这么悬停在了半空。 茶盖与碗沿之间,那一缕裊裊升起的水汽,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滯了。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冬风呼啸声。 过了良久,夏长平才缓缓將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那双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著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 “行云超限————如今,连生火也超限了?” 夏长平低声喃喃,声音里透著一丝沙哑。 李管事適时地补充道:“不止如此。依小人暗中查探的气息来看,水神娘娘新传的那三门法术一【泽水】、【呼风】、【愈灵】,寅三爷施展起来也是行云流水、灵气內敛。虽尚未超限,但距离圆满的门槛,怕也是咫尺之遥了。” 听完这番话,夏长平整个人无力地靠向了椅背,目光直直地望著虚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一桩旧事。 那一日,族学教諭夏渊寻到他的府上,与他提及那个刚刚在季度大考中展露头角的庶子夏寅,更是言之凿凿地定下了年底要让夏寅去参加全国仙闈大考的约定。 夏长平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在心底暗自发笑,只觉得夏渊是病急乱投医。 让一个昨日才跨入聚灵境一层的白命庶子,去参加那等匯聚了天下英才、门槛严苛如铁的仙闈大考? 这等言语,若非是出自一向稳重严苛的夏渊之口,夏长平定会以为是哪个得了失心疯的狂徒在说胡话。 后来,当他亲眼见证夏寅一夜之间將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狂刷至小成时,他心中的断言有了一丝动摇。 他那时只当是夏渊老驥伏櫪,想要拼尽全力,耗费自身底蕴带出一个有望登临【金鳞榜】的族人来。 但他心里,终究还是存了“渊老太过操之过急、拔苗助长”的轻视想法。 可是今日,此时此刻,当这两门法术“超限”、三门法术逼近“圆满”的铁证摆在面前时,夏长平彻底被震撼了。 这等非人的进境,这等违背了修仙界常理的修炼速度,已然击碎了他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认知。 “吾之眼光,不及渊老慧眼十一也。”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与自嘲。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望著外头渐渐发亮的天光。 大乾仙朝的《仙官志》代天理政,最是讲究因果与功德。 族中长辈若是能发掘並倾力培养出一名登临金鳞榜的绝顶天骄,天道降下的功德赏赐將是极其庞大的。 那等功德,足以在仙官志宝库中兑换延寿宝药,或是助长自身修为突破的机缘。 “也难怪当年,渊老能在州牧的位子上坐得那般稳当。” 夏长平负手而立,心中暗自推演著局势:“可惜啊,此子如今已然被渊老內定。渊老用自身功德兜底,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天价差事,这是实打实的传道授业之恩。日后寅哥儿若是真的一朝化龙,登临金鳞榜,那份带出天骄的天大功德,怕是要尽数落到渊老的头上了。” 想到此处,夏长平的心头如同被刀剜了一般,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懊悔之情。 “我早前確是给了他一份灵茶工坊看护大棚的工作,让他得以赚取灵石。” 夏长平眉头紧锁,在心中盘算著因果:“但那是什么缘故?那是因为当年他的生母林氏,对我那落水的孙儿有救命之恩。我给他这份差事,不过是为了偿还这份人情债罢了。” 夏长平回想起当日的情形。夏寅带著薄礼来府上拜谢,自己虽和顏悦色,却在事后命人將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那退回去的不仅是礼物,更是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族老,向一个底层庶子划清界限的姿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事情我已替你办妥,工作也给了,你我两家的人情便算是耗尽了,日后莫要再拿这等旧事来我长平公府打秋风。 “我並非真心实意地去赏识他、帮助他,不过是一场算计得清清楚楚的利益交换。” 夏长平闭上双眼,嘆息道:“天道昭昭,《仙官志》最能洞察人心。我这等夹杂著势利与划清界限的施恩,后来投资更是看其展露天赋,並未结下真正的善缘。如今看来,就算他日后登临天骄榜,我怕是也只能从中分润到极少极少的一丝微末功德了。” “哎!悔矣!” 夏长平在窗前重重地跺了跺手中的紫檀木拐杖。 他平日自傲自己深知趋利避害的道理,却未曾想在这最该讲究长线投资的同族子弟身上,犯了短视的毛病。 “做人,终究不能太势利。” 夏长平转过身,岿然长嘆:“其母林氏於我孙儿有救命之恩,这本是天赐的善缘。他如今既有这等通天的潜质,我理应全力相助才是。以前的做派,得改,得改。” 不过,现在去锦上添花,虽比不上夏渊的雪中送炭,但也总好过袖手旁观。 他当即吩咐李管事,日后在工坊中务必给夏寅行最大的方便,若有需要,尽可暗中照拂。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凛冬的寒意隨著日子一天天推移,愈发深重,但国公府內的修行岁月,却在这枯燥与寒冷中悄然流转。 转眼间,便到了这十一月的月底。 月末,清晨。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有些吝嗇,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洒在二房偏院夏寅的床榻上。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 经过一夜充足且深沉的睡眠,他並未感到丝毫的疲惫。 那神识撕裂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明、识海稳固的充实感。 他坐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冷的空气,精神饱满。 洗漱之前,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念,唤出了《仙官志》的本我面板。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窥见的淡金色光幕,在意识深处无声地铺展开来。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五百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超限) 生火(超限) 清心诀(超限) 泽水(圆满)熟练度:213/100000 呼风(圆满)熟练度:321/100000 愈灵(圆满)熟练度:272/10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6633/10000 【聚灵境初阶法术】: 冰清录(圆满)熟练度:1122/100000 夏寅靠在床栏上,目光扫过光幕上的每一行字跡。 面对今日的族学考绩,他並未有太多情绪的波动。 “首先,是丹田的规模。” 夏寅的视线落在“五百杯盏”这几个字上。 他內视己身,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丹田气海中那充盈的灵力,正顺著经络平稳地运转。 丹田的扩张,並非是线性的匀速增长,而是呈指数级提升的。 灵力容量越多,在体內运转时对经脉的冲刷与拓宽便越是强悍;经脉越强,丹田的韧性与承受力便隨之增强;而这反过来,又让他在吸纳外界灵石时,吸收的速度与转化的效率大大提升。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的闭环。 之后提升只会越来越快,那十万八千杯盏的一细流,好似也不那么遥远了。 “五百杯盏的灵力储备,对於我而言,无论是施展超限级別的法术,还是在应对突发的斗法消耗时,皆已绰绰有余。” 梳理完修为,夏寅的注意力转向了神识。 关於识海的规模,夏寅的步调走得十分稳健且克制。 他並未盲目贪功冒进。 此前,他凭藉著非人的毅力和《冰清录》,仅花了短短四天时间,便將识海强行撑开到了凡人的两倍。 但那代价是极度痛苦且影响日常行止的。 两倍识海的扩张,让他白天在学堂里困顿不堪,只能通过大睡来弥补神识的亏空。 “两倍的识海规模,已经足够支撑我一心多用以两倍的速度去修补残卷,从而日赚百块灵石。阶段性的战略目標已经达成,便没再让自己处於那等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夏寅是个极致理智的人,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所以在赚取灵石的生计稳定之后,他便放缓了对识海的强行开拓。 在这放缓的二十多天里,他依靠充足的睡眠与《清心诀》的温养,以及缓慢的冰清录刺激识海,让识海在潜移默化中缓慢扩张。 直到这月底的今日,水到渠成之下,他的识海规模已然平稳地达到了凡人的三倍。 平日只是稍稍嗜睡而已,走到月底,很是自然。 最后,夏寅將目光投向了面板最下方的法术栏。 这一个月来,他在法术上的进境,堪称凶猛。 【行云】与【生火】尽皆打破桎梏,迈入超限。 这意味著他不仅拥有了震慑人心的辅助手段,更掌握了能够跨境界伤敌的火属杀伐之力。 至於水神娘娘新教的【泽水】、【呼风】、【愈灵】三门法术,也已全部踏过了大成的门槛,稳稳地停留在圆满的境界之上。 那几百点的零星熟练度,是他这几日顺手施为留下的痕跡。 唯有那门【草人傀儡】术,进度条停滯在大成境界。 这並非是他资质不济,而是因为这半个月来,他白日要修补残卷赚取灵石,夜里又要分心去將另外五门法术推至圆满与超限,实在分身乏术,確確实实是將这门法术给落下了。 “除了草人傀儡,其余法术的进度,皆在我的计划之內。” 夏寅在脑海中飞速地算著一笔经济帐。 “泽水、愈灵、呼风这三门法术,如今受限於灵石的匱乏,只能停在圆满阶段。其实,一旦法术达到圆满,其灵力结构便会彻底稳固,具备了维持性施法”的基础。我无需再像入门时那样一次次地结印释放,只需维持住法术的形態,不断地向其中输出灵力,面板上的熟练度便会以极快的速度持续跳动。” 夏寅看著那十万点的超限需求,心中透亮。 “只要灵石充足,蓝条管够。凭我如今三倍识海的操控力,我一晚上就能將这三门圆满法术中的任何一门,生生灌到超限境界。归根结底,还是缺灵石罢了。” 但夏寅並未因此焦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將目光从面板上收回,开始思索更长远的战略。 “如今,我的基础法术超限已不是问题。相较於天下那些为了年底仙闈大考而苦修多年的修士,我所欠缺的,並非是施法熟练度,而是那门【草人傀儡】所代表的符文基础。” 草人傀儡,看似只是个扎草人的劣等法术,但它却是大乾仙朝修仙科技树中极重要的一环。 在草人內部篆刻的符文,向上衍生出去,便是符籙和阵法。 “这些,皆是仙闈大考时,天道重点考核的工科內容。” 夏寅暗自盘算:“等度过今日的考绩,下一步,便要將草人傀儡补齐,进军符阵之道。” 梳理完毕,夏寅撤去面板,掀开薄被下床。 门外候著的紫鹃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端著温热的铜盆与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她服侍夏寅净面、漱口,又从立柜里取出了一套簇新的衣物。 今日乃是水神教諭月末考绩的正日子,不能再穿寻常的旧衣。 紫鹃替夏寅换上了一件湖蓝色杭绸暗竹纹的长衫,腰间繫著素色的革带,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起。 这等装扮虽比不上嫡出少爷们的锦衣华服,但已是不错的体面,衬得夏寅整个人身姿挺拔,气度沉静如水。 洗漱穿戴完毕,夏寅走到外间。 红木圆桌上,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多时。 一家人落座用膳。 席间,林姨娘不住地往夏寅碗里夹菜。 在这国公府里,即便是足不出户的女眷,也知晓今日乃是族学大考的日子。 这关乎著儿子的前程,更关乎著二房內部的体面。 “寅哥儿,多吃些。今日考绩,切莫慌张。” 林姨娘看著夏寅,眼中满是慈爱与期盼,语气温婉地嘱咐道:“你在工坊里起早贪黑的辛苦,娘都看在眼里。尽人事,听天命。不论考出个什么等次,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便心满意足了。” 夏秋分也是放下了筷子,带上了几分鼓励:“娘说得是。你只管將平日里的本事使出来。那静室的名额能爭便爭,若是爭不到,也不打紧。留得青山在,咱们慢慢熬便是。” 听著母亲和姐姐这般质朴而克制的宽慰,夏寅心中滑过一丝暖意。 “母亲,阿姐。你们放心,儿子心里有数。今日的考绩,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用过早膳,夏寅与夏秋分结伴出了小院,朝著族学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姐弟俩並无太多言语。 夏秋分是个明白人,到了这等时候,说再多也是徒增压力。 两人並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直到那座气象森严的族学大门出现在视线之中。 大乾仙朝的族学,分作內院、外院、文院。 文院在前,主修三教经义、诗词歌赋,供女眷与未曾引气入体的子弟就读; 外院在后,设演法场与静室,乃是正儿八经传授仙法、考教实力的所在,內院则是甲等族学学子呆的地方。 “去吧。” 夏秋分在正门处停下脚步,理了理身上的披风,看著夏寅道:“昨日青泥妹妹和我说想见见你呢,下学时,我带她在这里等你。” 夏寅微微頷首:“好,阿姐慢走。” 辞別了姐姐,夏寅转身跨入了外院的月亮门。 穿过一条种满翠竹的长廊,夏寅来到了乙等一班的学堂前。 此时时辰尚早,但学堂外已三三两两地聚了不少同窗。 这些皆是家族中有些资质的子弟,今日面临考绩,难免有人神色紧张,在原地来回踱步,口中默默復诵著法诀。 夏寅步履平稳地走在青石广场上,正要往学堂正门走去,迎面便撞见了夏轻俞。 与夏轻俞结伴而行的,还有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夏松、夏林两名同宗子弟。 这三人皆穿著体面儒衫,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到夏寅走来,几人停下了话头。 在大户人家,即便私底下有再多齷齪与轻视,表面上的礼数却是不能废的。 夏轻俞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容,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唤道:“见过寅三爷。” 夏松与夏林也跟著拱手作揖。 夏寅今日將面板梳理通透,心中底气十足,心情也是不错。 他並未因往日这些人在背后的閒言碎语而摆脸色,只是同样依著规矩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轻俞兄,松兄,林兄。有礼了。 ,说罢,两人擦肩而过,夏寅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待夏寅的背影消失在学堂的大门內,夏轻俞三人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收敛,重新凑到了一处。 “你们瞧见没有?” 夏轻俞回头瞥了一眼学堂,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揣测与嘲弄,“这寅哥儿今日,看著倒是神清气爽的,那身衣衫也挺括。比起前几日那副面有菜色、不是看閒书就是伏案大睡的颓废模样,可是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夏松拢了拢袖子,轻嗤一声,接话道:“这有何难猜的?今日是什么日子? 那可是水神娘娘亲自坐镇的静室考绩。他便是不学无术,彻底放弃了修行,表面功夫总得做足吧。就算是上台考个丙等不及格的成绩,也得装出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好歹给水神娘娘留几分薄面不是?” “估摸著便是如此了。” 夏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地分析道:“若非是为了应付今日的场面,以他这个月来的懒散性子,昨夜断然不会早早安歇。定是怕今日在静室里当著教諭的面打瞌睡失了体统,这才撑起这副精神头来。” 几人窃窃私语,言辞间已然给夏寅今日的状態下了定论。 其实,早在这两日之前,关於夏寅【行云】法术达到超限的谣言,也曾吹进过乙等一班的学堂里。 夏轻俞等人初闻此言时,心中也是猛地一惊,感到十分震撼。 毕竟超限二字的分量太重。 他们还曾將信將疑地暗中观察过夏寅一番,想要从他身上窥探出一二分绝世高手的端倪。 结果呢? 他们看到的是,夏寅依旧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张书案后头,只要教諭不点名,他便闭著眼睛呼呼大睡; 好不容易醒了,手里捧著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秘籍,而是一些破破烂烂的无名残卷。 这等做派,哪里有半分法术超限、即將一飞冲天的绝世天才模样? 於是,在经过几日的暗中观察后,夏轻俞等人便乾脆利落地將那流言拋诸脑后了。 他们坚信自己的判断,夏寅不过是曇花一现,那所谓的超限,绝对是二房为了挽回面子而放出的荒诞谣言。 “走吧,马上便要敲钟了。” 夏轻俞整理了一下衣冠:“咱们今日只需稳扎稳打,將法术施展个大成境界,那聚灵静室的名额,便有希望。” 三人信心满满地相视一笑,结伴走进了学堂。 > 第87章 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第87章 两门超限,震撼全场(盟主加更) 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內,晨光透出雕花窗欞,洒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o 博山炉中燃著安神的沉水香,青烟裊裊,於梁栋之间盘旋不散。 学堂內数十名身著青色襴衫的学子正襟危坐,气息收敛,只听得见悠长的呼吸之声。 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隱舟,亦即族学教諭,此刻正端坐於堂前的木椅之上。 她今日褪去了镇守江河时那威严浩荡的水神法相,只穿了一袭素净的云雷纹道袍。 神容冷淡,眉眼间带著歷经岁月长河的沉静。 她手执一卷玉简,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的眾人,宛如清泉流过青石,不带丝毫烟火气。 “今日,乃是族学月末大考之期。” 夏隱舟轻启朱唇,声音似玉石相击,在这空旷的学堂內迴荡,“《仙官志》 代天理政,考较天下修士,重在一个实”字。尔等在族学受教,修持法术,皆是为了来日仙闈科考,谋一个仙官出身。故而,这考绩容不得半点作偽。” 她顿了一顿,目光先是落在了学堂后方的几排座次上。 那里坐著的,皆是年岁稍长、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甚至近十年的老生。 “尔等老生,在这乙等一班已打磨多载。按族学规矩,尔等的基础法术大多已臻至大成,甚至是圆满之境,气机运转已然纯熟。是以尔等本月的月末考绩,已不再拘泥於基础法术的演练,而是侧重於符籙与阵法之初探。” 夏隱舟语气平缓:“天地大道,殊途同归。以神识为笔,以灵力为墨,將其刻印於黄纸之上化为符籙,或是鐫刻於玉石之间布下阵法,方能借天地之势,成倍增幅威能。稍后自有专司符阵之道的教諭,去后院静室勘验尔等的阵盘刻录与符文描摹。尔等且先候著。” 眾老生闻言,齐齐在座上躬身领命,不敢有违。 隨后,夏隱舟的眸光一转,落在了前排的夏寅、夏戊、夏轻俞、夏林、夏松、林渊等十余名新生身上。 这些学子,皆是本月刚刚从低阶班级升调入乙等一班的新锐。 “至於尔等新调入一班的学子,尚未接触符阵之道。本月考绩,全看行云、生火、呼风、愈灵、泽水”这五门基础法术的造诣。” 夏隱舟將手中玉简轻轻放在案几上,神色稍正:“威能到了,境界便到了;威能不到,纵是说破大天去,天道亦不认帐。今日这场考核,便是以实物来测度尔等的真实境界。” 堂下新生皆屏息凝神,静听教诲。 夏隱舟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浅饮了一口,继续说道:“第一项,考行云之术。此术乃农科本源,將来若能得授农官,春耕秋收皆赖此术发展出的后续之术。” “稍后在堂外空地上,已布下了一方大日幻象阵”。阵法激发,会凭空生出一轮散发炽热的炎阳幻象。尔等需以行云术聚拢水汽,凝结云层。” “若是入门境界,只能引来稀薄水雾,遇热即散;小成境界,可聚起云团,投下一片暗影;大成境界,那云层便有了厚度,足以遮蔽炎阳之热力,令下方生凉;至於圆满境界,云如厚铅,翻滚如墨,可令那阵法笼罩之地暗无天日。此项考核,单看尔等云层凝聚之快慢,与遮蔽大日幻象之深浅。” “第二项,考生火之术。农科重云水,工科则重烈火。炼丹、炼器,皆需从凡火起步。堂外备有统一开採的乌金矿石”。此石坚韧,乃锻造低阶法器之基。” “尔等施展生火术灼烧此石。入门者,只能令石皮温热;小成者,可见矿石泛红;大成者,火候入石三分,可令其质地变软;若至圆满境界,火温如炉,能缓缓將其化为铁水。此项考核的准绳,全在於熔化矿石之快慢,以及残留杂质的多寡。” “第三项,考愈灵之术。堂外摆放了十余盆枯心草”盆栽。这些低阶灵植,皆已由药园管事提前抽去了大半生机,正处於叶片枯黄、半死不活之態。” “尔等施术於其上。若草叶只是止住颓势、不再衰败,便是入门;若能令枯叶泛起一丝绿意,便是小成:若能令枯枝抽生出新芽,便是大成;若能令其生机尽復、青翠欲滴,那便是圆满之境。此项,观的是起死回生之效。” “第四项,考泽水之术。此术不仅用於灌溉,更是扑灭灾火之要法。阵法之中,设有地心炎火”一簇。此火不比凡火,寻常水滴一触即燃。” “尔等需引动水灵气,化作泽水浇灭灵火。入门者,水落如泥牛入海,只腾起几缕蒸汽;小成者,可勉强压制火舌;大成者,能浇灭外层灵火;圆满者,方能直透火渊,將那地心炎火的本源彻底浇熄。考核之时,观尔等耗时几何,更看尔等自身灵力的耗损。” 说到此处,夏隱舟微微抬高了语调,目光扫过堂下的夏寅:“这第五项,便是呼风之术。风无形无相,最难测度。吾在堂外设下了一座法架,其上悬掛了九枚千钧测风铃。这法器乃是仿造军中测度罡风之物製成。” “第一枚铃鐺,凡人用力扇风即可吹响;第二枚,需十倍於第一枚之风力; 第三枚,又需十倍於第二枚之风力。以此类推,越往后,所需风势越是庞大。尔等施展呼风术,不但要看最终能吹响几枚铜铃以定境界高低,更要看风势能否绵长平稳。若是一阵狂风乍起乍落,吹得铃鐺乱响,毫无章法,那便是对灵力掌控不精,落了下乘。” 夏隱舟將五门法术的考核细则一一剖析明白,条理分明,不偏不倚。 她讲完这些,静默了片刻,让学子们在心中自行消化咀嚼。 半晌之后,她站起身来,宽大的素色道袍下摆轻轻拂过玉阶。 “规则既明,便莫要耽搁时辰。尔等新生,隨吾移步至堂外的空地。老生留於原座,静候符阵教諭。” 夏隱舟言罢,堂下的新生们齐齐起身,整理了衣冠,抚平襴衫上的褶皱,隨后肃然长揖,恭送教諭先行。 待夏隱舟跨出门槛,学子们方才依著族学的规矩,按照年齿与身份的长幼尊卑,鱼贯而出。 学堂之外,是一片铺著青石板的宽阔空地。 此时正值初冬,晨风中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空地上早有族学里的杂役僕役忙碌完毕,將各项考核所需之物布置妥当。 场地正中,摆放著一方铭刻著繁复阵纹的黄铜阵盘,这便是用来投射“大日幻象”的物什。 在其左侧,一溜排开摆著十几个生铁铸就的耐火盆,盆中放置著黑不溜秋、 沉甸甸的“乌金矿石”。 右侧的长条木案上,整齐地码放著十余盆气息奄奄的“枯心草”。 再往后,则是用来燃起“地心炎火”的凹槽,以及那一座足有一丈来高、通体暗黄色的测风法架,九枚大小不一的“千钧测风铃”依次悬掛其上,在微风中岿然不动。 十余名新生跟在夏隱舟身后,在演法场边缘站定,各自寻了位置。 在这人群之中,夏戊站得笔直,头顶玉冠,腰系金丝祥云带。 他一言不发,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站在他不远处的夏寅。 夏寅神色平和,双眸半垂,双手自然地拢在袖中,站在那里不急不躁,仿佛周遭的一切考核与人语都与他毫不相干。 他面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也看不出半点面对大考的紧张。 夏戊看著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出弟弟,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思绪纷乱如麻,重重叠叠的念头在脑海中反覆拉扯。 这一个月来,夏戊在族学中是眼睁睁看著夏寅如何度日的。 白日里,夏寅只要一坐进学堂,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昏昏欲睡,甚至在水神娘娘讲授精妙法理时,都能伏案安歇。 不仅如此,府里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连那些粗使婆子和小廝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二房那个曾经在季度大考上大放异彩的庶子,如今已经道心崩塌,泯然眾人了。 夏戊起初是痛心疾首的。 他虽是嫡出,虽曾经有过紈絝习气,但自从上次被夏寅的表现刺激后,他已然浪子回头,收心敛性,发誓要將这个弟弟当作一生之敌来超越。 可这个“一生之敌”,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墮落了?夏戊甚至觉得有些可悲,他甚至生出过想要演一场“苦肉计”,让凤嫂嫂找人將自己痛打一顿,以此来刺激夏寅重新振作的荒唐念头。 可是,就在前两日,凤嫂嫂赵元凤那番话,却如同一记惊雷,將夏戊固有的认知炸得粉碎。 赵元凤告诉他,夏寅根本没有废,他之所以白天嗜睡,是因为他夜里修行,將核心的【行云术】练到了传说中打破常规的“超限”境界! “聚灵境修士的泥丸宫神识何其脆弱。一天之內施展多次法术,苦思冥想,神识很快就会枯竭。他若要在一个月內將两门法术冲入超限,所需的神识消耗简直非人。除非他有拓宽识海的秘法,早就硬生生撑大识海边界。” 想到这里,夏戊的心头忽然一跳。 拓宽识海的秘法,必然伴隨极度的嗜睡与精神萎靡。 夏寅这一个月在学堂里昏睡不醒的状態,岂不是恰好对上了这个徵兆? 这个念头一出,夏戊顿觉口乾舌燥。 他真的希望凤嫂嫂说的是真的,希望这个弟弟没有自甘墮落。 若是夏寅真的修成了超限,那便意味著二房出了一个真正的妖孽天才。 但同时,他又觉得那太不合理,因为超限实在太难了。 更深层次里,他害怕夏寅真的超限了。 若是夏寅在十六岁、刚刚聚灵三个月的时候就达到了甲等族学老生都难以企及的境界,那他岂不是被夏寅落下太多太多了? 这一个月来他悬樑刺股的苦读,在超限的威能面前,將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可反过来,夏戊又害怕凤嫂嫂是骗他,害怕夏寅根本没有超限,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反常,真的只是因为他懒惰墮落。 他害怕超限的传闻,只是二房的林姨娘为了掩饰儿子的颓废,故意放出的挽尊之词。 如果是那样,待会几大考开始,夏寅若是连一门小成的法术都施展不出,当眾出丑,整个家族都会將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夏戊的內心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纠结之中。 他看著夏寅,想要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端倪,找出一丝心虚或是强作镇定的痕跡。 但没有,夏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渊渟岳峙,气息深沉得像是一口古井。 不仅是夏戊,在场的其他新生,注意力也大都放在了夏寅的身上。 毕竟这一个月关於夏寅的风言风语,在族学內外传得实在太多了。 一个曾被城隍赐语“仙闈必录姓名”的天才,突然成了课堂上的睡神,紧接著,又在临考前传出他已然“法术超限”的骇人消息。 这种大起大落的传闻,由不得旁人不关注。 夏轻俞、夏松、夏林、林渊等几个平日里走得较近的学子,此刻正聚拢在一处,刻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没?外头都在传,说夏寅的行云术,已经踏入了超限之境。” 夏轻俞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目光从夏寅的身上扫过:“我看吶,他今日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面不改色心不跳,若是去戏班子里唱戏,定是个角儿。 “ 夏松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嗤笑道:“传言这东西,你也信?这一个月,哪一天水神娘娘授课时,他不是在后头睡得人事不知?就这等怠情之姿,还法术超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正是此理。” 林渊附和道,他转动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法术超限,那是需要天道顿悟的。他才聚灵三个月,懂什么叫本源道韵?我看吶,这八成是二房那边见他废了,强行挽尊。” 夏林压低嗓门,眼神中透著几分刻薄:“没错,挽尊罢了。先放出他超限的流言,等今日他考绩垫底,二房便可以说他是好高騖远,强冲超限导致境界反噬,好歹能遮掩一下他懒惰的真相。这种內宅妇人的手段,也就能骗骗外头的粗人。 “” 这几个学子议论纷纷,言语间充满了不屑与篤定。 在他们的常识里,十六岁的超限,是违背修仙铁律的荒诞故事,根本不值一驳。 他们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亲眼看著夏寅等会儿如何演砸这场戏,如何从那个虚假的神坛上跌落烂泥之中。 与此同时,虽然人未出学堂,但在学堂內隔著窗欞向外张望的那些乙等一班的老生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夏寅。 这些老生大多已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有的甚至已经过了二十五岁。 他们在这个班级里待了太久,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 当超限的流言传入他们耳中时,老生们的反应比新生更加理性,也更加难以置信。 要知道,在族学的晋升体系中,从乙等升入甲等族学,有一个硬性且残酷的门槛—那便是必须有一门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那夏寅才十六岁,刚刚聚灵三个月,就传出法术达到超限境界,开什么玩笑?” 学堂內,一名年长的老生隔著窗户,看著外头夏寅的背影,低声自语。 “谁会信呢。” 旁边另一名老生接口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与萧索:“你我在此蹉跎了快十年。日日夜夜在这案头画符、在静室里练习生火、行云。那境界到了圆满之后,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怎么练也没有丝毫寸进。想要跨过圆满,摸到超限的门槛,非得有水磨工夫的底蕴,加上天道赐下的顿悟机缘不可。” “是啊,咱们这群人,距离超限都还差著那临门一脚,这一脚,有人跨了五年,有人跨了十年都没跨过去。他一个新来的蒙童,睡了一个月的觉,就超限了?若真是如此,天道何公?” 老生们也是亲眼看著夏寅这一个月“睡”过来的。 他们深知修行的艰辛与枯燥,不相信这世上有不劳而获的捷径。 在他们理智的推断中,夏寅若是真的有此等逆天之能,早就该被主脉奉为上宾,直接送入甲等族学了,何必还在乙等班里混日子? 是以,老生们的目光中,除了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质疑,想要看看这个传闻中的“妖孽”,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场外寒风渐歇,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演法场的青石板上。 夏隱舟站在场地的正前方,衣袂飘飘。 她没有去理会新生们的窃窃私语,也没有在意学堂內老生们的探究目光。 她只看事实。 夏隱舟抬起手,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 原本还带著些微嗡鸣声的阵盘与法器,在水神神识的压制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学子们,也立刻噤声,收敛了姿態,挺直了腰背,不敢有丝毫造次。 整个演法场陷入了一种肃穆的寂静之中。 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等待著那一句定夺命运的话语。 夏隱舟目光沉静如水,扫过眼前的十余名新生,声音清冽,在这空旷的场地上朗朗响起:“考核开始。” 演法场上,晨风渐息。 周遭数十名学子依序而立,青色襴衫连成一片,皆屏息敛声,不敢交头接耳。 堂前那尊散发著阵阵威压的大日幻象阵盘,以及左右排开的乌金矿石、枯心草等物,在天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 夏隱舟端坐於太师椅上,素色道袍不惹半点尘埃。 她目光平和,从袖中取出一册玉简,展开在案几之上,提笔蘸了硃砂,口中缓声念道:“头一个,夏戊。且上前演法。” 话音落下,人群前列的夏戊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他头顶玉冠,腰系金丝祥云带,走到场中空地,面朝夏隱舟深深作了一揖,道:“学生在。” 夏隱舟微微頷首:“去罢,自大日幻象阵始,依序施为。 1 夏戊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那方黄铜阵盘前方。 旁边侍立的杂役见状,手中阵旗一展,打入一道灵诀。 那阵盘上的繁复阵纹登时亮起,半空中凭空生出一轮磨盘大小的炎阳幻象。 热浪翻滚而出,靠得近的几名学子只觉面颊发烫,不由往后退了半步。 夏戊定立在阵前,双目微闔,调息片刻。 隨后,他双手自袖中探出,十指翻飞,结成一个古朴的行云印结。 一丝丝红色的灵气自他丹田涌出,顺著经络匯聚於指尖。 只见他向上一指,口中诵念诀窍。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天地水灵,听吾號令。聚气成云,覆土荫蔽一行云!” 那大日幻象的正上方,水汽如抽丝剥茧般迅速凝结。 不过数息功夫,原本稀薄的水雾便聚集成了一团方圆丈许的云层。 那云层不似寻常白云,其色如墨,厚重如铅,翻滚之间隱有沉闷的雷音传出o 云层成型,恰好將那轮大日幻象遮蔽得严严实实。 原本炙热的空地上,瞬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凉,热力顿消。 周遭的新生学子见状,皆暗自点头,眼中露出几分嘆服之色。 红运甲等的天赋,配上嫡出子弟的底蕴,这行云之术显然已达圆满之境,气机运转之间,不见丝毫凝滯与勉强。 夏戊收了印诀,面色如常,又转身走向那摆放著乌金矿石的生铁盆前。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他换了法诀,指尖轻弹,一点赤红的火星悠然飘落,正中那块黑沉沉的矿石。 火星触石,瞬间化作一团赤色烈焰,將整块矿石包裹其中。 夏戊以神识引火,那烈火的温度不向外散溢半分,尽数往矿石內部钻去。 半盏茶的时分过去,那原本坚韧不可摧的乌金矿石表皮开始泛起红光,隨后渐渐软化。 又过得片刻,只听得轻微的“嗞嗞”声响,矿石已然化作一滩黏稠的暗红铁水,在铁盆底部缓缓流淌,火中更无半点残渣杂质。 生火术,圆满。 隨后是愈灵术。 夏戊走到木案前,看著那一盆叶片枯黄、生机去了一大半的枯心草。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 他並指如剑,点在虚空,一点温润的青色灵光如雨露般洒落在泥土与残叶之间。 那枯草得了灵气滋养,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態势重新焕发绿意,原本折断的枝茎处,更是在几息之间抽出了两片脆嫩的新芽。 整株灵植青翠欲滴,生机尽復。 愈灵术,圆满。 再至地心炎火的凹槽前。 那凹槽中燃著一簇幽蓝色的火苗,虽无大热,却透著一股能將灵力都焚烧殆尽的霸道之意。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夏戊施展泽水诀,凭空唤出一股水碗粗细的清泉。 那泉水清冽,不似凡水般入火即化为蒸汽,而是如一条水练般直衝火渊。 水火相交,没有半分声响,那地心炎火的本源被泽水一寸寸压制,直至彻底熄灭,凹槽內只余一缕青烟。 泽水术,圆满。 最后一项,乃是测风法架。 “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夏戊站在两丈开外,灵气自丹田中起,起於中焦,下络中府、云门二穴,过太渊,最终至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 一股平稳而连绵的清风呼啸而出。 那风势不似狂风骤雨般暴烈,却带著一股绵长坚韧的力道。 风拂过法架。 第一枚千钧测风铃“叮铃”作响,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铃声连成一片,清脆入耳。 直至第九枚最大的铜铃,在风中稳稳地摇曳出声。 九铃同响,余音绕樑,足足维持了十个呼吸的时间,那风势才缓缓散去,铃声也隨之平息。 呼风术,圆满。 五门基础法术,皆是圆满境界。 夏戊做完这一切,额头上仅出了一层薄汗,气息依旧平稳。 他转身回到场地中央,再次向夏隱舟作揖。 堂下的学子们看著他,皆不发一言。 他们心中对这等实力已有计较,红运天骄的底蕴摆在那里,確实不是寻常支脉子弟所能望其项背的。 夏隱舟提笔在名册上圈了一下,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夏戊,五法圆满。评甲等,归列罢。” “学生告退。” 夏戊躬身退下,走回学子队列之中。 他目不斜视,只在路过夏寅身侧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余光瞥了夏寅一眼,却见夏寅拱了拱手,对他道贺。 夏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说些什么,终是未发一言,回到了原位。 夏隱舟笔锋不停,再次念道:“下一人,夏清雨。” 人群中,一名身著青色素麵夹袄的年轻女子闻声而出。 她身姿丰腴,行走间虽穿得严实合度,却也自有一番天然的裊娜风流。 眉眼生得清丽,低垂著眼眸,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学生在。” 夏隱舟点点头:“去罢。” 夏清雨莲步轻移,走到大日幻象阵前。她生性沉稳,起手施展行云诀时,动作轻柔舒缓。 一团乌云自阵盘上方凝聚,虽凝聚之速比夏戊慢了数息,但最终成型的云团同样厚重如墨,將幻象散发的光热遮挡得严丝合缝。 行云术,圆满。 走到乌金矿石前,她施展生火术,指尖跳跃的火苗呈现纯正的赤色。 火候控制得颇为精细,一炷香的时间后,盆中的矿石亦化为一滩铁水。 生火术,圆满。 待到愈灵术考核时,她洒下的灵光让枯心草止住了颓势,枯叶转绿,抽出了一点新芽,但那新芽並未完全舒展,比起夏戊那般生机盎然的景象,略逊了一筹。 愈灵术,大成。 其后的泽水术,她引水浇灭了外层的地心炎火,却在触及火渊本源时,灵水后继乏力,水火僵持了片刻,终是未能將其彻底浇熄,留了豆大一点火星。 泽水术,大成。 至於测风法架前,她唤出的长风吹响了前七枚铜铃,第八枚铜铃微微晃动,却未能发出声响。 呼风术,大成。 夏清雨收了法诀,微微喘息,面颊上染了一层淡红。 她走到堂前,垂首静立。 夏隱舟提笔批註,开口道:“行云、生火两门圆满,余者皆至大成。评乙上。归列罢。” 老规矩,不夸不贬,只言评级。 “谢教諭。” 夏清雨再次福身,退回了队列之中。 隨著夏戊与夏清雨考核完毕,原本寂静的演法场上,气氛在无形之中发生了一种微妙的转变。 那是一种压抑在平淡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站在新生队列后方的夏林、夏松兄弟,还有夏轻俞、林渊等人,表面上面无波澜,实则心中已如拨响了算盘般飞速盘算起来。 族学里的规矩,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比谁都清楚。 这次考绩,会决定下一个月的月俸。 其中最为紧要的,便是那后院中布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 但这静室的名额,只有三个。 如今,夏戊凭藉五法圆满的实力,稳稳噹噹拿走了甲等评价,占据了第一个名额。 夏清雨以两门圆满、三门大成的造诣,得了乙上,这第二个名额也毫无悬念地落入她手。 三个名额,转眼间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而剩下的这些新生,无论是出身支脉的夏林、夏松、夏轻俞,还是脱了奴籍的林渊,天赋与底蕴都大差不差。 往日里的私下切磋和考校中,他们的法术境界多是停留在四门大成、一门小成的地步,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稳压旁人一头。 在这最后一块肥肉麵前,刚刚还在学堂外凑成一团、言辞刻薄地一同贬低夏寅的这个小圈子,顷刻间瓦解冰消。 每个人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与审视。 林渊站在队列末尾,低著头。 他本是长房一名管事的后代,是个世世代代要在內宅里端茶倒水、受人差遣的家生子。 只因今年被测出了一丝青运天赋,才被老太君开了恩典,消了奴籍的卖身契,准许他入族学与主子们一同修行。 对於夏戊、夏轻俞这些本姓的子弟而言,静室名额或许只是锦上添花,或者是关乎顏面,但对於林渊来说,这名额是他摆脱底层命运、不被家族再度当作家奴使唤的唯一稻草。 “夏松的呼风术一直未曾大成,风势短促,且灵力不济————” 林渊在心中默默忖度,眼帘半闔,掩去眸底的算计:“夏林的愈灵术,才刚刚摸到小成的门槛,枯草都难救活,断然比不过我。至於夏轻俞————他的生火术倒是不差,但泽水术和行云术是他的短板。若是他们发挥如常,这第三个名额,合该落在我的头上。” 林渊知道,自己为了这次大考,夜夜暗自苦修。 他的五门法术,其实早已在三日前尽数突破到了大成之境,只是一直隱忍不发。 另一边,夏轻俞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从夏林和林渊身上扫过。 他袖中的双拳暗自捏紧,心道:“我的泽水与行云两法,已然比上个月精进了一大截。五门大成在手,绝对能压过夏林他们一头。这第三的名额,我定要拿到手。” 夏林与夏松兄弟俩挨著站立,两人虽未交谈,但从彼此紧绷的下頜与挺直的脊背上,都能察觉出对那最后一个名额的渴望与势在必得。 “夏林。” 夏隱舟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眾人各怀鬼胎的思绪。 夏林深吸一口气,出列应道:“学生在。” 他按部就班地將五门法术演练了一遍。 大日幻象下,他聚起的云层略显单薄,但好歹遮蔽了光芒,得了个大成;生火化铁水,勉强做到了將矿石烧软,大成;愈灵术救活了枯心草,抽出绿意,大成;呼风术响了七枚铃,大成。唯独那泽水术,水流浇在炎火上,只扑灭了最外围的一圈火星,余下的水汽便被炎火蒸腾殆尽,未能深入。 “泽水小成,余者大成。评,乙中。” 夏隱舟淡淡说道。 夏林面色微黯,拱手退下。 “夏松。” 夏松上前,情况与夏林如出一辙。 只是他的短板在於呼风术,风势未能持久,只吹响了五枚铃鐺。同样得了个“乙中”的评定。 紧接著,夏隱舟点到了林渊的名字。 林渊规规矩矩地走到场中,他动作不如夏戊那般瀟酒,也不似夏清雨那般柔美,每捏一个法诀,都显得一板一眼,毫无花哨。 但这般扎实的动作,却换来了出乎眾人意料的稳定。 行云聚雾,大成;生火化铁,大成;愈灵抽芽,大成;泽水灭火,大成;呼风七响,大成! 五门法术,毫无短板,清一色的大成之境! 当林渊收起呼风诀退回原处时,旁边队伍里的夏轻俞、夏林等人皆是目光微微一凝。 夏林看了林渊一眼,心中暗嘆一句:“好个家生子,平日里看著唯唯诺诺,不声不响的,竟是將那短板的呼风术也补齐了。藏得倒是够深。” 林渊回到队列,脊背微微挺直了些许。 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觉得这名额已是十拿九稳。五法大成,在这群人里已是独一份了。 “夏轻俞。” 听到自己的名字,夏轻俞定了定心神,迈步上前。 他心中明白,林渊既然拿了五法大成,自己若想胜过他,还是有机会的。 他走到阵前,没有去碰那大日幻象,而是先走向了乌金矿石。 “呼— 一口浊气吐出,夏轻俞施展生火术。 矿石软化的速度,比林渊快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其后的行云与泽水,施法极为流畅,虽未达圆满,但在大成境界中已算是上乘。 到了愈灵术这一关,夏轻俞额头见汗。 那原本半死不活的枯草,在灵光的强行催发下,不仅止住了枯败,更是在根茎处挣扎著顶出了一粒黄豆大小的绿芽。 虽不如旁人那般青翠,但確確实实跨入了大成的门槛。 最后的呼风术,他吹响了七枚铜铃。 夏轻俞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强撑著站稳,向堂上行礼。 夏隱舟查看著水镜的记录,提笔道:“五法皆至大成。施法之速较常人快了三分,灵力衔接尚可。评,乙中偏上。” 此言一出,夏轻俞袖中的双拳微微鬆开,指尖隱见汗跡。 他面上按捺著神情,胸膛中却有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落了地。 同样是五法大成,教諭点评他施法更快、衔接更稳,给了个“乙中偏上”。 这便意味著,他的排位压过了林渊一头。 夏林与夏松站在一旁,见局势落定,虽各自未能拔得头筹,却也依著场面上的规矩,转头看向夏轻俞,微微拱了拱手。 “恭喜轻俞兄,法术精进如此,下个月入静室修行,境界少不得要远超兄弟们了。” 夏林压低声音说道,面上掛著一成不变的客套。 夏松也跟著拱手附和。 夏轻俞拱手还礼,语气里透著几分谦逊:“两位兄长谬讚了,不过是昨日里侥倖顿悟了一丝法理,强撑著施展出来罢了,当不得真。” 林渊站在一旁,那声“乙中偏上”落入他耳中,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心头。 他眼帘低垂,將眸中翻滚的不甘与失落尽数掩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恭顺温和的模样,朝著夏轻俞抱拳道:“恭喜轻俞兄,稳坐前三。” “同喜同喜,林兄这五法大成,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夏轻俞回礼笑道,只觉得今日的晨风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泰。 几人低声寒暄著,气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融洽。 在他们看来,名次已定。 夏戊第一,夏清雨第二,夏轻俞第三。 这乙等一班新生的格局,已然分明。 那三个令人垂涎的聚灵静室名额,已各自有了归属。 眾人似乎在这一刻,都极其默契地遗忘了一个人。 遗忘了那个这一个月来在学堂上嗜睡不醒,被他们当做笑话谈论,被他们断言必定垫底的庶出二房少爷。 “肃静。” 夏隱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打断了队列中那几人隱秘的道贺。 演法场上再次恢復了鸦雀无声的死寂。 夏隱舟將目光从名册上移开,抬起眼眸,视线穿过前排的几名学子,越过暗自欢喜的夏轻俞,越过垂首不甘的林渊,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中的清瘦少年身上。 她没有如同点唤旁人那般直接叫出名字,而是微微停顿了一瞬。 风拂过场地中未散尽的硝烟与水汽,捲起少年襴衫的下摆。 “夏寅。” 夏隱舟的声音如玉石投水,在寂静的演法场上盪开:“出列,演法。” 空地上,冷风过境,捲起青石板缝隙间的一点枯叶。 那一块块刻画著繁复纹路的阵盘、生铁铸就的火盆、以及半人高的测风法架,静默地佇立在天光之下。 当夏隱舟那一声“夏寅,出列,演法”落下时,场中的气氛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停滯。 数十道目光,带著各异的心思,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后方那个襴衫单薄的少年。 夏寅没有抬头去迎那些目光。他只是自然地將拢在袖中的双手抽出,理了理袖口,顺著学子之间让开的缝隙,步履平稳地走到了空地正中。 他的神色依旧如一截枯木,古井无波。 没有畏缩,也没有將要正名的张扬。 走到夏隱舟的案几前方,夏寅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毫无挑剔的族学揖礼。 “学生在。” 他的声音平静地散入风中。 夏隱舟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言,只將下頜微微一点,示意他开始。 夏寅转过身。 他没有如先前的夏戊和夏清雨那般,从第一项的行云术开始演练,而是径直走向了排在最后的测风法架。 法架之上,九枚千钧测风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夏寅站定,双足不丁不八,眼脸半垂。 在无人得见的体內,他那宽阔至常人三倍的泥丸宫中,神识如平静的湖水般微微荡漾。 丹田之內,足足五百杯盏的浑厚灵气顺著他的心念,缓缓升起。 【呼风】之术。 风乃木之气,主生发,亦主肃杀。 夏寅的灵气自丹田中起,分毫不差地导入了手太阴肺经”。 灵气起於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隨后从肺系横出腋下之中府”、云门”二穴。 那灵气循著臂內侧前缘,下入寸口,过太渊”穴。 经脉流转迅疾如风,未见丝毫凝滯。 就在灵气堪堪流经过太渊穴的那一瞬,夏寅的唇齿开合,字音吐出,与体內气机的节点丝丝入扣:“巽风起苍梧,气转太渊中,风来!” 最后一个“来”字落下的剎那,灵气自大指端之少商”穴透出。 平地里,没有狂风怒號的声响,也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 唯有一股凝实如柱的气流,自夏寅的袖口平推而出。 这风势平稳得犹如实质的水波,直直撞向那一丈高的法架。 “叮——”第一枚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紧接著,没有丝毫的间歇与迟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一路向上,直到第九枚最为沉重的千钧测风铃,被这股绵长而坚韧的风力稳稳托起。 九铃同响,声音不绝如缕。 那风势不似先前的学子那般忽大忽小,而是將九枚铜铃吹得定在半空,铃舌敲击的频率都保持著恆定的节奏。 足足十余个呼吸过去,风势才如抽丝般缓缓收束。 铜铃依次落下,余音在空地上空迴荡。 呼风术,圆满。 队列中,夏轻俞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看著那重新归於平静的测风铃,袖中原本鬆开的手指,又不自觉地贴紧了掌心。 夏寅没有停留,他转过身,走向了那一簇燃烧著地心炎火的凹槽。 幽蓝色的火苗吞吐不定,散发著焚毁灵力的燥热。 【泽水】之术,主柔润包容。 夏寅静立於火前,体內的灵气改变了路径,转而走入足少阴肾经”。 气机起於足小趾之下,斜走足心之涌泉”穴,出於然谷之下,循內踝之后,別入跟中。隨后顺著小腿內侧向上,出膕內侧,上股骨內侧后缘,通贯脊柱,属於肾,络於膀胱。 水行低洼,灵气运转连绵不绝,柔韧悠长。 “上善若水流,甘霖降九土,水来。” 当最后一个音节伴隨著夏寅平缓的呼吸吐出时,涌泉穴中生出的灵气已至肾府结成。 他並指成诀,向下一指。 半空中,凭空生出一汪清冽的水流。 这水不似夏戊唤出的那般粗壮,而是如同一条纤细却韧性十足的水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悄无声息地落入凹槽之中。 水流触及地心炎火的瞬间,没有发出半点水火交融时该有的“嗤嗤”蒸发声。那一线泽水如同附骨之疽,直接穿透了外层的幽蓝火舌,精准无误地浇在了那一点火渊本源之上。 火苗无声地瑟缩了一下,隨后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 整个凹槽內,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泥土痕跡。 泽水术,圆满。 旁观的林渊,下頜骨微微绷紧。 他看著那熄灭得乾乾净净的凹槽,原本因为拿下五法大成而挺直的脊背,不著痕跡地佝僂了半分。 夏寅步履不停,径直来到了长条木案前。 案上摆著一盆叶片枯黄捲曲、生机寥寥的枯心草。 【愈灵】之术,借草木生机以修復经脉血肉。 夏寅双眸注视著那盆灵草,体內灵气再转,走入了手厥阴心包经”。 灵气起於胸中,出属心包络,向下穿过膈肌,依次络於上、中、下三焦。其支脉从胸中出胁部,当腋下三寸之天池”穴,上行至腋窝,沿上肢內侧正中线下行。灵气温和醇厚,不带一丝暴戾之气,缓缓入掌中之劳宫”穴,沿中指直达指端之中冲”穴。 “木德青气,回春生机,东方青帝,聚气匯元,愈灵。” 夏寅的中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一滴宛如实质的青色灵液自他指尖滴落,渗入枯心草根部的泥土之中。 只在眨眼之间,那原本枯黄乾瘪的草叶,如同饮下了甘霖,枯败的脉络中迅速充盈起饱满的汁液。 褪去了枯黄,换上了新绿。 紧接著,根茎处抽出新芽,新芽迎风舒展,长成宽大的叶片。 整株枯心草不但恢復了生机,且叶面之上泛著一层淡淡的灵光,青翠欲滴,比药园里精心侍弄的良品还要壮硕几分。 愈灵术,圆满。 三门法术,行云流水,皆至圆满境界。 且施法过程如刻尺量度般精准,没有多浪费一丝灵气,也没有少半分火候,圆满境界那隨心所欲调控灵力输出的特性在夏寅这里彰显的淋漓尽致。 空地上,原本那些等著看笑话的新生们,此刻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夏轻俞双目圆睁,目光死死盯著那株青翠的枯心草,牙关无意识地咬合在一起。 三门圆满。 他脑海中盘旋著这四个字。 那个在学堂里睡了整整一个月、被眾人断言已经道心崩塌的庶子,怎么可能將月初才传授的新法练到这等境界? 不仅是夏轻俞,站在一旁的夏林与夏松兄弟二人,也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面容僵硬,原本觉得夏寅泯然眾人矣的心思,在此刻彻底动摇。 林渊低下头,不再去计算名次。 他明白了,关於夏寅的那些荒诞流言中,藏著他们这群人根本触碰不到的真相。 夏寅那白日里的沉睡,绝非荒废。 不远处,族姐夏清雨看著场中那少年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回想起自己方才施展这三门法术时的滯涩与后继乏力,再对比夏寅的从容,高下立判。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夏戊看著夏寅的侧脸,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的眼眸里,泛起了亮光,唇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拉扯了半分。 没有墮落。 夏戊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弟弟,並没有变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夏戊的目光落在了夏寅还未施展的生火与行云两项上,心跳的速度渐渐加快。 三法圆满,已经与他持平。 那么剩下的两法呢?凤嫂嫂口中那骇人听闻的“超限”,究竟是真是假?若真是超限,那便意味著,寅弟已经將他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夏戊静静地站立著,等待著。 不仅是新生,学堂內隔著窗欞观望的那些老生们,此刻也无法再保持那份老持沉重。 窗边挤满了攒动的人头,有几人甚至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 “那水流的准头————没有几年水磨工夫,断断做不到这般乾净利落。”一名老生低声喃喃。 “他才学了一个月,不仅没有废,反而摸到了圆满。这等天资,竟是白色气运?怕不是有什么绝顶命格。” 另一人附和道。 人群中细微的骚动声渐起。 夏隱舟端坐在堂前,素白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篤音。 这一声虽轻,却让场上的私语声瞬间平息。 她看著水镜中倒映出的画面,面上看不出波澜,但眼神深处,亦有著一分静待结果的急促。 “行云,生火。继续。” 夏隱舟的声音略带催促。 “是。” 夏寅闻言,默默转身,走向了那一方装著乌金矿石的生铁盆。 他站定,平復呼吸。 生火术,乃是一切工科炼物之根本。 夏寅引动丹田之內浑厚的灵气。 灵气升腾,直入胸口之膻中”穴。 隨后气机流转,行经腋窝顶点之极泉”穴,顺著手臂內侧,掠过少海上三寸之青灵”穴,直达腕横纹尺侧之神门”穴。 气机所过之处,经脉犹如被点燃的薪柴,透出一股隱而不发的热意。 最终,灵气透出小指端之少冲”穴。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隨著口诀落定,一点火星自夏寅的指尖剥落。 那火星並非寻常生火术的赤红之色,而是一抹纯粹到刺目的蓝白。 火星轻飘飘地落在乌金矿石之上。 没有火势蔓延的过渡,也没有矿石逐渐软化的过程。 蓝白色的火舌在触及矿石的瞬间,高温骤然爆发。 那坚韧无比、用作锻造低阶法器根基的乌金矿石,甚至来不及化作铁水流淌o “嗤” 一声轻响。 在那极致的高温灼烧下,整块矿石直接越过了熔化的步骤,肉眼可见地坍塌、消融,最终化作一缕刺鼻的白烟,消散在半空之中。 坚固的矿石,被瞬间气化。 生铁铸就的耐火盆底,留下了一个光滑如镜的凹坑,周遭的空气在这等高温的辐射下,发生了明显的扭曲与折射。 站在不远处的夏轻俞等人,只觉一股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甚至燎卷了他们额前的几根髮丝。 所有新生皆如泥塑般立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盆。 生火,超限。 夏寅没有去看眾人的反应。 他收拢手掌,熄了指尖的余温,迈步走向空地中央那方铭刻著大日幻象的阵盘。 上方,阵盘投射出的骄阳依旧散发著刺目的光芒与热度。 行云术。 夏寅闭上双眼,调动泥丸宫中那如海般宽阔的神识。 法力顺著体內的经脉,流经少阳、太阴两条主脉,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匯聚於双掌的掌心。 他缓缓抬起双手,托向头顶的天穹。 “天地水精,气聚成形。” “天地水灵,听吾號令。” 古韵悠长的口诀在寂静的空地上迴响。 “聚气成云,覆土荫蔽—— —” 夏寅骤然睁开双眼,手掌猛地向上一翻。 “行云!” 这两个字吐出的瞬间,空地上方的天象,毫无徵兆地变了。 没有丝丝缕缕水汽凝聚的过程。 在那大日幻象的正上方,一团漆黑如墨、粘稠如泥的厚重雷云凭空乍现。 云层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张,转瞬之间便覆盖了整个空地的上空。 “轰隆— —” 黑云之中,传出沉闷的雷霆滚动之声。 狂风乍起,卷得周遭学子的衣摆猎猎作响。 光是这行云带动的狂风,就吹得那九枚测风铃一同发出了杂乱的撞击声。 大日幻象所散发出的光与热,被那厚重的云层尽数吞噬。 不仅是阵盘的光芒被遮蔽,就连头顶真实的苍穹天光,也被这股行云术引来的天象所掩盖。 白昼在这一刻,被强行剥夺。 空地上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气温骤降,犹如寒冬腊月的子夜提前降临。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汽与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行云,超限。 一切声息都在黑暗中隱去。 没有惊呼,没有议论,也没有抽冷气的声音。 夏戊定在原地,双手仍维持著自然下垂的姿势,目光穿过黑暗,望向阵盘前的那个身影。 夏轻俞、林渊、夏林、夏松等人,皆僵硬著身躯,任由狂风拂面。 学堂窗后的老生们,也如木桩般定在了窗框旁。 夏隱舟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的硃砂笔悬在名册之上,笔尖的红墨欲滴未滴。 风卷过,云层低垂。 时间,在这两门打破常规的超限法术面前,仿佛就此暂停。 演法场上,那阵遮天蔽日的寒风打著旋儿拂过眾人的衣摆,带起一阵清冷的凉意。 风势渐渐衰微,半空中的墨云在失去后续灵力支撑后,如退潮般缓缓散去。 大日幻象的光芒重新洒下,照亮了场中那方空无一物的耐火铁盆,也照亮了数十张陷入停滯的面庞。 隨著光影的交替,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转。 队列最前方的夏戊,一直维持著双臂下垂、定定望向前方的姿態。 此时,他那僵硬的肩颈微微鬆弛下来。 他看著缓步走回阵前、神色依旧如一潭死水的夏寅,唇角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隨后,一抹苦涩的笑意在他面上荡漾开来。 夏戊在心中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这一个月来,他为了这个庶出的弟弟,可谓是殫精竭虑,肚里打了无数个结。 他曾无数次在学堂里痛心疾首地盯著夏寅伏案大睡的背影,认定对方是道心崩塌、自甘墮落; 他甚至在半月前,跑去长房嫂嫂赵元凤的院子里,盘算著演一出苦肉计,找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小廝,在僻静的巷子口將自己痛打一顿,弄得头破血流,以此来刺激夏寅,唤醒他那所谓的上进之心。 “夏戊啊夏戊,你操的什么閒心!” 夏戊在心底暗自腹誹,觉得自己的麵皮都在微微发紧。 他回想起自己那自以为是的谋划,只觉得犹如戏台上那不知所谓的丑角。 “人家那是两门超限之境。” 夏戊暗暗思忖:“这两门法术的威能,连那坚韧的乌金矿石都能瞬间气化无踪,连大日幻象都能遮蔽得犹如子夜。这等进步,便是翻遍族学老生名册,也是独一份。他白日在学堂里睡觉,那是泥丸宫神识耗尽的必然之果;他看那些旁人眼中的閒书,那是他在打磨心性,熬炼真意。” 夏戊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 他此时才真切地明白,自己在这个十六岁的弟弟面前,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宛若井底之蛙。 “这寅弟,怕是命格惊世,天资之高,已不是气运二字所能框定。更难得的是,他心中韧性惊人,道心如磐石般坚定。” 夏戊看著夏寅那不骄不躁的背影,心中那块大石终是彻底落了地。 任凭这一个月来府里上下流言四起,说他废了、说他泯然眾人,夏寅竟连半句分辩都没有。 换作旁人,有了这等实力,早就闹得满城风雨,急吼吼地去鲜衣怒马了。 但他没有,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熬著,直到这月末大考的场上,才平平淡淡地將这惊雷般的实力展露出来。 “根本不需要我瞎操心。我自己的行云术还停在圆满的门槛上,去操心这么个怪物天才,当真是滑稽。” 夏戊放平了呼吸,眼底的纠结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而在夏戊身后不远处,夏轻俞的境遇与心境,则截然不同。 夏轻俞那双平日里透著几分精明的眼眸,此刻正不可思议地瞪著场中央。 他的目光在那空荡荡的铁盆和夏寅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超限————两门法术,皆是超限。” 夏轻俞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在常识里,超限法术是何等艰难的存在? 那需要十年如一日苦思冥想,日復一日地重复施法,直至將法术的本源理趣揉碎了咽下肚,跨过那道门槛。 可夏寅才刚刚聚灵三个月,接触这些新法不过一个月,怎么就轻描淡写地超限了? 比起这实力的落差,更让夏轻俞感到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的,是那近在咫尺、 却又转瞬成空的利益。 就在一炷香之前,他还因为自己拿到了乙中偏上的评定,侥倖压过了林渊一头而暗自狂喜。 他以为自己稳稳坐上了新生考核的第三把交椅,以为那后院的修行静室已是囊中之物。 可现在,一切盘算都落了空。 夏寅展露出的实力,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新生第一的位置。 如此一来,夏戊退居第二,族姐夏清雨成了第三。 而他夏轻俞,硬生生被挤到了第四名。 族学规矩,每月只取前三名入静室。 第四名,便什么都不是。 一想到错失了那高阶聚灵阵法静室,夏轻俞的心口便犹如被人狠狠揪住了一般,一阵肉痛。 那静室可不是寻常居所,其中阵纹勾连地脉,灵气氤氳成实质的雾气。 对於他们这些丹田容量尚浅、灵气不过几十上百“杯盏”的修士而言,身处其中,无论功法运转多快,周遭灵气皆取之不竭。 只需在里头打坐一日,便抵得过在外里吐纳数月,节省数不清的灵石。 “亏大了————当真是亏大了。” 夏轻俞咬著牙,心头懊悔不迭。 紧接著,回想起了今日清晨,自己在这学堂门外,与林渊、夏林等人凑在一处,言辞凿凿地贬低夏寅,说他道心崩溃、说那是二房內宅挽尊的笑话。 那一句句轻浮的议论,此刻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自己的脸上。 夏轻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处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面颊与耳根。 他的麵皮燥热羞红,火辣辣的触感让他有些抬不起头来,甚至不敢转头去寻身边同窗的目光,生怕在旁人眼中看到同等的嘲弄。 就在夏轻俞身旁,林渊一直低垂著眼帘。 林渊的双手藏在袖中,直到指关节泛白。 他心头的震撼丝毫不比夏轻俞少,但在这份震撼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安稳感。 林渊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夏轻俞那红得如同烙铁般的侧脸,以及对方因懊恼而微微发颤的肩膀。 不知怎的,林渊原本因为错失静室而沉入谷底的心情,竟奇蹟般地平復了。 “夏轻俞的第三名,终究还是没了。这就好,这就好————” 林渊在心底默默地念叨著。 他这种脱了奴籍的家生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早练就了一副极其现实的心肠。 他可以忍受自己得不到资源,但他无法忍受身边和自己处境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人拔得头筹。 刚才夏轻俞压他一头拿到第三时,他心中犹如生嚼了黄连般苦涩不甘。 可现在,夏寅横空出世,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怪物姿態,將所有人的排位都往后推了一格。 夏轻俞也没能拿到静室名额。 大家又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下个月依旧要在这学堂里苦哈哈地打坐调息,或是苦哈哈的赚取灵石。 想到此处,林渊甚至觉得有些想笑。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的夏寅,心底连一丝嫉妒的情绪都生不出来。 嫉妒,是留给那些稍微努努力就能赶上的人。 而面对夏寅这种一个月能练出两门超限、三门圆满的妖孽,任何的攀比心思都是在自寻烦恼。 不远处的队列中,夏林与夏松两兄弟,面容呆滯地看著那空空的耐火铁盆。 “老生十年都做不到的事————他怎么做到的?” 夏林无意识地囁嚅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旁边的兄弟能听见。 夏松咽了一口唾沫,目光在夏寅那单薄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缓缓摇头:“莫去想了,这不是咱们能看懂的道行。” 相比於新生们这边心思各异的暗自盘算,学堂內隔著窗欞围观的那些老生们,反应则要直接而纯粹得多。 这些老生,年纪多在二十开外,在这乙等族学的一班里,少的蹉跎了三五年,多的已经待了近十年。 他们深知法术境界从大成到圆满,再从圆满跨入超限,其间横亘著怎样的鸿沟。 那不是靠几块灵石、几顿好饭就能堆出来的,那需要日復一日地枯坐静室,將一个法诀演练成千上万遍,直至將其刻入骨髓; 更需要在那无数次的重复中,捕捉到那一丝飘渺虚无的天道灵光。 多少老生,就是差著这临门一脚。 法术练到了圆满,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再难寸进。 可眼下,一个年仅十六岁、进班才一个月的少年,就这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轻描淡写地展示了两门超限法术。 尤其是那生火术。 老生们在后院炼器室里,不知烧过多少块乌金矿石。 那矿石质地坚韧,即便是圆满境界的生火术,也要耗费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將其化为铁水。 而夏寅的蓝白火舌一出,竟是连熔化的过程都省了,直接將其气化成烟。 “砰!” 一名年近三旬的老生,眼圈泛红,重重地一拳捶在窗欞上,震得窗纱簌簌发抖。 他咬著牙,满脸皆是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连声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等手段,便是甲等族学里的那几位老资歷,也未必能施展得这般圆润自如。他才多大年纪!” 旁边一名身形清癯的老生,更是长嘆一声,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满脸的鬱结之气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在这族学里耗了整整十二年,为了参悟行云术的超限,甚至生出了几根白髮。 如今见到夏寅这般举重若轻地引来漫天雷云,他心中只觉得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十几年光阴,难道都餵了狗不成————” 这清癯老生目光怔怔地望著天光,隨后看了一眼那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的耐火盆,胸中的鬱结之气化作了一声苍凉的喟嘆。 在这股极度压抑的氛围催动下,这清癯老生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喉咙里逸出一声长嘆,竟是脱口吟诵出了一首五言绝句:“遮天云似墨,生火石无踪。” 这前两句一出,周遭的老生们皆是安静了下来。 寥寥十个字,没有半分矫饰,正是方才演法场上那骇人听闻的实景。 墨云覆日,乌金矿石被生火术气化得不留一丝痕跡。 那老生顿了顿,目光中透出无尽的萧索与自嘲,接著吟出了后两句:“十载枯修业,同如对火熔。” 此言一落,学堂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 十年的枯坐苦修,十年的心血熬炼,原本以为是坚不可摧的根基。 可今日在夏寅这打破常理的超限之火面前,他们这群老生的十年基业,就如同那块乌金矿石一般,显得那般脆弱可笑,瞬间便被熔化消散,连一点存在的痕跡都留不下。 和这等秉承天道造化的天赋怪物相比,他们的努力,反倒成了一个笑话。 老天何其不公! 就在这老生吟诵完毕,尾音尚在学堂內迴荡之际。 半空中,那高悬九天、代天理政的《仙官志》,捕捉到了这诗句中那份契合天地实景与修道心境的真意。 一股无形的波动在学堂上空荡开。 紧接著,没有雷霆万钧的动静,只有一片淡淡的微芒在学堂顶端亮起。 十杯盏文气,形如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凭空凝结而出,散发著一股清正平和的气息,直直地朝著那名吟诗的老生头顶落下。 “文气!是文气!” 一名眼尖的老生失声叫道。 那清癯老生原本还沉浸在鬱结与伤感之中,猛地瞧见那土杯盏文气当头落下,先是双眼一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但那愣神也不过是一瞬。 他在这族学里混了十几年,哪里不知这文气的重要,多少人就是因为没引动文气,硬是空耗天资,却考不上道院。 老生面上的萧索之色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急迫。 他甚至来不及摆出打坐的姿態,便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双手飞速结成《聚灵诀》的印记。 因动作太过慌急,他的指头甚至在结印时绊了一下,险些岔了气。 好在他根基尚在。 隨著《聚灵诀》的运转,他胸口处的衣襟微微鼓起。 那十杯盏文气,在半空中被牵引著改变了轨跡,顺著他的呼吸,一滴不漏地吸入了他胸口的膻中穴。 文气入体,老生的面色瞬间红润了几分,眉宇间那股鬱结之气被这清正之力冲刷得乾乾净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时,正对上周围同窗那直勾勾的目光。 老生訕訕地搓了搓手,乾笑了一声,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尷尬:“咳———— 这、这全赖夏寅族弟的手段通天,演化了这等奇景,方才让我有所触动。夏寅族弟,当真是大运之人,大运之人啊————” 这一番话,说得毫无骨气,却也是实情。 可周围的那些老生们,听见这话,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十几道目光死死地盯著这清癯老生那红润的面庞,眼眶里泛起了毫不掩饰的眼红与嫉妒。 他们方才同样被夏寅的法术震慑,同样感到十年的苦修如梦幻泡影,心中同样鬱闷得要吐血。 可为何偏偏就这廝酸不拉几地吟了首诗,便得了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刚刚捶打窗欞的老生乾咽了一口唾沫,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暗自咬牙:“早知如此,我刚才便不该捶这窗欞,我也该诌上两句穷酸诗才是!这等引动文气的造化,怎的就轮不到我头上!” 学堂內,因为这十杯盏文气的插曲,原本对夏寅的震惊,硬生生被冲淡了几分,转而变成了一群老生对自己错失机缘的懊恼与捶胸顿足。 而在这学堂外,空地上。 晨风依旧平缓地吹著,那大日幻象阵盘上的灵石渐渐耗尽了光泽,虚影慢慢黯淡下去。 夏寅依旧安静地站在场中,双手拢回袖子里,仿佛刚才那顛覆所有人常识的演法,以及学堂內老生作诗引来的文气异象,都与他毫无干係。 夏隱舟坐在太师椅上,目光从案几上的水镜上收回。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惠春江水神娘娘,此时看著名册上那个单薄的名字,眼底深处亦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掌管族学多年,见过无数所谓的天骄,但如夏寅这般,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內,不露圭角地將两门核心法术推至超限境地,且心性沉稳如老僧入定的少年,当真是生平仅见。 她没有去理会学堂內那些老生们因文气而生出的骚动,也没有去评价夏轻俞、林渊等人的黯然神伤。 水神娘娘只是提起那支蘸饱了硃砂的笔,在夏寅的名字下方,稳稳地落下了笔锋。 “夏寅。” 夏隱舟清冽如水的声音,穿透了演法场上的寂静,也压下了学堂內的私语。 “呼风、泽水、愈灵三门圆满。行云、生火二门,超限。” 她顿了一顿,隨后语气平缓地吐出了最后的定论:“评,甲上。” 隨著这简短而分量的两个字落下,这场月末考绩,终於结束。 隨后,夏寅两门超限的消息,隨著那老生吟出的五言绝句,在族学內迅速传播开来。 > 第88章 万块灵石,仙人命格 第88章 万块灵石,仙人命格 静室之外,长风渐歇。 適才那遮天蔽日的墨云与瞬息气化乌金矿石的蓝白异火,虽已散去,然则残存於天地间的威压与炽热,依旧在学堂四周的砖石缝隙中縈绕。 水神娘娘夏隱舟立於堂前,面容端肃,宛若一尊悲悯却又守则的玉雕。 她素手微抬,止住了堂內诸生尚未平息的悸动,缓声言道:“考绩已毕。尔等且在学堂之中静候,莫要喧譁。吾需將此番月末考绩之等第、斗法之实况,尽数上报於《仙官志》。待天道查验核准,下月之月钱俸禄,自有定数。” 说罢,夏隱舟微闔双目。 其眉心处隱隱有一缕湛蓝色的神只水光流转,化作一道常人肉眼难辨的符文,直入九霄。 大乾仙朝之运转,尽繫於《仙官志》这至高天道。 不论是学堂教諭,抑或是疆土大吏,其教化之功、点拨之责,皆不能私相授受。 凡有一分体制內不该有的资源倾斜,必经天道明察秋毫的核算。 堂內落针可闻。 夏轻俞面色颓败,指尖尚在衣袖中微微发抖;林渊则低垂著头,將眼底的那=抹幽深掩藏得严严实实:至手那蹉跎≠年的清癯老生,吟罢那=首引动文气的诗篇后,只定定地看著案几上的木纹发怔。 唯有夏戊,目光灼灼地盯著坐在前排的夏寅。 夏寅端坐於自己的位子上,神色沉静。 泥丸宫內,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如同深渊幽泉,无声无息地运转,將方才接连施展五门法术、两门超限所带来的细微疲惫感,抚平得乾乾净净。 他並未去环顾四周同窗的神色,於他而言,这场考核不过是为了下个月拿到修行静室名额,以及提高下个月月钱。 不消片刻,九霄之上忽有感应。 只听得“嗡”的一声清越之音,一道璀璨的金光自无尽高处垂落,径直穿透了屋舍的瓦当,化作漫天细碎的光雨,悬浮於学堂半空。 这是《仙官志》审结完毕、降下造化的仪轨。 夏隱舟睁开双眸,水光瀲灩,朗声宣布:“仙官志已核准考绩。依例,现发放下月修行月钱,尔等且受著。” 话音刚落,那半空中的金光骤然分化。 其中绝大部分光芒化作细若游丝的金线,精准地落向堂內大多数学子的案头。 金光敛去,化作一堆堆切割得四四方方、灵气內敛的初级灵石。 “二百块。” 林渊伸手覆盖在自己那堆灵石之上,心中默念。 夏松、夏林、杨冲等人,以及那清癯老生,面前皆是整整齐齐的二百块初级灵石。 这乃是大乾仙朝定下的规矩,对於尚未破局、按部就班修行的聚灵境初期学子,二百块灵石足以维持一月的基础吐纳与寻常法术的演练,多一分会滋生贪慾,少一分则难以为继。 紧接著,半空中一道略粗的金光轰然坠落,砸在夏戊的案几之上。 金光散去,整整一千块初级灵石堆积如一座小山,散发著莹莹的灵气微光,映照著夏戊的脸庞。 夏戊看著这一千块灵石,並没有露出狂喜之色,只是伸手捏起一块,感受著內里的灵力,隨后默默將其收入储物戒指中。 他心中知晓,这是自己身为红运甲等天骄、且在考核中表现不俗,天道给予的正常优待。 然而,穹顶之上的金光並未散尽,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最后一道金光,粗壮如柱,宛若实质般的金色瀑布,从天穹直灌而下,带著令人窒息的灵气波动,径直砸向夏寅的所在。 没有堆积在案几上,这道金光精准地锁定了夏寅手指上的那枚黑色储物戒指。 只听得一阵连绵不绝、宛若金玉相击的清脆鸣响在戒指內部迴荡,光芒如长鯨吸水般没入其中。 夏隱舟看了夏寅一眼,声音平稳地报出了那个数字:“夏寅,下月月钱,一万块初级灵石。” 此言一出,学堂內原本死寂的氛围,仿佛被投入了一枚巨石,泛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个数字,对於在座的这些聚灵境学子而言,无异於凡俗百姓听闻了国库的岁入。 即便是往届那些惊才绝艷的紫命天骄,在刚刚聚灵一年內的月钱,至多也不过两千之数。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夏寅的后背上。 夏轻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颓然地闭上了嘴。 没有不忿,没有质疑,更没有人会质疑仙官志的决断。 所有人在短暂的震撼之后,都在心中迅速盘算出了一本明白帐。 夏寅拿到这一万块灵石,理所应当。 其一,夏寅在考核中展现出的【行云】与【生火】二法,已然踏入“超限”境界。 超限,意味著他已然悟透了这门法术的本源道韵。 按照族学规矩,拥有超限法术的学子,便可以擢升为甲等班的核心学子。 接下来,他便开始接触並修习《仙官志》解锁的初阶法术。 而初阶法术每一次施展、推演所消耗的灵力,是基础法术的十倍、百倍不止。 若无海量灵石支撑,所谓修行便是无米之炊。 其二,眾人皆知,夏寅年方十六,真正聚灵入道不过短短数月。 仅仅数月光景,便能在不声不响中,將两门基础法术强行推至打破常理的超限境界。 这等天资,这等悟性,这等非人的毅力,落在《仙官志》评判体系中,自然会被標记为“绝顶妖孽”。 天道无情,却最识时务。 它不会把资源浪费在庸才身上,但面对真正能为仙朝添砖加瓦、潜力无穷的苗子,它从来都不吝嗇重金投资。 是以,族老上报这个数额,仙官志通过了,合情合理,没有逾越规矩。 同窗们看著夏寅那不带一丝颤抖的背影,心中皆生出一股无力感。 当差距只有一步时,会生嫉妒。 但当差距大到宛若鸿沟天堑时,便只剩下敬畏与仰望。 而此刻,坐在座位上的夏寅,同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表面上面沉如水,实则神识已然探入黑色储物戒指之中。 看著那整整齐齐码放著的一万块初级灵石,夏寅的心跳,自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了些许略显急促的跳动。 他著实没有料到,將法术推至超限之后,月钱的提升竟是如此丰厚。 这打破了他之前对家族月钱的保守预估。 大乾仙朝有一项针对天下修士的铁律与恩典:凡在《仙官志》体系內,合法赚取並累计获得超过十万八千块初级灵石的修士,便能自动开启《仙官志》 的“宝库权限”。 这並非是一个虚无縹緲的数字,而是一条通往真正独立自主的跃升之路。 一旦开启宝库权限,夏寅便不再只能依靠家族指派差事,仰人鼻息,而可以在天道的庇护下,光明正大地做起买卖。 他可以在脑海中直接沟通《仙官志》,从那浩瀚无垠的宝库中,耗费灵石购买各种珍稀的灵植种子。 比如可以稳固聚灵境修为的“碧玉梗灵稻”,或是能够蕴养神识的“安神草”。 买来种子后,他可以寻一处荒地,亲自开垦。 凭藉他如今超限级別的【行云】之术,圆满泽水之术,他能够降下蕴含著最纯粹水木本源的灵雨,精准地培育这些灵植。 再辅以【愈灵】之法,催发其生机,治癒其病害。 待到果实成熟,他便可將这些產出,直接售卖回《仙官志》。 《仙官志》给出的收购价,向来童叟无欺,绝不压价。 这就如同一套完美的闭环。 他夏寅,將成为大乾仙朝这个庞大修仙体制內,一个自给自足的“凡俗老农”。只是他种的不是凡米,赚的不是铜钱,而是灵石,是未来的寿命与仙途。 有了这等营生作为底气,他便真正拥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到了那时,才算是有了自己的產业,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哪怕脱离了镇国公府这些长辈的照拂,他也能活下去。 届时成就人官,修到筑基,长生久视,天涯海角,大乾一百零八州,何处去不得? 想到此处,夏寅的呼吸平稳了下来,但眼底的深思却越发悠长。 不过,脱离镇国公府,只是对比以后自己有自己的家业而已,並非他要做的事。 夏寅在心中盘算著內宅与外院的局势。 实则,整个国公府內,真正看他不顺眼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个嫡母赵夫人。 赵夫人打压他,无非是內宅妇人爭风吃醋、忌惮庶子出头威胁嫡系地位的本能做派。 至於那些躲在背地里嚼舌根的下人、势利的管事,抑或是那些隨风倒的墙头草同窗,夏寅从来都没有將他们放在心上。 夏寅的目光穿透了学堂的雕花窗欞,看向远方天际的浮云。 修仙修仙,修的是长生久视,求的是超脱彼岸。 凡俗的閒言碎语,內宅的蝇营狗苟,在漫长的寿数面前,何其可笑。 百年之后,赵夫人也好,那些逢高踩低的下人也罢,不过都是一抔没有声息的黄土。 而他夏寅,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肝满熟练度,百年之后,他依旧能站在这天穹之下,俯瞰世间沧桑。 要稳稳地扎根下来。 夏寅將神识从戒指中退出。 《仙官志》宝库之中,包罗万象。 不光是有灵植种子与现成的果实,更有灵植果实再加工之后的高阶丹药,有能御剑乘风的法器,更有浩瀚如海的高阶法术卷宗,有修行所需要的一切。 只要有灵石,有功德,在那座宝库里,几乎可以换到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 原本,在夏寅之前的推演中,这十万八千块灵石的门槛,宛如天堑。 他哪怕靠著李管事那边的制茶微操、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兼职,也需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的水磨工夫才能凑齐。 但是现在,局势变了。 按照今日《仙官志》定下的月钱,每月一万块初级灵石。 算上他之前打工积累的些许底子。 只消再过十一个月。 短短十一个月之后,他夏寅,便能推开《仙官志》宝库的大门! 夏寅双手自然地叠放在案几之上,指尖冰凉,心底却有一团明火在静静地燃烧。 他垂下眼帘,敛去了所有的锋芒与筹谋。 学堂前,夏隱舟环视著下方神色各异的学子。 她没有厉声训斥这些在考核中表现平庸的学生,更没有出言讥讽。 她的眼神中,反倒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与宽慰。 作为活了数百年、镇守一方的水神娘娘,她见过了太多修仙界的天骄起落。 “尔等皆看清了。” 夏隱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泓清泉流淌在眾人的心间:“这便是我大乾仙朝的规矩,也是天道的规矩。能者多劳,优者多得。” 她看著夏轻俞那苍白的面色,缓步走下台阶。 “莫要太过灰心丧气,亦莫要因此便丧失了修行的道心。” 夏隱舟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这世间,总是有天才的。天骄之资,犹如夜空明月,光华夺目。然则,漫天星辰,纵然黯淡,亦有其轨。” “尔等要学会的,便是接受自己的平庸。接受平庸,並非让尔等自暴自弃,而是要尔等看清自己的斤两,少些不切实际的妄念,一如既往地去下苦功、去努力。至少,尔等生在国公府,坐在这族学之中,尔等的气运,並非是最底层的黑色气运。尔等还有往上攀爬的阶梯。” 夏隱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清癯老生,隨后借用了一个大乾朝中广为流传的典故。 “三千年前,冀州有一农家子弟,名唤苏平。其人气运低微,不过是白色丙等。他资质愚钝,同儕皆已掌握十余门法术,他却连这一门都堪堪入门。” 学堂內的学子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静听这则旧事。 “苏平不恼不怒,亦不与人攀比。他寻了一处被乱石阻塞的穷乡僻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施展法术,同时为当地百姓清理山石、开垦良田。寒来暑往,春去秋来,十年如一日。” 夏隱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肃穆。 “如今,那位苏平,已然是冀州一郡城隍,享香火供奉,寿元绵长。” 夏隱舟言毕,学堂內一片寂静。 “天才有天才的登云梯,凡人亦有凡人的笨路子。切莫被他人的进境乱了自家的阵脚。” 这番话,显然是夏隱舟怕这些涉世未深的学生,被夏寅今日那堪称不讲理的双超限表现给打击坏了道心,故而特意出言安抚。 说实话,这番话確实起到了些许作用。 夏轻俞的脸色稍稍缓和,林渊那紧握的双拳也慢慢鬆开。 但要说立刻斗志昂扬,却是不能。 大家都被夏寅那蓝白色的异火和遮天的墨云深深地刻印在了神识里。 此刻,满堂学子中,还真切保持著昂扬斗志的,唯有夏戊一人。 他听著苏平的典故,又看了看夏寅,眼中没有嫉妒,反而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追赶之意。 看著眾人的情绪逐渐平復,夏隱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教案前。 “好了,今日言尽於此。尔等继续在堂內自习。至於这年末最终考绩,课程內容依旧不变,仍是这五门基础法术的演练与熟练。莫要以为得了一时的高低便可懈怠。” 隨后,她的目光越过眾人,单独落在夏寅与夏戊的身上。 “至於夏戊,夏寅。你们二人的基础法术皆已达標。接下来一段时日,你二人继续研习【草人傀儡】之术。此术乃是工科之基石,亦是阵法、符籙的前置。 待得你们將这草人傀儡修行至圆满境界,便来寻我。吾自会教授你们【除尘符】 的绘製之法,以及【聚灵阵】布置之法,【灵气丹】的炼製之法。” 说罢,夏隱舟並未再理会堂下的回应,只轻声说了一句:“尔等自习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躯便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一般,泛起层层涟漪。 不过须臾之间,那道威严的身影便化作一滩清水,消糜於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徒留满堂学子,在寂静中各自怀著心事,翻开了面前的道卷。 画面一转,国公府深处,煮石斋。 这里远离了族学的喧囂与內宅的脂粉气。 庭院中植著几株苍劲的老松,山石点缀其间,透著一股隱世的清幽。 斋內,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滚水如珠玉般翻腾。 那沸水之声在静謐的室內,竟真有几分松风入耳之意。 曾任正三品州牧、如今致仕在家担任族学总教諭的夏渊,正穿著一身宽大的道袍,盘膝坐於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神態閒適,动作刻板而平稳地捏起一小撮特供的灵茶,放入面前的紫砂壶中。 就在此时,他面前的青石砖上,忽有一缕水汽凭空渗出。 水汽氤盒升腾,须臾之间,便凝聚成了水神娘娘夏隱舟的法身。 她依旧是那副端庄冷肃的模样,只是眉眼间的凌厉在见到夏渊后,稍稍敛去了几分。 夏渊眼皮微抬,手下注水的动作不停,水流如悬河般精准地注入壶中,激起一阵清雅的茶香。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温和却透著运筹帷幄的从容:“水神娘娘,此番月末考绩,想必是已然查验完毕了?那夏寅端底表现如何?” 夏隱舟衣袖轻拂,在夏渊对面的客座蒲团上自然落座,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不错。” 听得此言,夏渊將手中的铜壶稳稳地放回火炉上。 他抚须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伯乐相中千里马的快慰,以及自己那份沉甸甸的投资终於见到了回头钱的喜悦。 “哈哈哈,善!大善!” 夏渊一边笑著,一边伸手为夏隱舟斟了一杯茶:“想必,是我安排他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起了大效用。那新学的三门法术:呼风、泽水、愈灵,他尽皆修至圆满境界了吧?此等进境,丝毫不比夏戊那红运天骄差上分毫。” 夏渊此言,实则是基於他多年的为官经验与对常理的推断。 能在短短一月內,將三门新法推至圆满,已经是聚灵境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足以傲视群伦。 然而,夏隱舟端起那杯茶,却没有饮。她静静地看著夏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澜,缓声道:“明远公所言极是。他那三门新法,確已圆满。不仅如此,他那【行云】与【生火】二术,今日大考之时,皆已达到了超限境界。” “咔。” 夏渊那正准备端起自己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陡然睁开,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错愕与疑惑。 “超限?” 夏渊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音调里带著一丝乾涩:“你方才说,【行云】与【生火】,皆达到了超限境界?” “是极。” 夏隱舟將茶盏放下,微微蹙眉,她反倒被夏渊这般失態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解了。 “明远公,我实是不解。” 夏隱舟说道:“当初是你信誓旦旦地与我立下那惊天赌约,要求夏寅必须参加年底的仙闈考绩。你我皆知,《仙官志》定下的仙闈大考入场底线,便是必须有一门基础法术修至超限,再辅以一门入门法术达到圆满。” 水神娘娘直视著夏渊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如今,夏寅不仅达到了你的要求,更是远超底线,將两门实打实的斗法、布雨之术推至超限。这难道不应该正中你的下怀,完全在你的全盘计划之中么?为何你听闻此事,竟会露出如此惊讶、乃至震骇之色?” 夏隱舟的接连反问,让煮石斋內的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炉火依旧在舔著铜壶的底部,水汽蒸腾。 夏渊看著对面理所当然的夏隱舟,麵皮微微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收回手,將那杯未曾端起的茶水推到一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被夏寅那不讲道理的晋升速度,震得道心都险些乱了。 “水神娘娘,你误会了。” 夏渊苦笑一声,那笑声中带著三分无奈,七分见到了真正怪物的骇然。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赶忙向这位一板一眼的水神娘娘解释起自己的“算计”。 “我当初提议让他参加仙闈大考,確是看中了他的毅力。但我心知肚明,要在短短数月內,將正统的五行基础法术推至超限,这在大乾仙朝的记载中,除非是紫命、金命那等得天道钟爱的绝世妖孽顿悟,否则绝无可能。” 夏渊压低了声音,道出了自己取巧的筹谋:“我耗费天道功德,给他安排了修补残卷的差事。实则是为了让他借著那榨乾神识的极限状態,磨炼我传授给他的神识辅助法术。” 夏渊伸出两根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按照我的计划,他只需將【清心诀】炼至超限,再將【冰清录】推至圆满。这两门法术不涉杀伐与造化,且属於辅助偏门,耗费的灵气底蕴相对较小,凭他的韧性,年底前堪堪能够达成。” 夏渊看著夏隱舟,眼中的震骇依旧未曾完全褪去。 “只要达成这两项,他便算作是一超限、一圆满”,勉强拿到了仙闈大考的入场券。我本意是让他靠著这两门偏门法术混个资格,而后请娘娘你下场,对他进行地狱般的特训,只是想让他多长长见识,多熬过几轮初考,免得在第一轮斗法中便被人轻易淘汰出局。” 夏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学堂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院墙,看到那个面沉如水的庶子。 “结果————我这自作聪明的取巧之法,他压根不需要,而是把正统的【行云】与【生火】二术,修炼到了超限境界。” 煮石斋內,两位活了岁月悠长的大能,皆是沉默不语。 只余下松风与沸水之音。 松风穿堂而过,拂动著青石案几上的几缕茶烟。 夏隱舟垂下眼帘,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掷地有声:“白色乙等气运,实乃中人之姿。” 这並非贬损,而是大乾仙朝万载岁月总结出的修行铁律。 《仙官志》將天下生灵的气运明码標价,白色气运者,这等资质,按部就班地吐纳,修持一两门偏门法术尚可,若要登堂入室,多门超限,千难万难。 “按常理推演,白色乙等,纵有灵石堆砌,也断难在短短数月內,將【行云】、【生火】两门蕴含天地本源的基础法术推至超限之境。” 夏隱舟抬眸,目光直视夏渊:“明远公也是知兵、知理之人。有如此惊人进步,违背了修仙界的基础法理,便唯有一种解释—他身上,负有命格。且这命格之重,最起码对標最顶级的金色气运。” 夏渊捏著紫砂茶盖的手微微一顿,茶盖与壶身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並未反驳,因为他也深知,唯有命格,方能解释夏寅那急速破入超限的逆天资质。 夏隱舟將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一丝探寻:“十六年前,我奉天庭法旨,正在边疆巡视水脉,不在府中。明远公当年已致仕回乡,在府內閒居。你可曾记得,当年二房林姨娘分娩、夏寅降生之时,国公邸內,亦或是京州地界,可曾有什么天降异象?” 夏渊放下茶盖,闭上双目,神识在识海深处翻找起十六年前的记忆。 半晌,他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答道:“不曾。” 他的声音平淡,陈述著一段过往:“当年正值深秋,寒意渐起。二房那边產子,规矩颇严,不过是按著內宅的定例,多支了几盆炭火、备了些温水。那日夜里,无风无雨,无雷无电。天际不曾有霞光万丈,院中不曾有异香扑鼻,更无仙禽瑞兽临空盘旋。庶子降生,寂寥无声,与凡俗百姓家添丁,並无二致。” 听到这个確切的答覆,夏隱舟微不可察地嘆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著几分惋惜。 “若没有显露异象,那他的命格便难以推测了。 夏隱舟端起茶盏,却未饮下,只是借著茶水的热气氤氳双目:“不知命格根底,便不好根据其命理去安排诸般物事,这修行的提速,便无从谈起了。” 命格一说,在大乾仙朝的道统中,乃是至高无上的玄理。 修士们多认为,命格关乎前世宿慧、真灵转世,亦或是多世积攒下的滔天功德,在天道投下的投影。 凡是命理自带命格之人,哪怕气运低微,日后也必定是成就非凡、留名青史的人物,只要中途不陨落,皆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然则,命格难测,犹如雾里看花。 在修士尚处聚灵境之时,肉体凡胎,神识未蜕,天机隱匿在识海深处,无跡可寻。 唯有当修士步步登阶,將满身灵力与道心凝聚成一颗“命果”,隨后,引动天道降下雷火大劫。在那生死交关、天地交匯的剎那,破入筑基之境时,命格才会显化。 届时,大修方能施展无上神通,根据天雷地火中显露的象徵、象形,去推演这命格的真容。 除此破境显化之外,便只有一条路—根据出生之时的天降异象来推理。 但身负命格者,出生未必皆有异象,如夏寅这般毫无动静的,便成了无法破解的哑谜。 夏隱舟放下茶盏,娓娓道出这其中的利害关係:“明远公当知,若是早早知晓了自身命格,家族便能倾尽全力,针对命格进行扬长避短。这其中的助益,不可估量。” 她举了一个大乾朝野皆知的真切例子。 “便说如今位列天庭仙官、统御十万水族的碧波天君”。当年他在凡俗世家降生之际,虽也是普通的青运之资,但他出世那一刻,家畔百里水脉沸腾不休,无数千年老蚌浮出海面,吐出本命明珠悬掛於天际,经月不散。后来晋升筑基,彰显灵珠闹海”之异象。” “其家族长辈得知此命格,將家族驻地迁至海眼之上。在其修行的静室外,布下聚流凝渊阵,日夜吸纳精纯水灵之气。他所用之药浴,皆是辅以水云芝”、寒冰髓”这等水属灵植。就连他居住的院落风水,也请了高人定位於坎水绝生之位,以死地求生机。如此定向培养,其成长速度远迈寻常天骄。” 夏隱舟的声音平稳,却將那庞大的资源运作描绘得丝丝入扣。 “更要紧的是,身负灵珠闹海异象者,命里註定有一场死劫。天道守恆,过了这水火熬煮之劫数,便是平步青云成仙做祖的人物。其家族因早知命格,提前六十年为其搜罗应劫之物,耗费无数功德换来了一件伏龙索”法器,这才助其在大劫中留得性命,一举位列仙班。” 说到此处,夏隱舟看向学堂的方向,眼中惋惜之意更浓:“正是因此,我还不知夏寅究竟藏著何等命格。若能知晓,以国公府的底蕴,辅以对应的阵法、灵材,他的进境还能再快上许多。如今这般,著实是有些可惜了。” 夏渊听罢,亦是默然。 他知晓水神娘娘所言非虚,修仙百艺,財侣法地,若能对症下药,省去的是数十年的枯坐与绕路。 “既然没有异象可寻,天机隱没,那便只能用笨法子了。” 夏隱舟收敛了嘆息,神色重新恢復了水神的肃穆:“只能根据他这月余来的表现、施法的痕跡与倾向,进行推测。大乾藏经阁中,关於命格的学说,无非也就是那几大类。观其神识浩瀚、控火驭水皆得本源,我们便在这些范畴內试错。” 她给出了最终的定论:“虽说这般推测不如测出异象那般精准,但顺著他显露的长处去补足,肯定不会有害,用错了阵法药材可能效果寥寥,但亏损也无所谓。” 族老夏渊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议定此处,夏隱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事於系重大,虽说你我看重此子,但动用族中乃至你我个人的功德去栽培一个庶子,非同小可。族主镜月湖君,可曾知道此事?” 镜月湖君,乃是国公府的主脉家主,大乾实打实的天官水神。 他常年镇守边疆,斩妖除魔,府內大小事务虽多交由內宅与诸位族老,但这等涉及家族未来底蕴的落子,断然绕不开他的法眼。 提及湖君,夏渊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他正了正衣冠,答道:“娘娘明鑑。 若无族主授意,老朽纵有几分惜才之心,也不敢贸然行事。” 夏渊回忆著当时接到湖君传音时的情景。 “族主奉行的是防妖魔化散养之理。他不给子弟平白分配资源,是防著他们沦为温室娇花、道心崩溃化作妖魔。但对於这等靠自己在泥泞中杀出一条血路、 毅力远超常人的子弟,族主的规矩也是明言的——该给的,一分不少。” “族主授意我放手去做,加上我確实看到夏寅身上那股子非同寻常的韧性与死磕到底的毅力,颇对我之胃口,这才下了决心,用自身的仙司功德作保,为他发布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算是付出了大量功德,权当投资。” 夏隱舟静静听完,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既然此事过了明路,有湖君背书,那接下来的诸般行事,便无了后顾之忧。 “既如此,那我们便重擬章程。” 夏隱舟的语气变得果决,她素手在案几上轻轻一划:“此子悟性惊世,若按部就班,反倒是蹉跎了岁月。下个月的教导计划,必须大改。” 她看向夏渊,说出了自己的决断:“那下个月,本宫亲自下场,开始教导夏寅炼製符籙、刻画阵法、开炉炼丹、以及熔炼法器。” 此言一出,夏渊的眼皮猛地一跳。 符籙、阵法、丹药、法器,这乃是大乾修行体系中工科的四大拼图。 每一门都需要耗费海量的神识去推演。 常人一月能摸索一门入门已是万幸,水神竟要四门齐授? 然而,夏隱舟的话並未说完,她接著加了一剂猛药:“除了工科四艺,还要传授他初阶法术【控火术】。他的基础法术【生火】既已超限,初阶法术的枷锁已然打开。初阶控火,无论是杀伐、还是炼丹、炼器,皆是根基。” 说到此处,夏隱舟停顿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 爭取年底,让他去参加仙闈大考,並且一举高中!” “嘶— —” 夏渊听到一举高中四个字,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蒲团上,手中原本把玩的茶盖,不自觉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一般翻滚著这数日来的谋划变迁。 原本,在他发现夏寅神识远超常人时,他只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打算取巧。 他最初的想法,不过是让夏寅去仙闈大考中见识见识世面,挨几顿毒打,磨礪一下道心。 当时,水神娘娘知晓此事后,还曾出言训斥他,说他这等做派是拔苗助长,恐伤了根基。 结果今日考核一出,局势斗转。 这位一向沉稳、守法度水神娘娘,却反过来要让夏寅年底就去一举高中! 十六岁,考中道院。 夏渊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分量。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英才济济。那些世家、宗门的嫡传,哪个不是妖孽? 在如此森严的科考制度下,寻常修士能在二十五岁前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已是人中龙凤。 若是夏寅真的能在十六岁的年纪,考中道院,那是真的能够单靠逆天的天赋与年纪,直接登临大乾《仙官志》那高悬九霄的——【金鳞榜】前三甲! 金鳞榜,录天下三十岁以下、品行端正之少年天骄。一旦登榜,天道赐福,不仅夏寅自身將获得直达天听的气运加持,就连他夏渊这个作为引路人和担保人的教諭,也將获得《仙官志》降下的泼天功德。 有了那等功德,他这致仕的老朽,说不得还能官復原位,在寿元大限之前,再往前迈出一步。 想到此处,夏渊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变得火热起来。 他那双歷经沧桑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对权柄与大道爭锋的渴望。 “娘娘此言————当真?” 夏渊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夏隱舟面色如常,並没有因为夏渊的激动而生出波澜。 她只是用那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诉说著接下来的残酷。 “自然当真。但登云之路,必伴隨粉骨碎身之痛。” 水神娘娘看著夏渊:“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將亲自坐镇,对他进行阿鼻地狱一般的训练。这不仅是对他肉身与神识的压榨,更是对物力的倾吞。”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研习符籙,需要硃砂、兽血与特製的符纸;刻画阵法,需要消耗灵玉与阵旗;炼製丹药,那药材与灵植哪怕化为飞灰,也得继续往里填;熔炼法器,那些乌金矿石、精铁原石,皆是真金白银。更莫说那初阶【控火术】的演练,每一缕灵气的吞吐,皆是天文数字。” 夏隱舟定定地看著夏渊。 “我身在学堂,只为他开放了布置有聚灵阵法的修行静室。那静室中的灵气,应付寻常吐纳尚可。但若是以一举高中为目標,要在一月內造出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的底子,静室的灵气补给,远远不够。” “渊老。” 夏隱舟的称呼变了,带上了几分同筹並略的郑重:“请你保持灵石的供给。 他在考核后分得的那一万块初级灵石,若投入此等阿鼻训练之中,不过是杯水车薪。缺口还需你继续去填。你可撑得住?” 这是一场豪赌,以功德换未来的豪赌。 夏渊听闻此言,呼吸渐渐平復。 他看著炉火中那明黄色的炭块,眼神变得如同那炭火一般坚定。 “是。” 夏渊沉声应答,没有半分犹豫。 他知晓,既然上了桌,便再无吝惜筹码的道理。 二人交谈至此,大政方针已定。 煮石斋內再度陷入了静謐,只有茶香与松风依旧。 夏隱舟的法身开始如水波般缓缓消散,准备回归学堂筹备明日的教案。 而在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与端坐的夏渊,脑海中皆同时泛起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那是纯粹的、属於修道者对於未知的好奇。 他们是真的想知道,在这个看似寻常、气运只有白色乙等的庶子躯壳上,到底背负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这谜底,或许只有等到夏寅破境筑基的那一日,方能见分晓了。 学堂之中,水神娘娘夏隱舟化作水波散去后,屋內只剩下几缕尚未燃尽的檀香气息,在雕花窗欞前悠悠地盘旋。 诸位学子皆各自收敛了心思,低头翻开案几上的道卷。 夏寅亦端坐於自己的位子上,一整个下午,他的心神皆沉浸在面前的一堆灵植秸秆之中。 这些秸秆乃是家族灵田里割下来的凡品灵植,內部天然中空,秸秆表皮生有细密的纹理,最是適合用来作为承载低阶符文的容器,亦是製作【草人傀儡】的不二之选。 夏寅伸出修长的手指,动作飞快。 不过三息时间,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四肢俱全的草人雏形,便在他掌心中编织成型。 紧接著,便是最耗费神识的工序。夏寅以灵力为墨,以指尖为笔,开始在草人的头部、躯干以及四肢关节处,缓缓勾勒符文。 三枚符文首尾相连,灵光在灵植秸秆的纹理中一闪而过,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在案几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夏寅的识海之中,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熟练度面板上,一行字跡悄然浮现:“草人傀儡,熟练度+1。” 夏寅面色不改,將做好的草人放到一旁,再次拿起一根新的秸秆。 他的动作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括,重复著裁切、编织、画符的步骤。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学堂內的光线由明转暗,又被四角悬掛的夜明珠照亮。 “草人傀儡,熟练度+1。 “草人傀儡,熟练度+1。” 伴隨著识海中字样的不断跳动,夏寅手中草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不知不觉间,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国公府的高墙之外。 只听得高塔之上一声悠扬的散学钟声响起,钟声穿透了学堂的青瓦,迴荡在诸生耳畔。 恰在此时,夏寅手中的最后一笔符文落下。 他並未觉得疲惫,那超限境界的【清心诀】在泥丸宫中无声运转,將他神识的消耗抹平。他注视著掌心中这个刚刚完成的草人。 面板之上,字跡发生了质的变动。 【草人傀儡】(圆满) 熟练度:1/100000 看著那个“圆满”的字眼以及背后那熟悉且庞大的十万缺口,夏寅心中明了。 这门基础的工科法术,依旧遵循著规矩,需要填满十万点熟练度,方能达到超限之境,悟出本源。 但即便只是圆满,这草人傀儡也发生了蜕变。 按照藏经阁中《工科初解》的记载,寻常法术达到圆满境界,便可做到法术不灭、自由控制灵力输出。 便如夏寅那门【生火术】,若是他不切断灵力,那火焰便能一直燃烧不息,如臂使指。 草人傀儡亦是同理。 达到圆满境界后,手中的草人不再仅仅是能听从简单的指令行走跳跃,它能做出更为细腻复杂的举动,如端茶倒水、研墨铺纸。 更重要的是,它的內部构造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夏寅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草人体內。 他发现,那原本由三枚符文勾勒出的简单通路,此刻在秸秆內部交织、重叠,竟隱隱化作了一个微型的“气海”。 这就如同电池容量被生生拓宽了数倍。 它能承载比以往多得多的灵力底蕴,做出更多动作,一旦在实战中祭出,便能多扛几轮术法的轰击而不散。 “这等造物之术,倒也有趣。” 夏寅心中暗自盘算:“书中曾有记载,若是修习那些更高阶的傀儡术,修士便能通过强大的神识与之进行连结。以神识为无形的牵丝,隔空输送灵力与阵法指令,宛若將帅安坐中军,隔空拋掷兵符將令。如此一来,傀儡便能脱离修士周身,自行动作,不仅省时省力,更能在对敌时占儘先机。” 他將案几上的草人收入黑色储物戒指中,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长衫的下摆,隨著同窗们一同往学堂外走去。 散学的队伍三三两两地匯聚在游廊之中。 夏寅刚迈出寧志堂的门槛,便迎面遇上了几个穿著锦缎长衫、腰悬美玉的族学学子。 这几人夏寅认得,皆是甲等班的族中子弟,修为多在聚灵二层左右。 平日里,这些甲等子弟眼高於顶,自恃不俗,见了乙等班的庶出子弟,莫说打招呼,便是正眼也少有给一个的。 然而今日,当这几人见到夏寅从门內走出时,原本说笑的步伐齐齐一顿。 领头的一名锦袍学子,將手中的摺扇一收,主动往道旁退了半步,让出了中间的青石板路。 他面带得体的微笑,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做了一个平辈相交的见礼姿態。 “寅三爷安好。” 其余几人亦是纷纷效仿,拱手见礼,言辞间皆是“寅三爷安好”、“寅三爷慢走”,语气平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轻慢之意。 修仙界等级森严,达者为先。 这几名甲等子弟虽然目前的修为境界要高过夏寅,但他们都是自幼受过家族精英教育的人,心中有一本明白帐。 中午实战考核时的那一幕,早已通过学堂侍读的口,传遍了整个外院。 十六岁,聚灵数月,【行云】、【生火】两门本源法术超限。 这等天赋,意味著只要中途不夭折,夏寅跨越聚灵中期的瓶颈、赶超他们,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问题。 面对一个註定要展翅高飞、甚至有望参加年底仙闈大考的妖孽,放低姿態结下一份善缘,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权谋与算计。 称呼一声“寅三爷”,他们不吃半点亏。 夏寅面色平静,並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恭敬而生出骄矜。 他只是微微点头,抬手回了半礼,脚步未停,径直从他们让出的道中穿了过去。 待夏寅走远,甲等班的子弟方才直起身来,各自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继续往前走去。 而在游廊后方的假山与花木掩映处,则站著一群乙等班的学子与附庸家族的家生子。 他们看著夏寅离去的背影,开始窃窃私语。 “你方才瞧见没?甲等一班的夏云少爷,竟给寅三爷让了道。” 一个青衣学子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敬畏。 “这有什么稀奇。” 旁边一人轻声说道,语气中带著难掩的震撼:“中午那阵势你是不在当场。 寅三爷那一手蓝白色的异火,连学堂试炼用的乌金矿石都给气化成了青烟。水神娘娘亲笔定下的甲上等第。聚灵才几个月啊,就达到了超限之境,这等修行速度,咱们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另一人接著话头,感嘆道:“可不是么。没听说乙等一班那个蹉跎了十年的老生,中午看了寅三爷施法,受了刺激,当场念出了一首诗。那诗意境淒凉,竟契合了天地实景,引动了天地文气。十年苦读,没能有真情实感,看寅三爷超限,又是嫉妒又是愤恨,反倒直接引动文气了。这等事,怕是能在咱们国公府传诵几十年了。” “哎,前些日子,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寅三爷沉迷睡觉,道心崩溃,泯然眾人矣。如今看来,真真是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皆是敬佩。 现实便是这般冰冷而直白。 当你落魄时,旁人会踩上两脚; 可当你展现出碾压一切的实力,所有的风言风语便会自动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仰望与膜拜。 夏寅对此並不在意,他顺著青石小径,朝著族学外院的大门走去。 他记得今晨出门时,亲姐夏秋分曾与他交代过,三房的表妹岳青泥想在散学后见他一面。 时值深秋,外院大门外有一株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树。 槐树的表皮皸裂,呈现出岁月留下的苍老沟壑。 秋风扫过,枯黄的槐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夏寅刚走出院门,便远远瞧见了立在老槐树下的两道身影。 夏秋分穿著一件半新的银鼠皮袄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平日里总是敛著锋芒,但此刻,她看著缓步走来的弟弟,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分明闪烁著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 站在她身旁的,正是岳青泥。 她披著一件略显单薄的青色软缎斗篷,身姿纤弱,容顏清丽中带著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宛若一株在秋风中独立的水仙。 见夏寅走近,二人皆是上前一步。 很显然,她们虽在教授经义诗书的文院学习,但学堂那边闹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动静,早已经传到了她们的耳中。 “寅哥儿。 “ 夏秋分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寅,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跡,这才放下心来。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今日学堂之事,我们皆听说了。两门法术超限,水神娘娘定级甲上。姐姐恭喜你。” 岳青泥亦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福礼,轻声说道:“青泥也在此,恭贺寅哥儿大道精进。” 夏寅看著姐姐那欣慰的眼神,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著点了点头:“侥倖罢了,劳姐姐与表妹掛心。 11 夏秋分是个何等通透的人,她知晓岳青泥今日约夏寅出来,定是有单独的话要讲。 她看了看天色,十分识趣地將手中的帕子一甩,对夏寅眨了眨眼,那动作里透著几分亲姐弟之间才有的默契。 “这天色不早了,教諭那边还分派了些抄写经文的差事,我得先回院子去交差。寅哥儿,你且陪青泥表妹说说话,莫要怠慢了。” 说罢,夏秋分便带著丫鬟,沿著迴廊的另一侧先行离去了。 老槐树下,便只剩下了夏寅与岳青泥二人。 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著旋儿。 没有了旁人在场,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有些微妙的暖昧。 岳青泥微微垂著头,看著自己斗篷下摆绣著的兰草纹样,似乎在组织言语。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那双如同清泉般的眸子看向夏寅,轻声说道:“寅哥儿,今日请你来,一是为恭贺。二来————是有一事,想当面向你道谢。前几日,我亦有一番际遇,得了一丝文气入体,这经脉枯涩之症,竟也缓解了几分。 而此番际遇,还得从寅哥儿你这儿说起。” 夏寅听罢,微微一愣。 文气入体? 体弱多病、经脉滯涩,连聚灵都艰难的岳青泥,想要在三十岁之前考上道院,唯一的路子就是引动文气。 但引动文气讲究个机缘,讲究真情实感,天道不认为赋新词强说愁,许多人三十岁之前都没这真情实感喷薄而发的契机。 夏寅眼中迷惑,不知此事与自己有何干係。 见夏寅面露不解,岳青泥伸出素手,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静謐的林子,提议道:“此处人多眼杂,寅哥儿若不嫌弃,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夏寅点头应允:“表妹请。” 二人並肩走入了族学外的一片松林之中。 林中小径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深秋的寒风原本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但此刻两人漫步於林间,听著风穿过松涛的细碎声响,那寒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岳青泥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 “前一段时日,府內传出流言,说寅哥儿你白日昏睡,道心崩溃,乃是泯然眾人矣。这內宅之中,本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地方。流言一出,那些个原本对你恭敬有加的管事、婆子,背地里的嘴脸便立刻变了。或是出言讥讽,或是剋扣用度。” 岳青泥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寄人篱下,对这等世態炎凉的体察,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我在这府中,本就是个客居孤女。经脉贫瘠,此生难踏修行之路。往日里,旁人看我的眼神,多是怜悯中带著几分疏远,生怕我沾惹了他们福气。见识了寅哥儿你这番起落后周遭眾生百態的变脸,我心中感触颇深。” 她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夏寅。 “世人多是长著一副势利的眼睛。可即便在这等冷暖交织的府邸里,青泥却也记得,老太君对我的照拂,还有寅哥儿你,从未因我无法修仙而有一丝轻慢,反而以诚恳相待。我联想到自己这如浮萍般的身世,一时间悲欣交集,便在房中铺开纸笔,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岳青泥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不曾想,那诗刚刚落笔,意境便与天地交匯。一丝中正平和的文气自九天落下,从我膻中穴灌入。那文气不少,足足有十个杯盏,后来族学教諭教我流转文气,护住了我枯弱的心脉,还在一直滋养经脉,估计不消几年,就能开始修行了,届时不过十八九岁,大有考取道院的可能。”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也是一阵惊异。 文科引气,重在心境的契合。 能引动文气,说明这首诗定是写尽了人世的真性情。 “不知表妹所作,是何等佳句?可否让为兄一听?” 夏寅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 岳青泥面颊微微泛起一丝薄红,她低下头,声音如黄鶯出谷,在这静謐的林中將那首律诗吟诵了出来:“薄命生来嘆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 “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 “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唯惭此日身漂泊,空结幽香答暖风。 一首诗吟罢,林中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静。 夏寅站在原地,细细品味著这字里行间的意味。 他前世有著极高的文学素养,自然听得出这首诗的精妙与其中蕴含的情感。 首联“薄命生来嘆不逢,灵源枯涩锁奇通”,直陈自己天生多病、经脉贫瘠,无法像其他族中子弟那样踏上修仙大道,锁住了通达之路,可谓哀而不伤。 頷联“愁沾药气深闺冷,谤起微言曲院空”,不仅写出了自己常年患病、药香縈绕的清冷闺阁,更將前几日府中关於夏寅的造谣与风言风语揉入其中,点出了这內宅的荒芜与人心之冷。 最精妙的,当属颈联“势利频遭青白眼,素心偏受一餐功”。 “表妹好才情。” 夏寅忍不住出言夸讚,语气中透著真切的讚赏:“这颈联化用典故,可谓是浑然天成。前句化用阮籍的青白眼之典,用白眼指代世俗下人的势利冷眼;后句则化用漂母一饭千金的典故。將这府內眾人的凉薄,与你心中感念的一点善意,对比得淋漓尽致。能引动天地文气,確是实至名归。” 听到夏寅精准地点评出了自己诗中的典故与心境,岳青泥抬起头,眼中多了一分知音难觅的欣喜。 她伸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物件。 那是一个用青色丝线绣成的香囊,上面绣著一朵清雅的白梅,针脚细密。 香囊中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那味道能让人泥丸宫中的神识感到一丝舒缓。 “诗中尾联有云,空结幽香答暖风”。青泥身无长物,亦不懂得那些杀伐的仙家法宝。” 岳青泥將那香囊双手递了过去,眼神清澈而坚定:“这香囊里,我装了些亲手研磨的安神药材。寅哥儿修行刻苦,日夜耗费神识。此物或许能为寅哥儿稍解一二分疲乏。全当是————青泥的一点心意,答谢寅哥儿往日的诚恳相待。” 夏寅看著那递到面前的香囊,並未推辞。 他伸出手,郑重地將香囊接过,纳入袖中。 “表妹的心意,为兄收下了。这安神之效,正是我当下所需。” 夏寅平和地说道。 岳青泥见他收下,紧绷的身子也放鬆了下来。 她再次福了一礼。 “天色已晚,青泥便不耽搁寅哥儿回院歇息了。告辞。” 说罢,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顺著林中小逕往三房的院落走去。 夏寅站在松林中,看著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秋风吹过,拂动他袖中那个散发著淡淡幽香的香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著二房的院落稳步走去。 修仙一途虽然冰冷残酷,但这漫长的岁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处温情,如同在这冬日林中偶遇暖风,不至於让这漫漫长道,显得太过死寂。 夏寅自族学外院的松林中走出,顺著抄手游廊,一路往自家二房的院落行去。 一路上,偶尔遇见几个提著气死风灯巡夜的婆子、小廝,这些人远远瞧见夏寅的身影,皆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退避至游廊的樑柱之后,垂首敛目,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寅三爷安”。 无人再有往日那种看似恭敬、实则眼角带斜的怠慢。 夏寅只作寻常,微微頷首以作回应,脚下的步子依旧平稳。 待行至二房的垂花门前,只见院內已然掌上了灯。 正房的明间里透出晕黄的光亮,隱隱有饭菜的温热香气伴著女儿家细碎的说话声传出。 打起绣著折枝花卉的厚重棉帘,夏寅迈步踏入屋內。 屋內烧著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只听得环珮叮噹,母亲林姨娘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司棋、侍画、琥珀、琉璃,正围在八仙桌旁布置晚膳。 见帘子挑起,夏寅走入,司棋赶忙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迎上前来福了一礼,口中念道:“三爷回来了。” 其余三个丫鬟亦是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敛衽行礼。 侍画端来铜盆与胰子,琥珀递上擦手的布巾,琉璃则是去一旁的红泥小炉上取温好的茶水。这便是国公府內宅的规矩,纵然二房不得主母赵夫人的宠,这起居的排场与仪轨,也是按著定例来的,不曾短缺。 此时,里间的毡帘一掀,夏寅的贴身丫鬟紫鹃快步走了出来。她面上带著掩不住的喜色,上前动作利索地替夏寅解下身上的大笔,又接过他取下的玉佩压步,轻声道:“三爷今日辛苦,姨娘和秋姑娘早在屋里候著了,饭菜也是刚摆上的。” 夏寅净了手,用干布巾拭去水渍,微微点头,迈步往里间走去。 里间的暖阁中,林姨娘正坐在一张酸枝木的罗汉床上,手中还拿著个绷子,借著烛光在绣一副鞋面。 亲姐夏秋分则是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盏茶,正与林姨娘低声说著些什么。 见夏寅进来,林姨娘將手中的活计放下,那张常年带著几分隱忍与愁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慈爱之色。 夏秋分站起身,先是给林姨娘递了个眼色,隨后走到夏寅身侧,压低了声音,用仅有姐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寅哥儿,学堂那边的事,我虽在外头听说了个大概,但並未在母亲跟前露口风。此等光耀门楣的大事,当由你亲自告诉母亲,也让母亲这大半生受的冷眼,能好好地舒缓一回、开心一场。” 夏寅听罢,停下脚步,看著姐姐那张故作老成、实则眼角眉梢皆是期盼的脸,不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回道:“姐姐,小弟自幼读书修仙,求的是大道长生。这外头的风评、族学的虚名,小弟实是不在乎的。” 夏秋分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是不在乎。可咱们这二房的院子,在赵夫人眼皮子底下討生活,这名声与本事,便是护身符。你且去说,让母亲也跟著挺一挺腰杆。” 夏寅心中知晓姐姐的苦心,便不再推辞。 他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给林姨娘行了定昏之礼。 “母亲,孩儿回来了。” 林姨娘上下端详了儿子一番,见他神色不似前几日那般因强拓识海而显得睏倦,气色反倒沉稳莹润,心中稍安,连声说道:“回来便好,快些入座吃饭罢。 今日厨下送来的,有你爱吃的百合灵笋粥,还有去过凡尘浊气的胭脂鹅脯,趁热吃。” 一家三口在八仙桌旁落座。 他拿起筷箸,並未去夹菜,而是看向林姨娘,缓缓开了口。 “母亲,孩儿今日在族学中参与月末考绩,成绩尚可。” 林姨娘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露出关切之意,听闻此言,温声说道:“成绩尚可便是好事。你在族学中,只要不落人后,不惹出祸端,按部就班地修持,母亲便知足了。” 夏寅面色未改,接著说道:“孩儿考核之际,所演练之【行云】、【生火】 两门基础法术,皆已突破圆满,达到了超限之境。水神娘娘亲笔阅卷,给孩儿定了个甲上的等第。” 此言一出,屋內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凝滯。 林姨娘那双常年捻著针线的素手,猛地一颤,木筷与青花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她虽未潜心修仙,但身在国公府几十年,耳濡目染,岂能不知“超限”二字的斤两? 更何况是两门法术双双超限,这等资质,在大乾仙朝的卷宗里,已是脱离了凡俗的范畴。 侍立在周遭的司棋、侍画、琥珀、琉璃四个丫鬟,更是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立在原地。 紫鹃则是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几日前少爷在寒风中夜夜带露晚归的辛苦,此刻方才明白,那份苦楚换来的,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果报。 然而,夏寅的话並未说完。 他將手覆在黑色储物戒指上:“因考核优异,仙官志方才降下金光核算月钱。下个月的修行月钱,已然发放至孩儿的储物戒中。是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屋內已不再是凝滯,而是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林姨娘看著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庞,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一万块初级灵石。 对於坐在桌旁的林姨娘、夏秋分,以及侍立的丫鬟们而言,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她们对財富的认知边界,直如那悬在九天之上的星辰,是一个虚无縹緲的天文数字。 只因她们皆是內宅的女眷与下人,平日里所用的度支,多是凡俗人所用的金银。 大乾仙朝法度森严,灵气归天道统筹。 內宅的用度,一两白银便能买上数斗精米,或是扯上几尺上好的绸缎,够一个丫鬟半月的开销。 而灵石,那是修士与天道交易的货幣,是续命长生、施展仙法的凭证,一粒凡尘不染。 在二房的院子里,林姨娘若是想赚取正当合法的灵石,途径少得可怜。 唯有等到府內举行三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或是需要全府女眷斋戒祈福之时,或是族主凯旋而归,或是有子弟考中道院,或是各种节日大事大办之时。 主家会通过《仙官志》的“仙司灵契”发布任务。 林姨娘带著丫鬟们,耗费数月的心血,连夜缝製供奉神只的法衣,或是看护祭祀用的凡品灵植,一年到头,待天道审核通过,也至多不过能分得一两块初级灵石罢了。 这一两块灵石,还需得小心翼翼地攒起来,留著紧急时候用,或是留给自家孩子,盼著孩子跨越阶级。 而现在,夏寅只是参加了一次族学的月末小考,仙官志便一次性降下了一万块初级灵石。 这等同於林姨娘与这满院子的丫鬟,不吃不喝、穿针引线几千年,方能攒下的家底。 “—————一万块————” 司棋站在角落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低语出声。 其余几个丫鬟也是面面相覷。 她们知晓寅三爷出息了,却不曾料到,竟是天道直接用一座灵石堆成的小山来作注。 林姨娘终是回过神来。 她没有狂喜失態,只是眼眶逐渐泛起了一抹微红。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覆在夏寅的手背上,声音中带著一丝哽咽:“我儿————我儿受苦了。这等天道赏赐,非是大风颳来的。娘知道,你在外头那荒地里、在藏经阁的孤灯下,定是熬干了心血,方才换来这一万块灵石的进境。娘没本事,未能给你一个好气运、好出身,全靠你自己这般拼命————” 夏寅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神色温和:“母亲且宽心,孩儿並未觉得苦。修仙本就是逆水行舟。这一万块灵石只是个由头,日后,孩儿还要为母亲挣来誥命的牌照,让母亲也能合法筑基,享那长生之寿。” 听到誥命二字,林姨娘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那是她这一生都不敢奢望的念想,如今,却在儿子的口中,听出了几分真切的可能。 夏秋分也是眼角湿润,她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笑著打圆场道:“母亲这是作甚,寅哥儿得了天大的造化,咱们该高兴才是。有了这等底气,往后在这府里,看谁还敢在背后嚼咱们二房的舌根子。” 眾人皆是点头附和,屋內的气氛由震撼逐渐转为温馨的喜悦。 然而,夏寅看著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却忽而一转。 他微微嘆息了一声,轻声说道:“只是————这般顺遂地走下去,今年年底的大年夜,孩儿怕是不能在这院子里,与母亲和姐姐一同守岁、共度新年了。” 此言一出,林姨娘与夏秋分皆是止住了笑意,面露不解之色。 林姨娘赶忙问道:“这是为何?可是族学里分派了什么要紧的差事,连除夕夜都不得安生?若是那般,我便是拼著这张脸,去求一求你父亲,让他去通融一二。 “” 夏秋分也是蹙起眉头,思索著族学近期的动向,却並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夏寅將筷子放下,神色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並非差事。而是今年年底,孩几估摸著自身的底蕴与实力应当足够,准备去参加京州道院的录用考试。也就是大乾仙朝一年一次的仙闈大考。”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闷雷,在二房的暖阁中炸响。 若是说方才的“一万块灵石”是凡俗认知中的財富衝击,那么“仙闈大考”四个字,便是彻彻底底地顛覆了她们的常识。 夏秋分愣在当场,她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眸中,此刻写满了茫然。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家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弟,其修行进度到底达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也才明白,为何今日傍晚,整个族学外院会沸沸扬扬,那些眼高於顶的甲等子弟为何会齐齐变了態度。 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那是何等惨烈、何等森严的试炼场? 任谁都知道,国公府往日里能够脱颖而出、被推举去参加道院大考的族人,哪一个不是二十五六岁年纪? 那是因为,大乾科考对工、农、武、文、德五科的底蕴要求极高,修士必须在聚灵境苦熬十数年,將基础法术一一打磨到超限,这还不够,还得有初阶法术达到圆满境界才成。 二十五六岁去考,若是中了,那便是祖宗庇佑; 若是不中,便回族中继续苦读,连续考上几年。 直到三十岁大限一过。三十岁若还未能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那便彻底绝了仕途,此生再无合法筑基的可能。 这是大乾修仙界雷打不动的时序。 而现在,夏寅才十六岁! 十六岁,刚刚束髮,聚灵不过数月。 在这个年纪,寻常世家子弟还在为一门基础法术的小成而沾沾自喜,夏寅却已经准备收拾行囊,踏上那与天下英才爭锋的考场了。 > 第89章 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第89章 公府第一,嫡母低眉 “十六岁————年底便去考仙闈————” 夏秋分喃喃自语,算盘在心中飞速拨动。 这算盘太好打了。 十六岁去考,距离三十岁的大限,足足还有十四年的光阴! 这意味著,就算夏寅今年去考只是为了见识一番考场的规制,就算他接连落榜,他也能比旁人多考上数次。 年年去考,磨也能將那大考磨透。 在旁人看来,以夏寅这等妖孽的天赋和充裕的时间,考中道院,已不是“可能”,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林姨娘的心头掀起滔天骇浪。 她只知儿子优秀,却不曾想,儿子已经优秀到了这等地步。 “好————好。” 林姨娘连声应著,眼泪终是没忍住,扑簌簌地落进碗里:“男儿志在四方。除夕夜不在便不在。你能踏入道院的大门,便是娘此生最大的造化。你且安心去考,院子里的事,自有娘与你姐姐照应。” 侍立的丫鬟们也是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敬畏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有这样一个註定要飞黄腾达的主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日后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屋內的气氛再次回暖。 司棋上前替林姨娘布菜,紫鹃则是细心地挑去鱼肉中的细刺,放入夏寅的碟中。 一家人就著这好消息,温情脉脉地用著晚膳。 饭至半途,院外忽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负责看守二房院门的小丫鬟打起帘子,站在门槛外通报:“回姨娘、三爷、秋姑娘。院门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周平家的小子。此刻正赤著上身,背著一捆荆条,在风口里跪著呢。说是来给寅三爷负荆请罪,求三爷开恩见一面。” 此言一出,桌上的几人皆是一愣。 夏寅放下手中的筷子,面色不改,拿过布巾拭了拭唇角。 夏秋分则是冷笑了一声,將茶盏重重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等老道行,也敢拿到咱们面前来现眼。” 夏秋分那现实且精明的脑子一转,便將这其中的关窍看得明明白白。 她看向夏寅,语气中带著几分鄙夷地分析道:“寅哥儿,上个月,你在学堂因强拓识海而嗜睡,正是这周平家的,领著头在各房各院到处嚼舌根子,散布你道心崩溃、泯然眾人矣的閒话。” 夏秋分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紫鹃,接著说道:“不止如此。那日紫鹃在游廊上,替你辩驳了几句,反被划伤手背,差点断了手筋。那动手的丫鬟画旗,正是这周平家的手底下的使唤丫头。虽说画旗动手,但背后若无这老货纵容,借她个胆子也不敢对您的通房丫鬟动粗。” “这便是那老货的狡猾之处。她知晓寅哥儿今日在族学展露了超限的实力,深得水神娘娘看重,日后前途无量。她怕寅哥儿日后清算,又碍著她是赵夫人陪房的面子,自己这把老骨头拉不下脸来磕头认错,便打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脱了膀子来受冻挨打。” “这一来,是做给外人看,显得她知错能改;二来,也是借著赵夫人的名头,篤定寅哥儿不好真的將事情做绝,驳了主母的顏面。这叫顶缸受罚。” 听完姐姐的分析,夏寅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这等弃卒保车、迂迴求全的把戏,他见过太多,实则是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寅哥儿,你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是把他晾在外面受冻,还是打发人轰出去?” 夏秋分询问道。 夏寅將手中的青花茶盏稳稳搁在案几上。 他面色如常,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便欲向门外走去。 於他而言,周平家的那些个风言风语,不过是秋风过耳,不值一哂。 修仙大道漫长,百年之后,这些內宅里嚼舌根的下人皆是一抔黄土,他犯不上为此等螻蚁生出什么真火。 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以不在乎这等流言蜚语,可母亲和姐姐在这深宅大院里討生活,那些閒言碎语若是任由其发酵,终究会让她们心中多思多想,平添愁绪。 既是来负荆请罪的,他去门外打发了便是。 刚迈出半步,坐在罗汉床上的林姨娘却忽地站起了身。 “寅儿,你且站住。” 林姨娘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平日里少见的肃然。 夏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略带疑惑地唤了一声:“母亲?” 林姨娘缓步走到夏寅身前,伸手將他长衫上的一丝褶皱抚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孩子,平日里读的是修仙道卷,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却不知这內宅里头的人心险恶。你將来是要考入道院、做大乾仙官的人。仙官者,代天理政,首重品行。你需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岂可亲自去沾染这些下人的泥水?” 夏寅微微一怔,尚未答话,林姨娘已然转过头,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司棋,拿我的斗篷来。紫鹃,你跟著我。我倒要出去瞧瞧,这周家的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罢,林姨娘披上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领著紫鹃,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正房的穿堂,径直往院门外行去。 夏寅站在原地,略作沉吟,並未拂了母亲的意,便重新在椅上坐下,静候事態。 二房的院门外,秋风正紧。 檐下掛著的两盏羊角灯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灯影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在那灯影的中心,直挺挺地跪著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名唤周永和,正是赵夫人陪房周平家的亲生儿子。 此刻,他正赤著上半身,在深秋的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他的背上,用麻绳粗粗地捆著一束带著倒刺的荆条,那荆条的尖刺已然扎破了皮肉,渗出点点血跡,顺著脊背流下,看著颇有几分惨烈。 听得院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周永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今日来此,实则有著自己的一番隱秘盘算。 大乾仙朝科考,分作“工、农、武、文、德”五科。 其中这“德”科,最是虚无縹緲,由九霄之上的《仙官志》实录。 大乾修仙界中,曾流传过这样一桩实事:百年前,有一凡俗农夫,其母患绝症,需以至亲血肉入药。 那农夫不带半点私心,割股疗亲,其纯孝泣血之举,乃是真心实意,毫无造作。 此事竟引得天地交感,《仙官志》评定其“德科”超品,不仅降下金光赐予其紫色气运,更让其名字一跃登临【金鳞榜】,自此平步青云,跨越了阶级。 周永和是个心思活泛却又贪图捷径的家生子。 他知晓母亲得罪了如今风头正盛的寅三爷,若是寻常的赔罪,不过是挨顿板子。 但他听闻过数桩典故,心中便生出了算计他想效仿古人,来一出“替母受过、负荆请罪”的戏码。 若是自己能装得足够悲惨,演得足够壮烈,说不定就能在这大庭广眾之下,触动天道的法则。 一旦《仙官志》降下天道功德,他周永和便能直接脱去奴籍,跨越阶层,从此扶摇直上。 “吱呀”一声,院门大开。 周永和心中一喜,以为是夏寅出来了。 赶忙將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口中高呼:“奴才周永和,替母受过,叩见寅三爷! 求三爷开恩!” 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个沉稳温和的妇人声音。 “你且起来罢。” 周永和抬起头,借著灯光看清了来人,只见是林姨娘与丫鬟紫鹃立在台阶之上。 他眼珠一转,並未起身,反而將身子伏得更低,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姨娘容稟。奴才的母亲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閒言碎语,衝撞了寅三爷。奴才身为人子,理当代母受罚。今日背著荆条来,便是求三爷降罪,若三爷不打奴才,奴才便长跪不起!” 林姨娘站在台阶上,看著他这副做作的姿態,神色平淡,语气中不带丝毫烟火气。 “你这后生,倒是个嘴巧的。只是你这番做派,用错了地方。” 林姨娘拢了拢斗篷,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外的风中:“我那儿子,一心向道,最是不在乎那些虚名与流言。你母亲在背后嚼舌根子,寅哥儿根本未曾放在心上,更遑论去降罪於你。你且將衣服穿上,回去罢。” 周永和一听,这不对啊。 若是林姨娘轻飘飘地让他回去,他这苦肉计岂不是白演了? 天道功德岂不是没指望了? 他咬了咬牙,暗道不逼自己一把,这戏唱不圆。 於是,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直起身来,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根荆条,咬著牙说道:“寅三爷宽宏大量,不计较奴才母亲的过失,但奴才心中难安。子不教,父之过;母有错,子代偿。今日若是不肯罚我,我便自己抽打自己,直到姨娘和三爷消气为止!” 林姨娘微微蹙眉,尚未出言阻止,那周永和已然扬起荆条,“啪”的一声,重重地抽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 顿时,一道血痕浮现出来。 “啪!”又是一下,周永和一边抽打,一边大声念叨著自己母亲的过错,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个巡夜的婆子都在远处探头探脑。 林姨娘看著他这般强行让自己受苦的做派,摇了摇头,正欲开口打发他走。 “太太,且容奴婢说两句。” 一直侍立在侧的紫鹃忽地上前一步。 紫鹃经常读书,见多识广,这心智也早已不是寻常丫鬟可比。 她冷眼看著周永和在那儿装模作样,早已看穿了这廝的底细。 紫鹃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周永和,清脆的声音在这秋夜里宛如落玉盘般响亮,字字诛心。 “周家的小子,你且停下你那可笑的把戏!” 紫鹃冷声喝道,毫不留情地扯下了他的遮羞布:“你口口声声说是替母请罪,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此处乃是国公府二房女眷的院落,当家的姨娘与女眷皆在。你一个外院的奴才,赤著上半身在此喧譁鞭打,有失风化,成何体统?这等不知尊卑的行径,也敢自称懂规矩?” 周永和手中的荆条一顿,面色有些难看,但仍梗著脖子说道:“我这是诚心————” “诚心?我看你是狼子野心!” 紫鹃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连珠炮似地骂道:“你以义相逼,用自残来要挟主子,逼著主子宽恕,这是不守本分的大忌。你若是真有孝心,为何不问问你那母亲,究竟犯了何事?你母亲在游廊上,纵容手下的丫鬟画旗,动刀子伤人,自己更是满口喷粪。你母亲自己拉不下那张老脸来认错道歉,反倒派你这亲生儿子来这里演这齣苦肉计。” 紫鹃微微俯身,眼神中带著几分鄙夷,声音放低,却字字如针地刺入周永和的耳中。 “你想效仿古人割股疗亲,谋求天道降下功德?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古人那是真心实意,你这是心怀鬼胎、算计天道!” “《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你这等虚偽做作、试图欺天瞒地的行径,仙官志不仅不会给你降下半分功德奖励,反倒会將你这投机取巧、忤逆风化的做派记录在案。德科有亏,日后死了,便是要被打入阿鼻地狱,受那拔舌抽筋之苦的!” 紫鹃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搬出了风化规矩,又点破了他算计天道的阴私,最后更是用《仙官志》的审判与阿鼻地狱来震慑。 周永和本就是个凡夫俗子,对《仙官志》有著天然的畏惧。 被紫鹃这般当眾戳破了心思,又听闻可能会被记下污点打入地狱,顿时嚇得肝胆俱裂。 他原本还想装出的壮烈之色瞬间土崩瓦解,脸色变得煞白,手中的荆条也掉落在了地上。 “奴————奴才不敢————奴才不知————” 周永和结结巴巴地说著,浑身哆嗦,顾不上背上的疼痛,赶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衣服,胡乱地披在身上,將那赤裸的胸膛遮住。 林姨娘见状,適时地开了口。 她神色平淡,並没有穷寇莫追的宽纵,而是直接定下了规矩:“你既知怕了,便收起这些不入流的手段。冤有头,债有主。你母亲纵容丫鬟行凶,那便让她自己来面对。你回去告诉你母亲,寅哥儿不在乎外头的虚名,但我这房的丫鬟,也不能平白受人欺负。让她叫那个伤人的画旗来,给紫鹃好好道个歉。去罢。” 周永和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在此多留半分,连声应著“是、是”,连滚带爬地提著灯笼,消失在了秋夜的黑影之中。 见院外清净了,林姨娘转过身,对紫鹃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后吩咐门子守好院门,便领著人回了正房。 屋內,夏寅端坐椅上,见林姨娘迴转,便放下手中书卷,起身迎道:“母亲,这等琐事烦忧,日后让孩儿出面打发了便是,母亲何必亲自去受那寒风出面周旋。” 林姨娘解下斗篷递给丫鬟,走到椅旁坐下,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夏寅。 “寅儿,你以为为娘拦著你,是不想让你见血沾腥么?” 林姨娘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若不出面,由著你去处理。那赵夫人与周平家的,挖下的可是个要命的连环坑。” 夏寅目光一凝:“连环坑?” “正是。” 林姨娘压低了声音,细细为儿子拆解这內宅阴私:“你且想,今日若是你出去了。以你如今在族学中的地位和水神娘娘对你的看重,周平家的必然保不住那个丫鬟画旗。若是当著你的面,主母赵夫人发话,说要將画旗重打十杖,逐出夏府。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夏寅微微思索,答道:“伤人受罚,理所应当。自是答应。” “这便是了。” 林姨娘嘆息一声,手指轻轻点著桌面:“你答应了,这便是你惩治下人。可你別忘了,《仙官志》时刻记录著你的言行。画旗只是个丫鬟,杖责十下,逐出府去。在大户人家,一个被主家打出去的丫鬟,其他家族必定认为她手脚不乾净或是背主,谁还敢用?她只能回老家过最底层的凡人生活,甚至活活饿死。这等同於毁了她一生。” 林姨娘看著夏寅,眼神中透著严肃:“惩戒一个下人,若是责罚过重。万一《仙官志》认定你这主子刻薄寡恩、纵容酷刑”,在你的德科面板上记下一笔污点,你待如何?” 夏寅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震。 林姨娘继续说道:“娘知道,仙官志的评判標准高深莫测,未必就一定会记下这等污点。大家都不清楚这天道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但为官修仙之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留下了污点,日后你考入道院,翻出此事,说你自幼冷酷不仁,影响了你的考官之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那赵夫人好狠辣的心肠。” 林姨娘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她这主母,心怀污你之念。对她而言,手底下的丫鬟不过是草芥,打死多少她都无所谓。反正她是个没有修仙指望的深宅妇人,算是个烂人。” “可你不同,你有大好的前程。她便是要用这烂命一条的丫鬟,来赌你名册上的一个污点。这买卖,若是你出面,无论怎么选,当真是亏得不能再亏。反倒是由我这不上檯面的姨娘出面受了,只要你不开这个口,哪怕真有因果,也是算在我的头上,碍不著你半分。” 一番话落,屋內一片寂静。 夏寅坐在椅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著眼前的母亲,心中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他没有想到,母亲虽是出身凡俗,不通修行法门,但这人情世故、利害算计,竟是事事精明,洞若观火。 母亲的话,如同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夏寅泥丸宫中,真真切切地给他提了个醒。 他前世在体制內,自然知晓政敌倾轧的手段。 但在这个修仙世界,因为伟力的归於自身,他潜意识里忽略了某些盲点。 他在心中顺著母亲的逻辑推演下去。 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大势力,若是真的倾注海量资源去培养一个悟性不错的嫡系子弟,考入道院获得仙官编制並非难事。 这世上,天生坏种、一出场就满脸写著反派的蠢货,终究是少之又少的。 大家在《仙官志》的监控下,多半都得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但这其中有一个致命的隱患。 那些用资源餵养出来的子弟,没有经歷过底层为了几块灵石而拼命的苦熬,他们的道心是虚浮的。 一旦这些道心不坚的世家子弟,在修仙路上遇到了瓶颈,或者在中面临生死大抉,面对寿命大限的恐惧,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歇斯底里的事情来。 难保日后的官场上、考场里,不会出现像赵夫人这样的人。 他们自知大道无望,便如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烂命一条,就是要拉上別人的远大前程一起陪葬。 用最下作的手段去污你名声,用凡俗的螻蚁来换你天道记录上的一个黑点。 这等“同归於尽”的毒计,防不胜防。 若是不懂得避其锋芒,爱惜羽毛,哪怕法术修得再高,也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夏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衣冠,走到林姨娘身前,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母亲提点。孩儿今日,受教了。 1 夏寅的这声感谢,发自肺腑。 这修仙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有著无数看不见的算计与掣肘。 林姨娘见儿子听懂了其中的利害,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你明白便好,去温书罢。” 母子二人说话间,院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通报的丫鬟声音里透著几分谨慎:“回姨娘,主院的周平家的,亲自上门来了。” 林姨娘与夏秋分对视了一眼。 林姨娘理了理衣襟,对著內室的夏寅摆了摆手,示意他依旧安坐屋內,不必露面。 隨后,她领著紫鹃和司棋,再次走出了正房。 院门处,那个往日里在各房走动皆是趾高气扬、嚼舌根子最是起劲的老嬤嬤周平家的,此刻正垂手站在风中。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著几分僵硬且諂媚的笑意。 见林姨娘出来,周平家的赶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 “林姨娘安好。” 周平家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老奴瞎了狗眼,听信了外头的浑话,在主母面前多嘴多舌,污衊了寅三爷。老奴今日特来向姨娘和三爷请罪。” 林姨娘站在廊下,並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便是只凭一张嘴来道歉的?” 周平家的心中一紧,赶忙答道:“老奴不敢。老奴那手底下不长眼的丫头画旗,竟敢伤了三爷身边的紫鹃姑娘。主母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已然在主院当著眾人的面,將那画旗杖责十下。那蹄子皮开肉绽,主母发了话,这等恶奴府里留不得,已然將她赶出夏府,自生自灭去了。” 林姨娘听著这番话,心中冷笑。 果然如她所料,赵夫人下手极狠,直接便断了那丫鬟的活路。 若这决定是夏寅做出的,这业障便要算在夏寅头上了。 “既然主母已经降了罚,处置了恶人。这事,便算揭过了。” 林姨娘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陈述著事实:“寅哥儿每日要在族学苦修,日后这二房的院门,那些个閒言碎语,便莫要再传进来了。你回去回稟主母,就说二房受了教,谢主母整顿內宅。” 周平家的听出这话里连消带打的意味,知道二房这是將皮球踢了回去,並未承这情,也未留下什么话柄。 她暗嘆一声,知道这二房算是彻底翻了身了,连连应是,隨后恭敬地退出了院子。 林姨娘看著重新关上的院门,摆了摆手。 “这风怪冷的,回屋罢。” 这深秋的一夜,国公府二房这场不见硝烟的交锋,就此平息。 坐在暖阁內温习经义的夏寅,其心境变得越发圆融沉稳。 和光同尘。 知晓下作手段,才能提防下作手段。 夜色深沉,大乾京州的秋风穿过国公府的高墙,带起阵阵寒意。 二房院落內的灯火已然熄灭,夏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长衫,趁著夜色,轻车熟路地出了內院,向著外务族老夏长平掌管的灵茶大棚行去。 大棚內,阵法散发著微弱的幽光,將秋夜的寒气隔绝在外。一株株灵茶树在聚灵阵的滋养下,舒展著叶片。 夏寅走到大棚中央,熟练地分出一缕神识,调动丹田內灵力,施展法术。 一阵轻柔的水汽自虚空中生出,均匀地洒落在茶树的根茎处,地热也隨之加热,行云术唤出云雾,將大棚內的物候维持在最適宜灵植生长的界限。 隨后,他目光扫过几株边缘处略显枯黄的茶树,掌心翻转,施展出【愈灵术】。 一团绿色的生机光晕覆上受损的叶片,肉眼可见地,那枯黄褪去,脉络重新焕发出生机。 整套工序行云流水,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妥当。 夏寅收回手,静立於茶树之间,心中默默盘算起了一笔帐。 他在这灵茶大棚做看护的差事,每月的酬劳不过是十块初级灵石。 当初是为了攒下第一桶金,且借著施法赚取熟练度。 但如今,时移世易。 他在月末考绩中得了“甲上”,《仙官志》已然核发了下个月一万块初级灵石的月钱。 不仅如此,他目前的功法面板上,【行云】与【生火】二术皆已超限,【泽水】、 【呼风】、【愈灵】三门法术也已达圆满之境。 这大棚里的微薄灵气与简单的看护差事,对於如今的他而言,已无法提供足够的灵石回馈,他也无需再次继续磨炼法术了。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距离年底的仙闈大考,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夏寅在心中推演:“再在此处耗费整夜光景去赚那十块灵石,实是捨本逐末,浪费了研习工科四艺的时辰。” 他定下心念,决定明日天明,便去长平公府上走一遭,寻夏长平商议,將这看护大棚的差事停了,或是换一份能接触到更多灵石的活计。 打定主意后,夏寅走出灵茶大棚,来到了外头一片空旷的荒地之上。 此处远离府內居所,四下无人,唯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夏寅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 他神识微动,黑色储物戒指中光芒一闪,整整三千块初级灵石如同一座小山般,整齐地堆叠在他的身前。 灵石散发著莹莹的微光,照亮了他那沉静的面庞。 “三门圆满,皆需十万点熟练度方可超限。” 夏寅的思维如同精密的机括般运转:“一点熟练度,需消耗一杯盏的灵力。三门法术,便是三十万杯盏灵力。一块初级灵石內蕴一百杯盏灵力,这三千块灵石,恰好三十万之数。” 算准了帐目,夏寅不再迟疑。 他闭上双目,泥丸宫內那常人三倍的识海轰然运转,【清心诀】护住心神。 下一刻,他双手同时结印,竟是一心三用,將【愈灵】、【泽水】、【呼风】三门法术同时施展而出。 丹田之內,那原本平静的灵气气旋瞬间狂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顺著经脉疯狂向外输出。 空地之上,异象陡生。 夏寅的左首,一团浓郁的绿色光团凭空悬浮,那是【愈灵】之法匯聚的生机本源,散发著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 他的右首,虚空中凭空渗出汩汩的水流,那是【泽水】之法引动的天地水汽,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声势越来越大; 而在他的头顶,狂风呼啸而起,【呼风】之术捲起地上的枯叶与沙石,化作一道青色的龙捲。 熟练度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 夏寅面沉如水,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到达极限了。” 夏寅心中自语。 他察觉到,自己丹田內的灵力输出已经达到了经脉所能承受的顶点。 灵力输出再快,那充沛的灵气便会如同利刃一般,將他自身的经脉寸寸割裂。 受限於经脉韧性与质量,他同时维持三门圆满法术的最大输出,差不多能做到一个时辰各输出三万杯盏灵力。 没有顿悟的玄妙,只有灵石堆砌的枯燥。 一块接一块的初级灵石在夏寅身前失去光泽,內里的灵力被抽乾,化作乾瘪的齏粉,被呼啸的狂风吹散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色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当身前的三千块灵石彻底化作一地粉末之时,夏寅体內那疯狂奔涌的灵力也隨之一顿。 “嗡” 识海之中,接连传来三声清越的鸣响。 面板之上,字跡发生了质的蜕变。 【泽水(超限)】 【愈灵(超限)】 【呼风(超限)】 法术达到超限的一瞬间,並非是简单的威力增加。 一股庞大而浩瀚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衝夏寅的泥丸宫。 那是关於这三门法术最根本的“理”。 天空中云气凝聚成水的奥秘、春风拂过枯木时生机流转的脉络、以及经脉穴窍在与天地共鸣时的灵气轨跡,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天道强行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夏寅睁开双眼,眼底似有青、蓝、绿三色微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对著前方再次施展这三门法术。 无需吟诵法诀,法术信手拈来。 只见他抬手一指,【泽水】施展而出,半空中凭空生出一道充沛的水流,好似一条小型的瀑布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地上,將干硬的泥土冲刷出一个深坑,水量之沛,远超圆满境界的数十倍。 他调转指尖,点向不远处一棵在夏日里被雷电劈得焦黑枯死的柳树。【愈灵】之法化作一道纯粹的绿芒没入枯木之中。 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那焦黑的树皮裂开,数根翠绿的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迎风招展,竟是生生將死物唤回了生机。 最后,他长袖一挥,【呼风】而出。 原本轻柔的晨风瞬间化作宛若末日降临般的狂飆,风声如鬼哭狼嚎。 空地边缘的几棵百年大树被这狂风颳得主干弯折,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向著一旁倒伏下去,再也无法回弹復原。 “超限境界,果然可怕。” 夏寅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默默对这等级门槛有了更深的认知。 此时,他脑海中回想起在藏经阁翻阅《大乾法术经略》时看到的一段记载:大乾农科核心的【唤雨术】,便是由【行云】、【呼风】、【泽水】三门基础法术融合开发而出。 “如今这三门法术加上【行云】,我皆已悟透本源,是否便能直接施展出这唤雨术? “” 夏寅是个讲求实用之人,当即在原地试著將这几门法术融合。 他调动神识,试图將【行云】的墨云、【呼风】的风势与【泽水】的水汽强行糅合在一起,进行一波降雨。 然而,三股力量刚一接触,便在他的经脉与半空中產生了剧烈的排斥。 灵力走向各不相同,风吹散了水,水压灭了云,最终化作一阵紊乱的灵气波动,消散於无形。 结果自然是失败。 夏寅並未感到气馁,他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法理逻辑。 三门法术的灵力迴路与天地共鸣的频次並不相同。 即便他到了超限境界,拥有了对这三门法术的本源理解,也很难在一瞬间凭空捏造出一门新的法术。 超限,只是天道赋予了他跨过门槛的钥匙,让他拥有了“自创法术”、“融合法术” 的资格与底蕴。 但想要真正创造出一门完整的、能被天道认可的【唤雨术】,还得花费水磨工夫去钻研经络走向、推演穴壳搭配,这是一项日久天长的苦工学问,並非一蹴而就的莽力。 明白了这一点,夏寅便不再强求研究。 他收敛气息,开始梳理自身的境况。 神识探入储物戒指中,那原本一万多块灵石,经歷了一夜的消耗,还剩下七千零几块。 隨后,他內视自身。 这一看,倒是让他生出了一丝意外之喜。 只见丹田之內,那原本只能容纳五百杯盏灵力的气旋,经过这一夜三门超限法术的强行冲刷与天道本源的反馈,竟是硬生生地被撑大了一圈,其规模已然扩张到了七百杯盏之多。 丹田壁障变得更为坚韧,经脉也比以往强健了不少。 “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 夏寅看著渐渐明亮的天光,理了理衣袖:“距离年底的仙闈大考,还有一月时间。接下来的重心,便是阵法、符籙、炼丹、炼器与初阶法术了。再加把劲。” 他拿出腰间的家族腰牌,向《仙官志》的仙司灵契中提交了今晚巡视茶园的差事。 不多时,十块初级灵石的工钱到帐。 夏寅也不嫌少,一併收入囊中,踏著晨露,转身走回了二房的院落。 画面一转。 次日清晨,初阳升起,国公府內已是有了几分人声鼎沸的生气。 夏寅起得比往日早些,在自己屋內简单用过了林姨娘备好的早饭,並未去族学,而是径直出了二房的院落,向著府內东侧的长平公府走去。 此时正值各房下人丫鬟穿梭办差的辰时。 夏寅这一路走去,沿途所见,皆是另一番光景。 “三爷早安。” 一个端著铜盆的婆子在游廊下停住脚步,侧过身子,深深地福了一礼。 “给三爷请安。” 几个扫洒的小廝也是停下手里的扫帚,规规矩矩地站在道旁,束手低头。 昨日夏寅在实战考核中,两门法术超限、得水神娘娘评定甲上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仅用了一夜的光景,便已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的各个角落。 而更让这些下人们感到敬畏的,是昨夜主院发生的那桩公案那平日里仗著势头作威作福、划伤了夏寅贴身丫鬟紫鹃手背的画旗,被赵夫人当眾杖责了十下,连夜逐出了镇国公府。 这府里的下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看似是主母在整顿內宅规矩,实则是在向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子服软,是在撇清干係。 一个能让当家主母低头退让的庶子,其分量已然不言而喻。 待夏寅走过,那几个婆子和小廝才敢直起腰来,目光不自觉地跟隨著他的背影。 “哎哟,你瞧瞧咱们寅三爷这身段。” 一个老嬤嬤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掩不住的讚嘆:“身姿挺拔如松,步履生风。那相貌也是英俊得出挑,剑眉星目。往日里他低调不显,咱们竟都瞎了眼。这等气度,这等天赋,可真真是古书里说的那等一遇风云变化龙的主儿。 ,“可不是么。” 旁边的小廝附和道:“听学堂那边传出的话,寅三爷这等天资,便是放眼整个京州,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咱们夏氏一族各脉的少爷们,比起寅三爷,怕是都逊色三分。” 再也没有人只是口头碍於规矩称呼一声寅三爷,那一声声问候背后,是实打实的、因力量而生的敬佩。 在这不见血的言语交锋与势力更迭中,隱隱约约之间,夏寅的头上,已然被这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下人们,冠上了镇国公府第一天才的美誉。 夏寅对这些沿途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步伐平稳如故。 穿过几条迴廊,前方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府第,那便是外务族老夏长平的居所。 长平公府门前,铺著平整的青石板。 这座府邸平日里迎客办事,皆是开启侧门或是偏门。 那扇漆著朱红、钉著黄铜瑞兽铺首的正大门,常年紧闭,只有在遇到大乾朝廷三品以上的要员,或是族主镜月湖君亲临之际,方才会开启以示隆重。 今日清晨,长平公府的门外,正站著几个身著藏青色绸缎长衫的外来客。 这几人乃是京州景家的外务管事,今日特地奉命前来,与镇国公府商谈下一季度灵茶份额的生意。 景家管事们正站在侧门外,由门房王河陪著说话,等待通传。 就在此时,府內深处,正端坐於大堂品茗的夏长平,其神识微微一动,察觉到了阵法外围那股熟悉且沉稳的气息。 夏长平放下茶盏,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双法超限这四个字。 他深知自己前期对夏寅的投资太过势利眼,只用一份工作便打发了林姨娘的恩情,这份情分太过浅薄。 如今见夏寅主动登门,正是他亡羊补牢、全力拉拢的绝佳时机。 未来夏寅起势,他未尝不能多分点功德。 虽说现在他確確实实是为了分润功德而帮忙,这样以后分润的功德会少很多,但夏寅的天赋太过可怕,起势到人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官也是起势,起势到天庭仙官也是起势————那功德能一样吗? 若真成了天庭仙官,分九牛一毛尖的功德,都是一笔巨款。 “来人。” 夏长平站起身,声音洪亮地下令:“大开正门,隨老夫迎客!” 府內管事皆是一惊,但不敢违拗。 “吱呀” 隨著一阵沉重且悠长的轴承摩擦声,长平公府那常年紧闭的朱漆正门,在几名健壮僕役的推动下,如惊雷般缓缓向两边开。 门外的景家管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嚇了一跳。 他们回过头,只见正门洞开,台阶之上,六品县令致士、如今家族生意大权在握的长平公夏长平,竟是亲自整理著长衫,满脸堆笑地迈过高高的门槛,迎了出来。 这番隆重且破格的礼遇,著实是惊呆了周围的宾客。 景家领头的一名管事面露惊容,心中暗自揣测:长平公亲自开正门迎接,莫非是哪位州牧大人微服私访? 他顺著夏长平迎接的方向看去,却只见一名年方十六、穿著寻常青布长衫的少年,正负手拾阶而上。 那少年容貌清俊,神色平淡,在长平公这等大人物的热情相迎下,竟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的侷促。 景家管事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门房王河身边,压低声音询问道:“王管事,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瞧著英姿勃发,气度不似凡俗。长平公竟亲自开正门接待,莫非———— 这位便是贵府那位传闻中的红运甲等天才,夏戊二爷?” 在景家管事看来,镇国公府年轻一辈中,能有此等待遇的,唯有那位天赋极高的嫡出二少爷了。 门房王河一听这话,腰杆子顿时挺得笔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这些外乡人没见过世面的自得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略带几分夸耀地说道:“几位管事,你们这可就看走眼了。那位爷,可不是戊二爷。那是咱们二房的三爷,人称寅三爷!” “寅三爷?” 景家管事一愣,这名號他们在外头,可是鲜少听闻。 王河见他们面露疑惑,便滔滔不绝地大吹特吹起来,声音在这清晨的门庭前格外响亮:“这位寅三爷,那可是咱们镇国公府真正的顶级天骄!他年方十六,正式开始聚灵入道不过半年光景。就在昨日族学大考之上,他当著水神娘娘的面,展露了【行云】与【生火】两门法术。” 王河故意拉长了音调,看著景家管事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皆是超限!” “什么?!” 景家的几名管事听闻超限二字,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他们虽是外务管事,但也是修行者,有个聚灵三层无量境界的修为在身上。 半年聚灵,双法超限,这等数据,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这简直就是打破了凡俗认知的怪物。 景家管事们面面相覷,那惊疑不定的神色中,除了震撼,更隱隱生出了一丝別样的心绪。 他们清楚地记得,自家那位原本是紫命甲等、如今却患怪病沦为废柴的景怡小姐,其身上背著的那一纸婚约,原是和夏戊定下,而现在则是与镇国公府二房的这位庶出三少爷定了。 此时,夏长平已然快步走下了台阶,来到夏寅面前,双手抱拳,声音热络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寅哥儿,快快请进,正堂已备好了蕴神茶。” 夏寅面色如常,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长平公客气了。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事相商,叨扰长平公清修了。”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何来叨扰之说。” 夏长平大笑著,亲自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一眾宾客与下人敬畏的目光中,夏寅踏上了台阶,跨过了那扇朱红色的正门,迈入长平公府的深深庭院之中。 长平公府內,与外头的喧囂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幽静。 穿过前院的影壁,入目便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庭院。 庭院中不尚奢华,却错落有致地栽种著几株百年树龄的苍松翠柏,假山流水点缀其间。 晨风拂过,松涛阵阵,伴著游廊下悬掛的几盏八角风铃,发出清脆的鸣响。 夏长平虽年逾古稀,但因修为高深,鹤髮童顏,步履生风。 他並未直接领著夏寅去正堂高坐,而是选择了这等更为亲近隨和的待客之道,与夏寅並肩在这庭院的青石板路上漫步。 “寅哥儿,老夫昨日听闻你在族学月末考绩上的表现,当真是后生可畏。” 夏长平抚著頜下的长须,语气温和,带著几分长辈的欣慰与恰到好处的推崇:“十六岁之龄,便能將【行云】与【生火】两门基础法术双双推至超限之境,悟出本源道韵。这等天资,便是在京州也是不多见的。老夫在此,先恭喜你初窥大道了。” 夏寅落后半步,神色依旧是那般平淡,並没有因为长平公的夸讚而生出几分骄矜之色。 他微微拱手,语气谦和地应对道:“长平公谬讚了。晚辈不过是受了水神教諭与渊老几分点拨,加上平日里在这灵茶大棚中打熬了些水磨工夫,侥倖得了一丝感悟,当不得长平公这般夸奖。” 夏长平听罢,心中暗自点头。 胜不骄,败不馁,这等沉稳的心性,远比那一两门超限法术更为难得。 他正欲开口再寒暄几句,忽听得前方月亮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祖父!祖父!” 伴隨著清脆的呼喊,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月亮门后跑了过来。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衫,只是那长衫的下摆沾了些许泥灰,髮髻也微微有些散乱。 夏长平见著这少年,那双在官场中歷练得深沉的眼眸里,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之色。 他停下脚步,向著那少年招了招手。 “哈哈,慢些跑,莫要失了体统。” 夏长平笑著斥责了一句,隨后转过头,对身旁的夏寅介绍道:“寅哥儿,这是老夫的嫡孙,名唤夏榆。今年刚满十三,如今在府內的丙等族学里,学习文科的经义知识。” 说到此处,夏长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十年前的这个时候。这小子在东边那院子里玩耍,误食了一枚尚未成熟的冰火交冲果。若非当年你母亲给他灌了温盐水催吐,这小子怕是早就夭折了。” 夏寅听闻这段渊源,脑海中也浮现出母亲提及过的旧事,这才知晓原来当年救下的便是眼前这少年。 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看向那跑到近前的少年,温声唤道:“原来是榆哥儿。 ,夏榆喘了口气,站定在夏长平身侧。 他並未像寻常孩童那般怯生生,而是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上下打量著夏寅。 这几日,丙等文院里的同窗们,课余饭后议论的皆是这位异军突起的庶出三少爷。 传闻中,这位三爷在演武场上呼风唤雨,异火焚天,好不威风。 “你便是寅三哥?” 夏榆那带著几分童音的嗓子里透著难掩的好奇,他仰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听同窗们说,你昨日在大考上,有两门法术都达到了超限境界。那可是真的?连教我们经义的先生都说,超限之境,那是甲等族学的族兄苦熬十年左右才能有的手段,寅三哥十六岁就有,可真是厉害。” 少年的言语直白,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夏寅看著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线条变得更为柔和,活脱脱一个宽厚温和的长兄。 他並未直接回答法术之事,目光在夏榆的身上扫过,停留在他那微微捲起的袖口与半露的膝盖处。 只见那原本白净的肌肤上,赫然有著几块醒目的青紫瘀斑,有的地方甚至还渗著细微的血丝。 “榆哥儿这几日,没少和文院的小孩一起玩那蹴金丸罢?” 夏寅微笑著问道。 这蹴金丸,乃是大乾仙朝修仙世家之中,专供那些尚未聚灵、无法施展法术的凡俗孩童打熬筋骨的一种项目。 那所谓的金丸,內里是以重铅浇筑,外头包裹著一层坚韧的妖兽皮革,丸內还封存著一丝微弱的金锐之气。 孩童们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分为两队,奔跑衝撞,爭抢这枚沉重的金丸射入对方的网兜。 因这游戏充满斗爭性,金丸又重又快,孩童们没有灵力护体,一场比斗下来,身上被砸出青紫瘀伤那是家常便饭。 夏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寅三哥好眼力。昨日我为了抢一个飞丸,摔在了青石板上,被那金丸磕碰了几下。祖父不让我多玩,说有辱斯文,我都没敢让院里的婆子瞧见。” “打熬筋骨是好事。” 夏寅语气平和地说著。 与此同时,他並未多做动作,只是自然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 泥丸宫中,超限境界的【愈灵术】本源道韵瞬间流转。 一抹温和至极、宛若初春新叶般的纯粹绿色光束,自夏寅的指尖无声无息地点出,如同一缕微风,轻柔地落在了夏榆的肩膀与膝盖之上。 这绿色光芒之中,没有丝毫杂驳的波动,唯有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覆上那几处青紫的瘀斑,紧接著,令人惊嘆的一幕发生了。 那淤积的死血与红肿,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褪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夏榆那原本青紫的肌肤便恢復了白皙,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夏榆只觉得受了伤的地方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低头一看,伤痛已然全无。 他年纪尚小,只是觉得这仙法神奇。 然而,站在一旁的夏长平,那双老眼却在看清那抹纯粹绿光的瞬间,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夏长平太清楚圆满法术与超限法术的界限了。 如夏寅这般,信手拈来,光芒纯粹无瑕,瞬息之间生死白骨,这分明是触及了木属生机本源的超限异象! “愈灵术————超限?!!” 夏长平那素来沉稳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 他甚至顾不上长辈的矜持,一把拉过夏榆的手臂,仔细查探了那已经完好如初的肌肤,確认並非障眼法。 夏长平转过头,看著夏榆,声音因震撼而有些乾涩:“孙儿,你的寅三哥————他不光是行云、生火达到了超限境界。他刚才施展的这门愈灵术,同样达到了超限!” 说罢,夏长平猛地转头看向夏寅,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寅哥儿。” 夏长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试探性地问道:“这【愈灵术】既已超限,那上个月初,水神娘娘与此术一併传授给你们的【呼风】和【泽水】二术,岂不是————” 夏寅面色平静如水,迎著长平公那惊疑不定的目光,只是微微頷首。 “尽皆超限。” “嘶” 夏长平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竟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满打满算,自从上个月初,水神娘娘在族学中传下这三门新法,到今日,不过区区一个月的光景! 一个月的时间。 寻常白色气运资质的学子,能將这三门法术小成,已是勤勉; 如夏戊那等红运甲等的天骄,若是同样勤勉,大概能一个月將其推至圆满。 而夏寅,竟是在这短短一个月內,將三门法术全部推至了超限境界! 再算上他季度大考时展现的行云与生火。 半年聚灵,五法超限! 这等修行速度,已经彻底违背了大乾修仙界积累熟练度的常理。 这等无视瓶颈、强行领悟本源的资质,到底背负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莫非是仙命? 夏长平捋著鬍子,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嘆道:“寅哥儿真乃大才也。” 一旁的夏榆听得祖父与三哥的对话,虽不能完全理解五法超限在修仙界意味著何等恐怖的威压,但他分明感受到了祖父那失態的震撼。 他只觉得,自己这是探听到了镇国公府里最为惊天的一手隱秘。 “多谢寅三哥治伤!三哥真乃神人也!” 夏榆兴奋得满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衝著夏寅作了个揖,隨后便如同献宝一般,转头对夏长平说道:“祖父,三哥既然这般厉害,我得赶紧回去將这伤好了的事告诉文院的同窗。” 说罢,少年便一溜烟地顺著游廊跑远了。 庭院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夏长平看著孙儿远去的背影,眼中的震骇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却又深陷其中的无奈与悲凉。 他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自顾自地开了口,那语气中没了方才寒暄的热络,多了一丝属於迟暮老人的萧瑟。 “榆儿这孩子,本性纯良,也是个有几分悟性的。只可惜,其父福薄,早早地便鬱鬱而终。这孩子自幼丧父,未曾有过一天父亲的陪伴教导。” “嗯?” 夏寅微微侧目,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在大乾世家,修士寿命绵长,少有正值壮年便去世的说法。 夏长平转过身,目光投向庭院外,仿佛在诉说著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旧事,但夏寅那敏锐的神识,依旧捕捉到了老者眼底那一抹深沉的痛楚与情绪的波动。 “其父,也就是老夫的长子。当年资质尚可,在族学苦熬了十数年。三十岁那年年底,乃是他参加仙闈大考、考取道院仙官编制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中了,便能合法筑基,得享八百载寿元;若是不中,那三十岁大限一过,便再无做官之理,此生只能是个凡俗的聚灵修士,百岁而终。” 夏长平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麻木的沙哑。 “那一年放榜。他名落孙山。三十岁的年纪,看著老夫这做父亲的依旧容顏未改、寿元绵长,而他自己却已能望见肉身腐朽的尽头。那等希望破灭、仙途断绝的绝望,压垮了他的道心。当晚,他未留只言片语,便自沉於京州城外澜沧江中,肉身餵了江中妖鱼,连个全尸都未曾留下。” 夏寅静静地听著。 天道断了你的前程,便等同於宣判了你的死期,这种眼睁睁看著自己走向腐朽的恐惧,確实足以逼疯任何一个道心不坚之人。 尤其是父亲还是大修士的情况下。 夏长平收回目光,眼眶微红,苦笑著摇了摇头。 “寅哥儿,你年纪尚轻,正值春风得意,鲜衣怒马之时。可你告诉老夫,这天下修士,一生枯坐蒲团,捨生忘死,求的到底是什么呢?求这长生大道,求到最后,自己在这世间独活,却要亲眼看著身边之人、父母双亲、结髮妻子、子嗣晚辈,因为考不中、因为气运不济,天定命数不佳,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一抔黄土。” 老者枯瘦的手指微微攥紧,声音中带著深深的疲惫。 “无数次白髮人送黑髮人。那种眼睁睁看著血亲在岁月里枯萎、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悲慟,经歷一次便能剐去心头一块肉。若是榆儿日后也如他父亲一般,考不中道院————那老夫这一脉,之后便也就彻底绝了那繁衍后人的心思了。生而不养,养而不度,不如不生。” 言至深处,夏长平心中鬱结的情感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在这庭院之中,仰天长嘆:“大道长生客,回首尽荒丘。至亲皆化土,泪乾不复流!” 这四句诗刚一落音。 原本晴朗无风的天际,骤然间风云变色。 夏寅只觉得一股浩大无匹、令人心悸的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临。 紧接著,他抬起头,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天穹之上,一股呈现出纯粹金白二色的文气,並没有像曾经他作诗时候化作几丝几缕降下,而是犹如一片倒悬的湖海,带著万钧之势,轰然倒灌入长平公府的庭院之中! 那浩瀚的文气洗刷过夏长平的身躯,將他那一身悲鬱之气抚平,隨后消散於无形,只在庭院的青砖上留下了淡淡的金色余辉。 夏寅站在一旁,彻底惊呆了。 同样是作诗引动文气,他最开始只能引动十杯盏而已,后来能引动一百杯盏,到现在膻中穴中,也就一百二十杯盏文气,而昨日那蹉跎十年的老生,也不过引下了十杯盏的文气。 而眼前这位长平公,隨口吟诵的一首四句绝句,竟然引动了天地异象,这降下的文气何止十万杯盏,简直宛若湖海倒灌! 夏长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恢復了往日的红润。 他看著夏寅那错愕的神情,抚须释然一笑:“哈哈,让寅哥儿见笑了,老夫方才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见夏寅对这等异象面露不解,夏长平便尽起长辈之责,细细为他解释起大乾文科的学理。 “你可是疑惑,为何老夫这隨口一吟,能引动这般庞大的文气倒灌?寅哥儿,你需知晓,《仙官志》统御天下,它在评判修士引动天地共鸣时,有一个极为严苛的法理,那便是权重。” 夏长平指了指这天地。 “修士的修为越高,其命理在这天地间的存在意义、或者说权重便越大。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哪怕写出花团锦簇、辞藻华丽的诗词,也不过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天道是不认的。” “而若是动了真情实感,天道自会认可,根据其权重,意义,降下文气。而如同老夫这种实力高深者,在天地间已经是意义权重极大的个体。我们的情绪波动、那等真情实感,对天地气机的牵引和影响是极为恐怖的。” 夏长平语气肃然地定下结论:“所以,高修为的修士作诗词歌赋,因其道韵深重,远比修为低的修士能得到更多的文气回馈。古籍记载,有元婴、化神级別的大修士,逢至亲陨落而慟哭吟诗,能引动天地同悲,六月飞雪!” 夏寅听罢,心中茅塞顿开。 原来这《仙官志》並非只看真情实感,它更像是一个冷酷的评判机器,评判所有修士对於天地存在的权重,权重高者,对天地的影响就大,吟诗作对,真情实感流露,自然能更大的引动天地变化。 “晚辈受教了。” 夏寅微微頷首,隨即將长平公方才的悲嘆与这天地规则联繫起来,说道:“估摸著大乾的那些高阶修士,都曾如长平公这般,经歷过这等生离死別的悲。所以,为了不让道心受损,他们的后代都慢慢断绝了罢————” “是也。” 夏长平点了点头,证实了夏寅的猜测:“在大乾世家之中,一般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老祖宗便渐渐冷眼旁观,不再管其死活了。与其倾注感情最后化作一场空,不如早早斩断尘缘。” “除非————这后辈子弟中,出了一个气运极佳的天骄,或是出生之时便带有天地异象、背负惊世命格的天选之人,有指望考入道院获得长生。长辈们方才会重新倾注心血。” “原来如此。修仙之残酷,可见一斑。” 夏寅瞭然。 这番交心与论道过后,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夏寅也便不再卖关子,很是实诚地將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长平公,实不相瞒。晚辈如今五法皆已超限,法术进境尚算凶猛。因此,晚辈打算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研习工科四艺与初阶法术,於今年年底,去那仙闈大考中试一试锋芒。” 夏寅语气恳切:“所以,那夜间看护灵茶大棚的差事,晚辈日后怕是没有时间再去做了。今日特来向长平公辞了这份差事。” 夏长平听闻夏寅要在年底参加仙闈大考,眼中不仅没有惊讶,反而闪过一丝瞭然。 以这等妖孽资质,若是今年不去仙闈大考试试,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大考在即,自当以学业为重。那灵茶大棚的差事,停了便是。” 然而,夏长平心中却有另一番计较。 他知晓,备战仙闈大考,尤其是研习工科四艺,那烧的是海量的灵石。 这正是自己用自身功德为其补充衝刺资金的绝佳机会。 夏长平沉吟了片刻,心中已然擬定了一份新的仙司灵契。 他看向夏寅,语气变得如同谈买卖般公事公办,缓缓说道:“寅哥儿,你辞了茶棚的差事,老夫理解。不过,老夫手中恰好有另一份差事。这差事既能让你赚取灵石备考,又不耽误你白日里研习工科,甚至,还能让你增强斗法实力,在这考前有一个真刀真枪的磨礪之所。你可愿听听?” 夏寅神色微动:“长平公请讲。” 夏长平伸出一根手指,报出了一个堪称天价的酬劳:“工钱,一万块初级灵石。任期,从今夜起直到年底的腊月二十八大考前夕。” 夏寅眼皮微微一跳,一万块灵石的兼职?这是之前茶棚十块灵石的一千倍! “至於任务內容———— 夏长平盯著夏寅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每晚戌时至卯时,看守位於城西的那片家族药园。寅哥儿,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那城西药园不比府內温室,它背靠著京州地界的云雾山。夜里,山中时常有嗜血妖兽出没,会下山衝击阵法、啃食灵药。你去那里看守,面对的將不再是族学里不会还手的木桩,而是凶残的妖兽!” 夏长平负手而立,静待夏寅的决断。 夏寅听罢,陷入思考。 “晚辈接了。” “9 夏寅拱手,应下了这份差事。 第90章 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第90章 五门超限,水神大惊 ”既然寅哥儿接了这差事,那便如此定下了。” 夏长平有条不紊地嘱咐道:“待到今日族学下学,你便去灵茶工坊寻李管事。让他领著你去城西认一认路,交接一番药园的阵法枢纽。你可还记得他?便是之前你做灵茶烘焙差事时,在旁监工的那位李长贵管事。” 夏寅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眼光毒辣、曾点拨过自己灵力微操的管事模样,微微拱手道:“晚辈记得。” “记得便好。有他带著你,交接时也能省去不少繁文縟节。” 夏长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影已然越过了东边的院墙:“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去族学罢。若是去迟了,平白落人口实。你將那三门新法皆已推至超限的消息,不妨早些寻个机会稟明水神娘娘。” “她身为大乾地祇,终日受那繁琐政务与水脉梳理所累,得知你这等学业上的惊人进境,应当会很开心。那可是她在那无尽政务之中,为数不多能舒展眉头的喜事了。” 夏寅將这番提点记在心中,应声道:“晚辈明白。” 言罢,二人也不再寒暄。 夏长平自袖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的无事牌,其上流转著属於家族外务族老的权限灵光。 夏寅亦是拿出自己的身份腰牌。 “聚神守一,且看契约。” 夏长平低喝一声。 二人同时闭上双目,將一缕意念沉入那高悬於九天之上的《仙官志》体系之中。 剎那间,夏寅的识海中金光大作,一卷由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竹简在虚空中缓缓展开。 那竹简之上的字跡古朴端庄,铁画银鉤,正是大乾仙朝不容作偽的仙司灵契。 其契约內容赫然写道:“立仙司灵契者,大乾镇国公府外务族老夏长平(下称契主),族学聚灵境学子夏寅(下称契丁)。 盖闻天道酬勤,仙司明律。今有京州城西家族药园一所,背依云雾山脉。山中时有妖兽侵扰,亟需心性沉稳、术法精深之修士夜间看护。契丁夏寅,双法超限,堪当此任。 一、看护时限:自大乾启元历本月起,至腊月二十八日止。每日戌时就位,卯时交卸,不得无故缺卵。 二、契丁职责:守御药园阵图,驱逐下山妖兽,护持药园药草无损。若遇不可敌之大妖,当即刻传讯主家,不可冒进。 三、酬劳给付:契主愿出初级灵石壹万块正。循仙司等价之律,於立契之日先行全数拨付,划入契丁名下。 若契丁有玩忽职守、畏怯潜逃之举,致使药园根本受损,仙官志自当依律扣罚气运功德,剥夺月钱。 皇皇天道,明鑑此契。若无异议,落印生根,仙官志录。” 夏寅扫过契约,確认这权责分明、报酬丰厚,並无任何文字陷阱,便用意念在契约末尾那“契丁”二字下方,重重地烙印下了自己的神识印记。 夏长平亦是烙下印记。 “嗡” 虚空中的竹简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隨后化作两道金光,分別遁入两人的泥丸宫中。 仙司灵契,就此缔结。 与此同时,夏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手指上的黑色储物戒指內,凭空传来一阵沉甸甸的坠胀感。 神识探入其中,只见那原本因昨夜修炼而消耗得只剩七千余块的灵石堆旁,赫然又多出了一座整整齐齐的小山,那正是一万块初级灵石的酬劳。 夏寅在心中默算了一笔帐:仙官志下发的月钱一万,昨夜消耗三千,加上这新差事的预付一万。 如今这储物戒指里,实打实地躺著一万七千块初级灵石。 若是算上他之前烘焙灵茶、修补残卷所赚取的,还有族学月钱,他至今累积获得的初级灵石,差不多已然达到了两万三千多块。 距离那开启《仙官志》宝库权限的十万八千块门槛,进度已然填满了二成有余。 这等积攒財富的速度,著实不慢。 “长平公,契约已成,晚辈这便告辞了。” 夏寅睁开双眼,再次行了一礼。 夏长平含笑点头,由著他自行离去,並未再派人相送。 出了长平公府,夏寅顺著宽阔夹道,向族学所在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泛起层层金光。 夏寅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梳理著接下来的诸般事宜。 “城西药园的差事换好了,夜间实战磨礪与灵石进帐皆有了著落。至於族学里,渊老之前给我安排的在藏经阁修补残卷的差事,倒是不必急著变动。” 他暗自盘算著自身的精力分配。 经过这段时日的强行拓展,他如今的识海规模已然稳稳达到了常人的三倍。 不仅如此,按照【冰清录】每日的运转进度,若是再熬上些时日,达到常人四倍的识海规模亦是顺水推舟之事。 到了那时,神识分化更为细致,他只需用半日的閒暇功夫,便能將一本残破的抄录本修补完好。 这修补残卷的差事,一个月积累下来,也有六千块初级灵石的进帐。 这笔收益稳定,而且也不算少,实在是没有推辞的道理。 思虑既定,夏寅的步履越发平稳。 此时正值开课前的辰时,国公府內各个院落的少年少女们,皆是三三两两地沿著游廊与石径,奔赴族学。 这其中,有去甲等班的天骄,有去文院等班研习诗书的少年少女。 夏寅走在人群中,犹如滴水入海,却又仿佛带著某种无形的威压,让周遭的水流自动分开。 “寅三爷安好。” “给三爷请安。” 一路上,但凡遇到夏寅的学子,无论往日里是否熟识,皆是主动停下脚步,退让至道旁,端端正正地见礼打招呼。 夏寅面色不改,只是一一点头回应,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一切皆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行至一处穿堂前,迎面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昔日里时常在背后以言语讥讽、自视甚高的同窗夏轻俞、夏林、夏松等人。 那夏轻俞昨日大考中,因夏寅异军突起,被挤出了前三,痛失了静室名额。 换作以往,以他那心胸狭隘的做派,定然是要在背后嚼几句舌根,找回些顏面的。 可今日再见,夏轻俞的面色虽有些不自然,但身体却比理智更为诚实。 他在距离夏寅还有三步远时,便顿住了脚步,將手中的书卷往肋下一夹,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寅三爷安好。” 夏轻俞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得不服的规矩。 身后的夏林、夏松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跟著齐齐见礼。 在这个实力为尊、天道法则冷酷的世界里,他们已然看清了现实。 面对一个聚灵数月便能双法超限的怪物,背地里的閒言碎语不仅显得可笑,更是一种自寻死路的愚蠢。 他们不敢再有半分“泯然眾人矣”的妄想,有的,只是对绝世天才的深深敬畏。 夏寅看也未看夏轻俞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只是微微頷首,从他们身侧从容走过,踏入了乙等一班。 学堂之內,今日显得有几分喧闹。 距离上课的钟声响起还有半炷香的时辰,水神教諭夏隱舟尚未降临,学生们大都在案几间串座閒聊,或是交流昨日考核的得失,或是互换家族內的消息。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將袍袖一拂,端然落座。他刚拿出书卷,身旁的空位上便有一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来人一身絳红色的锦缎长袍,腰悬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眉宇间带著几分生动的不羈与高傲。 正是二房的嫡出二哥,身负红运甲等天骄气运的夏戊。 “寅弟,来得倒早。” 夏戊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压了压跑路带来的几分热气。 “戊二哥。” 夏寅合上书卷,淡淡地应了一声。 夏戊也不拐弯抹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日夜里,传来了消息。惊蛰二姐要从平原郡游歷归来了,估摸著就是这几日便到府上。说是为了年底的仙闈大考,做最后的闭关衝刺。” 听到惊蛰这个名字,夏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记忆涟漪。 夏惊蛰,在镇国公府这一辈岁数相仿的小辈之中,她算是女子之中的老二,眾人皆尊称一声“二姐”。 但若关起门来,单论这二房的院子,她乃是赵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嫡长女,是夏寅与夏戊名副其实的大姐。 这位二姐,可不是內宅里那些只知伤春悲秋的女流之辈。 她的天资评定为红色乙等,虽说比不上夏戊这等红运甲等的耀眼,但在整个京州的世家子弟之中,已然算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骄之选。 夏惊蛰今年已满二十五岁。 按理说,以她的天资与努力,早就具备了考中道院、获得仙官编制的实力。 事实也確实如此,在此前的两次三年一科的仙闈大考中,她在工、农、武、德四科上的成绩,皆是名列前茅,甚至在上一次大考中,她的武科评定达到了惊人的甲上。 但她却偏偏卡在了大考的最后一道门槛上—文科。 大乾的仙闈文科,不考死记硬背,不考辞藻堆砌。 就一条,是否引动过天地文气入体。 而引动文气的核心法则,不在於修为的高低权重,而在於四个字:真情实感。 夏惊蛰这一生,太过顺风顺水。 她出身国公府嫡系,又是天资出眾的红运之女。 自幼便是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修行路上,有族中长辈暗中相助资源,有教諭悉心指导法术,几乎未曾遇到过什么难以逾越的沟壑。 因为太顺了,她从未见识过底层的泥泞,未曾体会过生死离別的悲,更未曾尝过求而不得的锥心之痛。 她的心境,犹如一块被打磨得完美无瑕、却缺乏人情温度的玉石。 所以,无论她读了多少本经史子集,作了多少首格律严整、辞藻华美的诗篇赋文,落笔之时,始终如同空中楼阁。 那《仙官志》高悬九天,最是能洞察人心虚实,它只认真正从心底淌出的血泪与道韵。 缺乏了这份“真情实感”,天道便吝嗇得连一丝文气都不肯降下。 没有文气灌顶,哪怕前四科皆是满分,依旧算作不合格,无法成为道院学子,更遑论日后飞升天庭成为仙官。 眼瞅著距离三十岁这道彻底断绝仕途的大限越来越近,若是到三十岁大限之时还引动不了文气,夏惊蛰这一生的修行之路便算走到了尽头,日后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落得个凡俗老死的结局。 为了打破这层心障,夏惊蛰这几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京州那安逸的温室,去了父亲夏政民做官的平原郡。 她卸下国公府千金的做派,去乡野间看那黎民百姓如何在旱涝中苦苦挣扎,去边塞看那妖魔作乱后的白骨露野,亦或是去攀爬那险峻奇绝的山水瑰丽。 只盼著能在这红尘的摸爬滚打中,触动哪怕一丝的心弦,引动那一丝救命的文气。 在夏寅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这位二姐行事极为雷厉风行,对他和夏戊二人更是颇为严厉,动輒便是考核背诵或是罚抄道卷,可谓是颇有几分长姐如母的威严风范。 “不知惊蛰二姐此番在外游歷,经歷了这几年风霜,可曾引动文气了否。” 夏戊提起这位严厉的亲姐姐,语气中少了几分素日的跳脱,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 三十岁大限的铡刀,对所有修士而言,皆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希望吧。” 夏寅轻声回了一句。 修仙本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文气入体这等唯心的事,外人便是想帮也插不上手。 这略显沉重的话题刚一落下,夏戊的性子本就跳脱,很快便將话锋一转,回到了他们二人眼下的学业上。 “不说二姐了。咱们还是顾好眼下。” 夏戊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嘆了口气说道:“水神教諭昨日放了话,让咱们先將那【草人傀儡】修至圆满,隨后便要开始传授符籙、阵法和炼丹之术。这些可都是仙闈大考工科的硬骨头。我那草人傀儡之术,因忙於打磨其他法术,一直落下了。不知寅弟你那草人,进度如何了?” 夏寅並未隱瞒,如实陈述道:“昨夜下学后,花了个把时辰,已然推至圆满境界。隨时可以开始学习符籙与阵法了。” 说到此处,夏寅微微顿了顿,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思索。 “不过,我正思忖著,不知將这【草人傀儡】修习到超限境界,会不会对后续的符籙与阵法大有裨益。古籍上说,草人傀儡乃是工科之基,若是有利,我便得计划著抽出些时间精力,將其修到超限。” 听著这番仿佛是在说明日早上吃什么一般平淡的言语,夏戊那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转过头,像看个异类一样看著夏寅,一时间竟是无语凝噎。 超限。 那是无数修士枯坐数十年、冥思苦想、日夜琢磨、数十次顿悟方能勉强触及的门槛。 怎么到了夏寅的嘴里,就成了一个只需要抽出些时间精力、按部就班就能达到的目標? 夏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种想要掀桌子的衝动。 “寅弟,听我一句劝,还是罢了。” 夏戊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说道,“草人傀儡只是个入门的玩意儿。这等不涉杀伐的偏门小术,你便是耗费海量的精力推至超限,作用也干分有限。你最好是將时间与资源省下来,专注於水神娘娘传授的【呼风】、【愈灵】、【泽水】这三门正统法术上。將那三术修行到超限,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本钱。” 夏寅静静地听完二哥这番饱含著常理的建议。 他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 “小弟已然將那三术,修行到超限了,接下来就要学习初阶法术,不知初阶法术难易程度,所以这才思索是是否倾注精力,习练草人傀儡。” ” ,夏戊整个人如遭雷击,呆坐在案几旁,彻底傻了眼。 学堂內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半晌,那僵硬的脖子才如机括般一点点转动,目光死死地盯著夏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没骗我?” 夏戊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从不说谎。” 夏寅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还带著几分理性探討的意味,继续顺著方才的话题说道:“至於那草人傀儡,我方才推演了一番。其躯干之上不过寥寥三个基础符文。” “即便是修行到超限悟出本源,多半也是对那些高阶的傀儡控制之术帮助较大,对於绘製攻伐符籙与刻画阵盘,確如二哥所言,效用未必明显。看来,將其推至超限的计划,还是暂缓实行罢。二哥的建议很是中肯。” ” 夏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几分寒意的空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勉强让他那颗被打击得千疮百孔的道心没有当场碎裂。 中肯?中肯个屁! 合著你是因为觉得草人傀儡性价比不高,才暂缓將其推至超限。 而不是因为推不到! 夏戊在心中疯狂地吶喊,双手紧紧地攥住锦袍的下摆。 他不断地在心底告诫自己:稳住,不能乱!不能被这个不讲理的怪物击溃了斗志! 五门法术超限的变態又如何?一个月將三门新法推至超限的妖孽又怎样?! 他夏戊可是堂堂红运甲等!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底蕴———— 算了。 夏戊在心中颓然地嘆了口气。 面对这等不讲道理的天资,他算是彻彻底底地认清了现实。那是真追不上啊! 他一个红运甲等,凭什么去跟一个一个月能把三门本源法术肝到超限的变態比? 比不过,便不比了,自己好好修自己的道便是。 恰在此时,高塔之上的上课钟声“当—”地一声悠扬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夏戊如蒙大赦,怀揣著满心的震撼与一丝豁达,站起身来,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学堂內其他还在閒聊的学子们,也皆是如同受惊的群鸟归林,赶紧闭上嘴巴,端正落座。 钟声余音未绝。 寧志堂正前方的半空中,陡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水波涟漪。 一缕湛蓝色的神光自虚无中渗透而出,那神光初时只是纤细的一线,隨即迅速膨胀,化作了一尊身披宫装、面容模糊的神像。 伴隨著神像的出现,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威严无匹的香火气息,如同潮水般在学堂內瀰漫开来。 几息之后,那由香火与灵力凝聚的石像表面,逐渐生出了温润的肤色。宫装的衣袂在无风的室內轻轻飘动,眉眼间的冷肃与威严彻底鲜活起来。 水神娘娘夏隱舟,法身降临。 她那双仿佛看透了岁月长河的眼眸,在堂下诸生的身上缓缓扫过,並未做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地下达了今日的课业安排。 “今日,尔等依旧依循各自的进度,进行自习。” 夏隱舟的声音清冷如泉:“有不解其法理者,可来案前问我。修行之路,贵在自持,切莫虚度光阴。” 话音刚落,学堂內的规矩已成。 眾学子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后,便有序地散开,各自奔赴修行的场所。 那些在乙等一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们,有的成群结队地走向了学堂周遭的空地,从袖中拿出阵旗与硃砂,开始在地砖上比划磨炼阵法与绘製符籙; 也有的去后堂借了炼丹房的钥匙,准备在丹炉前耗费一日的枯坐,试图在火候中寻得一丝灵药融合的契机。 夏轻俞、夏林、夏松以及夏清雨等人,深知自己基础不牢,便老老实实地结伴去了演武场,继续磨炼那五门基础法术。 至於刚刚重塑了道心的夏戊,则是走到寧志堂外那棵粗壮的老槐树底下。 他一撩锦袍的下摆,毫无顾忌地盘膝坐在了落叶之间。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大捆韧性十足的灵植秸秆,双手翻飞,快速將其编织捆绑成一个足有七尺来高、与常人无异的巨型草人。 隨后,夏戊抬起指尖混著灵力,在草人身上刻画符文。 他紧闭双目,泥丸宫內的神识一分为二,试图一心多用,隔空操控那七尺草人做出各种动作。 他这是在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磨炼自己的神识分化之术,以期早日將【草人傀儡】的境界推至圆满。 眾生百態,皆在高悬仙官志下苦苦求索。 而此时的学堂內,只剩下寥寥数人。 夏寅自座上起身,抚平了青衫下摆的轻微褶皱,步履平稳地走上讲台台阶。 他来到端坐於教案后闭目养神的族老夏隱舟身前,双臂交叠,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礼。 “族老。” 夏寅的声音平淡而清晰,“学生有事请教。一则,是想向族老研习初阶法术的门径; 二则,是关於族学聚灵静室的拨用一事。” 教案之后,那尊由香火与灵气凝聚而成的水神法身,並未立刻睁开双眼。 “稍等。” 夏隱舟的唇齿未动,那清冷的声音却如水波般直接在夏寅的识海中响起。 夏寅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垂手立於一旁,静静等候。 他深知,大乾仙朝的地祇代天理政,其法身虽在学堂授课,但其本尊的神念,却无时无刻不在统御著一方水土。 此刻的夏隱舟,確是神游天外。 夏寅站在近前,凭藉著那远超常人的三倍识海,能够隱隱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 只见夏隱舟法身周遭的空间,泛起阵阵细微的涟漪。 那並非寻常的灵气波动,而是一股带著江河腥气与泥沙厚重感的水汽。 隱约之间,夏寅的耳畔似乎听到了大江大河奔腾咆哮的沉闷轰鸣,甚至夹杂著某种水底巨妖被铁锁穿骨、伏诛镇压的悽厉悲鸣。 这便是天官的日常。 在这大乾的一百零八州內,每一条水脉的梳理、每一场洪涝的消弭、每一头水属妖兽的异动,皆需耗费地只海量的神识去决断。 堂內落针可闻,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滑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那縈绕在夏隱舟周遭的江河轰鸣之音才渐渐平息,水汽重新收敛入法身之內。 夏隱舟缓缓睁开双眸,那眼底深处的一抹湛蓝神光渐渐隱去,恢復了往日的冷肃。 她看了一眼立在身旁、气息沉稳未见半点急躁的夏寅,轻声解释了一句:“惠春江地界水脉繁忙,时有暗流妖祟作乱,有时一缕神念都分出不得,刚刚便是。” 夏寅微微頷首,表示瞭然,並未出言打断。 夏隱舟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堂下的眾学子,朗声唤道:“夏戊,夏寅,夏清雨。你三人且和我来。” 堂下,正盘膝坐在老槐树下与草人傀儡较劲的夏戊听得传唤,赶忙收了神识,將草人收入储物袋,快步走入堂內。 那性子沉稳的女同窗夏清雨,亦是放下手中的道卷,顺从地凑到了教案之前。 见三人到齐,夏隱舟並未起身步行。 她端坐於蒲团之上,宽大的宫装袍袖只向著地面轻轻一挥。 只见平地里忽地生出一股柔和却绵长的水汽,那水汽在几人脚下迅速交织凝聚,不过眨眼之间,便化作了一朵方圆丈许、宛若实质的白云。 “站稳了。” 夏隱舟话音方落,那朵白云便托著夏寅、夏戊与夏清雨三人,轻飘飘地离了青石地面,悬浮至半空。 隨后,白云如同离弦之箭,顺著敞开的大门飘然而出。 而夏隱舟的那道法身,则並没有踏上云头。 她身形一散,化作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在那朵白云的前方引路。 青烟裊裊,看似轻缓,实则缩地成寸,速度极快。 三人立在云头,只觉得周遭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劲风。 从半空中俯瞰而下,镇国公府的重重院落、琉璃瓦面、曲折游廊皆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夏寅负手立於云端,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看著下方的景致。 白云顺著族学外院的上空向东行进。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跨过了那道区分內外院的巍峨牌楼,眾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被高大白墙环绕、草木幽深的独立院落。 白云缓缓降下,落在了一排整齐划一的青石建筑之前。 夏隱舟的法身重新在青烟中凝聚成型,她转过身,看著眼前的三名学子。 “此处,便是清修院。” 夏隱舟指著后方那一排房门紧闭的建筑说道。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这清修院的规制,与乙等族学截然不同。 这里的地面皆是由打磨得光可鑑人的白玉石板铺就,每一间屋舍的墙壁上,都用硃砂混合著妖兽之血,铭刻著繁复的聚灵阵纹与隔音符印。 整个院落上空,隱隱有一层透明的光罩倒扣而下,將这方天地的灵气死死地锁在院內,不外泄分毫。 按照家族的规矩,这里是甲等族学的精英学生日常打坐修行、参悟本源的专属禁地。 平日里,像他们这些乙等族学的学生,莫说在此处修行,便是靠近这院落的大门,也是不被允许的。 夏隱舟並未多做解释,她自袖中取出三块木製的令牌。 这令牌非竹非玉,乃是用一种名为“沉香木”的灵植雕刻而成,入手温润。 令牌的正面铭刻著识別阵法的暗纹,背面则是用古篆刻著编號。 夏隱舟手腕微抖,三块令牌精准地落入三人手中。 夏寅低头看去,分到自己手里的这块木製令牌上,端端正正地写著“静室八十七號”几个字。 “此乃静室阵符。尔等自去寻对应的门户,將神识注入令牌,方可开启阵法入內修行。今日起,这便算作是你们在族学白日里的落脚之处了。” 夏隱舟吩咐道。 夏戊握著那块静室令牌,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他知晓这静室的珍贵,那是族学內前辈耗费了大量功德与海量灵石维持的。 向夏隱舟行了一礼后,夏戊便迫不及待地顺著门牌號寻了过去。 夏清雨也是恭敬地行礼后,转身去寻自己的静室。 不多时,二人皆寻到了门户,隨著一阵阵法开启的微光闪过,二人各自进了静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將外界的声音与视线彻底隔绝。 夏寅拿著八十七號令牌,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舍前。 他將一缕神识探入木牌,那木牌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著,眼前的石门上符文流转,伴隨著一阵沉闷的机括声,石门向右侧滑开。 夏寅迈步走入其中。 刚一踏入门槛,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灵气便扑面而来,顺著他周身的毛孔直往经脉里钻。 室內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由凝神草编织的蒲团,一张矮几,以及角落里一个燃烧著无烟沉香的小巧铜炉。 墙壁四周镶嵌著几颗散发著柔和光芒的夜明珠,將这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夏寅正欲打量墙壁上的聚灵阵眼,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族老夏隱舟並未离去,而是跟著他一同走进了这间八十七號静室。 隨著她的进入,石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阵法自行运转,將这间静室化作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夏隱舟走到矮几旁,並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夏寅。 “你方才在学堂中,说有事要问。” 夏隱舟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一是静室的拨用,二是要修行初阶法术和符籙阵法等科目。现下已无旁人,这般急切地索要资源与法门,你心中,可是做好了年底参加仙闈大考的打算?” 夏寅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地迎著教諭的目光。 他並不知晓眼前这位水神娘娘与族学教諭夏渊私下里那番关於取巧入场或是一举高中的交易与赌约,他所求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获取自己向上攀爬的阶梯。 “正是。” 夏寅微微躬身,给出了肯定的答覆:“学生確有此意。大考在即,岁月不居。学生欲在年底的仙闈大考中试一试锋芒,故而对这工科四艺与初阶杀伐之术,颇为渴求。” 夏隱舟静静地看著他,微微頷首。 “你既有此志向,本宫身为族学教諭,自当有教无类。若是你想考仙闈大考,我倒是可以为你助力一番,亲自教导你这几门繁杂的科目。” 说到此处,夏隱舟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股森然压迫感,那是在浸淫了数百年的香火地只,才会拥有的威严。 “只是,这大道爭锋,从来没有捷径可走。要想在短短一个月內,將这些常人需要数年方能理清脉络的学问塞进你的头脑里,这个月,怕是要吃上不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头。 你可愿意受这份罪?” 夏隱舟盯著夏寅的眼睛,等待著他的退缩或是誓言。 夏寅听闻此言,面上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覆。 “学生愿意。修道之人,本就是在荆棘中求索,学生不怕吃苦。” “好!” 夏隱舟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眼中露出一丝讚赏。 “既如此,那本宫便將对你进行特殊磨炼。从今日起,直到除夕之前。” 夏隱舟竖起两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你每日,只能休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的睡眠,並非是为了让你肉身安逸,而是为了让你那榨乾的神识得以恢復,免得泥丸宫识海崩塌。” 夏隱舟收回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至於其他时辰。你尽皆要用来修行法术、推演阵图、绘製符文,炼製法器。难的,从来不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便能活下去;难的是,在你醒著的每一刻,你的心神与经脉都要处於极度紧绷的修行状態之中。这一个月里,你將不会有一丁点玩乐放鬆的时间,没有与同窗閒聊的空隙,没有品茶赏月的余暇。你的世界里,只能有修行。” 夏隱舟將这番严苛到了极致的要求说完,静静地看著夏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畏难与挣扎。 然而,她失望了。 站在对面的夏寅,在听完这番堪称“阿鼻地狱”的作息规划后,不仅没有露出半点惧色,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甚至隱隱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怪异情绪。 夏寅听得差点乐出声来,心中生出了一种熟悉感。 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醒著的时间全用来高强度修行? 这听起来残酷无比的特训,对於他而言,简直就是生活常態。 在此之前,他在家族灵茶工坊彻夜微操烘焙灵茶的时候,便已经是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了。 至於醒著的时候尽皆修行法术,不浪费一分一秒去玩乐放鬆,这本就是他一直雷打不动坚持的修行守则。 夏隱舟眼中那足以让常人崩溃的修罗场,在夏寅看来,不过是换了个有高端聚灵阵法的工作地点,继续自己的修行日常罢了。 但他並未將这份轻鬆显露在脸上,只是將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语气篤定地应承了下来。 “没问题,族老。这等作息与磨炼,晚辈可以做到。 见夏寅答应得如此痛快且不似作偽,夏隱舟微微点头。 她走到墙边,指了指那镶嵌在白玉墙壁中的几处阵法枢纽。 “嗯。你有这份心性自是极好。但你要知晓,法术与四艺的修行,光靠在蒲团上冥思苦想的理解是远远不够的。闭门造车,终觉浅薄。它需要你在实践中,成百上千次地去释放法术,消耗大量灵气积累经验。” 夏隱舟的手指在那聚灵阵纹上轻轻一点,阵纹泛起一层微光,室內的灵气浓度似乎又浓郁了半分。 “在这这间修行静室中修行,周遭充沛的灵气,差不多相当於你手中时刻握著初级灵石在吸收。完全足够支撑你高频次释放法术后,回復自身枯竭的灵气。” 夏隱舟隨即转过身,將大乾仙朝那冰冷的资源管制规矩道明。 “不过,你只能在白日里、族学上课之时,凭那木牌开启使用。待到傍晚,散学钟声一响,阵法便会自动切断供给,静室將不再有聚灵之效。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站立,静静等待著族老后续关於课程的实质性发言。 夏隱舟走到矮几前,衣袖轻拂,那铜炉中的沉香燃烧得更旺了些,散发出一股能够让人神台清明的幽香。 “在为你指定那些繁杂的科考规划与进度之前,” 夏隱舟直视著夏寅的眼睛,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本宫需要先摸清你的底细。本宫要知晓,你现在,究竟处於什么样的境界,拥有何等底蕴。莫要隱瞒,这关平到我后续传授法门深浅的决断。” 夏寅自然明白讳疾忌医的道理,既然要借水神的手去摸高阶法术的门槛,自己的实力便无需遮掩。 “回族老。学生如今的修为,尚在聚灵境一层,丹田內容量能承载七百杯盏的灵力。” “至於识海,因之前修习《冰清录》缘故,目前规模稳稳维持在常人的三倍有余。” 夏寅顿了顿。 “【草人傀儡】目前已至圆满境界。至於那五门基础法术————” “尽皆超限。” 听到最后这四个字,夏隱舟那向来如万载玄冰般冷静的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你说什么?” 夏隱舟一愣,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少年的言语。 她忍不住上前了半步,反问道,“你上个月季度大考时,【行云】与【生火】超限,本宫是亲眼所见的。可本宫上个月初才传授於你的那三门新法————呼风、泽水、愈灵,也都达到超限境界了?” 面对教諭的质疑,夏寅並没有用苍白的言语去辩驳。 “是的,族老。事实胜於雄辩,请族老指正。” 夏寅微微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他並未结印,只是心念一转,神识瞬间牵引丹田內的灵力,一心三用。 在这狭小的静室之內,三股截然不同却又纯粹至极的本源道韵,轰然涌现。 “呼”” 左首处,一股微型的旋风凭空生成。 那风势虽被夏寅刻意压制在了方寸之间,没有去破坏静室的陈设,但风中那股剥夺一切、摧枯拉朽的凛冽风理,却是做不得假的。 此乃【呼风】超限。 右首处,虚空中渗出汩汩清泉。 水流在半空中盘旋如龙,水色湛蓝通透,没有丝毫灵气逸散的杂质,隱隱带著一股润泽万物又足以滴水穿石的威能。 此乃【泽水】超限。 而夏寅的指尖,则亮起了一抹翠绿欲滴的光芒。 那光芒中蕴含的生机之磅礴,甚至让静室角落里那早已乾枯的凝神草蒲团,隱隱有了返青抽芽的诡异跡象。 此乃【愈灵】超限。 三法同出,道韵流转,静謐无声却又如雷贯耳。 夏隱舟看著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確確实实是超限境界的异象。 这一刻,这位水神娘娘,心头猛地一动,掀起了阵阵惊涛骇浪。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夏寅,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近乎於探求天地至理般的好奇。 夏寅身上究竟藏著何等惊世骇俗的命格? 法术进境竟然能快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地步! 短短一个月的光景,就能將三门基础法术从零开始修行到了超限境界。 这等提升速度,著实是离谱到了极点。 夏隱舟在心中快速地盘算著。 如今看来,这等骇人的进步速度,再加上他文科门槛实则已经迈过的事实。 年底仙闹大考,他若是去考,何止是去长长见识?踩著道院的最低底线录取,还真是有可能的事。 “不过————” 夏隱舟看著夏寅那张平静的脸庞,心中暗忖:“若是拥有这等逆天的资质与悟性,仅仅只是踩著那录取的底线进入道院,未免有些太浪费这等绝世天资了。国朝功德评判,向来讲究优中选优”。他既然是块绝世的璞玉,便该雕琢出最耀眼的光彩,方能不负这等命格。” 思绪及此,夏隱舟收敛了心中的震惊。 她挥袖散去了静室中残存的法术余韵,走回教案前,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与严肃。 她看向夏寅,声音如同敲击在金石之上,条理清晰地拋出了接下来的考公阶梯。 “既然你底蕴已成,那本宫便不再拿那些哄孩童的把戏来耽误你。” 夏隱舟竖起第一根手指:“接下来这一个月,本宫会亲自教导你符籙、阵法、炼丹、 炼器这四门工科的底层理趣与基础手段。与此同时,你在学习这些四艺的时候,还需同时兼修三门初阶法术:控火术、落雷术、唤雨术。” “大考之日,天道评判,等第森严。你且听好这四条通天之径。” “其一。” 夏隱舟声音平稳:“若是你在大考之时,能够在这一个月內,將符籙、阵法、炼丹、 炼器这四艺的实操,皆练到能得《仙官志》乙上评分的地步;且那门基础中的基础—初阶【控火术】能够达到圆满境界。那么,你便有极其微弱的机会,能够踩著门槛考上京州道院。” 夏寅面色不改,静静地听著。 “其二。” 夏隱舟竖起第二根手指,加重了语气:“若是你能在考前,將四艺的熟练度推至甲下的评分;且不仅是控火术,而是连同【唤雨术】、【落雷术】这两门初阶法术,皆达到圆满境界。那你便能稳稳地考上道院,绝无落榜之虞。” “其三。” 夏隱舟的眼神变得有些火热:“若是你能將四艺吃透,拿下甲中评分。並且在三门初阶法术圆满之外,再多掌握几门其他初阶法术。以你十六岁的年纪,你便有极大的希望,高中这京州一地的榜首之位!名震州府,登临【金鳞榜】前三。” “其四。若是你四艺夺得甲上最高评分,初阶法术不再止步於圆满,而是有一门能够打破桎梏,达到超限之境;且你的自身修为,能够衝破瓶颈,达到聚灵境三层无量境界。” 夏隱舟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你便有希望力压群雄,成就这大乾一百零八州之道院首座,摘得大乾仙闈的状元桂冠!” 静室之內,夏隱舟的话语如同晨钟暮鼓,余音绕樑。 她將这四个层级说罢,看著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乾律例,成就越大,名次越高,《仙官志》给予的造化与天道功德奖励就越多。 而你的年纪越小,能做到这些,天道判定你的潜能便越大,赐下的功德便会呈十倍、百倍的翻升。” “一会待本宫教你这几门法术与四艺的门径。你自己去演练、去体悟。自己最懂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你修行体悟一番后,推演一下多久能够达到什么样的境界。 “考量清楚后,给本宫一个你选择的目標。” 夏隱舟凝视著夏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且教你。” “大乾仙闈大考,工科乃是重中之重。工科下辖四艺,分为炼丹、炼器、符籙、阵法。此四艺皆是借夺天地造化之物,以补修士修为之不足。” 夏隱舟有条不紊地娓道来:“然则,四艺之中,炼丹与炼器这两门,皆需以火为媒。寻常的生火之术,不过是引燃凡物,纵然你將其修至超限境界,化作了能融金化铁的异火,那也只是刚猛有余,而变通不足。” “若要开炉炼丹、锤锻法器,需得让火焰如臂使指,化作丝缕温养,亦或是凝作火针探脉。这等功夫,需得你將初阶法术【控火术】研习透彻之后,方能著手修行。故而,炼丹炼器二艺,今日暂且不讲,留待日后。” 夏寅听得真切,將这前后因果记在心中。 “今日,先讲符籙与阵法。” 夏隱舟目光垂落,看著矮几上早已备好的空白符纸与几块未经雕琢的粗玉,缓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符籙与阵法博大精深,高深处能移山填海、 顛倒阴阳。但於你这初学者而言,你的目標,便是先学会绘製最基础的【除尘符】,以及布置聚灵境最为常用的【聚灵阵】。” 夏寅点头应是,静候教諭剖析其中法理。 夏隱舟並未急著让他动笔,而是拋出了一个话头:“你且回想一番。昨日你在族学之中,將那【草人傀儡】之术推至圆满境界之时,可是察觉到那草人躯干之內,生出了何等变化?” 夏寅闻言,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昨日施法时的光景。 他如实答道:“回族老,学生记得。当草人傀儡之术圆满,灵气灌注其中结成实物时,那草人的胸腹正中位置,凭空生出了一个细微的气旋。施法之后,学生可將灵力储存於那气旋之中,以供草人傀儡自行做出走动、挥拳等举动。只要那气旋內的灵力未曾耗尽,便无需学生时刻分心输送灵气。” 在他看来,这草人傀儡胸腹处的“气旋”,便好似现代社会里用以驱动器械的“电池” 0 草人便是那等受遥控的机械,只要“电池”里有电,便能听从他的神识指令运转。 若是“用没电了”,气旋乾涸,那草人便会立刻变成一堆凡俗的死物枯草,再也无法操控。 只是这等比喻,他不便对水神明言,只在心中这般转化认知。 夏隱舟听罢夏寅的描述,微微点头。 “不错。那草人傀儡体內的气旋,乃是法术圆满后天然匯聚成型的灵枢。” 夏隱舟为他揭开这修仙百艺的底层面纱,“这气旋,实则便是一枚天然形成的灵力符文。它的用处,便是截留並储存无主之灵力。你且牢记,此等天然符文,乃是所有符籙与阵法必须要掌握的根基之法。” “你可將符籙与阵法,看作是天地法则的缩影。而这储存灵力的符文,便是一切法力运转的源头。” 夏隱舟伸出纤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虚画了一个圆环状的玄奥轨跡,那轨跡之中隱隱有水汽流转,经久不散。 “在符籙一道之中,此符文便如同火器之引线。你將种种发挥效用的法理符文画於符纸之上,若无这储能符文作为首尾相连的引线去激发,那符籙便是一张废纸,根本无法启动使用。” “而在阵法一道之中,此符文则犹如那喷涌泉水的海眼,是阵法的灵气来源。阵法布置妥当后,若无此符文事实吸纳周遭天地灵气、转化留存,那阵法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断然无法自行运转。” 夏寅静静听著,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无论画符还是布阵,第一步皆是要先学会给这器物安装一块电池。 “明白了这根基,本宫便传你【除尘符】的绘製之法。” 夏隱舟指著案几上的符纸与一旁用硃砂混合了妖兽血液研磨而成的灵墨,细细讲授道。 “除尘符,乃是工科之中最易上手的基础符籙。虽只除尘垢,其法理却不容错漏。要成此符,需得在方寸符纸之上,以灵力驾驭灵墨,勾勒出十二个符文。” “这十二个符文,並非胡乱堆砌,而是依循天干地支之数,暗合五行生剋之理。你下笔之时,第一道符文,需应子水”之象,取其冲刷洗涤之意,紧接著,笔走龙蛇,中间灵力决不可断绝,第二道符文需转入丑土”之位,借土石吸附微尘。” 夏隱舟的语速平缓。 “隨后,由土生金,转申金”之锐以切割固结之垢;金生水,復归亥水”以收束灵韵。如此一口气,將这十二个符文按照五行相生、干支轮转的顺序,一气呵成地勾勒完毕。最后,用灵力將那如同引线般的储能符文题写於最末,锁住符纸上的灵气流转,此符方成。” 夏隱舟將绘製除尘符的法门讲透,隨后又將目光转向那些粗玉与布阵的签子。 “至於【聚灵阵】,其理更繁。” “除尘符不过是在平面之上勾勒,而阵法,乃是以实物锚定天地四方的空间之术。布置一等基础的聚灵阵法,需要绘製二十二个符文。” 夏隱舟站起身来,走到静室空旷之处,用脚尖在白玉地砖上轻轻点了几个方位。 “布阵,先寻材料。这些寻常的粗玉、桃木枝、阴沉土,便是承载符文的阵基。你需將这二十二个阵基,按照特定的方位进行布置。” “何为特定方位?那便是要契合天地间的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乃至三神之位。 “” “所谓三神,乃指日月星三虚位。你需在这静室之中,以神识丈量尺寸,不可差之毫厘。比如这块主阵眼的粗玉,需置於九宫之中宫”,定住太极;左首一块,需压在八卦之乾”位,以应天灵;右首之木,当立於巽”风之口,引气入局。” “待到所有材料依照这繁复的方位摆放规整之后,你再调动体內灵力,依次在这二十二件材料之上,绘製出相对应的阵符,最后以神识將它们贯通相连,阵法方能自行运转,聚拢天地灵气。” 夏隱舟將这长篇大论的法理讲完,隨后回到案几前,重新在蒲团上坐定。 “理已言明。法门与顺序,你可都记下了?” 她问道。 “学生记下了。” 夏寅答道。凭他如今三倍於常人的识海,这等记忆之事自是不在话下,那十二道符文的干支顺序与二十二个阵基的九宫八卦之位,皆已深深刻印在泥丸宫中。 “那便自己动手,尝试一番罢。先画除尘符,再布聚灵阵。本宫在一旁看著。” 夏隱舟道。 夏寅领命,行至案几前。 他盘膝坐下,先是闭目调息片刻,运转【清心诀】,將心神彻底安定下来。 待到灵台空明,他睁开双眼,伸出右手,提起了案上那支用狼毫製成的符笔。 笔尖蘸取了殷红的灵墨。 夏寅催动丹田,抽出一丝灵力,顺著经脉,缓缓注入手臂,流向指尖,最终匯聚於狼毫的毫毛之上。 笔尖触及黄色的符纸。 “第一符。” 夏寅心中默念,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那灵墨在符纸上留下了一道泛著微光的朱红轨跡,灵气被稳稳地封存在了墨跡之中。 紧接著,笔锋一转,连绵不断地画出第二符。 前几个符文,夏寅画得颇为顺畅。 他这人向来沉稳,手腕极稳,灵力的输出也如同涓涓细流般均匀。 然而,当画到第七个符文,也就是需要由寅木位向午火位转换,跨越五行生剋之时。 夏寅只觉笔尖一滯。 那原本顺畅流转的灵力,在经络与符笔的交界处,忽地生出了一丝细微的衝突。 画符讲究的是一气呵成,这一丝凝滯,导致落在纸上的灵墨厚了半毫,灵气的输送也出现了断层。 “嗤 “6 一声轻响。 那符纸之上原本积聚的灵气瞬间失去平衡,十二个符文的五行法理崩塌。 只见那符纸从第七个符文处开始,燃起一团无名之火,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了一撮黑灰,连带著桌案上也被溅了些许废墨。 夏寅面色未变,放下符笔。 夏隱舟看著那撮灰烬,平淡地点评道:“五行流转,木生火之时,灵力转换需如春风化雨,不可有丝毫凝顿。你灵力输出均匀有余,而变化之机稍显生硬。符文断层,灵气暴乱,故而焚毁。再试布阵。” 夏寅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向那些布阵的材料。 他拿起一块粗玉,走到静室中央,开始以脚步与神识丈量方位。 “九宫之中,立太极。” 夏寅將粗玉放在了自己测算的中心位置。 隨后,他拿起桃木枝,走向右前方。 “八卦巽位。” 他放下木枝。 一块接一块,夏寅按照教諭传授的理论,將二十二件材料一一摆放在静室的地面上。 在摆放完毕后,他依照顺位,蹲下身子,併拢食指与中指,將灵力逼出指尖,在每一件材料上刻画下对应的符文。 待到二十二个符文刻画完毕,夏寅退回阵法中枢。 他闭上双眼,调动神识,试图將这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灵光勾连在一起,激活那个如同“泉眼”般的储能符文。 “嗡” 地面上的材料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有几缕微弱的灵气开始在材料之间游走穿梭。 眼看著阵法就要合拢成型。 突然间,位於西南角的一方阴沉土与正北方的粗玉之间,灵气通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溃散。 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光芒骤然黯淡,彻底失去了感应,变回了寻常死物。 聚灵阵,布置失败。 夏隱舟的声音適时响起,依旧是那般没有情绪起伏的陈述。 “阵法不通,在於方位有失。” “天干地支、八卦九宫之位,並非死物。你丈量九宫与八卦时尚算规矩,但在测度那三神日之位时,偏差了半寸。” 夏隱舟伸出手指,虚指了一下那块西南角的阴沉土:“三神日月星之位,定的是天地气机的走向。差之毫厘,便如同经脉错位。符文纵然画得再好,在这等错乱的空间方位內,也无法產生共鸣。布阵之难,便在於这天地无形方位的精准把控,非一朝一夕之功。” 夏寅將地上的废弃材料一一收拢,恭敬地立於一旁,將这些失败的教训悉数记下。 他知晓,工科四艺,靠是细致入微的技术活,失败是常態,无需生出急躁之心。 “四艺之法,你需在这月余时间里,慢慢打磨。” 夏隱舟並未让他继续尝试,而是將话头引向了下一个科目。 “今日除了四艺之基,本宫还要传你三门初阶法术。” 夏隱舟看著夏寅,妮娓道出这三门法术的名讳:“这三门法术,便是【控火术】 【唤雨术】、以及【落雷术】。” “大乾仙朝法术体系森严。高阶之法,必有低阶之基。这三门初阶法术,皆有严苛的前置法术境界要求,若前置未达標,便强行修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走火入魔。” 夏隱舟仔细解释道,“其中,【控火术】,需要你的前置法术【生火术】达到超限境界,悟出火之本源,方可修习。” “【唤雨术】,乃是大乾农科之根本,需要你將【行云】、【呼风】、【泽水】这三门基础法术尽皆推至超限境界,领悟风水云汽之理,方可融合施展。” “而那专主杀伐的【落雷术】,则需要你的【行云】之术达到超限,借云中阴阳相激之理,引雷霆现世。” 言及此处,夏隱舟深深地看了夏寅一眼。 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这五门基础法术尽皆超限,实打实地铺平了所有修炼初阶法术的道路。 “你前置皆已满足,今日,本宫先教你【控火术】。 夏隱舟说罢,便开始传授这门能够让火焰千变万化的法门。 “寻常生火,在於发泄;而控火之要在於收束与变化。你且听好这控火术的口诀。” 夏隱舟口吐真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真为引,隨心化物,散之若烟,聚之如刃。” 夏寅在心中將这口诀反覆默念,將其刻入识海。 “更要紧的,是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轨跡。” 夏隱舟开始拆解这法术的肉身运转之理:“你要施展控火术,须得分作两步。第一步,先依照你熟稔的【生火术】之法,释放出你那超限境界的火焰。此时,灵力自丹田起,走的是手少阴心经,火发於掌。” “待火势成型,火焰不得离手。这便是第二步的关隘所在。” 夏隱舟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几分:“此时,你需强行扭转灵气的走向。將原本奔涌在手少阴心经的灵力,生生分出一股,导入手厥阴心包经之中。灵气需得过內关穴,游走至掌心的劳宫穴,再经大拇指的少商穴穿出,最终,將这股灵力以神识牵引,结於胸前膻中穴的穴壳之內。” “如此这般,用这第二条经脉的灵力,去倒逼、去控制掌心的异火。方能改变那火焰的质与態。所谓质,便是將其温度凝练,亦或是化作不伤人的温火;所谓態,便是將其拉长为火索,或是拍散为火网。你可听明白了?” 夏寅在脑海中仔细推演了一番这复杂的经脉路线,答道:“学生明白。 “9 “那便试演一番。” 夏寅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泥丸宫中识海运转。 他並未立刻结印,而是先依著最熟练的本能,催动了丹田內的灵力。 灵气顺著手少阴心经奔涌而出。 “呼”” 一声轻响,夏寅的右掌掌心之上,陡然窜起一团蓝白色的异火。 那火焰纯粹至极,刚一出现,静室內的温度便骤然拔高,周遭的空气都被炙烤得泛起扭曲的水波纹。 此乃他那足以將乌金矿石气化的超限生火术。 蓝白异火悬停於掌心,未曾伤及肌肤分毫。 夏寅口中开始默念口诀:“南方离火,本性就燥————” 与此同时,他强行压制住將火焰推掷而出的本能,开始调动丹田內剩余的灵气,试图开闢那条全新的路径。 灵气分流,进入手厥阴心包经。 这条经络以往极少经歷这等霸道灵气的冲刷。 灵气如同一条生涩的泥鰍,在经络中缓慢前行,过內关穴时,夏寅已觉手臂微微有些发胀。 “真炁为引,隨心化物————” 他继续引导灵气前行,终於逼至掌心的劳宫穴。 此时,劳宫穴內,正是那施展生火术的灵气源源不断向外输出的枢纽所在。 两股带著截然不同法理任务的灵气,在这方寸之地的穴位中,轰然相遇。 夏寅试图用这股新来的灵气,去压制、去改变那蓝白异火的形態,让其从一团火焰,化作一柄火刃。 然而,那超限异火本源太过狂暴。 两股灵气在劳宫穴內不仅未能相融配合,反而如同水火相遇般,发生了剧烈的衝突与挤压。 “嘶一“” 夏寅眉头微皱,只觉右臂的经脉中,传来一阵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入的刺痛。 那滯涩感与刺痛感瞬间传遍半边身子,令他运转神识的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 失去了神识与灵力的稳定支撑,掌心那团刚要被拉长的蓝白异火发出一阵微弱的爆鸣。 “散!” 夏寅当机立断,未等那灵气在掌心炸开,便散去了法术的维持。 蓝白异火瞬间熄灭,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静室的半空中。 夏寅放下右臂,掌心隱隱作痛,经脉之中尚余几分火烧火燎的滯涩感。 控火术,初试失败。 夏隱舟见状,面容平静如水,毫无意外之色。 “经脉转换,灵气相衝,刺痛滯涩乃是常理。” 她缓缓言道,並不加任何宽慰之语:“你那生火术已达超限,火性霸道至极。想要用另一股经脉去驯服这等猛火,改变其形態,犹如以丝线御烈马。这需要你千百次的尝试,去磨合两股灵气在劳宫穴交匯时的分寸与多寡。今日授课便至此,剩下的时辰,你便在此静室中,依循这些法理,自行枯坐磨炼罢。 “待得能估摸出来自己的进境速度了,再来乙等一班学堂寻我,告知本宫你选择哪条路。” 第91章 登龙状元,鸿鵠之志 第91章 登龙状元,鸿鵠之志 “是,学生谨记。” 夏寅敛衣起身,双手交叠於身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夏隱舟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隨后,她身形一晃,宛如一滴清水落入池渊,悄无声息地化作几缕淡蓝色的水汽,在静室的半空中氤氳开来,须臾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自是回学堂讲授余下的课业去了。 夏寅独自立於空旷的静室之中,目送那水汽彻底散去,方才转过身来。 这间供甲等学子演练法术的静室颇为宽。 四周墙壁皆由大块的青石垒砌,缝隙处浇筑了防范灵气外泄的铁汁与糯米浆,地面铺著一水儿的白玉方砖,坚实平整。 临窗处设有一方矮榻,榻上放著蒲团。 日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格柵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 光柱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尘糜在上下浮沉、翻滚。 夏寅走到案几前,撩起衣摆,重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符纸、灵墨,以及那一堆用来布阵的粗玉、桃木枝上,神色沉静,口中喃喃自语。 “適才听教諭剖析其中法理,首先是这符籙与阵法。此二艺的根基,皆在那截留天地灵气的符文与方位的推算之上。这二者,倒算简单。或许是我此前有大量製作草人傀儡、 凝练灵气旋涡的基础,绘製那等储能符文对我来说並不算困难。” 他隨手拿起一支符笔,在指尖轻轻转动,感受著那狼毫的韧性与笔桿的重量。 “方才失败,反倒是由於我对这天地间的空间方位拿捏不准。九宫八卦、三神星位稍有偏差,便会导致材料上的符文相互衝撞,灵气逆流,进而溃散崩塌。” 夏寅的头脑向来清醒。 对於天下间寻常的修士而言,每次绘製符籙、布置阵法,皆是一场耗费心神的苦差。 天时、地利隨时都在流转变化,这一次在生门布阵成功,换个时辰、换个地界,便又要重新拿著罗盘去测度天地方位。 每一次动手,都伴隨著极高的失败风险。 “然而,对我来说,这等苛刻的天地法理,却算不得什么阻碍。” 夏寅放下符笔,目光沉稳。 “只要我成功一次。只要那一次,我的方位、力道、灵气运转恰好契合了天地的规矩,《仙官志》的面板便会立刻將这门技艺的法理道韵烙印下来。此后,我便能將其化作死板却精准的本能。” “別人弄一次,得寻找一次天地方位。而我只要成功一次,面板收录,之后每一次都是完美復刻,就如那【行云】、【生火】一般,全凭肌肉与经脉的记忆行事,根本无需每次都去劳心费事地测算虚空。” 理清了其中的关窍,夏寅心中便有了计较。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钻研这符籙与阵法。” “然后,再来攻克那改变灵气经络走向的控火术。爭取今日,便將这三门技艺,全部肝到本我面板之上。” 夏寅说干就干,没有片刻的犹疑。 他將宽大的袖口挽起,开始整理案几上的物什。 先取了一方砚台,倒了些许清水进去,又拿了一块掺了妖兽血液的硃砂墨锭,按在砚台上,缓缓研磨起来。 静室之中,只余下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 待到那墨汁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与草木香时,他停下动作,將符纸一张张铺平在案几上。 提笔,蘸墨。 夏寅屏息凝神,调动丹田內灵力,依照教諭传授的法门,开始在第一张符纸上勾勒那十二道符文。 修行之事,枯燥且繁琐。 起初几次,夏寅的手腕终究还是欠了些火候。 有时是水木转换间灵气稍有停滯,有时则是土金相生时笔锋重了半分。只见那符纸或是自行燃起一团火苗化作飞灰,或是灵气外泄將硃砂墨晕染成一团污渍,皆以失败告终。 他也不恼,只是平静地將废纸扫落,重新铺上新纸,再次落笔。 时间在这等枯燥的重复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日头逐渐偏西,投射在白玉地砖上的光柱也拉长了身段。 终於,在又一次落笔收官之时。 夏寅的手腕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將最后那道宛如引线般的储能符文,稳稳地扣在了第十二个干支符文的尾端。 “成了。” 夏寅轻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符笔。 只见案几之上,那张原本寻常的黄色符纸並未如同前几次那般燃烧或晕染。 相反,隨著最后一笔落定,符纸表面的硃砂墨跡骤然亮起一道温润的光泽。 那十二个符文首尾相连,气息流转之下,在符纸的正中心,隱隱凝结出了一个只有指申盖大小、肉眼难以察觉的灵气旋涡。 紧接著,整张除尘符散发出一层氤氳的白色光晕。那光晕並不刺眼,宛如一层薄薄的白纱,从符纸上扩散开来,悄然笼罩了方圆一米左右的范围。 奇妙的光景隨之显现。 在这方圆一米的范围之內,原本案几上残留的一点废弃墨渣、白玉地砖缝隙里细微的灰泥,竟如同冰雪遇了骄阳一般,无声无息地消解、散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这方寸之地便变得一尘不染,洁净如新。 夏寅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伸手拿起那张散发著微光的除尘符,指尖触碰到符纸时,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清凉之意。 他將其摺叠了两下,贴身佩戴在自己的腰间束带上。 刚一掛上,那氤氳的白色光晕便以他的身躯为轴心,向外扩散开来。 夏寅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原本在学堂里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青色袍角、靴面上的微尘,皆在这光晕的扫拂下消失不见。 衣物变得平整洁净,甚至连衣料缝隙间的一点汗渍气味,也被这法理之力清除得乾乾净净。 他站起身来,故意走到那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之中。 光柱里,原本有无数尘糜在肆意飞舞。 然而,当夏寅走入其中的那一刻,那些漂浮的尘糜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在距离他身周一米远的地方,便纷纷向四周滑落、避让,再也靠近不了他分毫。 他周身一米之內,空气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 夏寅见状,心中微动,决定试探一下这除尘符的极限。 他走回案几旁,端起那方才研磨好的砚台,里面还剩下半汪粘稠的硃砂灵墨。 他左手端著砚台,右手併拢两指,沾染了些许墨汁,隨后运足力气,引导著那墨汁,朝著自己的胸口猛地泼去。 “啪”的一声轻响。 那些暗红色的墨滴在半空中飞溅,眼看著就要染污他的青衫。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悬掛在腰间的除尘符骤然一亮。 那层原本柔和的灵力光晕瞬间变得凝实了几分,宛如一面无形的白璧,生生挡在了墨汁的去路上。 墨汁撞击在光晕之上,並未能渗透进去分毫,而是顺著那圆弧形的光罩边缘,滑落到了地面上,砸成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墨梅。 而夏寅的衣衫,依旧乾爽整洁,没有沾染半点污渍。 只是,在这挡下墨汁之后,夏寅敏锐地察觉到,除尘符中心那个微小的灵气旋涡,其运转的速度稍稍减缓了一丝,符纸上的光泽也暗淡了毫釐。 夏寅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除尘符的运转,全靠那储能符文里截留的灵力支撑。每一次清除污垢、抵挡脏污,皆会消耗其中的灵力。” 他看著地上滑落的墨汁,推测道:“按照方才这般阻挡墨汁所消耗的灵力来看,如果我一直用它来抵御这等近乎泼墨般的脏污侵袭,或者一直身处在泥沼、沙暴那等极度骯脏恶劣的环境之中,那这一张除尘符的灵力,顶多只能支撑三四天的光景便会耗尽,重新化作废纸。” “但如果只是像平日里那般,在学堂读书、在静室打坐,並未去那等污秽之地,也没有遭遇爭斗泼洒,只是单纯地抵御这日常的微尘和衣物的汗渍。依著这灵气旋涡的自然散溢速度,那么这一张除尘符,便足足能用上一个月左右。 夏寅抬手抚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除尘符之尘,並非仅仅是这半空中的尘糜,而是红尘俗世之体污垢、凡秽之类。” 他喃喃自语,回想起大乾仙朝那些高阶修士,鲜少听闻他们有沐浴更衣的举动。 “这符籙之用,能让修仙人士彻底远离洗澡、净面、洗衣等凡俗的劳作。不用沾染尘埃,这般不假外物,乃是仙凡有別的第一步。” 就在他思忖之际。 夏寅意念一动,唤出了脑海深处的本我面板。 那虚无的文字在意识中缓缓浮现,果然如他所料,在这【修为】、【气运】、【功法】、【聚灵基础法术】的行列之下,清晰地多出了一个新的栏目。 【符籙】: 除尘符(入门) 熟练度:1/1000。 “成了。面板已录。” 夏寅眼底闪过一丝沉稳的光芒。 只要这熟练度的进度条出现,那后续的修行,便只剩下按部就班的消磨了。 他没有沉浸在画符成功的喜悦中太久,很快便將心绪收敛,转身走向静室的一角,那里堆放著一堆粗玉、桃木枝和阴沉土。 接下来,是阵法。 夏隱舟教諭所传授的聚灵阵,需要布置二十二个阵基,按照九宫八卦与三神日月星的位置排列。 夏寅蹲下身子,拿起一块粗玉,开始在这白玉地砖上丈量方位。 布阵的过程,比画符更为繁杂。 他需得用神识去感应天地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流转。 初时几次尝试,皆是因为那代表“星”位的阴沉土放置时偏了半寸,导致灵气无法贯通首尾。 二十二个阵基上的符文刚一亮起,便发出一声闷响,灵气散乱一地,未能结成阵法。 这等失败,夏寅心中早有预料,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他重新调整位置,修正符文的笔触,將材料一一归位。 终於,在一次细致入微的微调之后。 夏寅指尖点亮了最后一块桃木上的符文。 “嗡” 一阵低沉且连绵的震颤声在静室的地面上响起。 二十二件材料上的符文光芒骤然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脉络,如同人的经络一般,在地面上勾勒出了一个繁复的圆阵。 周遭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向著这阵法的中枢匯聚而来,令阵法內部的灵气浓度,比外界凭空高出了一截。 夏寅站在阵法之外,感受著那迎面扑来的温润灵气。 他再次唤出本我面板看去。 在【符籙】栏目的下方,再次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栏目。 【聚灵境基础阵法】: 聚灵阵(入门) 熟练度:1/1000。 阵法也成功登上面板了。 夏寅站在原地,將袖子捋平。 为了印证自己方才对於面板“完美復刻”的推测,他决定当场再试验一番。 他回到案几前,提笔蘸墨,完全不去思考什么天干地支五行生剋,只是顺著肌肉和经脉里那股已然被面板固化的记忆,手腕行云流水般划过符纸。 片刻后,一张散发著氤氳白光的除尘符跃然纸上。 一如先前那张一般完美。 同时面板出现除尘符熟练度+1的提示。 夏寅又试了一下。 成符之时,熟练度+1。 隨后,他走到静室另一侧的空地上。 隨意抓起一堆备用的阵基材料,也不去用脚步丈量九宫八卦,直接凭著一种玄之又玄的本能,將二十二件材料依序放下,隨后指尖划过,注入灵气。 “嗡”” 第二个聚灵阵法,毫无悬念地在这片空地上运转开来。 “果然如此。” 夏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是聚灵阵还是除尘符,只要有了一次成功的底子,自己便能毫无偏差地完美復刻,每一次都成功了。 外界方位的改变、时辰的更替,在面板的恆定法则面前,皆失去了作用。 他退后两步,在心中仔细核算起时辰与进度来。 “製作一次除尘符,从研墨、提笔到成符,大约花费时间半刻钟。” “布置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法,从摆放二十二个阵基到刻画符文连通气机,得一刻钟时间。” 夏寅看向面板上那两个孤零零的数字。 每成功一次,依旧是雷打不动地获得一点熟练度。 “这等需要藉助外物、繁琐手工的四艺技艺,熟练度提升著实太慢了。 他盘算著,一天十二个时辰,若是不吃不睡全部用来画符,也不过能画近百张,得百点熟练度; 布阵则更为耗时。 相较於只需动动手指、瞬间施放便能刷经验的法术,这工科的肝度,直线上升。 “也不知那除尘符和聚灵阵,从小成到大成之间,究竟有何等质的区別————莫非小成的除尘符续航更久,范围更大?大成的聚灵阵能凝聚更多天地灵气?” 夏寅微微摇头,將这些长远的思绪压下。 “急也无用,这等水磨工夫,日后慢慢练便是。今日的首要之务,是把那初阶控火术也摸出门道来。” 他將地上的阵基材料收拾妥当,重新坐回蒲团上。 深吸了一口气,夏寅运转起【清心诀】,將方才画符布阵消耗的些许神识抚平。 隨后,他依著夏隱舟传授的口诀,开始钻研这门需要一心二用的初阶法术。 “南方离火,本性就燥————” 夏寅口中默念,右手平伸,掌心向上。 丹田內,灵气涌动,顺著手少阴心经奔赴掌心。 “呼”的一声,一团散发著恐怖高温的蓝白色火焰在他掌心升腾而起。 这正是他那已然超限的【生火术】本源之火。 紧接著,夏寅眉头微皱,强行调动另一股灵气,从手厥阴心包经中抽出,试图过內关、入劳宫,去收束那团狂暴的异火。 然而,这两股经脉的灵气刚一在劳宫穴相遇,便发生了衝撞。 “噗— “6 掌心的蓝白异火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失败。 夏寅面色未改。 他稍作调息,待经络中的胀痛感退去,便再次催动灵气。 点火,分流,衝撞,熄灭。 如此反反覆覆。 这初阶法术的经脉控制之法,远比基础法术要艰涩得多。 差不多十次失败的尝试之后,夏寅的右臂已然微微发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第十一次。 夏寅在灵气匯聚於劳宫穴的那一剎那,心神沉入谷底,將那股用於控制的灵气分出了一丝如游丝般的纤细分支,如春风化雨般,悄然缠绕上了那狂暴的火源。 没有衝撞,没有排斥。 两股灵力在他的经络与掌心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成功了。 夏寅睁开双眼,只见掌心那团原本桀驁不驯的蓝白色异火,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悬浮著。 他心念微转,尝试著用神识和那股多出的灵气去改变火焰的形態。 “长。” 夏寅脑海中下达指令。 只见掌心那团圆乎乎的异火,在灵力的拉扯下,缓缓拉伸、变细。 几个呼吸间,便化作了一根长约三尺、手腕粗细的蓝白色火绳。 火绳在半空中蜿蜒扭动,犹如一条灵动的火蛇,散发著內敛的炽热。 “转。” 夏寅手腕微翻,经脉中的灵气隨之改变流转轨跡。 那条火绳首尾相连,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火圈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將周遭空气炙烤得泛起层层水波纹。 “聚。” 夏寅猛地收拢五指,控制著灵力向內挤压。 火圈瞬间坍塌,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 这火球比最初的火焰更为凝实,表面的蓝光流转不息,仿佛孕育著极大的破坏力。 夏寅静静地看著这三种形態的变化。 他能感觉到,自己如今虽然能够隨心所欲地改变这火焰的形状,让其变成火绳、圆圈、火球,但在改变这些形態时,火焰的温度和威力却並未增加。 “更复杂的变化,比如凝练成细微的火针,或是编织成大范围的火网,以我如今这初通经脉的控制力,还做不出来。” 夏寅在心中默默评估著自己的极限。 “至於想提高这异火的温度层次,改变其质,让其能够炼製法器丹药,现在更是做不到。入门级別的控火术,也就只能做到这般粗浅的形態变化了。” 他散去右手的灵气,蓝白火球隨之熄灭。 意念再次沉入脑海,看向法术栏。 在面板的最下方,果然多出了一个崭新的大类栏目。 其中,孤零零地掛著他方才钻研出的法术。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1/1000 看著这个数字,夏寅並未觉得轻鬆,反而眉头微微蹙起。 他闭上双眼,內视己身,探查了一番丹田內那如湖泊般储藏灵气的地方。 这一看,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初阶法术,当真是个吃灵气的大户。” 夏寅在心中细细算了一笔帐:“方才仅仅是释放出这控火术,维繫两股经脉的运转,所引动的灵力便非常之多,差不多在一百杯盏左右。若是仅仅维持原状倒也罢了,可一旦用神识去改变它的形態,拉成火绳、扭成圆圈,那需要的灵力便成倍增长。” 他回忆著刚才那短短几十息的变化过程。 “我不过是变化了火绳、火圈、火球这三个形態,前后统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丹田內的灵力竟然已经消耗了五百杯盏之多,但熟练度只提升了一点。” 夏寅心中感慨。 他如今的丹田容量,经过破阶与扩张,统共也不过七百杯盏的储量。 加上之前画那除尘符、布置聚灵阵所消耗的些许灵气,此时此刻,他丹田內的灵气已然只有不到二百杯盏了。 经脉之中空空荡荡,那种失去灵力充盈的虚弱感,让他微微有些不適。 “这还只是初阶法术和工科技艺的入门境界。” 夏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思绪放得极远。 “日后,若是这控火术的熟练度上去,不仅要变化形態,还要提升质地。更遑论夏隱舟教諭所言,若是去学习炼丹、炼器,开炉锻造之时,必须时刻保持控火术的运转,一开炉便是几个时辰甚至几天几夜。” “那种消耗,简直是海了去了。以我这点蓝条,只怕连一炉最低阶的灵气丹都炼不完,便会被吸乾了。 2 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修仙之路往后的艰难。基础法术靠的是次数,而初阶法术和四艺,靠的则是海量的灵气底蕴。 收起这些长远的思绪,夏寅站起身来。 如今丹田乾涸,继续强行施法已是不可能。 他走到静室中央,正是自己方才布置的【聚灵阵】所在之处。 阵法依旧在缓缓运转,二十二个阵基上的符文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將周遭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拉扯过来。 夏寅走到阵眼的中枢位置,在那充盈著温润灵气的空间里,盘膝坐下。 他双手结出一个道门最基础的聚灵印,双目微合,放平呼吸。 原本这甲等静室的底下,便埋设著国公府用重金打造的大型聚气阵法,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如今,夏寅又在这静室之中,叠加了自己布置的【聚灵阵】。 这便相当於双重阵法叠加。 “吸”” 夏寅运转起【聚灵诀】。 顿时间,阵法內那浓郁得几乎要化作白雾的灵气,犹如找到了宣泄口一般,顺著他的周身毛孔,以及手心脚心的窍穴,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內。 乾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贪婪地汲取著这些温润的力量。灵气在经络中运转一个周天,剔除杂质后,化作精纯的法力,匯入丹田的湖泊之中。 夏寅的心神彻底寧静下来,只剩下呼吸间带起的细微气流声。 隨著功法的运转,丹田內那几近乾涸的液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 两百杯盏、三百杯盏、五百杯盏、———— 静室內的日光逐渐暗淡,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格,洒在他的青衫上。 半刻钟之后。 夏寅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淡淡白雾的浊气。 他感受著体內再次充盈的经脉,以及丹田內那满满当当的灵力,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等汲取天地灵气的速度,倒是和直接握著初级灵石吸收差不多了。 97 “半刻钟,五百杯盏,一刻钟,一千杯盏。” 他看了一眼静室地面的白玉砖,心中安稳了几分。 在这静室里打坐,不用消耗自己那一万七千块灵石的储备,倒是个白嫖资源的好去处。 万事开头难,如今符籙、阵法、初阶控火,皆已在面板上扎下了根。 日后的路,便只剩下那水滴石穿。 夏寅並未起身,而是依著方才摸索出的门道,收敛心神,再次运转起初阶法术的控火之法。 “起。” 夏寅在心中默念。 掌心的蓝白火焰在灵力的拉扯下,缓缓变形。 先是拉伸作一条三尺长的火绳,隨后首尾相接,化作一个火圈,最后凝结成一颗凝实火球。 三种形態变幻完毕,夏寅撤去经脉中的灵气支撑,掌心的火球隨之化作青烟消散在半空。 他没有急著进行下一次尝试,而是意念沉入脑海,唤出本我面板,看了一眼最下方那新多出来的栏目。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2/1000】 熟练度如期增加了一点。 隨后,他闭目內视,仔细探查了一番丹田內的灵力存量。 这一番施法变幻,灵气损耗和刚刚一样。 原本满满当当的七百杯盏灵气,此刻只剩下了两百杯盏。 “施展一次控火术,进行三种形態变幻,消耗五百杯盏的灵气,正好能在这面板之上提升一点熟练度。” 夏寅心中如明镜一般,將这消耗与收益在脑海中细细盘算开来。 这等帐目推演,於他而言,便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 “五百杯盏灵气,换取一点熟练度。” “之后我便在这聚灵静室之中,闭目打坐。凭藉阵法之便,半刻钟就能將这五百杯盏灵气尽数回復。” 他默默估算著时间的流转与自身根基的承载。 “这等回復灵气的速度,受限於我如今聚灵境一层的经脉坚韧程度,以及丹田质量。 若是日后修为精进,丹田扩充,那吐纳回復的速度自然也会隨之快上一些。” “不过,谋事当往宽处想,算帐却需依著最严谨的底线来。如今便只计算这最保底的收益,那些未来的修为成长情况、暂且不论,就先按照半刻钟恢復五百杯盏灵气,获得一点熟练度来计算最低最低的境界情况。 夏寅在心中列下了一个清晰的刻度。 “半刻钟回復灵气,隨后施法一次。如此一来,差不多耗费一刻钟有余,便能得两点熟练度。大乾仙朝一个时辰共有八刻,按照我如今的丹田恢復速度,满打满算,一个时辰下来,恰好能刷得十六点熟练度。” 算清了单次的时辰,他便开始推演一整日的进境。 “我如今已升入乙等一班,白日里在这族学之中,共有六个时辰的修习光景。若我不去听讲其他,全然躲在这甲等静室里白嫖灵气,这六个时辰下来,便能有九十六点熟练度的进帐。” “至於夜晚。” 夏寅想起了自己即將在城西药园谋的那份看护差事。 “夜间当值,除去路途和交接、休息,能用来安稳修行的光景,大抵在四个时辰左右。药园虽有灵气,但不可隨意汲取损耗灵植根基,只能依靠自身储备的灵石来填补亏空。” “一块初级灵石,內蕴一百杯盏灵力。我这控火术施展一次,需耗五百杯盏,那便等同於施法一次,要烧去五块灵石。一个时辰刷十六点熟练度,便得耗费八十块初级灵石。” “四个时辰的夜班下来,一日夜便需消耗三百二十块初级灵石。这般烧钱,换来的则是夜间的六十四点熟练度。” 两相叠加,一个完整的日夜轮转。 “白日的九十六点,加上夜里的六十四点。一天耗费三百二十块灵石,统共能得一百六十熟练度。” 数字在心中敲定,夏寅看著面板上那“1000”的刻度,得出了最终的时日。 “这般日夜不輟地连轴转下去,一日一百六十点,需得耗去七日的光景,方能將这入门境界的控火术,推至小成的境地。” 推演至此,夏寅的思绪並未停歇,而是顺著这规矩继续向后看去。 “待到法术跨入小成境界,依著以往修习基础法术的经验,本源道韵加深,灵力的消耗便会隨之减半。” “但相对应的,从小成跨越至大成,面板所需要的熟练度也会隨之翻上三倍。这般拉扯算下来,从小成提升到大成,估摸著还得用上七八日的光景。之后再去衝击那圆满境界,怕是又得耗去十余日。” 他將这一笔笔时日帐目加总。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的光景。” “这还是將一日十二个时辰里所有的空閒,不眠不休,全都拿来单独修行这一门控火术的情况。倘若这期间,我还要去分心修习阵法、绘製符籙,甚至是去学堂听那炼丹、炼器之理,那时间便无论如何也是不够用的了。 夏寅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他坐在蒲团上,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今日清晨,水神教諭夏隱舟与他定讲述的大乾仙闈大考成绩对较。 “若是我就这般一条道走到黑,待到十一月底的大考之期,应该能做到控火术圆满。” “按照水神教諭的標准,我那五门基础法术尽皆超限,加上一门初阶法术圆满。单论法术这一科,我是够格踩过那大考的底线了。但是大考不仅考武科与农科的法术,更考工科的四艺。” “这阵法、符籙、炼丹、炼器,需得实打实的水磨工夫去累积底蕴,绝非一两日便能凑合过关的。若四艺不够,便是有法术傍身,也是根本考不上仙朝道院的。” 想透了这一层,夏寅的心底反倒生出了一股子脚踏实地的坦然。 没有懊恼,没有急躁,有的只是沉稳与通透。 “罢了。” 他微微摇头,喃喃自语。 “年方十六,一次大考便能考上大乾仙朝道院,那才是有些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今年这仙闈大考,便全当是去见识见识世面,摸清那考场规矩与深浅。” 夏寅站起身来,理了理压出褶皱的青色袍角。 “先沉淀个几年,待到底蕴深厚之时,再去搏一搏那大乾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才是长远的稳妥之道。” 將未来的道路在心中理顺之后,夏寅听得窗外远处的钟楼传来了低沉的报时声。 已是酉时初刻了。 他將案几上的符纸、灵墨以及那些布阵的粗玉阵基尽数收拢妥当,装入自己那储物戒指中。 夏寅沿著铺满青石板的家族甬道,不紧不慢地朝著二房的院落走去。 暮色四合,国公府的各处游廊、水榭旁,已有僕役开始依次点亮防风的琉璃风灯。 那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勾勒出这深宅大院的繁华轮廓。 行至二房那略显偏僻的院落,推开院门,正房的厅堂里已是灯火通明。 屋门开著,一眼便能望见屋內的圆桌上,已然摆好了温热的饭菜。 丫鬟紫鹃正端著一盆清水站在门槛边,见夏寅跨进院子,赶忙迎上前来,將布巾递上。 “三爷回来了,水温正好,净净手便能用膳了。” 紫鹃轻声说道。 夏寅点了点头,挽起袖口,在铜盆里净了手,用布巾擦乾,这才跨入正厅。 圆桌旁,生母林姨娘与二姐夏秋分早已落座等候。 桌上的饭菜依著家族定下的分例,不算奢靡,却也精致可口。 一品清蒸灵鱼,一盘清炒灵笋,还有两碗熬得黏稠的灵谷粥,外加几碟爽口的小菜。 夏寅在空位上坐下,先是给林姨娘和夏秋分各自盛了一碗热粥,这才端起自己的碗筷。 待到用过半饱,夏寅放下玉箸,看向林姨娘与夏秋分,將今日去藏经阁寻了差事,以及后续的安排平静地道出。 “母亲,二姐。儿子今日得长平公看重,又接了一份差事。从今夜起,我得去城西的家族药园里看守阵法。” 林姨娘闻言,正欲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透著隱忍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关切与担忧。 “城西药园?” 林姨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地界偏远,夜里又要熬神,你白日里还要在族学修习法术,这般连轴转,身子骨可怎么熬得住?” 夏寅神色如常,语气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母亲安心。这差事不仅能赚取不少灵石,於我的进境大有裨益。儿子心中有数,不会伤了根本的。” 他顿了顿,將时辰交代清楚:“依著药园的规矩,我需得在戌时前往就位,守上一夜,待到明日卯时交卸了差事,便直接去学堂进学。以后这白日与夜里皆要当差修习,唯有傍晚这会儿,能回家陪母亲和二姐吃顿饭。其余时辰,便都不在家中了。 3 林姨娘听著这严苛的作息,眼底的疼惜更甚。 她將筷子轻轻搁在筷枕上,轻嘆了一声,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男儿志在四方,你是个有主意的,母亲拦不住你,也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既是长平公安排的好差事,你便安心去做。只是千万记著,事不可为便退一步,万不可太累了自己。” “三弟既然揽了这差事,多赚些灵石傍身总是好的。只是那城西多山林,夜深露重,寒气侵骨。” 夏秋分提醒道:“一会儿走时,让紫鹃把你冬日里那件厚实的皮裘翻出来带上。在那等荒僻地方熬夜,別染了风寒,反倒耽误了修行的正事。” “二姐说的是,我记下了。” 夏寅点头应承。 说罢,他伸手入怀,將之前在静室里依著面板记忆完美復刻出的那两张除尘符取了出来。 黄色的符纸上,硃砂结合灵气绘製的十二个符文隱隱泛著温润的光泽。 夏寅將这两张符纸分別推到林姨娘和夏秋分的碗碟旁。 “母亲,二姐。这是我今日在学堂里,刚刚学成绘製的除尘符。” 夏寅开口解释道。 林姨娘和夏秋分皆是面露疑惑,低头端详著那两张画满繁复纹路的符纸。 “除尘符?这是作何用处的?” 夏秋分捏起一张符纸,指尖触碰间,只觉有一股淡淡的凉意。 “这符纸之中,封存了五行流转的法理。” 夏寅耐心地说道:“你们只需將其折好,掛在腰间的衣带上,或者是隨身携带的香囊里即可。”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青衫:“戴上之后,这符籙便会自行散发出一层无形的灵力光晕。凡是周遭的灰尘、泥垢,甚至是平日里衣物上沾染的汗渍、油污,皆会被这光晕阻挡在外,自行化解。” 林姨娘听闻,眼中满是新奇之色:“有这般神奇?” 她试探著將那张除尘符拿起来,学著夏寅说的法子,將其摺叠了两下,压在自己腰间的丝絛下方。 就在符纸贴合衣物的那一瞬间。 只见一层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氤氳白光,以林姨娘的腰间为中心,迅速向著上下扩散开来,如同水波一般扫过她的全身。 奇妙的变化在眾人眼前真切地发生。 林姨娘今日在灶房里盯看丫鬟熬汤时,袖口处不慎沾染的一点油渍与草木灰,在那白光拂过的剎那,竟无声无息地消散得于于净净。 原本因为穿洗了多次而显得有几分黯淡的棉布襦裙,此刻纤维缝隙里的微尘尽去,布料竟显出一种宛如初成衣时的新亮光泽。 甚至连她髮髻上,白日里在外走动沾上的些许灰尘,也被一扫而空,整个人看著透出一股由內而外的洁净清爽。 夏秋分见状,也是连声称奇,赶忙將另一张除尘符掛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白光闪过,她那身藕色的长裙同样焕然一新,连裙摆处走在院子里沾染的一点泥点子也消失不见了。 “哎哟,这可是仙家宝贝!” 一直站在一旁侍奉的紫鹃,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般变化,忍不住惊呼出声。 其余几个在门外候著的丫鬟听见动静,也大著胆子凑到门边往里张望,待看清主子们身上那连浆洗都省了的奇景,皆是瞪圆了眼睛,捂著嘴窃窃私语,满脸的艷羡与新奇。 林姨娘低头看著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衫,伸手抚摸著那张摺叠的符纸,指尖传来真切的触感。 “有了这物件,倒是连洗浴、浣衣的功夫都省下了。” 林姨娘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几分对修仙之道的敬畏。 夏寅坐在原位,静静地看著母亲、姐姐以及丫鬟们的反应,並未出声打断。 这等能够让凡俗之人免去洗漱清洁之苦的小玩意,在修士眼中或许只是工科入门最底层的一张基础符籙。 但在这些终日困在后宅、被凡俗琐事缠身的常人看来,却已是改头换面的神仙手段。 这种小玩意,在此刻,让屋內的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不可逾越的仙凡之別0 待到一顿饭用毕,眾人那新奇的劲头稍稍平息了些。 夏寅看看天色,已是戌时將近,不可再做耽搁。 他站起身来,向林姨娘与夏秋分辞行。 紫鹃手脚麻利地將那件厚实的皮裘取来,服侍他穿戴整齐。 辞別了家人,夏寅径直出了府门,顺著街巷,不疾不徐地朝著灵茶工坊的方向走去。 灵茶工坊地处夏街偏东的位置。 夏寅到时,工坊的管事李长贵早已候在门外。 李长贵一袭褐色的管事绸袍,手里提著一盏气死风灯,在凉风中站得笔挺。 见夏寅走来,他赶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那標誌性的恭敬笑意。 “寅三爷,您来了。” 李管事微微躬身行礼。 自打那夜在后山荒地,李管事从那焦黑的痕跡里看破了夏寅法术超限的惊天机密后,他对这位寅三爷便发自內心的敬畏。 “李管事久等了。” 夏寅微微頷首,语气平淡。 “三爷折煞小人了,应当的。” 李管事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城西药园很远,吾等还得前往传送阵台,那儿离这夏街颇有些脚程夜路难行,小人这便祭出飞舟,带三爷过去。” 说罢,李管事將手中的风灯掛在腰间,腾出右手。 只见他手腕一翻,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船。 那小船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褐色,木纹细腻如丝,两舷处隱隱刻画著几道简单的风系阵法符文。 李管事调动体內聚灵境三层的灵力,顺著掌心注入那木舟之中,隨后向前用力一拋。 “涨。” 木雕小船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迎风便涨。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原本巴掌大小的物件,便在一阵沉闷的木材机括声中,化作了一艘长约一丈、宽三尺的实木飞舟,稳稳地悬停在距离地面半尺高的虚空之中。 飞舟內部设有两个简单的蒲团,船首镶嵌著一颗散发著微光的照明晶石。 “三爷,请登舟。” 李管事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寅未曾多言,撩起皮裘的下摆,抬步跨入飞舟之中,在后方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李管事紧隨其后,在船首的位置落座。 “起。” 李管事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驭物的法印,將灵力打入飞舟核心。 “嗡— ” 飞舟船舷两侧的阵法符文瞬间亮起青色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推力从船底生成,托举著飞舟平稳而迅速地拔地而起,直衝向高远深邃的夜空。 与此同时,一层半透明的灵力屏障如同倒扣的琉璃碗一般,从飞舟四周升腾而起,在两人头顶合拢。 那呼啸的夜风与高空凛冽的寒气,皆被这层屏障尽数隔绝在外。坐在舟內,只觉平稳安静,感受不到丝毫顛簸。 飞舟爬升至百丈高空,隨后调转船头,朝著西方破空驶去。 夏寅坐在蒲团上,透过那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俯瞰著下方的大地。 这还是他穿越至大乾仙朝以来,第一次以这等俯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所身处的这座城池。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广袤世界。 下方的街道犹如棋盘般横平竖直,將建筑划分得规规整整。 在那核心之处,便是他方才走出的夏街。 自高空望去,夏街的占地极广,那一座座高大巍峨的门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歇山式屋顶在灯笼的点缀下,如同伏臥在夜色中的巨兽。 李管事坐在前方,见夏寅望著下方出神,便適时地开口,为其介绍起这京州城的风物布局来。 “寅三爷,您往下看。” 李管事伸手指著下方那片最为璀璨的灯火区域,“那一片,便是咱们镇定二府府邸,以及同宗族人所居住的夏街了。” 李管事的声音在静謐的飞舟內迴荡:“这夏街,连同周遭那几条宽阔的主街,算得上是这京州城最为核心的腹地。能够住在这京州核心圈子里的,无一不是传承万年的名门望族、世家大族。” 夏寅静静地听著,目光隨著李管事手指的方向移动。 李管事又將手指向了京州城外围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区域。 在那无尽的夜色中,隱隱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 “而在那繁华之外。” 李管事的语气中透出几分公事公办的熟稔,“那外围的诸多深山大川、灵脉匯聚之地,才是各大家族的底蕴所在。像咱们家族掌管的那些初阶灵植药园、灵茶茶山、以及各类矿脉,大多都依附著灵脉的走向,开闢在那些远离凡俗烟火的外围山川之中。” 夏寅微微点头,心中瞭然。 这等修仙资源產出之地,自然是需要浓郁的天地灵气和物候环境,绝不会建在这人多眼杂且的闹市中心。 而且就算是人为布置各种阵法大棚,也只是能勉强养活灵植,绝对做不到天地物候下生长的那般滋润。 飞舟继续在夜空中平稳滑行。 李管事顿了顿,接著向夏寅解说起这城中往来的枢纽之法。 “三爷,这京州城占地极广,方圆足有数千里。若是单靠这等初阶的飞舟赶路,便是耗干了小人的灵力,飞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从城东走到城西。” 李管事指著夏街周遭几个闪烁著微弱蓝光的空旷广场,说道:“故而,在夏街周围以及各大坊市之中,皆设有诸多传送阵台。这些阵台,將大乾仙朝的疆域连接成网。依著仙朝的规矩,阵台分为公、私两种。” 夏寅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蓝光闪烁的广场上,心中有了几分兴致。 “其中公共的阵台,乃是由大乾仙朝的仙官府衙直接派人掌管。若要使用那等公共阵台,审查极严,且需要您准確地提供目的地的空间位置坐標。” 李管事详细地解释道:“那传送阵法必须依据坐標,在虚空中搭建桥樑,方能连通天地气机,將您分毫不差地送到想去的地界。若是不知坐標,便是有再多灵石,那阵法也是运转不了的。” “那私人的阵台呢?” 夏寅隨口问道。 “私人的,便是咱们各大家族自己耗费重金打造、维护的家族传送阵了。” 李管事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之色:“若是使用家族的传送阵,便省去了诸多繁琐。那阵法並不需要您去劳神记什么位置坐標。” 李管事转过头来,向夏寅解释其中的关窍:“因为在打造那阵台之初,家族便已將一幅法理地图內置其中。凡是咱们镇定国公府名下的產业、控制的地界,无论是一座偏远的药园,还是一处矿脉,皆在地图上留有锚点。只需对阵台管事交代一声去处,阵法便能自动检索锚点,直接传送前往。” 说话间,飞舟已然越过了大半个內城区,在一处占地颇广的石板广场上空缓缓降落。 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圆形石台。 石台由一块块巨大的青空石拼接而成,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石台边缘,矗立著八根合抱粗的玉柱,玉柱顶端各自镶嵌著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將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这便是夏家在城西设立的一处家族传送阵台。 李管事收起灵力,飞舟平稳落地。 两人迈步走下飞舟,李管事抬手一招,那丈长的飞舟再次缩小,被他收回袖中。 此时,负责看守这处传送阵台的家族管事已闻声迎了上来。 这管事身形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绸袄,手里捏著一本记录往来的帐册。 他先是认出了李长贵,笑著拱了拱手,隨后目光便落在了跟在后方的夏寅身上。 待看清了夏寅那年轻沉稳的面容与装扮,胖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是早早接到了上面的知会。 “哟,李老哥带人过来了。” 胖管事快步走上前,直接略过李长贵,对著夏寅深深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討好与恭维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二房的寅三爷了吧?小人掌管这西五阵台,早就听闻三爷在族学里天资卓绝,刻苦非常,连水神教諭都对您讚赏有加。今日得见真容,三爷这般气度沉稳、龙驹凤雏之姿,当真是咱们夏家后辈里的俊杰啊!” 这胖管事久在迎来送往的位子上,嘴上功夫极高,將夏寅好生称讚了一番。 夏寅微微点头回礼。 他深知这修仙家族中的人情冷暖,在你未展现出价值前,皆是冷眼与漠视。 一旦你有了超脱常人的底牌,这等恭维便会如影隨形。 他並不沉醉其中,只是淡淡开口:“有劳管事费心,还请开启阵法,送我前往城西初阶灵植药园当差。” “哎!三爷您吩咐便是,这就为您安排妥当!” 胖管事见夏寅没有寒暄的兴致,也不觉得尷尬,利索地转过身,小跑到那圆形石台的边缘。 他在帐册上勾画了一笔,隨后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將其依次嵌入阵台边缘那几个凹陷的灵气枢纽之中。 “三爷,李老哥,请登台。” 胖管事完成布置,退至一旁。 夏寅与李长贵拾阶而上,步入阵台中央。 胖管事站在台下,双手飞速结印,一道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打入脚下的阵图之中。 “嗡——! “” 伴隨著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镶嵌在枢纽中的灵石瞬间化作齏粉,庞大的灵气被阵法抽乾。 刻画在青空石表面的密密麻麻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这白光冲天而起,將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完全吞没。 光芒闪烁间,一股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周遭的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摺叠。 不过数息之后,那白光猛地一收,阵台重新恢復了平静。 而阵台中央,夏寅与李长贵的身影,已然隨著那传送阵法的伟力,消失在了这京州城的夜色之中。 白光在阵台上骤然亮起,又在转瞬之间收敛。 夏寅只觉耳畔有一阵低沉的嗡鸣扫过,脚下的失重感不过持续了半个呼吸的光景,天地间的气机便已然重新落到了实处。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周遭的景象已然改换了天地。 方才还是灯火通明、青石铺就的京州城西五阵台,此刻入眼的,已是一处静謐的深山药园。 夜风拂过,空气中不再有城池里的烟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草木泥土的腥气,以及诸多灵植混合在一起的淡淡药香。 夏寅立在原地,目光沉静,环顾四周。 这处药园占地颇广,打眼望去,大抵有十几亩的规模。 四周以青砖砌成了丈许高的围墙,墙头上覆著黛色的瓦片,在这夜色中连绵成一圈坚实的屏障。 药园內部被规规整整地划分成了数十个四方的田垄,其间栽种著诸多叫不上名目的初阶灵植。 顺著药园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向远处望去,只见黑沉沉的夜空下,群山连绵起伏,山林间树影婆娑,犹如蛰伏的巨兽。 李管事提著气死风灯,站在夏寅身侧,顺著他的自光指了指远处的山脉,开口解说道:“寅三爷,此处便是咱们家族设在城西的初阶药园之一。这药园的位置,恰好毗邻著云雾山的地界。不过三爷放心,此地尚处在山脉的外围,那些开了灵智、懂得吸吐月华的妖兽,大多盘踞在深山內腹,外围地界倒是少有妖兽出没。” 他顿了顿,將这周遭的状况细细交代:“在这药园附近转悠的,大部分是一些尚未通灵的凡俗兽类。不过,这些畜生常年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养,受了些许散溢灵气的滋润,个个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夜间若是遇上了,倒也需得小心应对为上。” 夏寅微微点头,將这些地利之要记在心中。 正说话间,药园深处的一条青石小径上,有一道人影提著一盏昏黄的灯笼,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待那人走得近了,灯笼的光晕照亮了面容,夏寅一眼便认了出来。来人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族学长衫,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几分疲惫之色,正是此前在族学里与他有过几句交谈的甲等班学子,夏云。 夏云提著灯笼,原本只是按著规矩来阵台处接引夜班的管事,待看清了站在李长贵身旁的少年,先是微微一愣,隨后脸上绽开了一抹爽朗的笑意。 “哈哈,我道是哪一房的修士会像我这般,不嫌这深山苦寒,来此地接这看守药园的粗活计。若说吃苦勤奋,原来是寅兄,那便不奇怪了。” 夏云快步走上前,將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向著夏寅拱了拱。 “见过云兄。” 夏寅神色如常,抬手回了一礼。 “客气,客气。” 夏云连连摆手,笑著说道:“你我既是同窗,如今又在这药园搭了班子,便是缘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药园,將这差事的干係分说清楚:“我是这月领了差事,负责这药园白日的看管与灵植看护之类。而寅兄你,便是负责夜间的守卫了。说句交底的实话,这夜里的看守,听著唬人,实则倒也没什么凶险。那深山里的妖兽看不上咱们这初阶药园,夜里寻著味儿凑过来的,大多是些凡俗兽类。” 夏云压低了几分声音,细碎地念叨著:“尤其是那铁甲野猪之类,贪图药园里的灵植根茎,夜里时常出没,撞击阵法,颇为频繁。不过也就只是闹腾些罢了。” 说罢,夏云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枚长约三寸、通体泛著温润青光的玉简。 “寅兄,这便是此间药园的阵法中枢玉简。我现下將其交接与你,待到明日卯时天明,你再將这玉简交还与我便可。” 夏云將玉简递上,並仔细指点其用度:“你將灵力探入其中,便能控制这药园周遭的防御阵法光幕。平日里,只需將这阵法常开著,那些铁甲野猪纵是有千斤的力气,也是撞不开这等仙家阵法的。你只需在屋里安稳坐著,好好修行便是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笑著添了一句:“若是夜里坐得枯燥,或是野猪撞得烦人了,想杀几头野猪尝尝野味,也切记不要走出这阵法的光幕之外。你大可站在阵內,远程释放法术將其击毙,然后再施展牵引的灵力,將那野猪的尸首拖拽进阵法里来。总而言之,无论外头有何等动静,莫要轻易跨出这阵法范围,便可保万无一失。” “多谢云兄提点,我明白了。” 夏寅伸手接过那枚温润的玉简,指尖分出一丝灵气探入其中。 顿时间,整个药园阵法的脉络便清晰地映入了识海。 交接完毕,夏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便向两人告辞,自去药园后方的宿房歇息去了。 李管事见差事已然交割清楚,便也开口叮嘱了几句:“三爷,这夜深露重的,您便去那高地上的屋子里待著。明日一早,那传送阵台自会开启,送您回城。” “管事慢走。” 李长贵拱了拱手,转身踏上阵台,白光一闪,便传送回京州城去了。 诺大个城西药园之中,此刻便只剩下了夏寅一人。 夜风穿林打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寅收敛心绪,借著药园里微弱的照明法阵光芒,顺著青石小径向里走去。 在药园的中心地带,有一处人工垒起的土坡高地。 高地之上,建造著一栋面积不大的砖瓦房屋。 这房屋四角飞檐,青砖到顶,虽不华丽,却修建得十分坚实。 夏寅推门入內。 屋內陈设简陋,没有桌椅床榻,只是在青砖地面上铺陈著几张用蒲草编织的厚实蒲团。 这等布置,恰好合了修士在此打坐修行的用度。 更为精巧的是,这房屋的四面墙壁上,皆开有宽阔的木窗。 坐在屋內的蒲团之上,只要目光扫动,便能透过四面八方的窗户,將这十几亩药园的每一个角落,以及外围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尽收眼底。 没有任何死角。 夏寅在正中央的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將那枚控制阵法的玉简放在身旁的青砖上,从储物戒指抓出了一把散发著微弱灵气的初级灵石,將其堆放在身前。 “四个时辰的夜班,三百二十块灵石。” 夏寅在心中默默核算了一番数量。 隨后,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窗外的夜色,將所有的心神尽数收敛於泥丸宫与丹田之中。 修行,开始。 丹田內的灵力被瞬间抽调。 寂静昏暗的房屋內,骤然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芒。 紧接著,在另一股灵力的强行拉扯与收束下,那团蓝白异火开始变形。 火绳、圆圈、火球。 三个形態行云流水般变幻完毕。 夏寅掌心的劳宫穴微微一涨,那五百杯盏的灵力便在这精细的微操中消耗殆尽。 他散去异火,屋內重归昏暗。 意念沉入脑海。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3/1000】 夏寅面容平静,没有丝毫停顿。 他伸出左手,从身前的灵石堆里抓起五块初级灵石,握在掌心。 《聚灵诀》运转,灵石內那纯净无属的灵力顺著掌心窍穴涌入经脉。 过了半刻钟功夫,將方才消耗的五百杯盏亏空填补满溢。 而那五块灵石,则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顺著他的指缝簌簌散落。 “起。” 异火再次亮起。 火绳、圆圈、火球。 熄灭。汲取灵石。 【控火术(入门),熟练度:4/1000】 这便是一个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取巧与顿悟的消耗过程。 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没有玄之又玄的机缘,有的只是用海量的资源,去填补那冰冷刻板的熟练度。 夜色逐渐深沉。屋內的蓝白火光亮起又熄灭,如同一个规律跳动的脉搏。 夏寅身前的那堆灵石越来越少,而地上的灰白粉末则渐渐堆积成了一个小土包。 子时前后,药园外的山林里开始有了动静。 “哼哧————哼哧————”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隨著蹄子踩踏落叶的杂音,从北面的树林边缘传了过来。 几头体型如牛犊般大小、浑身长满黑色硬刺的铁甲野猪,顺著灵植散发出的药香,一路寻到了药园的围墙外。 它们瞪著通红的眼睛,对著那层半透明的阵法光幕,低著头,用那两根如同精钢般的獠牙,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阵法光幕在这股巨力之下,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但却坚韧如初,没有丝毫要破裂的跡象。 铁甲野猪撞不开光幕,便在外面急躁地来回走动,不时发出震耳的嚎叫。 夏寅坐在房屋中央,睁开眼,透过北面的窗户,神色平静地看著光幕外那几头膘肥体壮的野猪。 “若是施展超限境界的火球术,透过光幕將其击杀,倒也不难。只是————” 夏寅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击杀它们,需得耗费灵力。將其拖拽进来,处理尸首,清理血跡,少说也得耽误一刻钟的光景。这一刻钟,便会少刷两点控火术的熟练度。” “为了几口凡俗的野味,去折损我修行的光阴与进度,这笔帐,算不来。” 他收回目光,不再理会窗外的撞击与嚎叫,重新闭上双眼。 手中的灵石再次化作齏粉,蓝白异火照亮了他那没有多余情绪的面庞。 阵法外,野猪撞击光幕; 阵法內,少年枯坐烧钱。 一夜无话。 待到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山林间的晨雾开始瀰漫时,夏寅完成了这一夜最后一次控火术的变幻。 他拍了拍沾在衣摆上的灵石粉末,站起身来。 身前那一百六十块初级灵石已然消耗得乾乾净净。 而他脑海中面板上的熟练度,也如他推演的那般,稳稳噹噹地停在了【65/1000】的刻度上。 推开屋门,清晨带著几分寒意的露水气息扑面而来。 夏云早已起了身,在药园门前的青石小径上等候。 “寅兄,这一夜可还安稳?” 夏云见他出来,笑著迎了上去。 “劳云兄掛心,一切安稳。外头来了几头野猪撞阵,未能成气候。” 夏寅將手中的阵法玉简递了过去:“玉简交还,今日的白班,便劳烦云兄了。” “分內之事,寅兄快些回城吧,莫要耽搁了今日族学的早课。 17 夏云接过玉简,拱手道別。 夏寅走出药园,来到那处设立在空地上的传送阵台前。 白光闪过,他的身形消失在云雾山麓。 再次出现时,已是京州城那熟悉的西五阵台。 此时天光大亮,京州城已然甦醒。 夏寅走下阵台,没有去等候那等供凡人僱佣的马车,而是沿著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向著夏街的方向步行走去。 街道两侧,早起的商贩已然支起了摊位,叫卖著热气腾腾的早食; 拉著货物的牲口板车在路面上轧出軲轆声: 早起做工的凡俗行色匆匆。 夏寅混跡在这些人群之中,步伐平稳。 他看著自己这双穿著布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脚,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番细密的思量。 “我如今虽已踏入聚灵境一层,丹田內有七百杯盏的灵力底蕴,五门基础法术皆已超限。若论站桩输出,便是一块乌金矿石,我也能瞬间將其气化。” 夏寅的目光扫过半空中偶尔划过的一两道高阶修士的飞舟流光。 “然则,杀伐再利,我这双脚,艷依旧被死死地钉在地面上。” 他深刻地察觉到了自己当前这块短板的致命之处。 “我不会御空飞行,没法腾云驾雾,甚至连那李管事用来代步的初阶飞舟,我也未曾拥有一艘。在这等漫长的路途面前,我只能靠这双肉身凡脚去丈亢地界,甚至连一门能够稍稍加速腿脚的法术都不会。” “这般没有机动性的光景,若是真遇上了懂得遁法、拉开距离放风箏的敌手,便成了个活靶子。在这点上,我和周遭这些凡俗之人,实则也没什么区別。” 他將这机动性的匱乏暗暗记在心中,日后必须填补的空缺。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夏寅穿过重重府门,来到了族学的地界。 他並未直接去那甲等静室里闭关,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乙等一班的学堂。 此时距离早课尚有一刻钟的光景,学堂內已然坐了不少同窗。 夏轻俞、林渊、夏林、夏松等人皆在座位上丛阅经卷。 教諭夏隱舟今日来得早,已然端坐在堂前的案几后,翻看著一本古籍。 夏寅走进学堂,並未理会两侧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堂前,对著那清冷的水神娘娘长揖及地。 “教諭,学生昨日在静室枯坐,已然將前路理清。” 夏寅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学堂內盪开。 夏隱舟放下手中的古籍,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夏寅身上。 “说。” “学生目標,大乳一百零八州,仙闈大考登龙状元。” 夏寅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与夸耀。 此言一出,后方的学堂內响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名老生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了过来。 夏寅却似未曾听闻,继续將自己推演的进度和盘公出。 “学生並摸著,依照现下的进境,今年年底仙闈大考之时,那初阶的控火术,大抵能够推至圆满境界。只是,这工科的阵法、符籙、炼丹、炼器四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怕是会落下许多进境。” 夏寅神色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最终决断:“故而,今年年底的仙闈大考,学生便不指望能一次高中道院了。只当是去那州府的考场上,走一遭过场,开开眼界,摸清规矩。沉淀待到四艺皆通,再去搏那状元之位。 夏隱舟静静地听完。 她那清冷绝美的面庞上,未曾流露出任何惊诧、讚许或是失望的神情。 既没有对夏寅那句“控火术年底圆满”的海口提出质疑,也没有对他“今年权当开眼界”的务实做派加以评判。 水神娘娘只是微微頷首,未发一言。 隨后,她缓缓抬起那白皙如玉的右手,指尖朝著夏寅的脚下轻轻一点。 “呼”” 一股精纯至极的水汽瞬间在夏寅的脚底匯聚,转眼间便凝结成了一朵丈许见方的白色祥云。 那祥云柔软如絮,公举著夏寅的身躯,缓缓升起。 尚未等学堂內的眾人反应过来,祥云便载著夏寅,顺著学堂敞开的窗户,轻盈地飘飞而出,一路向著甲等静室的方向径直飞去。 祥云穿过游廊与假山,平稳得没有一丝顛簸。 须臾间,夏寅便落在了静室那方铺著白玉事的地面上。 脚下的祥云隨之消散化水,渗入事缝之中。 夏寅刚一站定,便觉得掌心一沉。 低头看去,只见手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通体冰凉、水波流转的玉简。 那玉简的背面,用古篆雕刻著“隱舟”二字。 正当他端详之际,夏隱舟那清冷如世水般的声音,未曾经过这周遭的空气,直接在他的识海之中迴响起来。 “大道孤行,此后无论何时何地,你凡有修行四艺、初阶法术的滯涩与茫难,皆可通过这玉简向本宫传音。” 那声音顿了顿,泳下了一句重逾千斤的承诺:“接到传音,本宫法身自会前来,为你—一解答。” 夏寅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这位公正严苛的教諭,已然用最实在的举动,接纳了他那看似狂妄的状元之志。 他也不管夏隱舟能否听到,只是转身面向乙等一班学堂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道了一句:“多谢族老。” 与此同时,乙等一班的学堂之中。 隨著夏寅被那朵祥云送走,原本寂静的学堂,宛如滴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一阵低声的议论与窃窃私语。 夏轻俞坐在案几后,瞪大了眼睛,与旁边的夏林、夏松面面相覷。 后砖那些尚未摸到超限门槛、蹉跎多年的老生,更是交头接耳,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与嗤之以鼻。 他们方才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辞? 目標榜首登龙状元?年底就能將一门初阶的控火术修至圆满?而且今年年底就能去参加仙闈大考,还只是为了长长见识? 在这些自詡精明的同窗眼中,夏寅此番言论,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寅三爷,莫不是落下了什么疯癲的病根?” 夏轻俞用书本掩著口鼻,笑道:“大考状元?那可是大乳一百零八州的天骄妖孽去爭的位子,他敢在族老面前这般大放厥词!” 夏松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么。你们瞧见没,水神娘娘连半句话都没屑於跟他说,直接点了一朵云彩,就把他给扔出学堂了。这分明是觉得他说大话太过狂躁,直接將他禁你打发去静室闭门思过了。” 他们將那朵护送的祥云,理所当然地曲解成了教諭不耐烦的惩罚与放逐。 > 第92章 控火小成,景怡回信 第92章 控火小成,景怡回信 林渊坐在角落里,低垂著眼眸,手中缓缓磨著墨,没有出声,但嘴角也掛著一抹微不可察的嘲弄。 夏轻俞来了兴致,索性在案几上用手指比划著名算起帐来,试图用这铁一般的事实,戳破夏寅那年底圆满的牛皮。 “你们且算算那初阶法术的耗费。” 夏轻俞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算计的精明:“这初阶法术的修习难度,那可是基础法术的数倍有余。光是那控火术转换经脉、维持形態,施展一次的灵力消耗,就是基础法术的数百倍之多!” 他用笔桿敲了敲桌面,篤定地说道:“一次施法大抵要耗费几百杯盏的灵力!竟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一个月內圆满?当真是痴人说梦。” “就是,还说什么年底去仙闈大考长见识。” 夏林捂著嘴偷笑:“我看他便是连那考场的门槛都摸不到。这遭在族老面前吹破了牛皮,引得教諭不满,被直接丟去静室关了禁闭,日后有他苦头吃的。” 学堂內的议论声虽被刻意压低,却如同嗡嗡的蚊蝇般不绝於耳。 在这些人那基於自身匱乏资源的认知里,夏寅所定下的目標,已然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常理。 討论完夏寅,他们看著前方夏戊和夏清雨的两张空桌,又议论起他们的运气之好来,诸如夏戊天生好命,老天爷赏饭吃,而夏清雨则有一个好爷爷,为其安排了诸多工坊工作,在早起灵石远远多於他们不说,其爷爷还会时常教导法术。 但若是让他们当著面说这些,就又是另一副恭敬的嘴脸了。 夏寅独坐於空旷的甲等静室之中。 他並未立刻投入下一次枯燥的施法之中,而是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枚通体冰凉、 水波流转的“隱舟”玉简上。 玉简背面的古篆字跡,透著一股不惹凡尘的清冷。 夏寅用拇指轻轻摩挲著玉简的边缘,心思在脑海中平稳地铺陈开来。 “方才那番盘算,施法一次,耗尽五百杯盏灵力,再枯坐半刻钟恢復,统共得一点熟练度。” 他轻声喃喃自语,语气中透著一股抽丝剥茧的理智。 “这等光景,现在想来,倒像是刚刚穿越至这大乾仙朝之时,丹田內只有那可怜的一杯盏灵力,为了在面板上弄出一点熟练度,辛辛苦苦。” 思绪如水流般回溯,他想起了在家族灵茶工坊工作之时,想起了那位李长贵管事。 “记得当初在茶坊打杂时,李管事曾出言指点过我【行云】与【生火】二术的灵力微操之法。那时,我只要按照他的指点,修正了经脉中灵力流转的些许偏差,面板上所获取的熟练度,便是翻倍提升的,一次便能得两点。” 夏寅的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 “后来,隨著我修为破阶,丹田容量从最初的百余杯盏一路上升,加之手里赚取到了大量的灵石储备。法术进境全凭著海量资源的堆砌,倒也显得颇为迅速。我便渐渐习惯了这等只需烧钱便能无脑刷经验的法门,倒是许久未曾主动去寻族老、教諭等人,向他们请教法理、寻求指点了。” 这是一种路径依赖。 当一个人发现只要肯花钱、肯吃苦就能看到明確的进度条时,往往会忽略掉那些能够缩短路途的名师指路。 夏寅捏著玉简,反省起来。 “水神族老乃是大乾仙朝在册的地祇天官,常年镇守一方。她不仅要在族学授课,更要日理万机,梳理这京州城周遭的庞大水脉,倾听凡俗百姓的香火祈愿,甚至还要防范深山大泽中的妖魔作祟。” “有些时候,这等大能修士,只怕是连一缕神识分出来的空挡都没有。但是,她仍旧赐下了这枚玉简,给了我能够隨时隨地向她询问四艺与法术难题的机会。” “这是一种偏爱,更是天大的恩情。我需得铭记於心。” 修行之道,財侣法地,缺一不可。 如今名师在侧,若是为了所谓的自尊或是怕叨扰,而將这玉简束之高阁,那才是愚不可及的做法。 “若是水神族老能够指点我这初阶法术的关窍,纠正我灵力流转的滯涩,那我的熟练度进境,应当也能如当初那般,恢復到双倍提升的状態。” 夏寅在心中飞速推演。 “若是每次施法能得两点熟练度,那便能整整节省下一半的修习时间。这一半空省出来的时间,我便能拿去修习工科的符籙、阵法————或者是再去兼顾另一门初阶法术,比如那【落雷术】【唤雨术】。” “越快越好,年纪越小的登龙状元,得到的功德奖赏越多!” 念及此处,夏寅乾脆不再纠结。 族老既然偏爱於他,赐下这等捷径,他便不该有丝毫的暴殄天物与吝惜询问。 正当他准备分出灵气探入玉简之时,脑海中却又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道清明的灵光。 “等等。” 夏寅的手指悬停在玉简上方,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堆化作齏粉的灵石灰烬上。 “方才我推演时辰,是按照单独打坐汲取静室灵气,半刻钟恢復五百杯盏来算的。可若是————我在吸收这静室阵法灵气的同时,手中再握著灵石加以吸收呢?” 他微微眯起眼睛。 昨日刚刚学成这些法术,满脑子皆是法理符文,倒是真將这双管齐下的法子给忘记了。 静室底下的聚灵大阵,提供的是温润绵长、源源不绝的天地灵气,如同江河之水,需得慢慢引入经脉; 而初级灵石之中蕴含的,则是凝练提纯过的无主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只需握在掌心,便能瞬间冲刷进窍穴。 “这两者,走的虽是同一条经脉,但一內一外,一缓一急,完全可以並行不悖。” 夏寅的头脑越来越清晰。 “如果此法可行的话,我吸收灵气的效率必將再次翻倍。那便又能在这原本的基础上,再节省出一半的时间。” “如此一来,我完全可以白日里在这静室之中,借著双重回復疯狂修习法术;待到夜幕降临,便去那城西药园当差,借著夜色布置阵法、绘製符籙。两不耽误。” 理顺了这所有的脉络与关节,夏寅再无迟疑。 他心念一动,指尖分出一丝精纯的灵气,稳稳地注入了掌心那枚“隱舟”玉简之中。 “嗡” 玉简表面那古篆字跡瞬间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微光。 紧接著,静室之內,光芒一闪。 原本乾燥的空气中,凭空生出了一阵细密的水波瀲灩之声,仿佛有清泉在耳畔流淌。 周遭的水汽迅速在夏寅身前三尺之外匯聚、凝结。 须臾之间,一道身姿曼妙、面容清冷绝美的虚影便在这水汽中显化而出。 这虚影虽非实体,但面目衣著与夏隱舟本人一般无二,周身还縈绕著一股淡淡的、 令人心神寧静的庙宇香火味道。 此乃水神天官分出的一缕法身。 法身悬空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寅身上。 “有何问题?” 夏隱舟的声音在这静室內响起,虽是虚影传音,却依旧清脆如泉。 夏寅不敢怠慢,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拱手行了一礼。 “劳烦族老降下法身,学生於这初阶的控火术,有些许困惑尚不能明了,故而厚顏相请。” “讲。” 夏寅便將自己昨晚遇到的瓶颈,如实道来。 “学生依照教諭所授之法,將手少阴心经之火,与手厥阴心包经之气,交匯於劳宫穴。虽勉强做到了不令其相互衝撞,也能令那异火化作火绳、圆圈、火球三种形態。” 他微微皱眉,陈述著癥结所在:“然则,学生总觉得这灵力流转之间,颇有些滯涩之感。每次变幻形態,皆如老牛拉车,需得耗费极大的心神去强行压制那火之本源。这控火之术,似乎不该这般生硬。” 夏隱舟的法身静静地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你能在第一日便察觉到这股滯涩感,足见你对灵气流转的感知尚算敏锐。” 夏隱舟开口,一语道破了其中的关窍:“控火术,不能如生火术那般只凭著力气去苦干。生火,是放;控火,乃是收与变。” 法身抬起那半透明的手臂,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因为你只用了灵力去包裹火焰,却未曾將你的神识探入火焰的內里。” 夏隱舟传授著这高阶法术的真正奥秘:“修行之时,切不可只看重外在的形態。你需得多调用泥丸宫中的神识,將其化作千丝万缕,渗透进那灵火的脉络之中,去窥探它燃烧的本质、去梳理它暴乱的脉络。唯有神识先行,灵力隨后,方能令那异火如臂使指。这是所有法术的正道。” 夏寅听得入神,將这些法理一一印刻在脑海之中。 “神识先行,灵力隨后————” 夏寅喃喃自语,將此等法则记下。 “空谈无益,你且释放那异火。” 夏隱舟的法身吩咐道:“本宫分出一缕神识,带著你的神识,为你亲自引导一遍这其中的流转规矩。你且静心凝神,细细体悟。” “是。” 夏寅依言,收敛心神。 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丹田內灵气翻涌,顺著经脉而出。 “呼“” 一团纯粹的蓝白色异火在掌心升腾而起。 “转。” 夏寅依照旧法,分出控制的灵气,准备去收束火焰。 就在两股灵气即將在劳宫穴交匯的那一剎那。 夏隱舟的法身双目微合,一指点向夏寅的手腕。 一股清凉、浩瀚,却又极其克制的神识之力,顺著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夏寅的经络之中。 夏寅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清明,自己的那股神识,就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掌稳稳地托举了起来。 “顺著本宫的指引,看进去。” 夏隱舟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夏寅放开抵抗,任由那股清凉的神识带著自己的感知,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炽热的蓝白光芒,直入火焰的最核心处。 这一看,夏寅眼前的世界陡然变了模样。 他不再是看著一团发光的火球,而是看到了无数条细若游丝的火红脉络。这些脉络相互纠缠、碰撞,散发著狂暴的高温。 “顺著它的脉络去梳理,不要强行阻截。” 夏隱舟的神识如同一位极富耐心的老农,带著夏寅的神识,在那错综复杂的火之脉络中寻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夏寅控制的那股手厥阴心包经的灵力,不再是像一堵墙般去硬挡异火,而是化作了一把梳子,顺著神识指引的方向,轻轻地嵌入了火焰的脉络缝隙之中。 剎那间,那股一直存在的滯涩感荡然无存。 蓝白异火在掌心毫无阻力地拉长,化作火绳;首尾相接,凝作火圈;向內坍塌,聚为火球。 三种形態的变幻,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甚至连灵气的损耗都减少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火焰散去。 夏隱舟的神识隨之退出夏寅的经络。 夏寅睁开双眼,意念本能地探入脑海中的面板。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67/1000】 从原先的65点,直接跳到了67点。 果然! 有了族老这般透彻的引导与神识带路,面板上的熟练度判定,精准无误地提升了两点这便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名师指路,事半功倍。 “你的神识底子不差,常人三倍的识海,足以支撑这等精细的梳理。” 夏隱舟的法身收回手,平淡地点评道。 隨后,她又指出了夏寅在灵力流转时的几处细微瑕疵。 “只是你在灵力过內关穴时,收束得太紧了些。內关乃是枢纽,宜宽不宜紧,下次施法时,將那处的灵力散开三分,经脉便能承受更久的冲刷。” “学生记下了。 2 夏寅恭敬应是。 既然法理上的问题已经解决,熟练度翻倍的猜测也已坐实。 接下来,便是验证那双管齐下提高回復效率的法子了。 夏寅没有避讳夏隱舟的法身,直接伸手从地上的储物袋中抓出了十块初级灵石,分握在双手掌心。 他闭上双目,运转起《聚灵诀》。 这一次,他不仅开启了周身窍穴去吞吐静室聚灵阵內的温润灵气,同时双手掌心猛地发力,直接抽取灵石內部那凝练的灵力。 静室內的灵气如绵绵细雨般渗入肌肤。 而灵石中的灵力则如潺潺溪流般涌入经络。 两股灵力在夏寅宽阔的经脉中匯流,相互裹挟著,奔涌向丹田的湖泊。 夏寅静静地感受著这股充盈感,在心中做出了精准的丈量。 “果然快了许多。” 他暗自思忖:“依照这等双管齐下的吸收速度,我现在一刻钟的光景,足以从外界补充两千杯盏的灵气入体了。” 这等吞吐量,已然超过了他目前丹田容量的两倍有余。 只不过,受限於他如今聚灵境一层的境界,丹田的容量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七百多杯盏的规模。 所以,他无法一次性储存那两千杯盏,每次施法耗尽五百杯盏之后,他只需花费那两千杯盏恢復时间里的四分之一,便能將亏空补满。 夏寅的算盘在心中打得啪作响,一笔笔帐目清晰无比。 “效率,提升了一倍有余。” 他將所有的变量匯总。 “先前单靠聚灵阵法,半刻钟回復灵力,加上施法,一刻钟只能施放两次。” “如今双管齐下,回復时间大幅缩短,一刻钟足以让我从容地施放四次控火术。” “再算上熟练度获取的增幅。” 夏寅的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卷王才懂的踏实光芒。 “族老的亲自指点,带来了单次熟练度双倍的加持;而双重吸收的法门,又让施法的频率提升了一倍。” “两相叠加,这熟练度的获取速度,竟是硬生生地翻了四倍!” 数字在心头列出。 “之前一刻钟获得两点熟练度;现在,一刻钟便能获得八点!” “那一时辰下来,便能稳稳地刷满六十四点熟练度!” 当然,这世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便宜。 效率的翻倍,必然伴隨著资源的剧烈消耗。 “只是一刻钟的时间里施放四次法术,便得耗尽两千杯盏灵力。” 夏寅看著手中化作粉末的灵石:“静室阵法能填补一半的亏空,剩下一半,便得依靠灵石来补。” “一刻钟,便得实打实地消耗掉十块初级灵石。一个时辰下来,那便是八十块灵石的靡费。” 一天若是耗上几个时辰,这等烧钱的速度,换做族学里的那些普通同窗,哪怕是夏戊,只怕也会肉痛得肝儿颤。 但对於怀揣一万七千块灵石巨款的夏寅来说,能用灵石换取时间的缩短,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理清了帐目,夏寅便彻底沉下心来,开始了毫无保留的努力。 “起。” 掌心蓝白异火再次升腾。 夏隱舟的法身並未离去,她悬停在半空,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少年的修行。 每当夏寅在变幻形態时,经脉出现了一丝颤动,或是神识的梳理略显急躁,她那清冷的声音便会適时在静室內响起。 “稳住劳宫。” “神识再散。” “莫要贪快,感受火脉。” 在这位天官法身的严苛审视与精准指点下,夏寅的每一次施法,皆是標准至极。 每一次灵力耗尽,他便握紧灵石,双管齐下地汲取灵气; 待到丹田充盈,便再次点燃异火。 这甲等静室之中,没有日月轮转,只有蓝白色的火光规律地亮起、熄灭。 隨著时间的推移,夏寅脚下的白玉砖上,那灵石化作的灰白粉末越堆越高。 而他脑海中那本我面板上的熟练度,也依著他推演出的刻度,犹如滴水穿石一般,雷打不动地稳步攀升。 不知不觉间,光阴荏再。 六个时辰的光景,便在这机械而专注的重复中悄然流逝。 “当——当——当” 直到窗外极远处,传来了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 那悠扬沉稳的钟声连响了九下,穿透了静室的隔音阵法,落入夏寅耳中。 夏寅手中那条拉长至半丈的蓝白火绳缓缓熄灭。 他放下已然有些酸麻的右臂,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炽热气息的浊气。 在这六个时辰的高强度施法中,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掌心异火的高温烘乾,反反覆覆,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白色盐渍。 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意念沉入脑海,面板上的文字浮现。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入门)】 【熟练度:449/1000】 夏寅看著那个数字,低头又看了一眼身前那已然堆成一个小土包的灵石粉末。 他心中明了,这六誓羞辰,他足足消耗了四百八十块初级灵石。 “按照这誓进度下去,不用到几日后。” 夏寅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份踏实的篤定:“只需明日夜里,这门初阶的控火术,便能够跨过一千的门槛,达到小成境界了。” “比我原先独自一人闭门造车时推想的进境,足足快了四倍!” 看著这远超预期的进度条,夏寅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微澜。 “这般骇人的修行速度,若是早些推演出来,我今日清晨,或许便不会那么早地告诉水神族老,我放弃今年高中道院的选择。” 他暗自思忖著:“若是就依著这四倍的效率,我白日修法术,夜里修四艺。拼却这条命不要,努力肝到年底的大考之期,指不定还真能一举考上仙朝道院呢———— 然而,这念不过是在他脑海中盘旋了半誓呼吸,便被他否定了。 “不。” 夏寅微微摇。 他看得很长远:“就算我今年年底真的能够侥病达標,考中道院,我也圾定会选择藏拙,故意压下几成绩,绝不真的考中。” 夏寅心中有著更大的图谋。 “大乳仙朝规矩森严,年纪越小,天资评定越高。《仙官志》的登榜封赏,是看潜力的。” “我要去赌那《仙官志》更为丰厚、更为逆天的天道奖赏。比如,以未曾及冠之龄,不亢步入道院,更要以无亥挑剔的底蕴,去迅那大乳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十八岁的大乳登龙状元,那造漠,绝非一誓十六岁道院新生亥比的。” 想透了这一层,他心中那点微末的遗憾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更加坚定的道心。 半空中,夏隱舟的法身看著夏寅收敛了气息,便知晓今日的指点已然足够。 “好了,今日便修习至此。” 夏隱舟的声音將夏寅从思绪中拉回。 她悬在半空,法確庄严,趁著这下学的空当,对夏寅道出了这修行路上更为深远的法理。 “你心中莫要觉得这法术修行进展缓慢。此法术,尔只是因为第一次接触,经脉生涩,神识不通,故而进境显得很慢。” 夏隱舟娓娓道来。 “如今,我已將这控火术的神识收束之法、经脉流转之规矩,与你彻底讲通了。你这泥丸宫与经络,已然记住了这控制的道韵。” “待得以后,你再去学习那农科的【控水术】、或是別的【控风术】之类的初阶法门羞,你便会发现,修习起来要简单得多了。” 法身抬手,在虚空中画出几个不同属性的法术虚影。 “因为这世间万法,皆有確通之处。其控制的基本法理,皆是一样的。这便是所谓的触类旁通。” 夏寅静静听著,將这些漏语刻在心底。 “不仅是法术,那工科的阵法、符籙,亦是这般道理。” 夏隱舟继续说道,將这宏大的修行体系揉碎了讲给他听。 “你伶莫以为,每学一种新的符籙、每布一誓新的阵法,皆要从1来过。那繁若星辰的大量符文,实则是诸多高阶阵法与符籙所共用的基石。” “你现在初涉阵法符籙之道,只学了那【除尘符】与【聚灵阵】,掌握的符文干支不过寥寥数十誓,一笔一划皆要现学,所以觉得进步很慢,耗羞颇长。” 夏隱舟的语气中透出几循循善诱的意味。 “但你且想一下,如果到了明日、后日,你再去学一种新的符籙。” “而那新的符籙之上,所需要刻画的符文,恰好有诸如通脉”、牵丝”、引气”几处,皆是你今日已经烂熟於心、完全掌握了的旧符文。那你再学起那新符籙来,是不是就只需攻克剩下的几誓生僻符文即亥?学起来,是不是便快了无数倍?” 夏寅听到此处,眼睛骤然一亮。 他那精算师般的脑瞬间明悟了这其中的底层逻辑。 还真是这个道理! 法术的经脉流转路径会有重亨,符籙的符文笔画会有共用。 只要他將这最基础的字库积累得足够庞大,那日后去拼凑那些高阶的文章,便会如水到渠成般容易。 这便是滚雪球效应。 “万救开难。” “不光是阵法符籙,法术是这般道理。你日后那丹田规模的扩大、识海规模的强行拓宽,尽皆是此道理。” “基础越牢,后面走得便越快、越稳。” “所以,今年这亢剩的一誓月羞间,对於你那宏大的目標而言,须实是有些太赶了。” “既然你心中已定,选择了去爭那榜首登龙之位。那便仏住这份沉稳,今年年底的大考,你便权当去那考场上,见识见识这大乳仙朝的广阔世面吧。” 法身渐渐变得透明,声音渐渐变得悠远,最终法身变成一缕青烟消散。 族学下学的古钟之声悠悠荡荡。 夏寅在静室之中將书册与符笔一一收入储物戒指中,习惯性起身掸了掸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步出族学。 回了国公府二房的院落,晚膳早已备下,林姨娘在屋中候著。 夏寅洗净了手,在桌旁坐定,並不多言,端起碗筷便有条不紊地吃了起来。 林姨娘坐在一旁,手中做著些缝补的针线活,只在夏寅添饭羞,微微抬眼看看自己的儿子,眼神中透著寧静与心疼。 用罢晚膳,夏寅漱了口,接过紫鹃递来的干帕子擦了擦手,便从袖中取出那枚出入药园的玉牌系在腰间。 “我去城西当差了。” 夏寅交代了一句。 “夜间风凉,三爷当心些。” 紫鹃福了福身。 夏寅点了点,转身出了院落,踏入夜色之中,直奔城西的家族药园而去。 与此同羞,京州城另一端,景国公府。 这景国公府的规制,与夏家不確上下,府门前两尊镇宅的白玉骏貌在夜色中散发著淡淡的威压。 主脉长房的一座別院之內,周遭种著几片疏朗的灵竹,夜风穿庭而过,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门外,几名提著灯笼的斗鬟正席首肃立。 不多羞,长廊尽传来一阵乾净利落的脚步声。 少女自夜色中走来,步態不见寻常大家闺秀的款款碎步,反倒透著一敬雷厉风行的颯—— 爽。 这女子正是景怡。 她今日並未著那些繁复的罗裙珠翠,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窄袖武服。 腰间束著一条玄色丝絛,將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勒得恰到好处。 往下看,双腿修长笔个,步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带著风。 她的面容生得並不似那种娇柔婉约的模样,反倒轮廓明。 满青丝未曾公成什么飞仙髻或是墮马髻,只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束成了一誓高高的马尾,隨著她的走动在空中轻轻甩动。 两道眉毛微微上扬,斜飞入鬢,眼眸黑白明,顾盼之间,眉宇里皆是不让丞眉的勃勃英气。 “姑娘回来了。 一名大丫鬟见状,赶忙迎上前来,手中还端著茶盏,正欲开口通报些內宅的琐救: 6 方才二太太那边派人来问————” “不圾说了。” 景怡脚步未亍,声音清脆乾冷,如冰珠落玉盘:“我今日乏了,不见客,也不回漏。 你们都在院外候著,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司进来。” 那丫鬟被这句漏噎住,只得诺诺应是,退到了一旁。 景怡径直走到自己的闺房门前,推门而入。 回过身,她將那两扇雕花木门亨拢,插上门门,又走到窗前,將支起的窗欞一一放下,扣死。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下角落里一颗夜明珠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景怡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她个直的脊背微微鬆懈了些许,从贴身的衣领內,小心翼翼地牵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的底端,坠著一枚通体温润的清心玉佩。 景怡低下,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玉佩那繁复的阵法纹路上仔仔细细地摩挲著。 玉佩的触感微凉,却带著一敬安定心神的奇异力量,每摩挲一下,她眼底的那敬锐气便会柔和半。 这枚玉佩,以及那送玉佩之人寄来的书信与物资,是她在如坠深渊的绝望岁月里,人一能够攥住的微光。 摩挲了良久,景怡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前坐下。 案几上铺著一张澄心堂吼,旁边搁著一方端砚。 景怡拿起一旁的清水滴瓷,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隨后捏起一块松烟墨,手腕轻转,在砚台上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墨香渐渐在屋中晕染开来,她铺平了甩张,提起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汁,悬在甩上,司备给夏寅写信。 就在这笔尖將落未落之际。 景怡面前的虚空之中,突然毫无徵兆地生出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那空气如同被石子投入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肉眼亥见的涟漪。 紧接著,一团散发著古老清冷气息的光晕在案几前方缓缓浮现。 光晕的光芒由暗转明,渐渐凝结出一誓人形的轮廓。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光晕便漠作了一名身穿古老宫装的高冷女子。 这女子的身形並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虚幻之状,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青烟。 她那宫装的形制繁复古拙,绝非大乳仙朝当下的样式,面容冷若冰霜,双目之中透著一种看破岁月沧桑的高高在上。 宫装女子悬在半空,低看了一眼景怡手中悬亍的毛笔,又看了一眼她领口露出的玉佩红绳。 “你心不静。” 宫装女子的声音在屋子內幽幽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空灵:“你方才研墨之羞,气息紊乱,手腕微颤。这心境,如何能踏上大道?” 景怡握著笔的手顿在半空,並未抬眼,只是冷著脸没有作声。 宫装女子见状,继续说道:“修行之人,本就不该动情。大道独行,情爱之物不过是过眼云烟。动情的结局只有一誓,那便是受情劫、遭情伤,最终徒增心魔,毁了自身道基。你那未婚夫的救情,应当寻誓亨適的羞间,去退了这门婚救才对。以你的天资,他配不上你。” “师父。” 景怡听到此处,终於將手中的狼毫笔搁在了笔洗之上。 她抬起,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眸直视著半空中的虚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师父说徒儿心不静,怕徒儿生出心魔。” 景怡的声音里没有半仍徒弟对师父该有的並畏:“亥徒儿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心魔,不是什么情爱,而是你偷偷吸食我的灵气,傻致我白白当了三年的废物呢。”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温似乎骤然下降了些许。” “7 半空中的宫装女子沉默了片刻,那虚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隨后语气略微放缓了解释道:“当年之救,我这是没有办法————我若不借你经脉中的灵气稳固神魂,便会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那是你的救,与我何干?” 景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站起身来,自光锐利如刀:“这三年里,我日夜苦修,灵气却如泥愤入海,受尽了族中上下的冷眼与嘲笑,甚至连亲生父亲都对我摇嘆息。你亥知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她一把捏住亓前的那枚清心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若不是夏寅的书信鼓励,让我仏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道心,徒儿早就自尽了断了。若我死了,师父你这缕残魂也就一直隨著徒儿埋进三毫黄土里,在地下著无尽岁月之后再出世吧!” 景怡笑了笑。 这笑容有些冷,虽然口中依旧称呼著“师父”,但眼底的厌烦已然毫不掩饰。 宫装女子看著景怡这般业拗的模样,微微摇了摇。 “你这又是何苦。” 宫装女子道:“你需知晓,大乳仙朝规矩森严,就算他天资尚亥,能够侥病考中道院,最后在仙朝考上人官,熬尽心血成就天官,又能寿几何?几百年后,最终不过是一杯黄土而已,这凡夫俗子,终难成仙。” 她俯视著景怡,声音带上了一丝威严:“而你不同,你身负绝世天资,又有我来指点,你是註定能够打破这寿元桎梏、位列仙班之人。你们註定是两路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儘早將这情劫掐灭,免得日后牵绊了你的大道。” “他亥以。” 景怡站在原地,身形笔个如青松,语气认真而篤定。 “他亥以?” 宫装女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漏语。 “我已经听闻族中仞救在私下里的传言了。” 景怡直视著宫装女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开始聚灵修行,不过短短半年光景。就在这半年里他已然將那【行云】、【生火】二术,修行到了超限的境界。” 听到“半年”与“两门超限”这几誓字眼,宫装女子那虚幻的眉头微微挑了挑。 “一般。” 半晌后,宫装女子给出了两誓字的评断。 在她的眼界里,似乎这在世家望族里足以引起轰动的修行速度,也仅仅只是亍留在一般的范畴。 “那就一般。” 景怡根本不在乎这残魂的评价,她骨子里的拗在这一刻尽数显露出来:“他不成仙,我便不成仙。我的命是他事的,这份合情,这辈子便系在他身上了。 说罢,景怡不再理会半空中的虚影。 她拿起一块乾净的绸布,仔细地將那枚清心玉佩上沾染的些许墨气擦拭乾净,隨后郑重其救地將其贴身戴好,塞入里衣之中。 “我要开始修行了。” 景怡坐回书案前,重新铺开吼张,也不抬地下了逐客令:“师父还是慢慢躲回戒指里去吧,免得在外面飘得久了消耗神识,回又要偷偷吸我的灵力来补。” ,,宫装女子深深地看了景怡一眼,知晓自己再说无益。 “我传你的《仙鉴录》,乃是直指大道之法,远超你现下修行的那什么劳什子《聚灵诀》。你伶记勤加修行,莫要荒废了。” 撂下这句叮嘱后,宫装女子那半透明的身形缓缓淡去,最终漠作一缕轻柔的青烟,盘旋著遁入了景怡左手食指上戴著的一枚古朴储物戒指之中。 屋子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景怡瞥了一眼手指上的戒指,神色平淡。 这枚看起来灰扑扑的储物戒指,乃是景怡生工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自幼便带在身上。 谁曾想,就在上誓月的一誓深夜里,戒指中忽然生出异状,这名宫装女子的残魂竟从其中甦醒过来。 这女子自称乃是大乾仙朝立国之前、那遥远的“古四洲纪”时候的一位大修士。 当年因受仇家暗算,肉身损毁,只留下一缕残魂躲入这法宝戒指中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后来戒指流落到景怡手中,这残魂为了不至於溃散,便在沉睡中遵循本能,悄无声息地吸取著佩戴者辛苦修炼得来的灵气。 这才傻致了景怡这三年来的“怪丐”与修为倒退。 真確大白之后,景怡並未对其有半並仰,只有怨闯。 两人最终在冷分的对峙中达成了一项交易。 宫装女子將古四洲纪的高深功法、失传法术,以及她当年留下的一些隱秘遗蹟位置教给景怡; 而景怡,则需在日后的修行路上,替她寻找、收集、兑换那些能够恢復神魂的天材地宝。 这是一场没有师徒情,只有利益的交易。 景怡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她看著眼前的宣吼,笔尖落下,写下了几哲字。 “今日我的怪丐已然大好,修为————” 写到此处,景怡的笔触亍顿住了。 她看著甩上的字跡,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蹙起英气的眉,心下思忖,自己大丐初愈固然是喜救,但若是一封书信通篇只写自己的境况,未免显得有些自得与轻浮。 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吼,景怡平心静气,脑海中回忆起白日里从父亲书房外偶然听来的机要消息,隨后手腕翻转,以正楷在吼上写下了一篇文言毫牘:“夏寅如晤:” “近岁安否?今日修书,实有要务確告。” “吾听闻家严与京州诸名门望族正於暗中商议,意欲联亨各方底蕴,於京州兴办一瀚海学宫”。此学宫门槛极严,从名门望族中之顶尖子弟,且丞通过重重遴选,方亥得入其中。” “诸族此举,乃是为配养大乳之顶级栋樑。届羞,圾有诸多位高权重之前辈大能,不惜倾注自身天道功德,联亨栽培后继之子弟。此乃百年不遇之机缘。” “若於族学或市井之中听闻此消息,务圾早作谋划,把握此番良机,千方百计进入其中。若有周转不灵之处,伶寄书信於我。” “临楮神驰,不尽欲言。” “景怡敛衽。” 写罢,景怡仔细地吹乾了吼上的墨跡。 她將信甩摺叠得方方正正,装入一誓硬黄甩信封之中,隨后点燃了一根红色的火漆蜡,將蜡滴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隨身的一枚小印。 做完这一伶,景怡並未唤斗鬟去送信。 她將信封揣入怀中,拉开房门,大步走出了別院。 顺著长街,景怡独自一人穿过夜色,亲自去了一趟大乳仙朝设在京州城中的信使驛馆0 这大乳行官驛馆彻夜不休,內里有专门传递物件大乳行官。 景怡步入驛馆,將信件递给了柜檯后的一名大乳行官。 看著信件被大乾行官收好,景怡这才转身离去,回府继续修行《仙鉴录》。 一夜无漏。 次日清晨,城西药园。 药园深处的聚灵阵中,夏寅盘膝而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著炽热气息的浊气,隨后感受了一番体內那虽然疲惫但却充实无比的灵力流转。 “哈哈,控火术小成也。” —— 夏寅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经过这几日夜以继日、双仞齐下兼顾名师指点的疯狂刷级,这门初阶法术终於跨过了一道大关。 他意念一动,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控火术(小成)】 【熟练度:1/3000】 “丹田规模已经达到了一千杯盏————每次都释放五百杯盏,对于丹田压力太大,反倒是用进废退,丹田规模涨势快了起来。” “至於识海,已经接近四倍常人了————” “至於那工科的符籙与阵法————” 夏寅看著面板下方另外两行短得亥怜的进度条,微微摇了摇。 “这工科之救,须实如水神族老所言,重在符文积累。我现在掌握的符文太少,进步缓慢。每日夜里仍出心思去画符,那【除尘符】一天也不过能得誓一百多点熟练度;而那【聚灵阵】更为复杂,刻画阵纹费羞费力,一晚下来,熟练度只能得誓二十多点。” 不过,夏寅心知肚明,这急不得,需得日积月累。 既然控火术已然小成,他便想验证一番这小成境界的威力。 夏寅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一念生出,丹田內的灵力顺著经脉瞬间涌至劳宫穴。 “呼“6 一团比往日更加凝实、顏色更加深邃的蓝白色异火,在掌心上空轰然升腾。 小成境界的控火术,最大的变漠便在於对火焰质量的提升与形態的隨心所欲。 夏寅並未多加思考,指尖微微拨动。 那团异火瞬间拉伸、散开,漠作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漂浮。 隨后,夏寅手腕一翻,火莲瞬间溃散,又在半空中交织穿梭,漠作了一张方圆丈许的火焰大网,將眼前的空气尽数笼罩。 这火焰大网散发出的温度,比之入门阶段要亥怕得多。 只见那大网笼罩范围內的药园露水,根本未曾接触到火焰,便在半空中被那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漠作了一片蒙蒙的白雾。 之后又变化成为火树,火球,火蛇,然后重新变成火网。 “收。” 夏寅五指一握,火焰大网瞬间向內坍缩,漠作一颗拇指大小的深蓝色火珠,最终没入掌心,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灵力的耗损也比之前大为减少。 就在此羞,药园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哈欠一“ 夏云打著哈欠,一边伸著懒腰,一边慢悠悠地顺著青石小径走来。 他来交接白班。 恰逢夏寅方才收回那火焰大网,虽然火焰已散,但空气中那敬因高温而扭曲的热浪却尚未完全褪去。 夏云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半空中那尚未散去的白雾,又看了看夏寅那平稳收起的手掌,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寅兄————” 夏云咽了一口唾沫,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你方才施展的,亥是控火术?” 夏寅点了点,站起身来:“正是。夜间閒来无事,便多练习了几番。” “好生悟性————” 夏云看著夏寅,口中於涩,满眼都是骇然之色:“这控火术,竟是已然达到了小成境界?寅兄,你接触这门初阶法术,满打满算,这才几天羞间?” 作为在守族学中摸爬滚打了许久的老生,夏云比谁都清楚这大乾仙朝法术体系的严苛与困难。 这初阶法术,绝非基础法术亥比。 遥想当年,他自己第一次接触控火术羞,光是为了让那手少阴心经与手厥阴心包经的灵气不发生衝突,便足足失败了上百次。 想要修行到能够稳定地释放出法术而不溃散,便得花上一两个月的羞间。 至於达到小成境界,做到形態隨心变幻、提升火焰质量,那更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与磨礪。 而夏寅呢? 夏云心中默默算了一笔帐。 夏寅在月底的大考中,生火术刚刚达到超限境界。 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短短两天的羞间而已。 两天羞间,將一门初阶法术从小白练到小成? 这种救情若是放在別处,夏云只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救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这两天,丙族学那边都在盛传,说你不亢生火行云二术超限,更是五门基础法术全部达到了超限境界。此救甚至都传遍了整誓族学。” 夏云看著夏寅那张平静的面庞,苦笑著摇了摇:“原本我心中还多有疑惑,觉得此救太过匪夷所思。现在看来,这传言应当是真的了。寅兄这天赋与悟性,当真是叫我胸顏。” 夏寅听罢,並未流露出什么仓狂之色,只是微微欠身,秉持著一贯的谦虚平淡。 “云兄谬讚了。” 夏寅语气温和,只將救实轻轻带过:“小弟不过是得族老悉心指点,又侥病在灵气流转上寻得了些许窍门罢了,当不得云兄这般夸讚。” 说罢,夏寅从腰间解下那枚控制药园阵法的玉符,双手递了过去。 “云兄,昨夜的阵法与药圃皆已查验无误,灵药长势完好。这阵法玉符便交割与你了“” 夏云赶忙双手接过玉符,態度不自觉地带上了几仍面对强者羞的恭並。 “辛苦寅兄了。你且去歇息吧。” “小弟这便要去族学上早课了,告辞。” 夏寅拱了拱手,没有再多做亍留,掸了掸衣袖,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药园。 清晨的京州城,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长街。 大乳仙朝的日晷刚刚指向辰羞,各处府邸的下人们正洒扫庭除,市井间的烟火气尚未完全升腾。 夏寅自城西药园交接完毕,並未依循常理前往乙族学一班的学堂。 他径直折返,来到了族学深处那一座专供守学子与教諭使用的聚灵静室前。 掏出玉牌,解开门上的禁制,夏寅推门而入。 静室內的乓设一如昨日,青石地面上,还残留著他昨夜挥霍掉的那一地灵石粉末。 空气中,聚灵大阵运转羞发出的低沉嗡鸣声绵延不绝,將周遭的天地灵气一丝一缕地抽调而来,匯聚於这方寸之间。 夏寅走到静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定,却並未立刻开始打坐吐纳。 他微微席首,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控火术既已小成,神识的调度与灵力的流转皆已漠作经络间的本能。方才在药园中施展那火焰大网,虽威力剧增,但对於灵力消耗,反而比昨日入门阶段要少了一半。” “这余力若是閒置,便是对光阴与天资的挥霍。” 夏寅在心中定下了计较。既然还有精力,那便该趁热打铁,再多开闢一条进境的道路。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通体水波流转的“隱舟”玉符,置於掌心,指尖仍出一丝精欠的灵气,熟练地注入其中。 “嗡“6 玉符表面古篆亮起幽蓝微光,静室內的水汽立速匯聚。 不过数息的光景,水神教諭夏隱舟那身披清冷宫装的法身虚影,便在这瀲的水波中凝结显漠。 法身悬於半空,周身縈绕庙宇香火之气,席眸看向蒲团上的夏寅。 “今日早课尚未钟响,你唤本宫前来,亥是昨夜传授的控火之法,又遇著了什么凝滯之处?” 夏隱舟的声音清脆平淡,在这静室中迴荡。 夏寅端正身姿,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恭並却不失沉稳:“稟族老,学生並非在控火术上遇阻。只是学生方才自省,觉著泥丸宫中神识尚有余力,单修一门法术,不足以物尽其用。故而厚顏確请,亚请族老再传授一门初阶法术—落雷术。” 听闻此言,夏隱舟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落雷术?” 她微微蹙起娥眉,法身周遭的水汽似乎也隨之滯了半瞬。 依照她教傻后辈的严苛性子,此羞本该厉声训斥一句贪多嚼不烂,修行最忌心浮气躁,这初阶法术的浩瀚繁复,岂是儿戏?常人兼顾一门已是耗尽心血,怎亥在这根基尚未稳固之羞,便妄图去触碰那攻杀最为凌厉的雷法? 但漏到嘴边,夏隱舟却生生顿住了。 她想起了这几日里,眼前这誓少年那不舍昼夜、近乎自虐般的苦修。 那六誓羞辰內,毫不间断的施法与灵石汲取,一次次释放法术修行,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绝非好高騖远之徒。 夏隱舟將训斥的漏语咽下,语气依旧清冷,只当做是对夏寅的敲打。 “你当知晓,法术之道,贵在精欠。那控火术的精要,本宫昨日才刚刚尽数传授於你。你且去勤学苦练,莫要这山望著那山高。待得你將那控火术练至小成之境,做到了形態隨心、火质蜕变,本宫自会如你所愿,传你落雷之法。” 在她看来,这誓承诺足以让夏寅在这静室中再安仍仏己地苦修上十天半誓月。 然而,夏寅听罢,却並未露出什么失落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迎著夏隱舟的目光,语气平淡地陈述了一誓事实。 “稟族老,学生的控火术,已然小成了。” 静室之中,忽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已经小成?” 夏隱舟的法身微微一怔,那总是带著高高在上威仪的面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凝滯。 这四誓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方巨石,將她数百年积累的常理认知砸出了一道裂禁。 “空口无凭。” 夏隱舟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沉了几。 夏寅並未多言,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起。” 没有丝毫的滯涩与蓄力,丹田灵力瞬间涌动。 一团深蓝色的异火在掌心轰然升起,周遭的空气瞬间被这敬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 夏寅指尖轻拨,那团异火在眨眼之间散开、拉长、交织,漠作了一朵花瓣纹理清晰刻辨、栩栩如生的蓝白火莲,在掌心静静旋转。 隨后手腕一翻,火莲又瞬间坍缩,漠作一颗凝实的火珠,没入经脉之中。 整誓过程行云流水,收发由心。 这確须实实,是实打实的小成境界。 夏隱舟立在半空,看著那火焰熄灭,久久未曾言语。 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世救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视著蒲团上的夏寅,心却已是骇浪翻涌。 “两天————亢仅两天光景。” 夏隱舟在心中推演著这修行速度的逻辑,试图寻找到一誓亨理的解释。 “常人初触控火,月余方能熟练,三年五载方亥小成。他这悟性,著实是透著一敬子不亥思议的诡异。这究竟是何命格?” 大乾仙朝之中,气运与命格之说源远流长。 有那天生火灵之体,修习火系法术一日千里;有那木德之躯,催生灵植如臂使指。 “若是说他身负火德命格,专门针对这火科法术有著天纵之资,倒也勉强说得通。亥是————” 夏隱舟的思绪飞速转动,推翻了这个猜等。 “他那水系的【泽水】、风系的【呼风】、云系的【行云】,甚至木系的【愈灵】,尽皆是在短羞间內跨入了超限之境!这悟性,仍明是对所有五行法术皆一视同任。” “不亢如此————” 夏隱舟又想起了那日在天官凯旋羞候,飞舟之上,夏寅心生豪情,临场作诗,引动了那一丝天地文气的事情。 “他的文科进境,亦是颇为立猛。诗词经义、法理推演,皆有大家之风。这绝非单欠的五行命格亥以囊括。” “难道是————那种只存在於古籍传说之中,包罗万象、诸法皆通的隱性无上仙命?” 想到此处,夏隱舟法身周遭的水汽不由得一阵剧烈翻腾。 若真如她所猜等的这般,那夏家恐怕真的要出一条了不得的真龙了。 而她,作为这少年的恳乐与引路人,日后所能获得的天道功德回馈,將是一誓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 夏隱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诸多波澜,重新恢復了那水神天官的清冷与庄严。 “好。” 夏隱舟看著夏寅,给出了一誓字。 这一誓字里,没有了此前的敲打,多了一份真正的正视。 “你既已做到,本宫自当信仏承诺。今日,便传你这初阶法术中,杀伐之力最盛的—落雷术。” 夏寅神色一肃,直起身子,洗耳恭听。 “天道玄理,万法同宗。你当知晓,这世间本无凭空生出之物。” 夏隱舟开始传道,她的声音带著一敬古老道典的韵味,將那深奥的法理妮娓道来:“雷霆者,天之枢机也。欲修雷法,圾先明其根源。常人只道雷从天降,却不知雷生於云。这便是道学中所云的坎水升为云,震木发为雷”,二气交感,方成云雷屯卦”之理。” 她在半空中伸出手指,以灵气为墨,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经络图谱与八卦虚影。 “这便是为何,本宫曾言,欲学落雷术,圾先將那基础的【行云】之术推至超限境界“” 。 夏隱舟指著虚空中的图谱,细细拆解:“从有【行云】超限,你方能领悟水汽升腾、 聚散无常的云之本源。你需得在施法之羞,先以水系灵力在掌心之上、或是周遭丈许之內,凭空凝聚出一团饱含阴阳二气的雷云。” “隨后,便是经脉流转的关窍。这与生火、控水皆不確同。” 夏隱舟的手指在图谱的经络上游走。 “引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顺脊柱而上,逆冲入泥丸宫。以你那浩瀚的神识为引,將这敬水气漠作无形的风暴,隨后自印堂穴引出,直贯入你方才凝聚的那团雷云之中。” “云中阴阳二气受此衝撞,確互摩擦、绞杀。震木之气自生,雷霆之威方显。” “其口诀有云: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寧; 氤氳变化,吼电立霆,落!” 夏隱舟將这繁复的法理与口诀,一字一句地印入夏寅的脑海之中。 夏寅端坐在蒲团上,听得如痴如醉。 他的神识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將水神所授的每一誓字、每一条经络流转的路径,都深深地鐫刻在记忆深处。 这引动天地阴阳交匯、漠作雷霆霹雳的手段,实乃攻伐之利器,自带一敬煌煌天劫之威。 面对这足以护道保命的强力法术,即便是夏寅这般理智內敛之人,心跳亦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仍,双目之中闪烁著求知与渴望的光芒。 他默默地在体內推演了一番那足少阴肾水逆冲泥丸宫的路径,须认无误后,將其牢牢记下。 “多谢族老传道。” 夏寅恭並行礼感谢。 记下雷法之后,夏寅並未立刻著手去凝聚雷云。 他深知饭要一口一口吃,落雷术需得今夜去药园兼职羞,借著宽阔的天地去试验。此刻身在静室,还有一救需得问明。 “族老。” 夏寅再次开口,“学生这控火术既已小成,不知日后若要向那大成、乃至圆满境界迈进,又该是何章法?还望族老解惑。” 夏隱舟见他並未因得授雷法便將旧法拋之脑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控火小成,只是形態隨心。若求大成,重在提欠”与“压缩”。” 夏隱舟隨口点拨道:“你需得以神识为锤,以经脉为炉,將那异火不断向內坍缩,乐离其中的杂质,使其顏色由蓝白转为欠青之色。待到那火珠压缩至豆粒大小,却能瞬间毁精铁之羞,便算大成了。至於圆满,则是返璞归真,火藏於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学生谨记。” 夏寅重新闭上双目,从储物袋中抓出灵石,开始了一天枯燥却踏实的修行。 这道法身就从旁看著。 另一边。 京州大乾国公府,乙等族学一班的学堂之內。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整齐排列的紫檀木案几上。 学堂前方的高台上,设有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水神夏隱舟的本尊正端坐其上,双目微亨,如同入定了一般,神游天外。 下方的数十誓座位上,坐著这国公府中资质尚亥、气运多在青色与白色守企之间的子弟。 夏轻俞、林渊人皆在其中,甚至还有几位年岁渐长、已在族学中蹉跎了数年的老生。 今日早课,依旧是自习。 然而,此羞的学堂內,气氛却並不安。 趁著上方族老双目紧闭、似乎封闭了感官的空当,下方的一眾学子正用宽大的袍袖遮掩著面容,交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纷纷。 这议论的漏题,並非什么经义法理,而是这两日里,从丙族学那边刮过来的一阵近乎荒谬的妖风。 “你亥听说了?”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夏轻俞的案几,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昨儿誓下学羞,长平公府上的那誓榆哥儿,在丙班里到处宣扬,说夏寅在这几日之內,竟然將那五门基础法术,尽数修到了超限的境界!” 夏轻俞正翻动书页的手指一顿,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五门超限?” 夏轻俞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亥置信与嘲弄:“林兄,这无稽之谈你也信。前日咱们在这学堂里,还听教諭提起他大言不惭,说年底要去仙闈大考长见识呢,这次估计也是什么传闻。” 旁边几位凑热闹的老生也纷纷附和。 林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若他真能五门超限,那天赋,放在咱们这国公府几百年的歷史上,也是排得上號的。若真如此,那天赋太过亥怕,指不定他还真能在年底混哲去参加仙闈大考的资格呢。亥能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眾人的言辞之中,皆是对这传言的嗤之以鼻,以及那基於自身平庸而產生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就在学堂內的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渐渐变大之羞。 高台之上。 夏隱舟本尊那一直紧闭的双眸,毫无徵兆地豁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半点在静室中面对夏寅羞的平淡与讚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敬属於天官地只的、凛若冰霜的威严。 “肃静!” 一声清冷的呵斥,如同凭空丑响的一声春雷,在学堂的上空轰然迴荡。 这声音中夹杂著精纯的灵力,震得下方的木製案几微微发颤。 眾学子骇了一跳,慌忙收回身子,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夏隱舟面沉如水,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一道肉眼亥见的清气自她袖口卷出,这乃是道门法术【清心净明咒】。 清气如微风般拂过整誓学堂,伴隨著一阵淡淡的宇檀香之气。 眾学子只觉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钟磬之音,原本浮躁、看戏、嫉恨的心绪,在这法术的冲刷下,瞬间被强压了下去,心只剩下一片凛然的並畏。 夏隱舟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下方的夏轻俞、林渊等人,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们方才的所有私语与心思。 “尔束髮受教,坐於这乙学堂之中,本应潜心研读道典,精进修为。” 夏隱舟开口,声音冰冷,字字句句皆带著上位者的雷霆之怒,用词严厉,古韵森然:“奈何尔却如那市井坊间的无知妇人一般,不思己过,反在此口舌招尤,搬弄是非!” 学堂內死寂一片,只有教諭的训斥声在迴荡。 “本宫先前便已告诫过尔。大道爭锋,各凭缘法。修行之路,犹如逆水行舟。尔纵然天资平平,气运不济,若能恪仏道心,勤勉不輟,在这族学中苦熬岁月,亦有望在三十岁大限之前录入仙闈,未来未堪不能成就那造福一方的人官。” 夏隱舟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发出篤篤的茅响。 “亥尔呢?自习之羞,多次交接耳,议论同窗。遇著他人进境立猛,不思见贤思齐,反在此妄加揣等、心生嫉恨。尔道心之不坚,学习態度之轻慢,实乃本宫生平亢见!” 夏轻俞与林渊人被这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纷纷低下去,恨不得將脑袋缩进衣领里。 就在眾人以为这番训斥即將结束,司备领罚之羞。 夏隱舟却拋出了一誓足以將他们亥怜的自尊与认知彻底碾碎的救实。 “尔方才,不是在此揣等那夏寅五门超限之救,觉得那是无稽之谈么?” 夏隱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人,语气中透著一敬毫不留情的冷酷:“本宫今日且明白告知尔。他夏寅不亢那五门基础法术已然在数日之前尽数超限。便是那远比基础法术艰难百倍的初阶法术控火术。” 夏隱舟顿了顿,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夏轻俞。 “就在方才,本宫神游静室之羞,亲眼见证,他的控火术,亦已踏入小成之境!” 此言一出。 学堂之內,落针亥闻。 夏轻俞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睛不自觉地瞪大,满脸皆是见鬼般的骇然。 林渊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著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那些刚才还在附和的老生们,更是面面相覷,心底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震撼。 初阶法术,小成! 这才过去了两天羞间啊! 他们这些人在乙族学里熬了几年,那控火术连入门的门槛都没摸到。 而那誓被他们嘲笑了无数次的庶子,却在两天之內,做到了他们几年都做不到的救情。 这一刻,他们终於明白。 前日在那大考会场上,夏寅当著教諭的面说年底要去仙闈大考,根本不是什么大言不惭的吹嘘。 以他这骇人听闻的修行进境,他年底还真有资格去那仙闈考场上走一遭,甚至———— 还真有希望一举考中道院,鱼跃龙门! “尔若再这般不知好歹,只知嚼舌根子,平白断送了自家前程。” 夏隱舟冷冷地拋下最后一句漏,拂袖重新坐下。 “便莫怪天道无情,到来漠作一抔黄土。都给本宫收敛心神,专注於尔自己的修行!” 学堂內,眾学子噤若寒蝉,纷纷低看著眼前的道卷,但那道卷上的文字,却再也看不进半哲字了。 他们被那天赋的巨大鸿沟,压得喘不过气来。 > 第93章 仙闈大考,圆满出关 第93章 仙闈大考,圆满出关 学堂之內,自那一声宛若雷霆的呵斥过后,周遭彻底归於死寂。 教諭夏隱舟的本尊已然重新合上双目,神游天外。 下方端坐的一眾学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蝉。 夏轻俞、林渊等人面容上的骇然与羞愤尚未完全褪去,只得將身子坐得笔直,再不敢有半分交头接耳的举动。 被这般当头棒喝,几人心中也生出了一番痛定思痛的反思。 他们收敛了先前那等轻慢与嫉妒的心绪,试图將心神重新沉浸入修行之中。 只是,这等由外力强压而生出的发愤图强,究竟能维持几时,却是一件难以言明之事。 在大乾仙朝这森严的等阶之中,如夏轻俞这般身负“白色甲等”气运的修士,其处境实则是最为煎熬的。 若是那些身负黑命,或是白色丙等、乙等气运的底层修士,早早便能看清自身资质的匱乏。 他们心知肚明,即便是耗尽心血,也绝无可能在那三十岁大限之前高中仙闈。 故而,这些人往往早早便认了命,或去打理家族的凡俗產业,或去坊间做个富家翁,反倒能落得个心宽体胖、安度百岁。 而若是那些身负红命、紫命的天骄,生来便有大道春顾。 只要他们不刻意荒废光阴,按部就班地勤勉修行,三十岁前考入道院,成就人官,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心中自然也不必担惊受怕。 唯独这不上不下的白色甲等修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关口。 他们有著触碰到仙闈门槛的可能,却又缺少那份篤定的底气。 他们是最为焦虑的一群人。 只要在修行路上稍微鬆懈了半分,亦或是运气不佳、在考场上出了些许岔子,便会硬生生错过那三十岁的大限。 一旦过了三十岁,此生便彻底失去了做官的资格,日后所有的长生指望,皆成了水月镜花。 正因如此,他们的道心最为脆弱。 稍有风吹草动,或是见到同窗进境神速,便会心生波澜,难以自持。 此刻的认真,不过是重压之下的应激之举罢了。 与学堂內的暗流涌动不同,聚灵静室之內,光阴的流逝显得枯燥规律。 夏寅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心无旁騖地重复著那几个固定的动作。 他的控火术,已然稳稳地踏入了小成境界。 这等境界的跨越,带来的並非仅仅是名头上的好听,而是实打实的法理质变。 “起。” 夏寅意念微动。 一团蓝白异火在掌心升腾而起。 夏寅静静感知著体內的灵力耗损。 原本在入门阶段,施展一次控火术並维持形態变幻,需得耗去整整五百杯盏的灵力。 而如今,踏入小成之后,因著神识控制的入微,以及经脉流转的圆融,这单次施法的灵力消耗,已然锐减了一半。 如今施展一次,只需耗费两百五十杯盏的灵力。 不仅消耗减少,这火焰的威能更是有著明显的提升。 原本呈现出散漫之態的蓝白火苗,此刻在掌心凝结得如同实质,散发出的恐怖高温,令得周遭三尺之內的空气都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水波纹状。 灵力消耗的减半,意味著在同等的恢復时间里,夏寅施法的频率可以再次翻倍。 他默默在心中盘算著每日的进境。 “依照如今的施法频率与双管齐下的回覆速度,我白日里坐在这学堂的静室之中,从清晨早课一直到傍晚散学,大抵能够肝出接近两百点的熟练度。待到了夜间,去城西药园当差时,分出些许心神兼顾修行,差不多又能肝出个五十点。” “这控火术从小成迈向大成,共需三千点熟练度。以我每日两百五十点的进境,想要达到大成境界,大抵还得需要十二三天的光景。” 这等速度,若是传扬出去,足以令外界的修士骇然失色。 但对於夏寅而言,这不过是一道需要按部就班去解算的算术题。 他极具耐心,也耐得住这份无人问津的寂寞。 日晷上的阴影缓缓移动。 从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到正午的骄阳似火,再到傍晚的日落西山。 夏寅的身形如同凝固在了蒲团之上。 掌心的火焰亮起又熄灭,身旁的废灵石粉末积少成多。 他沉浸在这熟练度稳步攀升的踏实感中。 每当遇到经脉流转间那极其细微的瑕疵,或是火脉梳理时的滯涩,他便会分出一缕灵气,唤醒那隱舟玉符。 夏隱舟的法身亦会依约显化,耐著性子,为他点拨这控火术向大成迈进的关窍。 待到暮色四合,族学散学的古钟之声响起,夏寅便会准时起身,掸去衣摆的灰尘,离开静室,返回二房院落匆匆用过晚膳,隨后便踏入夜色,前往城西药园接替那夜班的差事。 药园的夜,寂静无声。 夏寅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借著阵法散发的微光,开始兼顾那工科的修习。 他並不贪多,只依照著最本分的法子去熬。 他手执符笔,蘸取硃砂,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著【除尘符】的符文。 画成一张,便放在一旁; 隨后又站起身来,拿著阵旗与灵石,在空地上丈量著天干地支的方位,著手布置那基础的【聚灵阵】。 阵法一旦布成,感受到灵气匯聚,他便会立刻上前,將阵旗拔出,阵法拆毁。 隨后,退回原位,重新开始丈量、布置。 画符,布阵,拆除,再布阵。 这等工科的修习,耗费心神极多,且熟练度增长缓慢,但夏寅却做得一丝不苟,未有半分烦躁。 在这绘製符籙与布置阵法的间隙,夏寅自然也没有忘记水神族老传授的那门强力攻杀法术—落雷术。 然而,这门法术的修习,却罕见地让夏寅遇著了阻碍。 夜半时分,夏寅立於药园的空地中央,依照著族老传授的法诀,开始尝试施放落雷术。 “起云。” 他调动体內的水系灵力,掌心向上虚托。 周遭的水汽迅速凝结,化作一团厚重雷云,悬於头顶丈许之处。 这一步,因著他【行云】之术已然超限,做得毫无凝滯。 隨后,夏寅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体內灵力流转。 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顺著脊柱逆冲而上,直逼泥丸宫。神识化作无形风暴,裹挟著这股水气,自印堂穴引出,直贯入上方的雷云之中。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 夏寅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就在那阴阳二气即將在云中交匯、摩擦出震木之雷的那一剎那。 “嗡” 头顶的雷云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隨即如同失去了支撑的幻影一般,瞬间溃散,化作漫天细雨洒落而下。 落雷术,施放失败。 夏寅站在原地,任由那细雨打湿了衣衫,面色平静,眼中却透著一丝瞭然。 他闭上双目,內视己身。 “原因並非出在法诀的错漏,亦非神识的梳理不够精细。” 夏寅在心中找出了癥结所在:“而是因为,我的丹田灵力容量,根本不够支撑这门法术的消耗。” 这落雷术不愧是初阶法术中杀伐最盛的存在,其对於灵力的瞬间抽取,犹如长鯨吸水。 方才那逆冲泥丸宫的一击,瞬间便抽空了他丹田中所有储备。 即便他此刻已经是聚灵境一层的修为,丹田容量达到了一千多杯盏,但在这落雷术的庞大需求面前,依旧是杯水车薪。 灵力后继乏力,那雷霆便无法孕育而生。 找准了原因,夏寅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 他知道,这等硬性的容量门槛,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唯有依靠日復一日的灵力冲刷与强行拓宽,方能跨越。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夏寅的生活变得更加规律且残酷。 白日里,他在静室之中不断重复著控火术,借著灵力耗尽与重新充满的循环,一点一点地夯实著丹田的壁垒,同时提升控火术的境界。 夜间在药园,他则会刻意运转那落雷术。 虽不能成术,但那足少阴肾经之水气逆冲泥丸宫的过程,却如同一把重锤,不断地敲击、刺激著他的丹田与经络。 这等刺激,如同当初修行《冰清录》强行拓宽识海一般,过程虽有经脉酸胀之苦,但成效却极为显著。 丹田的规模,在这等极端的压榨与刺激下,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向外扩张。 光阴荏再,七八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这一夜,城西药园。 夏寅再次盘膝坐於木屋之前,吞下一块灵石中的最后一点灵力。 他睁开双眼,內视丹田。 在那宽阔的经络尽头,丹田气海,此刻已然扩张了整整一倍有余。 “估摸著差不多了。” 夏寅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药园外围的阵法边缘。 在那里,正有一头皮糙肉厚、披著一层黝黑铁甲的野猪,正试图用獠牙拱开阵法的光幕,闯入其中啃食灵药。 这等低智的野兽,在这京州城外的荒野中颇为常见,今日恰好拿来试刀。 夏寅走出木屋,站在距离那铁甲野猪十余丈开外的地方,神色沉静。 “落雷术。” 他意念微动,双手快速结印。 行云。 体內的水系灵力喷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掌心上方的试探,而是直指天际。只见那野猪头顶上方的夜空中,水汽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匯聚。 眨眼之间,一团方圆丈许、厚重如铅的乌云凭空生出,云层之中,隱隱有沉闷的雷鸣之声在翻滚。 夏寅只觉丹田猛地一震,那一千五百杯盏的灵液,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抽调。 灵气化作洪流,顺著足少阴肾经狂暴地逆冲而上,穿过脊柱,直达泥丸宫。神识之力与这股水气完美交融,衝出印堂,直刺天际的那团乌云。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寧;氤氳变化,吼电迅霆。落!” 古老而肃杀的法诀自夏寅口中吐出,最后一个“落”字落下,宛如口含天宪。 半空中的那团乌云剧烈地沸腾起来,云层中的阴阳二气在夏寅灵力的衝撞下,完成了最为猛烈的交匯。 “轰隆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药园上空炸响。 周遭的夜色在这一瞬间被照耀得亮如白昼。 一道婴儿手臂粗细、呈现出炽烈刺目白光的雷霆,自乌云中悍然劈落。 那雷霆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带著天地间最为刚猛的毁灭气息,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那头铁甲野猪的背脊之上。 没有丝毫的挣扎,也没有惨叫。 那头连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的铁甲野猪,在这道雷霆之下,如同脆弱的纸札。 那层黝黑的铁甲瞬间融化,雷霆贯穿了它的躯体。 雷光消散,夜色重归寂静。 而在那阵法边缘,原本野猪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具通体焦黑、散发著刺鼻白烟的焦炭。 微风吹过,那焦炭甚至开始化作灰烬簌飘落。 这仅仅只是入门级別的落雷术威能! 夏寅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焦炭,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好夸张的威能。” 夏寅在心中给出了平淡却真实的评价。 这等威力,已然超出了他对於初阶法术的预想。 若是这一击落在同阶修士的身上,只要未能提前布下厚重的防御阵法,下场大抵与这野猪无异。 但隨之而来的,便是经脉与丹田中传来的一阵极度的空虚感。 “只是这消耗,也好夸张————” 夏寅暗自咋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方才那一击,抽调灵力的速度太过猛烈,甚至让他的经脉隱隱作痛。 “这一下,竟是直接將我那一千五百杯盏的灵气,抽了个乾乾净净。一滴都不曾剩下。” 夏寅重新坐回地上,一边取出灵石握在手中汲取灵气,一边在脑海中进行著精密的算帐。 一千五百杯盏灵气,折算下来,便是整整十五块初级灵石的量。 这就是释放一次落雷术的代价。 “如果不靠水神族老在法理上的指点与神识引导,不靠那聚灵静室大阵分担一半的灵气消耗,我独自一人闭门造车的话。那这施法一次所得的一点熟练度,就得拿十五块灵石去换取。” “好在,我如今有著族老的亲自教学,又有那聚灵静室的辅助。” 夏寅將这些有利的变数纳入算盘之中。 “在静室之中,我自身灵石只需承担一半的消耗,也就是七块半灵石。而族老的指点,能让我在这一次施法中,获得翻倍的两点熟练度。” “如此算来,若是施放两次落雷术,我需得耗费十五块灵石,而面板上能够收穫的,则是四点熟练度。” 帐目已然清晰。 “若有修行静室,十五块灵石,换取四点熟练度。” 夏寅將这数字推演至小成境界的门槛。 “想要將这落雷术推至一千点熟练度,达到小成境界,我差不多需要耗费三千七百五十块初级灵石。” 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也是一段漫长的水磨工夫。 但夏寅並未觉得气馁,修行之路本就如此。 资源管够,只需花时间去堆砌即可,这已然是这世间最为稳妥的捷径。 任重而道远。 时日推移,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七。 清晨,城西药园。 薄雾在灵药的叶片间流转,周遭的空气带著深冬的清寒。 夏寅立於木屋前的地上,面容平静。 他未未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朝上。 “凝。” 一丝极漂收束、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灵力自指尖溢出。 没有了先前那种熊熊燃烧的蓝煎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只有黄豆粒大小、顏色呈现出一种纯粹而幽深青色的火苗。 这青色火苗静静地在指尖跳跃,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甚至连一丝热力都不曾外泄。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颗精美的青色玉珠。 夏寅隨手从一旁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废弃的精铁阵基,將其未未靠近那青色火苗。 就在精铁触碰到火苗边缘的剎那,没有燃烧的过並,也没有铁水滴落。 那一块坚硬的精铁,竟是在那不起眼的火苗灼烧下,瞬间气化,连一点残渣都原曾留下。 控火术,大成境界! 形態收束,火质蜕变,纯青之火,焚铁如泥。 夏寅看著指尖的青火,意念一动,火苗瞬间消散。 距离將这门法术推至圆满境界,尚需一万点熟练漂。 隨后,他並未立刻收手,而是走到案几前。 提笔蘸墨,手腕翻飞。 不再如往日那般一笔一划地斟酌,而是带著一股行云流水的顺畅。不过片刻,一张纹路完整的【除尘符】便跃然纸上。 符籙之道,亦达小成境界。 转身,拿起阵旗与灵石,脚步在地上轻点,天干地支方位瞬间落定。 数息之间,一道微光闪过,周遭的天地灵气开始向著此地未未高拢。 【聚灵阵法】,同达小成境界。 这几日的日夜苦修,终於在这一日清晨,迎来了全方位的开花结果。 夏寅长长吐出一口伏气,走到木椅上坐下,心念沉入脑海,直视那本我面板。 熟悉的半透明光幕在意识中展开,其上的数据,已然与他初入道途时有了天壤之別。 【姓名】:夏寅【修为】:盲灵境一层(杯盏境)(两千杯盏) 【气运】:煎色乙等【命盟】: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高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超限)生火(超限)泽水(超限)呼风(超限)愈灵(超限)清心诀(超限) 草人傀儡(圆满)熟练漂:1/100000。 【盲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大成)熟练漂:1/10000 落雷术(入门)熟练漂:10/1000 【基础符籙】 除尘符(小成)熟练漂:123/3000 【基础阵法】 高灵阵(小成)熟练漂:322/3000 夏寅目光沉静地扫过面板上的每一行字跡,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自己这段时日以来的收穫。 “首先便是这修为一栏。” 他的目光落在“两千杯盏”那四个字上,心中明了其缘由。 “这落雷术的修习,虽耗费庞大,但其对于丹田的淬炼之效却是出奇的好。每次施放落雷术,那雷霆之气在经脉中生发,就如同《欠清录》刺激识海一般,强行且平稳地立开了丹田的窍穴。” “在这短短亏来日的反覆刺激之下,我的丹田规模,已然从一千十百杯盏,硬生生扩充到了两千杯盏的地步。” 丹田容量的扩大,意味著他施法的持久力更强,对於灵力的调度也能更加从容。 至於法术方面,控火术刚刚达到大成境界,那青火的威能已然试验过,自是不必多言。 落雷术也已入门,有了稳定的杀伐手段。 隨后,夏寅的注意力转向了下方那两门工科技艺。 “除尘符,小成境界。” 夏寅口中喃喃自语,梳理著《仙官志》对於工科熟练漂的法则评定。 “符籙之道,到达小成境界,最大的变化在於符文凝结后的持久性增强。如今我绘製的这一张除尘符,贴在屋內,其內蕴含的灵力与道韵足以维持一整年运转不息,无需频频更换。” “若是日后练到了大成境界,不仅除尘的效用会更加丫底,其威能更强,甚至能够抵御污秽之气的侵蚀。就算是將其贴在那些阴沟暗渠、或是污血横流的脏乱之处,也一样能够保持长久不衰。” “至於传说中的圆满境界————” 夏寅眼中闪过一丝嚮往,“到了那时,符道便已通神。无需笔墨硃砂,只需念隨心动,以指代笔,灵力为墨,顷刻之间便能凌绘製出一张除尘符来。” 分析完符籙,他看向阵法。 “盲灵阵法,同样是小成境界。如今我布下的这阵法,其勾连天地气机的范围,只能引动方圆弓米之內的天地灵气亍高过来。” “但依照法理註疏上的记载,待到大成境界,这范围便能猛增至方圆百米。到了圆满境界,便能引动方圆千米內的灵气,甚至能將周遭的飞禽走兽皆纳入盲灵的滋养之中。” “且阵法亨有品级之分。这初阶的高灵阵法只是皮毛。若是日后能够学到更高级的高灵阵,其覆盖范围不仅会呈亏倍百倍地扩大,甚至能够直接向地下穿透,去勾连那潜藏在大地深处的庞大地脉,將那等浩瀚的灵气抽调而出,以为己用。” 將所有的收穫与原来的路径理清之后,夏寅的心思愈发明镜澄澈。 就在此时,药园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夏云依著时辰,准时前来交接煎班。 夏云步入药园,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木椅上的夏寅。 虽是熬了一夜,但夏寅的面容上却无半分疲態,反倒透著一股道法精进后自然流露出的春风得意与从容气漂。 夏云眼珠子一转,心下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脸上掛著热络的笑容:“寅兄今日这气色,端的是神采奕奕。看著这面相,莫非是这几日的苦修又有了什么大突破?小弟在此先恭喜寅兄了!” 夏寅站起身来,面色平淡温和,拱手还了一礼。 “云兄眼光倒是毒辣。” 夏寅笑著寒暄了一句,语气中规中矩,並不显摆,“不过是昨夜里侥倖寻到了些许关窍,在法术的微末之技上略有进益罢了,当不得云兄这般大贺。” 两人又依照著规矩,寒暄了几句天气与药园长势的閒话。 隨后,夏寅从腰间解下那枚控制药园阵法的玉简,双手些了过去。 “云兄,昨夜药圃安稳,这阵法玉简便交割与你了。 ,“好说,寅兄且去吼息。” 夏云双手接过玉简。 夏寅点了点头,不再多作停留。 他转身走出了药园,朝著国公府族学的方向走去。 时间紧迫。 距离这腊月月底的大考,已然没有几天光景了。 他不敢落下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他必须抓住每一刻当,去榨乾静室与灵石的效用,爭取在月底仙闈大考的钟声敲响之前,將那门控火术,推升到圆满境界! 大乳仙朝京州城,国公府族学。 穿过外院那重重叠叠的轩昂门楼,夏寅顺著青石道,径直朝著內院的方向行去。 这內院的周遭,草木森然,幽静少喧。 盲灵静室便错落有致地建在此处。 一路行来,那甬道上鲜少能见到甲等族学子弟的身影。 只因这甲等班的学子,教諭对他们的课业管束向来颇为宽泛,任凭他们自行安排起居修行,並不强求按时来这学堂应卯。 晨风拂过道旁的苍松,夏寅步履平稳。 行至一处汉白玉石桥前,恰亢两人迎面走来,正是夏清雨与夏戊。 夏清雨生得一副清秀相貌,因著祖父在族中掌管实权的缘故,素日里行事带著几分孤高。 夏寅与他並不相熟,两人目光交亍,只是依著族中规矩,平淡地互相拱了拱手,算作见礼,並原多言。 反倒是那身负红色甲等气运的嫡出二哥夏戊,见著夏寅,眼睛一亮,便撇下夏清雨,快步凑上前来。 “寅哥儿。” 夏戊唤了一声,脸上掛著几分熟稔的笑意,与夏寅並肩走上石桥:“这几日听闻你在静室中闭关,连那早课都不曾去听。你那控火之术,如今进境如介了?” 夏寅转过头,如实回道:“托二哥的福,进境尚誓。若是中途不出什么岔子,待到这腊月月底之时,那控火术应当能够推至圆满境界。” 此言一出。 夏戊那正往前迈的脚步猛地一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著夏寅,面容上的神色凝滯了半响。 “圆满————” 夏戊咽了一口唾沫,口中泛起一丝苦涩,摇头嘆息道:“你这修行速漂,当真是叫人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那誓是初阶法术的圆满之境啊。愚兄我自负身负这红色甲等气运,恶性也不算太差,但若是换作我去修习那初阶法术,想要达到你这般的境界,怕是得再熬上个三四年的光景,方有一线誓能。” 夏戊的话语並非谦虚。 在森严的修行体系之中,境界的跨越,犹如鸿沟天堑。 便是一门最为普通的言灵基础法术,想要將其修习至打破常规的“超限”境界,哪怕是如夏戊这等老天爷赏饭吃的红运天骄,也需得花费光阴去细细打磨。 至於那更为繁复的初阶法术,想要达到形態返璞归真、火藏於无形的圆满境界,所耗费的心血更是难以计量。 只不过,这世间修士的修行之法,与夏寅那等依赖面板的修行方式,在底层逻辑上,有著截然不同的分別。 凡世间修士,修习法术,走的多是“由心及技”的路子。 他们在得到一门法术之后,首要之务並非是去运转灵力,而是盘膝枯坐,去冥思苦想。 去参悟那法诀中所蕴含的阴阳变化、干行生克之理。 只有当他们的心神,在某一个瞬间福至心灵,丫底恶透了这法术流经经脉的某一道关窍,对法术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漂,他们的身体方能隨之做出反应,將法术施展出更为玄妙的形態。 到了那时,他们方誓对外自称,自己的法术已然达到了“小成”亦或是“大成”的境界。 这等修行法门,其好处在於耗费的灵石资源颇少,多赖於自身的悟性。 哲一旦恶性受阻,陷入那知见障中,便会形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瓶颈,蹉跎岁月。 有著明显的先后区分,先有明恶,后有境界。 而夏寅的修行之道,则恰恰相反。 他走的是一条不讲理的“由技入道”之途。 根本无需去冥思苦想那深奥的法理,也无需等待什么福至心灵的顿恶。 他只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一般,机械地挥舞著锄头,一次又一次地释放法术。他唯一需要保证的,便是自身丹田內的灵力不至於枯竭。 只要释放次数达到了面板上规定的熟练漂刻漂,那进漂条一旦拉满,境界便会强行晋升。 在这晋升的剎那,关於法术那深奥的理解、经脉中细微的道韵流转,便会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直接烙印在他的泥丸宫与肌肉记忆之中。 若是中途有名师在一旁教导,替他梳理出最省力的经脉流转之法,他施法一次所获得的熟练度便会翻倍。 本质上,他是在用海量的灵石与不舍昼夜的时间,去强行买下那份常人求之不得的恶性。 夏寅看著夏戊那震惊的模样,並原去详加解释这其中的关窍,只是淡然一笑,將其归结为勤勉。 两人並肩走下石桥。 夏戊申乎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对夏寅说道:“寅哥儿,亨有一桩事。昨日我收到了惊蛰姐姐从驛馆寄来的传书。” 听到“惊蛰姐姐”四字,夏寅那平稳如水的心绪,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波澜。 夏戊继续说道:“姐姐在信中言明,她已然快要抵达京州城了。估摸著,左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而且,此次並非她一人独行。信上说,亨有些她在青州游歷时结识的朋友,正结伴同行。眼下大抵正在这京州城周遭的山水之间游玩,亦或者,指不定此刻已经入了城门了。” 夏寅微微頷首,眼中浮现出一抹期盼之色。 “二姐离家游歷已有半年。依照她那红色乙等的底蕴,此番归来,希望姐姐已然引动了那天地文气入体。” 夏寅平声说道。 夏惊蛰,乃是这国公府二房嫡出的长女,名副其实的天骄。 其前四科成绩皆是满分,唯独因著自幼在这国公府內宅中长大,人生顺遂,原曾经歷过什么大喜大悲,故而难以生出那等能够引动文气共鸣的真情实感。 这才卡在了文科的门槛上,索性外出游歷天下去了。 “哈哈,姐姐能否引动文气,我倒是不知。” 夏戊苦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副如同即將面对大考般的发怵神情:“我眼下只知晓,我需得在这几日里多多努力些了。以姐姐那等严厉的性子,此番回来,定是要拉著我们二人,去细细考教一番学业与修行的。” 夏戊嘆了口气:“若是我这几日的功课不能让她满意,怕是又少不了一番严厉的责罚与苦工。到时候,母亲也护不住我。” 说到此处,夏戊转头看向夏寅,那苦笑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期待的促狭。 “倒是寅哥儿你,此番定能让姐姐刮目相看。她半年前离开京州之时,你才刚刚言灵成功,丹田里不过寥寥一杯盏的灵力。这才短短半年光景,你却已然突飞猛进到了这等十门超限、即將初阶圆满的境地。” 夏戊用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姐姐定会被你这修行速漂嚇上一大跳的。我现下只要闭上眼睛,都能幻想出她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面庞上,露出那等被丫底震撼的错愕模样来,那度面,定是有趣得紧。” 听著夏戊的打趣,夏寅的眼眸微垂,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隨著这番话语,飘回了往昔的岁月。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夏惊蛰,確实是个性子极冷、不苟言笑之人。 在这规矩森严的国公府內宅之中,她犹如一把戒尺,时刻悬在二房一眾子弟的头顶。 犹记当年,他们二人尚在垂髫之年,於学堂中初学三教经义。 夏惊蛰便时常在黄昏下学之后,將他们唤至书房。 她端坐在紫檀大案之后,手中捏著一根戒尺,面容板正,逐字逐句地抽查他们的背诵与法理释义。若是背错了一个字,那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手心之上。 半年前,她收拾行囊准备离家游歷之时,夏寅与夏戊方才言灵成功。 临行前,夏惊蛰站在二房的垂花门前,目光扫过他们二人。 “我此番外出,短则半载,长则岁余。” 她那清冷的声音至今仍縈绕在夏寅耳畔:“待我归来之日,定要抽查尔等修行进漂。 若叫我发现尔等在族学中偷懒放纵、荒废光阴,我定会依著家法,教训得尔等皮开肉绽,绝不轻饶。” 那番话语,说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 然而,夏寅那如明镜般的心湖中,却不仅只有这些严厉的画面。 在他更早的记忆深处。 有一年中秋,主母赵夫人为了彰显嫡庶有別,刻意扣下了发往二房庶出子弟院落里的月饼与几样上好的灵食。 那时的夏寅,尚且年幼,腹中飢饿,却也只能在林姨娘的安抚下隱忍。 到了夜半三更,那扇紧闭的院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袭素衣的夏惊蛰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將一个食盒塞进了夏寅的怀里。那里面,是赵夫人不允许庶子沾染的玉屑糕与灵果。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兰花香气。 这位二姐,行事作风刚正不阿,骨子里却是个外冷內热的妙人。 “我也盼著能早些见到二姐。” 夏寅收回飘远的思绪,语气平和地回了夏戊一句。 两人一边閒谈,一边顺著甬道前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那排刻著繁复阵纹的高灵静室门前。 “寅弟,我去修习了。你切莫太过拼命伤了根本。” 夏戊拱手作別。 “二哥慢走。” 夏寅还了一礼,看著夏戊走入一间静室。 隨后,他自己也掏出玉牌,打开了自己常用的那间甲等静室的禁制,迈步而入,反手合上木门。 外界的喧囂被阵法丫底隔绝,他再次沉入那无休无止的修行之中。 画面一转。 京州城西,云雾山。 这云雾山地处京州城郊,山峦起伏,灵气氤氳。 一条宽阔的江水自山涧蜿蜒穿流而过,两岸崖壁如削,生满青萝古木。 此刻,一艘雕刻著祥云瑞兽的飞舟画舫,正破开江面那层薄薄的雾靄,顺水而下。 正值晌午,江面之上,阳光穿透云层洒落。 那水面映照著两岸的青山,微风拂过,水波荡漾,浮光掠金,景色幽深壮美。 画舫的甲板上,设著几张黄花梨的矮案,其上摆满了各色珍饈与琼浆玉液。 一行伙八个少年少女正结伴聚於此处。 他们或站或坐,有的手中端著煎玉酒盏畅饮,有的则凭栏而立,看著两岸崖壁,把酒言欢,吟诗作对,谈笑风生间,透著一股从容与风流。 这一行少年少女之中,为首的乃是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並原穿著那种繁复累赘的广袖罗裙,而是著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满头青丝在脑后隨意地綰了个道髻,那发梢的末端,隱隱透著几分妖异的暗红之色。 她的腰间,用一根红朽別著一个磨得发亮的朱红酒葫芦。 此女,正是刚刚从青州游歷归来的夏惊蛰。 至於周遭这七名谈笑的少年少女,皆是她在青州游歷这大半年来,结识的同道好友。 这伙人,来歷皆是不凡。 他们尽数都是那青州道院中,被录入门墙的正式仙官学子,誓谓是天赋惊人之辈。 看他们的装束打扮,便知出身各异。 有几人头戴紫金玉冠,腰悬极品法玉,举手投足间带著世家望族教养出的矜贵;而另有两三人,则是一身洗得发煎的粗布道袍,显然是自凡俗底层摸爬滚打,凭藉著逆天气运与毅力杀出重围的寒门天骄。 此次,他们跟隨夏惊蛰来到这京州城,並非单单是为了游山玩水。 在大乾仙朝,一百零八州的道院之间,虽然同气连枝,但也暗藏竞爭。 这青州道院的教諭,特意指派这几名优秀的学子,借著游歷的名义,前来这京州。 其自的,便是要让他们近距离观摩一番今年年底这京州的仙闈大考,藉此去审视、探底这京州新一代学子的考捲成绩与骂法手段,进而知晓这一整个地区新一代修士的综合实力与底蕴深浅。 有了这些盘算,日后在诸多道院为各自州府爭锋,去爭夺那些天庭降下的洞天福地、 以及各种上古遗留的秘境资源时,青州道院便能占据一分知己知彼的情报先机。 而夏惊蛰,本就要参加仙闈大考,作为半个地主,自然便充当了他们此行的导游与引路人。 眾人饮过一轮酒,吟罢一首描绘这云雾山水的绝句,这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夏惊蛰的家事之上。 “惊蛰道友。” 一名头戴玉冠的世家公子放下酒盏,摺扇轻摇,笑著开口道:“早先在青州之时,便常听你念叨家中的两位舍弟。如今咱们已然到了这京州地界,不知你心中,对他们二人的课业,誓亨放心得下?” 听到这话,夏惊蛰將手搭在围栏上,看著远处的江水,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怎能放心得下。” 夏惊蛰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那二弟夏戊,气运乃是红色甲等。生得一副好根骨,天赋异稟。若是肯下苦功,前途不誓限量。誓他偏偏是个跳脱性子,素日里最为懒惰懈怠,被母亲宠溺得不知天高地厚。我若不在家中盯著,他那课业,指不定荒废成什么模样。” 说著,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言不发、在学堂角落里死磕书本的身影。 “至於我那三弟夏寅。” 夏惊蛰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也带著更深的无奈:“他虽是庶出,但性子坚忍,做事勤勉踏实,道心更是坚定如铁。他坚定自己该走的路,也捨得去吃那个苦头。只誓惜————” 夏惊蛰摇了摇头。 “只誓惜,天道不公。他那气运,仅仅只是煎色乙等。只能算是个中人之姿。想要在那三岁大限之前跨越鸿沟,谈介容易。” 听闻夏惊蛰这番剖煎,周遭的几名青州天骄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出言宽慰。 “惊蛰道友莫要这般忧心。” 一名出身凡俗的道袍青年上前一步,拱手宽慰道:“那二弟既然身负红运,其根基自是深厚。想来经过这半载岁月,隨著年岁渐长,他也该知晓了修行之重。估摸著早就浪子回头,收敛了心性了。” 那摇著摺扇的世家公子也跟著点头附和:“诚然。至於你那三弟,惊蛰道友更是不必太过悲观。在这修行界中,天赋固然重要,但能有一颗坚韧不拔的道心,更是天大的幸事。所谓勤能补拙,只要他三亏岁大限原至,便总有机会的。日后,你这两位舍弟,定能双双考中道院。”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说得极其咬亮圆满,皆是些顺耳的好话。 然而,在这番客套的宽慰之下,这些出身不凡、眼界极高的青州天骄们,心中却是一片明镜般的清冷。 他们自己便是歷经了残筛选才踏入道院的,比谁都清楚那考核的冷无情。 在他们內心的认知里,红色气运若是懒惰,尚且有几分被底蕴托举过关的誓能; 但一个煎色乙等气运的修士,哪怕道心再坚,日日夜夜不合眼地苦修,想要在那万人过独木桥的仙闈大考中夺得一个考入道院的名额,那也是痴人说梦。 这种客套话,不过是看在夏惊蛰的面子上,不去戳破那层残忍的窗户纸罢了。 夏惊蛰在江湖中游歷了这许久,又岂会听不出他们话语中的敷衍与客套。 但她也原曾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拿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饮了一口烈酒。 “借诸位吉言了。” 那名凡俗青年看了看前方的水路,问道:“惊蛰道友,咱们这飞舟顺流直下,再有半个时辰便能驶出这云雾山脉了。不知接下来,你是打算先带我们去你那国公府中安顿,亨是另有安排?” 夏惊蛰沉吟了片刻,目光投向了江水转弯处隱隱透出的一片灵光阵法。 “出了这云雾山的山口,便是这京州城郊了。那一处布置著大阵的所在,便是我夏家的药园。” 夏惊蛰指著前方,声音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尚原离家之时,亦曾在家族的指派下,看守过这处药园,对於此地的一草一木,倒也熟悉得紧。此番路过,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药园,便也算是在家门前打过照面了。” 眾人闻言,皆是静静听著。 “至於回府安顿。” 夏惊蛰摇了摇头:“咱们亨是不回夏家了。免得惊动了府里的长辈,平煎生出许多繁文縟节来。出了山口,咱们直接催动飞舟,直奔京州道院所在之处。先去拜访那边的教諭,等候年底的仙闈大考。待得那大考过去,尘埃落定之后,我再回府,去好好检查那两个弟弟的修为。” 说到此处,夏惊蛰那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作为长姐的柔情。 “实不相瞒,我这性子急躁。若是现下便回去,见著他们课业原成,定然控制不住要去严厉程评和责罚。眼看著便是年关了,若是罚了他们,只怕这两个弟弟在这府里,都过不得一个安生好年了。” 眾人听闻此言,皆是会心一笑,纷纷点头称是。 “惊蛰道友考虑得周全,正该如此。” 画舫继续前行,很快便驶出了云雾山的山口。 夏家那片占地极广的城西药园,便清晰地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夏惊蛰站在船头,双手负立。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那药园之中。目光穿透阵法的微光,恰好看到那正在药圃间巡视当值的夏云。 她认得那是甲等族学的子弟,但並原出声呼唤,也没有让飞舟停下上去搭话的念头。 “走吧。” 夏惊蛰收回目光,对著身后的青州天骄们说了一句。 眾人纷纷运转灵力,注入那画舫的核心阵法之中。 飞舟之上,云纹亮起,整艘画舫脱离了水面,未未升,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京州道院所在的方向破而去。 言灵静室之內,阵法运转的低鸣声绵延不绝,將周遭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抽调入这方寸之间。 夏寅盘膝坐於蒲团之上,面容沉静如水。 他平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朝上,一朵仅有黄豆大小、顏色纯青的火苗正静静地悬停其上。 这火苗原曾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亦无热浪翻滚的声势,却透著一股足以熔金化铁的內敛道韵。 静室前方的水汽悄然氤氳,光影交错间,水神教諭夏隱舟的法身自涟漪中显化而出。 她悬停於半,垂眸看去,目光恰好落在了夏寅指尖的那一点纯青之火上。 即便夏隱舟心中早有准备,知晓这少年进境神速,但此刻亲眼见到这已然完成了形態收束与火质蜕变、实打实踏入大成境界的初阶法术,她那清冷威严的眼底,依旧不誓遏制地泛起了一阵波澜。 “你果真做到了。” 夏隱舟的声音在静室內平未地响起,陈述著眼前的事实,並原有过多情绪上的渲染:“从入门到大成,不足半月光景。这等火候,已然称得上是登堂入室了。” 夏寅闻声,意念微收,指尖的青火瞬间消散於无形。 他理了理衣摆,端正身姿,朝著半空中的法身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礼。 “皆赖族老悉心指点,学生方能少走诸多弯路。” 夏寅语气谦和,不卑不方。 夏隱舟微微頷首,受了这一礼。 她今日降下法身,除了查验夏寅的课业,亦有要务相告。 “你心中当有个盘算。” 夏隱舟未声说道,將大考的诸般章並娓娓道来:“今日已是腊月。待到了腊月二弓八那日的原时,府內的诸位实权族老、以及各房主事,皆会齐盲於內院的演法度上。届时,会当眾查验族学子弟的修为进境,藉此核定今年能够代表我夏氏一族,前往参与仙闈大考的名额。” 夏寅静静听著,將这日子牢牢记在心中。 “名额定下之后,次日一早,也就是腊月二九,送考的飞舟便会启並,载著一眾学子前往京州道院安顿。” 夏隱舟继续交代著岁末的行並:“至於那大乳仙朝真正的仙闈大考,则是定在正月初一敲响钟声,正式开考。依著往年的规矩,这十科的考校与骂法评定,短则持续一个月,长则要绵延至三个月之久。你既然定下了要在这仙闈大考中去长见识、沉淀底蕴的心思,便需將这日並早早规划妥当。” “学生记下了,多谢族老提点。” 夏寅应道。 交代完这些俗务,夏隱舟並未离去,而是目光一凝,重新落在了夏寅的双手之上。 “你这控火术既已大成,接下来的路,便是向著那返璞归真、火藏於无形的圆满境界迈进。” 夏隱舟在半中抬起那半透明的手臂,指尖点向夏寅的方向:“这圆满之境,单靠死练已是不足。神识的掌控需得细致入微到毫巔。你且再次点燃异火,放开泥丸宫的防备,本宫今日便用神识手把手带著你,去走一遭那圆满境界的经脉流转之规矩。” “是。” 夏寅依言,再次运转丹田灵力。纯青色的火苗升腾而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浩瀚、清凉且极具威压的神识之力,自夏隱舟的指尖涌出,毫无阻碍地没入了夏寅的经络与识海之中。 “顺著本宫的牵引,看顾好你的心包经。” 夏隱舟的神识在前方开路。 伴隨著一次次的施法与指引,面板上的熟练漂数字,开始以一种稳健的態势跳动攀升。 不知过了多久,夏隱舟的法身散去。 静室內重归寂静。 夏寅独自坐在蒲团之上,看著身前又积攒起的一小堆灵石粉末,心念微微一动,开始对这段时日的靡费与原来的花销,进行了一番丝丝入扣的核算。 “从控火术入门,一路肝到方才的大成境界,这三千点的熟练度,看似不多,实则消耗甚仆。” 夏寅在心中列出帐目:“即便有族老的神识引导让熟练漂翻倍,又有这盲灵静室的阵法替我分担了一半的灵力亏。我单单是自掏腰包,也已然消耗了三千多块初级灵石。” 他內视了一眼储物袋中的家底。 “此前在茶坊与药园赚取的薪水,加上种种结余,我手中井本亨有一万千余块灵石。扣去这三千多块,如今大抵亨剩下一万四千多块。” 帐目继续向后推演。 “控火术从小成迈入大成,不过是三千熟练漂。而若想从大成跨越至那圆满境界,足足需要一万点熟练漂。” 夏寅的眉头微微蹙起。 “一万点熟练漂,意味著即便是维持现有的双倍获取与消耗减半的条件,我也需得再填进去六千多块灵石。零头加一加,单单是这门控火术,从小成到圆满,便要生生吞掉我近万块初级灵石。” “若是想要再往上走,达到那超脱常理的“超限”境界————” 夏寅想起了基础法术超限时那弓万点熟练漂的庞大刻漂,心中稍加换算,得出的数字令他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控火术超限,至少需要八九万块初级灵石填进去。” 这亨仅仅是一门初阶法术。 夏寅的思绪转到了另一门杀伐利器—落雷术之上。 “落雷术的灵力消耗,乃是控火术的足足三倍之多。一次施法,便要抽一千十百杯盏的灵液。若是將这落雷术推至圆满境界,大抵需要三万块初级灵石。” “若是想要將落雷术也推至超限境界————” 夏寅在心中冰冰算出了那个数字:“得接近三弓万块初级灵石。” 三万万块。 这个庞大的数字在夏寅的脑海中定盟。 他井本以为,自己身怀一万多块灵石的仆款,加上每月药园的一万月薪,在这同辈学子之中已然算得上是富甲一方,资源管够了。 但此刻,当他將目光投向那初阶法术的圆满与超限境界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手中的这点家底,不过是杯水车薪。 “灵石不够了。 “” 夏寅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的紧迫感。 修行之路,法侣財地,“財”字当头。只要有足够的灵石去填补丹田,面板的熟练漂便能无休止地运转。 “必须得儘快想个稳妥的法子,將那赚取的灵石总额积攒够弓万八千块。” 夏寅心中有了决断:“唯有达到那个天道核定的数目,开启了《仙官志》中的天道宝库”权限,成为能够独立交易的商人,我才能获取更为海量的资源,去供养我这填不满的熟练漂面板。” 理清了头绪,夏寅不再耽搁,抓起灵石,继续投入到枯燥的施法之中。 煎日静室,夜间药园。 日子便在这般近乎苦行僧般的规律中平稳流逝。 到了夜间,夏寅便会按时前往城西药园当差。 在这旷的药圃旁,他一边借著星光与阵法绘製那【除尘符】、布置【高灵阵】,— 点点地夯实著工科的字库底蕴。 一边又分出心神,检修控火术的神识流转,同时冰念《欠清录》,忍受著经脉酸胀之苦,强行拓宽著自己的识海与丹田。 光阴申箭,日月如梭。 这期间的日升月落、雨雪风霜,皆在夏寅那不动如山的盘膝打坐中流转而过。 京州夏氏国公府的深处。 此地有一座名为“煮石斋”的院落,乃是正三品州牧致悟的族老、激进派教諭夏渊的居所。 这煮石斋不申內宅那般雕樑画栋,反倒透著一股野趣。院中种著几株苍劲的古松,枝头上积著厚厚的冬雪。 屋內並原燃什么奢华的百灵香,只是生著一幸通红的兽炭,炭火上架著一把紫砂壶,壶中烹煮著京州特產的灵泉水,发出咕嚕咕嚕的轻响,水汽氤氳间,茶香四溢。 夏渊身披一件半旧的鹤,端坐於案几之后。 在他的对面,正坐著水神天官夏隱舟。 两位大乳仙朝的高阶修士对坐品茗,並无凡俗人家那般虚与委蛇的客套,言辞之间皆是开门见山。 “水神娘娘。” 夏渊提起紫砂壶,將澄澈的茶水注入对面的青瓷盏中,放下茶壶,目光看向夏隱舟,直接切入了正题:“算算日子,这距离腊月二亏八的仙闈名额核定,已然没剩几天了。那二房的庶子夏寅,如今在你手底下,境界究竟到了介等田地?” 夏隱舟端起茶盏,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浅饮了一口,方才平声回道:“我这几日,皆是以神识法身降临静室,手把手地带著他梳理法术。依著他现在那般不眠不休的修行进漂来看,待到月底大考之前,那门控火术踏入圆满境界,已然不成问题。” 说到此处,夏隱舟顿了顿,將夏寅其余科目的情况也一併报了出来。 “至於那工科的符籙与阵法,他也原曾落下。夜间在药园当差时,绘製的基础符籙与布置的盲灵阵,也都算是有模有样,双双踏入了小成之境。” “不过,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他將心血皆扑在了这几门之上,那工科中更为繁复的炼丹与炼器之道,確確实实是没有亚余的时辰去涉猎了。” 听完这番详尽的底细,夏渊捏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 “好可怕的法术进境————” 夏渊的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激赏之色,语气中透著一股深切的惋惜与惊嘆:“一门初阶法术,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便能推至圆满。这等恶性与定力,放眼我夏氏一族数百年,亦是难寻其二。” “若是我们能逼他一把,让他在接下来的这几日里,强行突击一番炼丹与炼器之道,哪怕只是学个皮毛以应付工科的考校。老夫敢断言,指不定今年这腊月的仙闈,他就能直接榜上有名,考中那道院的生员!” 面对夏渊这番激进的推断,夏隱舟並原反驳,她深知夏寅的底子,考中道院確实大有希望。 但她微微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明远公所言不虚,他若去考,確有高中之机。只是————那太浪费了。” 夏隱舟將茶盏放下,目光看著那炭火,平声说道:“以弓六岁的原冠之龄考入道院,固然能引来《仙官志》的瞩目。但实际上反倒是煎煎错失了天道更为丰厚的馈赠。” 隨后,夏隱舟將夏寅此前在静室中向她吐露的心声,如实转述给了夏渊。 “他自己曾亲口向我陈情。今年年底的仙闈,他只当是去那考度之上走一遭,长长见识,磨礪一番道心。他真正的图谋,是想要在蛰伏中沉淀底蕴,去搏一搏那大乳一百零八州的登龙状元之位。” “大乾状元————” 夏渊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就是激进派,讲究的便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寅这番宏大的野心,恰好投了他的脾胃。 “此子好大的气魄。这等盘算,才是对的。” 夏渊抚须点头,表メ了赞同。 但片刻之后,他那激昂的神色又未缓沉淀下来,化作了一抹凝重。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皆是如明镜一般。 目標固然宏大,但想要將其弗在手中,却是千难万难。 “只是————” 夏渊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对这天下的敬畏:“这大乳仙朝一百零八州,疆域亿万里,生灵介止亿兆。 ,“那各大世家、洞天福地、学宫学派悉心培养出的紫命、红命天骄,其数量介其庞大,当真是宛若过江之鯽一般不誓胜数。” “他们不仅气运逆天,道心更是坚定,尤其是学宫学派的天骄,熟读三教经义,道心极其坚定。夏寅想要在这等惨烈的廝杀中脱颖而出,拿到那唯一的状元之位————老夫这心里,確实是没有什么底气。” 夏隱舟亦是点头赞同:“天下英才辈出,非一人之力誓全算。你我能做的,便是尽你我所能,为他挡去些许风雨,提供些资源罢了。成与不成,皆看他自身的造化。” 说到此处,夏渊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若是能知晓他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介等命盟。我们便能去寻些对症的天材地宝,或是布下定向培养的风水大阵,助他一臂之力。那夺魁的概率,便会大得多了。教导他这段时日,誓曾看出了什么端倪?” 提起此事,夏隱舟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她微微蹙眉,申在斟酌言辞,隨后未未道出了自己观察到的异状。 “明远兄,他这修行之法,有一个极其违背常理、甚是诡异的地方。” 夏隱舟回想著静室中的点点滴滴,剖析道:“寻常修士修习法术、符籙或是阵法,皆会伴隨著失败与反噬。即便是你我这等修为,在钻研新法时,亦有失手之时。但夏寅不同,只要是他学会的法术,或者是初涉的符籙、阵法,只要让他成功了一次————” 夏隱舟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成功一次,他之后便再也不会有任介失误。那道韵仿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无论外界环境如介干扰,他都能做到完美无缺的復刻。” “不仅如此。” 夏隱舟继续说道,“他修行法术,並非如你我这般,靠著参恶经义、於冥思苦想中寻求顿恶。他破境的法门,是纯靠那毫无机巧的一次次释放,一次次机械的实践。只要释放的次数够了,他的境界便会强行拔高,法理也会自然贯通。” 夏隱舟给出了一个矛盾的评价:“这种修行方式,看申极其笨拙未慢,但因为绝不失误且稳步推进,实则其进境之快,远超世间一切顿恶之法。简直是又慢又快,矛盾至极。” 夏渊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那见多识广的脑海中,快速翻阅著大乳仙朝浩如烟海的古籍与命盟纪要。 半晌之后,夏渊未未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推断。 “首先,夏寅的具体命盟,在这浩瀚道卷中申乎並无確切的记载,我们尚无法定论。 但依著你所言去推测————这种只要成功一次便不再失误的特性,绝非凡人之力誓以办到。 这必然是受到了某种天道眷顾,施法百分百成功,这绝对是他那原知命盟中所附带的一项恐怖特性。” “其次————” 夏渊接著分析:“他在法术属性方面,申乎並原表现出任介偏向性。他既能修水修云,亦能控火引雷。当然,这也誓能是他眼下学习的法术太少,真正的本源属性亨原曾丫底展露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命盟之说,本就是玄之又玄。哎,难说,难说啊。” 夏渊摇了摇头,最终放弃了强行探究的念头。 “罢了。无论他身负介等命格,总归是我夏氏的子孙。顺其自然,尽力栽培便是。” 腊月的风雪下走走停停,时序转瞬便推进到了腊月二亏八的清晨。 这一日,整个夏氏国公府早早地便从沉睡中甦醒过来,府內上下已然是热闹非凡。 昨日夜里刚刚停了一度大雪,清晨的天光映照著琉璃瓦上的煎雪,折浊出刺目的亮光。 数百名下人小廝、粗使婆子与鬟们,天不亮便被管事们从暖炕上唤了起来,开始在府內各处忙活。 —— 从外院通往內院的抄手游廊上,小廝们踩著梯子,將一个个喜庆的大红灯笼高高掛起0 廊柱之间,也缠绕上了顏色鲜艷的红绸。 各处的庭院里,扫雪的扫帚声沙沙作响,將青石板路清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飘散著內厨房蒸煮腊八粥与祭祀糕点的香气,整座国公府,已然被浓郁的新年氛围所笼罩。 而在內院最为宽阔的演法度上,更是重中之重。 这演法度长宽皆有百丈,地面铺设著能够承受法术轰击的黑曜石砖。 此刻,亏几名健壮的家丁正拿著大扫帚,將度內的积雪清扫一亚。 演法度的北面高台上,斗鬟们正有条不紊地摆放著一张张雕花太师椅与红木茶几,其上铺著锦缎软垫,这些皆是为下午前来观礼的实权族老与各房主事准备的。 下人们一边干著手中的活计,口中也原曾閒著,三十成任地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只因为今日,乃是决定夏氏一族,派遣子弟前往仙闈大考的核定之日。 对於这些下人而言,哪个主子能考上,便意味著日后府內的权势斗轧会偏向哪一房。 “你且猜猜,今日这演法度上,哪几位爷能稳稳噹噹地拿下名额?” 一名正在擦拭茶几的小廝,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小声问道。 “这亨用猜?” 同伴头也不抬地回道:“这剩下的,自然是那甲等族学里的几位天才人物。这几位誓都是气运不凡的主儿,平日里教諭也是多有夸讚的。只要下午在族老们面前露两手像样的法术,那仙闈的名额,亨不是手到擒来?” “那誓不一定。” 旁边一个端著果盘的习鬟插嘴道:“我昨日去丙等族学那边送东西,听那边的学子说,二房那位庶出的寅三爷,最近誓是不得了。说他接连好几门法术都修到了极其高深的境界,连教諭都亲自去静室教导呢。指不定今日,这位寅三爷也能在演法度上一鸣惊人。 夺个名额下来。” 下人们的閒言碎语在寒风中飘散。 而在族学各处院落学堂中,那些即將踏上演法度的甲等族学子们,或是在闭目养神,或是在磨炼法术、符籙、阵法,皆在做著最后的准备。 至於乙等族学和丙等族学学子,带到下午,都得来这演法度的席位之上观礼。 正午,盲灵静室內。 夏寅猛然睁开眼睛,周身虚无火气一敛。 “圆满控火术,成了!” > 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第94章 震惊全族,门槛踏破 夏寅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神识沉入那一方悬浮於识海深处的湛蓝面板。 其上字跡明灭流转,將他这连日来闭关苦修的成果尽数具象化於眼前。 在那一排排功法名目之下,赫然列著: 【控火术】(圆满)熟练度:1/100000。 夏寅望著那十万之数的熟练度,心下默默盘算起来。 聚灵初阶法术不比基础法术,其繁复深奥与灵力耗损皆是天壤之別。 单看这熟练度的进境,要將这刚刚踏足圆满境界的控火术推至“超限”,绝非朝夕之功。 “若按眼下这等进度,涨一点熟练度,差不多得实打实地耗费一块初级灵石来肝。” 夏寅心中暗自计较,这笔帐在脑海中拨得叮噹乱响:“且这还是因我身处这甲等聚灵静室之內,有这等上好阵法锁住灵气、辅以回蓝的缘故。若是离了这静室,在外头那等灵气驳杂之地硬练,灵气溃散加上回復滯涩,只怕得拿两块初级灵石才能硬生生堆出一点熟练度来。” 十万熟练度,便是接近十万块初级灵石,暂且按照十万去努力。 若是没有静室,便是二十万块。 大乾仙朝规矩森严,灵石皆是按劳作任务由仙司灵契天道结算,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十万灵石的门槛。 夏寅深知这其中分量,並不生怯,只是將这数目牢牢刻在心底,当作往后做帐的准绳。 视线顺著面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那门主伐的雷法之上。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20/1000。 这二十点熟练度,端的是来之不易。 此等杀伐利器,最开始每一次施为,便如同长鯨吸水一般,瞬间將他体內的灵力抽得涓滴不剩,后来丹田规模扩大,这才好了点。 夏寅连日来全副身心皆扑在控火术上,自然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按部就班地修习落雷术。 这区区二十点,还是他忙里偷閒,趁著灵气回復的空当,强行引雷入体练出来的。 他练这落雷术,当下的心思却不在杀伐之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那落雷术一次就抽去一千五百杯盏,狂乱灵力在体內横衝。 夏寅便是借著这股子蛮力,將它当作一把重锤,一下又一下地去敲打、撑扩自己的丹田內壁。 这法子虽说凶险痛楚,倒与那《冰清录》拓宽识海的理路有著异曲同工之妙,皆是破而后立的野路子。 不过用来刺激丹田、提升丹田规模,倒是一剂见效奇快的猛药。 再往下看去,工科四艺中的两门辅助之术也静静列在面板角落。 【除尘符】(小成),【聚灵阵法】(小成)。 这两门技艺虽未曾像法术那般投入海量资源去拔苗助长,但连日来在静室內的耳濡目染与顺手施为,也让它们的熟练度稳步攀升。 看那进度条的模样,距离大成境界已然不远。 待到大成,除尘符便可护持更大方圆,聚灵阵亦能勾连更广阔的天地灵气,日后独自接取仙司灵契时,能省下不少僱佣旁人的开销。 然而,统观全局,连日闭关下来进步最为显著的,並非这些法术技艺,而是他的丹田规模。 借著那雷法反噬的野蛮拓张,加之静室灵气的日夜温养,目前夏寅的丹田容量,已然突破了常人的桎梏,稳稳停在五千杯盏的庞大境界。 五千杯盏的灵液储量,在聚灵境不到半年的修士中,无疑是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异数。 寻常一层修士若有七八百杯盏便可称作根基扎实,他这五千之数,施展起法术来,自是底气十足。 “五千杯盏已成,等到破了那一万杯盏的关窍,接下来的修行想必就快了。” 夏寅思绪通明,心中有了一套清晰的推演:“这修行之道,正如那积攒灵石的道理。 手里有一千灵石时,赚一万觉得千难万难;可一旦本钱到了一万,靠著利滚利、钱生钱的手段,那目標便可定在十万了。丹田也是此理,基数越大,周天运转时能吞吐吸纳的灵气便越多,冲刷经脉的力道便越猛,往后只会越来越快。” 盘算完丹田,他又將心神聚拢,探向自己的识海。 经过前番《冰清录》的日夜打磨,如今他的识海规模已经达到了常人的五倍之多。 神识外放之时,周遭数丈內的微尘起落、气流觳觫,皆如观掌纹般纤毫毕现。 “只是那《冰清录》虽好,却也有上限。书中所言,待识海拓展至常人十倍之后,此法便再无寸进之功了。” 夏寅暗自思量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不知道大乾仙朝里,那些个身负紫命、红运的天骄怪物们,识海是个什么光景?如今我这五倍常人规模的识海,若是將身段放到他们中间去比照,能占上几分优势?又或是不值一提?” 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境地去揣测对手,心中並未因五倍之数生出骄矜,反而將其视作一道尚待填补的亏空。 思索至此,这一个月的修行算是有头有尾地结了帐。 夏寅双手撑膝,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因著连日盘坐,他习惯性地抬起双手,在道袍的前襟和袖口处拍打了几下,又弯腰掸了掸下摆,本意是想拂去衣物上沾染的尘埃。 手掌拍在衣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並未见有半点灰尘飞扬。 夏寅动作一顿,隨即哑然而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平整洁净的衣物,那布料纤维间隱隱有著极淡的灵光流转。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身上早就贴了那小成境界的【除尘符】。 这符籙一旦贴上,十二个时辰不歇地运转,周遭三尺之內的纤尘根本落不到他身上半点,又哪里需要他这般亲自动手去掸灰。 “到底还是没有习惯这仙家做派。” 夏寅自嘲地摇了摇头。 凡人下地干活、久坐起身,总要拍打灰尘; 而修士只需一道符籙,便可纤尘不染。 这其中鸿沟,便在这掸灰的细微动作中展露无遗。 他收起纷乱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静室角落里计时的滴漏。 那水滴落入铜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刻度显示,辰时已过半。 “时辰差不多了。” 夏寅心中暗道。 今日腊月二十八,正是族学大考、检验眾学子是否满足参加仙闈条件的要紧日子。 若误了时辰,不仅平白引来口舌,更会误了自己年底前去仙闈大考。 他不再耽搁,大步迈出静室,循著青石长阶,径直前往国公府的演法场。 国公府的演法场,坐落於中路的开阔之地,占地极广。 今日腊月二十八,寒风凛冽,彤云密布,但这演法场上却是一派鼎沸气象。 四面皆设了观礼的台案与站位,因著大乾仙朝最重尊卑礼法,这观礼之人也被严丝合—— 缝地分作了上下三层阶级,涇渭分明,绝不许僭越半步。 最外围、地势最低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站著的皆是国公府里的下人。 丫鬟、小廝、粗使的婆子、跑腿的杂役,各自按著所属的院落聚成一堆一堆。他们因身份低微,没有座位,只能站著,或是踮起脚尖、仰著脖子,充满好奇地往那中央高台张望。 人群中,几个穿红著绿的大丫鬟与管事婆子低声交头接耳。 “老姐姐,您且瞅瞅,今儿这阵仗可真真是开眼了。” 一个圆脸丫鬟拢著袖子,对著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婆子说道。 那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回道:“你这蹄子懂什么。今日可是正经定仙闈名额的大考!台子上的那些个哥儿,若是过了今日这关,过了年正月初一,便要去仙闈里走一遭。 若是能考上道院,出来就是县太爷,那是跃过龙门了,日后咱们见著,都得磕头呢!” “原来是这般造化————” 丫鬟们听了,眼中皆露出敬畏与艷羡的神色,再看向那高台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了些。 再往上一层,环绕著演法场两侧搭建的宽阔观礼台上,坐著的则是乙等族学与丙等族学的学子们,以及部分夏氏的旁支族人、依附於国公府的家臣子弟。 他们端坐在交椅上,自光齐刷刷地盯著下方备考的队伍。这群人中,不少人面露不嚮往。今日坐在这看台上,对他们而言,既是观礼,也是一种警醒。 而最上层,正对著演法场中央的高敞轩內,香炉里燃著上等的安神灵香,青烟裊裊直上。 那里设著紫檀木的大椅与屏风,坐著的是主脉的族人、各支脉当家的老爷、以及德高望重的家族族老。 这一层气象森严,无人交头接耳,偶尔有茶盖轻碰茶碗的清脆声响,便透著上位者手握生杀大权的沉稳。 家族高层將今日这考核之事办得这般隆重、规模铺得这般大,绝非只为了排场。 其中有著三层极深远的盘算。 其一,自是为了测试甲等族学学生一年来的进境。国公府每年拨付海量的灵石与资源给甲等班,总要亲眼看看这些投资是否听了个响。 其二,今日考核通过的弟子,是要代表夏氏一族前去参加仙闈大考的。 这是整个大乾仙朝唯一向上攀爬的阶梯,事关家族荣辱兴衰,重要性不言而喻,自然要当眾审核。 其三,公开展示甲等学子的手段与风采,也是存了激励或者说敲打其他学子、旁支族人以及家臣子弟的心思。 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天赋、什么叫汗水,藉此激励族学后辈子弟,让他们努力修行,切勿贪玩。 且说那演法场中央巨大的青石擂台之下,早已划出了一片用以静候的考区。 夏寅顺著青石小径走入考区,周遭的喧闹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阵法隔绝了些许。 此时,这片区域內已经静静等待著接近百人。 这百余人,便是国公府这一代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甲等族学学子。 夏寅目光扫过,只见这些学子绝大多数面容都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儘是些二十五岁往上的成熟青年。 他们穿著统一的学子法衣,虽皆是修士,但眉宇间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 大乾仙朝的考公残酷至极。 三十岁便是一个死限,若三十岁前不能在仙闈中崭露头角、考入道院,那这辈子便只能止步於聚灵境,寿元与凡人无异,最终沦为家族的凡人执事,百年之后一杯黄土。 要站在这里,规矩是死的:甲等族学的门槛,是必须最起码有一门基础法术达到“超限”境界。 这百余人中,能站稳脚跟的,皆是跨过了这道门槛的苦修之士。 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天资卓绝或者日夜苦熬的,已然將一门初阶法术推到了“圆满”境界。 这些人,便是今日考核中篤定能通过测试、拿到仙闈入场券的种子选手。 而在这百余人中,夏寅还看到了大概三四个面容格外沧桑的身影。 那几人髮丝间竟是愁出了几缕灰白,眼窝微陷,脊背绷得笔直。 夏寅知晓,这几人今年已经满打满算三十岁了。 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参加大考的机会。 过了今日,若是成,便一步登天;若是败,之前所有的努力,便全化作流水,未来更是再无成仙作祖,求到长生的希望,道心甚至可能当场崩溃。 因此,这甲等学子的候考区內,气氛压抑得犹如暴雨將至。 无人说话,无人寒暄,每个人都在闭目凝神,嘴唇微动,默默诵念著法术的口诀,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復盘著灵气在经脉中游走的路线。 夏寅的到来,在这如同一潭死水的候考区內,不可避免地盪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甲等族学的学生数量统共就这百余人,平日里同在一个院子里听教諭讲经,彼此间不说知根知底,却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都知道谁是谁,谁修的是哪一门的法术。 如今,这群二十五岁往上的青年修士中,突然混进来一个面孔白净的少年。 夏寅那张脸,实在又生又熟。 距离夏寅较近的一个方脸族兄睁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错愕与狐疑。 他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见夏寅年纪极轻,且並非熟面孔,便只当是哪个分院里看热闹的学生昏了头,乱闯了阵地。 那族兄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出言喝骂,只是抬手一指那侧面的看台,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寅哥儿,你怕是走岔了道罢?此处乃是甲等班备考的阵位。你若要观礼凑趣,乙等与丙等族学的看台在那边,且快些过去,莫要衝撞了待会儿的仪程。” 夏寅闻言,並未动怒,微微頷首,正欲开口分说。 恰在此时,人群中站出一人,快步迎上前来。 来人正是药园的白班看守,夏云。 他先是衝著夏寅拱手打了个招呼:“寅哥儿来了。” 隨后,夏云转过身,面向那位方脸族兄以及周遭投来询问目光的学子,朗声解围道:“哈哈,诸位族兄,寅哥儿可不是走错了路乱闯进来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候考区內足够清晰。 周遭一些闭目养神的甲等学子也纷纷侧著耳朵,不动声色地偷听起来。 夏云环顾四周,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与钦佩,继续说道:“寅哥儿眼下虽还没正式编入咱们甲等班的名册,但他已然有了进入甲等族学的底气与实力,这是教諭那边都过了明路的。诸位平日里潜心闭关或许不知,寅哥儿在基础法术上,已然做到了五门超限!” 此言一出,周遭偷听的几个学子眼皮猛地一跳,呼吸声都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五门基础法术超限? 夏云顿了顿,拋出了更加重磅的话语:“这次寅哥儿来大考,估摸著是学了那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且已成火候,此番定是意在拿下名额,去赴那年底的仙闈大考的。” 听闻此言,候考区內这十几名靠得近的甲等学子,心头皆是不可遏制地重重一震。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寻常的蠢物。 他们脑子灵光,道心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坚定。 此时听夏云这般说辞,眾人只需在脑子里略一换算,便能明白这话背后代表著何等意味。 夏云既然敢当眾说夏寅“已成火候”“意在仙闈”,那便意味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指不定已经达到了“一门初阶法术圆满”的標准。 眾人再看夏寅的目光,已截然不同。 他们十几岁聚灵,將自己关在静室里,捨弃了人世间的一切娱乐与慾念,浸淫在枯燥的打坐与施法之中十几年。 熬白了头髮,熬干了心血,这才勉强够了门槛,站在了这里。 而且,他们只剩下三四次参加仙闈大考的机会,稍有踏错便万劫不復。 即便是这般苦熬出来的成绩,在各自的支脉族中,也已算得上是天赋异稟的存在,逢年过节都要被长辈指著称一句“天才”。 可眼前这夏寅,才多大年纪?不过十六岁光景! 十六岁,便走完了他们苦耗十几年才走完的阳关道。 这等修行进境,若是只用一句速度太快来评断,那简直是自欺欺人。 眾人心头犹如被重锤击中,纷纷默然。 不过,甲等族学的子弟终究不是外头那些閒散的庶民。 他们头顶悬著三十岁死限的利剑,面临著人生最大的分水岭,肩上扛的是一家一脉的兴衰。 沉重的现实压力,让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乎他人之事。 他们和那早先在茶坊里嫉妒心作祟、嘴碎惹事的夏轻俞之流完全不同。 夏轻俞遇到比自己强的人会失態、会怨懟,而这些申等学子,在深感震惊与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之后,迅速收拢了心绪。 道心不坚,大考必败。 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震惊不过几句寒暄的工夫,眾人便心照不宣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过度关注夏寅。 候考区再次恢復了那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方脸族兄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交叠於腹前,呼吸渐渐平缓。 周遭的学子也各自敛气凝神,將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波澜强行压下,重新开始在心中復盘灵力走向,推演法术细节。 阵风吹过演法场,捲起地上的几片残叶。 百余名甲等学子犹如一尊尊静默的泥塑木雕,立於擂台之下,静静等待著家族最高掌权者—镜月湖君的到来,宣告考核开始。 演法场周遭的喧囂,在某一刻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天地间的风声倏然收敛,半空之中,原本翻滚涌动的阴沉彤云仿佛受了某种宏大意志的驱使,开始层层叠叠地向两旁退散。 一道湛蓝灵光自九霄之上垂落,犹如实质的瀑布一般,冲刷过演法场正上方的高台。 周遭百十丈內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湿润,隱隱有江河奔腾、浪涛拍岸的隆隆水声在眾人耳畔迴荡,却又似幻听一般,寻不到半点水跡。 紧接著,那湛蓝灵光之中,一尊巍峨的法相虚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披玄色暗水纹长袍,面容方正古拙,犹如一块歷经千万年江水冲刷却不改其形的礁石。 其双目微垂,透著俯瞰眾生的淡漠。 最为引人注目的,乃是其眉心正中,赫然生著第三只神眼。 那神眼並未完全张开,只是一道暗金色的缝隙,其间却似蕴含著审视神魂、洞穿因果的无上法度。 在其身后,重重叠叠的虚影明灭交替。 时而是狂暴的惊涛骇浪,仿佛要將这方天地尽数倒灌; 时而是一轮悬於穹顶的天眼虚影,散发著令人心底生寒的威压。 这便是大乾仙朝实权天官、镇守边疆的大修士,主脉家主镜月湖君。 大修士降临,並无半点刻意释放的灵力威慑,单单是那法身周遭自然流转的道韵,便已让在场近千名修士凡人感到呼吸一滯。 演法场外围的下人们膝盖发软,纷纷跪伏於地,不敢直视台上半分;观礼台上的乙等、丙等学子,以及旁支族人,亦是齐齐垂首,拱手行大礼,口中诵念著湖君尊號。 镜月湖君並未开口,他眉心的第三神眼缓缓扫过下方候考的甲等学子阵营,视线在某几处略作停留,隨后大袖一挥,其身形便渐渐淡去,隱入了最高玉台之上繚绕的云雾之中,只留下一股深不可测的气息,依旧镇压著全场。 湖君隱入云端后,高台右侧,一名身穿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席位。 此人乃是族老夏珏,惠春府城隍。 夏珏族老走到台前,双手结了一个法印,其身躯之上顿时清光大作。 一道高达数丈的法身虚影拔地而起,悬浮於演法场上空,以確保其声音能清晰无误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腊月二十八,乃我夏氏一族,循大乾仙朝历法,点录仙闈名额之期。” 夏珏法身声如洪钟,语气沉稳而庄重,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天地之道,酬勤赏敬。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设仙闈以拔真才,不问出身,唯观道心与技艺。尔等甲等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倾注心血培育的芝兰玉树。今日考核,规矩照旧。”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下方那百余名神情紧绷的青年学子,语气转为温和勉励:“上台之人,须当眾施展一门基础法术,一门初阶法术。基础法术须达超限”之境,初阶法术须达圆满”之境。两者皆合,即为合格。” “合格者,明日清晨,便可登临家族飞舟,由教諭护送,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的仙闈大考,为国朝效力,为宗族爭光!” 说到此处,夏珏法身微微前倾,声音愈发醇厚宽和:“至於今日若未能达標者,亦不可生出颓丧怨懟之心。” “修仙大道,路阻且长,有人顿悟於朝夕,有人厚积於岁月。留待族中者,家族依然会按月足额发放灵石俸禄,尔等只需沉心静气,继续在族学中打磨法术。留族沉淀,厚积薄发,来年再战,方是稳固道心之正途。尔等,可听分明了?” “谨遵族老教诲!” 台下百余名甲等学子齐声应诺,原本压抑愁苦的气氛,在夏珏这番正向激励的训词之下,倒是稍稍紓解了几分。 训词宣毕,夏珏法身散去,重新落座。 演法台边缘,一名捧著玉简名册的执事上前一步,灵力灌注於喉,高声喝道:“考核开始。点到名字者,登台演法。第一位,甲等,赵云松。” 话音落下,一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演法台。 他先是朝著云雾繚绕的主位躬身一拜,隨后双手迅速翻飞,结出法印,施展了一门超限泽水术。 紧接著,他又换了法诀,施展了一门圆满控水术。 “基础法术超限,初阶法术圆满。灵力运转顺畅,无虚浮之气。赵云松,合格。列名册右卷。” 执事面无表情地裁定。 赵云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狂喜,躬身退下高台。 考核便在这般井然有序、宛如流水线一般的节奏中进行著。 一个接一个的甲等学子登台,施法,裁定,下台。 其中有如赵云松般顺利通过者,亦有在施展初阶法术时灵力不济、功亏一簣而被判不合格者。 黯然退场之人虽面有戚戚,但记著方才夏珏族老的训诫,倒也未曾失態。 隨著时间推移,演法场外围那些仰著脖子观望的下人婆子们,眼神渐渐从台上转到了台下候考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眼尖,先看清了那站在甲等学子队伍末尾、面容白净俊朗的十六岁少年。 “哎哟,老姐姐,你快揉揉我的眼睛,我莫不是在这冷风里站得久了,生了幻觉?你瞧那下头站著的,可是二房的三少爷,寅哥儿?” 一个穿著绿袄的丫鬟轻轻扯了扯身旁管事婆子的袖管,压低声音惊呼道。 那管事婆子顺著她指的方向眯眼瞧去,顿时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还真是寅哥儿!他————他怎的站在那甲等班的阵仗里头?” “这还用问,定是来参加考核,挣那仙闈大考的名额的呀!” 旁边一个在灵茶坊跑过腿的小廝插嘴道,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崇拜:“你们是在后宅里待久了不知外头的事。寅哥儿五门法术全都是超限的境界!长平公府上的夏榆少爷亲眼所见呢,寅哥儿如今站在这里,准是有绝对的把握。” 下人们闻言,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们言语间再无半点昔日对这位庶出少爷的怠慢与讥讽。 夏寅这几个月来如同彗星般崛起的势头,早已在国公府底层传得神乎其神,曾经他们觉得夏寅泯然眾人矣,结果事实是夏寅直接法术超限。 后来主母都对夏寅低头,下人们就更不敢说些什么了,只是说到仙闈大考,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种极其荒谬且不真实的感觉。 “十六岁————这便要考仙闈了?” 那管事婆子喃喃自语,脸色恍惚:“咱们府里那些个申等班的爷们儿,哪个不是熬得眼生白髮、年近三十才敢往那台上站?寅哥儿这年纪,换作別家没本事的,只怕还在乙等族学混日子呢。” “真真是妖孽降世了。” 绿袄丫鬟感嘆道:“我听人说书,那戏文里的状元郎、天命骄子,大抵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似咱们亲眼瞧见凡人白日飞升了一般不讲理。” “既然站了上去,定是有惊天动地的本事的。咱们今日也算没白挨这冻,若是寅哥儿真能过关,往后咱们出去吹嘘,也有了本钱。” 下人们收起议论,齐齐將目光锁定在夏寅身上,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期待。 而在这看台的另一侧,乙等与丙等族学的席位上。 夏轻俞坐在交椅中,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上的布料。 他看著下方那道挺拔年轻的背影,满脸化不开的羡慕与深深的无力。 他旁边坐著的是林渊等平日里交好的同窗。几人皆是面色晦暗。 “他竟真的去考仙闈了。” 林渊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前些日子他还和咱们一同在学堂里听讲,如今,他却要登飞舟去京州道院了。” 夏轻俞苦笑一声,手掌鬆开,颓然道:“十六岁的仙闈候补,五门基础超限————这中间隔著的,已不是什么天堑,而是两个全不相干的世界。” 言罢,几人皆是默然,目光复杂地望著台下。 与此同时,演法场最高处的宽敞轩內。 这里是主脉女卷与各房当家主母的坐席。 紫檀木的雕花大椅上铺著上等的灵狐皮垫,黄铜大鼎里燃著寧神静气的珍贵灵香。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奉上冒著氤氳灵气的茶水。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手中盘著一串碧玉佛珠。 大少奶奶赵元凤今日穿了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著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披风,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生得一张巧嘴,平日里最会討老太君欢心。 此时,她正捧著一盏茶,笑著向老太君说道:“老祖宗,您且往底下瞅瞅。今儿个这考场上,倒让孙媳瞧见了一个咱们府里顶有出息的人选。那是二房的寅哥儿呢。” “才十六岁的年纪,便敢下场与那些二十七八的老成学子一较高下,单是这份胆识与气象,便尽显咱们夏氏子孙的风骨。老祖宗福泽深厚,庇佑得府里出了这等芝兰之才,將来考入道院,谋得官身,老祖宗的誥命还得往上再抬一抬呢。” 老太君顺著她的话看去,也认出了夏寅的身影。 老太君慈和地笑了笑,点头道:“这寅儿倒是个有心气的。十六岁敢站到那里,便是不成,也算长了见识。若是真能过了今日这关,那便是祖宗显灵了。林氏,你教导得倒也用心。” 坐在侧面末座的林姨娘听到老太君这声夸讚,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站起身,衝著老太君深深福了一礼。低头的一瞬,眼眶已然微红。 她手中紧紧捏著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如今亲眼看到儿子站在了那定夺命运的演法台下,心中那份激盪与酸楚,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站在林姨娘身后的亲姐夏秋分,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立著,平日里那股子现实悲观的劲头早已不见,眼波流转间,亦是藏不住的泪意。 在这满堂和气、互相奉承的氛围中,二房当家主母赵夫人坐在老太君的左下手,面容端庄,嘴角掛著一抹极其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微笑。 “老太太说得是,元凤这张嘴也是甜。寅哥儿能有今日,全赖老太太与湖君的福泽庇护。” 赵夫人附和著开口,声音温婉。 然而,在这副光鲜亮丽、端庄贤淑的皮囊之下,赵夫人的內心里,却正在翻滚著浓稠的恨意与嫉妒。 赵夫人端起茶盏,借著低头饮茶的动作,视线不著痕跡地扫过自己搭在茶盏边缘的手背。 那手背的皮肤虽然依旧白皙,但在细微之处,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鬆弛与纹理,不再像二八少女那般紧致饱满。 她今年已经快要五十岁了。 对於凡人而言,五十岁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大半截身子入了土。 赵夫人虽有誥命夫人的头衔,名理上拥有合法筑基的权限,但她自身的资质本就平平,早些年又將绝大半的心思都耗在了后宅的爭权夺利、钻营算计之上。 荒废了修行,如今的她,满打满算不过聚灵一层的境界。 聚灵一层的体內,倒是有几道细流级別的灵气。 可是这细流灵气,放在年轻时候尚且有用,到了现在五十多岁,便是用来日夜滋养这具逐渐衰老的肉身,都显得捉襟见肘。 近半年来,赵夫人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气神正在不可逆转地枯竭。 哪怕她每日用最名贵的灵蚌珍珠粉敷面,穿戴得再光鲜亮丽,依稀保留著二十七八岁熟妇的风韵,但身体內部的衰朽却是实打实的。 清晨对镜梳妆时,她能看到眼角压不住的细纹;中宵起坐时,她能感到关节间灵力乾涸的酸楚。 肉体凡胎,难抵岁月逼催。 一百年的凡人寿元,她已经走完了一半。 而筑基期,那可是足足八百载的悠长寿元啊! 八百年,花开花落,容顏不老,高高在上地俯瞰著后宅的螻蚁更迭。 若是她现在能重回二八芳华,她发誓一定会放下所有的算计,將全部的心血都扑在修行上,去搏一搏那八百年的造化。 可是现在,晚了。一切都晚了。 经脉已涩,肉体已然开始凋零,她这辈子,已经与筑基期无缘了。 “凭什么?” 赵夫人心中那个幽怨的声音在疯狂地嘶吼:“凭什么我要日復一日地感受这皮肉鬆弛、寿元將尽的恐惧?” 她的目光越过茶盏,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林姨娘。 她打压夏寅,步步紧逼,设下德科陷阱,防的就是今天! 她就是怕夏寅有朝一日得了势,考上道院成了仙官。 大乾律例森严,子贵则母荣。 一旦夏寅成了气候,她又化作黄土,林氏便极可能被扶正。 林氏年轻,还没老,最近听说已经开始研读修仙典籍,想必是已经开始做准备,等待未来誥命加身————这贱婢————赵夫人暗骂一声。 想到林氏將来可能筑基,享受八百载寿元,在她赵夫人的牌位前容顏不老地走动,赵夫人便觉得五臟六腑都在被嫉妒的烈火焚烧。 此时,赵夫人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笑语盈盈的亲侄女赵元凤,心中的怨毒竟也顺势蔓延到了这个亲侄女身上。 赵元凤才三十多岁,丈夫夏璉玉早已入道院,前途无量。 赵元凤自身也是聚灵三层的境界,未来丈夫搏个誥命,稳拿筑基权限,那八百年寿元对她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囊中之物。 “你倒是清高,你倒是会做好人!” 赵夫人心中暗自咬牙,攥著茶盖的手指都在发颤。 她记恨极了赵元凤。 若不是当初夏寅初露头角时,赵元凤这蹄子多事,念著什么亲戚情分,將那夏街行云布雨的肥差派给了夏寅,让他赚到了第一笔启动的灵石工钱,夏寅怎么可能起势得这般快? 正是赵元凤给的那一个月工钱,让夏寅的修行进度提前了一个月。 若是晚了这一个月,夏寅今日便绝不可能站在这演法台下,他就会硬生生地错过今年的仙闈大考! 错过一年,后头指不定出什么变故,这小畜生的仙途也就断了。 “都是因为你多事————都是因为你们不拦著他!” 赵夫人面上笑得温婉,心中却在滴血。 就在女眷们各怀鬼胎、心思翻涌之际,高台更深处的虚空之中,几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庞大神念,正以极快的速度交织碰撞著。 这並非发声交谈,而是端坐於云端的家族高层族老们,在用神识进行暗中交流。 一道略显沧桑却难掩笑意的神念荡漾开来,那是某位掌事族老的声音:“老夫观今日气象,我夏氏確是出了金鳞之才。隱舟水神、明远兄,还有长平公,你们三人,倒真是慧眼。” 另一道神念隨之附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正是。夏寅这小子,区区白命,我们都看走眼了。” 夏寅底细如何,族老们早已猜透。 他今日既然敢来站在这仙闈选拔的演法场上,那便说明,他那一门初阶法术,必然是已经到了圆满”的境地了。 此等天资,白运做不到,唯一解释就是夏寅乃是背负命格之人。 “十六岁的初阶法术圆满,嘖嘖————” 有族老感嘆:“此等隱性命格,闻所未闻。待他过了仙闈,入京州道院,將来必定名动天下,登临仙官志金鳞榜。” “届时,天道宝库清算功德,诸位作为挖掘此等旷世天骄的伯乐,必能得到海量的天道功德赏赐。实在是羡煞旁人啊。” 面对同僚的恭贺,水神夏隱舟的神念从容回应:“此子向道之心坚如磐石,能在静室內日夜不歇地苦熬。我等不过是顺水推舟,给足了灵石罢了。能造就今日之势,全赖他自身那不知疲倦的肝胆和道心。” 高层神念交谈间,下方演法场上的点名,已然推进到了尾声。 “下一位。” 执事的目光在名册最后一行顿了顿,隨后抬起头,声线拔高了数分,传遍全场:“夏寅。” 这两个字一出,偌大的演法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下一刻,夏寅从候考队伍的末尾迈步而出。 他身上族学澜衫纤尘不染,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步伐不急不缓,面容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怯场。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犹如实质般匯聚在他的身上。 看台上的夏轻俞等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丫鬟小廝们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半点光景; 高台之上,老太君探出了身子; 赵元凤收起了笑容,正色看去; 林姨娘与夏秋分更是將手中的丝帕绞成了一团,紧张得连心跳都快要停止。 而坐在左下首的赵夫人,面上依旧端著那副主母的温婉笑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却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她盯著夏寅那拾级而上的背影,双目深处仿佛淬了毒液,在心底发出诅咒:“愿你心浮气躁,愿你走火入魔。” “愿你待会儿强运初阶法术之时,灵气暴乱,反噬丹田,教你当场经脉尽断,爆体而亡,永绝了后患————”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三清五帝保佑,教这小畜生爆体————” 赵夫人根本没法凭藉主母权柄针对夏寅了,夏寅已然起势,无人可当,主母夫人只能在这里胡乱诅咒。 伴著所有人的目光,夏寅稳稳地踏上了演法台的正中。 演法台四面,此时已是寂静无声。 风声过耳,唯余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夏寅立於青石擂台的正中,面容无波,身姿挺拔如松。 他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抬起,十指如同穿花引蝶一般,行云流水地结出一个法印。 “南方赤帝,聚气生生————” 隨著他心念一动,一团纯青色的火苗自他掌心凭空跃起。 这火焰与寻常学子施展的赤红之火截然不同,通体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青碧色,火光清明,毫无烟气。 虽是基础法术,但那青焰跳动之间,已然透出一种千锤百炼后的圆融道韵。 这等“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前些日子夏寅便在考绩中展露过,眾人心底多多少少已有预备。 然而,夏寅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夏寅双手印诀募地一变,体內那被落雷术强行拓宽至五千杯盏的庞大丹田轰然运转。 海量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顺著经脉奔涌而出,尽数灌注於掌心那团青焰之中。 聚灵初阶法术,控火术。 那团青火瞬间膨胀开来。 夏寅的神识犹如无数道无形的刻刀,在那翻滚的火海中精雕细琢。 眨眼之间,那团青火便在半空中化作一朵徐徐绽放的青莲。 莲瓣纹理纤毫毕现,连花蕊处的颤动都栩栩如生。 紧接著,夏寅五指微张,青莲轰然散开,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细密火网,火网上的每一个结扣都由纯粹的灵火凝聚,透著令人心悸的锋锐。 下一息,火网收束,凝成一条长达数丈的火绳,在半空中狠狠抽打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爆鸣。 火绳落地前,首尾相接,鳞片翻涌,竟化作一条吐著信子的火蛇,绕著夏寅的周身盘旋游走。 场外的学子们已然看呆了。 但这般眼花繚乱的变化並未停止。 夏寅目光沉静,神识再度拔高。那火蛇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嘶,四蹄舒展,鬃毛飞扬,赫然化作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火焰大马! 那大马踏空而立,栩栩如生,连马鼻中喷出的热气,都化作了点点火星。 “聚气成形,隨心所欲————” 甲等学子中,已有人忍不住捻断了鬍鬚。 便在眾人以为这便是控火术的极致时,夏寅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双目微闔,双手猛地向內一合。 那匹踏空的长嘶大马、那漫天的青色火光、那逼人的热浪,在夏寅心念一动的剎那间,犹如百川归海一般,瞬间坍塌、收束。 须臾之间,所有的火焰形態尽数消失无踪。 半空之中,唯余下夏寅指尖那一簇如豆般大小的青色火苗。那火苗好似寻常百姓家的烛火一般,在风中微微闪烁,显得黯淡且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这火苗成型的瞬间,擂台周围那由青石篆刻的防御阵图,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华。 “嗡” 一道厚重的水蓝色光罩自擂台边缘升腾而起,將整个演法台倒扣在內。大乾仙朝阵法司刻录的防护阵,只有在检测到足以摧毁擂台基石的恐怖威能时,才会自行激发。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一簇烛火,怎会引动大阵? 此时,刚刚通过考核、站在候考区前列的赵云松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翻腾的气血,转过头,对著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以及外围探头探脑的下人们,语气复杂地开口解说道:“尔等莫看那火苗微小,便以为其威能散去了。这初阶控火术,入门易,精通难。” “若是练到大成境界,火焰铺天盖地,威势惊人,那等场面看著固然唬人,但实则是因为施法者的神识锁不住庞大的灵气,导致威能外泄。” 赵云松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台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唯有到了圆满之境,方能如寅哥儿这般,火藏於无形!” “他看似收了法术,实则是將方才那等海量的灵力,硬生生压缩在了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之中。收束威力,丝毫不泄,这等掌控力,根本不是大成境界能做到的。此刻那火苗周围的热浪,早已將虚空灼烧得扭曲,若是落在这青石擂台上,瞬间便能烧穿一个窟窿。这正是大阵自行护主的原因。” 火藏於无形,一念生而万物烬。 听到赵云松这番解说,外围的下人、丫鬟、婆子、小廝们恍然大悟。他们虽不懂深奥的修行理路,但那水蓝色的光罩和赵云松言语中的分量,他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再看向台上的夏寅时,下人们的眼神中只剩下了如同仰望天神般的敬畏。 “阿弥陀佛,咱们府里这是真出了条要腾渊的真龙啊————” 一个老嬤双手合十。 “这等天资,莫说在族內,便是进了京州道院,那也是一等一的天资吧!咱们以前可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竟敢在背地里嚼那等舌根子。” 几个穿著体面的大丫鬟凑在一起,互相捏了捏手心,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们几个蹄子可是记住了。除了那紫鹃,还有司棋那几个,可都是寅三爷屋里伺候的丫鬟。以后在这府里、外头庄子上遇到她们,切切莫要得罪轻慢了去!” “正是这个理,宰相门前七品官,往后林姨娘屋里的下人,身价可是要盖过赵夫人屋里的了————” 而在乙等学子的阵营中,夏轻俞、林渊、夏林、夏安等人,皆是低垂著头,脸色涨得通红。 那红色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仿佛被人当眾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他们心中翻滚著浓浓的羡慕与羞愧。 回想起前些日子,夏寅被教諭训话时,坦言自己年底就要参加仙闈大考。 当时他们坐在席间,心中是何等的不屑,只当夏寅是在譁眾取宠、大放厥词。 如今,那簇静静燃烧的圆满级青色火苗,就像是一面照妖镜,將他们所有的平庸与短视照得纤毫毕现。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这句古籍上的名言,不知怎的,同时浮现在他们几人的脑海之中。 夏轻俞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惊奇且悲哀地发现,原来在这场较量中,那展翅九万里的鸿鵠是夏寅,而他们这群自詡不凡的白命甲等学子,彻头彻尾就是那几只在蓬蒿之间沾沾自喜的燕雀。 另一边,高的轩之內,气氛已然推向了顶点。 老太君看著阵法光罩內的夏寅,高兴得连连拍手叫好,手中的碧玉佛珠都捏得咯咯作响:“好!好!好一个火藏无形!这等手段,咱们国公府这一辈里,算是独一份了!” 赵元凤更是满面春风,手中帕子一扬,连珠炮似的讚美之词便流水般倾泻而出:“老祖宗您瞧瞧,寅哥儿站在那台上,真真是挺拔如松,丰神如玉!这般惊才绝艷的风姿,便是咱们翻遍了京州的名门望族,又能挑出几个来?当真叫一个风华绝代。林姨娘,你可真是好福气,竟生养出这般一个状元苗子来,日后可是有享不尽的清福了。” 林姨娘坐在一旁,脸颊微热,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这满堂欢声笑语中,唯有赵夫人嘴角的笑容愈发僵硬,那张精心描补的面庞仿佛结了一层霜。 高空之中,云雾掩映的玉台上,族老们的震撼丝毫不比下方眾人少。 他们虽然凭藉经验,早就猜到夏寅既然敢下场,控火术定然是圆满境界。 但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这等行云流水、毫无滯涩的施法,又是另一回事。 族老们的神念在半空中交织,带著压抑不住的惊骇。 “聚灵至今,算算时日,不过半年光景。半年时间,五门基础法术超限,便已骇人听闻。如今这初阶法术————” 掌事族老的声音隱隱发颤。 夏隱舟水神的神念適时切入:“他入我静室学习这控火术,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是哦,一个月—————个月便將初阶法术推至圆满————” 另一位族老神念剧烈波动:“寻常学子,便是耗费十数年苦功,能在三十岁前將初阶法术圆满大成,便已算得上天资聪颖。他只用了一个月?这等进境,著实是可怕至极。” 震撼之余,族老们开始纷纷在神念中探討起夏寅的命格。 大乾仙朝修士重气运,夏寅气运不高,只有白色乙等,如此违背常理的修行速度,绝非单纯的“勤勉”二字可以解释,只有命格可以解释! 定有特殊命格! “诸位,这夏寅出生之时,可曾有过什么天地异象?” 有族老询问。 几位常年坐镇族中的族老仔细回想了一番,皆是茫然。 有的那段时日外出公於,有的则对一个庶子的降生毫不关心,思索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並未见什么紫气东来、天降祥瑞的异象,就是寻常的落地哭声。” “这就奇了。” 夏渊族老沉思道:“如此高绝的悟性,如此迅猛的法术进境,必然是身负某种隱性仙品命格。大乾仙朝立朝万年,包括之前的古四洲纪,古籍中记载的奇命格不胜枚举。我看他这般,倒与传说中千法如镜”的仙命颇有渊源。” “难说。” 另一位见多识广的族老反驳道:“有大能降生,命格名曰搜山降魔,生来便能观天地潮汐而悟万法,悟出法术尽皆杀伐狠辣,据说和古四洲纪时候的四洲天庭仙官二郎显圣真君有关,还有灵珠闹海命格,也和古四洲纪天庭有关联————寅哥儿这般毫无瓶颈的修行,指不定乃是四洲天庭某位旧部仙官历劫转世而来,自带前世宿慧,故而学什么都快。” “也说不准。” 夏长平族老接话道,“修仙界亦有九世善人之说。十世轮转,功德圆满,今生方能有此等澄澈透明的道心,任何法术都能洞悉本源。” “不管前世如何,今生他就是纯粹的强。” “此等天资绝世的命格,只要中途不陨落,將来的成就定不在湖君之下!” 族老们议论纷纷,最终达成了共识:夏寅这个宝贝疙痞,必须倾全族之力去保去推。 演法台上,执事在接收到族老的授意后,高声唱名裁定,宣告夏寅通过考核。 待最后几名学子演法完毕,高台之上的夏珏族老再次站起身来。 法身虚影浮现,声浪滚滚传开。 “今日仙闈名额大考,至此毕。” 夏珏宣布了最终的结果:“凡通过考核之学子,皆是我夏氏一族之中流砥柱。尔等听真,明日早食辰时一刻之前,务必携齐行装,到达镇国公府东门外列阵。届时,自有族中长辈驾驭飞舟,承载尔等前往京州道院,赴正月初一之仙闈大考,持续时间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 夏珏的目光在夏寅等通过者的身上缓缓扫过,带著期许:“今日下午,尔等便各自回院,好好准备一番,权当休沐调整。愿尔等此去京州,能乘风破浪,高中道院,名录仙闈,不负这一身所学。” 隨后,他又转向那些未能通过考核的学子,语气温和地勉励道:“未通过者,亦不可生出懈怠之心。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一时的滯后算不得什么。尔等留待族中,勤勤恳恳履职,再接再厉苦修,来年依旧有机会一展宏图。” “散了吧。” 隨著夏珏族老的一声“散了吧”,这场牵动了整个国公府上下的演法场点录,终於落下帷幕。 眾人怀著各异的心思,如潮水般退去。 暮色四合,二房小院內,此时却是灯火通明,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温馨与忙碌。 正屋的里间,母亲林姨娘和姐姐夏秋分正將床铺收拾出来,一件件地往包袱里归拢著明日出行的行囊。 林姨娘拿出一件月白素麵的道袍,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又將其叠得方方正正。 旁边还放著两套替换的內衫、一条镶著温润玉片的腰带,以及一双底子厚实、適合长途跋涉的云头履。 “京州地界广阔,道院靠北方些,这入了冬,比咱们这边还要冷上几分。这几件衣衫里我都暗暗缝了防风的夹层,你且带著。” 林姨娘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念叨著。 夏秋分则拿著几枚小巧的储物符和辟尘香囊,仔细地系在腰带的搭褳上。 她转头看向坐在外间的弟弟,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往日里只觉得在这宅门里熬日子,没个盼头。如今弟弟这般爭气,连老太君今日都特意夸了咱们院。明日你只管安心去考,家里有我照应著。” 与此同时,小院的厨院方向,飘来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灵谷饭香。 丫鬟紫鹃和司棋正围在灶台边张罗著晚饭,两人一边切著灵蔬,一边嘰嘰喳喳地说著閒话,声音清脆,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司棋姐姐,你今日是没瞧见那管採买的吴婆子的嘴脸。” 紫鹃手里利落地翻炒著锅铲,笑得眉眼弯弯:“往日里咱们去前头大厨房领些柴米份例,她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拿些次等货色来搪塞咱们。今日倒好,我刚走到那月亮门边上,她大老远便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好姑娘”叫著。还特意从库房里挑了两尾鲜活的赤鳞灵鲤塞给我,说是专程给寅三爷补身子预备的。” 司棋正在一旁洗菜,闻言冷哼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们那些人,向来是长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富贵眼,最是势利不过。如今咱们三爷在演法场上露了那般神仙一样的手段,明日就要登飞舟去考仙闈,她们能不赶著来逢迎么?” “可不是嘛!” 旁边的侍画掩嘴轻笑:“以前那些对咱们颐指气使的下人婆子,今日见了咱们,话都说不利索了,身子恨不得弯到地下去。这满府里上上下下的尊敬,可全都是仰仗了咱们寅三爷的大名。” 侍画、琥珀、琉璃,紫鹃、司棋几位丫鬟在厨房里说笑閒谈,外头的夏寅则端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夜风拂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看著母亲和姐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听著丫鬟们在厨房里轻快的笑声,心中生出几分寧静的平和。 隨之,他的思绪不可遏制地飘向了明日的目的地—京州道院。 这大乾仙朝统御一百零八州,疆域辽阔,人口不知凡几,京州为大乾京畿之地,生灵无算,何止亿万万之数。 能匯聚到京州道院去参加仙闈的,必然是妖孽之中的妖孽。 “不知道那京州道院之中,会有多少如我这般,甚至比我更强的天骄怪物?” 夏寅微微仰起头,看著夜空,心中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期待。 自穿越至此,他凭藉著逆天熟练度面板,在这国公府的静室中不眠不休地苦修了数个月。 他走得孤独且决绝。 如今,终於到了能走出这方窄院,去和天下真正的天骄同台竞技的时候了。 不过,夏寅头脑始终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底细:虽然丹田规模远超同阶,控火术也已圆满,但在斗法经验与高阶眼界上,必然还逊色於那些自小被海量资源餵大的名门嫡子。 “这次去参加仙闈大考,权当是见见世面,收集情报。” 夏寅在心中默默盘算著:“摸清大考的规矩,衡量一下各个名次的录取难度,尤其是那代表著大乾一百零八州最高荣耀的登龙状元,其水准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修仙如做帐,只有先摸清了目標的数据与底线,心里有了底,才能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以此鞭策勉励自己,更精准地规划灵石的开销与法术的配比,更加勤奋修行,直至最终登顶。 正当夏寅沉浸在对未来的谋划中时,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叩叩叩。” 紫鹃闻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月光洒落下来。 只见门外站著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穿著一件葱绿色的披风,面容清丽,却透著一股病弱如柳的姿態,正是三房孤女,岳青泥。 站在她身旁的,是一身锦衣、神色间早已没有了往日那股子傲气,反倒透著几分亲近的嫡出二哥,夏戊。 而在两人身后稍半步的位置,站著一个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的单薄身影,正是大房那位每每半夜被提溜起来背诵律例的庶出堂妹夏白露。 这三位兄弟姐妹,今日竟是不约而同地结伴而行,上门道贺了。 见到院中端坐的夏寅,夏戊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真诚的笑意,拱手抱拳道:“寅弟。” “愚兄与青泥表妹、白露堂妹,特来贺你法术精进,预祝你明日仙闈大捷,金榜题名“” o 院门敞开,月光如洗。 夏寅端坐於院中的石桌之旁,见是嫡出二哥夏戊、表妹岳青泥与堂妹夏白露三人联袂而来,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拱手长揖,行了个平辈之礼。 听闻夏戊那句满含期许的“金榜题名”贺词,夏寅面上並未现出什么志得意满的骄矜之色。 他温和一笑,摆了摆手,语调平淡地解释道:“二哥这话,倒是將我高高架起来了。 自家兄弟面前,我也不说虚言。此番去京州道院,实则不过是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罢了。” 见夏戊面色带笑,青泥和白露面露不解,夏寅便剖开来讲:“大乾仙朝的仙闈大考,规矩森严” “我连日来待在静室里不眠不休地苦熬,在法术上,勉勉强强算得上能过得去眼。可那符籙、阵法、炼丹、炼器四艺,讲究的是长年累月的水磨工夫与博古通今的见识。” “我根本未曾深究。真到了考场之上,单凭法术一门充门面,工科四艺估计连个合格都混不上。若想在仙闈中拿名次,我如今这偏科的毛病,断然是爭不过那些聚灵之后十数载的学生的。” 夏寅这番话並未有半分遮掩。 夏戊听完,面上那股子热切的笑容却是不减分毫。 他深知自己这三弟从不打誑语,但即便只是去“长见识”,这等十六岁便能踏上飞舟的资格,也早已將他这个嫡出二哥远远甩在了身后。 夏戊上前一步,亲昵地拉住夏寅的衣袖,態度浑不似往日那般带著嫡庶之防,反而透著股子兄友弟恭的殷勤:“寅弟切莫这般妄自菲薄。单凭你今日在台上那一手火藏无形的本事,便已胜过咱们这族里里九成九的人了。名次高低且不论,去道院走一遭,那便是开了眼界。” 站在一旁的岳青泥拢了拢身上的葱绿披风,掩唇轻轻咳了一声。她身子素来病弱,声音也犹如细丝一般轻柔婉转:“寅表哥这般自谦,倒叫我们这些人无地自容了。饶是你工科四艺不精,单凭这一手法术,那也端得是厉害到了极点。” “这大乾天下,多少修士穷极十数年,也得不了一个去道院的资格。往年咱们国公府里,能拿到这仙闈大考名额的,哪一个不是在族学里熬到了二十七八岁、白了鬢角的族兄?表哥今年才十六岁,单凭这年岁,便已是常人望尘莫及的造化了。” 至於跟在最后头的夏白露,自打进了这院子,便如同一根生了根的木头桩子般立在那里。 她怯生生地低著头,双手死死绞著胸前的丝帕,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更莫说上前搭话了。 长房大伯夏涉民家教森严,她平日里见惯了训斥,性格就像是木头一样,如今到了这风头正盛的二房庶出院子里,看著这几位兄姐谈笑风生,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满心皆是拘谨。 正说话间,正屋的门帘挑开。 林姨娘端著一个黑漆海棠式的托盘走了出来。 她今日神色和蔼,眉眼间透著一股常年不见的温润光泽,全无平日那种谨小慎微。 这十几年压在头顶的阴霾,终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夜风凉,几个哥儿姐儿別光站著说话了。” 林姨娘声音温柔,稳稳地將托盘放在石桌上。 盘中搁著几碟精致的吃食。 一碟是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一碟是糖炒得裂了口的油栗子,还有一盏刚温好的桂圆红枣茶。 “厨下刚张罗好的,你们也略尝尝,吃两口热茶暖暖肠胃。” 几人推辞不过,便各自拈了一块糕点吃了,又饮了半盏热茶。 夏戊本就是个跳脱隨性的性子,如今见夏寅並未因天赋绝高而生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气,林姨娘又这般和气待客,心中块垒顿消,对几人更加亲近。 他嘻嘻哈哈地將最后一口糕点咽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朗声道:“寅弟,你且在前头走著,等再过上几年,二哥必定去道院追你!你且在前面等等我。今日你还要收拾行囊,我们便不多耽误叨扰了,明日咱们大门外再来送你。” 说罢,夏戊便领著岳青泥与夏白露,齐齐告辞出了院门。 这边刚送走三人,院门还未及合上,青石板路上便又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夏寅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头髮花白、身著石青色常服的威严老者,正拄著一根紫竹杖,缓步走来。 老者身旁,跟著他的孙儿夏榆。 来人正是曾经担任过六品县令、现今掌管家族外务的族老长平公夏长平。 夏寅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前去,长长作了一揖:“长平爷爷安好,榆弟安好。夜深露重,怎的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这偏院?” 长平公停下脚步,目光在夏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中透出精明与满意。 他微微頷首,缓声道:“你今日在演法场上一鸣惊人,明日便要远行赴考。老夫忝为族中长辈,自当来看看咱们夏家的麒麟儿。” 林姨娘见是掌握实权的族老亲至,忙命紫鹃搬来一把铺了厚毡的太师椅,又亲自用建窑的兔毫盏沏了一杯夏寅珍藏的蕴神茶奉上。 长平公落座,接过茶盏,却未急著饮。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林姨娘,面上浮现出几缕追忆之色,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刻意拉近距离的感慨:“林氏,你养了个好儿子啊。今日老夫坐在这院子里,看著你们母子,倒是想起了当年咱们两家因为榆儿误食冰雪交冲果结下的善缘。” 夏榆听到这里,面露被长辈提及儿时糗事的愧色。 长平公看向林姨娘,目光柔和了许多:“你保住了他的一条小命,也护住了他日后修行的根基。” “修士修行,遇到险厄,往往只想著以更强的法力去压制。却忘了,凡人也有凡俗的土法子。” “若不是你榆儿哪里还有今日?如今寅哥儿出息了,老夫便厚著老脸,上门来认一认这份亲近。往后寅哥儿若是去了道院,榆儿在族里,便多帮衬著二房打理些俗务,也算是有个照应。” 林姨娘垂首敛衽,轻声道:“长平公言重了。当年不过是在乡野间听来的催吐偏方,误打误撞救了堂少爷,当不得老人家这般记掛。” 双方又是一番寒暄拉扯。 长平公不愧是官场老油条,一番话既敘了旧情,又將当年那份用工作抵消恩情的功利行为,巧妙地化作了今日长远投资、互为臂助的垫脚石,其这这等身份,愿意这事放到檯面上直言,也是颇为真诚了。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长平公便拄著紫竹杖,带著夏榆告辞离去。 长平公前脚刚走,药园的夏云后脚便跨进了院门。 夏云今日代表其家中长辈前来,態度端正,透著几分恭谨。 两人就著演法场上的见闻寒暄了一番,夏云知趣,知晓夏寅今夜还需整顿行囊,便没有过多叨扰,客套几句后便告辞了。 小院里刚安静了不到半刻钟,门外忽然亮起了一连串的灯笼火光,將这偏僻的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只见七八个穿著体面的大丫鬟,提著防风的琉璃宫灯,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老太君屋里最得脸的贴身一等大丫鬟,青玉。 青玉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比甲,面带笑容,刚一进院子便脆生生地开口道:“老太太命我给寅三爷送行头来了。林姨娘可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