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格纹下的微光》 序 盏|熄灭 那天下雨,雨滴如同泪珠落下,感觉它正诉说着内心的委屈及不安,如同那一年的苦涩情感。 我站在高中校门口,心想这场雨简直是个恶作剧,撑着那把在火车站买来的廉价雨伞,弱不禁风得让人绝望,伞骨摇摇欲坠地支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好不容易爬上漫长且陡峭的阶梯,看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还未看清那人的面容,我的脚尖一滑,砰的一声,膝盖与地面亲密接触,而那把脆而不坚的雨伞则直接静静地躺卧在雨中。 就在我试图站起欲捡起那柄名存实亡、残破不堪的烂伞,双腿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一双漆黑又带有泥泞的皮鞋停在眼前,我抬头一见,那张曾经封存记忆里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们对看了三秒,足够让人想起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好久不见,久违的登场方式可真是特别。」他脸上的笑容让人分不清是关心还是取笑。 我勉强站起,忍住膝盖的疼痛与无力感,「好久不见,这是、是因为地太滑了,让你看笑话了。」我说。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他递出一隻手,彷彿是在告诉我可以扶着他。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搭上去,而是看向映出自己狼狈身影的窗户,我想,这场雨或许真的是个恶作剧,强行撑开一道名为『过去』的裂缝。 「……你倒是与以前不一样了。」我说。 「有吗?我想…我还是以前的我。」他浅笑地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的心里却被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他那种语气、那种神情,像是一把锐利的刻刀,划开了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岁月。 第01盏灯|残影 记忆里的夏天,阳光总是喧嚣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但更多时候,是闷在云层后方化不开的潮湿气息。 那是升上高二后的第三个星期,重新分班后的教室里,充满了生疏的课桌椅摩擦声、刻意压低的交谈语气。 我坐在窗边第三排,一个不显眼、却能看清大半个操场的位置;而他,就坐在我的正后方。 那时的我们还称不上熟识,甚至连对话都还带着客套的稜角,我对他的所有认识,仅止于点名簿上那个端正的名字,以及在课堂寂静时,从后方传来原子笔规律敲打着桌面的『噠、噠』声。 「喂,你的制服领子折到了。」 那天午后,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回过头,看见窗外的天色已暗得像墨水翻覆。雨滴猛烈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要把这栋老旧的校舍吞没,教室里的日光灯闪烁了两下,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种疏离的冷色调。 他眼神停留在窗外那场如同恶作剧般的大雨,我偷偷打量着他那清秀而白皙的脸庞,总觉得他的眉眼间带了点淡淡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哀伤。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你有带伞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心底泛起了一阵莫名的委屈与无奈,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雨天是注定要淋湿人的。我盯着他课桌角落那把整齐摺叠、带着深蓝色格纹的长柄伞,再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抽屉。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把伞在未来的某一天,会变得多么不堪一击;更不知道,身后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少年,会成为我往后的十年里,唯一想躲却又躲不掉的雨季。 放学鐘声响过后,走廊上的喧哗声随着雨势加剧而逐渐稀疏,过没多久,教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微弱的鸣声。我悄悄侧过头,目光假装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的侧脸上。 「不走吗?」他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里的原子笔,眼神再次望向窗外氤氳的风景。 「雨太大了,想等小一点再说。」我转过身,趴在自己的课桌上望向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时间彷彿停止,世界好似只剩我和他,他的校服衬衫传来一股淡淡的、像是刚洗过的肥皂味,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这场雨……大概是跟这间学校有仇,我看一时半刻是不会放过我们了。」他浅笑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幽默。 这句话打破了先前那种客套的尷尬,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紧绷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些。 「你是哪间国中升上来的?」他突然问道。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聊了起来,话题从讨厌的英文老师、学校难吃的午餐,聊到重新分班后的不适应。雨滴敲打窗户的节奏变得规律,像是我们专属的背景音乐。 「其实…」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眼神落在窗外远处模糊的灯光,「我还挺喜欢下雨天的。」 「因为下雨的时候,世界会变得比较安静。」他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目光及轮廓在昏暗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深邃,「就像现在这样,好像我们可以不用急着去哪里,也不用急着长大。」 我心头微微一颤,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乾涸的心田被滴入了一滴清冷的雨水。当时的我还不懂,这种安静且危险的共鸣,会使两条平行线產生了多么剧烈的交会。 雨势渐渐收敛成细碎的银线,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深邃的紫。 「走吧,雨小了,我送你去车站。」他站起身,顺手抓起那把蓝色格纹的长柄伞。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客套地拒绝,他已经撑开了伞,在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等我。那把伞很大,撑开时发出「砰」的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乾脆且清晰。 走出教学大楼,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很自然地将伞往我这边倾斜,右手握着伞柄,左手插在口袋里,与我并肩走在校园的红砖路上。 为了不被雨淋湿,我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我的肩膀偶尔会轻轻撞上他的手臂,近到我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 「你家住哪一站?」他开口,声音在伞下的方寸之地显得特别低沉。 「……再搭两站就到了。」我低下头,视线落在两人交错的步伐上。 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却规律的咚咚声,像是一道屏障,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原本令人心烦的雨声,突然变得不再难耐。 走到车站入口时,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明天见。」他对我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但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明天见,谢谢你的伞。」我说。 我转身走进火车站,踏上电扶梯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了头,看着他再次撑起那把蓝色格纹雨伞,消失在雨雾中的背影。我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反常,节奏乱得像是一场午后的暴雨。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一个人的存在,真的可以像一把伞一样,遮住这世界的荒凉与狼狈。当时的我以为只要伞够坚固,这份悸动就能一直躲在伞下,永远不必淋雨。 第02盏灯|折射 回忆与现实的交界,往往就在一瞬间。 望向他走进雨雾中离去的背影,在那一秒被拉回了眼前,化作红砖路上冰冷且真实的积水。膝盖的刺痛提醒着我,这十年的时光,早已让那把曾经坚固的蓝格纹长柄伞,变成了手边这柄分崩离析的残骨。 那双漆黑且沾染了些许泥泞的皮鞋,依旧稳稳地停在我的视线边缘。 我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把体无完肤的烂伞上缓缓上移。我看见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骨节比记忆中更加分明,指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沉稳。 我盯着那隻手,迟疑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鐘,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竟奇蹟般地压过了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我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触碰到他指间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电流顺着手臂直衝心房。回忆里的他,眼神里是少年的青涩与试探;而现在的他,脸上的笑容让人分不清是温柔的关心,还是对这场重逢的嘲弄。 「伞坏了,别再看了。」他顺势扶住了我的手肘,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走吧,我送你去处理伤口。」 我跟着他的脚步,两人挤在同一把黑色的大伞下。这把伞比当年的蓝格纹伞更大、更沉稳,却也让此刻的沉默显得更加侷促。 我们并肩走在校友返校日的校园小径上,红砖依旧,但身边的人已经不再是那记忆中的少年,而是气场清冷的陌生男子。 「刚才……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试图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謐。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我。雨水顺着伞缘滴落,在他肩膀处溅起微小的水花。 「你觉得呢?」他反问,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十年的雨都藏进去,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令人不知所措。 走进教学大楼后,外头嘈杂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厚重的墙板之外。校园里的走廊空空荡荡,大部分的校友都聚集在礼堂参加仪式,这条通往保健室的路,安静得能听见我们交错的脚步声。 他握着伞柄的手收了回来,却没有放开扶着我手肘的那隻手。 「还走得动吗?」他放慢了速度,视线落在我的膝盖上。 「……还可以,只是膝盖有些疼。」我小声回答。 我们一路保持沉默地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那扇漆着米黄色油漆的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药水味与冷气的乾燥气息扑面而来。保健室里没有人,窗外的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意外地让人感到安心。 「坐这吧。」他拉开一张圆凳,示意我坐下。 我侷促地坐着,静静看着他熟练地走到橱柜前,翻找出一盒新的碘酒和纱布。他的动作非常流利,像是这十年的时光从未让他忘记这里的配置。 「可能会有点痛,忍着点。」他低声说。 他专注地处理着我膝盖上的伤口,温凉的生理食盐水冲刷掉泥泞,露出破皮红肿的伤口。我盯着他的发旋,鼻腔里全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肥皂香味。这画面与回忆重叠得如此严丝合缝,让我瞬间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哪一年。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低声问道,「其实,门口也有服务台可以领取医药箱。」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撕开纱布的包装。 「这里比较安静。」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而且,这间保健室的窗户,可以看到我们当年坐的位置。」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窗外的雨雾氤氳,远处那栋旧校舍的二楼,正是我和他曾经坐过的前后桌位置。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像是一道道断裂的痕跡,试图拼凑起那些破碎的记忆。 「你说,你还是以前的你。」我捏着校庆的纪念手册,纸张边缘被我捏得有些发皱,「可我,早已不是那个我了。」 他帮我贴好最后一块胶布,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望着我。 「这十年的时间,对你来说算什么?」我问道。 「人生像是一场很长的雨季。」他轻声道说,嘴角带着那抹让人心慌的浅笑,「有时候我们都只是在等,等雨停的那一天。」 那一刻,保健室里的空气彷彿凝固。我心跳的频率再次与窗外的雨声同步,彷彿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清晰地丈量着我们之间仅存的距离。 第03盏灯|过曝 保健室的鐘摆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与窗外的雨声重叠。我看着眼前的他,心中那股酸涩感终于盖过了膝盖的疼痛。 「那年,你为什么会选择……『她』?」我低着头,声音颤抖地问道。 提到那个名字时,我的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圆凳的边缘。那是我们之间长达十年的禁区,当年高三毕业前夕,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他却在最后一刻,选择牵起了另一个女孩的手。 他的手微微一僵,随即缓缓垂下,视线落在医药箱斑驳的盖子上。 「那时候的我觉得,那是对你最好的方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我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望向你,觉得你就像温煦的阳光,那么明亮、那么美好,好到让我觉得……我这种满身泥泞的人,根本没资格拥抱你。」 「所以……你自以为的为我好,最后却选择了伤害我。」我自嘲地笑了,眼眶感到一阵灼热,「连一句告白、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因为我不敢。」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我从未见过的狼狈,「我怕我一旦开口,就会捨不得放你走,而『她』犹如我在泥沼中抓到的一块浮木,对我来说那是个『安全』的选择。」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眼神里透着浓浓的疲惫感,「我以为只要我不说破,我们就能维持长久的『朋友』关係。」他视线再次望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但我没想到,那场雨,竟然在我们之间下了整整十年。」 「你真的很自私。」我咬着泛白的唇,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你凭什么帮我决定什么才是对我好的?你知不知道那时的我,心有多么地痛……」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深情与悔恨。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迟疑地停住。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所以这十年,我一直带着这把伞。」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柄细长的物品。那是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虽然款式变了,但那熟悉的格纹图案,与十年前他送我回家时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我一直想亲口告诉你,但每次拿起手机望向你的号码时,我都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他重新看向我,语气变得无比坚定,「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躲在雨里的懦夫了。」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那是这十年来,我感受过最真实、也最烫人的触感。 「虽然迟了十年,但我还是想说……」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如雨后的星光般明亮,「我喜欢你,能再给我一次为你撑伞的机会吗?」 他吻过来的瞬间,我没有推开,却也没有闭上眼睛。 那个吻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清与急促,在充满药水味的保健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且荒唐。我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心里涌上的却不是迟来的甜蜜,而是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哀伤。 十年前,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个瞬间,但在十年后的今天,这个吻更像是一场迟到的补偿,沉重得让人窒息。 唇瓣交会许久,我微微侧过头,让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最后在那片微凉的空气中落空。 他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缓缓退开,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的慌乱。 「对不起,我以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以为一个吻,就能把十年前的记忆抹掉吗?」我转过身,伸手理了理被弄乱的发丝,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切地想解释。 「但是,」我打断了他,目光看向窗外那场依旧未停的雨,「喜欢是一回事,原谅是另一回事。你当年选择转身离我而去,那种心冷的感觉,不是现在一个吻就能捂热的。」 保健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日光灯依旧发出恼人的鸣声,彷彿是在提醒着我们,这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挥霍情感的校园,我们也不是那两个单纯的少年少女。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他低声道问,语气里充满了成年人面对残局时的无力感。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苦笑了一声,「我们就像是在成人世界里狼狈成长、却又不得不装作体面的大人……就当作我们两人是在雨天偶遇的旧同学吧。」 我站起身,忍着膝盖传来的细微抽痛,拿起了那包湿透的提包。 「我们……就维持朋友关係吧。」我看向他,眼神清澈而疏离,「那种可以一起喝咖啡、聊工作,却再也不会一起躲雨的朋友。这是我现在能给你,也给自己最好的答案。」 他低着头,最终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叹息。他站起身,重新拾起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当朋友吗……」他喃喃自语,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既然是朋友,那至少让我陪你一起走到活动会场,这总不犯规吧?」 我们走出了保健室,走廊的光影明暗交替,像极了我们这段剪不乱、理还乱的关係。 成年人的世界里,我们学会了用「朋友」这个词来掩饰所有的不甘与依恋。在那个吻之后,我们没有走向幸福的终点,而是踏入了一场更加复杂、充满爱恨试探的游戏。 这场雨还在下,但这一次,我不需要谁的伞了,因为我早已学会了,如何在冷雨中独自走的平稳。 「那我们……走吧。」我说。 第04盏灯|假象 热炒店里的空气混杂着啤酒的麦味与爆炒的油烟气。席间一名已经有些醉意的男同学举着酒杯,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随即大声嚷嚷起来。 「哎呀,这不是当年我们的大才子,还有那个整天笑得像太阳、脸上还带着几颗可爱雀斑的苏小漫吗?」男同学打了个酒嗝,嘿嘿笑了两声,「当年你可是我们班的人气王啊,谁心情不好去跟你聊两句就全好了。刚才看你们两个一起走进来,怎么?这是在演哪一齣『大才子与元气少女』的重逢戏吗?」。 周遭的谈笑声瞬间低了几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几颗曾让我自卑、却被同学说成是「星辰」的小雀斑,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有些微微发烫。 「这雨下得这么大,同撑一把伞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董若涵。她身穿一套合身的名牌套装,妆容精緻得无懈可击。相比之下,我这副被雨淋湿、膝盖贴着纱布的模样,确实与当年那个整天在大操场奔跑、活泼好动的「苏小漫」重叠在一起,却显得更加狼狈。 她的出现,让桌上的气氛从「八卦」转向了「尷尬」。 董若涵转头看向我,嘴角带着一抹客气却疏离的笑,「漫漫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膝盖怎么了?刚才看到你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需要我帮你叫车先回去吗?」 这句话听起来是体贴,实则是提醒眾人:我现在是个狼狈的伤者,而她才是那个能掌控全局的人。 我正感到喉咙有些发紧,身旁突然响起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叫什么车?若涵,你也太客气了,我们这两个大活人不是还在这吗?」我的死党夏沐一边说着,一边大方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顺势将我往她的方向拉了几公分,拉开了我与他的距离。 「就是说啊,我们家这位的膝盖可是为了返校『捨命陪君子』,刚才不小心跌了一跤。」另一位好朋友林汐也随即接话,她优雅地晃着手中的果汁,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不过没关係,我们这两位专业级的护花使者在,不劳大家操心了。」 夏沐和林汐的一搭一唱,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瞬间将我从那场无形的审判中解救出来。 「来来来,喝酒喝酒!聊聊大家现在在哪高就,别老盯着人家的膝盖看。」夏沐举起杯子,大声地吆喝着,成功将话题转移到了职场晋升与买房经。 他坐在我身侧,始终保持着那种沉稳却压抑的沉默。他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似乎想传达某种安慰,但我却不着痕跡地收回了手,拿起杯子泯了一口微凉的茶。 「谢谢。」我对着夏沐和林汐做了个口型。 夏沐对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彷彿在说: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别想看你的笑话。 我转头看向窗外,热炒店的玻璃窗被室内的热气薰出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雨势。在这场喧闹的聚会中,我和他,还有董若涵,就像是三条曾经剧烈交会却又被强行拉开的平行线,在名为「朋友」的假象下,各自演绎着成年人的体面。 热炒店内的喧嚣成了背景音,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潮湿的冷空气瞬间灌入肺部,大脑因酒精而產生的躁动稍微平復了些许。我站在屋簷下,看着细雨在路灯下织成一片银色的网,而这些网细密地编织着这座城市的忧鬱。 身后传来温柔的呼唤。我转过头,看见董若涵正缓步走来,她没有像在席间那样显得凌厉,反而收敛了气场,眉眼间透出一种如水般的沉静。 「你还好吗?」她站定在我身侧,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雨。 「还好,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我客气地回答,心底那道防线依然紧绷。 董若涵看着雨幕,沉默了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十年间,我陪在他身边三年多。在外人眼里,我们是那种登对到不行的情侣,但我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她语气平淡得如同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双手微微紧握,没有接话。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去接我,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照顾我,但他对我的温柔,总带着一种『相敬如宾』的疏离感。」董若涵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哀伤,「交往三年,他最亲密的举动,仅止于牵我的手,或是在道别时轻轻吻一下我的额头。」 我愣住了,在这个成年人的世界里,这样的克制显得如此荒谬且不真实。 「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我,或者该说,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位置留给别人。」董若涵自嘲地垂下眼帘,声音细微如雨滴,「起初我以为他只是生性内敛,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在守节,守着那个他亲手弄丢──关于你的旧梦。每次他牵我的手,我都觉得他是在透过我的体温,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雨水打在花圃石砖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凉意沁入肌肤。 「我姓董,懂事的董。」她轻轻叹了口气,展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所以我懂事地陪了他三年,也懂事地发现他心底始终有你的那一刻,选择放手。」 「苏漫,我不恨你,我只是很羡慕你。羡慕你在那场雨里站了十年,而他,竟然也陪你淋了十年的雨。」董若涵缓缓地说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塞进我的手心,指尖的温度一闪而逝。那张照片,正是我和他高二校庆时的合照。 「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了,但我希望你知道,这十年的委屈,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董若涵对我温柔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店内。她的背影纤细而坚定,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比起我这个在雨中崩溃的人,这个安静守候、又安静离开的女人,才真正承受了这场雨季里最沉默的重量。 第05盏灯|眩光 计程车在雨夜的街道中穿梭,车内瀰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酒精与沉默。我靠在夏沐的肩膀上,窗外倒映出的灯光被雨水拉成了长长的丝线。林汐坐在副驾驶座,时不时透过后照镜望向后方。 「他还跟着。」林汐压低声音说。 我微睁开眼,看见后方有一双沉稳的车灯,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那是顾时雨的车,那台深黑色的轿车就像他这个人,沉默、压抑,却又无所不在。 计程车在我住的大楼门口停下。夏沐和林汐一左一右地架着我下车,雨水拍打在脸上的瞬间,我的理性彻底崩断了。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我推开她们的手,踉蹌地跌坐在社区大门外的砖墙边。雨水浸透了我的发丝,膝盖上的纱布早已湿透,传来阵阵刺痛,但我感觉不到。 「苏漫,你醉了,我们先上去好吗?」夏沐焦急地想拉我,却被我一把甩开。 「我是醉了!但我这十年……清醒得太痛、太痛了……」我扶着墙,指尖死死抠着粗糙的砖缝,对着空荡荡的街头嘶吼,「顾时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狼狈?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为你这种人发疯很有趣吗?」 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撑着那把黑色长柄伞,缓步走入雨中。但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雨淋湿的石像,眼神里满是支离破碎的光。 「你说你要给我撑伞的机会……你凭什么啊?」我滑坐在地上,泪光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全是苦涩,「当你牵着别人的手走掉的时候,你想过我吗?这十年的每个雨天,我独自撑伞,而你在哪里?现在你回来了,说你还是以前的你……可那个爱笑、爱闹、会因为你一个眼神就开心一整天的苏漫,早就被淹没在那年的雨里了!」 夏沐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红,林汐则是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时雨站在雨中,握着伞柄的手剧烈颤抖着。他以为自己这十年的守节是一种补偿,却没想到,这对苏漫来说,那是长达三千六百多千的慢性凌迟。 在那一刻,我看见那个一向清冷自持的男人,眼眶竟也泛起了红。一滴清亮的泪顺着他的脸廓滑下,迅速被雨水掩盖,但他那种心碎到近乎窒息的神情,却在路灯下无所遁形。 他没有走过来,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连为我擦泪的资格都没有。 「带她上去吧。」林汐冷冷地看着顾时雨说了一句。 夏沐和林汐合力将瘫软的我架进了大厅。进入电梯之前,我最后一次回头,看见顾时雨依旧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十分鐘后,苏漫在客厅的沙发上昏睡过去。夏沐拿来温毛巾,心疼地帮他擦去脸上残馀的泪痕与雨水。 「漫漫这孩子,平时滴酒不沾,连我们生日聚会她都只喝果汁。」夏沐叹了口气,看着苏漫即便在睡梦中也依然紧皱的眉头,「没想到今天在校庆聚会上,她竟然会喝得这么烂醉如泥……她是真的憋太久了。」 「她是想让自己断片,这样才不用面对那个人。」林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迟迟没有离去的黑色轿车,语气清冷,「可惜,酒精只能麻醉大脑,心里的雨还是停不了的。」 这时,门铃轻轻响起,有节奏地跳动了两下。 林汐打开门,门外站着全身透着潮气、连发梢都还带着水珠的顾时雨。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那道明亮与黑暗交界的门槛外,递过一个精緻的提袋。 「里面是新的止痛药、纱布和护具,还有……一些解酒的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刚经歷过一场漫长的跋涉。 林汐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顾经理,苏漫平时是不喝酒的,你应该知道这杯酒对他来说有多么重。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药,而是你这十年来的解释,但现在看来,你给的药,只会让她醒来时更痛。」 顾时雨握着提袋的手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帘,低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将东西放在门边的置物台上,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夏沐走过来,从提袋里抽出了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苍劲有力却略显凌乱的字跡:苏小漫,对不起。这场雨,我会陪你淋到雨停为止。 夏沐看着沙发上睡得极不踏实、脸上还带着酒后潮红与泪痕的苏漫,低声骂了一句:「混蛋。」随即轻轻将毯子盖在她身上,顺手关掉那盏刺眼的客厅大灯。 室内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窗外的落雨声,依然规律地拍打着玻璃,像是一场无声的守候。 第06盏灯|梦魘 宿醉的沉重感让意识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客厅的时鐘滴答作响,与窗外渐弱的雨声叠合在一起。在一片混沌中,我彷彿闻到了夏日午后特有的草地清香,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哨音与欢呼声。 梦境,将我拉回了高二那年的校庆。 那天的阳光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操场上热气腾腾,广播里正播着激昂的进行曲。夏沐在百米起点处压低重心,像头蓄势待发的小花豹;林汐则在篮球场上利落地运球,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英气地甩动。 而我,只能坐在大榕树那片斑驳的树荫下,怀里抱着大伙儿的矿泉水和毛巾。 我有先天性气喘,这副身体註定与那些挥洒汗水的运动项目无缘。我曾无数次看着同学们在操场跑道上衝刺,而我只能站在终点之外,负责为他们吶喊,或者在他们受伤时,递上一块冰凉的湿毛巾。 「苏小漫,拿好了,这是我这场比赛的命。」 一个清爽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顾时雨穿着班级的运动背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露出了平时被藏在书卷气下的锐利眉眼。他是班上的运动全才,从短跑到大队接力,每一项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 他将那副银色细框眼镜摘下,递到我手心,动作熟稔得理所当然。 「加油,顾时雨。」我仰起头对他笑,那时的我,脸上还带着几颗被他戏称为「星辰」的小雀斑。 「有你这句话,我哪敢跑第二?」他弯下腰,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在同儕的起鬨声中,带着一抹意气风发的笑跑向起点。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声竟然盖过了操场上的喧嚣。我想起他会在实验课时默默帮我搬重物,会在我气喘微发作时,先所有人一步递上温水,甚至会在我发呆时,用微凉的手指轻轻弹我的额头,说我是「元气不足的小太阳」。 那份「特别」的关照,在那个蝉鸣躁动的午后,终于在我的心底破土而出。 身旁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董若涵正优雅地坐下,她手里拿着遮阳伞,笑容清丽。那时的我们,还是会一起去福利社买冰棒、分享祕密的至交好友。 「漫漫,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夏沐她们很不一样喔。」若涵歪着头,像是在观察什么珍贵的标本,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像是被戳破了秘密的气球,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下头搅动着手指,「哪有,我们只是朋友……」 「少来,全班都快看出来了。」若涵轻笑一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语气听起来无比真诚,「时雨对你真的很特别,漫漫。既然喜欢,就要主动一点啊。要不要我帮你?或者,你去跟他告白吧,我觉得他一定会答应的。」 梦里的阳光依旧灿烂,若涵那时的鼓励听起来那么窝心,像是一股推动力,试图把我这朵躲在树荫下的小花,推向那片刺眼的骄阳。 我沉浸在那种青涩的甜蜜与勇气中,却没看见梦境边缘,若涵眼神里那一闪而逝、连当时的我也看不懂的幽暗。 「告白吗……」梦里的苏小漫握紧了手中的眼镜,轻声呢喃。 就在我准备点头的那一刻,场边突然传来急促的哨音,紧接着是一阵惊呼声。画面开始扭曲、崩塌,夏日的阳光变成了冰冷的雨水,我从沙发上猛然惊醒,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窒感。 「哈……」我大口喘着气,伸手摸了摸脸颊,全是冰冷的泪水。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玄关处放着一个提袋。我走过去,看见了里面的护具和解酒药,还有那张纸条:苏小漫,对不起。这场雨,我会陪你淋到雨停为止。 我捏着那张纸条,想起梦里若涵那声「主动出击」的鼓励。原来,有些陷阱在十年前就已经挖好,而我,竟然在那个灿烂的午后,亲手将自己推向了这场长达十年的雨季。 第07盏灯|恆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客厅,头部的宿醉感让太阳穴隐隐作痛。我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紧绷的肌肉,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几颗若隐若现的小雀斑,在热气蒸腾下显得格外清晰。我拿起护唇膏轻轻抹过乾涩的唇,将一头纯黑的中长发高高扎起,束成一个俐落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短发丝在耳际翘起。 想起昨晚的失态,我依然感到一阵心悸。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出国进修艺术学程,在那异国他乡的五、六年间,我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冷静,却没想到一踏回这片土地,所有的防线还是溃不成军。 我推开门,走向了夏沐开立的屿后咖啡厅。 屿后的吧檯后方,磨豆机的声音规律地响着。我熟练地系上围裙,试图用忙碌来麻醉思考。就在这时,推门风铃声响起,一个高大却略显颓废的身影走了进来。 「向阳?」夏沐率先叫出了声,语气充满惊讶,「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过来?」 当年班上的篮球队长陈向阳,如今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穿着一身深色夹克,眉宇间多了几分社会磨练后的圆滑。他看着我们,露出一个爽朗却带着几分感叹的笑:「刚好在附近办事。苏漫,好久不见,你这马尾一扎,我还以为回到了高中时期。听夏沐说你出国五、六年了,现在总算捨得回来了?」 我们坐在吧檯边聊着现状,从彼此的职场聊到生活。陈向阳喝了一口咖啡,语气看似随意地转了个弯,开始婉转地试探起昨晚的情况。 「昨晚……你跟时雨,还有若涵,在校庆续摊都碰面了吧?」陈向阳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眼神里藏着一抹淡淡的忧伤,「那时候大家都在同个圈子,你出国前,应该也看着他们在一起好几年了吧?」 我低头擦拭着吧檯,指尖微微颤抖。是啊,大学那四年,我强迫自己看着他们登对的身影出现在各种聚会,直到毕业,我才终于决定远走他乡。 陈向阳沉默了片刻,娓娓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其实,昨晚我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勇气去。你们知道的,自从高三那年后,我跟时雨就没再单独喝过酒了。那时候我年轻气盛,总觉得他明明知道我有多爱若涵,却还是在我们分手后接受了她的追求,这对我来说是背叛。我曾想过,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酸:「但这十年过去了,我结婚了,有了孩子。看着以前的照片,我突然觉得自己释怀了。时雨那个人,虽然沉默得像块石头,但我现在想想,他从不是那种会背后捅刀的人。这中间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只是他选择了沉默。我现在,选择放下了。」 「他不说,难道大家就得跟着他一起淋雨吗?」夏沐忍不住重重地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神里满是不平,「向阳,你可以释怀,那是因为你开始了新生活。但漫漫呢?她为了避开那两个人,大学毕业后一个人躲在国外五、六年!顾时雨欠大家的不是理由,是一个交待。」 林汐也冷冷地插话,语气透着一丝锐利:「就是因为他那种自以为是的沉默,才把我们这群人的关係搞得支离破碎。陈向阳,你以前是他最好的哥们,他连你都瞒着,这根本不是保护,是自私。」 陈向阳看着激动的两人,只是苦涩地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是啊,我以前也这么想。但看着原本天天混在一起的大家,现在变得连坐下来吃顿饭都显得生分,我只是不懂……为什么我们最要好的那几年,最后会变成现在这种支离破碎的样子。」 陈向阳离开后,咖啡厅陷入了死寂。 我低头看着指尖,陈向阳那句「支离破碎」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心里。原来,这场雨淋湿的不只是我和顾时雨,还有那些曾经纯粹到不行的友谊。而那出国的五、六年,我以为是追求艺术的进修,现在想来,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流亡。 屿后的招牌灯在大雨后的街道中显得有些孤寂。接近打烊时间,店内的客人早已散去,只剩下磨豆机清理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今日休假的林汐一直待在店里,她优雅地叠着餐巾,眼神却时不时地落在忙碌的苏漫身上。夏沐正蹲在柜檯后清点帐目,气氛在陈向阳离开后显得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店门口,车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映出两道修长的光。 「我哥来了。」林汐放下的手中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推门进来的是林子恆。脱下了那身冰冷严肃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领口处微微露出的浅蓝色衬衫领子显得层次分明。他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裤,而是搭配了一条修身的深灰色休间长裤,脚下是一双乾净的白色休间鞋。 这身打扮衬托得他愈发温润清秀,鼻樑上那副金属半框眼镜不像是装饰,倒像是为他增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比起顾时雨的冷冽,林子恆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医者特有的沉稳与温柔。 「还没忙完?」林子恆的声音清润,像是能抚平人心头的毛躁。 「子恆哥,这么晚还过来接林汐啊。」我停下手边的动作,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这几年在国外,偶尔接到林汐的电话,总是能听到林子恆在旁边叮嚀要注意天气、注意饮食,他对我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亲哥哥。 「刚下班,顺路。」林子恆走到吧檯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视线在那些微翘的碎发和若隐若现的小雀斑上停留了几秒,语气温和,「漫漫,好久不见,回国这几天还习惯吗?如果身体有什么不适,或者睡得不好,随时跟我说。」 「我很好,子恆哥,别担心。」我轻声回答。 林子恆点了点头,但在转身准备离开前,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隔着吧檯看着我,那双沉稳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如水般的深情,却又带着一种不敢靠近的自制与胆怯。那种「爱而不得」的苦涩被他藏得极好,却在看向我的那一瞬间,还是不经意地漏出了一丝丝缝隙。 那是看着自己守候多年的珍宝,却深知对方心里住着另一个人的眼神。 我愣了一下,那种若有似无的视线让我心头微微一紧,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林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自家兄长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坏心地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 「哥,你既然这么担心漫漫睡不好,明天週末,你不是正好要带我去那家很难订位的私厨餐厅吗?不如……」林汐故意拉长了音调,转头对我眨了眨眼,「漫漫,你明天也一起来吧?你刚回来,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身体,我哥买单。」 「啊?这不太好吧,你们兄妹聚餐……」我下意识地推託。 「没什么不好的,漫漫。」林子恆开口了,他迅速收敛了那抹深情,恢復了平时沉稳大方的模样,只是握着车钥匙的手微微紧了紧,「就当是帮你接风。你如果不来,林汐这丫头肯定又要跟我抱怨一整晚。」 「就是说啊,漫漫你一定要来!」林汐挽着林子恆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对我露出一个神祕的笑容,「明天见囉!」 店门重新合上,夏沐从帐册中抬头,看着离去的兄妹俩,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我,嘖嘖了两声:「漫漫,你有没有觉得,林汐这媒婆的本性快要藏不住了?」 我拿起抹布,心跳却因为刚才林子恆那个眼神而有些紊乱。 如果说顾时雨是那场淋了十年的大雨,那么林子恆,或许就是那个始终在远处安静守候、却从不敢轻易靠近的北极星。而我,竟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引力牵扯着,走向了另一个未知的转折。 第08盏灯|对焦 这家私厨餐厅藏身于老巷弄内,装潢简约却极具质感,米色的灯光让氛围显得格外静謐。 「这道前菜是他们的招牌,你嚐嚐看。」林子恆细心地将小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间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清爽而乾净。 「谢谢子恆哥。」我刚拿起餐具,林汐的手机就响了。 「抱歉,公司那个案子出了点急事,我出去接一下,很快回来!」林汐对我使了个神祕的眼色,拎起包包就往餐厅外的庭院走去,速度快得像是预谋好的。 座位上顿时只剩我和林子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微妙的沉静。林子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餐厅大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我下意识抬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顾时雨穿着一身修裁合度的黑色西装,身边跟着几位商务人士,而他身侧站着一位优雅的女性,两人不时交谈,看起来像是长辈口中那种「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 顾时雨的目光在餐厅内扫视,随即在看到我与林子恆的一瞬间,眼神骤然转冷,镜片后的双眸微瞇,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令他不悦的画面。 用餐到一半,我正低头喝汤,桌边突然笼罩下一道阴影。 「这么巧,苏小姐也在这里『约会』?」顾时雨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酸味。他假借如厕之名离席,此刻正单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林子恆放下酒杯,优雅地抬头微笑,「顾先生,好久不见。这家餐厅确实适合约会,不过今天我们只是单纯的接风宴。」 「接风宴需要选在这么有……气氛的地方?」顾时雨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林子恆刚帮我夹的那块鱼肉上,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挑衅,「林医师平时在医院这么忙,还有体力出来应酬,医术想必是精进不少,连病人的心情都能顾及到。」 林子恆依旧保持着风度,推了推眼镜,语气温润却带着软钉子:「顾先生过奖了,身为医师,最重要的就是给予病患最适合的『处方』。倒是顾先生,既然身边有贵客在等,让女士独自坐着,似乎不太符合顾家的家教?」 顾时雨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沉。他转向我,语气变得有些彆扭:「苏漫,你膝盖的伤还没好,海鲜少吃。还有,这家的酒后劲大,别以为有人陪着就能乱喝。」 「顾时雨,你管得会不会太宽了?」我忍着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得维持体面的样子,「你还是快回你的位置吧,你的『贵客』在看你了。」 「她是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我不感兴趣。」他像是怕我误会似地,飞快地蹦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解释得太过刻意,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林子恆轻笑出声,大方地举起水杯示意:「既然顾先生还有正事要办,我们就不留你了。祝你……相亲愉快?」 顾时雨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死死盯着林子恆,最后对我丢下一句:「回去记得传讯息给我,我要确认你有没有宿醉。」随即像个斗败却还要维持高傲的公爵般,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有些僵硬的背影,原本紧张的气氛竟然变得有些滑稽。 「他一直都这么……有趣吗?」林子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只是习惯了掌控全局,却没发现自己已经失控了。」我无奈地摇头,心里却因为顾时雨那句焦急的「不感兴趣」而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林汐回到座位时,桌上的气氛还残留着刚才对峙后的馀温。听完我绘声绘影地描述顾时雨如何「幼稚地」挑衅后,她笑得差点打翻红酒。 「哥,你真是不行,这时候就该直接牵起漫漫的手气死他啊!」林汐拍着桌子,正盘算着更激进的撮合计画时,林子恆的手机剧烈震动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着另一端医护人员急促的匯报,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了一团。那是医院的紧急来电,一名他主治的病患出现突发状况。 「子恆哥,人命关天,你快去吧。」我放下餐具,试图缓解他的焦虑。 「漫漫,真的很抱歉……」林子恆站起身,眼神中满是为难。他看向不远处顾时雨那一桌,虽然隔着屏风,但他知道那道冷峻的视线始终锁定在这里。他俯身,在我的耳边低声叮嚀,语气里藏不住担忧:「林汐这丫头有时候没轻没重,你待会别让她带你去喝酒。如果……如果某人又过来找麻烦,别理他,直接打给我。」 他走之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种想留下来守护、却不得不奔赴战场的挣扎,让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寂。林子恆匆匆离去,他那种以职责为重的沉稳,与刚才顾时雨的胡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用餐后,我和林汐漫步在微凉的街道上,细雨初停,路灯在积水中映出破碎的光。我们并未察觉,在后方几公尺处,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熄了灯,缓慢地跟随着,而那个人就走在阴影处,屏息听着我们的对话。 「漫漫,说真的。」林汐挽着我的手,语气难得认真,「我哥守了你这么多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顾时雨虽然优秀,但他带给你的痛苦太多了。」 我低头看着脚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汐,我不知道。看到时雨跟别人相亲,我心里确实很乱;但看到子恆哥那样温柔地待我,我却觉得自己很有压力。我现在心乱如麻,根本没办法釐清什么是爱,什么只是不甘心。」 「那……刚才看顾时雨那副吃醋的样子,你心里就没一点波动?」林汐挽着我的手,语气带着试探。 我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的细小飞虫,自嘲地笑了笑:「汐,你知道的,我从高二就开始暗恋他。那时候的我,为了他一个眼神可以开心一整天,为了帮他加油可以顶着大太阳站两个小时。那种喜欢,纯粹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傻。」 我垂下眼帘,语气转向苦涩:「但大学那四年,才是最难熬的。我看着他跟若涵走在校园里,看着他在朋友圈发那些虽然简短、却处处有她的动态。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躲在阴影里的鬼,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却过得像隔了个大西洋。所以毕业后我选择逃走,在国外那五年,我以为自己豁达了,以为艺术可以填补心里的空洞……但昨晚见到他,我才发现,那些豁达只是我骗自己的止痛药,药效一过,伤口还是血淋淋的。」 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所以我打算先不想这些了。我想先找到工作,把这几年在国外学的设计真正发挥出来。只有当我变回那个独立的苏漫时,我才有资格谈感情。」 我不自觉地抓紧了领口,此时的顾时雨正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听着我们之间的对话。 第09盏灯|投影 为了让自己不再陷于情感的泥沼,隔天我投递了「微光设计」的履歷。 这是一间在视觉媒体界赫赫有名的公司。它并非那种靠财团背景强行砸钱成立的企业,而是十多年前由创办人带着一群顶尖设计师,从一个小工作室开始,凭藉着敏锐的市场直觉与前卫的审美,一步步打拼下来的。 如今,公司佔据了商办大楼整整三个楼层,规模达到数百人,业务涵盖了影视特效、品牌包装与数位媒合,是许多年轻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殿堂。 我并不知道这间公司的幕后推手是谁,只知道这里的设计部门经理是以「严苛与专业」着称。面试当天,我穿上整齐的套装,深吸一口气走进会议室。 坐在长桌正中央、穿着深蓝色西装、重新戴上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的男人,正优雅地翻阅着我的作品集。他的手修长且稳定,指尖滑过我的设计图稿,那种压迫感让室内的空气瞬间稀薄。 我僵在原地,心跳几乎停摆。 「顾时雨?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时雨缓缓合上我的作品集,抬起头,隔着镜片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我。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餐厅里的醋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在公司,请称呼我顾经理。」他语气平淡,「苏小姐,你的作品集里流露出很多『情绪』,这对设计师来说是天赋,也是致命伤。『微光』需要的不是会悲伤的艺术家,而是能解决问题的设计师。既然你说要全心投入工作,那么,你准备好接受我的考核了吗?」 我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终于明白,这场下了十年的雨,原来早已在我的职涯路口,佈下了最绵密的网。 那年校庆后的午后,保健室的空气里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董若涵在校庆活动时扭伤了脚,坐在病床上,看着正低头为她包扎的顾时雨。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缝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董若涵眼神微动,她知道那是苏漫。 「时雨,别动。」她语气温柔得像是一阵微风,「你头发上有片落叶,我帮你拿掉。」 她顺势伸出双手,自然而然地勾住了顾时雨的颈部,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从门缝看过去,顾时雨因为重心不稳而俯身,两人的脸庞交叠在光影中,形成了一个极度曖昧的、像是接吻的错位。 「喀噠」一声轻响,门缝后的视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去的、凌乱的脚步声。 顾时雨猛地惊觉,愤怒地挣脱开来,语气冷冽如冰:「董若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时雨僵直地站着,脑海里全是刚才门外那串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确信那是苏漫,但董若涵的话像是一根毒针,扎在他最柔软的自卑上。 「你真的以为,她刚才是因为看到我们才跑掉的吗?」董若涵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时雨,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漫漫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她刚才大概是想来告诉我这个祕密,却没想到你在这里,所以才慌张逃走的。」 顾时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镜片后的双眼闪过剧烈的震动。他想推开门去追,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董若涵看准了他眼神中的那抹支离破碎,突然从背后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宽阔却颤抖的背上,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时雨,为什么你眼里只有一个心不在焉的她?我明明就在你身边,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懂你的沉默……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既然她已经有了别的依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看看我?」 顾时雨闭上眼,心底那份对苏漫的爱意在「背叛感」的折磨下,扭曲成了一种自虐般的愤怒。他想着苏漫对别人的笑,想着那叠他还没送出的情书,突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守候像一场笑话。 「好。」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们在一起吧。」 他想藉由这份承诺,强行埋葬那个爱笑、爱闹,却在他以为的现实里「拋弃」了他的苏小漫。他以为答应了董若涵,就能让自己在那场名为暗恋的雨季里止损,却没想到,这才是他噩梦的开始。 那是大二那年的初冬,一场跨校团体活动后的庆功宴。热炒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廉价啤酒的气味与少年少女们不知疲倦的笑闹声。 这是我与顾时雨升上大学后,第一次在同一个封闭场域里待这么久。 我坐在长桌的中段,身旁围绕着各校的干部。或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侷促,我拿出了高中时期那套「元气少女」的社交面具,笑得灿烂而张扬,与身边的同学聊着设计案的趣事。 「苏漫,你真的太有才了!下次那个联展一定要找你合作。」身旁一名外校的学长喝得有些兴致高昂,他顺手一揽,勾住了我的肩膀,语气亲暱。 我身体僵了一下,那种不适感从背脊爬上来,但出于礼貌与不想破坏气氛的善意,我没有马上推开,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试图用拿饮料的动作轻巧地带过。 隔着半张桌子的斜对面,顾时雨正握着酒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我,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在看到那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时,瞬间冷若冰霜。 而在他身边,董若涵正优雅地坐着,她那双温柔的眼始终没离开过顾时雨。 「时雨,大家都在敬酒,我真的有点喝不下了……」董若涵轻声细语,脸颊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潮红。 这时,有人趁乱起鬨,举着一杯满满的烈性调酒递到董若涵面前:「若涵女神,这杯你一定要乾,不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董若涵并没有不胜酒力,她甚至在聚会前半段还喝了两瓶啤酒。但在这一刻,她微微垂下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姿态,轻轻拉了拉顾时雨的衣角,咬着唇、眼神迷濛地看着他。 「她不胜酒力,我代她。」 顾时雨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冷。他没有看董若涵,反而是在说这句话时,目光死死地盯着我,彷彿这杯酒是为了喝给我看的。他接过杯子,喉结上下滑动,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那副守护者的姿态,心底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我羡慕她能被他这样理直气壮地保护,也嫉妒她在这场名为「关係」的权力游戏中,永远佔据着赢家的位子。 聚会结束时,深夜的冷风将眾人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时雨,你醉了,我送你回宿舍吧?」董若涵试图伸手去扶脚步有些不稳的顾时雨。 「不用。」顾时雨挥开她的手,力道虽然不重,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他推了推有些歪掉的眼镜,眼神微醺而模糊,却异常执拗,「我自己可以走,你先跟回去,我就不送了。」 董若涵愣在原地,看着他摇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不甘心,随即悄悄地跟了上去。 而此时,我也告别了眾人,独自一人走向租屋处的小巷。 我并不知道,在我身后几公尺的阴影里,顾时雨始终保持着那段距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像是在完成某种朝圣的仪式。 直到看见我租屋大楼的灯光,进入大厅后,他才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离门口不远的电线桿旁,摘下了眼镜,露出了那双布满血丝、被酒精染红的双眼。他对着那扇已经合上的大门,声音沙哑且破碎地开口: 「漫漫……为什么是别人?」 他闭上眼,语气里满是卑微的自嘲,「你知不知道,看着别人碰你,我嫉妒得快疯了……为什么你不推开他?为什么你以前对我的那些笑,现在随便给一个陌生人都能给?」 「对不起……我不该答应若涵的。可是我以为你……」他的告白在夜风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佇立在那里,像是一个弄丢了指南针的旅人。 而在巷口转角处,董若涵死死地抓着墙缘,指甲嵌入了缝隙。她亲眼目睹了这个平时对她相敬如宾的男人,在深夜里对着另一个女人的背影,流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深情与卑微。 那一刻,她原本温柔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她明白,就算她赢了名份,顾时雨的心,也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叫苏漫的女孩。 第10盏灯|冷暖 微光设计的办公大楼座落在繁华的商务区,整面的落地窗将城市那冰冷的灰色与忙碌的车流一览无遗。室内採用极简的灰白色调,空气中流动着昂贵的香氛与冷气的乾燥感。 我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深灰色西装,纯黑的中长发扎成高马尾,细碎的发丝在耳际微微翘起,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倔强。 「苏漫,这里是第一设计部门。」人资领着我走进宽敞的办公区。 第一部门的氛围很好,同仁们虽然低头忙碌,但偶尔交换眼神时带着某种团队的默契。然而,当我走进去时,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几秒。大家看着我的眼神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那是因「传闻」而產生的生疏,彷彿我身上贴着一张无形的「危险警告」。 办公室内侧的玻璃门推开,走出来的是第一部门主管周以安。她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捲起的袖口露出一只精緻的钢錶,眼神锐利如刃。她是顾时雨的大学学姐,更是业界知名的女强人。 她走到我面前,并没有伸手寒暄,而是直接翻开我的录取资料,语气冷淡:「我看过你在面试时的作品,结构很有灵气,但太过感性。在我的部门,效率与逻辑大于一切。我不理会你是怎么进来的,但在这里,你如果跟不上进度,我照样会请你捲舖盖走人。」 那种敌意并非出自男女私情,而是一个顶尖专业者对「关係户」传闻的本能排斥与戒备。 「我会证明我的价值。」我平静地直视她的眼睛。 「很好。」周以安转向部门同仁,「大家继续做事,别因为『特别录取』的新人就分心。」 那句「特别录取」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原本就生疏的同仁们,此刻头低得更深了,空气中瀰漫着一种格格不入的窒息感。 午间休息,我走进洗手间想泼点冷水清醒一下。 「听说,顾经理在面试会议上,对那个海归的新人作品讚不绝口?说那是他十年来见过最有灵魂、最动人的设计?」 隔间外传来一阵尖锐的高跟鞋声。我停下动作,看着镜中的自己。 说话的是第二部门的首席设计师徐佩珊。她一向爱慕顾时雨,这在公司早已不是秘密。她对着镜子细心地补着大红色的唇膏,透过镜子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语气尖酸: 「有些艺术家就是喜欢卖弄情怀,可惜这是在商言商的媒体公司。苏小姐,别以为拿了张漂亮的文凭,就能在微光站稳脚步。设计师拼的是实力和资歷,不是那点上不了檯面的……旧交情。」 她刻意将「旧交情」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徐首席,微光什么时候开始改拼『嘴皮子』了?」 洗手间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周以安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她站在我和徐佩珊中间,甚至没看我一眼,只是冷冷地对徐佩珊开口: 「你有时间在这里刁难我部门的新人,不如去把你那叠被客户退了三次的草稿修好。第二部门的业绩如果再掉,下个月的跨部门会议,你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以安!你……」徐佩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愤愤地将唇膏收进包里,踩着高跟鞋离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洗手间恢復了安静。周以安打开水龙头洗手,依旧没看我,声音清冷地说: 「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在微光,我的部属只能由我来教训。如果你不想被这种人看扁,下午三点的提案会议,就把你那些『有灵魂』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别让顾经理白夸了你。」 她关掉水龙头,转身离去。 我看着镜子,指尖微微发力。这就是「微光设计」,一个充满才华、野心与嫉妒的修罗场。而顾时雨,你究竟是为了给我机会,还是为了把我推入这场暴风眼? 加班的夜晚,微光设计的整层办公室陷入了一种安静的频率。绝大多数的同仁已经下班,唯独第一设计部门的一盏檯灯还亮着。 我盯着萤幕上的线条,脑海里全是周以安下午留下的那句「别让顾经理白夸了你」。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那个「旧交情」,我推翻了三次草稿,试图在感性与商业逻辑之间找到平衡。 「喀」的一声,一叠装订整齐的资料落在我桌上,力道不重,却惊得我回了神。 我抬头,对上的是顾时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已经脱下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微微解开一粒钮扣,显得有些疲惫。 「这里,还有这里,结构太松散了。你在国外学的那些艺术理论,如果不落地,就只是废纸。」他冷淡地丢下一句话,伸出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稿,语气公事公办。 「我正在修了,顾经理。」我咬着牙,故意加重了那个职称。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然而,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他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回过头凝视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看见的是:在昏黄温暖的檯灯光晕下,我那抹扎着高马尾、正对着萤幕蹙眉努力的侧影。 那一瞬间,他原本冰冷的眼神融化成了无尽的温柔。那种久违的、属于「苏小漫」的韧性,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加油。」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对着那个忙碌的背影轻声呢喃,随即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第一天上班就领教了微光的高压,我感觉身心俱疲。为了透透气,也为了平復杂乱的心绪,我拒绝了夏沐要来接我的好意,决定徒步走到两个街口外的公车站。 夜晚的街道有些凉意。我脚上那双为了正式场合准备、却磨得我生疼的黑色细高跟鞋,使得我脚步显得有些蹣跚。 我并不知道,后方几公尺处,一辆熟悉的纯黑色轿车并未发动。顾时雨推开车门走下车,他没有开车,而是像大学时期那样,悄悄地、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不近不远地跟在我的身后。 他看着我瘦削的肩膀,看着我因为脚痛而微微扭动的步伐,心疼地几次想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突然,「喀」的一声,在安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的脚踝一阵剧痛,细跟卡进了排水沟的缝隙中,整个人重心不稳向侧面倒去。 一道身影如疾风般衝了过来。在我即将跌倒的一瞬间,一双强而有力且带着熟悉温度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双臂。 我惊魂未定地跌进他的怀里,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木质香与菸草味。我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了顾时雨那双盛满了惊慌与焦虑的眼眸里。 他的眼镜因为刚才的衝刺而稍微下滑,那种平时维持的冷静假象彻底崩塌,只剩下最本能的担忧。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责备,更多的是颤抖。 夜色朦胧,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就这样跌在他的怀中,与他再次近距离对视。那是跨越了十年的、最诚实的一次凝望。他眼底那抹受伤且愧疚的微光,在这一刻,竟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灼人。 就在我与顾时雨僵持在微凉的夜色中时,一道柔和的车灯由远及近,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班后仍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的林子恆急匆匆地走下车。他原本只是从夏沐那里听说我婉拒了接送,心中牵掛才绕路过来想看看,却没想到一入眼就是顾时雨将我半搂在怀里的画面。 「漫漫!」林子恆声音里带着医者的严谨与兄长的急切,「发生什么事了?」 他没有在一旁观望,而是专业且强势地介入,伸手将我从顾时雨的怀中引向自己,同时迅速蹲下身子。 「别乱动,我是医生。」林子恆对着正欲发作的顾时雨投去一记警告的眼神,随即温柔地握住我的足踝,指尖轻轻按压,「这里疼吗?还有这里?」 「子恆哥,我只是拐了一下……」我有些尷尬地想缩回脚,却被他按住。 「韧带可能拉伤了,不能开玩笑。」林子恆皱着眉,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回医院做个详细检查,我的车就在旁边。」 「林医师,不劳费心。」顾时雨被推开后,脸色黑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长腿一迈,挡在林子恆与银灰色轿车之间,语气冷硬,「她是我的员工,也是因为加班才受伤,理应由我负责送她去医院。我的车就停在前面,更近。」 「顾经理,工作是工作,受伤是医疗专业。」林子恆站起身,虽然平日温润如玉,此刻眼神却毫不退让地与顾时雨对视,「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伤势,而不是计较她是谁的员工。」 「所以我才说,我带她去。」顾时雨语气僵硬,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固执,伸手就要来拉我的手臂。 「我说了,去我的医院!」林子恆也难得地强势起来,另一隻手也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看着这两个平日里一个冷傲优雅、一个温柔沉稳的男人,此刻竟然像两个抢玩具的小学生一样,在深夜的街道上旁若无人地争执「谁带我去医院」,一股无名火伴随着脚踝的抽痛直衝脑门。 我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两人的搀扶,单脚跳着往后退了一步,气得脸色发青,「我不是玩具,不需要你们争来争去!顾经理,现在是下班时间,请收起你的『责任感』。子恆哥,我真的没事,不需要去你的医院大动干戈。」 正好,一辆空着的公车缓缓靠站,那是我回家的路线。 我趁着两人愣住的瞬间,忍着脚痛,以惊人的毅力快步衝上公车,在车门关闭前,对着车窗外那两张同样错愕的脸大喊: 「我、自、己、回、家!」 公车发动,喷出一股废气,将这两位在职场与医界呼风唤雨的男人甩在了冷风中。 我坐在公车最后一排,看着黑色轿车与银灰色轿车依然并排停在那里,原本紧绷的心情在愤怒消散后,竟然莫名地感到一丝荒谬的滑稽。 第11盏灯|復燃 昨晚的一时意气,代价是今早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足踝。 我窝在沙发上,脚上敷着冰袋。客厅里热闹非凡,夏沐一边帮我换药,一边嘮叨着我的不小心;林汐则忙着把刚买来的补品塞进我的冰箱。 就在这时,大楼管理室的对讲机同时响起两声铃响。 「漫漫,楼下有两位顾先生和林先生,说是来送药的。」 夏沐和林汐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戏謔的光。 不到五分鐘,顾时雨与林子恆一前一后走进我的小公寓。顾时雨手里提着一双看起来柔软舒适的顶级平底皮鞋,而林子恆则背着专业的医疗包,神情严肃。 「哎呀,这不是两位『深夜街头争夺战』的主角吗?」夏沐抱着胸,语气满是调侃。 「哥,你反应真快。」林汐趁机挽住林子恆的手臂,对着顾时雨扬了扬下巴,大声推销:「漫漫,你看我哥多专业,连居家护理都准备好了。这种温柔体贴、还有医师执照保证的男人,现在可不多见了,你要不要乾脆考虑一下『近水楼台』?」 顾时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看着林子恆正熟练地检查我的脚踝,将那双昂贵的平底鞋重重放在茶几上,语气带着刺人的醋意:「林医师确实专业,连下班时间都这么勤快。不知道医院的病患,是否也享有这种『专车到府』的待遇?」 「顾经理,对待『特别的人』,自然有特别的医嘱。」林子恆头也不抬,语气温润却有力地回击。 客厅里的唇枪舌战还在继续,我因为口渴,拜託顾时雨帮我去书房的层架拿一瓶常温矿泉水。 顾时雨走进书房,那里摆满了我的艺术画册与手稿。他原本只是想拿水,目光却被书架夹层中一封略显泛黄的信封吸引了。信封的一角露了出来,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顾时雨。 他的手微微颤抖,在那一瞬间,世界彷彿静止了。 他抽出信封,里面掉出了几张零碎的物件: 『一张高二校庆时的合照,照片里的我们靠得很近,我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星光。』 『几张高中课堂上偷偷交换的纸条,上面写着:顾时雨,今天的数学题好难,救我。』 『以及那封被摺叠得整整齐齐、信封口已经磨损的情书。』 顾时雨背对着客厅的喧嚣,在书房的阴影中缓缓展开了那封信: 『顾时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一定是我终于有了勇气。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不只是朋友那种。我喜欢你看书时蹙眉的样子,喜欢你帮我撑伞时湿掉的半边肩膀……如果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能不能在校庆结束后,来喷水池旁找我?』 而信件的日期定格在高三开学前的那场大雨。 顾时雨看着那些字跡,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想起那天,他听信了董若涵的谎言,以为苏漫喜欢上了别人;他想起他在保健室答应了若涵的告白,亲手推开了这份纯粹。 原来,在他以为自己被拋弃的那些年里,苏漫曾这样卑微而热烈地等待过他的回应。 「顾时雨?水拿到了吗?」我疑惑地在客厅喊了一声。 顾时雨将那封薄薄的信折好,贴着胸口放进西装内衬的口袋。那一层薄纸隔着衬衫,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走回客厅。他没有道歉,也没有点破那个秘密,只是若无其事地坐在单人沙发上,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沉默地听着这群老友的对谈。 「说起来,子恆哥真的是漫漫的大恩人。」夏沐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感叹,「大二那年漫漫为了赶系上的展览,三天没睡直接昏倒,要不是子恆哥刚好去学校找她,及时处理,后果真的不敢想。」 「那是因为漫漫太拼命了。」林子恆温和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亲暱,「我记得那天送你去急诊后,你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问画布有没有弄脏。」 「哥,你漏掉最精彩的了!」林汐笑嘻嘻地凑过来,「大四毕业那年,我们五个人去京都自由行,漫漫在鸭川边迷路,是你背着她走了三公里才回饭店的。那张照片我还留着呢,漫漫睡得跟猪一样。」 客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我也忍不住红了脸,「汐,你别乱爆料……」 这是一场温馨的叙旧,每一句话都堆叠着林子恆对我的呵护与参与。而在沙发一角的顾时雨,指尖死死扣住大腿。 他听到了他错过的那些时光:他不在的画展、他缺席的急诊室、他没能参与的异国旅行。原来在他自以为「被拋弃」而选择与董若涵互相折磨的那些年里,苏漫也曾脆弱、也曾迷路,而守在她身后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那封情书在胸口微微跳动,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 「看来林医师跟苏漫的共同回忆,确实很多。」顾时雨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酸涩感却在大厅蔓延。他抬头看向我,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幽泉,里面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过,过去的回忆再多,也只是过去。微光接下来有一系列海外参访计画,苏漫作为第一部门的重点培养对象,会有很多『新』的经歷。」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当着林子恆的面,语气低沉而坚定:「苏漫,脚伤好一点后,下週跟我去台南出差。那个百年古宅的品牌活化案,我想听听你的艺术见解。」 林子恆推了推眼镜,眼神依旧温柔,却也多了一分锐利。 客厅的气氛变得有些奇妙,夏沐与林汐面面相覷,嗅到了空气中浓厚的火药味与醋意。我夹在两股引力之间,看着顾时雨那双充满悔恨却又渴望重头来过的眼睛,心头微微一颤。 这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却也酸涩难当。 顾时雨离开大楼时,深夜的冷风吹过。他隔着西装摸了摸胸口那封信,在黑暗中低声自语:「苏小漫,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在喷水池旁了。」 第12盏灯|显影 脚伤痊癒后,我还没来得及在办公室安稳坐上一天,便被指派参与南部「百年古宅品牌活化案」的实地考察。这份出差名单除了顾时雨,还有第一部门主管周以安以及两名资深同事。 南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微甜的湿气,与北部的冷冽截然不同。 出差的第三个夜晚,周以安与同事们先行回饭店讨论提案,顾时雨却以「寻找设计灵感」为由,单独留下了我。我们沿着市立美术馆的白色建筑缓步而行,路砖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觉得,这栋建筑的白,和你在国外看过的艺术展相比,少了什么?」顾时雨状似随意地开口,他今天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敞开,显得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少了点冷漠,多了点生活的温度。」我如实回答。 顾时雨沉默了片刻,脚步渐渐放慢,他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危险且诱人的微光,「生活……你的生活里,似乎总是很擅长处理遗憾。比如,高三那年的校庆。」 提到「校庆」两个字,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是我埋藏最深的秘密,是那场雨、那封信、还有那个站在喷水池旁傻傻等待的自己。 为了掩饰心慌,我赶紧转过头,口是心非地扯开话题:「喔!你说那年校庆啊?我记得那天班上很疯。毕业前我们终于拿到了接力赛冠军,夏沐在女子短跑还拿了第三名,我还记得林汐她们的女篮虽然只得银牌,但全班叫得像拿到奥斯卡一样……」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群体的、热闹的回忆,试图用这些大眾的趣事来掩盖那个私密的、只关于他的痛楚。 顾时雨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挡在我面前,月光洒在他的肩膀上,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路砖上。 「你说了冠军,说了银牌,说了夏沐和林汐。」他微微俯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种熟悉的木质香气瞬间侵略了我的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边缘略显磨损的浅蓝色信封,那是他从我书房带走的那封情书。 他纤长的手指夹着信封,语气竟带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顽皮的戏謔:「但我怎么不记得,校庆的纪录里有提到,有个叫苏小漫的女孩,打算在喷水池旁跟一个叫顾时雨的人告白?」 他挑起眉,眼底那抹压抑多日的深情与得意交织在一起,「苏设计师,这封信……你打算什么时候亲自唸给我听?」 我僵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那封被我藏在青春角落的秘密,就这样在台南的夜色下,被他毫无预警地拆穿。 「你……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羞愤得想抢过信封。 顾时雨却轻巧地一避,将信封高举,嘴角勾起一个这十年来最灿烂的弧度,「这是你欠我的。苏漫,这封信迟到了十年,你觉得,我该怎么罚你?」 南美馆白色的墙面在月光下透着冷冽的圣洁感,原本升温的曖昧,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硬生生割裂。顾时雨脸上的戏謔僵住了,他掏出手机,萤幕上赫然跳动着「董若涵」的名字。他眉心紧锁,手指悬在掛断键上,却在即将按下的一瞬,看见了我平静得出奇的眼神。 「接吧。」我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俗的疲惫,「她听起来……应该是喝醉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董若涵带着哭腔的囈语,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人格外刺耳。顾时雨看着我,终究还是迫于某种责任或未竟的纠葛,按下了接听键,脚步也因此慢了下来。 我转过身,沿着南美馆外围的路砖,悄悄地、慢慢地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我的发梢,那几丝总是翘起的碎发在风中轻颤。我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想着:苏漫,这封信你藏了十年,他现在知道了,那又如何?他的生活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董若涵。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那颗被他撩动得疯狂跳动的心。我告诉自己,每一天、每一步,我都要比昨天更努力地往前走,走出那个困住我的雨季,走向一个没有顾时雨也能发光的未来。 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顾时雨掛断了电话,几步衝到我身边,有些强势地拉住了我的手腕。他气喘吁吁,眼镜后的双眼因为焦急而泛着红,那种平时维持的优雅彻底消失了。 「我掛了,她只是喝醉了在胡言乱语。」他急切地看着我,像是怕我再次消失,「苏漫,你听我说。那年保健室……不是你看到的那样。那时候董若涵说我头发上有落叶,她勾住我是为了骗我看清自己的心,更重要的是……她亲口告诉我,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隔壁班的男生。」 他握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那时候太蠢了,我以为你避开我是因为你讨厌我,我以为我答应她的告白能让我忘记那种被你『拋弃』的痛苦……苏漫,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追出去问你一句。」 我听着这些迟到了十年的真相,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反覆揉搓。那些因为谎言而交错的岁月,那些我在异国他乡流过的泪,原来都源于一场拙劣的错位与一个自以为是的承诺。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在设计界呼风唤雨、此刻却在我面前卑微如尘埃的男人。我很难过,难过到想放声大哭,但我只是看着他,缓缓勾起一个勉为其难、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时雨,我知道了。」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这南方的夜色,「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误会』就能当作没发生过。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了爱而不顾一切的少年了。」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南美馆的白墙映衬下,显得单薄却无比坚定。 第13盏灯|阴影 时光荏苒,南美馆那晚的对峙被埋进了繁重的草稿与会议中。微光设计的高压环境,成了苏漫最好的避难所。 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一个生涩的新人蜕变成部门的中流砥柱。苏漫凭藉着那份感性与逻辑兼具的艺术灵魂,彻底收服了原本冷静观望的同仁,也让周以安对她改观,甚至多次在週会上公开表扬她的提案。 午后三点,办公室里瀰漫着浓郁的咖啡香。 「漫漫,你这份古宅包装案的配色简直神了!难怪周主管说你是我们部门的定海神针。」 说话的是依璇,她一向心直口快,是苏漫在公司最好的战友。而坐在一旁、正优雅地修剪着指甲的kevin,则夸张地放下了銼刀,凑过来压低声音: 「定海神针是没错,但现在有个『外来种』要来动摇我们的海底皇宫了。漫漫,你听说了吗?那个传说中『温柔到会滴水』的美人主管,明天就要正式空降第二部门当主管了。」 苏漫握着滑鼠的手微微一僵,「第二部门的主管……不是一直空着吗?」 「是啊,本来徐佩珊以为自己稳拿的,结果被这个空降部队给截胡了。」kevin 贼兮兮地眨眨眼,声音压得更低,「名字我都打听好了,叫董若涵。听说她以前在国外也是拿奖拿到手软,而且重点是──她跟我们顾经理,好像是『老相识』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枚深水炸弹,在苏漫心头炸开。一年多来的平静,在这一秒瞬间出现裂痕。 「老相识又怎样?我们漫漫还是顾经理『特别录取』的呢。」依璇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温柔型的女人最难搞,那是男人的死穴……」 一阵清冷的咳嗽声在办公室门口响起。原本还在热烈讨论八卦的团队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顾时雨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属边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他缓步走到苏漫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修改后的设计图。 「这里的阴影层次还不够,重新调一下。」他将资料放在苏漫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但指尖在撤离时,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只有苏漫懂的、一种安抚性的节奏。 苏漫抬起头,正好撞进顾时雨深邃的目光里。他似乎在用眼神确认她的状态,那封情书虽然藏进了口袋,但这一年多来,他对苏漫的「特别关照」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好的,顾经理。」苏漫客气而专业地回应。 当顾时雨转身走出第一部门大门后,办公区安静了三秒。随即,依璇、kevin 还有旁边几个同事集体发出了那种「心领神会」的贼笑。 「哎哟,顾经理刚才那个眼神……嘖嘖。」kevin 翘起莲花指,对着苏漫猛眨眼,「漫漫,你这『第一夫人』的位置,我看挺稳的。」 「别瞎说,快去工作!」苏漫脸颊微红,装作愤怒地挥动手稿。 然而,当同仁们散去,苏漫看着萤幕上那个叫「董若涵」的名字,心底那份刚建立起来的安稳感,却一点一滴地流失。这场长达十年的雨,终究还是要在这间叫「微光」的公司里,迎来最后的倾盆大雨。 董若涵报到的第一天,整个「微光设计」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温柔且黏稠。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丝绸衬衫,搭配米色长裙,走路时带着淡淡的铃兰花香。她不仅拥有那种让人无法设防的温柔笑容,专业实力更是滴水不漏,报到不到三小时,就已经能精准点出第二部门目前案子的盲点。 然而,这份温柔在徐佩珊眼里却是另一种挑衅。尤其是当徐佩珊得知,这位新任主管不仅空降截胡了她的位置,竟然还是顾时雨传闻中的「前女友」时,她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苏漫,你过来。」徐佩珊在茶水间拦住了我,脸色难看至极,故意将手中的咖啡重重放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跟顾经理走得那么近,看着新欢旧爱在同一个屋簷下,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徐首席,这与工作无关。」我冷静地看着她,不想在公司闹大。 「无关?你这种靠关係进来的人懂什么叫无关?」徐佩珊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放大,「一个是前女友空降主管,一个是暗恋者赖着不走,微光设计什么时候变成顾经理的后宫了?」 周围的同仁纷纷侧目,气氛尷尬到了极点。正当我准备反击时,不远处的董若涵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优雅地走了过来,声音温润如水:「佩珊,工作压力大我可以理解,但对新同事要有起码的尊重。苏漫的作品我看过,那是实力,不是交情。我们回办公室谈谈你那个被退件的案子,好吗?」 董若涵这招「温柔刀」不仅化解了衝突,更在眾人面前立稳了专业且大度的人设,却也让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下班后的街道,霓虹灯与车流交织成一片喧嚣。我背着设计包,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影,走向公司后门那个熟悉的公车站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鞋踏在柏油路上的清脆声响。我回头,看见顾时雨连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抓着车钥匙,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顾不得周围还有等车的同事在侧目,直接停在我面前,胸口因为急促的跑动而微微起伏。 「你听我解释。」他挡在我的面前,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焦虑,语气快得像是怕公车下一秒就会进站把我也带走,「董若涵来公司任职,绝对不是我的本意。是我们在国外那个最大的合作厂商,指定要由她担任品牌对接的负责人,公司董事会为了抢下那笔上亿的年度大单,才决议挖角她过来。」 他看着我,竟然在那种充满菸味与废气的公车站旁,有些滑稽地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手势,压低声音却诚恳得要命: 「我发誓,从头到尾我都没跟她私下联络过。面试流程是秘书安排的,面试过程周以安也在场,我连电话都没亲自打过一通。苏漫,你要相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有……」 一旁等车的两位实习生正悄悄往这边偷看,还不时交头接耳,显然是被这位平时冷酷、严谨的「顾经理」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给吓坏了。 看着这个在会议室里说一不二、冷傲高深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怕被老师误会、急着自清的小学生,那种强烈的反差,让我原本沉重了一整天的心情突然漏了风。 「噗哧。」我终究没忍住,在那种紧绷的求生欲面前笑了出来。 「你笑了?」顾时雨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这才终于放松下来,眼底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苏漫,别再为了那些过去的人难过了,好吗?」 公车缓缓靠站,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顾经理,你的解释我收到了。」我走向车门,在踏上阶梯前,转过头对着站在路灯下的他,调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既然是为了公司的利益,接下来的合作,请你务必……公、私、分、明。还有,你的衬衫领子歪了,顾、经、理。」 我刷了悠游卡,迅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车发动时,我隔着车窗看见顾时雨还站在站牌旁,正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领口,随即看着远去的公车,露出了一个这一年多来最轻松的、甚至带点傻气的微笑。 第14盏灯|色谱 跨部门专案会议室内,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时雨一向不喜欢过于繁杂的色彩,他偏好简约中有重点的冷调。」董若涵在会议桌前优雅地翻动投影片,语气里那种「我最懂他」的亲暱,让在座的第一部门同仁纷纷皱眉,「这款百年古宅的包装,我觉得还是改回他大学时期最爱的墨蓝色比较好,沉稳且符合他的审美。」 我深吸一口气,在周以安鼓励的目光下站了起来,声音清冷且平稳: 「董主管,设计师的个人偏好,在市场数据面前应该退居二线。根据我们第一部门针对20到35岁目标客群的市场调查,受眾对古宅活化的期待是碰撞感而非沉稳。」 我点开另一份报表,萤幕上跳出大胆的胭脂红与洗鍊的金色对比。「数据显示,选用具备衝击力的色彩,在电商平台的点击率比冷调高出百分之四十。这份报告整合了过去三年的同类型消费行为,证明了『大胆用色』才是活化品牌、吸引新一代受眾的关键。」 我放下雷射笔,直视着董若涵略微僵硬的笑容,「我们是在为品牌寻找未来,而不是在为经理寻找回忆。」 「说得好!」一直对董若涵空降感到极度不满的徐佩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拍了桌子。她冷冷地横了董若涵一眼,语气尖酸却带着对我的支持: 「我原本也觉得苏漫这色调太抢,但看完这份市场分析,我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专业。某些人仗着自己是『老相识』,就想把旧时代的审美搬进微光,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苏漫,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我支持你。」 徐佩珊的「临阵倒戈」瞬间在会议室营造出一种强烈的对立感。第一部门的同仁纷纷点头,第二部门的成员则面面相覷,气氛尷尬到了极点。周以安嘴角微勾,合上笔记本,「既然如此,提案就照苏漫的版本进行,顾经理,你应该没意见吧?」 顾时雨坐在主位,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漫身上,眼底带着一抹藏不住的骄傲。他淡淡开口:「专业数据说话,我没意见。」 当晚,公司在附近的餐酒馆举办迎新。 董若涵虽然在会议上吃瘪,但在酒精催化下,那份不甘心却如毒藤般蔓延。席间,她故意提起大学时的往事,甚至在顾时雨低头回讯息时,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曖昧且熟练。 「时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领子总是不整齐。」她笑得温柔,眼神却挑衅地扫向苏漫。 这一幕,被徐佩珊逮个正着。 「哎呀,我们董主管真是好手段!」徐佩珊借酒装疯,尖锐的嗓音撕开了偽装的平和。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三人的十年纠葛,她只知道自己守了多年的位置被抢了,而这个新来的女人还在餐桌上装腔作势。 「一边说要带领部门,一边又在聚餐上对经理动手动脚理领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专业交流』吗?」徐佩珊讽刺地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我,「苏漫,你看看,有些人就是天生会演戏,我们这种苦干实干的,最后只能看人家在那里演『温柔体贴』的戏码。这场面,你不觉得看了倒胃口吗?」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住,瞬间成为全场注视的焦点。 「徐首席,这话你就说错了。」kevin优雅地放下叉子,语气轻挑却带着刀,「我们漫漫靠的是实力,那份数据报表连顾经理都没话说。至于『理领子』这种大学生玩剩的招式,我们第一部门可不稀罕。漫漫,别理那些没营养的,来,这杯我敬你的专业。」 「就是说啊。」依璇立刻接话,亲暱地揽住我的肩膀,「漫漫是我们第一部门的宝,专业实力摆在那,哪轮得到外人来酸言酸语?」 眼看徐佩珊的讥讽快要点燃战火,周以安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眾人噤声。她冷静地环视全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聚餐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当眾演戏或吵架。徐首席,你醉了。董主管,以后这种私下的动作,留到办公室外。好了,音乐开大声点,大家尽兴,这单公司买了。」 主管出面圆场,气氛再度恢復热闹。我被同事们围在中间,心中原本的寒意被这份维护给暖化了。 我没注意到的是,坐在主位的顾时雨,从头到尾都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被同事簇拥、看着我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抹温柔的笑意,是这一年多来最真切的一次。 坐在一旁的董若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顾时雨那双眼里只有苏漫的模样,内心的忌妒疯狂滋长。 还给你?董若涵在心中冷笑。她原本以为只要表现得大度、适时展现旧情的默契,顾时雨迟早会回头,但现在她发现,只要苏漫在一天,顾时雨的眼里就永远没有她的位置。她决定收回那个廉价的宣言──既然温柔没用,那就用抢的。 聚餐结束后,我因为心情起伏,不自觉多喝了两杯鸡尾酒。当依璇和 kevin 帮我拦下计程车时,我的意识已有些朦胧。 顾时雨站在后方,看着计程车远去。他迅速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一言不发地发动引擎,悄悄跟随在后。 计程车停在公园旁。我下车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深夜的公园。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秋蝉的残鸣。我坐在盪鞦韆上,脚步轻点,让鞦韆细微地晃动。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时雨摘下了那副冷冰冰的眼镜,眼神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我抬头,指着他傻笑了两声:「顾经理……你怎么跟来了?你、你领口又歪了……要不要叫董主管再来帮你理一理?」 顾时雨的心像被重重扎了一下。他快步上前,半蹲在盪鞦韆前,与我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语气沙哑得近乎哀求: 「漫漫,别听她们胡说,我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别人。这一年多来,我每天看着你的背影,想靠近却又怕吓到你……你知不知道,看你难过,我这里比什么都疼。」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这十年来,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深夜的公园,路灯将盪鞦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时雨半蹲在我面前,那双宽大且温热的手掌紧紧贴着我的脸颊,他的眼神专注得彷彿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酒精在血液里疯狂窜行,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与防卫。 「顾时雨……」我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是着了魔一般,缓缓伸出双手,回捧住他的脸庞。 我的指尖摩挲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一点一点地拉近彼此的距离。那一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渴望。我的唇距离他的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扑在我的脸上。 那种植根于骨子里的、长达十年的不自信,像是一道冰冷的墙,生生将我拦了下来。 「但我……只是苏漫啊。」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角打转,「你是高高在上的顾经理,身边有那么多像董若涵那样完美的人……我明明该祝福你有更好的归宿,明明该大方地说再见……」 我捧着他的脸,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可是顾时雨,我真的……好捨不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为什么等了十年,我还是那个只能看着你背影哭的胆小鬼?」 顾时雨听着这些话,眼底的愧疚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强行吻上来,而是猛地将我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漫漫,你才是我的归宿。」他在我耳边低声嘶吼,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十年来,没有你的地方,对我来说都不算家。」 我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任由他在寒风中紧紧拥抱着我。酒精的后劲与情绪的宣洩让我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在他熟悉的木质香气包裹下,我竟然就这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第15盏灯|晨曦 隔天清晨,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刺痛了我的双眼。 我猛地坐起身,大脑传来一阵宿醉后的钝痛。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小公寓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宽松的居家服,床头还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温水。 我拼命敲着脑袋,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 「计程车……依璇和 kevin 帮我开了车门……然后呢?」 我的记忆像是一捲被磁石吸过的磁带,在踏上计程车后就变成了一片嘈杂的雪花。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更不记得有没有拿钥匙。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隐约觉得那里似乎残留着某种温热的触感,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气。 「难道是子恆哥送我回来的?」我自言自语道,随即摇了摇头。林子恆昨晚在医院值班,夏沐也说了今天要早起去市场批货。 我翻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来自顾时雨的简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 内容简洁有力:『醒了记得喝点热粥,下午的会议改到三点。』 我看着那条讯息,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那种强烈的断片感让我感到莫名的惶恐──昨晚的我,到底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我还没醒? 门铃声像电鑽一样直衝我宿醉的脑门。我踩着虚浮的步子去开门,门外是提着热腾腾豆浆和饭糰的夏沐。 「醒啦?苏大设计师,你昨晚那齣戏演得可真精彩啊。」夏沐一进屋就熟门熟路地往沙发一坐,语气里满是调侃。 「什么戏?我只记得我上了计程车……」我揉着太阳穴,一脸茫然,「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想得美!昨晚两点多,我接到顾大经理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声音急得跟什么一样,说你在公园睡着了,他不敢随便带你去饭店,又不知道你家密码,只好把我叫过来接应。」 我心头一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他在公园……抱着我?」 「何止抱着你?我到的时候,看见他那身几万块的西装都被你的口水弄得皱巴巴的。他亲自把你抱上楼,进了门还捨不得放手,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把你直接供在床上。」夏沐笑得不怀好意,「我帮你换衣服的时候,他就在客厅坐着,我原本叫他先走,他死活不肯,说你喝了酒容易踢被子,又怕你半夜醒来口渴没人照顾。他就那样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直到早上快六点才离开去公司。」 「他在我客厅……待了一夜?」 昨晚那个捧脸、那个未遂的吻、还有那些羞耻的告白,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闪现。 我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我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直接埋进沙发枕头里,双腿不断地乱蹬。 「救命啊……为什么又是酒后失态!」我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校友返校日那天喝醉,坐在大门口发酒疯已经够丢脸了。现在倒好,连迎新聚餐都搞这齣,还让他在我客厅守了一夜!」 我原本以为回国后,我在他面前是个俐落、专业的海归设计师,结果这两次的失态,直接把我的专业人设崩得连渣都不剩。 「夏沐,你帮我看看,这地板能不能挖个洞?我现在就想把头埋进去,这辈子都不想去公司了。」我抬起头,生无可恋地看着好友,「他现在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一个只要碰到酒精就会变成疯子的怪女人。」 「安啦,我看他倒是一脸甘之如飴。」夏沐拍拍我的肩膀,笑得花枝招展,「快去洗把脸吧,你家顾经理还在公司等着你三点去『面圣』呢。」 我哀怨地看着镜子里红得像番茄的自己,心中暗暗发誓:从今天起,我苏漫再碰一滴酒精,我就改名叫苏小猪! 早晨的办公室还有些安静。我提着热拿铁和一份精緻的早午餐,像个做贼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顾时雨办公室的门。我想,昨晚让他守在沙发上一整夜,这点谢礼是基本的,最重要的是,我希望放下东西就跑,避免正面对撞的尷尬。 办公室内,顾时雨正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身上穿的依然是昨晚那件白衬衫,只是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疲倦。 我屏住呼吸,正打算把咖啡悄悄放在桌角就开溜,一道沙哑且带着笑意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苏设计师,打算送完礼就逃跑吗?」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顾时雨睁开眼,眼底虽然带着疲惫,但看着我的目光却异常炙热。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 「昨晚睡得好吗?你睡得可沉了,连抱上楼都没醒。」 「顾经理……昨晚的事,真的很抱歉!」我脸颊瞬间爆红,低着头不敢看他,「谢谢你照顾我,这咖啡是谢礼,我、我先去工作了!」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而在我闔上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顾时雨原本疲惫的身子直了起来,眼底那抹公事公办的冷静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孩子般的喜悦。 他伸手拉过那份早午餐,看着袋子上印着的那间他最爱的早餐店 logo,又摸了摸咖啡杯壁传来的温热,那是苏漫亲手提过来的温度。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盖,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这一年多来,他都在看她的背影,都在猜她的心思。 而今天,这份早餐像是苏漫给出的一张通行证,证明他昨晚在客厅沙发上的僵硬与守候,全都值得了。他甚至捨不得马上打开,而是坐在晨光中,像是在期待一份期待了十年的礼物,那份满足感,让他觉得就算再守十个夜晚也甘之如飴。 第16盏灯|频闪 在忙碌的午后,微光设计第一部门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与偶尔的讨论声。就在我埋头修正图稿时,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两名外送员提着四大袋知名品牌的现泡茶饮走了进来,而跟在后面的,是穿着一身休间衬衫、显得清爽温润的林子恆。 「漫漫,刚好路过附近,想说你回归办公室第一天,买点饮料帮你和同事加油。」林子恆走到我位子旁,笑得如沐春风。 我惊讶地站起身,「子恆哥?你怎么会突然过来?」 原本还在低头赶稿的依璇和kevin,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整个第一部门的同仁纷纷停下动作。大家手里拿着刚接过的冰凉茶饮,眼神却全都整齐划一地在我与林子恆身上扫射,充满了「吃瓜」的兴奋感。 「喔──原来是医师大人亲自护送下午茶啊!」kevin 咬着吸管,故意用全办公室都听得到的音量戏謔道:「漫漫,你这待遇也太好了吧?早上是你帮经理买『爱心早餐』,下午有帅哥医师送『暖心午茶』,这就是传说中的『左拥右抱』吗?」 「大家别瞎说,赶快喝你们的饮料!」我羞窘得脸颊通红,一边解释,一边心虚地瞄向经理办公室的方向。 一声低沉且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从办公室门口传来。顾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门,他换上了一件乾净的深蓝色衬衫,整个人恢復了往常的冷傲,但看着林子恆的眼神却充满了敌意。 「林医师,虽然我很感谢你对我『员工』的慷慨,」顾时雨走上前,故意在「员工」两个字加重了读音,语气酸溜溜的,「但现在是办公时间,这种『亲友团』的热情,是否有些干扰进度了?」 林子恆推了推眼镜,神情依旧温和,却带了一丝医者的冷静反击:「顾经理,身为医生,我更担心漫漫过劳。毕竟昨晚她在公园吹风,这似乎跟贵公司的『加班文化』脱不开关係。」 「她感冒了我自然会照顾,不需要林医师『路过』操心。」顾时雨双手插入口袋,语气带点孩子气的较劲,「毕竟这里距离你的医院,开车少说也要二十分鐘,这『路过』的路径,似乎有点太过刻意了。」 办公室同仁们纷纷假装忙碌,其实耳朵全部竖得尖尖的,这种双男争宠的谐趣场面,简直比连续剧还精彩。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周以安拿着文件走过来,原本一脸严肃的她在看清林子恆的脸后,难得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林子恆?」周以安停下脚步,语气有些不敢置信,「你是……国中三班那个林子恆?」 林子恆转过头,愣了一秒,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周以安?没想到会在微光遇到你,你居然是这里的主管?」 「这世界真小。」周以安放下文件,那种职场女强人的凌厉瞬间软化了几分,甚至主动与林子恆握手,「当年那个理化次次拿满分的学霸,最后果然当了医生。漫漫,原来你说的子恆哥,就是我国中那个不爱说话的同班同学啊?」 「你们认识?」我惊讶地看着两人。 「普通同学,不过他那时候可是我们班的风云人物。」周以安语气轻松,回过头对着顾时雨眨了眨眼,带着一丝调皮的压力,「经理,看在老同学的份上,这下午茶时间……我们就通融一下?大家休息十分鐘吧。」 顾时雨原本还想反驳,但看到连周以安都出面了,只能闷闷地转过身,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那份不要加糖。」 在茶水间的阴影处,董若涵与徐佩珊正冷眼看着第一设计部门那种欢乐且略带曖昧的氛围。 「瞧瞧,我们苏大设计师人缘真好。」董若涵轻轻搅动着咖啡,语气依旧是那种听不出恶意的温柔,但眼神却透着冷冽,「早上才给时雨送了早餐,下午就有位医师大人亲自送下午茶,这时间分配得可真精准。」 徐佩珊冷哼一声,她并非傻子,但心中对苏漫的偏见已深,「这不叫人缘好,这叫不知分寸。既然这么爱社交,以后若是在专案上出了什么紕漏,这位『医师朋友』恐怕就是最好的藉口──说她心思全在男人身上,导致设计分心,这理由谁都反驳不了吧?」 董若涵嘴角微勾,没说话。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只要在适当的时机,将苏漫与林子恆的「亲密互动」放大给顾时雨看,不怕两人之间不產生裂痕。夺回顾时雨的第一步,就是要先瓦解他对苏漫的信任。 与此同时,微光设计的大楼门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一辆萤光亮橘色的超跑与一辆时尚的白色轿车并排停在红线上,橘色车身在阳光下耀眼得近乎张扬。超跑的主人正是刚从国外回来、个性玩世不恭的顾家二少爷──顾时风。 他推开车门,摘下墨镜,原本那张俊俏的脸庞此刻写满了不耐烦;而白色轿车上下来的,则是慕色行销公司的千金方曼霓。她穿着一身火红的俐落套装,气势凌人,手中还拎着最新季的小香包。 「喂!你这人怎么开车的?萤光橘了不起吗?没看到我要切车道吗?」方曼霓踩着恨天高,气得直发抖,「你知道我这台车刚做完镀膜吗?耽误了我跟微光的签约会议,你赔得起吗?」 「这位小姐,第一,是你没打方向灯就硬挤。」顾时风冷笑一声,优雅地靠在橘色车门旁,语气懒洋洋的,「第二,你要去微光?那你该庆幸撞到的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否则你这份合约,我现在就能让它变成废纸。」 「股东?我看你是这家公司的司机吧!」方曼霓气得不轻,两人一路从门口争执进了大厅,直接闯进了正充满「茶香」的第一设计部门。 当两人衝进办公区时,林子恆与顾时雨的「医商对峙」尚未结束。 「你这叫『驾驶盲区』,懂吗?也就是俗称的『马路三宝』。」顾时风边走边用修长的手指比划着交通动线,语速极快且逻辑清晰。 「你才三宝!你全家都三宝!你那叫『危险驾驶』,我有行车记录器,我要去告到你倾家荡產!」方曼霓气得脸颊通红,声音清亮得让全办公室的人都愣住了。 正在沉默喝咖啡的顾时雨看到弟弟,眉头皱得更深了,「时风?你在闹什么?」 「哥,你来得正好。」顾时风指着方曼霓,一脸无辜地对着全办公室说,「这女人把我的车撞了,现在还要我赔偿她所谓的『精神损失费』。各位,你们评评理,一个没打方向灯的人,精神损失难道是来自于她自己的智商吗?」 「你!你说谁没智商!」方曼霓看向顾时雨,又看了看一旁的苏漫,突然冷笑一声,「好啊,原来你们微光设计就是这种素质?上司搞曖昧,亲友送饮料,现在连股东都是个马路流氓?」 这场突如其来的「辩论大赛」,让原本的修罗场变得更加混乱且哭笑不得。 第17盏灯|漫射 经理办公室内,冷气运转的细微声响衬托出此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时风吊儿郎当地靠在沙发一侧,修长的手指还在滑弄着他那支刚换新壳的手机,嘴里嚼着薄荷糖;而另一侧的方曼霓则优雅地叠起双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的小香包上,精緻的下顎微微扬起,看向窗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 「介绍一下。」顾时雨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这位是顾时风,公关部门的新进人员,也是我弟弟。」 方曼霓冷哼一声,小声嘀咕:「原来是走后门的紈裤子弟。」 「而这位,」顾时雨无视弟弟挑起的眉毛,转向方曼霓,「是慕色行销派过来的项目窗口方曼霓小姐。慕色接下来会负责微光下一季的所有品牌推广,你们两位之后会有非常频繁的业务对接。」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站了起来,眼神在空中激起一阵火花。 「哥,你是认真的吗?要我跟这个没打方向灯的女人合作?」顾时风脸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顾经理,我觉得你们公司的公关水准有待商榷,尤其是这位『新进人员』的素质。」方曼霓毫不退让,语气犀利得像刀子。 「这不是商量,是工作。」顾时雨冷冷地打断两人的争执,「希望你们能专业一点,和平共处。现在,都出去准备明天的行程。」 週六清晨,阳光穿透薄雾,将近郊的温泉度假村染上一层金边。微光设计一年一度的员工团建活动正式拉开序幕,大家脱下了平日拘谨的西装与套装,换上了休间服饰。 我穿着一件浅色系的针织上衣搭配丹寧长裙,正站在度假村的大厅门口深呼吸。此时,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疾驶而入,车门推开,走下来的正是在门口与顾时风发生口角的方曼霓。 她戴着夸张的大墨镜,穿着一身极具设计感的连身短裙,看样子完全是把森林当成了伸展台。 「方小姐?你怎么也来了?」我有些惊讶,因为她毕竟不是公司员工。 「喔,是你啊。」方曼霓摘下墨镜,虽然不认识我,但她对我有印象──就是昨天那个在经理办公室门口一脸尷尬的漂亮女生。她语气爽朗,带着一点大小姐的直率,「你们公司那个姓顾的二少爷,昨天把我的车撞了,为了表示赔罪,他家大哥说邀请我来参加团建,顺便讨论之后的合作细节。」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顾时雨为了平息昨天的闹剧而做的安排。 正当我和方曼霓交谈时,董若涵优雅地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色的蕾丝长裙,显得仙气十足,手里还拎着为大家准备的防蚊喷雾。 「苏漫,早安。」她笑容可掬,极其自然地挽住我的手,接着转向方曼霓,语气温柔得滴水不漏,「这位就是慕色的方小姐吧?我是第二设计部门的董若涵,常听时雨提起你,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活动。」 方曼霓阅人无数,身为行销人的直觉让她挑了挑眉。她看着董若涵挽住我的手,又看着董若涵那副「女主人」般的口吻,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董小姐是吧?你这『挽手』的力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连体婴呢。」方曼霓似笑非笑地冒出一句,让董若涵僵了一下。 「苏漫,早上的空气可真好。」她亲暱地挽住我的手,彷彿我们是感情极好的姊妹,「对了,听说这次团建有许多三人分组的竞赛,我希望能跟时雨一组,你应该……不会介意帮我们撮合一下吧?」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在无形中想将我推向「局外人」的位置。 这时,林子恆的休旅车也抵达了。他穿着一身清爽的休间服,提着药箱下车。 「子恆哥!」我挥手打招呼。 「漫漫,周主管说山里蚊虫多,怕大家受伤,让我这个老同学来坐镇。」林子恆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水瓶,那种熟稔的互动让远处刚下车的顾时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时雨今天穿着黑色夹克,修长的双腿在登山裤的衬托下更显挺拔。他大步走过来,在路过林子恆时故意停下脚步,语气低沉且酸涩: 「林医师真是热心,假日还特地跑这一趟。不过这度假村是我家开的,医疗室的药很齐全,恐怕没什么机会让你『大显身手』。」 「那可不一定。」林子恆回以一个温和却坚定的微笑,「有些伤口,不是医疗室的药能医好的。比如……心里的酸度。」 顾时雨气得语塞,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霸道却又委屈的控诉,像是在问:为什么他又来了? 「好了!抽籤结果出炉!」顾时风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分组名单,脸上带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完全不理会自家大哥那快要杀人的眼光。 大家纷纷凑上前查看告示板,原本期待能与心仪对象同组的人,脸色瞬间各异。 第一组分组名单:顾时雨、董若涵、kevin 这组的气氛堪称「史上最尷尬」。董若涵原本看着告示板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但在看到跟在旁边的 kevin 时,笑意瞬间僵了一下。 「哎呀,真是太巧了,董主管。」kevin 故意把登山包甩在肩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你放心,我这人最专业了,寻宝路上一定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你……跟经理,绝对不让任何『意外』发生。」 顾时雨此时的脸色简直比森林里的寒潭还要冷。他看着不远处正与依璇说笑的我,那种「明明人在眼前,却被编到敌方阵营」的怨念几乎要化为实体。 「时雨,我们出发吧?」董若涵柔声提议,试图伸手去拿顾时雨手中的地图。 「不用,地图我拿着。」顾时雨冷淡地避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kevin 立刻小跑步跟上,还回头对董若涵做了个挑衅的鬼脸,显然他已经准备好要在这趟路程中,全力阻止董若涵任何想「意外」倒进经理怀里的机会。 第二组分组名单:苏漫、周以安、依璇 「耶!漫漫,我们居然真的抽在一起了!」依璇兴奋地搂住我的肩膀。身为在公司最挺我的战友,她一脸庆幸地低声说:「还好你没跟那个董若涵抽一组,不然我真怕她在山里弄脏衣服又要赖给你。不过……看着 kevin 去『拆台』,心里莫名地爽快啊。」 周以安帅气地系好登山靴的鞋带,拍了拍我的背,「漫漫,别心不在焉了。今天我们这组可是要拿冠军的。虽然你的心好像飞到隔壁组去了,但身体给我留在这。我们走!」 我脸红地笑了笑,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往顾时雨的方向看去。刚好对上他那双带着哀怨与控诉的眼眸,我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第三组分组名单:顾时风、方曼霓、徐佩珊 这一组的气氛最为诡异。方曼霓看着眼前的顾时风,气得跺脚,「我有没有听错?我要跟这个马路流氓一组?还要加上一个……」她看向面无表情、气压极低的徐佩珊,后者显然对这个吵闹的组合忍耐已达极限。 「方小姐,这叫缘分。」顾时风笑嘻嘻地凑过去,「徐首席,别这么严肃嘛,有我们两大门面在,你今天只需要负责美美地走路就行了。」 徐佩珊冷哼一声,直接拎起背包率先走进林道,「废话少说,快走。」 就在各组准备出发时,林子恆提着药箱走到我身边,轻声叮嚀:「漫漫,山路滑,自己要小心。如果累了就吹响这个哨子,我会立刻过去。」 这亲暱的举动再次让不远处的顾时雨发出一声清脆的「喀嚓」声——那是他把一根枯枝踩断的声音。 「林、医、师。」顾时雨咬牙切齿地从后方走过来,眼神冰冷,「我们的安全就不劳你费心了。倒是你,跟着工作人员待在营地就好,别随便在森林里『路过』。」 林子恆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完全不被他的低气压影响。 「全体出发!」随着顾时风的一声令下,三组人马各自带着不同的心思踏入了茂密的森林。 我不禁失笑,看着第一组的背影,后方隐约传来 kevin 大声呼喊:「哎呀!董主管!小心那块石头!那边有毛毛虫,你千万别靠近经理啊!」 这场团建活动,看来会比我想像中还要热闹得多。 第18盏灯|火光 夕阳的馀暉将度假村的空地染成一片焦糖色。 「我们赢了!」依璇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最后一枚印章。我们这组在周以安冷静的指挥下,配合默契,顺利地在预定时间内返回。随后,伴随着远处传来的叫骂声,顾时风、方曼霓与徐佩珊这组也吵吵闹闹地出现了。 「要不是你在那个岔路口补妆耽误了五分鐘,我们早就到了!」顾时风一脸嫌弃。 「谁补妆了?那是防晒!防晒!」方曼霓气得脸色发白,两人即便达成任务,火药味依然浓厚。 然而,当喧嚣渐渐平息,大家才发现起点处少了最重要的一组。 「经理那组呢?时间快到了吧?」依璇有些担忧地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林道。 我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森林的夜晚降温得很快,光线一旦消失,路况会变得异常险峻。看着那条幽暗的森林入口,我心底那股不安感正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漫漫,别担心。顾时雨很有分寸,而且还有 kevin 跟着。」林子恆察觉到我的焦虑,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温热而稳重,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感,「山里的讯号不好,或许只是耽误了。你先喝口水,别把自己吓到了。」 我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但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在远处。 终于,在天色即将全黑之前,林道的尽头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在那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全体同仁纷纷围了上去。远远地,我看见顾时雨略显沉重的步伐。他正背着脸色苍白、神情痛苦的董若涵,而一旁的 kevin 虽然也满身泥土、显得狼狈不堪,但仍在一旁伸手帮忙扶着,三人步履蹣跚地走出林间。 「快!药箱拿过来!」周以安立刻指挥。 林子恆动作迅速地迎上前去,在草地上铺开垫子。顾时雨小心翼翼地将董若涵放下来,他的额头布满汗珠,气喘吁吁,白衬衫上沾满了枯叶与泥土。 「若涵姐好像扭伤了,伤口可能有点深。」kevin 虽然累坏了,但第一时间还是担心地解释:「我们在那边遇到了一个废弃的旧陷阱,若涵姐不小心踩空,经理为了拉她也跟着滑了下去。」 林子恆熟练地捲起董若涵的长裙下摆,露出红肿且渗血的小腿。董若涵眼眶红肿,柔弱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锁定在顾时雨身上,语气虚弱地说:「时雨,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顾时雨摇了摇头,顾不得回应,只是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幅「英雄救美」的画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我想衝过去询问他有没有事,想看看他身上的伤,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董若涵那种近乎「官配」的依赖感面前,我只能站在原地。 我的视线落在顾时雨的手臂上,那里有几道明显的破皮,渗着血珠,手掌也被粗糙的树枝划伤了几处。看着他那副疲惫且受伤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却只能死死捏着手中的哨子。 顾时雨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与我对视许久。他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愧疚与疲惫,似乎想跟我解释什么,但下一秒,董若涵因为疼痛发出一声轻呼,林子恆正帮她消毒,顾时雨只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关心。 「经理,你也过来处理一下伤口吧。」林子恆抬头对顾时雨说,语气平静却带点探究。 「不用,先处理她的。」顾时雨推开了 kevin 递过去的毛巾,眼神却又忍不住飘向我这个方向。 我低下头,强迫自己转身去帮大家分发晚餐。那种想关心却没名分、想靠近却得退后的无力感,在森林的晚风中,显得格外苦涩。 医药箱的开合声随着董若涵的一声轻嘶而告一段落。 林子恆的动作精准且冷静,为她大面积的膝盖擦伤做了完善的清创与包扎。因为伤口位置不便,董若涵起身时步履踉蹌,只能暂时由依璇和几名女同事搀扶着行走。 而顾时雨则显得沉默许多。他挽起袖口,手臂上的几处划伤已被敷上纱布,原本凌乱的白衬衫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少了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劫后馀生的狼狈与野性。 随着夜色完全笼罩度假村,空地中央的营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劈啪作响,火星跳跃着窜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晚餐后的气氛变得放松而热烈,度假村的音响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方曼霓拉着原本还在吵架的顾时风衝进舞池,两人竟意外地合拍;周以安与林子恆则坐在火堆旁,捧着热咖啡叙旧,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透着一种老同学重逢的温柔。 我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柳橙汁,找了一个远离喧嚣的木长椅坐下。 跳跃的火光在我眼底映出忽明忽暗的影,我看着同事们欢笑、起舞,思绪却忍不住飘向刚才看见顾时雨背着董若涵出现的那一幕。那种心疼与酸涩交织的情绪,让我觉得自己与这场狂欢隔了一层透明的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缩了缩肩膀,将自己藏进微凉的晚风里,进入了一种半放空的状态。 就在我盯着火堆发呆,试图排遣心中那点无名的小情绪时,长椅的另一端微微一沉。 我没回头,以为是依璇或是哪位同事过来休息,直到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森林气息与一丝药水味的气息将我包裹。 「在想什么?连有人坐下来都不知道。」 那道沙哑且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地转头,对上了顾时雨那双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董若涵与人群,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了我身边。 「顾经理……」我有些侷促地握紧杯子,「你不用陪着董主管吗?她的伤口……」 「林医师处理得很好,现在同事们都围着她,不缺我一个。」顾时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他侧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声音低了下来,「反而是你,从我回来之后就一直躲着我。苏漫,你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愿意对我说吗?」 火光在我们之间跳动,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反而透着一种像受了伤的野兽在讨要安抚般的委屈。 我看着他手臂上那块略显突兀的白色纱布,在火光的映照下,伤口的边缘似乎还有些渗红。 我没有像戏剧般红了眼眶,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对着他露出一抹浅浅的、带着温度的微笑,声音轻柔得像是晚风掠过树梢: 「顾经理,辛苦了。看来今天这场寻宝,你抽到的真的是『最艰难模式』。」 顾时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他看着我的笑容,眼底那抹原本焦躁的不安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他自嘲地笑了笑,将受伤的手臂往回收了收: 「是啊,本来以为能轻松达成任务,结果运气似乎在分组抽籤时就用光了。」 「怎么会掉进陷阱的?」我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关心。 「那一带荒废很久了,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他微微侧过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语气慢条斯理地娓娓道来,「原本我和 kevin 走在前面,董若涵在后面发现了疑似目标的标记。她走得急了点,没注意到脚下的枯枝层其实是个废弃的捕猎坑。她踩空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去拉她,结果两个人都滑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声音压得极低: 「滑下去的那一秒,我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跟我一组的人不是你。那坑底全是碎石,若是你受了伤,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告白的话,让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他眼里的爱意在火光的映照下,浓烈得几乎要将我溺毙。那不是经理对员工的关怀,而是一个男人对心仪女性最直接的、充满保护欲的表白。 「我……我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我有些侷促地拨弄着杯缘,试图掩饰内心的悸动。 「我知道你很坚强。」他轻笑一声,手状似无意地搭在长椅背上,指尖轻轻碰触到我的衣角,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但在我这里,你不需要一直那么坚强。」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休息区。 董若涵正坐在椅子上,膝盖上的纱布在火光下显得刺眼。她身边虽然围着几个关心的同事,但她的目光却穿透了人群,死死地盯着长椅上那个和谐且亲密的剪影。 她看见了顾时雨那种从未对她展现过的温柔眼神,也看见了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磁场。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内心的嫉妒与不安正像毒蛇般啃食着她的理智。既然这场意外让她有了「伤兵」的身份,她绝不会就这样白白浪费。 「时雨,既然你这么心疼受伤的人……」董若涵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算计。她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如何藉由明天的行程与自己这道「为他而受的伤」,在所有人面前把顾时雨彻底拉回自己身边。 第19盏灯|晕影 五天四夜的团建进入了第二天,清晨的度假村餐厅瀰漫着咖啡香与山间特有的草木芬芳。然而,这份寧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争执声打破。 「顾时风!你居然敢私自拿走我的保养品去玩真心话大冒险的赌注?」方曼霓穿着一套粉色丝质睡袍,外面套着长开衫,即便刚起床也精緻得一丝不苟,此时她正气急败坏地拍着餐厅的长桌。 顾时风揉着乱糟糟的短发,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还拋着一个精緻的眼霜瓶子,「方大小姐,昨晚是你自己说如果我能抓到萤火虫,你就随便我开条件的。我只是觉得这瓶子的包装很适合拿来当明晚『星空微醺夜』的筹码而已。」 「那是限量版!你这没品味的马路流氓!」方曼霓气得脸颊緋红,两人从餐厅门口一路吵到自助取餐区,吸引了所有同仁的目光。 这场闹剧成功掩盖了另一边的暗潮。董若涵在其他同仁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餐厅,她脸色微白,膝盖上的纱布在短裙下显得格外扎眼。 「时雨……」她看见坐在窗边独自喝着咖啡的顾时雨,露出一抹坚强却柔弱的笑容,「我的脚还是有点使不上力,等一下的『森林创意野炊』,我怕会拖累你和 kevin。」 坐在不远处的 kevin 听到这话,立刻咬了一大口吐司,含糊不清地嘟囔:「董主管,你放心吧,我体力好得很,我一个人就能扛起两组的食材。经理手受伤了,你脚受伤了,你们两个伤残人士就在旁边休息,我一定会把你们『看』得好好的。」 顾时雨没接话,他的目光正越过董若涵的肩膀,落在刚走进餐厅、正和依璇低声说笑的我身上。他眼底那抹清冷的冰霜,在看见我的一瞬间,不自觉地融化了几分。 由于这几天的活动紧凑,公司决定将原定第四天的「星空微醺夜:真心话大冒险」提前至第三天晚上,这也是整个团建最受期待的高潮。 这天深夜,露营区的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营火,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圆圈,中央摆满了各色酒精饮料与度假村特调。空气中除了酒精的香气,还瀰漫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曖昧。 「好了!规则很简单,瓶口指到谁,谁就得选真心话或大冒险!」顾时风儼然成了晚会的主持人,他挑衅地看了方曼霓一眼,「方小姐,你可别抽到大冒险后哭着要回家找妈妈喔。」 「谁怕谁?开始!」方曼霓不甘示弱地回瞪。 游戏开始几轮后,气氛逐渐热烈。这时,顾时风修长的指尖一拨,酒瓶在木盘上疯狂旋转,最后缓缓地、精准地指向了顾时雨。 「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顾时风笑得像隻狐狸。 顾时雨放下酒杯,眼神掠过坐在一旁神色紧绷的我,又扫了一眼正准备发难的董若涵,淡淡开口:「大冒险。」 「好!」顾时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大声宣佈:「请现场挑选一位异性,并在不使用双手的情况下,两人合力吃完悬掛在空中的一串葡萄!时限三十秒!」 眾人开始起哄,董若涵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精彩,她正准备藉由「脚伤」要求顾时雨配合,却没想到顾时雨已经在眾人的掌声中,径直走向了坐在角落、完全处于状况外的我。 「苏漫,」他在我面前站定,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与深情,「愿意帮我这个『伤患』达成大冒险吗?」 不远处,董若涵紧紧捏着手中的酒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青。她原本盘算着要在这场游戏中利用伤势夺回主权,却没想到顾时雨竟在所有人面前,直接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 营火的火舌疯狂舔舐着乾枯的木柴,发出劈啪的声响。周围的空气因为顾时风提出的「大冒险」而瞬间沸腾。 顾时雨在我面前站定,他的影子在火光的拉扯下显得异常高大,那股深邃的气息将我牢牢锁定。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更重。 「我……我可能不太擅长这种游戏。」我局促地低声说,手心微微冒汗。 「没关係,我也受伤了,动作不会太快。」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抹弧度带着一种只有我们才懂的默契。 此时,第二设计部的两位同仁正守在董若涵身边。董若涵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毛毯,脸上的优雅几乎要掛不住。她看着顾时雨走向我,内心的嫉妒如毒草般蔓延。她本以为受伤能换来顾时雨的侧目,却没想到反而给了他「不方便动手」而必须找人合作的绝佳藉口。 「好了,准备──开始!」顾时风一声令下。 一串晶莹的葡萄被吊掛在横木下,因为微风而轻轻晃动。顾时雨微微俯下身,为了不使用双手,他必须将脸凑得很近。 当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时,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脸上衝。我被迫抬起头,试图咬住另一端的葡萄。火光映照下,我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以及他手臂上那块刺眼的纱布。他的眼神不再是冷冰冰的经理,而是一个充满进攻性的男人。 「漫漫,专心一点。」他低沉的嗓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我们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撞,每次试图咬住葡萄时,嘴唇都会不经意地擦过彼此的呼吸。周围同仁的起哄声、尖叫声彷彿都退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营火的热度和彼此急促的喘息。 就在最后一颗葡萄即将被咬下的瞬间,顾时雨忽然停住了动作。他没有去咬葡萄,而是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锁定着我的唇,在那短短的几秒鐘里,时间彷彿凝固。 「倒数五、四、三──」顾时风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 就在最后一秒,顾时雨迅速地咬下了那颗葡萄,但动作过大,他的唇瓣重重地擦过我的唇角。那是一触即逝的温热,却像电击一样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顾时雨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嚥下葡萄,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眼底闪烁着得逞后的满意。 「时雨!」董若涵终于忍不住,在同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我的脚好像又开始痛了,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顾时雨眼中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时的冷淡。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董若涵,又看了一眼身边脸红得像番茄的我,语气冷静地说:「林医师就在那边,他比我更专业。我去拿点水。」 说完,他没有走向董若涵,而是顺手接过 kevin 递过来的一瓶水,拧开盖子后递到了我手里。 董若涵站在原地,指甲死死陷进掌心。这场团建活动,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主角,却没想到在这一刻,她成了最难堪的背景板。 第20盏灯|骤灭 团建活动来到了最后一个晚上。营火的馀烬在风中明灭,原本应该是温馨的收尾,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变了调。 深夜,度假村传来急促的哨声──董若涵失踪了。据同寝的第二设计部同仁说,若涵因为心情低落想去林边散心,没想到一去不回。顾时雨脸色铁青,立刻召集了所有男同仁组成搜救队。 「大家分头找,不要单独行动!」顾时雨的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焦虑。 我、依璇与徐佩珊自告奋勇组成一组,沿着昨天的寻宝路径搜索。森林的夜晚冷得刺骨,手电筒的光束在浓雾中显得微弱。 「我看她根本是故意的。」依璇边走边低声抱怨,「脚受伤还乱跑?这不明摆着要经理去救她吗?」 「少说两句话,专心找人。」徐佩珊语气依旧冷淡,但脚步却没停下。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斜坡下,我们发现了蜷缩在树根旁的董若涵。她看起来狼狈不堪,白色的长裙沾满了泥泞,正瑟瑟发抖。 「哎呀,这不是我们弱不禁风的董大设计师吗?」徐佩珊走上前,手电筒光直直照着董若涵的脸,毫不留情地损道:「这森林这么大,你还真会挑地方鑽,是想试试看经理的搜救效率,还是想看大家为你熬夜的样子?」 董若涵脸色惨白,咬着唇不发一语,在依璇和徐佩珊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返程的山路狭窄且湿滑。徐佩珊和依璇走在最前面负责开路与搀扶,而我主动要求垫后,只想着要保护受伤的董若涵。 「若涵,小心脚下,这段路比较滑。」我轻声提醒,伸手想去扶她的后背。 董若涵转过头看着我,那双原本温柔的眼睛在手电筒馀光下显得阴鷙且疯狂。她看着前方依璇她们的身影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内心的嫉妒与自尊心的崩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觉得自己今晚的这场「戏」演得极其窝囊,不仅没换来顾时雨的亲自救援,反而被徐佩珊羞辱。 「苏漫,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如蛇。 就在经过一处陡坡转角时,董若涵突然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我本能地伸手去抓她。没想到,她却顺势反手一推,力道大得惊人。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翻下了长满杂草的山坡。滚落的瞬间,我最后看见的,是董若涵那张惊慌中带着一丝扭曲快感的脸。随后,黑暗与剧痛将我吞噬。 半小时后,度假村大门口。 顾时雨、林子恆与周以安正焦急地等候,当远处出现手电筒光亮时,顾时雨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回来了!找到了!」同仁大喊。 徐佩珊与依璇扶着董若涵走进灯光处。林子恆立刻上前查看董若涵的状况,周以安也松了一口气。然而,顾时雨的脚步却在看清人数的那一秒僵住了。 「苏漫呢?」顾时雨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的目光疯狂地在人群后方搜索。 「苏漫?她在后面啊,刚才还在……」依璇回过头,看着空荡荡、漆黑一片的林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漫漫呢?漫漫刚才明明跟在后面的!」 董若涵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像是吓坏了一样哭着说:「刚才……刚才路太滑了,苏漫好像为了扶我……我不知道,我回头就没看到她了……」 「你说什么?」顾时雨猛地衝上前,眼神骇人得像是要将黑暗撕裂。 林子恆手中的医药箱差点滑落,他转头看向那片幽深的森林,心猛地沉入谷底。周以安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拿起对讲机大喊。 寒风吹过,林道入口依旧一片死寂,唯独不见那个总是带着温柔微笑的女孩。 营地大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凝到了冰点。 「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徐佩珊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同仁,手电筒重重地往桌上一拍,目光如炬地逼视着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董若涵,「这条路我们走了三遍,苏漫就在你身后不到一公尺的地方,她为了扶你才不见的,你连她在哪个位置滑下去的都说不清楚?」 「我真的……我当时被吓坏了,脚又痛……」董若涵捂着脸大哭,试图用柔弱掩盖心虚。 「少在那边演林黛玉了。」坐在一旁、原本只是受邀来参加团建的方曼霓冷笑一声,一边慢条斯理地修整着指甲,一边用最毒舌的语气助攻,「身为慕色行销的负责人,我见过各种演技,你这种层次的,顶多只能骗骗三岁小孩。既然你说路滑,为什么你身上只有膝盖旧伤,而垫后的人却连个影子都没了?难道苏漫会穿墙术,还是你那双『受伤』的手力气大到能把人推下山?」 方曼霓这番话像是一记记耳光,抽得董若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的一处陡坡下。 我蜷缩在潮湿的草堆中,脚踝传来的剧痛让我无法站立。森林的夜晚静得可怕,偶尔传来的虫鸣与树叶沙动声,都像是在嘲笑我的无助。冷风灌进薄薄的外套,我抱紧双膝,眼前的黑暗渐渐模糊,思绪竟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十年前的高中毕业旅行。 那时的我也像现在一样,在溪头的森林里走散了。午后的一场暴雨将所有的路标都冲刷得模糊不清,我身上没带伞,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将我浇透。我蹲在树荫下,看着天色渐暗,内心被巨大的孤独与恐惧侵蚀,只能埋头躲在角落。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道焦急、急促且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 我抬头,看见那个平时总是冷傲、不轻易流露情绪的顾时雨,竟然全身湿透,手里撑着一把蓝色格纹的大伞,奇蹟般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的鞋子沾满泥泞,胸膛剧烈起伏,看见我的一瞬间,他丢下伞,将我整个人紧紧揉进怀里。 原本一直咬牙强撑的我,在看到那抹蓝色格纹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崩塌。我揪着他的衣角,在雨中放声大哭,那种劫后馀生的恐惧与对他的依赖,让我哭得几乎断气,感谢他总能在最黑暗的时候,找到渺小的我。 十年前他救了我,那这一次……这把蓝色格纹伞还会出现吗? 第21盏灯|信号 度假村门口,顾时雨正要衝进已经全面封锁的林道,却被专业的救援队员死死拦住。 「顾先生!现在是深夜,山区浓雾且有落石危险,森林已经全面封锁!请相信专业团队,现在进去只会製造更多麻烦!」救援队长严厉地喝止。 「放开我!她就在里面!她怕黑你们知不知道!」顾时雨平时的冷静荡然无存,他双眼布满血丝,愤怒地吼着,拳头重重地砸在封锁栏杆上,手上的纱布渗出了鲜红的血。 林子恆站在一旁,平时温润的脸庞此刻也掛满了冰霜,他紧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幽深的黑暗。周以安则在一旁焦急地与救援团队确认座标,大脑飞速运转着所有搜救的可能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的黑,像是永远也等不到黎明。而封锁线外的顾时雨,心已经在那片黑暗中死去了无数次。 黎明前的森林最是寒冷,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要鑽进骨髓里。 我蜷缩在陡坡下的石缝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变得麻木。就在我的视线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我的手指意外触碰到了掛在颈间的那枚银色金属物──那是出发前,林子恆塞给我的哨子。 「漫漫,山路滑,如果累了或需要帮忙,就吹响它。」 林子恆温润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颤抖着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哨子塞进唇间。 尖锐且清脆的哨音在寂静死寂的森林里炸开,一次、两次,我感觉胸腔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最后的生命力。我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直到视线完全陷入黑暗,手中的哨子无力地滑落。 「在那里!东南方向有声响!」 封锁线外的救援队长猛地抬头,指挥着无人机往音源处俯衝。一直守在路口、双眼布满血丝的顾时雨,在听到那微弱却坚定的哨音后,整个人像是重获新生般衝向救援指挥中心。 「是漫漫!是她的身影!」依璇和周以安激动地抱在一起大哭。 半小时后,救援人员终于在山谷深处找到了陷入昏迷的我。 当担架被抬出森林出口时,现场一片混乱。我看见林子恆第一时间衝上来,他那双平时拿手术刀极其稳定的手,此时竟微微发颤。他迅速翻开我的眼瞼,探测脉搏,语气急促而沉重:「体温太低了,已经出现失温徵兆!快,送医护车,立刻建立静脉通道!」 顾时雨被挡在医护车外,他看着我惨白如纸的脸庞,以及身上那些刺眼的擦伤,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灵魂。他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缓缓关闭的车门,双拳紧握,指缝间还渗着他昨晚砸向栏杆时留下的血跡。 这场团建活动在医护车的鸣笛声中凄冷落幕。虽然没有人亲眼看见那一推,但种种疑点与董若涵闪烁其词的态度,已在眾人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同仁们沉默地收拾行李撤离,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徐佩珊在临走前,冷冷地看了董若涵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看穿真相的鄙夷。方曼霓则难得安静地跟在顾时风身边,两人虽然没吵架,但眼神里都透着对苏漫的担忧。 数小时后,市中心医院。 急诊室外的长廊里,顾时雨独自坐在长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泞与草屑的黑色夹克。他看着自己手臂上包裹着纱布的伤口,又看着急诊室上方亮起的红灯。 这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夜的惊心动魄中,似乎缩短到了极致,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天后,市中心医院的单人病房内。 我缓缓睁开眼,鼻尖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背上正打着点滴,而另一隻手,正被一抹熟悉的温热紧紧包裹着。 顾时雨靠在床边睡着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下的深色衬衫,下巴冒出了细碎的青色鬍渣,眼下的乌青显示出他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董若涵手里提着一篮精緻的水果站在门口,她依旧打扮得优雅,但那双原本充满自信的眼睛此时却透着几分怯意与焦虑。 开门声惊醒了顾时雨。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醒了,眼底那抹近乎疯狂的担忧瞬间转化为狂喜,「漫漫,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进来。」 「时雨……」董若涵侷促地出声,试图走近病床,「我听说苏漫醒了,特地过来看看……」 顾时雨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董若涵时,那抹面对我时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窖的冷漠。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令人战慄的压迫感。 「我……我是关心苏漫。那天晚上雾太大了,我也很自责没能抓紧她……」董若涵眼眶微红,试图重拾那套「受害者」的说法。 「够了。」顾时雨冷冷地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彷彿要看穿她所有的谎言,「董若涵,你的职位我会保留,那是看在你过去对公司的贡献上。但我对你的信任与包容,在你那天深夜私自进入森林、导致这场闹剧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耗尽了。」 「时雨,你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处理好第二部门的业务,除了公事,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任何一句话。」顾时雨背对着她,逐客令下得冷酷且决绝,「现在,出去。」 董若涵僵在原地,提着果篮的手微微发颤。她保住了工作,却输掉了那个她追逐了十年的男人。她看着顾时雨重新坐回床边,视线甚至不愿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那种被彻底屏除在外的孤独感,比任何惩罚都要沉重。 当董若涵失魂落魄地离开病房后,顾时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有些颓然地将额头抵在我的手心。 「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后怕,「如果那一晚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住他宽大且略显粗糙的手掌。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森林深处,那声声清脆、救了我一命的哨音。 「顾时雨,」我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安慰,「这一次,是子恆哥给我的哨子救了我。但在我最害怕、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想到的……一直是那把深蓝色的格纹伞。」 顾时雨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震惊,随即是深不见底的柔情。 「你还记得?」他低声问道,眼眶竟微微泛红。 「我怎么会忘记。」我浅浅一笑,思绪彷彿又回到了那个雨天,「那把伞下的纹路,还有你当时心跳的声音……在那片黑暗的山谷里,我就是靠着那个回忆,才撑到救援队找到我。」 顾时雨伸出另一隻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那把伞我一直收着。苏漫,以后不管是下雨还是黑暗,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淋雨,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恐惧。」 此时的病房门外,林子恆静静地站了很久。他听见了苏漫对顾时雨说起那把深蓝格纹伞时的语气,那是他从未在那女孩眼中看过的、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哨子,淡淡一笑,将它收进了口袋。他知道,苏漫的人生已经不需要他的「救援哨」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能为她撑一辈子伞的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周以安穿着俐落的套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走过来。 林子恆转过头,看着这位国中时期的老同学,眼神变得温润而放松,「在想……放下的感觉,其实比想像中更轻松。」 「学霸也会有这种感悟啊?」周以安挑了挑眉,将咖啡递给他,「既然放下了,那这週末我有个路跑活动缺个队医,你要不要发挥一下专业?」 林子恆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擦过周以安的手,那种悸动与苏漫带给他的完全不同,是一种更为契合、更具力量的吸引力。 「好啊,老同学的邀约,我一定准时到。」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能微笑着祝福。时光不再为过去的伤痕停留,林子恆收起了那份救援者的职责,而苏漫与顾时雨也终于在格纹伞下找到了归宿。 在这场关于爱与成长的长跑里,每个人都终于在下一个转角,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光。 最终盏|恆光 数个月后,微光设计公司的顶楼露台。 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闪烁,宛如落入凡间的星子。今晚的露台被布置得格外温柔,依璇和 kevin 在四周点上了暖橘色的串灯,夏沐与林汐亲手扎的花艺散发着淡淡的芬芳,而在那条由萤光石铺就的小径尽头,站着那个曾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 顾时雨脱下了平日冷峻的武装,手里撑着那把对我们意义非凡的深蓝色格纹伞。 我缓步走入伞下,那熟悉的、带着冷冽木质调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他垂眸看着我,眼底不再有商场上的算计或对峙时的冰冷,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十年前,这把伞下只有一个不善言辞的少年和一个迷路的女孩。」顾时雨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要在雨天为你撑起一片乾燥;但现在的我,想跟你预约往后所有的雨季与晴天。」 他在漫天星光下缓缓单膝下跪,拿出了那枚凝聚了所有人祝福的戒指。 「苏漫,你愿意让我这把伞,成为你一辈子的归宿吗?」 我眼眶温热,看着他,也看向躲在花架后方、正激动得互相搀扶的依璇、kevin、夏沐与林汐。不远处,顾时风正一脸得意地对方曼霓邀功,而方曼霓虽然依旧毒舌地嫌弃着灯光,嘴角却掛着真心的笑容。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轻盈。 就在戒指滑入手指的那一刻,露台另一侧传来了热闹的欢呼声。我转过头,看见林子恆正与周以安并肩走来。林子恆穿着休间的路跑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测,他与周以安交握的手自然而亲暱。 林子恆对我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最释然、最温润的微笑。那是告别了守护者的沉重,真正拥抱属于自己幸福的笑容。 顾时雨站起身,重新撑开那把深蓝色的格纹伞。这一次,他不是在黑暗的森林里救赎我,而是在璀璨的微光中拥抱我。 哨音已经远去,成为了青春里一段安静的插曲;而这把伞将会继续撑下去,遮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只留下温暖与爱。 时光不再为遗憾停留,每个人都在这场名为爱的长跑里,抵达了属于自己的终点,然后,开啟了下一段更灿烂的旅程。 在那把深蓝格纹伞下,微光始终灿烂。 番外灯|火花 一年后,苏漫与顾时雨完成了那场轰动设计圈的「微光婚礼」。 刚结束为期一个月的北欧蜜月旅行,两人的身上还带着极光与冰川的微凉与甜蜜。然而,回国的第一天,迎接他们的不是寧静的居家生活,而是顾、方两大家族联姻的「火药味」。 夏沐咖啡厅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质桌面上。空气中除了咖啡香,还瀰漫着一股某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 「我说,你们能不能别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看着我?」方曼霓优雅地搅动着杯里的拉花,即便是在抱怨,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带着慕色行销接班人的高傲。 「我们是在『关心』你。」苏漫脱下风衣,刚度假回来的她脸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她将一份从芬兰带回来的设计工艺品推到方曼霓面前,「说吧,跟时风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两家长辈合意,合约签一签,日子订一定,就是一场商业演出。」方曼霓冷笑一声,嘴硬地说道,「那个顾时风,整天就只会跟我吵架,前两天还说婚礼当天他要穿运动鞋,简直没品味到了极致!」 一旁的林汐一边整理着花材,一边忍不住偷笑:「但我怎么听依璇说,某人前阵子为了帮某个没品味的人选西装,跑遍了半个巴黎的精品店?」 「林汐!」方曼霓俏脸一红,「那是为了慕色的面子!我可不想婚礼照片看起来像是我在扶助社会边缘人。」 夏沐端上了一盘现烤的司康,温柔地看着方曼霓:「曼霓,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这么生气,是因为你在意他对这场婚礼的态度,而不仅仅是为了面子?」 「曼霓,你对他到底是什么看法?」苏漫温柔的询问,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方曼霓刻意营造的冷漠表象。 方曼霓搅动拉花的手指僵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咖啡杯中逐渐散开的爱心图案,沉默了好久,才自嘲地牵起嘴角:「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在大家眼里,我不就是那个最适合联姻的工具吗?」 「你明明知道,我们问的是你的心。」林汐坐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心?」方曼霓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有些放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那次慕色陷入公关危机,我被记者围堵在停车场,是他开着那辆招摇的跑车衝进来,挡在我面前,一脸不耐烦地说『这女人是我的人,谁敢动她』的时候吧。」 苏漫与夏沐对视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男人明明那么幼稚,为什么偏偏在最混乱的时候,能给我最真实的安全感?」方曼霓的语气变得低落,「但我不敢承认。他是顾家的二少爷,天生爱自由,这场联姻对他来说是束缚。如果我表现出我爱他,而他只是为了家族责任才娶我,那我这辈子在他面前,不就彻底输了吗?」 「所以你才一直强调这只是『商业合作』?」苏漫轻轻点破她的心思。 「对,只要是合作,我就是那个高傲的方大小姐。如果变成爱情,我就只是个怕被遗弃的可怜虫。」方曼霓低下头,眼眶微红,「我不自信……我不相信顾时风那样的人,会真的爱上一个只会对他指手画脚的毒舌女。」 「这是从蜜月圣地带回来的特级咖啡豆,补偿你这阵子没喝到的好料。」顾时雨气定神间地坐在椅子上,将伴手礼放在桌上。婚后的他,眉宇间的清冷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男人的从容。 「谢了,看来蜜月过得不错,连眼神都变温柔了。」林子恆笑了笑,刚查完房的他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 「咳,哥,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我?」顾时风被顾时雨盯得浑身发毛,手心都在冒汗。 顾时雨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的眼神清明,婚后的平和让他更有馀裕去观察身边的人。 「时风。」顾时雨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份量,「你觉得这场婚礼是为了家族?但你忘了,如果你真的死活不从,爸妈根本拿你没办法。你之所以点头,是因为那个对象是方曼霓,对吧?」 「我……那是因为除了她,没有别的女人能忍受我的脾气吧!」顾时风还在最后的垂死挣扎。 顾时雨看着弟弟那副明明喜欢得要死,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内心掠过一丝感慨。想当年,他也曾在那把格纹伞下踌躇不前。 「你跟我很像,时风。」顾时雨淡淡地揭穿他,「我以前也以为保护苏漫就是离她远一点。而你,是怕一旦承认爱上了曼霓,你就再也没有办法在她面前维持你那点可怜的『自由』。但你摸着良心问自己,如果今天婚礼的新郎换成别人,你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 顾时风的呼吸凝滞了。想到方曼霓会对着别的男人露出那种虽然毒舌却带着温度的笑,他的心口就像被重重搥了一下。 「我……我那天看到她私下在看婚纱杂志,眼神很落寞。」顾时风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要跟我这种人绑在一起。我总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嫁给我,只是为了方家在硬撑。所以我也只能装作不在乎,免得让她觉得更压力。」 林子恆在旁边听得摇了摇头,失笑道:「所以说,你们两个根本是一模一样。一个怕自己爱得太多会输,一个怕自己爱得太真会给对方压力。两个人都戴着面具斗气,这场婚礼是要演给谁看?」 顾时风沉默了。他想起方曼霓那晚在路边为他撑伞时,虽然嘴上说着「别弄脏我的伞」,但伞面却是整整歪向他那一边,她自己的肩膀都被淋湿了 苏漫在咖啡厅接到了顾时雨的电话。 「听起来,两边的『病情』都很严重,但也都很单纯。」顾时雨在电话那头轻笑,声音温润。 「曼霓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而时风不相信自己有能力给予爱。」苏漫走出咖啡厅,看着夕阳,眼中闪着调皮的光,「既然他们都要婚礼了,不如我们在婚礼前,给这对傲娇的冤家一点点『震撼教育』?」 「正有此意。顾太太,今晚回家我们详细策划一下?」 这对刚度完蜜月的「救援老手」,正准备联手为自家的弟弟与闺蜜,撑开另一把属于他们的不落雨的伞。 为了这对最傲娇的欢喜冤家,苏漫与顾时雨发动了史上最强大的「助攻亲友团」。 地点选在最初的起点──森林度假村,名义是庆祝蜜月归来,实则是为这场联姻注入真正的灵魂。 「大家都各就各位了吗?」苏漫拿着对讲机,躲在指挥帐篷里,神色比设计专案还要严谨。 「第一部门准备就绪,人工降雨系统测试完毕。」依璇和 kevin 蹲在林道上方的喷雾口旁,一脸兴奋。 「慕色行销的部分我也处理好了,这场『意外』绝对合情合理。」方曼霓的好友兼合作伙伴也加入了阵营。 「医药箱备妥,随时准备救治『心碎』的病人。」林子恆与周以安坐在不远处的咖啡座,悠间地看着监视画面。 最后,顾时雨低沉的声音传来:「时风已经进入森林了,计画开始。」 计画本该是完美的。苏漫与顾时雨带着「助攻团」隐蔽在度假村的监控室,但山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本预定的人工降雨还没啟动,一场真正的午后雷阵雨便伴随着闷雷倾盆而下。 「遭了,山区讯号变差了,监控断断续续的!」依璇焦急地拍打着萤幕。 「这场雨太大,林道会变得湿滑。」顾时雨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地看向窗外,「子恆,跟我走,以防万一。」 此时的林道上,方曼霓正撑着那把夺目的大红格纹伞,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她心里还在埋怨苏漫怎么会把纪念品掉在这种地方。 「顾时风!你这个混蛋,不是说要来接我吗?」她对着没有讯号的手机低声咒骂,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响起,方曼霓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衝出林间,顾时风甚至顾不得撑伞,整个人扑过去当了她的垫背。两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方曼霓惊魂未定地缩在他怀里,而那把大红伞也被甩在一旁,在风雨中孤零零地转动。 「你有没有受伤?脚呢?是不是又扭到了?」顾时风顾不得背后的疼痛,双手颤抖地检查着方曼霓的状况,眼底那种恐惧比当年听到苏漫坠坡还要浓烈数倍。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会在这里?」方曼霓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男人,他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嘲讽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我不在这里要在哪里?让你一个人在雨里哭吗?」顾时风吼了出来,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嘶哑,「方曼霓,我认输了行不行?什么合约、什么两家联姻,我全都不管了!我只是受不了你每次都推开我,受不了你在那边说什么谁娶你都一样!」 雨水打在两人脸上,方曼霓愣愣地看着他,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我没推开你……」她哽咽着,声音细微如蚊吶,「我只是怕……怕你只是因为你是顾家二少爷才站在这里。」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顾时风,而你是方曼霓!」顾时风猛地将她拉近,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语气狠戾却深情,「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女人能让我淋着雨在林子里发疯。你听清楚了,我喜欢你,喜欢到快疯了,你还想让我怎么证明?」 方曼霓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她伸手抓过一旁那把大红格纹伞,将两人重新罩在伞下。 「那你证明给我看……不准再嫌我的伞顏色太张扬,不准再随便失踪……」 顾时风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扣住她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这不是演习,也没有剧本,在大雨与雷声的见证下,这对傲娇了半辈子的冤家,终于在泥泞中找到了彼此最真实的重量。 半小时后,当顾时雨、苏漫与林子恆赶到时,雨已经渐渐停了。 他们看见顾时风背着方曼霓走在林道上,时风身上全是泥,曼霓手里撑着那把大红伞,小心翼翼地为他遮挡着树梢掉下的残雨。 「看来,不需要医药箱,也不需要剧本了。」林子恆站在苏漫身边,温润地笑了。 「是啊,真正的感情,总会在最混乱的时候自己找到出路。」苏漫挽着顾时雨的手,看着不远处那把耀眼的大红伞,心中是一片祥和。 如果说深蓝格纹伞是安静的守护,那么大红格纹伞就是热烈的相拥。这两对性格迥异的夫妻,都在微光的照耀下,撑开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番外灯|光斑 那一年的午休时光,总是因为少了喧闹而显得格外漫长。 为了备战即将到来的市级比赛,身为管乐社鼓手的夏沐和合唱团高音部的林汐,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魔鬼集训。于是,我的午餐时间从原本的三人成行,变成了孤单的一人食。 刚吃饱的午后,肚子微鼓,为了消食,我习惯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晃到了操场边的树荫下。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操场上田径队正在练习衝刺。我看着他们一圈又一圈地跑,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 耳边突然炸开一声轻唤。 「哇啊!」我吓得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左晃右晃地差点没站稳,惊恐地回头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映入眼帘的,却是顾时雨那张笑得一脸灿烂的脸。那时候的他,还戴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眉眼间是温润和气的少年感,完全没有后来的冷冽。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他笑哈哈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在这里发什么呆?看哪个田径队的学长看入迷了?」 我看着他戏謔的眼神,捂着额头,有点小生气地抱怨:「很痛耶!顾时雨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谁看学长了,我只是在发呆!」 「是吗?我看你眼睛都直了。」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弯腰凑近我,语气里满是调侃,「脸红什么?心虚啊?」 「我没有!」我大声反驳,脸颊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其实那一刻,我确实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来得毫无预警,我当时以为那是被吓到的馀悸,或者是被误会的窘迫。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份心慌,名为「在意」。 时光飞逝,转眼来到了学期末。体育课上,老师安排了羽毛球练习。冬日的阳光难得温暖,但我却觉得这简直是场灾难。 「漫漫,你这肢体协调度简直是人类奇蹟啊!」夏沐拿着球拍,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刚才,我试图接一个高远球,结果判断失误,那颗羽毛球不偏不倚地直接「亲」上了我的嘴唇。 「噗——」不远处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顾时雨手里转着球拍,缓缓走过来,眼神里满是笑意:「苏小漫,你是在打球还是在演杂耍?羽毛球都被你吓死了。」 「要你管!」我羞愤地瞪了他一眼,擦了擦嘴唇,「你这种运动神经好的人不懂我们的疾苦!」 顾时雨对我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好好练吧,别待会儿连球拍都飞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操场正中央。那里站着陈向阳和董若涵。那时候的董若涵刚和陈向阳交往,两人是班上公认的金童玉女。我看着顾时雨融入他们,三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莫名地觉得那里的阳光似乎比我这边更刺眼了一些。 「嗶——!集合!」体育老师的哨音响起。 我心里一急,想用球拍去捞地上的羽毛球,想要帅气地把球挑起来。结果脚下一滑,重心瞬间失守。 没有任何悬念,我向前扑倒,掌心和左膝盖重重地摩擦过粗糙的pu跑道。那是一个标准且华丽的「扑街」。刺痛感瞬间袭来,我痛得齜牙咧嘴。夏沐和林汐吓了一跳,急忙扔下球拍跑过来扶我。 此时,在集合点的顾时雨正东张西望。他没在队伍里看到我们,视线往回搜寻,正好目睹了我被扶起来那一拐一拐的惨状。 体育老师也发现了这边的骚动,大声喊道:「怎么受伤了?保健股长!顾时雨,带苏漫去保健室擦药!」 保健室里静悄悄的,护理老师恰巧不在。 顾时雨让我坐在那张熟悉的圆凳上,他并没有抱怨,而是熟练地打开柜子,拿出急救箱。 他单膝跪地,一手托住我的手肘,一手拿着沾了碘酒的棉花棒。 「嘶……」棉花棒触碰伤口的瞬间,我痛得缩了一下。 「忍着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虽然无奈,动作却放得很轻,「苏小漫,你说你是不是缺根筋?集合也能摔成这样,那动作简直华丽得可以拿满分了。」 我原本想回嘴,但膝盖和手掌实在太疼了,而且……他低头专注帮我清理伤口的样子,认真得让我说不出话来。 「……谢谢。」我像蚊子一样小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顾时雨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微笑,伸手揉乱了我的瀏海。 「以后别再这么冒冒失失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保健室里显得格外温柔,「不是每次都有人能这么细心地帮你清理伤口。」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操场传来的喧闹声。顾时雨收拾好急救箱,没有马上起身。他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苏漫。」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下个月校庆……」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在斟酌用词,「男女混合的两人三脚比赛,你要不要……跟我一组?」 我的耳根子瞬间发热,一股热气直衝脑门。我慌乱地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受伤的膝盖,完全不敢抬头看他。 「……好。」我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 因为低着头,所以我错过了那一刻。 我不知道当时的顾时雨,是用什么样的神情看着我。是期待?是紧张?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那时候的我只知道,这场雨季的前奏,似乎已经悄悄地,在我的心底响起了第一声雷鸣。 番外灯|错位 自从运动会那场两人三脚的比赛后,我和顾时雨之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我们并没有成为那种整天黏在一起的情侣,但在班级的喧闹中,我们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对方的频率。早自习时,不用抬头,只要感觉到旁边的光线被遮住,我就知道是他递来了刚装好的温水;课堂上老师讲到好笑的地方,我下意识回头,一定会撞进他那双早已看着我的笑眼。 那是一种不用开口也能沟通的默契。 午休时间是我最放松的时候,趴在桌上常常不小心就睡沉了。醒来时,总会感觉头顶一阵温热的重量——那是顾时雨习惯用手掌揉乱我的头发,顺便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叫我起床。 「苏小漫,再睡下去口水都要流成河了。」他在我迷迷糊糊抬头时,总是笑得一脸欠揍。 更过分的是体育课。刚跑完步气喘吁吁,我正伸手去拿放在台阶上的水壶,一隻修长的手却总是快我一步将它「劫走」。 「谢啦,刚好渴了。」他拧开盖子,当着我的面,嘴唇贴上瓶口仰头就喝。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脸颊瞬间烧了起来,「顾时雨!那是我的水壶!你……你这算间接接吻欸!」 「嗯?你介意啊?」他放下水壶,嘴角还沾着水珠,突然凑近我,那张清秀的脸在我眼前放大,「那下次换你喝我的?」 「谁要喝你的!」我推开他的脸,心跳却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公尺。 有时候我望着窗外发呆,思绪飘得很远。回过神时,会发现顾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桌边,弯着腰,脸几乎要贴上我的脸。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的声音很轻,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没、没干嘛……」 那段时光,空气里似乎都飘浮着粉红色的气泡,甜得让人头晕目眩。 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 我正垫着脚尖努力擦着黑板的高处,夏沐突然凑了过来,手里的板擦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道:「欸,漫漫,你跟顾时雨到底进展到哪里了?」 「咳!」我被粉笔灰呛了一口,脸瞬间红得像颗熟透的红苹果,「你、你问这什么问题啦!什么进展?」 「少来,全班都看出来了好吗?」夏沐靠在讲桌旁,笑得一脸曖昧,「你们那个默契好得吓人,连喝水都不分彼此了。难道……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我拿着板擦的手顿在半空中。普通朋友吗?好像比朋友多一点,但又还没到那个位置。顾时雨从来没有明说过,我也没有勇气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我……我不知道啦。」我低下头,看着脚尖,心里却泛起一丝期待的甜。 然而,青春的剧本里,除了甜蜜,还有裂痕。 最近班上的气氛有些怪异。大家发现,原本形影不离的班对——陈向阳和董若涵,互动变得僵硬且尷尬。 下课时间,几个男生围在陈向阳桌边,原本是在聊球赛,后来有人忍不住调侃:「向阳,你最近怎么都苦瓜脸?跟若涵吵架喔?女生哄一哄就好了啦。」 坐在旁边座位的顾时雨并没有加入话题。他手里捧着一本原文小说,安静地翻阅着,彷彿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 陈向阳突然开口,音量不大,却像一颗炸弹丢进了平静的湖水里。 全班瞬间安静了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坐在窗边的董若涵。她死死盯着手机萤幕,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 其他女生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去过问。 我和夏沐拿着板擦去教室后面的水槽清洗。 「天啊,真没想到。」夏沐一边拧着抹布,一边震惊地摇头,「他们可是我们班第一对班对耶,感情那么好,我还以为会交往到毕业甚至结婚呢。」 我看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凉意。 原来,感情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吗?前一刻还在眾人面前晒恩爱,下一刻就能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所谓的天长地久,好像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我看了一眼教室里依然低头看书的顾时雨,心里默默想着:那我们呢?如果有一天我们也走到了这一步,会不会也像这样,连朋友都做不成? 儘管班对分手的阴霾还在,但校庆的热情暂时冲淡了一切。我们班团结一心,在各项趣味竞赛中都不断斩获佳绩。 广播传来大队接力的检录通知。班上的气氛沸腾到了最高点。 一声惊呼传来。就在准备前往检录处的楼梯转角,董若涵不知道是被推挤还是踩空,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脸色痛苦地捂着脚踝。 「怎么了?」顾时雨身为保健股长,第一时间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好像拐到了……好痛。」董若涵眼眶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顾时雨。 体育老师看了一下伤势,皱眉道:「这看起来肿得不轻,不能跑了。顾时雨,你负责送董若涵去保健室冰敷处理,其他人先去检录,候补选手顶上!」 顾时雨点点头,虽然神情依旧淡淡的,但他还是伸出手扶起了董若涵,让她将重心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往保健室的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原本想要继续去操场帮大家加油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悬了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毫无来由地佔据了我的胸口。 「漫漫?」一旁的夏沐发现了我的异状。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林汐也凑了过来,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担心就去看看啊。」 「哎唷,比赛有我们加油就够了。」夏沐推了我一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而且顾时雨毕竟是男生,有些伤口处理起来可能不太方便,或者若涵想上厕所什么的也不好意思开口。你去帮忙照应一下,也算是同学爱嘛。」 「对啊,快去吧。」林汐给了我一个鼓励的眼神。 「好,那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关心同学」的理由,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转身朝保健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上的风有点大,吹得我心跳很快。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保健室门口时,门是虚掩着的。 「时雨……」里面传来董若涵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正要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透过那道微开的门缝,我看见了那个让我此后十年都在雨中无法翻身的画面——董若涵坐在病床上,双手勾住了顾时雨的脖子。而顾时雨正俯着身,两人的脸庞交叠在逆光的阴影里,从我的角度看去,就像是在深情地拥吻。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比那个午后的雷声还要震耳欲聋。 番外灯|长夜 自从那天见到保健室那一幕后,我的世界彷彿被抽走了色彩。 顾时雨与董若涵交往的消息,像是一场无声的烟雾,迅速在班级里蔓延开来。没有公开的官宣,但董若涵那种宣示主权的姿态,以及顾时雨默认的态度,让一切不言而喻。 班上的气氛变得很微妙。陈向阳看着昔日的好兄弟,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他没有愤怒地质问,但两人之间彷彿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厚墙,曾经无话不谈的铁三角,如今只剩下客套的寒暄。 而我,成了这场热闹之外的孤岛。 顾时雨开始与董若涵同进同出。我只能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发呆。以前我讨厌下雨,因为会弄湿鞋袜;后来我喜欢下雨,因为有人会为我撑伞;而现在,我只能静静地看着雨落下,心里卑微地期待着: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变小?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我和顾时雨几乎不再互动。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也只是点头之交的礼貌问好。 有好几次,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底那股衝动几乎要衝破喉咙──我想问他,那天在保健室是真的吗?你想跟我组队是真心的吗? 但理智总在下一秒将我拉回现实。我以什么身分问?朋友?同学?还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我没有资格要求他解释,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吞回肚子里,化作酸涩的苦水。 毕业典礼前夕,那一天的雨,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放学鐘声响起,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明天的毕业典礼,纷纷收拾书包离开。难得的是,顾时雨今天没有和董若涵一起走,他似乎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位置上,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阴沉如墨,大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着那场彷彿永远不会停歇的雨,积压了半个学期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落下。我告诉自己,苏漫,不能哭,明天就要毕业了,过了明天,这一切就结束了。 我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顾时雨正站在教室后门口。 他手里捏着那本想送给我的毕业纪念册,看着那个坐在昏暗中、背影单薄且颤抖的女孩。那一瞬间,愧疚与心疼像一双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走进去,想递给她面纸,想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 但他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脏了这份纯粹,没资格再去触碰那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 我们都不知道,这场雨不是过客,而是老天爷一场长达十年的恶作剧。 命运似乎嫌这场玩笑不够大,大学放榜,我、顾时雨、董若涵,还有班上好几个同学,竟然都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大一刚入学,在异地求学的新鲜感与不安感驱使下,高中同学们经常揪团聚餐。每一次聚会,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虽然夏沐和林汐总是有意无意地将我护在身边,试图缓和气氛,但有些画面是挡不住的。我看着董若涵亲暱地挽着顾时雨的手臂,看着她帮他夹菜,看着他们被起鬨是「模范情侣」。 那一幕幕,就像是一根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进我的胸膛。拔不出来,却在每一次呼吸时都隐隐作痛。大二之后,课业开始加重,我以此为藉口,开始各种推託聚会。 「漫漫,今晚唱ktv去不去?」 「不了,我设计图还没画完。」 我选择了逃避。我以为只要不看、不听,将那份心痛的感觉深深掩埋,选择性地遗忘,日子就能好过一些。而在这段我缺席的时光里,董若涵却变本加厉。她像是要向全世界证明顾时雨是她的,不断拉着他参加各种社团、联谊、同学会。 在那些热闹的场合里,董若涵笑靨如花,表现得两人感情甚篤。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顾时雨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他像是一个精緻的玩偶,配合着董若涵的演出,但灵魂早已出窍。每次遇到下雨的聚会,顾时雨总会一个人走到窗边。他手里拿着酒杯,却不喝,只是用那双深沉又深邃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 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那个总是躲雨的女孩?还是在想这场荒谬的恋爱何时能结束? 周遭的吵杂与欢笑彷彿都与他无关,他的心中始终悬掛着那份没能送出的解释,和那个在大雨中独自哭泣的背影。 大四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出国深造。申请通过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很惊讶,唯独顾时雨,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那晚,是大学同学的最后一次聚餐。向来克制的顾时雨,第一次喝醉了。 聚会结束后,董若涵扶着烂醉如泥的他回到了他在校外的租屋处。看着床上那个让她追逐了多年、却始终抓不住心的男人,董若涵心一横,想要趁着酒意,将两人的关係坐实,甚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 她解开他的衬衫,手指抚上他的胸膛。 「时雨……苏漫要走了,你还有我……」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顾时雨某个开关。原本眼神迷离的他,在听到「苏漫」两个字时,眼底瞬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清醒。那是一种异常的、近乎自虐的自制力。他猛地推开了董若涵,力道之大,让她跌坐在地。 「滚。」他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时雨?你醉了,我是若涵啊……」 「我说滚!」顾时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大门,眼眶通红,「董若涵,这几年这齣戏我演累了。苏漫要走了……她要走了你知不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在董若涵面前失控。 「我们分手吧。」他靠在墙上,语气决绝,「不管你要哭、要闹、还是要威胁我,都随便你。但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也没办法再跟你演下去了。」 那天晚上,顾时雨彻底斩断了这段名存实亡的关係。但他知道,一切都太迟了。苏漫的机票已经订好,那个女孩,终于要飞离这片让她伤心的雨季。 十年光阴流转,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女孩蜕变成优雅自信的女人。国外的某个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设计图稿上。苏漫放下手中的咖啡,手机萤幕亮起,是夏沐传来的讯息: 「漫漫,今年的校庆返校日,我们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听说大家都还是老样子。」 苏漫看着那行字,指尖在萤幕上悬停了许久。这五年,她学会了在异乡独自生活,学会了用繁忙的工作填满思念,也学会了在下雨天不再期待谁的伞。 她起身走到全身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已经不再闪躲、嘴角带着从容微笑的自己。 「十年了。」她轻声对自己说。 曾经那个受了伤只想躲起来的苏小漫,似乎真的长大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一种终于准备好面对过去、并接受那段遗憾的释然。 「好,我也想回去看看。」她按下发送键。这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跟当年的自己,好好说一声再见,然后,继续往前走。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国内正值深夜。 顾时雨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闪烁,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他的桌上放着一张校庆返校日的邀请函,而在邀请函旁边,静静躺着一把略显陈旧、却被保存得极好的深蓝色折叠伞。 这十年,他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变得比以前更冷傲、更难以亲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却再也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那座下了十年雨的孤岛。 他伸手轻轻抚过伞柄上的格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切实际。明明知道机会渺茫,明明知道她或许早已在国外有了新的生活,但他还是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期待。 那是一种近乎执念的渴望——渴望在那个最初的地方,能再次看见那个让他心动、让他后悔、让他惦记了整整十年的身影。 命运的齿轮,在校庆那天重新转动。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彷彿是十年前那场雨季的延续。苏漫站在红砖道上,看着那个撑着伞向她走来的身影;顾时雨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在雨雾中比记忆更清晰的脸庞。雨水打溼了裤管,也淋溼了封存已久的回忆。 这时候的两人并不知道,这场重逢究竟是迟来的喜悦,还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过往那些没说出口的爱意、误会造成的伤痕,与现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交集,开始產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那是属于成年人的爱情——不再只有单纯的甜,而是混杂着酸楚、苦涩,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辣。 雨还在下,但这一次,故事终于不再只有等待。 后记灯|馀光 「写在雨停之后:关于遗憾、勇气与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心」 起初动笔写下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雨天。 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里总会泛起一股莫名的忧鬱,那些关于青春、关于遗憾的爱恋回忆,便随着雨声一点一滴地渗了出来。那时我就在想,如果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能不能给这样的遗憾一个圆满的「happy ending」? 毕竟,现实世界往往无法如我们所愿。它没有剧本,没有倒带,更多的是错过与无疾而终。 故事里的苏漫与顾时雨,其实就是我们年轻时的缩影。我们太容易被表象欺骗,太容易因为自卑而胆怯,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逃避,而不是面对。于是,一个眼神的错位、一场没有解开的误会,就这样横亙在两人之间,甚至有些人,就带着这场「美丽的误会」过了一辈子,再无交集。 这部作品,是想致那些青春里曾有过遗憾的大家,也是致我自己。 希望透过他们十年的兜兜转转,能让我们学会一件事: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沉默也不代表默认。在爱面前,唯有学会沟通、勇敢面对、坦承信任,我们才有可能穿过那层层迷雾,抓住属于自己的 happy ending。 愿我们都能在下一个雨季,等到那个为你撑伞的人;也愿这本书留下的馀光,能照亮你们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