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悍孙》 第一章 人在洪武,重生雄英 洪武十八年,暮春三月初三。 京师,皇城。 奉天门外。 “打死人了!” “快,快將小殿下拉开……” 一群小太监看向瘫倒在地,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白面御史,不住大呼小叫。 前侧不远处,朱雄英头戴鎏金束髮冠,內衬月白色棉质中衣,外穿赤色织金圆领袍。 他两手叉腰,目露寒光道:“哼!小爷没发话,咱看谁敢上前!” “还有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了个七品御史,平日吃著皇粮,只会鸡蛋里挑骨头,不知忠君爱国,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再说了,当年皇爷爷驱逐韃虏,恢復中原,让咱汉人挺直腰杆,使得天下人有饭吃,有衣服穿,当时你在哪里?” “你说皇爷爷苛政?滥杀无辜?你清高,你了不起!” “前年河南大旱,皇爷爷罢了御膳,又开仓放粮,救了几十万灾民,你在做什么?” “至於这些年,重典治贪,哪一个不是为民除害?” “记住了,只要咱在,就容不得你污衊圣君,看见你一次,咱就揍你一次!” 紧接著,朱雄英还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两脚。 他看向围过来的侍卫,拔高声音道:“都愣著做什么,还不快將他抬走,躺在这里碍眼!” “是,卑职遵命……” 深知皇孙,於大明天子和皇后心中的地位。 眾人哪敢大意,忙硬著头皮应下。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臣要……哎呦!” 隨之,只见这揍成猪头,骂骂咧咧的御史,被架离奉天门,扔到台阶下。 看著这一幕,朱雄英从鼻子里,冷哼了声。 不知不觉,来到大明朝已经三年了。 三年前,他这个苦逼中医药博士后,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同名同姓的洪武爷嫡长孙,那个原本早夭的“朱雄英”。 刚开始,心情又复杂又激动。 想著能锦衣玉食,安生当个三世祖,快活过一生! 但隨著时间推移,接受现在这个身份后,他看到了皇明立国之初,面临的內忧外患。 更看到了老朱一个人,撑起大明江山的千难万难! 呵,有人说他法外用刑,株连过广,实为苛政暴政。 怎知元末明初,吏治腐败登峰造极,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唯有雷霆手段,才能斩断贪腐根源,重建秩序和信任,让子民安居乐业! 也有人批评他诛杀功臣,鸟尽弓藏,刻薄寡恩。 岂知北元残部未灭,国內豪强伺机而动,亟需集中皇权办大事! 若是放任权臣坐大,极可能让新生的华夏,再度生乱? 相反,对於徐达等忠良之臣,老朱极尽厚待封赏,足见恩威並施。 更有人说他大兴文字狱,打压儒生,那更是无稽之谈! 拿清人赵翼所著《廿二史札记·明初文字之祸》来说,將老朱黑的最惨! 所谓洪武年间,被老朱杀害的赵伯寧、蒋镇等眾多文人,无论《明太祖实录》,亦或其他正史中,都没有记载。 其中,仅有留名的孟清、周冕二人,一个活到了永乐年间,一个更是嘉靖朝进士…… 事实上,老朱虽说布衣出身,开局一个碗,但却无比重视教化,尤其人才的培养。 洪武元年,便改天府学为国子学,后又设立国子监。洪武三年,下詔开科举取士。去年之时,又由礼部制定科举定式,明確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流程…… 综而观之,就这样一个明主,被人丑化成什么样了? 无论前世今生,朱雄英都有些打抱不平。 便是穿越之后,老朱和马皇后,无微不至的关怀,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之亲情。 而他朱雄英来到这里,只做三件事! 他要保护好亲人! 他要为洪武朝正名! 他要让大明更加伟大! 背后站著老朱,以及马皇后、標儿爹,谁敢拦在前面,他就將谁踩在脚下。 “殿下!殿下!皇上召您去一趟……” 恰在此时,一道焦急轻呼声,从背后响起。 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青衣官宦,站在两丈开外,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隨即眼角余光,掠过皇孙面容身影,未见受伤之態,悬著的心,算是落了下来。 这位嫡长孙,可是天子心里的宝贝疙瘩,容不得半点闪失。 要是出了三长两短,那他们这些人,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 朱雄英瞥了眼,见是老朱的贴身太监,心知拳击御史的事儿,大抵传开了。 反正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早有应对经验。 於是,朱雄英他背著小手,点了点头,道:“既然是皇爷爷相召,那就前面带路吧!” “是!” 华盖殿,暖阁內。 朱元璋居於御座处。 只见他面容饱满,下頜方正,双目炯炯有神,並非鞋拔子脸! 头上戴著乌纱折上巾,上身穿一件赭黄色暗纹盘领窄袖袍,腰系一根犀角玉带,自带帝王的刚毅威严! “回陛下,臣等已连夜核查了帐目,山东存粮尚有七十万石,河南则有六十万石,若旱情延续至四五月,这些储备粮怕是不够!” “至於国库……这些年来,都花在了边军餉食,云南平叛,及地方抚恤上……” 居於右手畔,起身匯稟之臣子,乃户部侍郎郭桓。 而於殿舍內,除了一眾户部官吏,太子朱標,及其余六部要员,多数在列。 说来三天前,山东布政使司八百里加急,言及济南、东昌二府,自正月至今无雨,麦苗大半枯黄。 河南彰德等地,同样遭遇大旱,儘管掘井浇田,然收效甚微。 按道理讲,浙西、应天、镇江等江南粮仓,连年丰收,能够支撑灾区所需。 但昨儿瞧了户部递来的名册,却见国库空虚,老朱便大发雷霆,下令核对各级帐目。 今日早朝结束后,隨即將一眾高官召至御前问话。 谁知听到的竟是一些推脱之言! 这显然不是老朱想要的答案! 他火冒三丈,正要拍桌子大骂。 內侍赶巧走了进来,低声稟道:“皇上,嫡长孙殿下到了!” 闻此,朱元璋怒气稍减,说道:“让雄英进来!” 第二章 护犊子的老朱 片刻后,朱雄英小步迈入,第一眼就注意到怒气冲冲的老朱。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他眼眸一垂,乖巧稽首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隨之,朱雄英又恭恭敬敬,向父亲朱標等人见了礼。 看著大孙子安然无恙,朱元璋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招了招手道:“乖孙过来,到咱跟前!” “咱听说你把那姓吴的给揍了?大孙有没有伤到哪里?” 御案处。 见老朱不问青红皂白,一片嘘寒问暖,心道这才是亲爷爷! 朱雄英扬著小脸,忙不迭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好著呢,一点伤都没有!” “那御史跪在奉天门前,敢妄议皇爷爷,孙儿赶巧路过,听著气愤不过,这才动了手,惹得你操心,是孙儿的不对……” 朱元璋心下一暖。 纵使满朝文武,都不解他的意图。 但有这么一个维护他的爱孙,可算没有白疼! 將大孙子拉到怀里,老朱斜视左右,冷笑道:“打得好,咱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便是咱大明,需要干实事的好官,可不是空谈误国的言官!更不需要一群酒囊饭袋!” 祖孙二人一唱一和。 听得眾臣子们,面面相覷。 哪有皇孙打了朝廷命官,还反被夸赞,指桑骂槐的。 有没有王法? 但面前是谁? 那是大明开国皇帝! 胡惟庸案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一不小心,就会九族消消乐! 谁敢不长眼,成为刀下亡魂? 连太子朱標,挪动著身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触及朱元璋视线,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父皇也好,母后也罢,对於英儿,都太溺爱了! 而英儿自从大病一场后,性子更是变了不少…… 如此过了十几息功夫。 朱元璋將一应大臣,刻意晾了一会儿,以表达內心不满。 察觉火候差不多了。 他指了指旁边,叮嘱道:“咱大孙,既然来了,就待在这儿,好好看著,好好听著……” 过了冬月生儿,朱雄英虚岁才十二。 但近两年,见识了爱孙的聪慧早熟,老朱有空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比对嫡长子朱標还上心,完全是当做了大明第三代继承人培养! 所谓隔代亲,皇家亦不例外! 朱雄英应了下来,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过得须臾,朱元璋凤目一扫眾人,语气拔高道:“刚才说到哪儿了?给咱接著奏!” 一时间,其余朝臣纷纷诉起苦来。 朱雄英离得近些,能看到皇祖父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愤怒极了。 话说回来,老朱穷苦出身,最是体恤黔首百姓,更见不得胥吏欺压平民。 现在得知国库不足,无法供给灾民,朝中臣子又毫无担当,推卸责任,能不怒吗? 那这些钱粮,都去哪儿? 原因很简单。 可不就是官商勾结,私底下给贪了? 朱雄英目光向后移动,望向坐立不安的户部侍郎郭桓。 如今灾情蔓延,民愤激盪,这郭桓案,也快到爆发的时候了! 想到洪武初年,官吏沆瀣一气,徇私舞弊,造成的巨大財政损失,最终由大明老百姓买单。 他只觉老朱杀得好! 甚至杀得有点少! 但从长远看,若要遏制住不正之风,单凭杀人並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还需从制度层面入手…… 朱雄英若有思量。 啪! 岂料下一息,朱元璋一拍御案,霍然起身,眼神凶狠,俯视道:“咱当年在濠州饿肚子,最是清楚老百姓的不易!” “不管还有多少存粮,即日清点查封,运往山东等地。” “此外,命两省道员组织民夫,以工代賑,疏浚旧有河道,凡有河湖水泽之处,一律引水灌田!” “考虑到春旱影响,灾区夏税减免……这些事儿,皆由太子监督,谁敢徇私枉法,虚报挪用,定斩不饶!” “都给咱记住了?” 见皇帝下达了旨意。 一应臣子岂敢忤逆,只好站起身来,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諭!” 但观六部要员,全都颤颤巍巍,告退下去。 朱元璋又將朱標,单独留下来,目光深邃,语重心长道:“標儿,咱晓得你心善,但要记著,受灾的府县,还有百户千户百姓挨饿!” “朝堂上下,都要盯紧了!务必要让两地百姓,都能领到活命的粮!” “谁敢阳奉阴违,谁就是跟咱过不去!咱抄他九族!” 在老朱眼里,他这嫡长子,仁厚宽和、孝顺恭谨,什么都好。 唯独想得太全面,缺了点杀伐果断的狠劲儿! 尚不知做皇帝,首先要让底下人怕! 好在爱孙雄英,隨著年龄长成,日渐有了他的风范! 朱標躬身道:“儿臣谨记,必不辱命!” 离开之时,朱標特意抬起头,看了眼长子。 正是有体己话要说。 朱雄英秒懂,朝向老朱道:“皇爷爷,孙儿去送送爹!” 朱元璋直觉敏锐,睨了长子一眼,頷首道:“去吧,別跑远,送完了就回来!” “孙儿晓得了。” 十几息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华盖殿。 不等朱標开口说教。 朱雄英就揉了揉红通通的双眼,率先祭出杀手鐧,泪眼婆娑道:“爹,儿子想娘,这些天经常梦到,打算过些天,趁著清明时节,亲自去祭奠!” 故太子妃常氏,乃开国名將常遇春之女。 洪武十一年,不幸逝世,时年二十四岁。 便是常氏生前,夫妻感情非常好! 此时,听到爱子谈及亡妻。 朱標心底一软,原本想说的话,全数咽了下去,侧过身子,嘆道:“嗯,祭奠的事,我会让东宫备妥!” “只是英儿,以后遇事要先沉住气,万不可莽撞……” 朱雄英点了点头,满口答应道:“您放心,儿子下次一定不会了!” 有老朱罩著,咱下次还敢! 目视著標儿爹,顺著台阶而下,消失在宫门处。 朱雄英浑不在意,哼著小曲儿,重新回到暖阁。 这边厢,还没走近御案,就见老朱眉头紧皱,手里放下奏疏,抬头道:“好大孙,你素来鬼点子多!” “且说说看,咱国库里的钱粮都去哪儿?” 第三章 雄英献计,郭恆案发 朱元璋忧思重重,也只是隨口提了句,带著几分考教之念。 並没有期待年幼的大孙子,能够提出什么建议! 怎料朱雄英小脸变得认真,竟歪著脑袋,踱步分析起来。 “回皇爷爷的话,在孙儿看来,国库空虚,必然被人给贪了!” “至於贪的法子嘛,无非那么几种!要么徵收税粮时,故意夸大损耗,然后全部占为私有!” “要么利用未堵死的漏洞,提前在空白文书上盖印,篡改税收数字,私吞税银。” “要么官员和粮商勾结,將官粮低价卖出,又藉助賑灾名义,向朝廷申请拨款,最后两头得利……” 朱雄英讲的头头是道。 朱元璋听罢,眸中杀意沸腾。 如此简单的道理,连大孙子都能明白,没道理其他人不清楚。 可惜这么多年,上下沆瀣一气,都將他这个帝王蒙在鼓里! 若非年初以来,见民间怨言四起,他派遣锦衣卫暗查,搜到的一些情报,只怕现在还无从下手。 朱元璋换了个坐姿,沉吟道:“那以咱大孙之见,该怎么解决呢?” 朱雄英从临近宦官手里,接过茶壶,给老朱添了杯茶水。 “不瞒皇爷爷,想要充实国库,减少损失,可以分为三步走!” “第一步需要杀一儆百,才能起到震慑作用……” “第二步则是自上而下,整顿户部及各省布政使司,將各级財政集中於朝廷,集中於皇家,藉此安抚民心。” “至於第三步……” 朱雄英语气放缓了些,说道:“孙儿觉得,只要有利可图,这贪官是杀不完的,不如从制度上改变!” 朱元璋一边抚须,一边侧目道:“哦?咱大孙说说看,怎么个改变法?” 朱雄英挺直了腰杆,道:“皇爷爷您瞧啊,现如今,户部让地方缴粮,地方官嘴上应著,转头就拖沓。” “按察使司查贪腐,查来查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是应付差事!” “要是定下规矩,凡六部委派地方的差事,都要记录在文书上,写明要办什么,什么时候办完,要缴多少粮银。” “这样一式三份,一份六部和都察院存根,一份放在六科,另一份可交由殿阁大学士保管。” “然后让六部和都察院,逐月进行检查。每完成一件,如实申报登记。六科盯著六部,一眾殿阁大学士则可协助皇爷爷,稽查六科……” “办得好的,提高待遇,升官赏银子!办得差的,先罚俸,再办不好,就罢官、下狱!” “这样一来,底下的官儿,想来再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办正事!” 朱雄英所言,正是张居正推行的考成法! 大明当下,尚无內阁,但已设立了殿阁大学士,专门“侍左右,备顾问”。 殊不知,这个建议,恰好说到了老朱心底! 朱元璋一双眼,顿时充满了光芒,拉过爱孙的手,努力放缓语气,眯眼道:“这个法子,是好大孙你自己想的,还是韩国公提出来的?” 这里的韩国公,正是位列诸公之首的李善长! 近两年,得了老朱首肯后,朱雄英跟著老李学儒家经典。 寻到空閒,还会隨同名医戴思恭,求教医术,进而发挥前世特长,帮助老朱、祖母马皇后等至亲,调养身体,长命百岁。 亦向舅公李文忠、魏国公徐达,求教兵法武艺…… 用他的话说,这叫集百家之长,用霸王之学而杂之! 老朱疼爱的很,自不会提出反对! 而见大孙子提出的策略,层级追责,赏罚分明、紧扣实效,与他“重典治吏、强化皇权”的目標一致! 拍案叫绝之余,难免怀疑是不是助他一统天下的李善长,从旁指点了! 自胡惟庸案后,对於这位国之柱石,朱元璋心情很复杂。 朱雄英早有腹案,绕到了旁侧,帮著老朱捶背,笑道:“皇爷爷,这都是孙儿瞎琢磨的!韩国公可没给孙儿讲这些!” “却道前些天,孙儿读《史记》、《汉书》,看里面都写有前朝吏治拖沓、赋税繁杂的毛病,也有不少整飭策略。” “想著古往今来,官吏大体一样,不如定个规矩盯著他们。” “除了这些,孙儿还听说赋税名目多了,官儿就爱剋扣,这样一来,百姓也苦。” “皇爷爷您看看,若是將乱七八糟的税和役,拢成一条,折成银子收!权且唤作一条鞭法!” “帐目清清楚楚,官儿没了名目剋扣,又能防贪墨,老百姓也不用折腾,更不用担心路上烂掉损坏,国库能实打实地收到钱了。” “这两个法子,正是孙儿说的第三步,若有不对之处,还请皇爷爷指正!” 听到一条鞭法,朱元璋眸光又亮了几分。 此法看似简单,但戳中了赋税根子! 若无外人指导,大孙能想到这些,实乃奇才! 真是天佑皇明!! 然则,朝野这档子事,並非如此简单。 思虑片刻。 他看向旁侧爱孙,上上下下打量了番,满是宠溺,笑道:“咱大孙!你这不是瞎琢磨!这是给咱解决麻烦了!真乃朱家麒麟儿!” “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朱雄英一礼道:“能给皇爷爷分忧,乃孙儿所愿!一定要说赏赐的话,等过上几天,孙儿想亲自走一趟,给先母妃扫墓……” 將方才同便宜老爹所言,又复述了一遍。 除了原身亲情牵掛外,朱雄英也想寻个时间,往应天城外转一转! 念及孙媳妇常氏,朱元璋难免伤感,忆起英年早逝的老亲家常遇春。 咱大孙真是个孝顺孩子! 停顿片刻,他握著爱孙小手,越看越心疼,道:“好大孙,咱允了!” “另外,你蓝家舅爷,大抵过上十多天,就从西南回来了,到时候,你和你爹一起去城外迎接!” 此间舅爷,不是旁人,正是大將蓝玉!! 闻此,朱雄英满怀期待,回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心情大好,还待同爱孙继续聊一聊。 谁知太监快步走入,双手呈上了奏疏。 “此乃御史余敏、丁廷举送来的密奏,请皇上过目……” 听到两个熟悉名字,亦是洪武年间,盗粮案中的关键人物。 朱雄英眸子眨了眨。 只怕是郭桓案发,好戏要开始了! 第四章 大明第一贤后! 砰! 朱雄英念头刚落,耳畔就传来一道碰撞声。 侧眸看去,只见老朱阅览完密奏,拳头重击在御案上,凹陷了一大截。 “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胆敢贪污百万石官粮!” “那是多少百姓的活命粮?又是多少边军的军餉?真当咱的刀锈了?!” “尤其郭桓这狗崽子,咱信任他,他倒好,把户部挖成老鼠洞!” “还有李彧、赵全德,一个个扒皮官!” “你们坐在布政司、按察司位子上,偏往刀口上撞,挑战底线,毁大明江山,咱要你们血债血偿,生不如死!” 剎那间,朱元璋仿佛狂暴的雄狮。 谁敢触即霉头,都会被狠狠咬一口! 哗啦! 殿內所有太监们,几乎同时匍匐在地。 要死人了!要死人了!! 皇上要大开杀戒了! 朱雄英站在旁边。 第一次看到老朱这么生气。 恐怖如此!! 连他都要后退两步,暂避锋芒。 过得数息,见老朱怒气稍减。 朱雄英近前扶住胳膊,小脸一肃,凶巴巴道:“皇爷爷说得对!这群人嚯嚯老百姓,不能简单的下狱处死了事!” “得让他们先游街示眾,再在闹市凌迟,剥皮实草……” 闻言。 瑟瑟发抖的內侍们,看向朱雄英,全都打了个寒颤。 皇孙太狠了! 比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是杀人前,十大酷刑,都要给人犯来个全套! 不远处,朱元璋一双凤目,顿时精光四射。 大孙这句话,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用严刑震慑,何以肃清吏治? 下一息,侧过眸子,注意到嫡长孙那双黑眼珠,乌溜溜转动,不断偷瞥过来。 剎那间,老朱哪里没明白,大孙话里有话? 想到这里,朱元璋耐心听著爱孙继续说下去。 朱雄英顿了顿,补充道:“且在孙儿看来,连户部都牵涉其中,那州县官吏,还有粮长、里长呢?” “这些基层胥吏,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从上到下,好生查一查!” “倘若朝廷人手不够,那就发动百姓的力量,进行检举揭发,让所有贪官污吏,无所遁形……” “在此期间,为了防止欺上瞒下,皇爷爷还可以钦派御史,前往各地督查,规范查贪流程,避免冤假错案……” 明初大环境下。 內忧外患,不破不立。 关於郭桓案,正如先前所思,老朱做的本就没错。 但从结果看去,在於缺乏监管,並且一刀切,才造成了基层动盪。 藉此机会,他打个预防针。 算是帮老朱查漏补缺! 而古代这些老祖宗,哪一个不是人精? 尤其洪武大帝,从乞丐起家,一步步成为皇帝,世人有他聪明? 他不担心老朱看不明白! 只是这倔脾气,唯有马皇后降得住! 因此,具体能听进去多少,朱雄英心里也没底。 果不其然,朱元璋闻言,头脑冷静下来。 这孩子,到底好心肠,考虑细致长远。 要比標儿小时候,聪明多了! 皇家后继有人啊! 他欣慰之余,捋著鬍鬚,沉思数息,道:“咱明白大孙的意思!” “至於这些蛀虫,无论涉及到谁,哼!咱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也不会牵连无辜!” “时辰不早了,先回去歇著吧!” “记得告诉你皇祖母一声,咱公务繁忙,今儿回去的晚一些!” 老朱这是要办正事了! 朱雄英见好就收。 儘管还有很多想法,但不急於一时。 他躬身道:“皇爷爷保重身体,那孙儿先退下了!” “去罢!” 注视著大孙身影,消失於门口。 朱元璋脸色变得阴森,吩咐道:“去將审刑司吴庸、锦衣卫毛驤,全都叫来,就说咱有要事安排!” …… 华灯初上。 坤寧宫,东暖阁。 “皇祖母,您放心好了!孙儿有轻重,只是打断姓吴的几根老骨头,让他休养个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若非孙儿出手,依这老东西,敢当庭驳斥皇爷爷,还抓住旧案不放的性子,兴许明年今日,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一名妇人年过四旬,生得慈眉善目,坐在北端圈椅处,拿著针线纳鞋底。 此人正是千古第一贤后,老朱一生的白月光,文武百官的最大靠山,朱雄英的终极底牌,马秀英! 早年间,马皇后出身宿州富豪。 其父马公因躲避仇人,將爱女交给生死之交郭子兴。 隨后,郭子兴將马皇后收为义女。 等到元末起义,见老朱是个人才,隨即许配之。 成婚三十余载,马皇后一直是个贤內助,还一同收养了朱文正、李文忠、沐英等义子团。 见嫡长孙一边捶肩,一边绘声绘色的讲述。 马皇后噙著笑,慧目扫了过来,饶有兴趣听去,问道:“按照乖孙的意思,吴御史可得好生感谢你了?” 朱雄英並未隱藏心思,义正言辞道:“那可不,孙儿揍他,那是帮他!” 自空印案、胡惟庸案后,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而这位吴御史,性情耿直,早就被惦记上了。 要不是他今儿打了一顿,帮著老朱出出气,兴许过两天,此人就会被押送刑场。 当然,这些真实想法,也只有当著马皇后的面,才会毫无保留说出来。 此言一落,宫女端了汤药进来。 朱雄英顺势取来,试了试温度,又用嘴吹了吹,道:“皇祖母,这养元汤,乃是孙儿昨儿諮询戴太医,以潞党参三钱、当归二钱……专门让下人煎的,重在健脾益气、养血安神,您尝尝看!” 马皇后主持后宫这些年,平日过於操劳,导致思虑过度,气血两虚。 三年前,就差点一病不起。 清楚老朱的脾气,担心迁怒旁人,一直没让太医看。 赶巧被他撞见了,於是寻了机会,假借戴思恭的名义,一直布置药膳调理,这才逐渐康復。 马皇后心里感动,放下手中针线,拿起汤勺尝了两口,满目慈爱道:“雄英有心了!” “这两年,要不是你悉心照料,我的病也不会好起来!” “真论起来,你可是祖母的救命恩人!” 朱雄英摇了摇头,认真道:“皇祖母折煞孙儿了!” “从小到大,都是您亲手缝衣餵饭,护著孙儿平安长大!” “能让祖母好起来,是孙儿最开心的事,只求您往身康体健,岁岁平安,孙儿便知足了!” 这话不假。 放眼一眾皇子皇孙,马皇后最疼爱之人,正是长孙朱雄英! 连衣服、鞋子,都是亲手缝製的。 其余儿孙远没有这个待遇。 祖孙正这般聊天,只见宫女缓缓步入,屈膝道:“娘娘,太子妃在外求见!” 第五章 朱標:难道我是捡的? 太子妃吕氏,乃太常卿吕本之女。 洪武十年,也就是八年前,诞下皇孙朱允炆。 一年之后,常氏病故,这才正位东宫。 平日里,吕氏恪守孝道,晨昏定省,躬亲奉养。 於马皇后眼中,是个贤惠的儿媳妇! 闻讯,她忙吩咐道:“快请进来!晚上外头风凉,莫要沾染寒气了!” 过得半晌,於宫女搀扶下,吕氏挺著大肚子,步入了门槛。 距离上首软榻,尚有三尺远,这才稳稳站定,挣脱了搀扶,屈膝道:“儿媳给母后请安!” 吕氏年不过二十六,相貌灵秀动人,眼下怀的第二胎。 便是歷史上,足足给朱標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分別是朱允炆、朱允熞[jiān]、朱允熙。 马皇后望去,疼惜不已,忙示意左右搀扶起身,语气嗔怪道:“快免礼!你这身子哪能跪?仔细伤著胎气!” “这都八个月了,偏你这孩子,事事守礼,每日定省从不懈怠……” 作为母亲,马皇后最理解孕妇的不易! 遥想当年,她生下老大標儿时,条件艰苦,只得暂住在商贾家中,重八也不在身边,正忙著攻打集庆! 到了老二朱樉,赶巧处於北伐的军营中。 轮到老三朱棡、老四朱棣,条件才好一些…… 闻听此言,吕氏受宠若惊,当即谢恩。 片刻后,就当她抬起头,瞥向皇后身边的皇嫡长孙。 朱雄英已经主动上前两步,躬身拜道:“雄英问姨娘安!” 对於太子妃吕氏,即便当著老朱和马皇后的面,他也唤作“姨娘”,而非“母妃”。 而心中真正的母妃,仅有常氏! 吕氏还不配!! 至於后世,很多人说“朱雄英”之死,乃吕氏所为! 在他观去,诚属无稽之谈! 其一,小小朱出生不久,尚未断奶,就被马皇后剥夺了抚养权,住在了坤寧宫。 標儿爹也好,生母常氏也罢,只能干瞪眼,连个屁都不敢放。 其二,吕氏真敢做出谋害小小朱之举…… 老朱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岂会查不出来,又怎会让吕氏好过? 到时候,诛吕家九族都算仁慈了,少说会诛十族。 若问哪十族,这事儿啊,整个大明朝,方孝孺最有发言权! 不过,同胞亲弟弟朱允熥,打小生活在东宫,被吕氏养废了倒有可能。 否则,不至於立朱允炆为太孙,酿成蓝玉案等眾多惨剧。 殿舍內。 听到皇孙口呼“姨娘”,吕氏白皙面容上,布满了复杂之態,手指微微紧攥。 这孩子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大病一场后,对於她这个继母,愈发疏远了,要是將来…… 吕氏嫁入皇室多年,早非当年那个懵懂少女。 有皇后在场,掩下思绪,面色霎时恢復了正常。 她宛如慈母般,一面伸手扶起,一面和善说道:“殿下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坐榻处,马皇后目光如水,將一切尽收眼底,而后笑著开口道:“好啦!都是自家人,太子妃也別站著了!坐下说话!” “儿媳遵命!” 须臾之间,等到吕氏落座,婆媳二人聊起了家常,並传授一些养胎经验。 朱雄英候在一旁,负责端茶倒水。 良久之后,感到有些无聊,不觉打起了哈欠。 见状,马皇后皱眉道:“大孙困了?先去休息吧,明儿一早,还要去大本堂进学呢!” 大本堂系洪武元年敕建,位於皇宫东部,主要用作皇室,及勛贵子弟的教学。 每天都有早读、正课。 洪武初期,见教学纪律散漫,老朱还定下了不少规矩! 而自几年前,燕王朱棣等人就藩后,只留下了一批年幼的皇子皇孙。 瞥见马皇后关心的眼神,朱雄英摇了摇头,道:“孙儿不困,只是有点累了,要等皇爷爷回来再睡……” 马皇后拉到身边,笑道:“好好好!那就躺在祖母这儿歇歇!” “嗯!” 这边厢,应下不久。 朱雄英嘴上说著不困,但白日劳心劳力,枕著皇祖母的腿,感到无比安心。 所有忧思惆悵,全都烟消云散。 倒头就睡了过去。 马皇后垂眸间,见爱孙小嘴微张、睫毛颤抖的可爱姿態,心道:“跟標儿小时候,真是像极了!” 瞬息而已,马皇后再度抬眸时,不禁看向吕氏,嘆道:“雄英他娘去世的时候,当时他才四岁,哭了几天几夜,整日不吃不喝,是个至纯至孝的好孩子……” “便是平日里,礼数周全,唯独拘谨了些,你啊,莫要放在心上!” 马皇后目光平和,却又充满帝后之无形威严,直刺人心。 似乎万事万物,於其眼眸中,都变得无所遁形。 吕氏身子轻微一颤,前倾身子道:“母后教诲的是……” 一炷香后,太子妃吕氏心事重重,主动告退离开。 马皇后不忍惊醒大孙子,索性继续靠在怀里,並让侍女拿来被褥,盖在了身上。 隨之,她扫向漆黑夜幕,和蔼道:“陛下操忙政务,今夜大抵是不来这儿了,皇孙有我看著,你们啊,也別干站著,都下去歇息吧!” “是,娘娘!” 等到大部分宫女太监都下去了。 马皇后闭目,想起两个时辰前,嫡长孙回宫时,透露的那些內情,思道:“那些官儿,这次惹怒了重八,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惟愿能如了重八的心意,藉助这件事,肃清吏治,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吧!” “倒是雄英这孩子,过些天想去给他娘扫墓,重八既然同意了,不如让常茂他们跟著一同去,左右能有个照料!” …… 皇城,华盖殿。 朱元璋彻夜未眠,將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及审刑司官吏叫到身边后,立刻下达了抓捕命令。 隨后,召来太子商议案情。 一时间,京城之內,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直至天明时分,毛驤入宫復命,户部侍郎郭桓及其属僚,已经全部下狱,交由主审官吴庸严刑拷讯。 此外,李彧、赵全德等涉事官吏,待锦衣卫缉拿,也將从北平,押送至应天府受审。 等到殿舍之內,只剩下朱標,朱元璋倚在龙椅处,將昨儿爱孙朱雄英之考量,挑著重点讲了遍。 “咱大孙说的这些,刚好落到实处,容后值得一试!” “而现在的关键,在於通过郭桓,將朝中这些两面人,全都给咱挖出来,追回被盗赃粮,好充实国库!” “至於那些江南士族,这么多年,仗著把控咱大明的钱袋子,胆敢变本加厉,上下勾结,咱到后面,也要让他们见见血,杀他个人头落地,知道什么是王法……” “这些事儿,除过御史明查,锦衣卫暗查,如大孙建议,尚需发动百姓检举。全局上,標儿你来协理督办!” 御座前侧,朱標聆听之间,不像人前那样仁德敦和,面上冷静肃穆,一揖道:“父皇放心,儿臣定然办妥!” 朱元璋老怀甚慰,頷首道:“早几年的空印案、胡惟庸案,都是標儿你负责的,咱相信你!” 此言方落。 一个耳熟的叫喊声,便从殿门外传入。 “皇爷爷!孙儿知道您没吃早膳,特意等御膳房做好了,给您带了素包和鸡子……” 朱雄英背著书包,上面绣有一只橘猫,乃是马皇后亲自缝製的,手里提著食盒,方一踏入,就看到了老朱和小朱的身影。 他忙弯腰一礼道:“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哎呀,爹你也在啊……” 看见嫡长子鬼头鬼脑的样子,朱標满脸无奈。 雄英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老朱没管这些,看见大孙来了,心情瞬间阴转晴,乐呵道:“还是咱大孙会疼人,知道给咱带早膳!” “咱大孙是不是也没吃?” 朱雄英將食盒放下,拿出一眾食物,道:“是呢,孙儿想著陪皇爷爷一起吃!” 朱元璋哈哈一笑,先是剥了个鸡蛋,就要往大孙嘴里送。 岂料朱雄英速度更快,亦剥好了一个。 “皇爷爷您吃!” “咱不饿,大孙快趁热吃,吃了好蒙学!” 不远处,朱標看著祖孙二人,推来推去,一片祖慈孙孝之况。 而他孤零零站在原地,像个外人一样。 不由得怀疑,当年於集庆城外,自己是不是捡的? 下一息,一道人影晃到了面前。 “爹,您也吃个鸡子!” 第六章 皇叔?咱揍得就是你! 殿舍內。 因为便宜老爹也在,朱雄英带来的两笼包子,祖孙三人唯有分著吃。 而在老朱示意下。 只见太子朱標坐在下首小案上。 朱雄英紧挨著皇祖父,坐在宽大龙椅边缘。 这一幕,若是被外臣看去,定会惊掉下巴! 普天之下,兴许只有皇嫡长孙才有这待遇,敢安安稳稳、坦坦荡荡,处於天子之位上。 几个呼吸过去,朱元璋坐在御案处,衣袖捲起一小截,先动了筷子。 他吃了两个包子,接著端起粥碗,就著醃菜,呼嚕喝了一大口,一点也不挑剔! 隨之,眸光掠过爱孙清瘦脸颊。 於是,老朱拿起公筷,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放到大孙碗里,笑道:“皇爷爷吃饱了,咱大孙正长身体,多吃一点!” “谢皇爷爷!” 看出祖父確实没胃口,朱雄英便未拒绝,道了声谢后,又大口吨吨吨。 待望向前侧,发现標儿爹碗里空了后,他迈开小短腿,又將剩余的菜包子,给端了过去,拍了拍小肚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爹,儿子也吃饱了,您还要帮皇爷爷处理政事,就多吃点……” 说实话,面对这一世的父亲,满级开局、史上最稳太子爷。 別看朱雄英平日大大咧咧,但心底很敬重。 却道洪武四大案而言,標儿爹就主持了三个,必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更不论其生前,作为淮西话事人,大明常务副皇帝! 又是眾藩王的好大哥! 集名望与权力於一身,能镇服所有文臣武將,谁敢小覷他? 再有为人处世方面,所谓仁义宽和,也是相对而言。 针对犯官之流,老朱说要诛九族,小朱说夷三族就好了。 这是演双簧呢。 原属能文能武的翻版老朱! 假如能多活二三十年,大明或许会迎来另一个盛世! 故而,后世有人说,只要太子朱標不死,燕王朱棣就不会起兵靖难。 此言不虚。 毕竟,站在他四叔的位置上,没必要这么做,更不敢去想! 而根据他的实际观察,小朱平日过於劳累,导致身子有些弱,最终才酿成了重病。 幸在近一年,通过饮食起居调整,和马皇后一样,已有了改善…… 总归是个好消息! 便是將来,只要老朱、小朱、马皇后,能够活得长久,有三个高个子顶在前面。 他朱雄英只管在后面享福,岂不快哉? 朱標见长子如此孝顺,復扫了眼父亲,方圆脸露出了笑意,轻声道:“爹吃便是。” 俄而,朱雄英回到御座,这才饮用粥食。 发现有米粒落在桌子上。 前世养成的勤俭习惯,他下意识捡起塞到嘴里。 瞥见这一幕,朱元璋目露追忆,抚须道:“看著这白米粥,热气腾腾的,咱像大孙这么大的时候,做梦的边儿,都梦不著这个!” “要饭,那是真真的要。手里拿个捡来的豁口碗,跟著成千上万的逃荒人群,从濠州地界,朝外面爬。” “敲人大门,声儿还不敢大,担心当贼给赶走。像『老爷夫人行行好』,这般话语,一天都要说上百遍!” “而路过十几个大户,运气好的,有一个给你开门,能得半碗餿粥,或小块干硬发黑的馒头……” 言及此处,见好大儿和大孙,皆抬头看来,目露崇拜,老朱不忘伸出手,比划了两下。 “那硬邦邦的馒头,咀嚼过后,即便划得喉咙疼,想要活命,也得强吞下去。” “若是没吃的,饿死在路边,只能认命了。” “嘿,最冷的那一年,咱记得清楚,当时饿得没法子,跟野狗抢过富户家倒的泔水,里面有些米渣,冻成了冰碴子,嚼在嘴里,腥臊恶臭。但在荒年里,就是神仙饭!” “直到走投无路,咱出家当了和尚,才求得一口斋饭,有了遮风避雨的地儿,可后来啊,不得不外出化缘……” 朱元璋停顿少许,脸色转而严肃,道:“从古至今,坐在咱这个位置上的人,最容易忘本,但咱不会忘记!” “那是饿的味道,贱的味道,命不如草的味道!” “咱標儿,咱大孙,你们赶上好日子,能吃饱饭,这没错。可也要记住,咱这天底下,仍有很多人饿著肚子。” “咱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吃上饭!谁跟咱作对,断了老百姓活路,咱要他死!” “任凭后人如何看咱,咱也不后悔!” 此间话声,宛如阵阵惊雷,不断於耳畔迴荡。 自从抱了儿孙后,老朱寻得空閒,就喜欢讲述来时路。 他並不迴避曾经的落魄与苦难,意在教导子孙后代,铭记以民为本。 每当这个时候,朱雄英听得最认真了! 诚因面前之人,乃活的老朱,那一身传奇经歷,外加各种八卦,可比《明太祖实录》记载的丰富多了! 而纵观汉高明祖。 两人都是底层出身,同样建设了华夏最强盛的朝代。 汉与明。 但在他心目里,老刘亭长出身,起点更高一点,老朱才是真正的最底层! 他手拿一个碗,不仅北伐成功,收復燕云十六州,而且建立皇明,恢復汉统,实属天命所归! 封建史上。 说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为过! 等到老朱言毕。 朱標明白父亲深意,反应迅速,起身一揖道:“儿臣谨受教!” 朱雄英学得有模有样,同样一礼道:“孙儿要向皇爷爷学习!” 朱元璋道:“好孩子!都平身吧!” 紧接著,在朱雄英站起身,继续喝粥的间隙。 老朱拿起绢帕,擦了擦嘴,復向太子交代道:“標儿,咱方才安排的一切,你都记清楚了!三天之內,咱要结果!” “至於明儿,就是传臚的日子,奉天殿传制唱名结束,后续会同馆赐宴,你不用代朕去,安心做手头事就是……” 今岁殿试,已於三天前举行。 相应之三甲名次,早就定好了。 虽说昨夜郭桓事发,但並不影响朝野大局。 何况科举,关乎社稷,更不能出现差池。 “儿臣明白!” 朱標闻此,果断应下。 而朱雄英听到有席面吃,还能见到一眾进士们。 他放下碗筷后,向老朱身边蹭了蹭,抬头道:“皇爷爷,明儿传臚大典,孙儿能不能陪著您?” “您放心好了,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孙儿全都完成了,定不会耽搁进学……” 朱元璋也有心让爱孙长长见识,笑道:“好!咱大孙一起去!” “对了,你要祭奠你母那事儿,咱和你爹也商量过了,无需著急,且等钦天监测算个日子!” “孙儿谢过皇爷爷!” 时辰不早。 瞧见老朱和小朱,仍有要事商议。 朱雄英背著书包,告退离开。 於几个太监隨行下,直奔大本堂而去。 两炷香后,他沿著甬道,刚迈入前院,一阵冷笑声,旋即传了过来。 “朱允熥,你个没亲娘的种,也敢推我,找死是不!” 距离尚有十来丈。 大言不惭之人,正是十三子朱桂! 听闻此言,见其侮辱亡母,又谩骂亲弟弟朱允熥。 朱雄英瞬间气血上扬,抄起板凳,健步如飞,不管不顾地朝脑门砸去。 啪! “朱桂你这个渣渣,有种当著咱的面,再说一遍!” 第七章 老朱家的孝子贤孙们 “哎呦!” 朱桂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一道刺骨钝痛,从额角直衝天灵盖。 耳朵像塞了团棉花,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 整个人定在原地,足足过了五息,才迴转过来。 隨之,他下意识摸了一把,只见满手的血。 霎时间,朱桂眼珠瞬间瞪圆,嘴唇哆嗦。 身为滁阳王郭子兴的外孙,郭惠妃生下的第二个儿子,四岁封为豫王,自幼锦衣玉食…… 长这么大,宫廷之內,谁不是將其捧在手心? 哪里敢忤逆? 这才养成了暴躁性子。 不曾想,今儿翻了跟头,竟被同岁的侄子,给揍得头破血流? 他一手捂著脑袋,一手指著临近的朱雄英,目中带著狠辣,夹杂些许畏惧,嘶吼道:“啊!疼……疼死我了!” “朱雄英!我是你皇叔,你敢拿板凳砸我,我,我要告诉父皇……” 朱雄英下手时,特意收了力气,防止闹出人命。 左右,这是老朱的崽! 呵,要不是看在老朱面子上。 依他重生后,经过调养锻炼,日渐强健之体魄,此人焉能站著说话? 啪啪啪啪啪! 不等朱桂道完。 朱雄英一个箭步,连著扇了五个耳光,直將皇十三子打懵了,这才呵斥道:“你还知道自己是皇叔?是长辈?” “看你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咱打得就是你!” 你个小妾生的,咱祖母乃大明帝后。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怕你个der! 叔叔不教,侄儿之过。 赶巧今儿,就让咱这个小小爹,给你上上家法! 一念及此,朱雄英抓住朱桂衣袍,放在长凳上,打起了屁股。 啪! “错了没?” “呜呜~” 初时,朱桂嘴硬,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强撑著不哭。 但到了最后,身心俱疼,忍不住哇哇大叫! 看见这一幕,大本堂之內,所有老朱家的子弟,全都轰动了。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惊受怕…… “八哥!大侄子下手太重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出事,我们还是一起上,把他拉开吧!” 出言提议之人,相貌清瘦俊美,乃鲁王朱檀! 这位十皇子,年方十五,自幼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可惜洪武年间,就藩过后,终日沉迷女色,又一心追求长生不老,刚过弱冠,吃了“仙丹”,不幸升天了! 八皇子朱梓,洪武三年,封为潭王。 他年过十六,长得高大威猛,生母为定妃达氏。 只是性格上,从小谨小慎微,敏感多疑。 对於十三弟朱桂,平常不学无术,一应乖张作为,心里原有些不满。 此时,见侄儿朱雄英之动作,朱梓道:“十弟放心,我观大侄子下手有轻重!” “倒是十三弟,又是抢允熥的东西,又是说的那些话,实在过分……无礼!” 侄子朱雄英背后,站的是马皇后。 而十三皇子,代表的是郭惠妃。 朱梓摆明了事不关己,高高掛起,避免惹得一身骚。 几步开外,十一皇子,也就是蜀王朱椿,却不能坐视不管。 诚因挨打的是亲弟弟朱桂! 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又见爱侄朱雄英,誓不罢休的模样。 任旁者上前,恐怕都劝不住! 再观其他人看戏之態! 他心下急切,皱了皱眉,忙向愣在原地的內侍挥手,说道:“还不快去坤寧宫,告知皇后娘娘!” “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啊,是!奴婢这就去!” 值守太监醒过神来,带著一群小宦官,连滚带爬地向坤寧宫方向奔去。 路过华盖殿,尚且不放心,又派人向天子稟明。 而於大本堂內。 朱雄英打得手腕酸了,这才停下歇息。 一双锐利眸子,看向眾多小皇叔,及朱允炆、朱允熥等弟兄们。 不得不承认,老朱是真能生啊! 足足留下二十六个儿子,十六个女儿。 然则,大部分子嗣,都不怎么爭气! 像二叔朱樉,生性暴戾骄奢,最后残死於妇人之手。 三叔朱棡,虽说有勇有谋,但同样残暴,好在老朱敲打后,才敛性改过。 五叔朱橚[su],前半生叛逆任性,后半生潜心医术…… 总而言之,除了標儿爹外,唯独四叔朱棣,心思縝密,英武善战,最是爭气! 而他这一世,从功绩等方面,兴许比不过老朱。 但未来生的子嗣数量,势必要超了这位皇祖父! 过得少许,朱雄英休息好了,缓过劲后,当眾说道:“洪武二年,皇爷爷命中书省编撰《祖训录》。” “至洪武六年,皇爷爷亲自序言,颁发诸王。洪武九年,又进行了修订……” “首章有言:盖王与天子,本是至亲,或因自不守分,或因奸人异谋,自家不和,外人窥覷,英雄乘此得志,所以倾家亡国。朕之子孙,宜戒之。当各守祖宗成法,勿失亲亲之义……” 穿越以来,朱雄英记忆力出奇的好,將《皇明祖训》倒背如流。 先拿祖训,戴了个大帽子。 末了,他朗声呵斥道:“朱桂,你视皇爷爷定下的祖训为无物,可知罪?” “皇爷爷忙碌朝务,咱帮他好生教训你,你服不服!” 朱桂疼得直咧嘴。 听到这句话,有苦说不出,差点气晕过去。 他被打成了这个样子,难道活该? 而且,倒反天罡,侄子打皇叔就有理了? 凭什么? 看见皇十三子,莫不作声,满脸不服。 不服气,咱打得你服! 朱雄英又扬起了巴掌。 “大侄子快住手,不能再打下去了!” “长兄……” 眾人连连惊呼。 连弟弟朱允熥,也忍不住踮起脚,向里张望著劝架。 就在此时,堂舍外传来了尖锐声音。 “皇上驾到!” …… 坤寧宫。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一边想心事,一边牵著贵妇的手,聊著天儿。 而这贵妇,正是马皇后的义妹,郭子兴之女,惠妃郭氏。 “妹妹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壮,又生了几个孩子,平日里別太操劳,身边的事儿,让宫人去做,自己多歇歇!” 闻言,郭惠妃看了眼马皇后,见其一如既往,和蔼可亲。 只是那无形的气度,以及这些年来,宫中一应手段。 让她清晰明白,双方的巨大鸿沟。 郭惠妃舒了一口气,小心回道:“多谢姐姐关心,我记著的……” 此言未落。 一道急促脚步声,打断了交谈。 “娘娘!大本堂出事了!” 第八章 马皇后: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大本堂? 听到这三个字,又见掌印太监,急急慌慌的样子。 马皇后心口突突地跳。 难不成雄英出了什么事? “仔细说,大本堂怎么了?” 但观帝后不怒自威。 郭惠妃亦是望来。 这刘太监顿觉压力倍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冒,声儿发颤道:“回……回娘娘的话!嫡长子殿下和豫王殿下起了爭执!” “两人还动了手……” 得晓叔侄二人打起来了。 马皇后清楚爱孙性情直率,绝非惹是生非之辈。 反倒是代王朱桂,小有骄纵顽劣。 看在郭家情分上,她一直包容疼惜,盼著这孩子长大后,能磨去顽劣,守著本分。 怎晓今儿起了祸事? 看来这些年,她於宫里面,还是太过仁慈了。 马皇后瞥了眼旁侧义妹,站起身来,步步临近道:“雄英怎么样了?” 见此,郭惠妃玉容苍白,紧隨其后,心里直打鼓。 桂儿天生爱闹,有些小性子。 但皇嫡长孙,可是天子和皇后的命根子,一旦出了问题,那桂儿…… 刘太监趴在地面,身子颤抖,结结巴巴道:“娘娘,嫡长孙殿下没事儿,倒是豫王殿下……情况有些不太好!” 十数息后,静待內侍描述完大体状况。 马皇后面色恢復了正常,道:“可有告知陛下了?” 刘太监道:“娘娘明鑑!根据外面传话的人所言,已先一步向陛下稟明了!” 虽说豫王有错在先,但雄英到底动手打了人! 依照重八的性子,重礼法规矩,最忌“宗室相爭、失长幼分寸”。 雄英怕是会被责罚! 不忍大孙子受委屈。 马皇后转过身,拉过郭惠妃的手,先是宽慰道:“妹妹,桂儿与雄英都是孩子,而今闹腾起来,你我一个是祖母,一个是母亲,终究要去劝和一二,教他们懂些长幼礼数,不如一起去看看?” 发现帝后语气平静,可言辞儘是不容置疑。 郭惠妃又忧又惧,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她点头道:“妾身听姐姐的!桂儿素来没分寸,这也是妾身的过错,没有教好他……” 这边话落。 於一群內侍簇拥下,马皇后、郭惠妃,加快了脚步,双双向大本堂行去。 …… 与此同时,大本堂內。 当老朱到来的消息传开后,眾皇家子嗣们,就像老鼠见了猫,纷纷停下喧闹,向堂舍大门处迎接。 朱桂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发出了杀猪般的呼救。 “造反了!朱雄英造反了!” “呜呜,父皇!快,快救我!” 造反? 朱雄英听到这两个字,忽地冷笑起来,手上的劲儿更大了! 咱未壮矣! 若是壮了。 咱也好,標儿爹也罢,真敢造反当皇帝。 老朱说不定会爭从龙之功,主动退位让贤。 倏忽之间。 他练著铁砂掌,揍得正起劲。 谁知朱桂的哭声,竟然停了下来。 而朱雄英垂眸一看,发现自己身体已然离地。 像个乌龟一样,手脚只能在空中划动。 回头一瞧,原是老朱將他拎了起来。 话说当年,老朱可是红巾军中的猛人。 衝锋陷阵,单手扛鼎,皆不在话下! 即便年过半百,身体素质槓槓滴。 便是纵览皇明歷代皇帝,以其体魄健壮,活的更是最久! 有道是:花开又花谢花满天。 送走了妹子,送走了標儿,送走了大孙子。 最终寿终正寢,享年七十一岁。 现当下,一手提著他,好似提个鸡崽子一样轻鬆! 定了定神。 朱雄英大脑急转,努力向后张望。 发现老朱背后,站著好几个人。 今儿真热闹啊! 全都是老熟人了! 有眉头紧蹙的標儿爹,有吹鬍子瞪眼的大儒刘三吾,有正朝他微笑的保儿表叔!! 先说刘三吾。 年过七旬,才学超群,性子直的很。 年初之时,受国子监茹瑺举荐,入京之后,授予左春坊左讚誉。 平日里,除了在大本堂讲学,还经常被老朱召见,请教治国理政。 但这个糟老头子,也坏得很,一上课了,就是之乎者也,长篇大论,还经常布置乱七八糟的课后作业。 至於他的“保儿表叔”。 本名李文忠,表字思本,小名保儿,乃老朱的外甥! 待他没得说,比亲儿子还亲! 若从生平经歷观之,这李家表叔,不仅是大明顶级名將,伐元第一功臣,开国六公爵,还是宗亲勛贵中,最能打的那几个! 两年前,老李生了病,也是他看望过后,同戴思恭、华中等太医院的人,及时商议诊治,方才康復过来…… 眼瞅著老朱要发火,朱雄英眼珠乱窜,忙道:“哎呀,皇爷爷,爹,表叔、还有……刘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雄英有失远迎,请您们见谅!” 朱元璋黑著脸,看向泪流满面,脑门染血,气息萎靡,破相的十三子。 他忍住怒火,颤抖著手,轻拍了下大孙屁股,沉声道:“咱大孙,反了天了?” “他是你十三叔,纵有万般不是,也是你的长辈,下手岂能如此没轻重?” “你是咱的嫡长皇孙,將来要撑持家事的,动輒殴打长辈,成何体统?!” 明眼人看得清楚。 打人的若非皇孙朱雄英,而是其他子嗣。 早就被拖出去,给棍棒教育了! 天子哪里会耐心说教? 看出老朱用心良苦。 不忍拂了面子。 朱雄英挤了挤乾涩的眼睛,配合著哀嚎了两声。 恰在此时,朱桂强撑著站起,摇摇晃晃,不依不饶道:“父皇,您要给儿臣做主啊!” “朱雄英目无尊长,今儿敢打儿臣,明儿就敢不敬父皇,犯上作乱……” 这话刚扯到嘴边。 还不等说下去,老朱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竟给了朱桂响亮的一耳光,厉声爆喝道:“你个孽障!胡唚什么!” 朱桂嚇了一跳,哭泣戛然而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满是不可置信。 明明身心受伤的是他,怎么还被亲爹打! 找谁说理去? “朱重八,你给我住手!” 似是听到里面响动。 人未至,声先至。 循声望去。 马皇后昂首阔步冲了进来。 看见爱孙朱雄英,被丈夫拽在手中,委屈巴巴。 还以为刚刚被打了! 她眸光一冷,说道:“好你个朱重八,以老欺小,算什么男人?有本事冲我来!” 见马皇后发了火,朱元璋愣了愣,霎时变得手脚无措。 “妹子,你听咱解释!” 第九章 朱允炆:大哥夯爆了! 天大地大,马皇后最大! 便是朝堂上下,老朱要杀的人,唯有马皇后能保得住。 比如几年前,大儒宋濂因其长孙宋慎,牵涉到胡惟庸案。 若非马皇后劝阻,老宋岂会被赦免死罪? 但是,马皇后要杀谁,就没有谁能保住。 老朱还得乖乖递上刀,说声咱妹子杀得好! 之所以如此,不止老朱疼老婆。 还在於马皇后相濡以沫,陪著老朱打下江山的底气! 她贵为天下之母,有功、有德、有威望、无过错。 身后站著文武百官,站著万万子民! 谁不俯首? 后世有个段子,言及马皇后病逝,百官嚷嚷著老朱陪葬。 诚可见千古第一贤后的地位名望了。 一如此刻,眼见妻子动了怒。 朱元璋亦要惧三分,连连出言劝和。 “妹子,你消消气,咱真没……” 谁知马皇后,目光直直逼来,句句戳中要害,更拿捏分寸,带著不容辩驳的理,又道:“陛下贵为九五之尊,乃雄英的亲祖父!” “该是明白,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孝顺稳重,今儿何以如此,你可有问清楚缘由?” “何况,雄英是我带大的,谁都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 后面这一句话。 不仅说给老朱听,也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 她马秀英的大孙子,纵是有错,也轮不到旁人这般苛责。 便是皇帝,也不行! 堂舍之中。 触碰到马皇后的目光。 郭惠妃低下了头! 朱標、朱梓等皇子们,纷纷垂眸,不敢言语。 连刘三吾这位儒生,也沉默了下来。 唯独李文忠,目中光彩夺目,內心愈发振奋。 仿佛看到了元末乱世,当年濠州初起,舅母作为淮西將士的主心骨,坐镇后方,凝聚军心民心,展露的英姿颯爽! 她甚至不需兵符,只要振臂一呼,就有无数人死效! 时过境迁。 都以为舅母久居深宫,已经老了。 但今日可见,这位大明皇后的气度,依旧不减当年! 另一边,趁著眾人都没有注意。 朱雄英化身泥鰍,从老朱手里溜了出来。 待两脚著地,看也没看刚才挨揍的朱桂。 他径直扑到了祖母身边,抱紧了胳膊,眼泪叭叭往下掉。 “皇祖母,您可算来了!” 这番喜悦感动,完全是发自內心。 有马皇后这个护身符在,连老朱也只能吃瘪。 何论旁者? 谁心里还不服,得给咱好好受著! 而马皇后说话做事,有理有节、有分寸。 藉助今日,他创造的机会,发火立威,赶巧顺理成章,扫清宫廷的不正之风! 双贏。 望向嫡长孙。 马皇后心一下软了,表情柔了不少。 她伸手取出帕子,弯下腰来,帮著擦了擦脸,道:“哎,祖母在呢,雄英不怕不怕!” “告诉祖母,方才是不是打疼了?有没有伤到?” 朱雄英贼兮兮地看了眼老朱。 见老朱满脸无辜样,以及旁边欲哭无泪的朱桂。 他清咳一声,摇头道:“孙儿没事,刚才只是给十三叔讲道理,没曾想到一时急了,失了分寸,惹得皇爷爷、皇祖母忧心了。” 就近观瞧,发觉嫡长孙活蹦乱跳,確实完好无损。 马皇后將爱孙搂在怀里,斜了眼丈夫,轻哼道:“哼!谅他也不敢!” 此言落下。 朱元璋舒了口气。 可下一息,马皇后侧过眸子,看向朱桂时,见那一张小白脸,竟都肿了。 顷刻惊了一跳! 难道真是雄英下的重手? “豫王这是怎么了?” 发现祖母脸色有些不对,郭惠妃也忍不住落泪。 朱雄英可不想一个人背黑锅。 必须拉个垫背的。 他赶忙踮起脚,以周围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道:“皇祖母,这是皇爷爷失手打的,跟孙儿可没关係!” 老朱:?!! 咱好像、似乎,確实打了! 碍於丈夫和义妹的脸面,马皇后倒没有揪住不放,急著多问什么。 而是看向刘太监,叮嘱道:“豫王受伤了,还不快去请太医诊治!”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隨之,她面向丈夫,道:“陛下身系天下,国务繁重……若是信任臣妾,剩余这些琐事,就交给臣妾来处置吧!” 清官难断家务事。 皇帝亦如此。 更不论老朱本人,虽说杀人不眨眼,但极其重视亲情! 此时,原有些头大。 听罢,他不禁心道:还是妹子懂咱! 来到面前,朱元璋柔情似水,頷首道:“那就交给妹子了!” 及至老朱离开,朱標、李文忠隨行而走。 马皇后將其余事项,从容布置妥当。 並让宫人,扶著郭惠妃,及豫王朱桂先行下去休息。 她最后朝向刘三吾,不以帝后之尊,行了一礼,道:“今日之事,让刘先生见笑了!” “这些孩子,有的顽劣,有的不知礼!先生莫要因为他们的身份,有任何顾忌,束手束脚!” “只管依著圣贤礼义,严加管教,凡有不听教诲者,先生该罚便罚、该斥便斥!” “若是生出任何枝节,有我担著,陛下那边,也由我去分说!” 在马皇后见礼的时候。 刘三吾就侧过了身子,任他学富五车,也不敢当这一礼。 如今亲眼所见,国母重教尊礼,体恤臣下,护持贤能,名不虚传!! 真乃臣子之幸,宗室之幸,天下之幸! 他发自真心地尊敬,一揖道:“请娘娘放心!老臣幸不辱命!” 大本堂內,朱梓、朱允炆等龙子龙孙,及眾多勛戚子弟,却是唉声嘆气,愁眉苦脸。 有了皇后这句话,他们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末了,马皇后顺著旁侧大孙子的视线,看了眼嫡孙朱允熥,嘆了口气,道:“雄英、允熥,你们隨我回宫,祖母有些话要对你们说!” …… 夜,东宫。 太子妃吕氏坐在圈椅上,就著烛光,翻阅手中簿册。 前方位置,朱允炆从学堂回来后,换了身衣服,正活灵活现,讲述白日之况。 “母妃,您是不知道!大哥为了维护允熥,將十三叔揍成了什么样子!” “若非皇祖父及时赶到,兴许几个月都下不了床……” “而有皇祖母在,大哥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夯爆了!” 以前请教过长兄朱雄英。 他才知道,“夯爆了”这个怪词,表示厉害极了。 朱允炆只觉很有范儿,时常掛在嘴边。 见爱子推崇之態。 又有这两年来,性格的一些变化。 吕氏怀揣思绪,心有寥寥不甘。 母凭子贵。 有皇后在,又有嫡长孙在…… 允炆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第十章 太子朱標的另一面 一个时辰后。 及至亥时,夜幕漆暗。 於宫人照看下,皇孙朱允炆回了寢室休息。 太子妃吕氏,却是毫无困意,不住向外面张望。 都这个时辰了! 往日里,太子殿下料理完公务,早从文华堂归来了。 但今夜一反常態。 联繫到昨儿半夜,天子紧急相召,又有白日未归。 难不成朝中出了大事? 再有养子朱允熥,既是被皇后叫走,一直没有影儿! 莫非坤寧宫…… 吕氏抚摸大肚子,柳叶眉蹙起。 结合先前所思,不觉顾虑重重。 嘀嗒! 女官迈著小碎步而入。 她忙是斜过身子,强撑著想要站起,开口道:“可是殿下回来了?” “启稟太子妃,不是殿下……是皇后娘娘让人传话,允熥殿下,留在坤寧宫,暂歇一夜!” “娘娘还说了,让太子妃勿要忧心,今怀有身孕,生產在即,保重好身体!” “从明儿开始,不用每日请安!” 闻言,吕氏復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皇后疼爱孙儿,留在身边,並无不妥。 然则,今儿大本堂发生之事,牵连到皇嫡长孙,十三皇子、及郭惠妃…… 她方才忧心之处。 在於帝后怪罪於她,平素没有教育好养子! 若是被剥夺了抚育权,定会出现閒言碎语!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沉默少许,吕氏感到肚子有些疼,原是孩子在踢她这个母亲,强忍著痛楚,说道:“派个人去文华堂瞧瞧!殿下今夜可还回宫?” “是!” 两炷香后,文华堂送来信儿,皇太子有要事忙碌,今夜不回寢宫。 事实上。 中午时分,朱標就已秘密出宫,抵刑部大牢,亲自坐镇幕后,主导郭桓等人的审讯工作。 现当下。 堂舍之中,烛光通明。 朱標居於主位,右手之畔,放著卷宗,並一眾花名册、信函。 案几下方,平素囂张跋扈、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此时像个猫儿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敢抬头,恭候问话。 只有接触的久了,才知道面前的大明储君,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且论手段,比皇帝更縝密,更细致深入,更喜欢斩草除根…… 如果说,他们这些人,对於天子是畏惧! 那么,对於皇太子,那是骨子里的敬畏! “毛指挥,从户部搜查的帐目,可全都在这里了?” 朱標声音不大,却异常稳重厚实,並带著丝丝寒意。 毛驤低头道:“稟殿下!近十年之簿册,悉数於此,还有一些,则是从郭桓等人的住处,查抄所得……” “另以搜寻之密信,发现郭桓私下底,同六部诸公交往密切,富有利益往来!” “以其关联广泛,卑职不敢私作主张,还请殿下明示!” 朱標放下展开的书信,面色凝重。 不可否认,朝中这些人,胆子委实太肥了! 连六部主官,亦然参与其中。 其眾所犯罪孽,更是触目惊心。 从上到下,確实得全部清理一遍! 杀个血流成河! 如若不然,何以对得起天下黎民? 但深究下去,国朝之威胁。 正如父皇所言。 还是在於广泛的江南乡绅集团,及元末以来、冗杂混乱的基层吏治。 他们才是大明深入骨髓之蛀虫! 伴隨著打更声。 看了眼天色。 父皇连日劳累,明天又要接见今科进士…… 朱標思忖片刻,起身道:“传我命令,礼部尚书赵瑁之流,严加监视,暂时勿要打草惊蛇!” “至於此间之况,明日我面见父皇,自会详细稟明!” “卑职遵命!” 不等毛驤离开。 吴庸衣袍染血,便已大步临前。 这位审刑司吏员,一天一夜未眠,眼珠充血,却满是振奋,双手將口供承上,躬身道:“殿下!!!” “司务官赵有才,检校郭富……此间户部吏员,已经招了!” “言称他们奉了上官命令,篡改数字,偽造帐目,並从中获取利益回报!” “至於郭桓此人,带著侥倖之心,倒是死鸭子嘴硬!但请殿下再给下官一天时间,定撬开他的嘴……” 朱標听去,拿起口供翻阅了下,同锦衣卫所获之证据,进行印证对照,脸色越来越沉。 好胆! 竟是这般串通操作,欺罔朝廷,蒙蔽圣聪!! 孤焉能饶了你们? 半炷香后,他冷静下来,喜怒不形於色,頷首道:“有劳吴审刑了!那我就再给你一天,只管放手去审……” “是!” …… 坤寧宫。 话说今夜,朱元璋並未留宿华盖殿,而是赶在子时,姍姍归来。 还没步入殿舍,竟发现里面亮著灯,有个熟悉人影,坐在烛光前。 见內侍要去通传,老朱一个眼神,当即制止住。 而后,这位千古一帝,皇明之主,躡手躡脚走了进去,担心有所惊扰。 离得近了,他挤出了笑,搂住了肩膀,柔声道:“咱妹子,还没睡呢!” 马皇后耳目敏锐,早就发现丈夫鬼鬼祟祟,从殿门迈入后,敛声静气,悄然来到身边。 她放下纳了一半的鞋底,转首道:“知道重八你啊,为著天下大事熬心,不亲眼见你回来,我这心总悬著,哪里能睡得好?” 接著,马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食盒,道:“鸡汤都还温著,这是傍晚时分,雄英亲自走了趟御膳房,以老母鸡,加了桂圆、茯苓、莲子熬製的,说是养神安睡,不伤身子!” “我都吃过了,你呀,也趁热吃点,莫要辜负了雄英的心意!” “他虽年纪小,但懂事得很,只是这性子,到底要像你年轻时,毛毛躁躁的,又犟又倔!有时候喜欢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谈及过往,尤其早年糗事。 老朱訕訕一笑,心里却很甜蜜。 任他尊贵无比,铁血狠厉。 也只有在妹子这里,才能彻底轻鬆下来。 而普天之下,最懂他的人,有且只有咱妹子! 老朱拿过食碗,大口往嘴里灌了口,顿觉真香,道:“那可不,咱大孙,本就是咱老朱家的种!” “要是不像咱这个皇祖父,又能像谁?” “只是今儿,咱真没捨得打大孙!唯独小十三,咱给了他一巴掌……” “妹子,你信咱不?” 马皇后没好气地看了眼,道:“信!” “不生气?” “我哪里说过生气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朱元璋噎住了。 不待老朱接著言语。 马皇后又道:“別想那些没影子的事儿了,你明儿还要起早,鸡汤也喝了,就早些歇息吧!” “只是正殿寢宫,我留了允熥,先前见他困了,让雄英带著,先去床榻上睡了。你和我啊,今儿就睡偏殿!” “咱听妹子的!” 第十一章 李文忠教子 应天府城。 短短一天功夫,由於侍郎郭桓下狱,连带著户部官吏,大部被缉拿。 导致很多人都失眠了。 而於西城,曹国公府。 书房之內,李文忠亦是没有睡下。 忆起白日里,宫廷奏对的一幕幕,以及大本堂所见所闻。 这位天家外甥,心有触动。 先是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条鞭子。 此乃洪武二年,他和开平王常遇春,出征塞外前夕,天子御赐之马策! 意在规劝他,成为大明之鞭,驰骋万里,建功立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时至今日,保管於府邸。 早成了李氏家法,专门用来教育子孙! 李文忠仔细端详片刻,面显追忆。 那一年,他挥动此鞭,和开平王,领兵作战,逼近上都,赶走元顺帝! 同在那一年,他会合大將军徐达,出雁门关,擒平章刘帖木! 也在那一年,他辗转三千里地,过兴州,降服敌军四万眾…… 然自洪武十二年,回朝之后,已有六载,没有见过战场上的风与血了! 但在此期间,他並有停下步伐。 为了天下大计,数度冒死进諫。 尤以两年前,胡惟庸案尚未平息,再次上书劝说,冒犯天顏,险象环生,命悬一线。 若非舅母、及侄儿雄英出手相助,岂能安稳坐在这里? 而於天子舅舅斥责,他毫无怨气。 反倒是皇家的恩,十辈子都报不完! 至於眼前,放心不下的,还有几个子嗣…… 李文忠平静心绪,瞥了眼门口老僕,道:“去將景隆、增枝、芳英叫过来!” “是,国公爷!老奴这就去!” 一盏茶后。 李家数子联袂而至,一道见礼。 “父亲!” 李文忠頷首间,看向眉清目秀,衣著华丽的长子李景隆,突兀问道:“九江,於兵部当差,可还適应?” 李景隆年过二十四,小字九江,喜欢读兵书,很得宫里喜欢。 二月里,为皇帝所召,授予了兵部官职。 见老爹问话,小李举止雍容,文质彬彬,一揖道:“回父亲,於兵部之內,儿子与同僚和睦相处,处理文书,亦然顺手……” 李文忠皱了皱眉。 他太清楚长子了。 因为打小聪明,又出身將门,进而养成了骄矜自负,眼高手低,刚愎自用,华而不实,没有担当的性子。 若不改变,假以时日,必闯祸事! 当然,也怪他这个当爹的,早年一直在外领兵,没能带在身边教导。 “哼!为父怎么听说,你数旬以来,经常去外面花天酒地,於兵部一些老人,包括很多跟著为父並肩作战过的叔伯,竟也不尊敬?” 发现老爹发了火,且將其行径,了解之透彻。 李景隆惊愕不已,清秀脸蛋,剎那由白变红,急道:“父亲!儿子……” 李文忠並不想听解释,三步並作两步,执鞭道:“给为父跪下!” 啪! 一鞭子打在长子身上,老李疼在心里,边道:“给我跪好了!” “你以为生在公侯之家,读过几本书,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你祖父是种田的,你曾祖父也是种田的,包括你爹我小时候,也是种田的!” “能有今日荣华富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一刀刀砍出来的,更是你舅爷……当今圣上给的!” “人活这一辈子,最不能忘记来时路!” “便是有朝一日,真到了战场上,可没人喜欢看你端著架子、爱听奉承、华服美饰!” “而我们李家,也不需要这样花花架子!” “要的是能衝锋陷阵,要的是能守好大明江山,不辜负圣恩,忠君爱国……” 李文忠每说一句话,就抽一鞭子。 “父亲,儿……儿错了!” 到了最后,看著瘫在地上、抹眼泪,毫无骨气的爱子。 怎是男子汉? 不正像侄儿雄英过府,无意提起的,像个“丫头”? 失望之余,他眉毛拧成了一团,嘆了口气,说道:“我知你聪慧!” “但是九江,你要记住了,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小聪明,大骄傲。需谨记,谦能纳人,稳能成事,实能立身。” “你如今最大的病,就是浮!唯有把一身骄气磨掉,沉下心来,才能守好家业,成为大明栋樑!” 李文忠吐出一口浊气,转过头,不去看长子的脸,狠下心道:“今儿白天,为父入宫之时,已向圣上说明情况,且让你辞官,去往军中,从小卒做起……” “父亲!” 听到这个安排。 不光是李景隆惊恐,年弱的李增枝、李芳英,回过神后,也都嚇了一跳,纷纷劝说。 可李文忠心意已决,哪里听得进去? 隨后,他將矛头对准了次子,挑眉道:“增枝,你也给我跪下!” …… 皇城。 这一夜,朱雄英睡得很香。 並不知道皇宫內外,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表叔李文忠家,因他月前的无心之言,闹得鸡飞狗跳。 连靖难第一功臣、大明第二代战神,二丫头李景隆,也要苦巴巴去军中,当个小嘍嘍磨礪! 又比如刑部大牢內,便宜老爹朱標,花了一天两夜,已將郭桓案打开了突破口。 再比如十三皇子朱桂,已畏他如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甚至嚇尿了…… 而当朱雄英睁眼后,外面天还没亮。 伸个懒腰,又打了个滚,发现床铺挺软挺宽! 这才想起,他和小老弟,昨儿睡了老朱的大床。 待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 只见弟弟允熥,这个小胖墩,睡得还挺香! 可惜的是,依照马皇后意思,自家小老弟,不能长久留在坤寧宫,给他暖被窝。 不过,看这白白胖胖的模样,太子妃吕氏,確实没有亏待过…… 沙沙! 下一息,朱雄英听到响动,扭过头,往帐幔外一瞧,顿时看到了熟悉身影。 老朱!! 他当即穿好衣服,贼头贼脑摸了过去。 老朱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呢? 不知道白天接见进士,还要吃席? 朱元璋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冷不防道:“这才四更天,咱大孙睡好了?” 朱雄英不再隱藏踪跡,大大方方走到桌子边,瞄了眼铺开的奏疏,道:“孙儿见皇爷爷睡不著,特意来陪陪您!” 此一言,听得老朱乐了。 至於大本堂,一应不快,早就化为乌有。 他拉过爱孙小手,感嘆道:“还是咱大孙好!但要记著,以后遇到事儿,告诉皇爷爷,有皇爷爷给你撑腰!別像昨儿一样了!” 第十二章 老朱:咱大孙是个小诸葛! 坤寧宫。 听到老朱说要给自己撑腰。 朱雄英心下悦然。 果然,老朱最疼他这个大孙子! 昨日那事儿,显然没计较。 至於十三皇子,算是白挨打了。 便是全世界,只有豫王朱桂受伤…… 而他小小朱,於眾人面前,同样立了威! 以后看谁不顺眼,先讲理。 物理上的“理”。 打不过了,再去找老朱。 但紧接著,朱雄英见偏殿方位,传来了响动。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拋出了一个送命题。 “孙儿可记下皇爷爷的话了!那要是皇祖母和孙儿,有了不同意见,皇爷爷也站在孙儿这边吗?” 发现好圣孙扯到了妹子。 朱元璋笑容一滯,连手边奏疏都不香了,有些心虚地思索片刻,抚须道:“皇爷爷当然是……” 老朱正打算回答,忽地注意到大孙子余光,不断扫向其背后。 他顷刻停下话头,乾笑两声,道:“咱方才所言,要除过你皇祖母!” “毕竟,咱妹子说话做事,哪里会出错呢?” “哼!” 一道轻哼声起,不正是披著外衣的马皇后,大步来到祖孙面前。 “皇祖母!!” 朱雄英忙唤了声,小跑走近。 同於此时,朱元璋站起身,错开话题,问道:“妹子怎么不睡了?” 见夜里冷,嫡长孙穿的单薄。 马皇后一边取下外袍,披到大孙身上,搂在怀里,一边没好气地白了眼,道:“夜里面,我瞧你有心事,辗转反侧,我又哪里睡得好?” “加之雄英这孩子,同標儿、樉儿、棣儿小时候一样,睡觉总不老实,老掀被子!” “夜里容易著凉,我放心不下,这才来看看……” 无论马皇后,还是朱元璋,都是重感情的人。 聊起眾子嗣小时候。 难免多有想念,话声弱了许多。 陪伴的久了。 朱雄英感受最贴切。 他们除了身份地位。 其余方面,同民间普通老头老太太,並无区別! 逢年过节,便想在外的儿女,常回家看看! 可惜生在皇家,身不由己! 过得片刻,老朱感嘆道:“老二、老三、老四他们,就藩有些年头了!” “但各地情况复杂,短时间內,恐怕难以回京团聚……” “咱明白妹子心情!等过上两月,咱给老四他们去封信,將高炽、济熺,都接到京里来!” “等过年了,也好让宫里热热闹闹……” 闻此,不论马皇后脸色,变得柔和不少。 朱雄英亦有些振奋。 此间朱高炽,已有八岁了,乃是他四叔嫡长子,后世那位有名的“仁宗”皇帝! 朱济熺则是他三叔嫡长子,要比他小两岁…… 等这些堂弟们,全都聚集於京师,必须响应號召,跟著他这个大哥混,一起做大事儿! 片刻后。 於烛光之下。 说完家事。 朱元璋是个工作狂,又开始处理文书,眉头竟是越皱越深。 马皇后倚在旁边椅子上,见爱孙没有睡意,索性拉到腿上坐下,旋即望著丈夫,道:“我观重八,似乎遇到了麻烦事,不妨说说看!” 听到这里,朱雄英从遐思之中,逐渐回了神,靠在祖母肩上,静静听著。 他也看出来,自昨儿郭桓案,摆到明面上,老朱脸上多了愁云。 难道是案情侦破,遇到了什么意外? 老朱接下来的话,证明了他的猜测。 “唉,不瞒妹子,標儿从户部查封的赋役黄册,上面之数字,合计了多次,至少明面上没有问题!” “但从地方送上来的证据,加起来之后,確確实实少了……咱妹子,你说说,这些少的部分,是怎么不见的?” 赋役黄册,乃是为了核实户口、徵调赋役,从而製成的户口版籍。 其於四年前,即洪武十四年,正式形成了定製! 一如《明史》所录:“上户部者,用面黄纸,故谓之黄册。” 於表面观之。 朱元璋想了一天一夜,依旧没有明白癥结,这才寢食难安。 也就在老朱话落不久。 朱雄英眼珠转动,缓慢举起了小手。 “皇爷爷,皇祖母,孙儿大概知道缘由了!” “哦?” 两道目光,几乎同时看来。 朱元璋在同媳妇马秀英,对视过后,眼前一亮,笑道:“咱大孙想到什么了!” “真能解了皇爷爷的忧,等过些天,咱和你皇祖母,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朱雄英好不生怯,亦无欢快,挺直胸膛道:“孙儿不敢妄言,只求皇爷爷赐支笔!” 说话间,他离开祖母怀抱,迈步来到桌案处,接过了老朱递来的小楷笔。 马皇后心绪一动,也跟了过来。 只见爱孙拿起毛笔,一笔一划,书下了小写的“一”。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一”上,上下添了一横,顿时变成了“三”。 於“十”上,添一小竖,便成了“千”。 如此周而復始,將数字不住变幻。 但见老朱眼神骤凝,马皇后凤目幽深。 无不豁然开朗。 朱雄英见目的达成,於是道开了谜底。 “皇爷爷、皇祖母,您们看……这就是癥结所在!” “咱们大明朝廷,上上下下,而今记帐用的一二三四,十百千万,笔画简单,太好改了!” “各级官吏们,甚至不需要销毁原帐本,只需於数字上,添上一两笔,一能变三,二能变三,十能变千……” “查帐的人,即便核对,也看不出问题,实以这些官儿,多半是钻了这个空子!” 於华夏歷史上,数字之小写,在甲骨文中,就有存在。 因其简单易学,一直流传后世。 而大写数字出现,不晚於东晋末年。 至於广泛普及,则要追溯到唐武则天时期。 但真正颁布铁律,將钱粮等记录数字,改为笔画繁多的“壹贰叄肆”、“佰仟”之人,正是明太祖朱元璋! 老朱也是在郭桓案的调查过程中,才发现了问题,继而做出改变。 至於今儿,朱雄英算是提前捅破了窗户纸。 见状,朱元璋又惊又气,扬起手来,本想拍桌子。 见媳妇在身边,他这才忍了下来,道:“好个混帐伎俩!咱查了这么久,没想到是这般阴招!” 他隨即摸了摸大孙的头,转首嘆道:“咱妹子,你瞧瞧,咱大孙比咱们强,竟看得这般透彻!真乃当世小诸葛!” 马皇后脸色温和,欣慰不已,侧眸道:“重八你也不看看,雄英是跟著谁长大的!” 第十三章 朱雄英:大丈夫,当如是! 卯正。 皇城,华盖殿。 距离传臚典礼,尚有大半个时辰。 朱元璋离开坤寧宫后,及早至此,藉助空隙,处理一些政务。 这边厢,刚坐在龙椅处,尚在思虑方才大孙所言。 就见內侍步入,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到了!” 闻言,老朱心知有审讯结果了。 “请太子进来!” 俄而,朱標手持卷宗,进入殿舍,尚未来得及见礼。 朱元璋手握硃笔,头也未抬,问道:“咱標儿,可是郭桓等人,已经招了?” 朱標一礼,道:“父皇料事如神!” “两个时辰前,见了赵有才等人的口供,郭桓承受不住压力,终是交代了大部分事实,包含黄册问题……” “此乃其眾供述,请父皇过目!” “剩余重要线索,吴审刑尚在问话记录,想来今日就有结果!” 言明之际。 宦官已从皇太子手中,接过物件,呈送御前。 朱元璋並没有著急阅览,而是压在掌下,看向眼前长子,沉吟道:“困扰咱多日的帐目,可是户部那群狗崽子,通过篡改数字,掩人耳目,將咱给骗了?” 朱標道:“父皇猜到了?” 见嫡长子反应,知所料为实。 朱元璋摇了摇头,看了眼偏殿,感触道:“是咱大孙想到的!” 雄英? 朱標有些意外。 话说昨儿爱子闯了祸事,揍了弟弟朱桂。 本以为会受罚! 眼下,看父皇態度,赫然未在意。 而且,还立了功! 不得不说,英儿是个有福的! 朱標感慨万千。 可下一息。 就见朱元璋翻了翻名录,发出狮子吼。 “王忠?王惠迪?麦志德?” “六部这些人都活腻了?” 他怒极反笑,又道:“呵,上面的人敢这么做,那下面那些人,学得有模有样,不知成什么样子?” “看来咱大孙,前番说的没错,不止朝中这些人,底下的粮长、地主,统统得查一查!掀个底朝天!” “便是咱昨日安排的,从都察院挑些能干的,往各地巡视监督……这些事,咱標儿都要抓紧了!” “咱会给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去信,让做好配合,敢有反抗之眾,杀无赦!!!” “还有传旨下去,即日开始,朝野记录,全都给咱用大写,谁敢用小写,咱砍他的头!” “至於王忠之流,先不著急拿下,让他们再蹦躂几天!” 朱標欲言又止。 原有著其他思量。 但观父皇正在气头上,加之事急从权,那些到嘴的话,他只能咽下去,应道:“儿臣遵旨!” 偏殿中。 因为白天要陪同老朱,接见高中的进士们。 顺带见见世面。 朱雄英换了正红絳纱袍,早早跟来华盖殿。 却道身上所穿朝服,本是去岁冬月,马皇后亲自下令,由尚衣监女官丈量织造。 从样式看,制同皇子。 这一切安排,足见对他这个嫡长孙的殊宠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妆。 此时此刻,朱雄英正对著镜子,不住滋滋讚嘆。 尚且不知道,老朱和標儿爹,正在蛐蛐他! 过了不知多久,天已麻麻亮。 等得都有些瞌睡了。 一个老太监手持拂尘,走了进来,恭敬道:“殿下!吉时已到!” “传皇上口諭,召殿下侍驾左右……” 今次传臚典礼,也是近些年来,朱雄英第一次参与这般大仪式。 他迫不及待迈开步子。 却发现传话官宦,站立原地,瞪著斗鸡眼,不断眨动。 呦呵,原来流程还没走完! 朱雄英反应过来,回道:“孙儿谨遵圣諭!” …… 奉天殿。 北面正中位置,设有龙椅,上面铺著黄缎,左右各设宝案、詔书案。 一应重臣们,含太子朱標,此时居於殿內。 其余百官,则於殿外丹墀处,呈文东武西之態。 而新科进士,位于丹墀最下方,百官后侧…… 当大明天子朱元璋,乘坐的步輦,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直待华盖临近,鸿臚寺卿高声唱道:“皇上驾至……” 啪! 啪! 啪! 锦衣卫鸣静鞭三响,丹墀肃静。 转瞬间,文武百官、全体进士,无不行四拜礼,山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实於大明朝,尚无三跪九叩一说。 祭天及朝见天子时,行四拜礼。 等到万历年间,以《明会典》规定,变成了五拜三叩。 所谓五拜三叩,由四拜稽首,与一拜三叩首组成! 御輦处,朱雄英紧邻一畔,看到乌压压的人群,全都朝他的方向,大礼参拜之。 顿时心潮澎湃! 咱也享受皇帝的待遇了! 而这种感觉,这种滋味,妙不可言! 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都爭破了头,想要坐在这个位子上! 成为天下之主! 肺腑之內,不由得高呼一声:大丈夫,当如是! 待转过头去,发现老朱身穿十二章纹袞冕,从步輦上,迈了下来。 在此过程中,他这皇祖父,静静看著,不发一言。 但正是这种神態动作,给人一种无形威压! 朱雄英赶忙靠近,接替了小太监的活计,亲自扶著走下来。 瞥向大孙子,朱元璋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才有少许慈和。 抵龙椅位置,缓缓落座。 隨之,指了指旁边,示意大孙子,就站在他身边。 朱元璋声若惊雷,这才说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眾多臣子起身后,下意识向上看了眼。 察觉有人站在御案旁,莫不震惊! 但却无人敢指责什么。 诚因那里坐著洪武大帝! 而后,传制官请奏传制,传臚唱名隨即开始! “一甲第一名丁显,入殿覲见!” “一甲第二名练子寧……” 在唱和声下,一甲三人,得受老朱召见问话,陆续出现在眼前,当场授予官职。 二甲、三甲,只能在外面跪听了。 但因谢恩之时。 其眾离御座比较远,相貌看得不甚清楚。 朱雄英默默站著,只能闻个声儿! 好在听到了不少熟悉名字。 比如探花黄子澄,在朱允炆这个秀儿登基后,献策削藩,逼得湘王朱柏自尽,直接导致了靖难之变! 还有榜眼练子寧,位列二甲的蹇瑢,处於三甲的暴昭、郭资…… 此间之属,多是建文、永乐、洪熙,乃至宣德名臣。 於此观之,今儿还真来对了!! 第十四章 朱元璋:咱大孙有种! 大半个时辰后,奉天殿。 传臚仪式结束,於臣子恭送下,老朱並未久留,当即起驾回宫。 那边厢,刚出了殿门。 瞥向隨驾的皇嫡长孙。 见其出神之態。 朱元璋忙让內侍停下,指了指龙輦,道:“咱大孙可是站累了?” “快上来,坐在咱身边!” 朱雄英原在想刚才的典礼。 听到祖父之言,醒过神来,知道老朱疼他! 作为好圣孙,岂能拒绝? 朱雄英忙不迭应道:“孙儿谢皇爷爷体恤!” 等坐在旁边,重新启程。 想到近几日,爱孙帮他解决了诸多烦忧。 朱元璋將朝堂事,暂时放下,关心道:“咱大孙想什么?不妨给皇爷爷聊一聊!” 闻此,朱雄英心下一惊。 老朱还真敏感! 不过,先前听到黄子澄等人名字后,他恰好有些想法,打算同老朱谈谈。 择日不如撞日,不妨敞开了说! 只盼著老朱听后,別拍桌子了! 保险起见,朱雄英先打了个预防针,道:“孙儿確实有些思量!” “但皇爷爷,孙儿如果说错了话,您可莫要生气!” 嗯? 朱元璋霎时警惕起来。 然见那张怯生生的小脸,瞬间乐开了花。 大孙还知道怕咱? 他伸出手,將孙儿往怀里搂了搂,帮著捋了捋头髮,笑道:“大著胆子说,皇爷爷不生气!” 嘿嘿,老朱你別后悔! 朱雄英当即来了劲儿,组织好语言,道:“孙儿记得皇爷爷有言,世有贤才,国之宝也!” 这句话,他记得原本出自《明太祖宝训》。 发现老朱轻轻頷首,没有提出质疑。 可见確实说过,不是周树人讲的。 他停顿瞬息,又道:“一旬前,刘先生讲《资治通鑑》,亦有言: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 “由此可见,贤良才子,对於天下的重要性!” “今日孙儿有幸跟著皇爷爷,看到了眾多进士,更看到了皇明文运昌盛,人才济济……” “可仔细琢磨过后,觉得有些不对!” “实以现如今,我朝取士、养士、用士之法,藏著一个大祸害!甚至会让咱大明走向衰落,乃至於灭亡!” 大明科举制度,本是老朱和刘伯温定下来的! 十年前,老刘就已经死了。 现在当著原主之面,坦言里面有问题。 无疑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为了长远考量,有些缺陷,不得不提。 比如八股文之弊端,又有文武失衡,党爭之兴起…… 当然,朱雄英也明白。 於封建王朝的局限性下,及大明立国之初的国情,想要短时间內,彻底解决这些根源性问题,自然不可能! 但如前日提出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 他要在老朱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印证之余,集结老祖宗之力,用十年,二十年,慢慢去完善,去改变!! 进而建立一个强大的大明! 最后由他摘果子,当个皇三代,安心继承享福。 此言一顿。 见老朱脸上笑容消失,坐直了身体,甚至扬起手,让步輦放了下来。 左瞄右看,马皇后不在身边。 而他捅到了老朱心窝子上,该不会被揍成个傻子吧? 他还没娶媳妇呢!! “皇爷爷!您说过的,不生气!” 朱雄英委屈巴巴,赶紧提醒了句。 咱为了皇明,容易吗? 不生气,不生气…… 闻之,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嘴白牙,道:“好好好!咱大孙继续说!” 朱雄英斟酌道:“皇爷爷您瞧啊,咱们八股取士,教出来的人,多是只读圣贤书,不晓得天下事。” “虽能写文章,但不重实务,真让他们管一县一州,理一军一镇,还不如那些没读过书,却知百姓疾苦,踏踏实实干正事,跟皇爷爷打江山的人……” “正应了一句话: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之所以这样,诚因那些士子,一登科便入翰林、留京师,哪里去过基层?” “时间一长,必然会忘记初衷,重虚名轻实绩,一心想著升官发財,並与同乡同门,站队抱团……” “既是如此,您想想看,可不得出乱子?” 说的就是你,把削藩当做儿戏的黄子澄、齐泰之流! 以及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们! 更有万历、天启、崇禎,党爭之间,最终导致大明灭国的罪魁祸首们! 而一切根源,同老朱脱不了干係。 便是前面数言,只差指著鼻子大骂:老朱啊,都是你做的好事! 朱元璋听去,两手已然攥紧。 咱大孙有种! 这话里话外,似乎是咱的错了。 然则,咱也有苦衷啊! 谁又知道,大明立国之初,从中央到地方,最是缺官员! 乃至於刚开始,不得不任用元虏旧臣! 而为了弥补空缺,加快培养班底,他和伯温商议后,於是重开科举。 將选出来的优秀人才,直接授官,余眾观政於诸司! 现在冷静之后。 细细思索,大孙说的,並不是没有道理。 尤其那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宛如至理名言。 诚因放眼看去,如今从地方上,通过八股选拔之士,大部分家里,可不都是富户? 真正的穷人,连养活自己都是问题,哪有空閒进学? 是以这些人,没经歷过穷日子,只懂得写文章,自体会不到黎民不易! 哪里能做出政绩?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养著一大批不干事的官绅。 且这个群体,像滚雪球一样,会越来越大,耗尽国力…… 这般看来,难道真是咱错了? 皇城之內,春风习习。 朱元璋深究下去。 惊出一身冷汗,脸色越来越阴沉。 若是旁人,距离洪武大帝如此近,恐怕魂儿都嚇飞了! 朱雄英尚且能保持镇定。 只不过屁股不听话,且向边上挪了挪。 他隨即硬著脖子,將剩余想法,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针对这些问题,孙儿愚见,开科取士,一则可以保留经义,但要加考实务策论。” “二则凡进士,要先下乡,从州县官做起,方可准入中枢!” “三则官员培养上,文官要知兵,武官要懂法,一应军国大事,当如汉唐,文武並用!” “四则各级官学,不能只专注科举,还要重在实用,如培养农医工的专业人才,以促进民生百业。便是京师,除了国子监,亦可修建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言毕,正觉度日如年。 沉默良久的朱元璋,终於是开口了。 “大孙的点子很不错!皇爷爷都记下了!” “但这些事儿,想要改变,却非一蹴而就,需慢慢来……” 此一言,足见洪武大帝听进去了。 危机解除,还打了个窝。 朱雄英正要拍马屁,顺带问问进士宴,想著吃席的事儿。 岂料老朱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主动开口了。 “今儿下午的恩荣宴,由礼部负责,且放在会同馆!” “咱还有政务要处置,大孙若想去凑热闹,咱让蒋瓛[huán]陪著你,赶巧代表咱,再去就近瞧瞧这批进士,看有没有人才?” 朱元璋后一言,只是隨便一说。 但朱雄英心里一喜。 老朱你等著,咱慧眼识珠,定给你挑些有用的人! 他旋即走下龙輦,行礼道:“请皇爷爷放心,孙儿必不辱使命!” 前侧护卫的锦衣卫官吏,年约三旬,隨后顿首道:“微臣遵旨!” 闻声望去,此人赫然是洪武后期,一手主持蓝玉案的蒋瓛了。 第十五章 完了,事情闹大了! 会同馆,位於皇城西南,西长安门外。 《大明会典》载:“自京师达於四方设有驛传,在京曰会同馆,在外曰水马驛並递送所。” 但於洪武年间,以京师地处应天府,只设馆,未有设驛。 平日里,此地用来接待入京公干之眾。 至於眼下,因诸进士赐宴於此。 像正厅、东西两廡,早早布置好了桌凳。 且以其面积广泛,容纳五百余人,绰绰有余。 未时將至。 馆舍之內,新科进士们,早已匯集於此,脸上都洋溢著金榜题名的喜悦。 “恭喜黄兄!” “同喜同喜!” 互相见礼后,很多士子们,一道去拜望礼部尚书赵瑁等大员。 从而混个脸熟,好为將来的仕途铺路。 但於堂舍中,赵瑁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发白,忧惧难安。 一面敷衍著来见的进士。 一面同奉议大夫、文渊阁大学士朱善,礼部侍郎薛承宇、翰林侍讲学士顾允成、光禄寺寺丞萧逸之等人,轻声低语交谈。 待让状元丁显,领著士子们先行下去。 耳边终於安静不少。 顾允成操著一口江西话,抚摸长须,笑道:“我见赵尚书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抱恙?” 今儿所见榜上进士,老家足足四十七名,占了该科一成! 连榜眼练子寧,也是江西临江府人! 实属后生可畏啊! 这位顾学士,荣辱与共,自是语气欢快。 然於此场合,他刻意问出这句话,原是对於礼部主官为人,早有些看不起,藉此揶揄…… 而在大明朝,官吏相互称呼,多为官职。 赵瑁眯著那双绿豆小眼,朝下首看去,又以余光,扫过闭目养神的大儒朱善,隨即沙哑著喉咙,道:“让顾学士见笑了!” “赵某昨夜睡得晚,这才有恙!倒不如足下这般清閒!” 数语而已,即见针锋相对。 “你!” 正当顾允成,还要说点什么。 外面的小吏,小跑入內,拱手道:“启稟诸公!皇嫡长孙殿下,奉陛下之令,已到了会同馆外!” 皇嫡长孙? 眾人脸色一变,各有些惊讶。 反倒是年过古稀的朱善,眸中泛著精光,撑著扶手,起身道:“赵尚书,还有诸位,既是殿下到了,我等一起去迎接吧!” “但如朱公所言!!” 当眾官员,及所有进士,齐齐往外面相迎时。 於锦衣卫护卫下,朱雄英已然下了轿子,正打量四周环境。 不多时,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出现在眼前。 呦,竟是个老熟人! 朱雄英快步上前扶住,一礼道:“朱先生,您也在啊!雄英拜见朱先生!” 此人正是朱善。 洪武八年的廷试第一! 更是当世经学大家! 老朱最为敬重! 有空閒就拉到宫里嘮嗑。 自不能怠慢了。 这几年,朱善没少在大本堂讲课。 对於皇嫡长孙的聪明才智,他感嘆不已,忙扶起道:“殿下快请起,折煞老臣了!” 朱雄英站直身子后,继续扶著朱善,笑道:“您是长者,更是师者,雄英见礼是应该的!” 此言一落。 以礼部尚书赵瑁为首,纷纷拜见。 “臣参见皇孙殿下!” “臣等恭迎皇孙殿下!!” 见这黑压压的人头,朱雄英脸上保持笑容,学著標儿爹模样,頷首扶之。 只是在望向冒冷汗的赵瑁时,不由得停驻片刻。 郭桓已经入狱,这位礼部尚书,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送人头了!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待被簇拥入正堂,扶著老爷爷朱善,先行落座。 朱雄英让侍从寻来榜单,点了点人名,开门见山道:“去將一甲三人,及王权、蹇瑢、郑赐、邓文鏗、侯庸……都给咱叫进来!” 上述这些人,除了前三甲。 其余之眾,看似隨意挑选的幸运儿。 实际上,都是史书有名有姓的。 而熟知明史的好处,便是能节省时间,將其眾快速筛选出来,各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有道是:用人所长,天下无不用之人。用人所短,天下无可用之人。 即便是黄子澄,虽志大才疏,不通实务,但刚直敢言、气节凛然。 將来若是下放到基层,磨礪一番,或许会成为一把好刀! 须臾,等到十几个进士,被请进来,再度行礼后。 朱雄英起身走到面前,端详过一张张脸,伸手扶起,勉励道:“尔等都是今科拔萃之士,陛下甚为嘉许!” “望尔等不负圣恩,上要忠於朝廷,下要体恤万民!將来做官了,须守清廉,畏法度……” 这般言语。 尤其皇嫡长孙身份的加成。 让所有士人们,全都激动万分! 毕竟,当时代背景下,皇权始终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何况,老朱建立皇明,得国之正,无有能及者! 天下子民,谁不崇敬? 便是后来,大明亡了近三十年,吴三桂等人掀起三藩之乱,都要打著反清復明的旗號。 等到宴席开始。 先是上了主菜,有五味蒸鸡、清蒸鱸鱼…… 后有凉拌三丝、豆腐羹…… 很多人心不在焉,没怎么动筷子。 唯独居於主桌的朱雄英,则是干起了正事,专心吨吨吨! 他在宫里面,跟著老朱和马皇后,平常至多四菜一汤,很是朴素实用,哪里有这么丰盛? 反倒是这些当官的,一个个肥头大耳,显然经常大鱼大肉。 他要狠狠地批判! 不禁又吃了个鸡腿。 待有了七分饱,看著桌子上,还剩下大半。 朱雄英停下筷子,不忍浪费掉。 他寻来公筷,给朱善挑了块没鱼刺的鱼肉,道:“朱先生,您多吃点!” 朱善当即接过,道:“老臣谢过殿下!” 隨之,又唤来刚才相召的进士们,每个人都赐了菜餚。 不仅刷了波好感度,还达成了光碟行动。 而一眾官吏们,大多看呆了…… 诚以过往赐宴,还从未有人这么做过。 但在大儒朱善,及王权等士人眼中,却是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 皇嫡长孙殿下,躬行节俭,敬贤爱士,仁心宽厚…… 古之圣王大禹菲饮食、文帝惜百金,不过如是! 是日傍晚。 在锦衣卫密奏下,会同馆发生的一切,朱元璋很快就知晓了。 见状,老朱难免触动欣慰。 平素讲那些要饭的苦日子,没白讲啊! 咱大孙听进去了! 可看到爱孙接触的那些进士,不由得泛起嘀咕:这些都是咱大孙看重的栋樑? 有个王权? 权字不好听,显得太功利,不如改为王朴! …… 转眼间,一晃数天过去。 户部侍郎郭桓被捕,已有六日光景。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个普通的贪污案子。 但直到三月初十,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先后鋃鐺入狱。 文武百官这才意识到:完了,这一次事情闹大了! 第十六章 请皇后主持公道? 傍晚。 华盖殿內,烛光闪烁。 朱元璋身穿常服,坐在龙椅上,国字脸阴晴不定。 而太子朱標,则居於下方,保持著肃立姿势。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披飞鱼服,单膝跪地,不敢仰视龙顏,正匯稟白日缉拿之况。 “启稟陛下!” “户部侍郎王道亨、礼部尚书赵瑁、兵部侍郎王忠、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一干主犯,已先行锁拿,无一人走脱!” “至於六部各司郎中、主事、吏员,及各道府要员,凡涉贪墨分赃、勾连舞弊者,上上下下,千余名官吏,已然全面布控!” “只待陛下一声令下,就可打入詔狱……” 自郭桓招供以来,调查越是深入,越是怵目惊心,令人胆寒! 六部之中。 以户部为主,从侍郎往下,几乎全员涉案! 而礼部尚书及其属僚,多被连根拔起。 兵部、刑部、工部、吏部,亦然如此! 故而,此番盗粮案,当属大明立国以来,关联最大的贪腐案了! 毛驤匯稟完后,安静跪候,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北平的情况如何了?” 但闻御案处的话声,冰冷刺骨,带著滔天怒火。 毛驤打了个寒颤,又道:“陛下明鑑!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人,无一漏网,今被锦衣卫严密看押,正通过水路,南下京师……” 闻言,朱元璋点了点头,看向嫡长子,声音低沉道:“標儿,这些天里,咱让整理的人员名单,可都列好了?” 从三月初,郭桓案发至今,父子二人,一明一暗,都没有閒下来。 其中,老朱掌控全局,和平日一样,处理国朝大事。 皇太子朱標,除了督导案情,还梳理了国子监的优秀监生、及各地府州县举荐的贤良方正。 另有各部之內,未参与的清白官吏,及可替代的尚书人选。 以便收网之后,能快速增补人员,確保朝廷运转不中断! 从而达到,抓而不乱、捕而有替、惩而不废之目的。 此时,见父亲问起。 朱標向前迈了两步,躬身將小本本递上,道:“请父皇过目!” “此乃儿臣挑选的监生三百六十人,及各地方才德之士一百五十二人,再有近五年,位於考课前列的地方官吏二百七十六人……其眾可以隨时分赴六部,各司其职,確保政务无虞!” 后面的基层官吏提拔,乃是前些天,老朱受了大孙朱雄英启发,专门让东宫挑选的。 好將这些能干之吏,集结於六部,革新气象,去做实事! 正当他接过簿册,翻了两页。 就见太子补充道:“除此之外,关於兵部、刑部等主官,儿臣推荐魏国公徐达兼理兵部,曹国公李文忠兼理刑部,信国公汤和兼理吏部……” “再有即將归京的凉国公蓝玉,暂任兵部侍郎……” 近几年,徐达、汤和等开国功臣,处於京师之地,有的养病,有的赋閒在家! 適逢危急时刻,还是这些元勛靠得住! 这么多年的磨炼下,朱標刚柔並济,治国理政手腕强悍! 於一些人员调整上,更是举贤不避亲。 出於对嫡长子的信任,朱元璋没有多看,起身走到面前,頷首道:“好!这些任命,就按照標儿说的去做!” “而从今日起,六部紧急事务,可直达御前,不必拘泥常规程序!” “凡钱粮、刑名、军事要务诸等,需三天一报,交由標儿你匯总,再告诉咱!” “各部联合议事,后续协作,也由標儿你於东宫,负责召集主持!” “至於从国子监等各地,选拔入六部的官吏,需进行月度考核,优者留用,劣者淘汰!” “且以咱大孙那日提议的,都察院、六科、六部,务必做好互相监督,避免出现今次之况!” 此间安排。 老朱赫然是將朝中大权,含人事、政务、监督,都交给了爱子! 且想著借今次案情,帮助朱標树立威望,收买人心,配置班底! 毕竟,这大明天下,早晚要交到爱子手里! 而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同样是种考验。 这般良苦用心,朱標何尝不明白? 他眸中不见退缩,唯有温厚决然,一揖道:“儿臣领旨!” 安排完这些。 朱元璋背著手,走到大殿中间,俯视这位锦衣卫主官,道:“赵瑁、王忠等,既已顺利拿下!” “哼,下面那些狗崽子,一个都不准给咱放过!” “从今夜起,立刻封锁京师各门、官道渡口,全数扣押看管,严禁遗漏一人!” “人手不够,让禁军协同……” “凡私自通信、暗中窝藏者,与贪犯同罪,夷三族!” “都记下了?” 毛驤重重叩首道:“臣遵旨!” “若有一名犯官畏罪逃走,臣自提首级,来见陛下!” 朱元璋杀气腾腾,对於毛驤立下的军令状,只是轻哼了声,回到了御案。 让毛驤下去后。 隨之,他扫了眼好大儿朱標,道:“依照钦天监挑好的日子,到了大后天,咱大孙要去钟山之阳,给他母亲扫墓!” “咱和你母后商议了,打算让常茂他们跟著,除以锦衣卫,標儿你再挑些东宫精锐,隨行保护!” “个中礼仪流程,且按常礼进行……” 嫡长子朱雄英祭奠髮妻事上,朱標早就让东宫內部,提前布置妥了。 见父皇提起,他当即应道:“是!” 一个时辰后。 应天府下起了小雨。 於此雨夜里,在毛驤统率下,锦衣卫仿佛一头头饿狼,扑向了眾多官吏家中,不仅捉拿官员本人,家眷亦被带走。 反抗的家户,当场格杀,血流成河! 后两日,这种恐慌情绪,不仅在百官之间流传,连黔首百姓,也大门紧闭,害怕惹祸上身。 而於皇城之內。 朱雄英这些天,虽然没有出宫,但也感受到了形势严峻。 比如老朱,接连数日,停留华盖殿,昼夜处理要务。 再比如马皇后,脸上少了笑容! 显而易见,郭桓案发酵至今,他这皇祖父,已经开始大规模抓人杀人了! 整个大明天下,都要抖上三抖! 然以皇明现状,此次刮骨疗伤,却又不得不为之! …… 到了三月十三。 今儿是祭奠亡母常氏的日子。 一大早,朱雄英换上素服,告別马皇后,又往华盖殿,知会了老朱一声。 见老朱脸色不太好,大抵受了什么气! 他心有好奇,却没敢多问。 於侍从护卫下,往宫城外行去。 刚出了宫门,就发现鸣冤鼓旁,跪了一大批人,不断喊冤。 有的甚至还高呼道:“请皇后娘娘主持公道!” 第十七章 我,常茂,天下第一好舅舅! 鸣冤鼓,又名登闻鼓。 原是作为百姓鸣冤之用。 且於魏晋时期,就成为定製。 隋朝与唐宋,更有发展延续…… 而老朱立国之初,为了体察民情,防范蒙蔽圣听,亦在宫门外,设置了此鼓。 当时,还当著朝臣说了句:“自古人君所患者,惟忧泽不下流,情不上达!” 便是洪武年间,龙江卫吏守丧案、曹县主簿復职案、怀远县免役案,无不是苦主击鼓鸣冤,由皇帝亲自受理解决的。 再说眼前之况。 赫然是这两天,锦衣卫抓的人太多,引起了朝堂震盪。 不少人集结於此,想要逼老朱让步! 但也不看看,他皇祖父那性子,是个低头认错的人吗? 而且,盗粮案的清理,由朝堂到各地,才刚刚开始! 底下那些贪瀆之辈,后面有的哭! 至於有人,想让马皇后主持公道,那就更不可能了。 早在多年前,老朱就立下规矩:“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俾预政事。” 为了警示子孙,杜绝后宫干政,甚至鐫刻铁牌,悬掛在宫城中…… 这边厢。 朱雄英掀开轿帘,瞟了几眼后。 正待往外走,寻大舅常茂等人匯合。 一转头,竟发现了个老实人。 “老吴?!” 没看错! 那处於最前方,躺在担架上,脸红脖子粗、大喊大叫的老头,正是前番被他暴揍的吴御史。 每次弹劾老朱都有你! 实属黑粉头子! 大抵活够了。 朱雄英招了招手。 很快,同行的太监来顺,就手握拂尘,快步临近,弯腰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现於身边服侍的两个小宦官,一名来顺,一名来福,都是马皇后亲自挑的,皆为人机灵,做事牢靠。 沉吟少许,朱雄英指了指前面,道:“你去告诉那位吴御史一声,就说咱会帮他收尸的!” 这片伟大的土地上。 从来不缺埋头苦干之人,不缺为民请命之人,更不缺捨身求法之人! 即便如吴御史,身处位置不同,立场不同。 但他依旧心有敬佩。 来顺一张娃娃脸,略有触动,躬身道:“殿下仁慈!奴婢这就去!” 当来顺抵吴御史旁侧,转述过后。 只见这位正七品的监察御史,先是愣了愣, 隨即侧眸,看向远离的轿子,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那微臣就谢过殿下好意了!” 言毕,他朝著皇宫,竟又不管不顾,破口大骂之。 “陛下近日下令,不问青红皂白,凡六部吏员,大部锁拿!未审、未辨、未查,定为罪官!” “此非治贪,乃祸国乱民也!” “滥捕成风、株连成海,更非社稷之福!” “桀紂暴君,不过如此!” 也就在吴御史心生死志,骂得正嗨,被锦衣卫按倒之际。 另一边。 朱雄英乘轿走了没几步。 就遇到了大舅常茂、表叔徐增寿,表兄李增枝,及部分同行的东宫属僚。 看到常茂等人的剎那,不等几人行礼。 他就下了轿子,走近之后,亲切唤道:“外甥见过舅舅!” “侄儿见过叔父!” “见过李大哥……” 常茂年二十有八,身材壮硕,披著盔甲,腰系长剑,威风凛凛。 其乃开平王、大明战神常遇春长子,太子朱標的大舅子。 像那名字,更是皇帝朱元璋所赐! 因为老亲家、老战友常遇春早逝。 老朱爱屋及乌,多年前就將常茂封为郑国公,给予世券,还和眾子嗣们,一起生活读书。 可惜这位常家长子,自幼傲慢,不明事理。 只有寥寥数人,能够降服住。 一个是老朱,一个是马皇后,一个太子朱標,还有一个就是朱雄英了。 徐增寿要比常茂小几岁,为人谨慎实诚,乃魏国公徐达第三子,也是燕王朱棣小舅子,现为勛卫带刀侍从。 而李增枝乃叔父李文忠次子,同样担任东宫勛卫。 听到“舅舅”二字。 还是先喊了他。 常茂脸上比吃了蜜还甜,且特意抬起头,斜视左右,显摆两下。 直到朱雄英来到一畔。 同过去一样,他下意识想要抱起来,举高高。 但见外甥那个子,已到了胸口。 显然不是小时候了! 加之左春坊大学士董伦,右春坊右赞善王景等名士,正虎视眈眈看来。 常茂只好訕訕伸回手,抱拳道:“末將见过殿下!” “臣等拜见殿下!” 於眾人参拜之间,朱雄英小脸一肃,伸手扶道:“诸位快快请起!” 简单寒暄。 虽然同大舅常茂等亲人们,他还想聊上一会儿。 但往返时辰都算好了,且不能有分毫耽搁。 加之董伦,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头,不住催促启程。 秉持尊老爱幼的美好传统,朱雄英只能虚心纳諫,应了下来。 隨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城外行去。 一路出了北门,又换乘朱漆四轮马车,顺著官道,奔向钟山脚下。 看向城郊所在,主干道旁侧,广阔的田舍。 朱雄英心绪一动。 那日里,抨击大明科举之余,他曾向老朱提过,要建立个学科丰富的京师大学堂,来培养各类人才。 且与国子监拆分开来,向后世的大学靠拢。 到时候,足可凝聚眾人之力,编纂一部《洪武大典》…… 眼前这块地儿,似乎就不错。 朱雄英掀开车帘,朝著紧隨护卫的大舅常茂,问道:“舅舅,这些地都是谁的?” “吁~” 看了眼处於前方的董伦等人,常茂放慢马速,扬起马策,笑道:“殿下可问对人了!” “像此处沃田,大半都是天子所赐!” “瞧见那一块了吗?那是徐老三家的!还有那里,则是李老二家的……” “嘿,剩下的嘛,全是我常家的赐田!” 发现外甥眼睛亮晶晶。 常茂道:“殿下莫不是看中这片地了?” 亲舅舅这般问了。 朱雄英也不见外,点头道:“不瞒舅舅,外甥確实想要一块地……” 不等朱雄英说完用途。 啪啪! 常茂拍了拍胸口,豪迈道:“咱的地,就是殿下的,殿下儘管拿去!” 隨之,他扫视了眼后方的徐增寿、李增枝,又道:“要是不够,咱去徐老三、李老二家,想办法討要过来!” 他大舅,真是天下第一好舅舅! 可惜歷史上,作为明初头一员猛將,未能绽放足够光芒,就含恨而终! 这一次,有他这个外甥在,必將护之周全。 好好过活,然后名震天下! 朱雄英感动之余,忙道:“外甥谢过舅舅,等外甥规划好了,稟明皇爷爷,再行计较……” 两刻钟后。 钟山脚下到了。 当朱雄英看向钟山之阳。 即紫金山南麓,也是老朱登基祭天之所。 不觉心潮澎湃,想起《即位詔》內,流传广远的那句话—— “朕本淮右布衣,因天下大乱,挺身而起,荷天地眷佑,臣民推戴,遂乘时而起,平群雄,定祸乱,今四海归一,民安其生,乃即皇帝位,定国號曰大明,建元洪武!!!” 第十八章 朱元璋:妹子,你是咱的军师! 七年前。 即洪武十一年十一月。 常氏逝世后,便葬於钟山之阳,孝陵东侧的敬懿皇太子妃园寢。 抵钟山脚下。 为了符合孝道,朱雄英改乘青布小轿。 花费近两刻钟,又过下马坊、大金门、四方城,再步行通过神道,终抵目的地。 隨之,在董伦主持下,行三揖三叩礼,这才步入园內。 后续一应事项,比如上香奠酒、献祭品等流程,离宫前数天,早有太监教导过。 他礼法周到,儒生王景等人,亦挑不出理来。 而到了诵读祭文环节,原本由东宫属官代读。 朱雄英却接了过来,以低沉稚嫩之音,亲自读了出来。 “孝子雄英,谨以清酌太牢、少牢之奠,蔬果庶羞,敢昭告於母妃敬懿皇太子妃常氏之灵。” “母妃钟毓名门,稟质柔嘉。系出开平王之胄,德承珩璜之训。洪武初载,儷配东宫,正位中壶,温恭成性,淑慎其身……” “忆昔母妃在日,抱儿於怀,温凊定省,寸步不离。今钟山之阳,松楸寂寂,园寢崔嵬,音容宛在,笑语难寻。儿以童蒙,衔哀茹痛,躬诣陵所,荐此菲仪……” “儿虽幼弱,不敢忘母妃之德,谨守礼度,勉力向学,以慰母妃在天之灵!呜呼!奠帛焚祝,哀慕无穷。伏惟尚饗!” 此篇祭文,在老朱安排下,原是出自翰林学士之手。 其中內容真挚朴实,让人感同身受。 朱雄英诵读之余,早就泪流满面。 不止是缅怀这一世的生母常氏,更是思念另一个时空的家人们。 此情此景,常茂也不由眼圈泛红,想到姐姐活著时,一眾慰问关心。 便是去世那一夜,將他唤到身边,嘱託照顾雄英和允熥…… 不远处,李增枝和徐增寿,想到多年前,往返东宫时,故太子妃的悉心照料,同有些感怀。 “礼毕!” 直到董伦话落,整个仪式这才结束。 而见皇嫡长孙站起,初时摇摇欲坠,隨即向后晕厥。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殿下!!!” 以相距最近的常茂,抢先上前扶住。 害怕出现差池,眾人商议过后,加快了脚程,当即回城。 …… 是日。 皇嫡长孙祭奠太子妃常氏,中途晕倒之事,宛如一股颶风,传遍了皇城。 连宫外的勛戚们,亦有耳闻。 无不称讚其至纯至孝! 而朱元璋得知此讯后,立刻放下了手头公务,红著眼睛,往坤寧宫去。 到达寢室外的走廊,还没迈入门槛,老朱就粗著嗓子,大声问道:“咱大孙怎么样?” 及待步入,就看到马皇后坐在床边,恰好给爱孙盖好被子,转头看来,冷冷道:“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雄英?” “想雄英睡梦中,还唤您这个皇爷爷呢!” 这一句反问,將朱元璋给问住了。 近些天里,他一心放在案子上,確实遗漏了宫里的亲人们。 走的近些,注意到大孙睡著了,老朱放低声音,解释道:“唉,是咱疏忽了!” “这不,得了內侍回稟,说咱大孙哭晕在园寢里!咱心都揪紧了,扔下奏摺赶过来……” 马皇后听后,深知丈夫为人,並无过分责怪之意,嘆道:“我知道重八难!” “包括宫外那些事儿,我都听到了!” “但重八你啊,那急性子改一改!” “就像当年,你向朱先生(朱升),请教平定天下的策略,他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一样!” “很多事儿,不能操之过急,免得出现太大乱子,被人给利用了……” 马皇后之言,正是指向现今的盗粮案。 自六部主官,並一眾吏员陆续入狱后,不知谁又传出消息,言及皇帝下了旨意,所有被捕的官吏,都將诛九族…… 关係到身家性命。 这事儿一传开,可不得引起恐慌? 但事实上,诛九族这般连坐处决,並不是谁都能享受到的,多针对谋反、大逆等十恶不赦之重罪。 像歷史上的郭桓案。 主犯郭桓、赵瑁之流,被凌迟抄家,只有少数夷三族。 而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官员,大多斩首本人,株连妻小。 地方官上,从流放、充军到斩首不等,牵连范围更小! 商贾地主之流,部分人被处死,多被抄家充公…… 要真是全部诛九族,最后死得可不止数万人! 至於眼下,京中传闻。 老朱本就没说过,显然有人刻意扩散发酵,想把水给搅浑了! 经由马皇后提醒,特別是末尾一句话。 朱元璋幡然醒悟。 他就说,怎么这两天,宫外发生的那些事儿,处处透著古怪! 原是身在局中不知局,有人敢算计他这个大明天子! 当真好胆! 狗崽子们,等咱找出你们,定要秤桿梟首!! 朱元璋强压下怒火,牵过髮妻的手,感慨道:“妹子,你真是咱的军师!” “当年打天下时,你在咱后面运筹帷幄!到了今日,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依旧离不开你!” 马皇后摇了摇头,道:“重八!这万里河山,到底是你掌舵,我啊,老了,就是隨口提了提!” 交谈过后。 朱元璋眸光放柔,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爱孙额头,发现略有点烫,揪心道:“妹子,咱大孙……” 马皇后宽慰道:“重八放心好了,太医先前说了,雄英早上没吃东西,加之近几天,一直斋戒著,出现了食厥之症,休息一两日就好了!” 食厥,也就是低血糖。 唐初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要方》中,甚至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即“先饮米饮、浆水,后服补益药”。 朱元璋心下一松,捋著鬍子,喃喃道:“这就好!这就好!” 而看出丈夫操劳国事,心不在焉。 马皇后本就贤良,於是说道:“重八你也別干站到这儿了,先去忙了。雄英这里,有我守著呢!” “只是你这几天,废寢忘食……定要照顾好身体,莫要让雄英也操心!” 一谈到大孙子,就说到了朱元璋软肋。 他忙是应下。 半炷香后,目送著丈夫离开。 马皇后脸上满是慈和,垂眸看向双目紧闭的爱孙,道:“乖孩子,可以睁开眼了!” 第十九章 咱大明太穷了! 床榻上。 听到祖母呼声,朱雄英睫毛颤抖两下,隨即张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骨碌碌左右转动。 待向殿舍內扫视一圈。 察觉老朱的人影,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內心一舒,仰头道:“皇祖母,皇爷爷没发现吧?” 马皇后拿起枕头,垫在爱孙背后,害怕冻凉了,又將棉被向上拉了拉,道:“你皇爷爷魂儿,都系在朝堂事上,哪里会在意一些细节?” “倒是今儿,你这孩子,可是把祖母给嚇坏了!” “不过,以你的主意,你皇爷爷该回过神了……” 却说早上出宫之时,看著午门外面,跪倒一地的人,朱雄英便觉不简单! 赫然有人主动生事! 而近些天里。 隨著查贪深入,老朱为了效率,已然有些冲昏头脑,牵连了不少毫无关联之人。 若是一意孤行,最后出了差池,那就得不偿失! 与其陷入被动,不如大力出奇蹟,將主导者揪出来,及早解决隱患,才能专注后续的民生恢復。 故而,园寢之內,他故意晕倒。 目的之一,正是將老朱引到坤寧宫,再由马皇后出面,劝导点醒之。 至於幕后黑手是谁,他不担心老朱定查不出来……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还博了一个孝名! 见马皇后表扬起来,儘是讚许之態。 朱雄英道:“这都是皇祖母的功劳,孙儿什么都没做!” “不过,皇祖母您可是答应过,要满足孙儿那两个愿望……” 马皇后摸了摸头,宠溺笑道:“放心,祖母都记著呢!” “一个是想要常家那块地,在靠近钟山那边,办个综合性的大学堂!” “另一个是想寻些匠工,依照你那鬼点子,设计製造些火器!” “这些事儿,问题都不大,等你皇爷爷閒下来了,祖母就给他说……” 此二者,乃是朱雄英深思熟虑的结果。 前者发展起来,可以为大明培养实用性人才,顺带搞搞农学等研究。 后者若能把先进的火銃、大炮造出来,则能直接提升明军实力! 诚然。 他还有很多想法,需要一步步去实践。 但於眼前,以个人年纪能力,先將这两件事办好,足矣! 朱雄英由衷赞道:“皇祖母,您真好!最疼孙儿了!” 闻此,马皇后怜惜道:“祖母晓得雄英你,聪慧早熟,是一片好心肠!” “但你年纪小,也別累著了!就像以前说的,有什么事儿,告诉祖母!” “只要祖母在,定好好护著你……” “另外,你蓝家舅爷,后天就回来了。你皇爷爷既然允了,你陪同你父去迎接,到时候站在你父旁侧,多跟著学学!” “皇祖母,孙儿记下了!” 谈及快回京的蓝玉,朱雄英附和间,多有憧憬。 过往的记忆,早有些模糊。 也不知道勇冠三军的蓝大將军,到底生得什么样? 是不是身高七尺,生得五大三粗? 好在过上两日,就能亲眼见一见这位绝世猛人了! 次日。 由於朱雄英“生了病”,並未去大本堂,而是在坤寧宫內,陪伴祖母马皇后。 而在朝堂上,朱元璋命令锦衣卫,顺藤摸瓜,仅一夜光景,就查清大体情况。 原来这背后作祟之眾,竟是江南士绅集团! 他还没寻上门呢,这些人竟主动冒出来,真是找死! 有了主意后,老朱的方法,简单粗暴,那就是清剿杀人……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於其心头再度升起,並逐渐占据了上风。 不是其他,正是迁都!! 早在十年前,朱元璋就想过这件事。 认为应天府王气不足,不利於江山整合与长治久安。 此外,虽说江南富甲天下,但人口、军队、官府,全都靠著地方供给。 一旦有变,会陷入危险之境! 现当下,发生之一切,似乎预想成真,又谈何心安? 京师之地。 当六部贪腐案情,逐渐迈入深水区,铡刀斩向豪门富户,並向全天下蔓延之际。 一个人步入了阔別良久的应天府。 他就是永昌侯蓝玉!! …… 三月十五日。 清晨。 皇城內,朱雄英早起换了身常服,並吃过早食,这才往东宫行去。 辰时初,与標儿爹匯合后,又有眾多属官,及勛贵隨同,奔赴城外近郊。 在此期间,父子二人,坐在一个大轿子里。 发现便宜老爹,接人途中,也閒不下来,还要处理公文。 可见做皇帝、做太子,皆属全年无休的苦力! 远不如做皇孙舒服! 朱雄英感嘆之余,安安静静待著,未有任何打搅。 不知走了多久。 迎接人马,早已出了朝阳门,距龙江驛不远。 朱標放下文书,见嫡长子爬在窗旁,好奇向外面张望。 他边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边是问道:“英儿的身体如何了?可还有不舒服?” 当日得知爱子祭奠髮妻晕倒。 这位大明太子爷,平素再怎么稳重,亦难免焦急失態。 直到马皇后送来信儿。 那颗悬著的心,方才落下。 朱雄英闻声回头,道:“回爹的话,便是前儿,皇祖母让御膳房煮了鸡汤,吃过以后,儿子身子就好多了!” “现在生龙活虎,没有不舒服,反倒是您,一定要记得早睡早起……” 见长子劝諫起了自己。 朱標无奈道:“好!爹知道了!” 几息过去。 发现爱子,又朝外面张望,秀眉紧皱在一起。 这下倒让朱標好奇了。 不觉顺著长子视线,朝向外面看去。 他时常代表父皇,於京师直隶体察民情。 出城这条路,走了无数次。 包括今儿,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英儿,你在看什么呢?” 见標儿爹问话,朱雄英作小大人模样,嘆了口气:“爹,咱大明太穷了!” “而且,这还是京师,首善之地……” 此间一言。 也是朱雄英以现代人的视角,看向低矮土坯茅顶,及窄小道路后,下意识发出的感嘆。 朱標眸光微动,想了想后,抚须道:“哦?那以英儿之见,国富民强的大明,该是什么样子呢?” 朱雄英心绪一振。 標儿爹可算问对人了! 咱要画个大饼! 第二十章 蓝玉回京 “不瞒爹,在儿子看来,富强的大明,该是家家户户,都能住上瓦房,人人能吃饱肚子,冬天有厚衣穿,还能读书识字……” “各地的官道,则是又宽又平,四通八达。” “明军兵强马壮,各地没有战事,海內外胡夷威服……” 朱雄英话声清朗,只是说出了心目中,朴素的太平世道。 但在太子朱標听去,完全是天方夜谭。 首先,大明立国十几年,刚从乱世爬出来,元气尚未恢復,谈何让所有人吃饱穿暖? 其次,北元残部虎视眈眈,倭寇时常侵犯沿海,可见距离安寧依旧遥远! 再者,朝野贪腐横行,吏治改良迫在眉睫…… 这里面內忧外患,远非一言可以概述。 他摇头道:“英儿有这份心,乃苍生之幸!只是如今这光景……確是遥不可及!” 轿子內。 朱雄英言毕,发现標儿爹嘆了口气,突然沉默下来,变得有些自闭。 他自是清楚缘由,赶忙挪动身子,往旁边靠了靠,抬头挺胸道:“古人有云,有志者,事竟成!” “爹,办法总比困难多!没什么不可能!” “想当年,皇爷爷开局一个碗,谁会想到他能成为至尊?” “遂,只要咱们坚定信念,一步步来,去解决土地、经济、军事等各方面问题,相信有生之年,定能看到万邦来朝的盛世!!” 有他这个肉身外掛在。 只要祖孙三代同心协力,何愁不成功? 然而,標儿爹陷入到常识怪圈中。 急需一碗鸡汤,才能打开思路…… 闻言,朱標身子猛地一震。 看向眼里充满光彩的爱子,面有惭愧。 又想到父皇建立皇明之不易。 將朝中大权交给他,原就是希望国家在他手中,能够富饶强盛! 但到头来,他这个当爹的,竟没有儿子有魄力! 朱標定了定神,目泛光芒,笑道:“英儿说得对,人定胜天,事在人为,想来总有一天,那你说的那盛世,终究会到来!” 朱雄英內心一定。 好好好! 標儿爹总算觉醒了! 没浪费他那一番口舌! 此念一落,马车刚好停了下来。 徐增寿在外稟道:“殿下!龙江驛到了!!” “嗯!” 闻讯,朱標先走下轿子,向同行的大臣贵戚见礼。 朱雄英跟在后面,学得有模有样。 等候过程中。 见標儿爹与几个老头,正之乎者也,聊得专注。 他偷偷溜走,来到徐增寿旁边,扯了扯衣角,道:“徐三叔啊,近些天,徐爷爷身子可好些了?” 去年时,徐达得了背疽。 老朱听闻。 见多年老战友,大明万里长城,开国第一功臣,生了病疾后,担忧不已! 忙让徐辉祖携敕书,去往北平,將人接回京师休养。 而从年初以来,徐达用了他让太医院调配的膏药,已然好转过来。 上个月里,得了老朱首肯,他又专门去了趟魏国公府,藉助慰问名义,查看恢復状况。 如今过了一月,不知病情如何…… 话说前日,他就想问问徐老三。 但有大舅常茂那个话癆在身边,一直没寻到机会! 徐增寿穿戴盔甲,手扶剑柄,本在外围警戒。 一转头,发现皇嫡长孙悄无声息,摸到了身边。 他那张司马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笑,躬身抱拳道:“多谢殿下关心!家父身子已然康復,前些天里,还在念叨殿下……” 朱雄英嘆道:“唉,不瞒徐三叔,我也想徐爷爷的很,待过上十天半个月,我给皇爷爷说一声,定再去拜访!” 徐增寿一板一眼道:“国公府恭候殿下大驾!” 朱雄英扶起胳膊,又勉励了一番。 待他转过身,打算寻前面的李增枝。 打探爱凑热闹的二丫头李景隆,今儿怎不见人影了? 嘀嗒! 一名头戴毡帽,身著轻甲,就从远处纵马而至。 下马之后,毫无拖泥带水,单膝跪地,高声道:“启稟太子殿下!” “永昌侯所率人马,今到十里之外,旌旗已展,诸將隨行,即將至官亭,请殿下示下!” 朱標环视四周,頷首道:“永昌侯归来,准备迎接!” “是!” 来了! 终於来了! 得知蓝玉,已经到了十里外。 朱雄英脸蛋通红,並非冻得,而是激动。 总算能见到蓝大將军了! 便是这位舅公,身为外公常遇春妻弟,和他外公一样。 每战先登,智勇双全。 如卫青、霍去病等超级名將! 於洪武后期,倘若没被处死,连带著一群將领,全都存活下来。 他四叔朱棣,再发动靖难,不见得会贏吧? 也就在眾人排好队列,伸长脖子张望时。 於远处官道上,先掀起了漫天灰尘,接著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噠噠噠! 再抬眸,一行骑兵,宛如黑龙,快速驶来! 最前方的旗杆上,赫然书有“永昌侯”三个鎏金大字。 朱雄英收拢心神。 离得近了。 为首那道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只见他身高体壮,浓眉大眼,头戴兜鍪,身披甲冑,腰悬长剑…… 这般相貌气质,竟比想像中,还要出色三分! 咔嚓! 离著太子朱標,尚有五丈之遥。 蓝玉乾脆利落,从马上一跃而下,且將宝剑解下,递到亲兵手中。 一双凌厉眸子,看向皇太子,多有恭敬。 待错开后,瞧见旁侧,那正好奇望来的少年郎。 他顿时有些恍惚。 这就是皇嫡长孙? 咱的甥孙? 多年未见,都长成小男子汉了! 不再是当年,於他怀里哭闹的孺子。 隨著越长越开。 瞧那双眉毛,以及眼睛,好似同外甥女常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倒是那张俊朗脸蛋,有些类陛下! 耳朵则类皇后娘娘…… 望著甥孙,蓝玉愈发亲近,眼眸深处,多了疼爱柔和。 这一刻,他不再是战场上,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无双猛將。 而是一位有血有肉的舅公! “臣蓝玉,奉陛下圣旨,率我大明將士,安抚番部土司,今已大功告成,班师回京!叩见太子殿下!” 两步开外,朱標看向面前的妻舅,心里同样愉悦。 他伸出双手,扶著胳膊,语气和善,体恤道:“永昌侯一路辛苦!你率將士们,浴血奋战,勘定疆土,功在社稷!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將蓝玉扶起后,温言些许。 朱標这才看向爱子,轻声道:“英儿,来,见过你舅公!” 朱雄英向前一小步,忙作揖行礼道:“雄英拜见舅公,恭祝舅公凯旋!” 第二十一章 四叔,你就安心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不等皇嫡长孙拜实。 蓝玉维护疼爱之余,当即伸手,稳稳扶住,朗声笑道:“皇长孙请起!” “数载未见,皇长孙已长成,这般英武风骨,一如皇太子少年时……” 感慨过后。 蓝玉儘管想同甥孙,多亲近交谈。 但礼不可废,在朱標引导下,又与一眾官吏將领们会面。 在此期间,朱雄英跟在旁边。 敏锐察觉到,这蓝家舅公,对於其他人,鼻孔朝天,多有骄横不屑。 唯有面对他和標儿爹,才恪守本分,恭敬有加! 如此性格为人,恐怕连他四叔,都不会正眼去瞧! 何况其他人了。 也难怪明太祖,在好大儿朱標、好圣孙朱雄英,双双陨落后,將储君传给朱允炆这个秀儿时,不得已痛下杀手。 诚因老朱一死,就没人能降服得住! 不过,这一世。 只要他活著,標儿爹亦在,舅公蓝玉自会无恙! 至於四叔朱棣,就好好待在北平,做个征北大將军吧! 大半个时辰后。 一眾迎接流程,总算走完了。 看了眼天上日头。 朱標道:“父皇在宫中等候,已备下庆功宴,永昌侯先隨我入城,面圣復命!” 蓝玉自无不可,拱手应道:“微臣遵命!” 到了回城之时,朱標、朱雄英父子,重新坐入轿子里。 蓝玉就像门神一样,带著一干部將,紧紧护卫旁侧,径直抢了东宫侍卫的活。 瞧见这一幕,连朱標也有些无奈。 但看妻舅是好心肠,加之劝说无效。 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而就在回去途中,朱雄英可没管那么多繁文縟节。 他掀开轿帘,不住地问东问西。 蓝玉则是很开心地解答。 “舅公,西南那里,是不是山连著山,里面多有野兽?” “哈哈哈!皇长孙问得好!要说西南,离著京城远著呢,不少都是高高山峦,一眼望不到头!那山里面,猛兽可多呢,有黑熊、豹子,还有黑白分明的食铁兽!” “微臣就曾射杀了一只猛虎,那整张虎皮,今儿带著,准备献给陛下……” “哦,舅公,土司的装备如何?咱明军衝杀上去,莫不是一战即胜?” 谈及西南战事。 蓝玉收起了轻鬆表情,正色道:“皇长孙不知道,他们属於番人,有的披著兽皮,有的拿著弓箭,儘管不如咱们装备精良,但很凶狠,绝不可小覷!” “有一次,咱差点就著了道!” 实自唐末南詔、大理国以来,西南之地,长期脱离中央朝廷统治。 元虽设有行省,可约束力有限。 其內部更是“嗜利好杀,爭相竞尚,焚烧劫掠,习以为恆”。 从洪武十四年至今,明军討伐之间,破大理城,俘获段氏,后又清剿匪患…… 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朱雄英点了点头,又眨眨眼,好奇道:“舅公,不知西南的露天矿多吗?” 他这般问去。 其实有意打探云贵矿藏现状。 將来若是发展火器,则需大量铜、铁。 而以他所知,西南所在,比如东川、大理、易门、铜仁、腾衝、楚雄等地,可是有丰富的露天矿。 但大部分,到了明朝中后期,才实现广泛开发! 蓝玉回思片刻,奇怪地扫了眼,甥孙怎问起此事了? 他没有多想,頷首道:“有是有,比如万山的硃砂矿,乃是早年遗留的,现交由地方继续採用,其余的,咱还没听说过……” 闻之,朱雄英心里有了计较。 不出所料,西南初定。 驻守地方的將领也好,大明朝廷也罢,於西南矿藏储备,还没有足够认识。 对他而言,势必要未雨绸繆,提前进行勘探。 便於將来,大规模开採冶炼,用於兵事农业,从而提升大明国力…… 但这件事,想要实行下去,除了说服老朱和標儿爹,还离不开一个人去实行。 那就是他的叔父,老朱和马皇后的义子,西平侯沐英!! 此外,这些矿藏,若不够用。 等將来灭了北元、韃靼,再去漠北挖…… 眼看就要回城了。 蓝玉瞥向轿子里的甥孙,又扫过太子,笑道:“差点忘了,此番归京,除了咱的,沐英也让捎了不少礼物,有陛下和皇后的,也有太子和皇长孙的……” “等过两天,再送入宫里!想来皇长孙一定会喜欢!” 闻此,朱雄英感触颇多。 叔父沐英,是真將老朱的一家老小,当作至亲家人。 歷史上,得知义母马皇后病逝,沐英悲伤过度,连连咳血。 待大兄朱標去世。 遭遇连番打击,其不幸患病身亡。 而云南沐氏子孙,铭记“世守云南,紓天子南顾忧”之祖训,一片忠肝义胆,为老朱家镇守云南,超过二百八十年! 甚至到了南明,黔国公沐天波,隨永历帝流亡缅甸,他拒绝降清,带著儿子沐忠亮一同战死!! 践行了以死报国之誓! …… 同日,皇城。 永昌侯蓝玉归来,皇帝朱元璋不仅亲自接见,更是赐了宴席。 宴后,老朱將蓝玉单独留了下来,问起了云贵之况,尤其后续的安抚工作。 听到义子沐英,已经开始大兴屯田,劝课农桑,礼贤兴学。 朱元璋捋著鬍鬚,赞道:“有文英镇守,西南无忧也!” 这番话,极尽信任! 诸义子之中,以沐英最受信任,视若亲子! 不仅是收养最早,陪伴最久。 更在於那颗至孝之心。 谈论完这些,朱元璋看向皮肤晒黑的蓝玉,谆谆告诫道:“这些年,辛苦你在外面平乱了!” “此番归来,且於京中,好生停留一段时间!” “赶巧兵部缺人手,前番標儿举荐你担任侍郎,这些天里,就同魏国公一道,帮著標儿,料理好公务!” 言及此,老朱顿了顿,又敲打道:“哼,咱知你跟伯仁(常遇春)一样,都是烈性子,但要记住了,朝堂不是战场,凡事不能由著性子来!” “你去之后,遇事多听听,少发火!咱把话撂这儿,你能认真做事,辅佐好太子,比给咱打一百个胜仗都强!” 这些年来,朱元璋有意將蓝玉,培养成东宫班底! 平日里,不乏苦口婆心的教导点拨,提醒戒躁戒贪。 而蓝玉此时,还未经歷捕鱼儿海大捷,骄横的性子,尚能收敛一些。 他面对天子,充满敬畏,起身拜道:“陛下训诫,臣句句记在心里了!时刻不敢忘!” 第二十二章 马三宝?以后跟著咱建立日不落大明! 话说蓝玉班师回朝,標誌著西南战事,正式落下帷幕。 大明最大的外患,只剩下了北元! 隔日,皇帝朱元璋下达詔书。 以蓝玉战功尤大,增禄五百石,其余將领们,各有加官进爵! …… 皇城。 当日回宫后,朱雄英心里面,便很是期待蓝家舅公和沐叔父的礼物。 眼瞅著五天过去了,还没见影子。 难免怀疑,莫非內官监胆子肥了,敢將他的那份遗漏了? 实以老朱定下来的宫禁祖制,外臣进献之物,需先呈送至通政使司。 再由礼部主客清吏司,会同锦衣卫门禁官,加以核验…… 最后,內官监接收,转交尚宫局,让马皇后阅览定夺! 直到这天下午。 朱雄英完成课业,离开大本堂后,正准备往华盖殿走一趟。 看老朱有没有空閒,说一说前番挖矿那想法…… 谁知刚迈开几步,就被坤寧宫掌印太监,给拦住了去路。 “奴婢见过皇长孙殿下!” “不瞒殿下!皇后娘娘有事寻您,特意让老奴候在此处……” “皇祖母寻我?” 得知马皇后相召。 还早早派了人守著! 朱雄英心里犯嘀咕。 他这皇祖母,会有什么著急事儿? 见皇嫡长孙停下步子,面有诧异。 刘太监主动靠近,低声提醒道:“殿下不知!” “中午时分,永昌侯夫人,受娘娘召见入宫,还没有离去……” 剎那间,朱雄英心下恍然。 原来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他舅婆! 此念一落。 就见宦官又道:“此外,永昌侯和西平侯,给予殿下的礼物,娘娘过目后,一个时辰前,已搬进了殿下寢宫!” 闻言,朱雄英看向面前內侍。 哪里不知道。 这刘太监如此贴心周到,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老刘不错!咱记住你了!” 拍了拍老刘肩膀,他旋即往內廷行去。 待到达坤寧宫,堪堪迈入殿內。 马皇后瞧见爱孙,不禁笑道:“雄英回来了,快来见见你舅婆!” 看到那脸熟的中年妇人,以及旁边年约十五的少女。 朱雄英快步靠近,规规矩矩行礼道:“雄英见过舅婆!见过小姨!” 不错,那姑娘家,正是舅公蓝玉之女! 於歷史上,嫁给了蜀王朱椿。 便是今儿,若他所料不差,该是商议亲事了! 毕竟,他十一叔,年纪也不小了,过上三五年,就要往地方就藩。 而每到年关节庆,马皇后就喜欢將亲戚家的女眷们,唤到宫里,热热闹闹。 因此,朱雄英对於两位表亲,可谓相当熟络。 待见了礼。 他这舅婆,忙拉过手,免不了一阵关心问话! 一个时辰后。 马皇后留著吃了饭,蓝家母女这才出宫。 等到没有旁人在场。 看向陪在身边的好大孙,马皇后忽地问道:“雄英啊,你帮皇祖母瞧瞧,你十一叔和你蓝家小姨,般不般配?” 果然! 但见祖母还没有拿定主意。 思及蜀王朱椿的性格为人。 儘管他与朱桂不对付,上次还暴揍了顿,但他对朱椿倒没什么意见。 更无心拆散这一对鸳鸯。 朱雄英一边给马皇后捶腿,一边说道:“在孙儿看来,十一叔聪慧博学,而小姨才貌双全,两人般配的很……” 这般听去,马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忘打趣道:“那雄英长大了,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咱要后宫佳丽三千! 虽说心里这般想。 然於嘴上,朱雄英端比抹了蜜还甜,道:“孙儿的婚事,全由皇祖母做主!” “等將来了,孙儿还要向皇爷爷学习,生一堆大胖小子,让他们也好生孝敬您……” 想到这么多年,丈夫广纳妃嬪。 马皇后凤目一动,瞥了眼爱孙,將那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默道:这孩子,好的不学,竟学著重八的坏处!不过,能多生子嗣,传宗接代,到底是个好事! 暗自摇头,她又含笑道:“好好好,等雄英长大了,祖母亲自给你挑个媳妇儿!等著抱重孙!” “对了,祖母上次应下的事,你皇祖父已同意了下来,但后续实施,得让你爹帮著协调……” “再有你舅爷和你沐叔,可有心了,专门给你带了物件,等会別忘了看看……” 听闻前一句话,朱雄英心绪一定。 建立大学堂、匠工营,实属为国为民的大项目。 藉助標儿爹的东宫团队协助,本就天经地义! 然於眼前,老朱和小朱的精力,都放在盗粮案上。 真要主导实施,还得靠他自己! 一炷香后。 朱雄英哼著欢快曲儿,回到了寢宫。 烛光之下,看见两个大箱子。 他眼前顿时一亮,还没伸手打开。 一个清秀小太监,从旁拜道:“奴婢马和,见过殿下!” “此一箱,有斑铜瑞兽摆件,牛角习射弓……皆为永昌侯所予!” “这一箱,含紫毫笔、滇南松烟墨,赤玉麒麟佩……则是西平侯所予!” 朱雄英的注意力,原集中在一眾礼物上。 但听到“马和”之名,霎时觉得不香了! 三宝太监郑和,本姓马。 洪武年间,在云南战事上,被明军所掳。 跟隨蓝玉回到应天府后,开始入宫服役。 之后,又隨军前往北平,调入了燕王府! 等到永乐时期,四下南洋,宣扬了大明国威! 定了定神,朱雄英將面前的小太监,復打量了遍,问道:“你叫马和?我见你面生,什么时候入宫的,可有小名?” 知道前侧之人,乃皇嫡长孙。 马和略有侷促,不敢有丝毫怠慢,诚恳说道:“回殿下的话,奴婢跟著凯旋大军归京,眼下入宫不久,安排在內府库听候差遣!” “宫外的时候,確有小名,人唤三宝!” 对了! 都对上了! 这马三宝必须留下来。 以后跟著他,一起去建立日不落大明…… 朱雄英道:“三宝,你就留在坤寧宫,在咱身边好好做事!” “且於明日,咱会给皇祖母说一声,旁的不用担心!” 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竟能服侍皇孙? 马和诚惶诚恐,回过神后,这才拜道:“奴婢谢过殿下!” 第二十三章 李善长,你摊上大事了! 截胡了三宝太监,朱雄英心情很不错。 隨之,他让来顺等小宦官,將所有礼物,一字摆开。 带著考教之意,不时出言諮询。 马和放鬆过后,大著胆子,出口成章,告知来歷! 从言语观之,显然读过不少书。 但在宫里面,这般识字的人,委实少得可怜! 毕竟,老朱早在登基不久,为了防止宦官干政,就严禁太监读书识字。 直到他四叔朱棣,靖难之役后,才开始鬆动! 到了明宣宗朱瞻基,不仅完全废除禁令,还设立內书堂,专教小太监读书…… 俄而,当问到南洋时,马和竟也说得头头是道。 “回殿下的话,奴婢虽未去过南洋,但祖父和父亲,曾远赴海外!” “在奴婢小的时候,时常讲那些经歷!” “比如往南洋去,需从泉州、广州等大港出发,藉助冬天的东北信风往南行,快则十余日,便能到占城国!” “再往南行,便是暹罗、爪哇、满剌加诸国……” 朱雄英听得很满意。 这般见识,已有了成为伟大航海家的潜力! 他不由得鼓励道:“有朝一日,咱相信三宝,你能带著大明舰队,亲自走一趟南洋……可別让咱失望啊!” 马和激动道:“奴婢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一畔。 见皇嫡长孙,对这新来的太监,甚是亲近看重。 像来顺和来福等內侍们,无不如临大敌! 朱雄英本就心思细腻,当即察觉到这一切。 在让马和下去之前,他冷冷扫了眼其他人,刻意说道:“既然跟在咱身边,你们就要齐心协力!” “胆敢藏心眼,你们也不用留下了……” “奴婢不敢!” …… 一旬过后,迈入四月初。 郭桓案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广泛。 早就不限於中央官吏,由南向北,但如县地主官,及基层粮长、乡绅地主,很多人都被缉拿归案! 而在太子朱標辅佐下,皇帝朱元璋显得游刃有余,並无停手之势! 到了四月中。 看了各地清查之匯总,老朱龙顏大怒。 早於三月初,依照余敏等各地御史告发,原本以为只有几百万石的亏空! 但最后才发现,他到底小瞧了这群龟孙子! 竟损失了足足两千四百多万石粮食! 华盖殿內。 朱元璋拍桌子,不觉拍累了,重新坐在龙椅上。 他望向太子朱標,感嘆道:“咱標儿,你都看见了!” “没想到查到最后,出了这么个惊天窟窿!” “而这一个多月的抓捕调查,六部,十三布政司往下,层层分赃,合起伙来欺瞒咱,掏空咱的江山,喝百姓的血……” “这群人的良心啊,早就被狗吃了!” “便是贪腐之过,在咱看来,甚於谋反!” “就这么留著,更是浪费粮食!” “传咱的旨意,明儿就將郭桓、王道亨、赵瑁、王忠等人,全都押送刑场,给咱斩了!” “还有上一次,抓的那批人,也不用留著过年了……” 老朱怒火滔天。 这一刻,就算是马皇后来了,都无济於事。 看出父皇之决绝,朱標作为执行者,也不废话,应道:“儿臣遵旨!” “今日定会协调好一切,於明日斩首示眾!” “嗯,去罢!” 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標刚离开內殿,毛驤就走了进来。 大礼参拜之后,他取出一封密报,双手送至御案处,道:“陛下!这是锦衣卫审问出来的证词!” “因为牵连到韩国公,微臣不敢自作主张……” 李善长? 朱元璋正在气头上。 毛驤这一句,则让他心底一静。 接过密奏,细加阅览完。 只见里面所述,是有人告发李存义父子,乃胡惟庸党羽。 更言及李善长,属於知情人,一直狐疑观望,大逆不道。 而这一次,不同於过往,竟有眾多真凭实据! “这里面的证据,都给咱查清楚了?” 连朱元璋自己都没注意到。 於此瞬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宛如猛兽低吼。 毛驤胆战心惊,唯恐说错一个字,垂首道:“启稟陛下,微臣只查实了一部分,剩余之属,仍在调查,尚未坐实韩国公涉事其中……” 听到这里。 情知近些月,锦衣卫將重点,放在贪腐案子上,人手有些不够。 朱元璋並没有怪罪,而是带著压迫感,直直望来,沉声道:“不著急,记得给咱查仔细了,不要有任何遗漏!” 想到韩国公作为开国元勛,一应之功绩,又有天子的態度。 寥寥十几个字。 但在毛驤听去,有著千钧之重。 “是!” 看著毛驤后退下去。 朱元璋只觉一种困意袭来。 他下意识向后靠去,闭目养神,心里暗道:“百室(李善长),莫要让咱失望了!” 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唤“皇爷爷”! 这熟悉的声音,是咱大孙?! 咱是做梦了么? 心神顿时放鬆下来。 但很快,朱元璋就发现了不对劲,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待睁眼一瞧,便发现一只小手,帮他將龙袍系好…… 可不就是爱孙雄英。 背上还挎著书包,大抵刚进学回来。 而放眼朝野上下,皇宫內外,只有朱雄英这个皇嫡长孙,能够大摇大摆,不经通报入內。 “皇爷爷,您醒了!您太累了,这儿睡著可不好,不如回往寢宫,多歇息一会儿!” 扫了眼放在边缘的密奏。 朱元璋一面收起,压在了最下方,一面將大孙子搂在怀里,和蔼道:“咱不累,刚想事呢!” “明儿是休沐日,咱记得大孙要去太医院,还要去魏国公府、韩国公府拜访,路上可要慢一些……” 按照习惯。 朱雄英提前几天,就向老朱说明了出宫之事。 眼下,见祖父念著此事,关心出行,他自是满口应下。 还不忘帮马皇后带话,让老朱回去吃晚饭! 只是出了殿门。 朱雄英那张脸,顿时变了顏色。 依照方才偷瞥的那几眼。 这一次,李善长摊上大事了! 而对於老李的性格,他儘管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其能力! 赶明儿,到了韩国公府,再试探下老李! 看有没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