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罗马,从败仗庭开始》 第1章 君士坦丁堡之劫(求追读) 拜占庭歷6712年凯旋月——即儒略历1204年4月12日傍晚,君士坦丁堡在烈焰中哭泣。 成片的民房建筑早已在数天前的战爭中化作了一片残垣, 附著其上的炽热火舌迸出强烈的光,將昏沉的夜点缀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金角湾的威尼斯舰船即使早已知道友军进城但依旧没有停下投石机, 一道道火舌伴著坠入地面的沥青石弹冲天而起,將那支缓步行进在大道上的队伍黄昏下的影子拉得极度狭长。 那是一支贴著城墙小跑的罗马军小队,人数几十人上下, 绝大部分士兵都是身著重鳞甲手持巨斧的瓦兰吉卫队,除却那个领头的专制公。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身著一件金色的罗马式鳞甲, 紧握的手半剑也闪著金光,头戴装饰红缨的战盔,一面印著双头鹰纹样的紫袍迎风飘扬。 一股子混杂著泥土的粪水味在他的鼻腔中挥之不去——即使已经穿越过来几年了他也依旧对此难以適应。 不过,想到心中的那个宏伟目標,这点挫折又算什么呢? 不论是將十字军从这君士坦丁堡中赶出去,还是之后励精图治让帝国再次伟大,他除了向前没有任何选择。 “注意,动作轻一点,”狄奥多尔的声音如同碰撞的钢铁,虽低沉但极富力量,“就算十字军大部队在另一处,但不排除有掉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片地段在十字军进攻前就倾向於荒废了,原本专门铺就的石砖道路已经裸露出了大片的泥土与野草。 “专制公阁下,我还是不明白,” 跟在狄奥多尔后面的那个同样披著斗篷,腰间別著罗姆法亚剑的瓦兰吉战士说, “您为什么不和您的兄弟留在內城维持秩序,非要拉我们来找那个失踪的巴西琉斯? 自从十字军攻破城墙后整个城市都乱套了,不管是中城区的漫天大火还是其他的七七八八—— 要不是您兄弟接过了撂摊子的教会去竭力维稳,现在市民们聚集的內城还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呢。” “不抓不行,”狄奥多尔的口吻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极寒,“如今城墙失守,大伙都只顾著自己逃命, 要是不把巴西琉斯抓回来当旗帜,仅凭你我怎么说服全城军民继续战斗呢?” 作为骨子里的现代人,他很清楚这段歷史, 也清楚阿莱克修斯五世如今对於君士坦丁堡的重要性——不论接下来要干什么,首先都得找到他。 “说起那个杜凯斯·穆尔佐弗洛斯……他那一嘴浓到能盖住半张脸的鬍子確实印象深刻。” “比起外表,我更关心的是他身为巴西琉斯却临阵逃跑, 要是不把他抓回来在市民们中间进行公开审判以重振士气那我们就真的完了。 那群懦夫都太过依赖城墙,可却没想到只要作战意志够坚决, 光靠巷战也有机会击败正在忙於劫掠而毫无防备的十字军。” 听狄奥多尔那么说,海尔姆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疑,而这一反常没有逃过狄奥多尔锐利如鹰的眼睛。 “怎么,你在担心?” “嗯……他是被市民们亲自推上巴西琉斯的位置的,又在几天前积极带领我们在城墙上抵御十字军……” “哦,我明白了,”狄奥多尔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是担心市民会为此跟我作对是吧? 放心,他们既然能將杜凯斯推上巴西琉斯的位置,自然也能將他拽下来。 再说,一个丟下首都与人民逃跑的懦夫有什么资格当巴西琉斯?” 即使狄奥多尔摆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海尔姆脸上的阴云却丝毫不见驱散,反而又忧心忡忡地问起了下个问题: “那么,阁下你既然火急火燎地带我们出来了,是知道他躲在哪吗?” “他躲在哪不知道,但我大致知道他要想逃出城会从哪走。 十字军进城是下午,现在太阳刚落山,距离深夜还有几个霍拉(拜占庭时间单位,等同於小时),罗马军民差不多都撤回內城了, 十字军也分散在外城劫掠——换句话说风险最低的逃跑路线就只有数霍拉前曾是战场的金角湾城墙位置,也就是我们现在呆的地方。他要逃的话只能趁著深夜守备鬆懈的时候从这偷溜出去。” 狄奥多尔甩下这句话后不再搭理海尔姆,转而问起了另一人现在的路况。 “再往前100奥尔吉亚(拜占庭长度单位,1奥尔吉亚=1.85米)就是法厄纳门了。” “法厄纳门?”海尔姆表情忽然变得僵滯,脸色也唰的一下惨白,那场噩梦般的记忆顿时冲入了他的脑海。 “没错,那批对守军后方发动突袭的十字军小队就是从那附近进来的,他的话应该也会从那里出去才是。” 相比起標誌性且同样作为战场一部分的圣罗曼努斯门,法厄纳门的规模要小上不少,而且在战前还被专门堵住了, 但显然所有人都没想到十字军竟然能发现它,而且还能想办法把它重新挖开。 此处的地面到处散乱著残缺不全的尸体以及未乾涸的血跡, 头颅,四肢等东西充斥四周,连身经百战的瓦兰吉战士都不由得皱起眉头。 “尸体大都是希腊人,难道那支十字军真的那么精锐?”海尔姆不禁吐槽, “並不算精锐,和我们在城墙上对付的差不多,只是那个领头的很特別,大部分军民也是看到他就嚇得把武器扔了。” “嚇跑了?平时那些边防军看到我们也不至於嚇跑,莫非他是个比我们还恐怖的角色?” “或许吧。”狄奥多尔了无生气地回了一句,海尔姆也清楚对方不想再谈,知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海尔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阁下,照你说的,咱们把杜凯斯抓回来是为了用他的头提振士气,可教会,元老院那边你打算怎么搞定? 我虽然没当过巴西琉斯,可也確实知道巴西琉斯的生存法则——” 海尔姆还没说完,狄奥多尔就有些厌烦地开口打断了他: “市民,元老和教会的全数支持是吧?我早就计划好了。 放在平时,仅在首都有影响力的市民优先级肯定不如掌控外省的贵族, 可如今外省已事实上独立,此时拉拢市民显然比拉拢贵族更有用; 再说,如果我们想要反击就必然得儘可能招募人手重组军队,如今能用的却只有市民和城市守军; 最重要的是,若能拉拢到市民,手上同时有军队市民两张牌的我们就能和元老正面对抗了。” “对抗元老?就算那帮子贵族现在影响力不如以前,可也……” “你忘了吗?杜凯斯能当上巴西琉斯元老们出力可不少,我们既然要杀他就必然会和元老们起衝突。” 海尔姆听罢恍然大悟,可他隨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一样目光再度黯淡下去: “那,教会呢?就算他们传统上是中立的,可他们大概率也会站到元老那边吧?若没有他们认可,您就算坐上皇位也不合法啊。” “合法?切,要考虑合法性的话我们一开始就不该来抓杜凯斯, 然后大伙在无用的恐惧和祈祷中耗一夜,等到明天早上大火熄灭重新整队的十字军杀进內城来把我们都干掉。” 狄奥多尔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因为这和史实路线完全一致,而他最想做的就是將这一切悉数逆转。 话音刚落,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隨风缓缓吹来,也將狄奥多尔后背的紫袍吹得在月光下晃荡不止。 “猎物来了,”狄奥多尔瞳孔一缩,低声吐出一句:“罗马的存亡在此一举。” 第2章 阿莱克修斯五世(求追读) 对方的人数相较狄奥多尔他们略少些,但每个人手中都拿著刀,矛与弓等兵器,且每当周边传来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停下来观察一阵。 他们从始至终都一直维持著空心阵,层层保护后一个黑漆漆的身影隨著他们的移动而移动,显然他们正保护著什么人。 一些瓦兰吉卫队有些急性子想直接出击,但无一例外都被狄奥多尔劝住了,他想再確定一下这帮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巴西琉斯。 远处居民区的火焰仍在燃烧,將法厄纳门周边映得明亮异常,也將终於抵达门边的那伙人面貌照得一清二楚。 那些士兵都是体型瘦削的边防军士兵,面容扭曲表情抽搐似乎极其害怕,可他们重重保护的人却身著带披风的鳞甲儼然一副指挥官的模样。 狄奥多尔没有关注这些,他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能被鬍鬚裹住半张脸的男人整个帝国除了杜凯斯都找不出第二个。 “拦住他们!” 狄奥多尔瞬间挥手下令,下一秒埋伏在周边的瓦兰吉战士纷纷卸掉偽装衝出,以巨斧组成钢铁壁垒將他们团团包围堵在了原地, 那些士兵早在之前就已恐惧不已,这突然的一遭更是让他们如惊弓之鸟般僵在了原地,可最终竟然没有一个人真的逃跑。 “身为巴西琉斯,那么晚了还在外面溜达不太好吧?” 一阵嘲讽意味满满的话语从不远处的一团人影中传来, 阿莱克修斯·杜凯斯认得这个声音,全身因为恐惧不住地抽搐,那张长满鬍子的脸也跟见了鬼一样肉眼可见地变得扭曲。 在手持长剑,一身戎装的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终於踱出阴影,於火光中现出真身的一瞬, 杜凯斯当即就『啊』的一声无力地瘫软下去,最终一声金属闷响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与皇帝的怯懦相对的是下属暴起的的斗志, 一个离狄奥多尔较近的士兵忽然大吼著將手中的战刀高高举起,一个健步上前就朝狄奥多尔怒嚎著杀去。 狄奥多尔没想到还会有那么个不怕死的敢於反抗,不过他对这一场面完全不慌—— 錚! 一道寒光瞬时闪过,那个士兵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手中的刀也在清脆的金属声中断为了两截。 紧接著,他的躯体呈斜状迸出了大量鲜血,最终连带整个人『哐』的一声倒地,那片断掉的刀刃也是这时候落地的,犹如为他送行的安魂曲。 望著那具可怖的尸体,包括瓦兰吉卫队在內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狄奥多尔,但后者对此似乎並不放在心上, 只是隨手以重复了千百次的熟练姿势將抬起的剑朝空气猛地一挥以將剑刃上的血全数溅到杜凯斯身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全无拖沓,与其说是杀人倒不如说是一场以死亡为点缀的舞蹈。 这一套是他的標誌性动作——在那个作为兵击俱乐部主將的身份生活的世界里,他每次击败对手后都喜欢这样收刀,一大原因自然是帅。 那名士兵的死如铁锤一般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反抗意识,剩下的数名士兵当即丟下了手中的武器並將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投降。 “把他扶起来,看看他有没有尿裤子。” 两名瓦兰吉战士听到命令马上上前,而那些投降的士兵对此也乖乖让路毫不阻拦。 他们两个都是盎格鲁-撒克逊战士,犹如巨人歌利亚的体型光是站著就比杜凯斯麾下的护卫高出一大截,也难怪他们最开始都没有反抗。 “没有,专制公阁下。”待同伴將杜凯斯拽起后,另一个瓦兰吉战士將手掌在他屁股下摸索了一番后开口道。 “……比我想的要勇敢些。”狄奥多尔略带讚许地轻轻点头,可望著杜凯斯的脸色依旧青筋凸起充满憎恶,似乎正忍耐著心中极致的愤怒。 这个愤怒是全方位的,不论是作为专制公对他临阵脱逃的愤懣还是作为现代人的精罗情结对其的蔑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身为专制公你不是应该……”儘管已经被嚇得半死,可杜凯斯似乎还是不愿完全放下自己身为皇帝的傲气。 “作为一国之君,敌军破城之时不但不带领军民抵抗到底反而拋下所有如丧家之犬一样意图逃跑,你还有什么资格做巴西琉斯?” 话虽然那么说,可狄奥多尔完全不打算给他任何辩护的机会,说完了就示威似的將手中的剑竖插在了地上, 其余的瓦兰吉战士见状也纷纷效仿將手里的巨斧框框捶地,把本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杜凯斯一伙嚇得更加语无伦次了: “那,那个……”全身发抖又冷汗直流的杜凯斯眼神迷离,嘴巴微张舌头不停地打颤似乎在痛苦地思考要说的话, “不,不妨我们合作怎么样?你放朕走,朕离开君士坦丁堡后就一路向西到希腊腹地去, 以巴西琉斯的名义命令当地的將军和贵族们率军来支援你们……又或者,朕封你为共治皇帝?反正你做这些肯定是为了皇冠吧?” ——共治皇帝?谁稀罕跟你这种废物共享皇权啊,要当就当皇帝! ——再说了,希腊腹地的那些半独立军头要真想来支援早来了,就算你真去了希腊腹地,他们是认你还是认我那个怂蛋岳父还不好说呢。 狄奥多尔懒得再和他掰扯,『嗯』的一声命令瓦兰吉卫队將他们尽数控制,他自己则走上去对准他满是鬍鬚的脸来了一记重拳將其击倒。 在杜凯斯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的同时,狄奥多尔一把揪起他的头髮將他如野狗般拎起,带著其他的俘虏调转方向往內城而去。 …… 从法厄纳门到內城的距离並不算太远,被揪著头髮拖了一路的杜凯斯见回到了內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忽然忍著痛大声喊起来: “求求你,狄奥多尔!朕会让你当共治皇帝!求求你放朕离开!” 他的音色因恐惧而变形,脸庞因绝望也显得刺耳异常,双手双脚不住地激烈晃荡如同撒泼但打滚不得的孩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脱下皇帝的长衫放弃自称朕了,可这並没有什么用处。 此时的內城已经一副末日將临的光景,每个人都被十字军破城的消息弄得歇斯底里,不是在家中打包行李就是泡在酒馆里麻醉灵魂静候死亡。 部分依旧留在街上的市民注意到了他们,周边民房上的窗户也有几个被稍稍打开,几双写满疑惑的目光好奇地瞧著外面。 “你把朕带回去是要怎么样?在市民,牧首乃至元老们面前处决朕吗? 你不能那么做,朕是巴西琉斯!朕是帝国唯一且合法的巴西琉斯!” 听到『巴西琉斯』一词,市民们纷纷从刚才的好奇转变为了喜悦,如同迷失野外的羔羊发现了牧羊人的身影, 可这份喜悦下一秒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无与伦比的震惊,因为他们发现巴西琉斯竟是被揪著头髮,以最屈辱的模样一路拖回来的。 但比起这些,杜凯斯口中的『处决』更是让他们浮想联翩,类似『难道我们又要换一个巴西琉斯』的疑惑瞬间喧囂甚上。 出於好奇或是其他的情绪,留在街上的市民纷纷起身跟在他们身后,街道两旁的民宅中也不时走出市民加入他们,人潮初步规模。 见之前的话术完全让拎著他的狄奥多尔不为所动,又或者是慢慢聚拢过来的市民给了他信心,他开始用更囂张的语气开口,音量还大了不少: “听不懂人话吗?你个小小的专制公哪来的资格对巴西琉斯做这种不敬的事?如此对待身为巴西琉斯的朕,你就不怕牧首开除你的教籍吗?” 此话开口,市民们纷纷面色凝重地窃窃私语起来,不多时『专制公虐待巴西琉斯』的新共识便达成了, 见专制公狄奥多尔如此对待皇帝,许多杜凯斯支持者拳头攥紧目露凶光一副想劫囚的派头, 可下一秒军容整齐,手持巨斧的瓦兰吉卫队投来的死亡凝视就让他们泄了气。 但这还没完,市民们还没来得及为怨气没处使找地方发泄的同时, 杜凯斯隨后补上的『上帝已经拋弃了我们,你不论再怎么样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彻底打破了他们对杜凯斯的滤镜, 原来他们之前施以完全信任,相信是神明派来拯救他们的英雄实际上也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可怕的沉默迅速蔓延到了人群里,个別较为绝望或是感性的人甚至捂脸哭泣, 难道曾经那个带领他们推翻只会窝里横的前任皇帝,又在城墙上同十字军鏖战数日的英雄杜凯斯也要拋弃他们而去吗? 那个被他们寄以厚望的救世主难道也是个欺世盗名的懦夫怂蛋吗? “告诉你,朕的皇冠是被全体市民还有元老们亲自授予的,只要你敢对朕不敬,朕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你撕得粉碎!” 杜凯斯这番话喊得异常大声,以至於吼完后竟还原地咳嗽了好一阵,原本摇摆不停犹如顽童般的挣扎也出於疲惫停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番话並没能引起市民的同情,相反,还让之前因杜凯斯的背叛悲痛得原地祈祷的市民怒火被瞬间激起: 一个想拋弃我们独自逃跑的胆小鬼,竟然还以为配得到我们的爱戴。 爱戴与愤恨转换得如此之快让市民们感到迷惘,但瓦兰吉卫队的存在又让他们不敢做出激进行为,最终一番纠结下他们陷入了恐怖的沉默。 渐渐地,那支由市民组成的人潮隨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膨胀,所有人都近乎机械般一声不吭,只是跟著狄奥多尔的方向缓缓向前。 在最终的目的地奥古斯塔广场,一场处刑正等待著他们。 第3章 罗马永存於大地(求追读) 狄奥多尔拖行著杜凯斯一路向前,最终抵达了临近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奥古斯塔广场。 作为標誌性建筑的查士丁尼雕像前端不知何时已经摆上了简易的行刑台,两名手持火把的民兵守在那里。 见狄奥多尔向他们走来,两个民兵立即对其行了一礼,交代这一切是他的兄弟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吩咐的。 狄奥多尔先命令瓦兰吉卫队围绕行刑台组成防御阵型,隨后再接过其中一个民兵递来的火把,完成这一切后才继续拖著杜凯斯走上行刑台, 在这里,他鬆开了拎著杜凯斯头髮的手,但没等后者喘口气他就又以右脚踏住他的背將其狠狠踩在地上。 他抬起头眺望台下,无数黑压压的人头不知何时已经將整个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除却拖行杜凯斯的路上缓慢积攒起的外环市民,不计其数的內环市民也被他们吸引注意力纷纷涌了过来, 相比起看清了杜凯斯真面目的外环人, 內环市民对杜凯斯的背叛行为还一无所知,看到偶像被以那副熊样按在行刑台上顿时情绪激动异常, 台下在无数道窃窃私语中变得愈加聒噪,杜凯斯自己也不忘了趁机卖惨,但他没说几句话就被狄奥多尔压得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瓦兰吉卫队也在命令下整齐地以巨斧敲击地面以示肃静,市民们畏惧这些高大威猛的蛮族战士很快便安静下来。 望著台下这些抱著敌意注视著他的市民, 狄奥多尔缓缓用手中的火把沿著杜凯斯的脸过了一圈以让市民们知道他是谁。 即使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在火光中望见那张爬满了鬍鬚的脸时他们还是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隨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捂住嘴,有人低下头,更多的人则是死死盯著那张曾经被他们视为救世主的脸,但不论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一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前戏到此已经铺垫完成,狄奥多尔深呼吸一口气后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罗马市民们!看看这个被你们亲手戴上皇冠的懦夫吧!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曾將他当作救世主,当作再临的米迦勒那般追捧著他, 但公正的上帝已经用这场失败证明了他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他装作能征善战的模样骗了所有人! 当十字军的铁蹄踏碎城墙,我们的兄弟姐妹在烈火中哭泣时, 这个巴西琉斯选择了拋弃你们,拋弃罗马的荣耀如丧家犬般夺路而逃! 这样的懦夫还配得上巴西琉斯的称號吗?还配得上我们给予他的忠诚与信任吗?” 这番话已然从官方角度证实了杜凯斯的背叛行为,原本陷入死寂的市民情绪又被慢慢带起, 对杜凯斯的尊敬与爱戴已然消失无踪,低沉的咒骂声开始此起彼伏地从人群中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声音,隨后迅速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有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有人不住地跺脚以发泄心中的愤恨, 那些曾经为杜凯斯欢呼的市民此刻眼中燃著怒火,像是要將杜凯斯烧成灰烬。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会说『他曾带领我们推翻暴君,他曾站在城墙上与十字军作战。』是的,他曾经確实如此, 但真正的领袖绝不会在危难时刻拋弃他的人民,真正的领导者也不会在敌人破城时耻辱地逃跑!杜凯斯这种懦夫不配成为巴西琉斯!” 狄奥多尔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变得越来越激动,渐渐地,围绕著广场的人肉眼可见地增多, 不但其他维持秩序的民兵或是从前线撤下来的驻军慢慢靠了过来, 连旁边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也涌出了不少教士好奇地凑上来观望, 甚至拖家带口准备跑路的富商豪族都停下马车好奇地望向广场的方向。 但相比起新加入的围观者,原本就占著位子发泄完了的市民则是陷入了绝望,有人抬头仰天哭泣,有的跪地流泪祈祷—— 如果连杜凯斯都靠不住,那还有谁能带领他们脱离苦海呢?莫非上帝真的已经拋弃他们,拋弃罗马了吗? 这种不確定性让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打破寂静。 “现在,君士坦丁堡正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十字军在我们的街道上肆虐,掠夺我们的財富,焚烧我们的家园。 如果我们再不团结起来不奋起反抗,这座城市將彻底沉沦,罗马的荣耀亦將永远熄灭! 但我,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绝不会放弃! 我不会逃跑,更不会像他一样背叛你们的信任!我会与诸位和这座城市战斗到直到最后一刻! 我需要的既不是財富也不是名誉,而是你们的支持与你们的勇气! 虽然现实的城墙已经陷落,但我们心中的城墙依旧佇立,罗马之魂依旧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只要我们心中还存在著斗志,罗马帝国就永远不会消亡! 只要我们依旧能团结一致,那不论什么敌人都会在我们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狄奥多尔的声音如钢铁般鏗鏘有力,市民们的情绪也隨著狄奥多尔激情澎湃的演讲慢慢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一些抬起头的人缓缓低下头颅,眼中闪烁著微弱的光芒;而另一些人彼此窃窃私语,商討著是否要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话。 儘管仍有部分市民抱著敌意与不信任,但大多数人开始將目光投向狄奥多尔以试图从他身上找到新的希望, 这种情绪的转变並不激烈,却如同一颗象徵著希望的种子悄然埋入了他们的心中,迷途羔羊在这一刻找到了回家的路。 “捫心自问一下,诸位甘心自己的財富被拉丁人夺走吗? 甘心自己的妻女被拉丁人凌辱吗?愿意看到拉丁人在罗马的土地上肆意褻瀆吗? 武装起来吧,罗马的子民们!若你们还认同自己是罗马人,心中还留存著传承千年的罗马的荣光, 那就像先辈面对波斯人,保加尔人,萨拉森人,罗斯人以及佩切涅格人那样再度集结在鹰旗下吧! 只要我们勇气尚存,罗马的荣耀就永远不会消失!” 狄奥多尔顿了顿,片刻后又吸了口气怒吼: “罗马永不灭亡!” 如同积蓄已久的间歇泉终於喷发一般,无数市民也在此话脱口的一瞬爆出了极大的欢呼以示回应,原本蔓延全城的末日氛围被瞬间一扫而空。 不知是不是刻意,在狄奥多尔怒吼的同时旁边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顶上的铜钟如配合一般缓缓响起, 一时间市民的欢呼声与钟声合为一体,在被火光点得微微发亮又充斥著厚厚云层的黑夜中翱然迴旋,如同垂死的凤凰再度涅槃。 按照传统,审判乃至处决皇帝是必须要全程由牧首主事的, 但考虑十字军正在外城肆虐,事態紧急的情况下他也只得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况且杜凯斯既然能被市民们推举为皇帝,那此刻以市民为后盾处决他也说得过去。 最终,在成千上万激扬澎湃市民的注视下,狄奥多尔一边拔出剑一边对杜凯斯充满威严地大吼: “阿莱克修斯·杜凯斯·穆尔佐弗洛斯,身为巴西琉斯与罗马人的皇帝, 你不但未能阻止敌军攻破城墙,还企图拋下首都与人民自行逃逸, 我,专制公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在此以全体罗马公民的名义宣布你叛国罪罪名成立,並判处你死刑立刻执行!” 此时的场景堪称一场美妙绝伦的绘画:台上的狄奥多尔高高举起手中的剑, 台下的市民高举攥著拳头的手臂喊著『杀死他』的同时丟著石头, 无数石头如雨点般飞向行刑台打在了杜凯斯那张爬满鬍鬚的脸上,几乎令他麻痹的疼痛之余不少鲜血也隨之飞溅出来, 可比起这些疼痛,那柄横在头上准备取他性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更令他感到恐惧, 以至於他感到连血液都为之凝固,生存本能迫使他开口了: “朕是巴西琉斯!只有上帝才有资格审判朕!你这种不公正的裁决將来註定要遭到永世咒诅! 还有,你忘记是谁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还平反的了吗?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见狄奥多尔毫不理睬他,杜凯斯不由得更加绝望,索性如落水的人凭本能挣扎般將心里一股脑的话倒出来: “在那个阿莱克修斯皇子为了討好拉丁人,在城內横徵暴敛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那个瞎眼的伊萨克漠视市民苦难,蜷缩在皇宫里沉溺酒色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在朕率领不堪剥削的市民和正义的元老贵族將他们父子俩诛杀在布拉赫奈宫, 把在城內横行霸道的拉丁人撵出城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朕的身后是神圣的上帝,是尊贵的元老以及最广大的市民!你要是杀了朕就等於和所有人为敌!” 杜凯斯已然口乾舌燥,可仍旧无法影响狄奥多尔分毫,绝望之余杜凯斯又想起了市民,转过头去又对著那片人潮大声喊冤: “各位市民,狄奥多尔完全在胡说八道!朕不是在逃跑,是想以巴西琉斯的身份到希腊腹地或小亚细亚去搬救兵! 只凭著我们是不可能战胜拉丁人的,要是没有外省的支援君士坦丁堡註定要沦陷! 而且朕也是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的,要不是该死的拉丁人攻破了法厄纳门偷袭了我们的侧后城墙也不会失守!” 杜凯斯有些语无伦次地扯著嗓子大声地给自己辩护, 但市民们要么高呼著让狄奥多尔杀死他要么就向他丟石头,以至於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辩护迅速被淹没在民意的喧囂之中。 剑锋破开空气的嗡鸣声撕裂了广场的喧闹,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停滯,连时间也为之冻结。 高举的手半剑在火光中划出半轮冷月,杜凯斯脖颈上渗出的汗珠倒映著万千跃动的火星,仿佛所有人的愤怒都凝聚在这道即將坠落的寒光里。 当剑刃斩断杜凯斯颈椎,头颅屈服於重力滚落地面的瞬间迸出一道闷响, 如同上帝掷下的审判之锤,即使声响微弱但仍旧震聋发瞶。 狄奥多尔將剑上的血跡如先前那样华丽地甩掉后一把收回剑鞘, 隨后弯下身將头颅捡起,最后再起身將其高高抬起以示意巴西琉斯的死亡。 完成一切工作后,狄奥多尔扫了一眼台下欢呼的市民, 轻轻点了点头后便將头颅正向丟出,落地的瞬间还引起了阵轻微的骚动。 两个民兵踏著步伐走上台开始处理杜凯斯仍在流血与抽搐的躯干, 狄奥多尔则再次居高临下地望著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史实路线中,十字军攻破金角湾突入城內后,便出於掠夺战利品的硬性需求与中城区大火冲天的无奈没有继续进军, 可城市守军却没有抓住这最后的窗口期尝试战斗,反而受限於城墙沦陷与杜凯斯逃跑將时间都浪费在了无用的祈祷与墮落上, 最终在第二天拂晓,重新集结完成了的十字军踏过已沦为废墟的中城区杀入內城宣告了君士坦丁堡的沦陷。 为此,若想要扭转这一切,狄奥多尔必须在今晚展开反击, 一旦明天中城区火焰熄灭,哪怕耶穌亲自披掛上阵也没用了。 处决杜凯斯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的脑袋充其量只能稳定住军民的士气让他们不至於再张口上帝闭口末日。 想要反击就需要军队,可如今若还想將军民统一起来就必须得再做些什么。 如今的他已经做到了让市民不再出於对杜凯斯的好感而对自己有敌意,可这並不足以让他们支持自己再度出征。 换句话说,他必须得在这里,借著市民们仍旧在亢奋的最佳时机发表第二篇演讲。 他眼前慢慢浮现出那个奥地利下士的脸,心中不由得也跟虔诚的信徒那般祈求对方赐予自己些演说才能。 狄奥多尔深呼吸一口,望著台下翘首以盼的市民,踏出了迈向反击的第一步。 第4章 起来吧,罗马人! “罗马公民们,在你们蜷缩在查士丁尼雕像下瑟瑟发抖,在教堂中对著十字架茫然祈祷时, 那些野蛮的拉丁人正在蹂躪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城市,罗马的荣耀也在因他们的褻瀆受到玷污! 若你们依旧怯懦,他们最终会衝进你们的房子,杀死你们的儿子强暴你们的妻女! 这片土地上埋有我们祖先的骸骨、见证过我们將这片土地建设成伟大帝国的一部分,更见证了我们是如何一次次將蛮族的野心粉碎的! 不要被拉丁人的口號蛊惑了,他们只是卑贱的蛮族与威尼斯人的奴僕,骨子里永远流著贪婪的血与对罗马財富的贪婪, 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只有刀剑,长矛,希腊火及一切能给他们带来死亡的武器! 永远不要忘记一件事,公民们——我们是高贵的罗马人,与屋大维,凯撒一样是生来就比拉丁蛮族高贵的罗马人, 不论是基於高贵的血统还是保护我们的帝国与家人,每个人都应该拿起武器与他们作战到底! 只要我们没有认输,那罗马就永远不会灭亡!我们是最强的,都给我好好记住!” 台下的欢呼伴著狄奥多尔激昂的言语愈发响亮,杀声震天的咆哮海浪般迴旋仿佛要將夜空撕裂。 市民们仍然沉浸在先前的狂热中,阵阵浪潮如怒潮拍击夜空, 期间还有个別人耐不住性子想衝出队伍去干十字军但被民兵死死拦下。 台上的狄奥多尔注视著市民们的反应,表面虽平静可內心却有些嘀咕:这种程度只能让他们喊口號而不是上战场。 不知为何,看著他们,狄奥多尔总感觉自己忽地去到了另一个世界——或者说是回到了被称为现实世界的地方。 那时候的他凭著游玩瑞典原神,最终一步步地成为了广大精罗的一员, 而这又反过来促使他越来越喜欢在游戏里以东罗马开局,从奥斯曼的毁灭到阿莱克修斯传无所不知。 有天,他照例地窝在宿舍联机玩瑞典原神,结果对方实力比想像中强,当他在胜利前最后一刻时忽然眼前一黑, 睁开眼发现自己来到了个陌生的地方,且整个人也都变了模样。 与异世界番男主不同,他没一会就意识到了自己穿越到了东罗马帝国, 直到得知自己的新身份是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专制公时他才小小地感到震惊。 歷史上就是他在君堡沦陷后於尼西亚重建正统最终实现復国的,如今自己有了这样一个难得机会没理由不做得比他更好。 ——既然史书说罗马將在今夜灭亡,那就由我来改写歷史!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广场不远处忽然响起庄严的號角声將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也將市民们的蓬勃战意像气球一样扎破。 狄奥多尔认得这个声音,正是罗马军队的军號声。可在杜凯斯死去,自己成为名义最高领袖的现在,还有谁有资格那么做? 带著这样的疑问,狄奥多尔跟著市民们的目光一同望去,隨后就和他们一同愣在了原地。 一群身披甲冑的士兵和一眾手持东正十字架的教士打扮的男男女女带著种沉重而决绝的气势,硬生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们不是在请求让路,而是以盾牌和手中的十字架推开人群,强行碾出一条直通行刑台的道路! 人潮像被撕裂的布匹般剧烈晃动,很多情绪上头的市民起先本能地想要开骂或动手, 可在望见士兵手里的短矛与信徒手中的十字架后便瞬间冷静,一个个不再狂呼乱叫,而是如羊羔般知趣地后退让出道路。 这种事放在帝国——或者说这个时代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军队代表世俗暴力,教会代表精神暴力,没有后台的市民基本不会明著招惹他们。 狄奥多尔眯起眼注视著他们,整个人如弓弦般紧绷起来,心中也隱隱闪过一道不详的预感。 “从这个遭撒旦诅咒的台上下来,褻瀆者!”队伍中一个修女模样的人指著狄奥多尔,“你妄想对抗上帝的意志吗?” 狄奥多尔被这突然扣过来的大帽子搞得莫名其妙,没等他开口另一个信徒就又接上了话: “迄今发生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神放弃了这座城市也放弃了我们,这是上帝对我们罪恶的惩罚! 你们越是挣扎只会让审判来得更快!任何试图违反诫命的羔羊都將背负瀆神之罪,届时都会进到地狱火湖受到永生永世的咒诅!” 那对男女在说完后就原地跪下来举著手中的十字开始抽泣,此时又有个同样打扮的谢顶老头继续补充: “全知全能的神放弃了我们,所以我们唯有懺悔!唯有在末日来临前痛哭悔改才可在这场浩劫中回到天国得以永生!” 其他信徒此时一窝蜂地原地跪下,跟著那三人一同哭天抢地起来。 信徒们说完的同时,隨他们一起来的士兵中也有个蓄鬍子的大声喊: “也就你们这群没上过战场的混蛋会逼逼赖赖了!每个拉丁人都勇猛得像鬣狗……他们是不可战胜的!” 像是为证实自己的话一样,士兵一说完就拼命將身体前倾以展示他那缺了的胳膊,扭曲的面容中满是对拉丁人的恐惧。 “看看我的胳膊吧,它是被拉丁人用剑一下斩断的!与他们对抗就是个错误,要是早早投降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 由士兵和信徒联手打出的组合拳致命异常,霎时间求战心切的市民就如被浇了冷水般沉闷了下去,炒热的气氛似乎马上又要再度平息。 “给我把这些妖言惑眾的懦夫都抓起来!”狄奥多尔厉声的命令如划破黑夜的闪电。 在民族认同尚未诞生的中世纪,宗教的烙印早就深深植入每个人的心里,即使是骄傲的罗马人也得屈从於神的新名, 因此,要想在这个时代驱散恐惧並点燃斗志,狄奥多尔必须藉助宗教的话语权来包装自身。 儘管他自己从来就不曾信过任何神明,可为了达成目的他也不介意假借神的名义,若能就此成为洪天王第二倒是最好。 在海尔姆与君士坦丁指挥下,民兵与瓦兰吉卫队迅速出动, 士兵们试图反抗但被民兵迅速缴械,信徒们则直接被人高马大的瓦兰吉战士一把撞倒后反手拘捕。 “好呀!”一个披著破旧盔甲略显瘦削的男人见民兵与瓦兰吉卫队行动迅速不由得高声讚嘆並鼓起了掌。 狄奥多尔注视著他们,脸上带著难以掩盖的怒容, 接著他一把將腰间的剑抽出,清脆的声响甚至引得那个发话的修女因恐惧尖叫出声。 “上帝的意志?神的旨意?哼,你们以为在此哀哭能博得上帝怜悯?若不拿起武器抗爭只会让撒旦更猖獗, 跪著的人从古到今只配死路一条!懦夫只会哀嚎,勇士才配荣耀!” 吼完这句后,狄奥多尔似乎还觉得不爽,在將手中的剑再度高高举起后,以更大的音调继续向眾人开口: “你们之中或许有人会考虑他们说的话,不错,金角湾沦陷乍看著確实像上帝放弃了我们,不过事实並非如此! 这並不是什么放弃,相反,这是考验!这是上帝在考验罗马人是否还能守住古老的传承与帝国的荣耀! 只有通过了这个考验,上帝才会相信罗马人没有丧失祖辈的勇气与韧性,才会继续授予我们统治万物的权柄!” 狄奥多尔的讲话依旧充满朝气,但相比以往又多了股深入人心的力量,足以將每个人內心深处的求生本能化作无尽勇气释放, 直接表现便是杀声震天的氛围再次显现,从老人到孩子无一不是满腔怒火渴望復仇。 一阵风毫无徵兆地刮来,將那些歇斯底里的狂信徒吹得难以睁眼的同时也將狄奥多尔后背的紫袍吹得胜似旌旗。 迎著市民们再一次的战吼与欢呼,狄奥多尔又以一段话为刚才的闹剧划上句號: “天色已经渐黑,是时候向那些偽装成羊羔的恶狼或者说撒旦奴僕展示罗马人的驍勇了! 我们的家园正遭肆虐,你们的妻女正遭凌辱, 朋友也因他们的屠戮曝尸荒野,他们若以为得到英诺森假先知的背书就能胡作非为那就错了! 作为你们的最高领袖,我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在此宣布: 这次进攻的核心仅有一个:那就是不择手段地把你们见到的每个拉丁人都杀掉, 至於战利品则在打扫战场后统一清点,若为拉丁十字军城中抢劫所得之物无条件归还原主,其余则按军功多寡依次分配, 除此之外,但凡能够掳获敌方贵族领主的,除却对方支付的赎金我还將加封其爵位!” “罗马人的血脉不容践踏!帝国的尊严不容褻瀆!起来吧,罗马人,荣耀的时刻到来了!” 台下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狂热的欢呼,整个奥古斯塔广场都迴荡著久久不能停歇的喊杀声,隨风飘去后最终在天地间翱然迴旋。 “阁下!专制公阁下!” 一个略显稚嫩但又带著沧桑的声音忽然在狄奥多尔附近响起,低头一看原来是个身披破烂盔甲,脸色发白又略显瘦削的男人。 “这位罗马公民,你有什么事?”狄奥多尔问道。 “我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巴不得现在就杀掉那些该死的拉丁人!” “想出征的先到督军海尔姆那里报到,之后瓦兰吉卫队的战士会教你们怎么砍他们!” 第5章 武装起来,罗马人! 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瞧了瞧正被化身牧羊人的海尔姆带往大竞技场的成群市民,心里一股子激动情绪不由井喷而出。 “先別高兴太早,整个计划都是一环扣一环的,在最后一个拉丁人从君堡滚蛋前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狄奥多尔提醒道。 “杜凯斯杀了,市民鼓动了,接下来应该是去准备物资然后开战前加冕吧?” “加冕?有必要吗?若你是担心合法性,等我们把拉丁人干掉市民们会求著我戴皇冠你信不信。” “兄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教会在帝国的分量有多重,那帮信徒没准就是他们派来的!” 狄奥多尔没再往下说了,可他在略微沉思后就像是要隱藏什么一样,摆摆手示意君士坦丁离开: “徵集物资比煽动市民麻烦得多,认真点。还有就是徵集来了全都拿到君士坦丁广场去啊,包括贵族!” 瞥了一眼君士坦丁带著民兵远去的身影后,狄奥多尔转而望向了面前高大巍峨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野心勃勃的目光中透著贪婪之色。 …… 得益於狄奥多尔先前舆论动员的成功,物资徵收工作比想像中还要容易进行, 以至於连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也不得不乖乖地將名下的財富捐出来,虽然他们中不少在交货时不爽的表情掩都不掩。 儘管拜三个阿莱克修斯皇帝微操所赐,不论是官方仓库还是皇宫都已空空如也,可人民群眾的无穷力量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能展现。 麵包房的火炉喷出的烟雾滚滚飘荡於半空,一批批冒著热气的麵包刚出炉就被塞进麻袋中再甩上货运马车,迸出阵阵巨响; 铁匠铺內的金属碰撞声不曾歇息,那个驼背的老铁匠每挥一次铁槌喉咙深处都要呻吟,可他旁边的成品箩筐中存货却越来越多; 皮革作坊与药剂师工坊內亮如白昼,匠人挥汗如雨地忙著活,成批的军靴手套还有止血草药迅速装满一个个军需麻袋。 与传统的强征给养不同,也和杜凯斯活著时怕惹怒市民只敢跟贵族要钱粮有本质区別, 这次的物资完全是由市民们主动给予,原因无他,罗马必將胜利的信念早已为他们乾枯已久的心灵补充了水分。 除此之外,来自酿酒行会的帮助也不能忽视:其老板从奥古斯塔广场听完演讲回来后便陷入了亢奋, 大手一挥就將包括顶级佳酿的所有酒捐出去了,一边捐还一边嚷嚷著“罗马人的血液就该浸在美酒里”。 出於对美酒的渴望,很多从前线撤下来,发誓不再作战的边防军士兵竟都嗷嗷叫地自发来到君士坦丁广场请求参战。 君士坦丁深知他们对反击的重要性,只能嘆了口气后对他们的加入表示欢迎,可隨后来自炼金工房的消息让他更是惊讶万分。 “小希腊火?”君士坦丁瞪大眼睛显得满脸惊讶,颤抖著手指向不远处那堆放在货运马车上的大木条箱。 “是的,阁下!”那个瘦的像猴,脸色苍白如纸还蓄著白鬍子的老男人敬重地点了点头,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狄奥多尔专制公的演讲深得我心,再加上我本人也確实和威尼斯人有些矛盾,我很荣幸把我的研究成果给予你们。” 男人话音刚落,旁边那个披著防火袍的助手就將实物端了过来——一个被密封好了的土色陶罐子。 “我知道您的疑惑,”老男人瞧见君士坦丁的疑惑相后不禁笑出声, “粗看起来確实和守城时候用的油罐没什么不同,可在加了我的秘方后,罐子会在拉丁人身上炸开的瞬间就用烈火送他们去见上帝。” “炸开的瞬间……那岂不是它碎开了会很危险?” “对啊,所以你没发现我用的陶罐都是加厚款吗?” …… 在一辆辆货运马车排成长队在商业区与君士坦丁广场之间来回穿梭的同时,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带著几十名瓦兰吉战士將圣索菲亚教堂大门猛然推开, 风暴一般涌入了这充斥著各种金银圣器与名贵马赛克壁画的圣殿。 教士们此刻正聚在圣坛附近似乎在商討著什么,听见轰隆巨响先是本能地怒视过去,可隨后就被瓦兰吉战士的巨斧晃得没了脾气。 “晚上好啊,各位上帝的忠实僕人们,”走在正中央最前的狄奥多尔皮笑肉不笑地抬手向他们打了个招呼, “我此行来的目的也就一件事:反击准备在即,希望借上帝的財富用以支持这正义的事业。” 身著牧首法袍的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微微开口似想说什么,可旁边一个高个子教士当即厉声朝狄奥多尔开懟: “你既然知道这些都是上帝的財富,为什么还要將他们用於世俗事业?这是褻瀆!” “说得对!”另一个教士也壮著胆开口,“你不过就是个专制公,连巴西琉斯都不是的匹夫哪来的脸进到上帝的居所?” 面对这番叫囂,狄奥多尔只觉得可笑: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拜託,连撒旦的奴僕都开始假借上帝的名义泼我们脏水了,你们身为上帝的忠实僕人却还缩在教堂里瑟瑟发抖吗? 如果你们不愿给也可以,我自己来要。只是后者的话我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到你们哦。” 狄奥多尔说完后就站在了原地,朝前甩了甩手瓦兰吉战士们就扛著巨斧故意大踏步著前进,注视著圣坛金银器与马赛克壁画的双眼儘是贪婪。 “住手!” 牧首约安尼斯忽然毫无徵兆地爆发出来,期间拖著的长长尾音还让狄奥多尔不由得皱起眉头,但瓦兰吉卫队总算是停下了。 望著那个满脸被沟壑填满,白如银的鬍子垂到胸前还把十字杖当拐杖使的老牧首,狄奥多尔態度软化了些,但魄力分毫不减: “牧首阁下,看在你的职位是我岳父封的,我可以对你客气些。若你能知趣地识大体那对谁都好,战后我也会给你应有的补偿。” 约安尼斯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用浑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盯著狄奥多尔,攥紧的拳头抖得像是想把他打一顿后吃进肚子里似的。 最终,思虑良久的他还是选择了屈服,垂垂老矣的脑袋耸拉著微微动了动,瓦兰吉卫队也隨即快步上前对圣坛开启自动拾取。 “我和上帝会感谢你的付出,”狄奥多尔挤出丝微笑朝对方点点头,丝毫没在乎对方眼神中埋藏的恨意,“到时候麻烦你给我加个冕哈。” …… 最后一抹天边的夕阳已经被彻底抹去,广阔的君士坦丁广场被星辰般的火光渲得亮如白昼。 狄奥多尔从圣索菲亚教堂满载而归后,毫不停歇地就奔向了临时指挥所, 数名百夫长已经完成了各自的任务,悉数围在平铺有君士坦丁堡平面图的作战桌旁等他了。 “专制公阁下,3000边防军已经就位。 再加上2000瓦兰吉卫队与5000民兵,我们完全有实力与拉丁人一战。”一个百夫长说完后朝狄奥多尔行了个礼。 “辛苦了,米海尔百夫长,”狄奥多尔朝他讚许地点了点头,“海尔姆那边的市民武装消息呢?” “到大竞技场集合的有上万,但阁下您要求的短矛,弩等兵器只够武装8000人。” “嗯……也不是不能打。”狄奥多尔点点头,面露微笑。 “什么叫不是不能打?”名叫米海尔的百夫长问,“这加起来都快两万人了!” 作为看过歷史书的,狄奥多尔很清楚外城的十字军虽然数量和自身差不多但平均质量更高,可想到他们可能会为此嚇著还是隱瞒好了。 “你也得考虑构成吧?有能力打野战的仅有瓦兰吉卫队和边防军,我们想要取胜只能藉助主场优势跟他们打巷战。 而且中城区的大火仍没有熄灭的样子,不论是我们还是十字军都没有集结部队行进的可能。” 狄奥多尔话音刚落,站在他对面的那个瞎了右眼的指挥官飞速扫了眼桌上的地图,若有所思地朝狄奥多尔开口: “所以,阁下您是打算卡著没著火的城边分两路衝到外城区去跟拉丁人作战?” “没错,巴西尔百夫长,”狄奥多尔借著火光,先后指了指平面图中靠北与靠南的两个狭长位置, “这两个地方仅被些狭长过道连接,我们只能得以小部队的方式分散进击,到预定地点再集结起来以向十字军展开攻势。” “分散进击?开什么玩笑!”旁边一个同样身著指挥官盔甲,但却满脸狂气斜著瞧狄奥多尔的中年男子忽然咆哮, 就算我们有主场优势,分散进击难道不会被拉丁人各个击破?你是想挥霍罗马人的血去餵饱拉丁人吗?” “拉丁十字军入侵我们就是覬覦帝国的財富,为了充分劫掠他们现在必然是一盘散沙,” 先前的话像是跟在场的指挥官们说的,之后狄奥多尔又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还有,我让你来是商討战术不是听你撒泼,尼基弗鲁斯百夫长!” “这个战术怎么看都是歪门邪道!作为骄傲的罗马贵族,我拒绝执行这种战术!” 似乎是气急了,尼基弗鲁斯在气呼呼地沉思半晌后又接著补充,“別忘了杜凯斯陛下是怎么死的,谋杀犯!” 面对急剧紧张的现场,狄奥多尔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气急败坏,而是有条不紊地甩出一句话: “你若再敢说废话,我就亲手把你拖到外面去当著全军的面给你灌热油,看你所谓的贵族血统还能让你骄傲到几时。” 其他百夫长见状心里都暗叫不好隨即展开行动,米海尔与巴西尔上前安慰狄奥多尔,其余人则將尼基弗鲁斯扣住后劝了出去。 “算上十夫长,我们有多少名指挥官?”狄奥多尔问两人。 “唔……算上您刚提拔入队的那个,100多个吧。”巴西尔说。 “那好,继续按照我之前说的战术行事: 按2个瓦兰吉战士,3个边防军与5个民兵组成一个特战小队,由一个十夫长一个百夫长或两个十夫长共同率领, 所有小队分成两部分別往南北两方向进击,每个小队彼此相隔距离不能超过两条街区, 南侧的集结点设置在阉牛广场,北侧集结点设置在圣使徒修道院, 集结过程中,离得近的小队之间要积极配合,核心任务是快速移动至各自分队的集合点, 期间若半路上遇见拉丁人,能对付的就不留俘虏全歼,不能对付就等著与友军配合將其围歼。 待两边部队集结完毕就共同进军,趁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这里变作他们的坟墓!” “可是,就和尼基弗鲁斯说的一样,通信问题怎么处理?如果一方集结完毕另一方还未集结不是没得打了吗?”米海尔问。 “也不是没法子,街头不总是有些机灵如老鼠的傢伙们能供我们用吗?” 不多时,海尔姆带著训练完毕的武装市民最后一批赶到了君士坦丁广场, 在狄奥多尔的调度下,原先聚拢一处略显臃肿的部队迅速呈品字形分为三部分,市民武装被要求留在原地充当预备队並构筑防线。 每个人都睁大清澈如水的双眼直视著最前方的的狄奥多尔,就好像他是下凡的天使长米迦勒。 一切的准备都就绪了,儘管此时照市民们的习惯是晚餐时间,可在场的军民没人喊饿, 除却心灵早已被復仇情绪餵饱外,也有刚出炉的粗麦麵包与行会特供葡萄酒的功劳。 “勇敢的罗马公民们,我很高兴能在此同大家再次见面!多的我也不说了,只希望你们记住一点: 我们不是为了实现哪个贵族的野心战斗,而是为了自己的家园,为了自己的亲人朋友,为千千万万惨死的同袍而战! 同时,这也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只有通过了它,罗马人才能证明自己是他最优秀的儿女也是最勇猛坚定的战士!” 全军如千年前的斯巴达人般一同发出整齐的欢呼,狄奥多尔深呼吸蓄了个力,以最后的战吼宣布了战爭的开始: “武装起来,罗马人!將拉丁人的脏血填满每一寸罗马的土地吧!” 第6章 希拉克略 风从金角湾吹来,裹著海盐、焦油与鲜血的味道,如旧日帝国腐败的尸体,在空气中缓缓膨胀。 希拉克略略显无力地踱过来,手指颤抖著拢起几根捡来的柴枝,將其徐徐堆在身旁那掛在小支架上的破行军锅下,慢慢就筑成了座小山。 堆成一堆后,希拉克略从褪色战袍的內衬里翻出块小小的打火石,就著旁边一块破砖对著柴枝砸了起来。 咔,咔,咔。 每一次击打都会在石砖上迸出一颗明亮如星的火,可它们最终都没能点燃那堆柴枝,因为无时无刻的海风会將它们迅速扼杀。 “见鬼!” 他愤愤地骂了一句,只得换个方向继续用力打。感谢上帝,这次的点点火星终於落到了柴枝上並慢慢发芽,如同生命行將诞出光辉。 希拉克略面露喜色,他一边敲击一边伏身护住火星,就像他曾经抱紧过的那个曾最爱的女人。 风仍旧在吹,无形的气流犹如神的鼻息压在他疲惫的身躯上,带动整个人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此时冬季已经结束,风虽大但並不冷,可对希拉克略来说並没有什么区別——陪伴並支持他的支柱早已坍塌。 点点的温暖忽然升起——低头一看,一束小小的火苗正依託柴枝堆迸出点点火星。 火焰的燃起让希拉克略疲惫而寒冷的心微微化出一股暖流,望著那股炽热的橘光,早已逝去的往事一点点在他眼前浮现: 三十七年前,他诞生在了君士坦丁堡郊外的某个军户世家,家中除了父母外还有个哥哥。 自高龄生產的母亲在生下他时大出血去世后,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担任十夫长的父亲身上,虽不富裕但也可勉强生活, 直到1194年,帝国野战军主力在阿卡迪奥波利斯被保加利亚起义军彻底击败。 比起这场失败让保加利亚独立,帝国国防压力空前增加, 希拉克略更在意的是,那个坚强的父亲被装在盾牌上抬回来时,脸还怒目圆睁。 之后,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十夫长军衔,希拉克略也在入伍后成了哥哥麾下的侦察兵的同时,两兄弟也被允许搬进首都並获得了户口。 星星点点的蒸汽伴著酒香冲入鼻腔,將希拉克略从记忆中拉回现实。 破锅中盛著浅浅的沸腾葡萄酒,质量並不算上乘也很廉价,可希拉克略却很喜欢,因为这和当年同父亲与哥哥喝的是同一款。 接著,他再一次將手伸向內衬,从与打火石相反的方向掏出件布包,剥开布后呈现出个纸包,纸包內是一片厚实的军用麵包干。 葡萄酒和麵包干都是两天前杜凯斯皇帝亲自颁发的,这是只有十夫长及以上军衔的士兵才能获得的珍饈。 如今,金角湾城墙被攻破,杜凯斯皇帝也不知所踪,他却把这些东西像传家宝一样留到现在。 他缓缓將麵包干拿起,捧在掌心,就像当年捧著还在吃奶的女儿。 “海伦娜……”一声呢喃不经意间滑出他的口腔。 希拉克略拿起麵包干准备丟进锅中,但在放手的前一刻,那股压在胸口的巨石让他还是停住了。 过往的记忆再度包裹了他,以至於他没注意到一双又一双红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一阵狂风毫无徵兆地吹向希拉克略,既踩灭了那团星火也衝垮了那口小破锅,炽热的液体泼向希拉克略身上引出一阵狼嚎般的惨叫。 如梦初醒的希拉克略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度弄得不知所措,可曾千锤百炼的躯体却迅速做出反应,一把將藏於腿部的短刀拖著寒光抽了出来。 熟悉的柄部触感传来的瞬间,希拉克略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与湿漉飞身向后翻滚一周再半蹲,摆出了副標准的等待战斗的动作。 此刻的希拉克略精神已完全恢復,从先前颓唐的难民彻底转化为了一名曾经驍勇的士兵。 在感知右手正握著短刀的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左手正空无一物——刚才颳起的狂风夺走了他唯一的吃食,连带著与亲人唯一回忆的酒。 ——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即使如此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短暂的惊讶迅速转变为了愤怒,即使耳边传来阵阵喧囂他也没在意,可在抬头望向前方时,整个身躯却没来由地愣在原地。 想像中的饿眼的乞丐捧著乾麵包大快朵颐,还因为咽不下肚痛苦得拍打胸口的画面並没有出现, 反而是多人互动的群架混杂著肉骨相交的击打声与难听的怒骂,仿佛无数禽兽在彼此互相廝杀。 几乎是一瞬间,希拉克略明白了一切的缘由:自己露出的乾麵包吸引了周遭与自己一同来到这里的飢饿市民的注意。 那块乾麵包在狼群中会陷入什么命运希拉克略懒得去想,倒是个別在爭夺羊毛中落败的市民开始將贪婪的目光注视在了羊身上。 对於这些鬣狗,希拉克略並不打算用正眼瞧,只是面无表情地向他们展露了下短刀的寒光就將他们的杀气一扫而光。 他当然也想过送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市民去见上帝,可每当他有这个想法时父亲的格言又会迴荡在耳边,紧箍咒般束缚他的行动: ——罗马人应当以杀死蛮族与死在蛮族之手为荣耀。 不过,记住话是一回事,深刻理解这句话就又是一回事,毕竟遭同胞背后捅刀的概率可比被蛮族捅刀高多了。 最终,出於不违逆父亲教诲的大前提,他结合自己的实际经验最终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短刀的寒光仅对人管用,野兽则另当別论。在鬣狗们退却的同时,又有一个失败者將目光锁定了希拉克略。 与之前认怂了的不同,他即使瞧见了希拉克略持有利器也毫无惧色,反而身体前倾双手握紧成拳状,怪叫著便向他冲了上来。 面对挑衅,希拉克略丝毫不慌,相比起裹得像铁罐头的拉丁人,眼前的傢伙就像头髮情的猪全身都是破绽。 一道光影划破空气在前方闪出几道轨跡,紧接著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便將周遭覆盖, 先前还杀气腾腾的市民瞬间瘫倒在地,完整的那只手捧著另一只不停喷著血的断臂在原地不住打滚。 完成了猎杀动作的希拉克略甚至懒得看地上那只分离的拳头,只是將短刀上的血甩掉后便將其重新收入了鞘中。 望著剩下的市民逃跑的狼狈身影,希拉克略一点也没有愉悦的感觉,反而他还在为此刻只能將力气浪费在內訌中自责。 金角湾被攻破后,那个曾组织反抗,也扬言会和城市共存亡的杜凯斯也不知所踪,这就让希拉克略即使再不甘也只能被溃军裹著回到內城。 明明自己出发前还和妻子约定会回去接他们,但现在却连她们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如果上帝你还有一点点良心的话,至少让我死在拉丁人手里吧。 来自不远处街道的骚动很快便传到了这里,原本呆在屋舍內瑟瑟发抖的市民不知为何竟然都从家里跑出来集中到了街上。 是哪支马戏团或者演说家打算做谢幕演出吗? 希拉克略刚打算重新坐下,可隨后的一声吶喊就让他血液都近乎沸腾: “杜凯斯陛下回来了!可前面那个拖著他的男人是谁?” …… 君士坦丁竞技场作为帝国的象徵,也如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般显出了不少破败的痕跡。 在过去,它作为赛车竞技与凯旋式的举办地点,是市民们重要的娱乐与社交中心, 可在前者慢慢隨时间而作古后,这里也就逐渐陷入了荒废,光是其中一角堆积的醒目碎石就能让人直观感受到帝国的衰落。 希拉克略从地上的长矛中隨便挑了一根,掂了掂重量与手感后自顾自点点头,接过盾牌便走向不远处的队伍集结点。 他往集结处行进的同时,眼角余光仍在瞥著那些仍在纠结选哪根矛的市民,心中不由得吐槽『这群人是以为在选妓女吗』。 本来,他想直接跟狄奥多尔坦白自己的十夫长身份,可在一念间他放弃了: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谋求更高的平台。 集结处除了那个高大得像座山,令人望而生畏的瓦兰吉教官外就只有他一个人。 鑑於对方正大口喝酒,希拉克略也就懒得搭理对方,脑中倒是开始回忆起先前的点滴。 在那个拉斯卡里斯专制公站在行刑台上,用火把照亮杜凯斯的脸时,他一度也与市民同样陷入了惊讶与困惑, 可这份情绪很快便转为对这个陌生青年的无限敬仰,最终在他一剑將杜凯斯的脑袋砍下时彻底不可收拾。 他当然很清楚拉斯卡里斯的行为是妥妥的谋杀—— 不过杜凯斯作为皇帝既然选择怯战逃跑,那不论对他施以什么惩罚都是应当的。 若杜凯斯的血是让他恢復斗志,那之后的演讲就是点燃他的灵魂:他確信这个青年能让他达成心愿,甚至更好。 或许是他们拖得连教官都受不了了,伴著他的一声河东狮吼,拖拖拉拉的市民才跟小鸡仔一样匆忙拿好武器过来站定。 “前后左右维持一手的距离列成方阵!快点!”教官操著夹杂了不知什么语言口音的希腊语大喊。 市民们都是被狄奥多尔的鸡血演讲鼓动才热著脑子来的,本身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即使出於对教官的恐惧而行动却仍旧做不好,整个队伍仍旧肉眼可见的东倒西歪。 教官气的发疯,迈出步子就准备上前纠正,可就在这时一个低沉但有力的声音从队伍中传来: “你,第三排那边,脚別斜著,后面的人都对准他。” 原先略显喧闹的人群群响毕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身著破旧战袍的希拉克略身上,眼神中满是藏不住的疑惑。 “阵型是维持战斗的核心,你跟不上节奏会把战友都给害了,照我说的调整。” 希拉克略的语气平稳但却透著杀气,不光整个队伍迅速趋於平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想摸鱼的也悄悄把步伐挪了回来,方阵恢復了。 教官没吭声,只是深深瞪了他一眼像是想將他印入脑海。 鑑於武器种类与市民的军事水平,瓦兰吉教官很清楚不论自己再怎么英勇无畏也无法將他们马上变成以一当十的勇士, 狄奥多尔也很清楚这点,於是只要求让他们学会以方阵为单位用长矛戳刺与使用弩,因为这两件兵器算是最容易上手的冷兵器了。 时间在持续流逝,市民们的训练也慢慢走向正轨, 不多时原先还散漫得毫无组织度的他们都有了些军人的风貌,而这份对自身技能的自信又助长了他们上阵杀敌勇立功勋的信心, 但他们都忘了上帝是公正的,公正得会在给予你一点希望后就马上推你墮入深渊。 “我们不能上战场?”这句疑问如喷发的维苏威火山般瞬间引爆了现场的情绪。 “不然呢,难道你们以为专制公阁下是要带你们去郊游还是泡澡吗?”瓦兰吉教官毫不退让,吼得更加大声。 “既然这样……那我们如此辛苦地训练是为了什么?圣母在上,这是赤裸裸的欺骗!”那个市民说完就在胸前画了个东正十字。 “你们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流寇盗匪,拉丁人的实力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之前的失败难道还不够直观吗!” 教官的话如同五雷轰顶,立即让先前焦躁的市民们安静了下来,甚至个別胆小的脸色再度变得煞白。 “容我猜猜,”希拉克略忽然大踏步走出来,面无表情但语气坚定地开口,“专制公应该是打算把我们当成预备队看家吧?” 周遭的注意力再度集中到这个中年老兵身上,教官注视片刻后也认出了对方,但他还是就事论事地同样开口: “没错,专业的活计就交给我们正规军负责,你们只用防止任何可能落单的拉丁人攻向內城就好了。” “我虽然不知道那个专制公打算怎么打,可我想说的是若小瞧了我们他届时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囂张的发言把教官都整得有点想笑,甚至连一直负责整个训练事宜的瓦兰吉卫队督军海尔姆都被吸引过来了。 一到现场,海尔姆先是习惯性地打量了下希拉克略,隨后平静的双眼中忽然盪起阵阵涟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狄奥多尔阁下演讲结束后,上前问话的那个市民吧?” “是的。”希拉克略点点头。 “你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士兵……不过眼下紧要关头没有多少时间给你辩论,不如就用传统些的方式解决吧?” “隨便你,”希拉克略左右同时鬆手將盾牌与长矛丟在地上,接著便摆出格斗的架势,“如果我让你们领教到厉害你们就会听我说话吧?” 后面的市民见状纷纷惊呼出来,隨后便集体开启八卦模式原地坐下,个別后排的还起鬨著打一架。 “那我来跟你打吧,要是你贏了就准许发言,输了就老老实实滚回队伍去接受安排。” “附加:为了避免浪费时间,谁倒地就算谁输。开始!”海尔姆作为裁判如下令般开口。 瓦兰吉教官在获得海尔姆准许后也向前踏出一步,並將身上的副武器都卸下来,將现场的气氛带入小小的高潮。 “喝啊!” 摆好动作的瞬间,教官就耍了个滑如野熊般朝希拉克略直扑过去想一击致胜,可对方却维持著准备架势停在原地。 当他的拳头行將碰到希拉克略脸颊的瞬间,后者的身影忽然消失,最终让拳头只命中了无形的黑暗。 还没等教官反应过来,他就感觉自己的脚裸部位传来了不快的酥麻感,紧接著就感觉半个下半身都有些使不上力,带动全身微微失衡。 不过,拜瓦兰吉卫队的超重甲保护,这一击並不足以让他倒下,教官隨即就愤怒地准备第二次攻势,可对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砰! 希拉克略又以一记拳头打在了教官的腹部,可超重甲再次消解了它的大部分衝击力,以至於教官挨了这一击连最开始的惊讶神情都没了。 “玩够没有——” 教官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正有什么未知的力道正以自己毫无防备的左臂为支点正將他的全身控制。 希拉克略用屡次失败的攻击成功让教官的重心发生偏移,而他沉重的甲冑又加剧了这点! 在其他担任教官的瓦兰吉战士与武装市民的见证下, 希拉克略迅速將个头大他许多的教官整个人飞速抬离地面,接著又將对方如麻袋般重重摔在了地上! “停,胜负已分,”海尔姆见同僚被击倒,果断叫停了决斗,“市民获胜。” 海尔姆说完就感觉有些尷尬:之前竟然忘了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一阵呼喊忽然如海涛般迸发而出,因为此情此景让在场的眾人都不由得想起了那位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制服凶兽的故事。 战败的瓦兰吉教官喘著粗气,忍受著甲冑的重量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来,带著怨气地向希拉克略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面对这场胜利与周遭市民的欢呼,希拉克略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悦的神情,他刚开口准备阐述自己的看法时就被一阵鼓掌打断了。 “真是不错,我还以为罗马人中已经没有能打的了呢。” 那是一个年轻却极具磁性的声音,音色中仿佛自带滚滚雷声,隨风摇曳的紫袍泛出的火光如希望的光芒普照人间。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鼓著掌的同时望向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神中满是讚许。 “……专制公阁下。”希拉克略见本人亲自过来,下意识地就微微低头表示尊敬,可身子却没有摆出对应的半跪姿態。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不用多礼,”狄奥多尔说著就朝他摆摆手,“你说你对我的战术安排有异议对吧?叫什么名字?” “希拉克略,原色雷斯第七兵团下属的十夫长。” “原来真的是赫拉克勒斯……”狄奥多尔点点头若有所思,“你既然是十夫长,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我有本事把那些拉丁狗悉数送进地狱。” 望著希拉克略炽热得像是能將人生吞活剥的眼神,狄奥多尔在短暂沉默后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希拉克略,我现在以专制公与最高统帅的名义命令恢復你的原职,跟我一起到君士坦丁广场的指挥所去商討战术。” 第7章 此乃上帝所愿 “撞开!” 在那个打扮哨,全身被鎧甲裹得如同罐头的法兰西贵族骑士挥下手的瞬间,二十多个轻装歩兵便抬著著攻城锤飞速向前猪突。 轰! 君士坦丁內墙正中央的那扇木製大门在强力的衝击下轰然坍塌,伴著冲天飞扬的庞大尘土与轰隆闷响, 身著黑色长袍,留著地中海式禿顶的教士们排著横队上前,一齐高声唱著颂讚歌,以感谢公正的基督將世界渴望之城收回上帝的国度。 颂讚之后,浪潮般的嚎叫声与欢呼声无缝衔接,最后再以一声震天撼地的『deus lo vlot!』结束。 之后,成批的十字军大部队白蚁般涌入城墙后的城市,正式標誌著君士坦丁堡自建成以来第一次沦陷於外敌之手。 就如同小国林立,各路文化族群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西欧破碎的政治环境一样, 皮卡第人,布列塔尼人,加斯科涅人,普罗旺斯人,勃艮第人,伦巴第人,热那亚人与威尼斯人之间儘管长相差异大语言也不通, 可对拉丁教会的忠诚与財富的渴望却將他们牢牢捆绑到了一起,最终支持著他们在缺衣少食的情况下衝破了金角湾。 精锐的骑兵,军士和射手这类有钱定製或统一配发装备的自不必说, 普通的歩兵都戴著单层锅盔或罩头法兰克盔,护甲也为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灰软甲,武器就更是刀锤斧矛戟一应俱全, 这群杂牌炮灰除了人多就没啥优势,但若让这群野狗闻到血味那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沿著脚下的梅塞大道路段,他们迅速进入了外城区,仍有相当数量的市民没来得及逃向內城,故他们毫不意外地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转身逃跑,可马上就被一支倒刺箭当场爆头连带整个人轰然倒下, 两个普罗旺斯歩兵推开那个勃艮第弓手后就死命拽著他肥胖手指上的戒指,见拽不下来果断掏出短斧把手指剁了; 几个伦巴第军士衝进栋飘出胭脂香的建筑,撕心裂肺的女性悲鸣混杂著男性嚎叫迅速传至屋外, 紧跟其后的禿头教士则趁此良机翻上二楼,砸开储物柜后玩命將其中堆积如小山的海佩伦钱幣码进早已备好的麻袋里。 见前排街道都上演著类似的场景,那个身材臃肿如猪,脸部因脂肪超標下垂得如弥勒佛的隨军主教不由得在胸前划了个拉丁十字: “哦,亲爱的上帝,即使是索多玛与蛾摩拉都不会有那么糟糕了!” “不用想太多,主教大人,”他旁边身著罩袍锁子甲,头戴桶盔一副统帅模样的男人操著带荷兰口音的法语说, “英诺森教宗阁下不但给我们恢復了教籍,还授予了我们对希腊人的圣战权,如今屠戮希腊人就和杀萨拉森人和犹太人一样正义。” “啊,当然,当然,鲍德温伯爵阁下仍旧代表弗兰德斯家族是上帝最忠诚的战士,” 隨军主教笑时,眯起来的眼睛都被下垂的脂肪遮蔽,藉由火光渲染显得骇人异常, “在听说半数以上的人手没能来威尼斯集合时我可绝望得不得了,所幸那个瞎眼的老总督愿意给我们用希腊黄金抵债的路子。 不然,要是教宗乃至天主教世界知道这支十字军没能组织起来,地狱的撒旦可是要喜笑顏开了。” “经歷了两天的高强度作战,大家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是时候给基督的战士们一些微不足道的补偿了,” 鲍德温缓缓拔出腰间的剑,眼神中闪著血色的光芒,“上帝始终站在我们这边,就让这些弃誓的撒旦走卒品尝基督的怒火吧!” …… 克桑緹亚已经和女儿在阁楼上躲藏了一小时。 从十字军攻破金角湾到他们染指这里仅隔了两小时不到,他们本可以和大部分市民一同撤往內城,但她们最终和少数人一起留了下来, 除了始终没收到丈夫的消息不好动身外,最主要的便是她腹中还怀有个数月大的婴孩。 外面的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有的是古法语有的是希腊语,一下一下犹如巨锤砸著克桑緹亚脆弱的神经, 为了不哭出来,她只得用力抱紧女儿,辅之浅浅的抽泣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妈妈,外面怎么了?爸爸又为什么不来接我们呢?” 克桑緹亚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微微鬆开怀,低头望著怀中一脸懵懂的女儿没有说话,只是眼眶中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泛出晶莹的泪。 女孩长得很像她母亲,淡小麦色的脸颊中泛著一丝白,棕色偏黑的秀髮如瀑布般温柔地垂到肩膀,正和她的那位军人父亲如出一辙。 注意到克桑緹亚眼角泛著泪,女孩注意到后先是微微睁大瞳孔, 隨后就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著一朵行將凋谢的。 泪水迅速在女孩的手上由凝结变得零碎,而克桑緹亚却在这一瞬间被混杂著爱,恨以及迷茫的多重情绪衝垮,又一次用力地將女儿抱在怀里。 过去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从无忧无虑的童年到结识对方的少女,再慢慢从妻子过度到母亲,最后再是此时行將面对死亡。 砰! 一阵形似门被撞开的闷响从下方透过木墙传到两人耳中,把两人嚇得全身激灵的同时仿佛血液与时间都为之凝固。 “妈妈,这是……” 女孩又一次疑惑地抬头,可这次她看到的是克桑緹亚那张写满了绝望与怨恨的脸。 瓶瓶罐罐被砸碎的声音和家具被推在地上迸出的巨响交响曲一般地传来,克桑緹亚只感觉自己心都在滴血。 她不再看著女儿,反而慢慢將手伸到自己脖颈的位置,將那枚东正十字架吊坠捧到手里,隨后狠狠地用力將其捏住。 正当女孩疑惑之时,她又听到楼下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偶尔还混杂著几声像是打砸物品的闷响。 那些声音並不是她熟悉的希腊语,女孩一句也听不明白,只能推测他们数量很多,而且……正聚集在她们下方。 “不,不用担心……” 克桑緹亚忽然再次说话,可她颤抖不已的音色在女孩看来与其是在说话不如说是呻吟, “他们发现不了我们的,这个阁楼除了我们没人能发现……” 话还没说完,母女俩就感觉阁楼板传来了轻微的响动——那是有步梯被搭在天板上的信號。 一切的希望都破灭了,不论是虚无縹緲的神明还是心爱之人的承诺,在危及生命的危机前都將自动让位於生存需求。 想到这里,克桑緹亚咬了咬牙,一手撑起旁边的物件缓缓试图站起,女孩见状赶忙起身將母亲扶起。 “妈妈……” 她没有理会女儿,只是在低下头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腹部后,再转过头来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最后则將目光投向了上方那个常年关闭的天窗。 女孩又是看看母亲又是瞧瞧天窗,迟疑半秒后那张恬静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惊慌—— 克桑緹亚知道女儿要说什么,眼疾手快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女孩冷静下来后抬头,望见的只是克桑緹亚泪如泉涌的坚定神色。 这一幕她在小时候看到的图画书上见过,自己名字的来源,那位著名的圣海伦娜去耶路撒冷寻找真十字架前就是这样的模样。 “对不起,小海伦娜……妈妈或许没法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也没法看著你长大了。” 说完后,她再度缓缓转过头面向那扇天窗,略微使劲后將它打开, 一股陈年灰尘落下,驱散后是以微亮夜空作为幕布的自由但危险的世界,四四方方的既像囚笼又像生的通道。 “本来我以为有圣母的庇佑就足以度过这次危机……现在看来她真的放弃了我们啊。” 死神的脚步声正踏上步梯离他们越来越近,克桑緹亚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浪费了,心一横就尽全力將海伦娜抱起並塞向天窗。 期初她还担心天窗的宽度容不下海伦娜过去,但这个担忧下一秒就消除了:她娇小机敏的身躯灵活得像只小猫。 沐浴在夜空之下的海伦娜几乎在克桑緹亚放手的瞬间就转过身想说些什么,可迎面就被克桑緹亚以温暖的吻所止住。 “从这里逃出去,往圣索菲亚教堂在的地方逃……” 克桑緹亚已经泪眼婆娑,以至於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如果你能找到你爸爸,就让他到这里来……回到我们的家来。” 咔啦! 阁楼的地门被一道粗暴的力量顶开,紧隨其后的便是由古法语组成的各种咒骂声, 克桑緹亚也如受惊了般,用尽全身力气將海伦娜推了出去,隨后又全力將天窗合上,至此两个世界为之隔断。 这一连串的信息量对一个年龄个位数的孩子来说过於超载,以至於她在沿著斜房顶滚了几周后都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要说记住了什么,也就只有她在被推出去,天窗合上的前一刻, 从母亲脸上看到的同时夹杂著期待,悲伤,憎恨与无奈的复杂神情。 海伦娜愣在原地,接著突然感觉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它在化作无形之物升上夜空的同时,也带走了她的最后一丝懵懂。 第8章 曙光 威尼斯租界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除却满地的垃圾和洞开的房屋,最引人瞩目的莫过於游荡在街道上的威尼斯水手了。 可是,他们並没有因为亲属曾生活在这里而对此处抱有任何仁慈,无数威尼斯风格的建筑下仍旧是数不尽的尸骨。 在道路中央,几十个威尼斯水手清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摆了张从附近教堂里顺来的圣坛当餐桌, 桌布用的是东正教袍,盛酒的杯子是金银製作的圣杯,杯中的酒也是仅用在礼拜仪式的,被视作耶穌宝血的名贵葡萄酒。 一伙人围坐旁边大快朵颐,他们一边吃,一边饶有兴致地整齐扭头望向不远处那个正不住哭诉求饶的希腊老教士, 面对求饶,威尼斯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麻利地將长矛从他的下端刺入以做成人肉蜡烛,后又在他行將断气前用火把引燃他的教袍。 或许是担心火不够旺,有人还贴心地给浑身著火不住惨叫的教士身上浇筑油和酒, 当这颗罗马老字號人肉蜡烛迸出强烈光芒的瞬间,所有威尼斯人都朝著那道绚丽的光欢呼起来。 这不仅是表达他们对租界被毁的报復与圣战胜利的標誌,也是在跟希腊人证明掌握罗马土方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罗马人。 “尼禄曾用视为异端的基督徒做人肉蜡烛取悦多神教徒,如今我们也用东正异端做人肉蜡烛取悦天主教徒!”某个威尼斯人大喊。 正当那人肉蜡烛的火焰隨风飘逸,狂欢的喊声如洪水般响彻全租界时,夜风中忽然多了阵破空声,犹如群鸟一同飞起。 不计其数的箭矢化作闪著寒光的雨滴,带著全体希腊人的愤怒与仇恨向威尼斯人倾泻而去。 有的被数支箭刺入后背,趴倒在桌上的同时將圣杯中的酒如鲜血般泼洒; 有的瞳孔和脖颈都被箭矢贯穿,拖著飞溅的鲜血轰然倒地,人肉蜡烛跟著倒下,不多时就將他们连人带桌都置於烈火之中。 一瞬间的功夫,狂欢声化作惊叫,惊叫又变成惨叫,最后则被震天的战吼取代。 “杀!” 瓦兰吉卫队督军海尔姆手持巨斧,率领著十余名瓦兰吉战士全力衝锋, 他们的超重甲令他们的步伐犹如地震,集群的模样既像凶狠的蛮牛群又像钢铁组成的洪流。 威尼斯人刚刚遭到箭矢袭击组织度趋近於零,面对士气正盛的瓦兰吉卫队毫无招架之力——虽然只是水手的他们本来也打不过就是了。 无数柄瓦兰吉战斧如劈柴火一样屠杀著抱头鼠窜的威尼斯人,不是被腰斩就是被劈开头颅,更有甚者直接被横竖劈变作两半。 剩余的威尼斯人惊魂未定,儘管仍在疑惑为什么还会有希腊兵, 可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他们比起作战只想马上回去报告敌袭,但海尔姆完全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回去。 另外的战吼从对面街道响起,这次出场的是手持长矛盾牌的边防军和万国牌武器的民兵, 儘管他们不论从装备上还是战力上都无法与瓦兰吉卫队相比,可相比前者的为钱而战他们的双眼已经满是復仇的火焰, 更何况率领他们的同样是个蓄著诺斯式辫子胡的瓦兰吉战士,不论是身材还是威压都毫不逊色於海尔姆。 战斗仅持续了数分钟——哦不,这甚至不能被称为战斗,而是起先耀武扬威的威尼斯人被罗马人像牲畜一样宰杀。 “呼,真痛快……好啦好啦重新列队,他们可不止那么点人……喂,仗还没打完呢,把你捡圣杯的脏手拿开!” 后面那句话说的是正玩命从烈火中挽救金银圣杯的,那个蓄著诺斯式辫子胡的瓦兰吉战士。 对方听见海尔姆在斥责他,不但不悔改反而一脸不服气: “这些可都是值钱玩意!反正那老禿驴也死了,俺寻思没人要也可惜。” “专制公阁下不是说了战利品会在打完后按战功分配吗?贝格索尔你要是喜欢,我到时候跟他提个醒留给你就好了嘛!” “他也说赃物要归还!”名叫贝格索尔的瓦兰吉战士依旧不依不饶,辫子胡隨著他的下巴一同摇摆, “这种东西肯定要还给教堂的吧,老子要是不提前收著不就亏本了吗? 再说了,那个专制公要咱加班还不给咱们加钱,咱们都还没说话呢!” 贝格索尔这番话把海尔姆问住了,可更麻烦的是其他听见贝格索尔抱怨的瓦兰吉战士此刻也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回一句“有力气发牢骚不如多砍几个拉丁人”,可那是基层军官才会说的,作为督军他必须思考问题更全面。 作为希腊人与昂撒人的混血,他思考问题时虽然能从希腊式大局观出发但也会时刻被蛮族思维束缚, 他其实也对要额外战斗却没有加钱这档事不爽,儘管他也理解狄奥多尔的难处——位於皇宫的金库早就在他岳父去年跑路前搬空了。 甚至,这次反击战的军费还是靠搜刮圣索菲亚大教堂,搞来牧首大人的私房钱才凑齐的,他不好开口再提加钱的事。 慢慢地,不光瓦兰吉卫队停了下来,连燃烧著復仇之火的边防军和民兵也开始发起牢骚:他们巴不得马上赶去下一个战场杀更多拉丁人。 在片刻思考后,海尔姆嘆了口气,瞪了贝格索尔一眼。 “依科斯通-梅罗斯-奥拉斯(约3分钟),不准再多。”海尔姆的眼神中重新迸出狮子的光芒, “之后就由你贝格索尔带著他们与我会合,其他人跟我继续前进,抵达圣使徒修道院前別让一个拉丁人活著离开你们的视线!” …… “妈妈……” 海伦娜的脸已经被泪水蒙得一塌糊涂,可她却没有停也不敢停,就好像死神正在后面追赶她似的。 在最开始被克桑緹亚丟到房顶时,她只感觉浑身好冷,进而这股冷又化作不可名状的恐惧包裹了自己娇小的身躯, 但想到分別前看到的母亲的那张脸时,她又感觉懵懂被理智取代,胆怯被勇敢征服,整个人瞬间就没来由地获得了重新站起的力量。 她说不清这是不是圣母的庇佑,可远处的熊熊大火和近处犹如恶魔的喊杀声让她没精力思考这些, 『往圣索菲亚大教堂所在的地方跑』已经呈立体声在她脑中循环播放。 跑的过程中,她还不忘空出一只手提起破掉的连衣裙——这是之前从房顶上摸索著下到地面时被刮破的。 她落地的位置是狭窄的后巷,平日里既潮湿又骯脏以至於除了混混窃贼就无人光顾, 可在如今末日下却因为偏僻被十字军忽略,不由得让人感嘆世事的无常。 夜空的微光照亮她前进的方向,黑暗的脚下不时窜出几只硕大的老鼠,可她除了微微提起裙子边缘没有浪费任何精力在它们身上。 向左拐,向右绕,起跳翻过障碍,踏上旁边木条箱再跃向大路……她熟练地穿行在巷道中,就如同幻化成风的精灵那般灵活。 与之前重新站起一样,她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熟悉这条巷道以及如此灵活,明明自己往前也没来这里玩过几次。 不过她同样没有去思考这个问题。 在抵达那个地方前没有什么值得她分心,索性全部归类为没见过的神明庇佑吧。 隨著最后一栋两层低矮平房消失在视角边缘,三层往上的高宅子组成的黑暗森林迅速將她小小的身躯吞噬,道路也跟著淹没在黑暗里。 或许是微光的消失也抽离了海伦娜身上的衝劲,她一进入黑暗就慢慢停了下来,清澈如宝石的双眼再一次透出疑惑与恐惧的顏色。 一股夹杂著泥土与杂草腥臭气味的风从前方刮来,海伦娜下意识地抬起双手遮挡, 可下一秒她就感觉身体变轻,隨著略显疼痛的不適传来,一股恐惧又擒住了她的心,那是野兔察觉自己落入陷阱的绝望感。 没等她有所反应,疑似木头摩擦的声音便传进了她的耳中,紧接著风声仿佛被隔了道障壁变得模糊,最后又是发冷的身躯有所缓解。 她被什么人拐到了某个屋子里。 “把她翻过来。” 一个浑厚略带点菸嗓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紧接著就是束缚她的力尽数消失,她没反应过来,一屁股瘫倒在了地上。 橘色的光芒慢慢涌入她適应了黑暗的眼中,无数道光线迅速集中,最终匯聚成了不远处木桌上的一盏还剩半数的蜡烛, 细小的火苗泛出的光虽然微弱但很温暖,让克桑緹亚的脸又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海伦娜眼前。 在放置著蜡烛的桌旁,一个坐著的男人的影子若隱若现地浮在那里,他的脸隱藏在更高处的阴影中,只能从身材判断对方是中年人。 “嗯……长得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同样的声音又一次迴荡在海伦娜耳边,但相比起刚才的寒冷如冰,这次就如同吐信的毒蛇令人发自內心地恐惧。 “这下子真算是耶穌开了眼了,亏我还只在草的时候叫他的名字。”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正是刚才抓住並拐到这来的人。 海伦娜已经確信他们不是好人,甚至或许是母亲以前常说的拍子,可是…… 他们与其说是拍子,倒不如是另一种更恐怖的存在,恐怖到连克桑緹亚那种成熟女性都会被嚇哭的程度。 为什么会忘记这档子最重要的事呢……是对母亲遗言的过度执念让自己遗忘了最重要的常识吗? “就別浪费时间了吧,既然耶穌给我们送来了只小羊那就没有错过的道理, 在最终的审判將我们送入地狱火湖前,就让我们吃下这最后的禁果吧。” 说完,中年男人舔了舔嘴唇缓缓起身,而年轻人也猛地朝海伦娜腹部来了一脚让她躺倒在地,突然的剧痛让她感觉肺部几乎被抽乾。 ——不要…… 海伦娜想要尖叫,可年轻人粗糙的大手迅速捂上来,让她空余无助的呜呜声传遍全屋。 除此之外,她的手脚也被死死压住,两个男人的身影交错逼近,就像野狗围住了摔倒的小羊。 海伦娜只感觉腹部翻江倒海似要呕吐,眼泪无助流出的同时眼前也开始浮现走马灯, 爸爸,妈妈,舅舅,街坊邻居的容貌一个个在她眼前出现,甚至那个经常邀请自己跟他玩的大男孩也出现了。 ——帮帮我……不管是基督还是圣母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我不要在死前蒙受这样的屈辱…… 乓,乓,乓。 一阵敲门声响起,让行將动手的两人纷纷停下了动作。 奉中年男人的命令,年轻人起身后边抽刀子边慢慢去开门,隨著门扉吱呀声响起屋內的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呲啦! 一听到这个声音中年男人就跟被蛇咬到了般迅速起身,与此同时年轻人也失去了平衡缓缓倒下,整个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在他的前方——確切说是门前,站著另一个持刀的人,虽从体型上能看出是男性,但他的个子却小得多,只比海伦娜高一个头。 与之前两个男人一样,海伦娜同样看不清男孩的脸,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很熟悉,甚至说是亲切。 “你他妈的!” 见中年男人追出来,男孩立即向左移动消失在了门边, 待对方冲至门外的瞬间,他庞大的腹部瞬间就刺入了一根捆在扫把上的短刀,鲜血如注。 男孩很清楚自己与对方的体能差距,老早就为这次反击做好了准备。 见偷袭得手,男孩没有停止攻击,反而继续施力將其后推,直到对方被障碍物碰到停止移动才將扫把收回。 或是担心他没死透,又或是对他充满仇恨,男孩竟然在这之后丟下扫把,用刚才捅死年轻人的沾血的刀又朝著对方的脖颈狠狠刺了几下! 这一变故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分钟,海伦娜都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身上被披上了件衣服,温暖伴著熟悉的气味安抚著她恐惧的心。 “抱歉,我来晚了,”男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好似冬日的阳光与黑夜的明月,“贝利撒留没让我的海伦娜公主失望吧?” 第9章 抉择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率领著自己的两个分队如黑夜中的疾风火速抵达了荷摩诺亚教堂,已经有百余支部队上千人在等他了。 面对狄奥多尔的迟到,不论是米海尔百夫长还是巴西尔百夫长没说什么,只有希拉克略十夫长有些不满地开口: “你迟到了,专制公。在我们因为迟到浪费的时间里正在有不计其数的同胞被拉丁狗杀死。” “住口!”巴西尔马上就压低声音怒斥对方,“你不过就是个刚提拔的十夫长,有什么资格……” “行啦行啦,要吵架等打完了再吵,”狄奥多尔朝巴西尔摆了摆手,一脸无奈,“安排搭建工事和联络网络费了点时间。”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马上出发吧,我们每在这里浪费一霍拉都会有无数同胞被拉丁狗屠戮!”希拉克略显得很著急。 很快,出发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进入住宅区后便迅速满天星般散开, 希拉克略和狄奥多尔的队伍在同一街区行进,期间狄奥多尔忽然开口向他问话: “你应该……还有家人在那边吧?” 希拉克略没有说话,只是迅速扭过头来盯著他,脸上一半是惊讶一半是落寞。 “这不怪你,毕竟那场溃败发生时没有任何徵兆,即使是我都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稀里糊涂地败了。” “毕竟你当时也和我一样是防守金角湾的一员……” “说来惭愧,我起初还因为岳父跑路蹲了一阵子地牢,还是杜凯斯出於人手不够才放我出来的。” 即使有两边的高耸建筑阻挡视线,可两人还是能一览无余地望见天空边缘泛出的刺眼橘光, 风里夹著火烧木头的味道以及罗马公民的阵阵微弱惨叫,一记一记都像夜色中的锯子割著士兵们的神经。 巴西尔和米海尔的部队走另一个方向,狄奥多尔和希拉克略就一前一后进击。 “去君士坦丁广场路上你跟我说你是有妻子和女儿的,他们没逃到內城来吗?”狄奥多尔忽然又说。 “嗯?应该没有……白天我去金角湾集结前就嘱咐过她留在家里等我消息。” “乐观点,很多逃到內城区的市民也是从外城区来的,她们一定……” “不可能的,她有身孕,现在肯定还在家里等著我……如果抱有最坏打算,那就——” “那就杀光他们。”狄奥多尔脚步不停,眼神冷得像刀,“是个人都该这样做吧?如果我老婆落到这种局面,我也会这样。” “嗯?哦……你是那个害死我哥哥的混蛋巴西琉斯的女婿。” “我也有个女儿,现在和她妈妈呆在尼西亚……” 狄奥多尔继续张著嘴似乎想往下说什么,但略微思索最终还是换了方向,“我女儿叫伊琳娜,你女儿叫什么?” “海伦娜。” 两人没再说话,直至队伍行进至阿玛斯特里安区,两人才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尼基弗鲁斯百夫长的部队到哪去了? …… 披著外衣的海伦娜走路姿势依旧略带跛感,似乎还深陷在先前的地狱之行中难以解脱。 “现在还疼吗?”贝利撒留眼神中充满关切,就像哥哥看著自己的妹妹般,“要不我背你?” 海伦娜轻轻摇头,小小的身影仍旧略微颤抖,但语气却比火光还坚定: “不必了……这件外衣已经够暖了,闻著它的味道我就感觉你在我身边……”她轻轻咬唇,微微皱眉,“虽然有点臭,但我不討厌。” “哦……” 贝利撒留挠挠头,口吻中透著藏不住的落寞,可海伦娜忽然又开口了: “比起这些,为什么你也还在这?之前又是怎么发现我的……哦,不,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头好疼……” 海伦娜懊恼地扶了扶额,可贝利撒留却握住她的胳膊缓缓放下,之后开口: “先说刚才的吧,你知道我老爹和你老爹都是军人,我也曾跟著老爹在军营里呆过,什么矛啊刀啊都会用还用得不错; “至於为什么留下来,是因为那几个平时一起练剑、偷酒、挨骂、爬墙头的小子完全没有消息,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所以我得在那帮拉丁狗摸到这来之前找到他们,哪怕只为了看他们一眼。” 贝利撒留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闪著耀眼的星光,海伦娜听著这些话时就感觉它们似乎化作了暖流正冲刷著她冰冷的心。 “他们也有可能去內城了呀。” “怎么可能,他们年纪没我们大又是孤儿,肯定还呆在某个角落等著我去救他们!” 一番豪情万丈的发言后,贝利撒留的眼神落到海伦娜身上,瞳孔中的威光也隨之慢慢变得温柔: “至於公主你就是纯意外啦。那时候我发觉巷子方向有动静,转头就看见有个人跑得飞快,我想追还追不上。 追著追著,就感觉对方很像以往在庆典上见过的女孩,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那是公主你。” “別,別再那么叫我啦,好难为情……”海伦娜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红晕。 “那……我能把你当成妹妹吗?”贝利撒留犹豫好一会后,小声开口,“我其实一直——” “当然可以,我也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哥哥。” 好像是为了让对方安心一般,海伦娜飞速答应的同时甚至还贴心地靠过来碰了贝利撒留一下。 贝利撒留被这一碰搞得几乎灵魂出窍,紧接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衝动占据了他的理智,诱导他伸出手一把將对方轻轻抱住。 海伦娜被他这齣搞得有些惊慌,可那股熟悉的体味让她最终安静了下来,荷尔蒙也驱动她缓缓抬手搂住了对方的背。 贝利撒留拥抱的力度也恰到其份,就像是在抱著某种可能隨时会碎掉的东西。 “感谢上帝……至少让我找到了你……”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 “唔拇……好啦,我还要去圣索菲亚呢,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拥抱呢。” 海伦娜说完就开始微微挣扎,贝利撒留也知趣地放开,最后以互相羞涩的两人彼此扭头做结尾。 “话说,圣索菲亚在內城,你为什么不早点去?” “妈妈怀了小宝宝走不了路,而且爸爸临走前也让我们等他回来……” 海伦娜没再说下去,只是脸色骤然变得死灰眼角还泛出泪痕,贝利撒留见状也顿时猜到了真相。 “我终有一天会用我这双手把拉丁狗都杀光,相信我,”贝利撒留將手放到海伦娜的肩上,“走吧,我们去內城区。” “不找他们了吗?” “拉丁狗没来的时候我怎么都找不到,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只能一切交给上帝咯。” 为了离开拉丁十字军活动的区域,他们又彼此先前跑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四周趋於安静后才缓缓慢下来改用走的。 出於缓解海伦娜紧张情绪的,贝利撒留开始尝试与对方閒聊,而海伦娜也慢慢笑了起来 “……那么说,你其实从那天的復活节庆典起就注意到我啦?” “那只是第一次有机会跟你认识,毕竟你妈妈一直不准你跟我们玩嘛。” 就像某种ptsd般,海伦娜本来还露出笑容的脸瞬间归於悲伤,贝利撒留见状果断又將其抱进怀里,不住地拍著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她的抽泣声传入贝利撒留耳中,结合这君士坦丁尼安区发生的事,贝利撒留很快就猜到了缘由: “没事的……我会陪著你,我会將那些拉丁狗一个不剩地全部驱逐出去来给阿姨报仇……” 其实贝利撒留和女生接触甚少,拍背摸头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又青涩,但也正是这份青涩让海伦娜慢慢安心,呼吸也趋於平稳。 谁也没有说话,贝利撒留只是悄悄抱住对方,而海伦娜也一样。 忽然一阵异响传来,让本还沉浸在拥抱中的两人原地鬆开,陌生语言的嚎叫也让他们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贝利撒留条件反射般一把將海伦娜护在身后,同时也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拉丁狗来了。”贝利撒留的话语中已然不见任何温度,只有面对敌人时自带的刺骨寒冬。 “怎么会那么快的……”海伦娜又开始感到绝望,不住捂紧了身上的衣服,就像是在抱著对方一般。 “应该是分散的队伍吧。之前在我们家附近也是,拉丁狗的数量不多但都在忙著搜刮,现在他们的队伍一定很散乱。” 贝利撒留还在孜孜不倦地分析,可海伦娜却受不了了: “我们別管他们了,继续去圣索菲亚好不好?妈妈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剎那间,似乎是名为爱情的火唤回了贝利撒留的感性,他在回头瞥了一眼海伦娜咬著唇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后顿时心软。 可这还没完,就在他准备收回短刀继续前进时又一声吼叫传来,而这次是如假包换的希腊语! “是他们!” 听到小弟们的呼喊,贝利撒留脑门一热当即就甩脱海伦娜冲了出去,当她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没了踪影。 ——真是的…… 见对方不辞而別,海伦娜有些恼怒地嘟起嘴,可出於担心对方她还是打算凑上去瞧瞧,可之后她就看到了难以忘怀的一幕: 前方將近10米的位置是一个边缘生满杂草的小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口井,井旁边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孩子,以及…… “拉丁人。”海伦娜小声开口。 他身材高大,头戴泛光的圆形铁盔,身上套著加厚的甲,上面绘有个圣乔治十字图案。 这个图案她有些印象,前几年与母亲赶集时,一艘在港口停泊的商船风帆上就有这个图案, 母亲说他们是热那亚人,与威尼斯人一样是撒旦的奴僕爪牙绝对不能接近。 在海伦娜的注视下,他只是不断地用听不懂的语言不知说著什么, 然后从发抖的孩子们中提起一个,最后拿到井口上方鬆开,待听见落水声响起就像孩子般高兴得手舞足蹈。 ——圣母啊,怎么会这样?这种事也是你的刻意安排吗? 海伦娜眼前又浮现出母亲临死前的神情,而这份心情结合先前的遭遇又自然而然地延伸成了对贝利撒留的担心。 热那亚人的眼神像刀一样刮过每个孩子的脸,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著不过三四岁的小女孩身上,隨后便伸手將她如拎兔子那样提了起来。 女孩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小脚悬在半空。 一个看起来比海伦娜还小的男孩见状顿时从躺倒换成下跪,嘴里还不住地嚷著『求你放了她』之类的话, 但热那亚人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摆出享受的表情咧嘴一笑,之后便徐徐地將手里的女孩向井口的位置移动。 隨著女孩小小的身影愈发靠近那只黑色大口,海伦娜的心也就愈发提到嗓子眼,以至於她甚至摆出祈祷动作呼唤起贝利撒留的名字来。 一阵风毫无徵兆地扬起,既颳起了尘土也停滯了热那亚人的动作, 紧接著,两道闪著寒光的刀自阴影中闪电般跃出, 一刀直插背脊,另一刀则划破喉咙,热那亚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喷著血仰面朝天倒下。 与热那亚人死亡同时进行的是半空中的女孩屈服重力向下掉,在行將落入井中的前一刻一只娇嫩却有力的手將她拽起,隨后一把拉了出来。 “抱歉,刚才没找著下手机会,没救下你弟弟,”贝利撒留转身將女孩的哥哥拉起, “不过你们不用再害怕了,我在这里没人敢动你们。” “……贝利撒留大哥?你还没去內城吗?”那个险些失去妹妹的男孩带著哭腔忽然发问。 “我是你们的大哥,就算要跑也得带著你们跑!你们一个个都人间蒸发了,我又怎么能自己走?”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远处的海伦娜也跑来与他们会合,其他孩子一见到海伦娜竟忘记了刚刚才死里逃生,没忍住轻声欢呼起来。 “我们快些走吧!”海伦娜清楚那群跟班的意思,可恐惧让她不敢浪费时间,“没人知道会不会有其他拉丁人过来——” 嗖! 海伦娜话音未落,一阵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响起,紧接著一股突然的外力將她推开,再然后就是似曾相识的声音迸发而出。 至於为什么似曾相识,因为这和先前贝利撒留捅死姦淫犯时,锐器撕裂血肉的声音別无二致。 海伦娜一个踉蹌摔倒在地,可她强忍住不適赶忙起身查看情况,可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全身也因极度的惊嚇全身痉挛: 贝利撒留趴在地上,后背插著根沾满鲜血的骇人弩矢。 “贝利撒留大哥!” 小跟班们嚇坏了,纷纷原地惊呼出声,海伦娜虽没跟著叫可也嚇得无法动弹,直到四周响起纷乱脚步声和乱叫才恢復过来。 她不用看都知道是拉丁人来了,可眼下的境况却让她感到十分无助,那个被在场所有人视为英雄的贝利撒留已经倒下了,他们该怎么办呢? “快……”重伤的贝利撒留忽然开口,並用其他没受伤的部位挣扎著试图站起来,“你们快逃到巷子里去……” “不,我们要带著大哥一起走,就算死也要和大哥死在一起!”。 他们小弟们哭著大喊,可除了年龄稍大的几个实际去帮忙外,其余的仍停留在原地哭喊的阶段。 贝利撒留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小弟们期初尝试著將他扶起,可最终都因后者喊疼只得作罢。 相比起小弟们的踌躇,海伦娜倒是一眼就看穿了原因所在:他是希望自己留下来当诱饵以掩护他们逃跑。 不过,看出来是一回事,真正执行又是另一回事:她发现自己已经无论如何都不想和贝利撒留分开了。 “快点……拉丁人要来了……滚啊!” 望著这个拼命想让他们离开的傻瓜的模样,眼眶湿润的海伦娜本能地想带他一起走,可他忍痛说出的话和逼近的拉丁人又在阻止她这样做。 ——为什么? ——为什么我越是向你祈祷,你就越是要將我珍视的人一个个从我身边夺走?妈妈也是,贝利撒留也是…… 带著这样的疑惑亦或是愤恨,她开始思考到底该怎么做,越是思考她就越觉得自己仿佛挣脱肉身束缚变得更加接近神灵。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脸颊微红地迎上去半蹲在贝利撒留面前,一副想將他扶起的姿势。 “你没听到我——” 贝利撒留咬牙想要嘶吼,可话刚出口,海伦娜便忽然俯下身来一把捧住了他的脸,温柔得近乎圣洁。 下一秒,她的脸迅速靠近,两片嘴唇就这样轻轻地贴在了一起,既不激烈也不炽热,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贝利撒留愣住了,小弟们也看傻了,周围一时只剩下风声与火光的摇曳。 起先他们还以为这是爱的告白,可隨后才意识到这是海伦娜对贝利撒留最后的送別,就如奥林匹斯的雅典娜女神对濒死战士的送別那般。 ——我会听你话的,哥哥。这一路以来辛苦你了,至少在这最后一刻让我学会懂些事吧。 这个过程並不长,海伦娜缓缓站起望向僵在一旁的小弟,眼神中闪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坚定,就像真的被雅典娜附身了般。 “你们都照他说的走巷子离开这,我带著你们一起。我是他的妹妹,既然他不在了那你们就听我的。” 此话出口的瞬间,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拉丁人愈发清晰的嚎叫又让他们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事实。 “不要让他的牺牲白费……要是你们也死了,哥哥就死得没意义了。” 不多时,近千名拉丁十字军赶到了这里,可迎接他们的除了一具同僚的尸体外加半死不活的贝利撒留外再无他人。 第10章 虎口脱险(求追读) 希拉克略一剑將那个威尼斯水手的头颅斩了下来。 被杀之前,他还倒在地上拼命朝希拉克略嘰里呱啦地不知说著什么,可对方越是求饶希拉克略的杀心就越强烈。 “你们那边解决了吧?”希拉克略转身问后面不远处,那个和他一起领兵的十夫长。 “差不多了,从这规模来看大概不会少於百人,我方战死13人,受伤30多点。” “很好。” 希拉克略望了望四周,夜空下的街道两旁建筑漆黑一片,两旁建筑中间的过道上稀稀拉拉全是拉丁人的尸体。 “说实话,我又有些想感谢上帝了,要不是上帝把他们造得如此贪婪,我们想屡屡有如此大的战果还不容易。” “我觉得应该不是,”十夫长摇了摇头,“梅塞大道横穿的中城区,大火还没熄灭,他们就算想进一步进军也做不到。” “你不了解拉丁人,对他们来说战斗的唯一理由就是財富和杀戮,不把这些解决前他们不会考虑其他的事情。” “千年了,蛮族就是蛮族。”十夫长充满蔑视地总结,並隨后对著旁边那个早已断气的伦巴第军士脸上吐了口吐沫。 见整理得差不多了,希拉克略下令继续整队向前,数百人排成的三路纵队犹如巨蛇。 “不过,希拉克略,”移动过程中,那个十夫长忽然又开口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不跟著专制公一起向阉牛广场行进,反而要往西北方去呢?那里已经是拉丁人的巢穴了啊!” “那里通向君士坦丁尼安区,我的家在那里,我的妻女还在等著我,我不能就这样拋下她们!” “这……”十夫长被惊到不知说什么好,“你不知道在战场上感情用事——” “是军事大忌对吧?离开前我曾答应他们会回去,我不能违背答应他们的承诺。 再说了,专制公不是也同意了嘛。他是个猜不透的傢伙,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见希拉克略心意已决,十夫长作为同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客套地来句『別忘了任务』便不再开口。 不多时,他们抵达了俄利布里奥斯区,相较於先前靠近梅塞大道道路宽阔的阿玛斯特里安区, 这里的道路不但狭窄且分布著很多的小巷道,儘管不担心拉丁人懂得搞伏击可更窄的道路確实不再適合大部队通行。 “这里还没被拉丁狗盯上,倒是方便我们继续潜伏了。”希拉克略嘴角露出笑意。 “我和不少士兵都是住在这附近的,路熟到不用火把都能找——什么声音?” 十夫长脸色一变瞬间拔出腰间的剑,其余士兵也纷纷摆出警戒状態,只是声音稀稀拉拉好像很多人慢半拍。 “是脚步声——人数约有十余人——在左侧巷道!” 这条巷道好像废弃很久了,空气中混杂著泥味,霉味甚至是屎尿味, 但这些並不足以让希拉克略停下,直至他在准备向右拐弯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硬生生將其逼停了下来: “谁!”希拉克略大喊,带著后面的士兵再度警戒,每个人都下意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预想中的敌袭没有出现,倒是阵阵抽泣在黑暗中响起,於此附带的还有带哭腔的祷告词。 这本来没什么,可希拉克略很快就发现了不对:那个祷告词是用希腊语说的! “希腊语祷告词?你们也是罗马人吗?”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剎那间抽泣声慢慢消失,可仍然没人做出答覆。 希拉克略若有所思,从后面的士兵手里接过未点燃的火把后又掏出打火石迅速將其点亮,走上前去发现竟然是一伙希腊孩童。 他们中大部分年纪约莫只有五到六岁,只有最中间那个男孩看起来应该有七岁。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希拉克略询问。 “我,我叫帕夫洛斯,来……来自君士坦丁尼安区,想去內城……”最中间的七岁男孩战战兢兢地道。 “君士坦丁尼安?”希拉克略全身猛地一颤,“你们有见到海伦娜吗?” “啊,有!刚才她——” “爸爸?” 包括希拉克略在內的大帮人循声望去,一个身材瘦削体態娇小的女孩正缓缓从地上爬起,可她望向希拉克略的眼中却早已失去光芒。 “海伦娜……是海伦娜吗?”希拉克略声音颤抖,对女儿的思念让他没能发现对方的异常。 没等对方回答,希拉克略便发了疯似的衝上去一把將其抱住,嘴里语无伦次地不知在说著什么。 不过,想像中的父女重逢催泪场面並没有出现, 相较於老泪纵横的希拉克略,海伦娜却只是机械地回以拥抱,同时嘴里了无生气地回答著父亲的话。 希拉克略感到奇怪,赶忙鬆开怀抱看著女儿,可他隨后就愣住了,双眼和嘴都颤抖著张得老大: 她穿著汗味很重的男装,满是泪痕的脸苍白如纸,神情也空洞得犹如木偶,要不是她仍在呼吸或许真的会被当成尸体。 “她这是怎么了?”希拉克略迅速转头看向帕夫洛斯他们,眼神中仿佛藏著狮子,“回答我,小崽子们!” 小孩子惯例地被嚇哭,年龄最大的帕夫洛斯只得承担这个艰巨的任务。 他说得很结巴,说出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但希拉克略光是听到拉丁人的事就满腔怒火了,也没关心他后面说了啥: “兄弟们,別让一个拉丁狗活著离开,剁掉他们的四肢再撕碎他们的心臟!” 士兵们纷纷回应著他的怒火,长矛与盾牌相碰犹如战鼓齐鸣。 然而就在这震天的呼喊中,海伦娜全身却没来由地轻轻一颤,双手下意识攥紧贝利撒留给她的外衣边角。 黑白色的世界忽然染上色彩,却又顷刻间崩塌成被烈火吞噬的战场,而在战场中央则是父母和贝利撒留早已没了气息的模样。 ——又要来吗? ——先是妈妈,再是贝利撒留,这次又要轮到爸爸吗? 压抑的无数情感如滚滚岩浆喷涌而出,最终带动麻木的身体迅速扑上去靠进希拉克略的怀里並用力抱住: “你要去哪?不要去好不好?” 希拉克略被突然的喊话惊到,虽然不太清楚女儿为什么忽然恢復了精神但开心是肯定的。 “爸爸会把贝利撒留救回来,妈妈也会……”希拉克略摸了摸海伦娜的头,努力从怒火中挤出一丝爱怜对海伦娜说。 “不要去!至少爸爸你不要去!我不准你去!”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被復仇的火焰吞噬,理解女儿此时的想法对他来说不太可能,於是果断地將它当成了孩子的任性。 “別闹了,等爸爸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想让你走啊!” 海伦娜忽然咆哮著鬆开希拉克略向后退了几步,把希拉克略一行都搞得有些整不会了。 “妈妈也是,贝利撒留也是,我珍视的人每次都是一从我面前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就非去不可吗?没有你就不行吗?他们没有你就打不了拉丁人吗?” 海伦娜崩溃地咆哮著,眼泪再次泛出洗刷著那张红肿的脸。 希拉克略本想说什么,可当他看清女儿那双因哭泣而通红,却又写满哀求的眼睛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此时的海伦娜仿佛变了个人——哦不对,应该说现在的她才应该是她原本的模样, 原本的她就应该在与父亲重逢后在他怀里哭成泪人然后撒娇,可接连的苦难迫使她不得不封闭情感,直至此刻才能卸下偽装。 海伦娜的抽泣如女神之水,稍稍浇灭了些希拉克略的復仇之火让理性回归,可这又牵扯出了个更严重的问题: “克桑緹亚呢?妈妈怎么没——” 海伦娜没有回答,可有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希拉克略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被风带走渐渐在天际消失,整个人也好久好久才恢復平静。 看著眼前瘦弱的身影,他似乎明白过来为什么海伦娜如此生气了:她不想再失去父亲,因为自己是海伦娜最后的亲人,反之亦然。 解决方案很容易就能想出来,但他说不出口——哪个父亲会说出带著女儿一起去战场的话? 影响士气自不必说,关键还在於瞬息万变的战场没有什么是能保证的,如果自己活下来海伦娜却死了那他怕是也会跟著自杀。 “不如……这样吧?”帕夫洛斯咬著牙,一边回头看著其他孩子,一边小声补充, “大叔你就带海伦娜一起去,我和其他人先回內城……我们能照顾好自己。” 帕夫洛斯的提议正中海伦娜下怀,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怕,只要能跟爸爸一起……就算是死,我也要……” “不准说这种话,”希拉克略嘆了口气,隨后重新用凌厉的目光望向后方的士兵,“出发!” 队伍继续前进,帕夫洛斯等人则被几个民兵带著往內城方向去。临行前,帕夫洛斯又找上了海伦娜: “之前找你发泄是我不对,但请你一定要……” “我会的,我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 儘管仍旧在欺骗自己,可海伦娜在看到贝利撒留时还是两眼一黑晕厥过去,隨后就被一个边防军拖进了旁边的房子中暂避。 他被吊在肉铺门口的横杆掛牌上,双臂下垂,膝盖脱力,两只空洞的眼睛带著扭曲的面容睁得老大,就如同肉铺內悬掛著的禽肉, 每当风掠过,那具轻飘飘的身体就会缓缓摇晃並发出阵阵声响——就像是对某人无声的告別。 但真正可怖的还是他那留著一口巨大的破洞,碎裂的骨头、捲曲的內臟与血肉一同暴露在空气里的胸膛, 残余的肋骨如折断的指节朝外张开,宛如一扇被撕裂的门,门里是小而冷的夜空。 “这是……什么?”旁边的十夫长脸色变得煞白,“把他当人肉靶子了吗?” “没错,”希拉克略喉咙发紧,咬著牙说,“这是被骑枪戳过的跡象……拉丁骑士曾拿他练过骑枪。” 早在去年,拉丁十字军第一次进攻君士坦丁堡时,他就和哥哥一起跟隨阿莱克修斯三世出城野战过, 虽然战役不出意料地失败,可他还是亲眼目睹了那些『能將巴比伦的城墙击穿』的拉丁骑士摆出的夹枪衝锋, 高速移动的骑枪命中人体会產生与此时的贝利撒留相似的效果,因为他哥哥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死去的。 不过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浪费在感慨上了,因为相较海伦娜关心的贝利撒留,希拉克略等士兵更关心如恶鬼般游荡在四周的拉丁人。 他们似乎正忙著劫掠,三三两两地聚在建筑內又是打又是砸的,但从他们不时发出的高声咆哮判断应该没抢到多少值钱玩意。 “老样子吧?”十夫长摩拳擦掌摆出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嗯,正好也和海伦娜说的一样:他们都忙著劫掠队形散乱。” “不是那个叫贝利撒留的男孩说的吗?而且可能还有伏兵……” “好啦,閒聊时间到此为止,”希拉克略缓缓拔出腰间的剑,眼神中闪烁著嗜血的光,“为了你们的亲人朋友,杀光他们!” 在惯例以一道箭雨洗地后,数百罗马军队便一齐喊出响亮的口號向前衝杀而去,如海啸一般势不可当。 铺天盖地的箭雨看著虽有气势但並不总是有用—— 虽然对只有件单薄衣裳的威尼斯水手和拉丁轻步兵来说確实能一击必杀, 可麻烦的在於这次的拉丁军队中出现了不少重装军士,他们身上的金属护甲足以抵御质量低劣的罗马箭矢。 再加上先前窝在房子里躲过了箭雨的拉丁军队加入,最终让这次战斗不再是以往的一边倒而是真正的混战。 瓦兰吉卫队依旧战斗力爆表,仍在一斧子扫倒一群砍得不亦乐乎; 但边防军,尤其是民兵就不太顺利了,一对一大都被拉丁人压著打,整条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 此时的海伦娜已经从晕厥中被屋外的喊杀声惊醒,在目睹了外面的惨状后一股子恐惧慑住了她的心。 经过先前一系列遭遇,她早已对神明死了心,坚信父亲希拉克略就是最后的目標。 这份恐惧是如此强烈,以至於她目睹一个被砍杀的边防军时还將其脑补成了父亲的模样。 “我要去帮爸爸,帮你们对抗拉丁人。”她毅然决然地看向旁边的边防军士兵,目光如炬。 “你说什么呢!”士兵显然已经被外面的逆风局嚇著了,可也没有选择落荒而逃,“带你来战场都已经……” “我也有能做的事!比如帮你们吸引拉丁人注意什么的!我不想只是这样光看著!” 海伦娜说著就起身准备跑,边防军见状马上扑上来想按住,可没想到海伦娜灵活得如冰上的舞者,轻鬆摆脱后便一溜烟跑出了安全屋。 可话虽然那么说,她自己对怎样才能吸引拉丁人注意力也说不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做什么比较吸睛的事最合適。 比如,不让贝利撒留继续被掛在那种地方蒙受屈辱。 带著这样的想法,她果断选择了最危险的战场边缘路段移动, 为了克服恐惧她在瞥见远处悬掛著的尸体后便闭上眼睛,直到感受自己碰到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才重新睁开眼。 说来也怪,远远瞧见被掛在招牌上的贝利撒留时她还觉得恐怖,可如今他就在自己头顶上时恐怖感就少了许多, 但他没心思思考为什么,只是思考如何將他取下,不多时便发现了那捆连接著他脖颈的麻绳。 望著那根细小的麻绳,还为找到源头稍稍高兴的海伦娜马上就瘪了——即使看起来很容易弄断可光凭自己也没办法弄断它。 她想到了刚才的士兵,可她却没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行动已经吸引到了拉丁人,厄运迅速降临了。 一阵马嘶划破战场从后方袭来,一个全身覆甲,手握骑枪的法兰西方旗骑士竟出现在几十米开外向她全速奔来! 他戴著铁灰色的桶盔,骑枪枪尖对准前方,战马蹄声如雷,大地都仿佛在为此颤抖! 海伦娜见状本打算逃跑,可在看到那柄骑枪后恐惧便被仇恨取代:贝利撒留肯定就是被他弄成那样的! 在仇恨的驱使下,海伦娜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竟然摸索著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骑士扔过去,当然並没有什么用,对方仍旧气势如虹。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在望见死神朝自己微笑时,她最后的感受不是恐惧而是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將贝利撒留纳入怀里,遗憾自己没能帮到父亲—— 刷! 一阵狮吼忽然响彻战场,紧接著一柄边防军矛如利剑般朝那名骑士飞速衝去,命中对方脖颈的瞬间硬生生將其从马上击飞! 骑士虽然被击落下马,但那匹无人之马仍在衝锋,可海伦娜被这突然的变故嚇懵,即使知道要逃但却不知道往哪逃。 在此危机时刻,刚才看著海伦娜的边防军士兵一个健步衝上前,抱住海伦娜后死命將其拽离原地, 而马匹也在撤离的瞬间碾过了他们身旁,还顺带著把贝利撒留脖子上的麻绳给撞断了,整个人如麻袋般重重掉落下来。 拉丁士兵们见领袖被一记飞矛带走顿时目瞪口呆,原本的狂傲被恐惧占据连带著士气瓦解。 投出飞矛的希拉克略注意到了这一变化,隨即在再次大吼全线进攻的同时还一把跳入敌群中奋力砍杀, 损失惨重的罗马军队受到感奋也纷纷士气大涨拼死抗击,起先凭著防护一度无敌的军士也纷纷被罗马人围殴后杀死, 他们的盔甲能抵御箭矢和锐器不假,可再强的盔甲也无法抵御锐器的狼群式围殴。 又一场战役以罗马人的胜利告终,或许是为纪念胜利来之不易,又或者是致敬战死的兄弟,他们纷纷原地高呼並唱起了讚歌, 至於希拉克略则对此没有一点兴趣,反而迅速跑到肉铺旁边查看女儿的情况。 “海伦娜怎么样,她没事吧?”希拉克略的口吻中满是颤抖。 “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嚇,”士兵说著就往海伦娜嘴上倒酒,不多时海伦娜就在酒精的作用下咳了几声嗽后缓缓醒过来,脸色也有所恢復。 “海伦娜!”希拉克略一把將甦醒的女儿抱在怀里,不住抚摸著她的后脑勺似乎在感受对方的温度。 他其实对这种冒失行为十分反感,平日里若有人这样做,就算最终成功了也免不了要埃顿鞭子, 可在面对女儿这样做时他最终选择心软,是因为对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唔……痛……” “海伦娜,没伤著吧?”希拉克略一把將海伦娜抱过来,一副女儿控的模样让旁边的士兵表情有些微妙。 “我没事……”迷迷糊糊应答完后,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立即挣脱怀抱跳到地上,“贝利撒留怎么样了?” “那个男孩的话,刚才好像被那个拉丁骑士的马撞掉下来了,诺,在那。” 贝利撒留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躺倒在肉铺门前,脖子上还留著那根断掉的绳子。 海伦娜正打算衝过去,可隨后一阵怪异的声响让她瞬间停下——先前在水井旁也听过这个声音,然后贝利撒留就中箭了。 至於希拉克略和士兵对此的反应就更为强烈,因为这是热那亚弩射出弩箭时迸出的破风声! “顶盾!敌袭!” 希拉克略一边大喊一边將海伦娜抱住並臥倒,旁边的士兵也顶好盾横在他们面前,更远处的士兵则是各显神通,躲建筑到共享盾应有尽有。 盾牌碎裂声,惨叫声与弩箭落地是同时发生的,边防军使用的箏形盾完全无法抵御热那亚弩射出的箭, 箭矢在碰到盾牌的瞬间便將其击穿,然后再將盾牌后的罗马人当场送去见上帝。 眨眼功夫,数百罗马军队便遭箭雨杀得人仰马翻, 死亡者不计其数活著的四散奔逃,连最精锐的瓦兰吉卫队都倒下了十余人,这个弩箭竟然连瓦兰吉重甲都能射穿。 其他人都这样,希拉克略这边也不可避免,挡在前面的士兵身中数箭倒地而亡,希拉克略的手臂也中了箭血流不止。 “爸爸?不要……” 海伦娜从希拉克略怀中爬出,绝望地望了一眼希拉克略之后还绝望地扫了扫周围,一时间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先前还在庆祝胜利的军队此刻已十不存一,稍远些的街道上却出现了一道道火光,火光下是一排排架著大盾的热那亚弩手在待命。 热那亚弩手阵列的后方,一个同样戴著桶盔身著罩袍锁子甲的重装骑士骑在马上望著他们,似乎是首领。 但和被希拉克略一矛戳飞的骑士不同,他的罩袍底色是金黄色,中间绘有黑色的狮子,显然是某个来自显贵家族的子嗣。 他缓缓將左手垂直举起,前方的弩手们也隨即瞄准他们。 海伦娜绝望了,索性一边拉住贝利撒留冰冷的手,一边挽著受伤的希拉克略呆在原地注视对方。 如果要生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那还不如陪著最爱的人一同面对死亡。 但有时,现实就是这样说不透,在带来厄运的同时也会带来机遇。 “扔!” 一声虽模糊但充满力量的希腊语口號从弩手的身后响起,紧接著几十个半圆形物体飞上半空最终在弩手们脚边碎裂, 最终一道道橘中带黄的迅猛火焰从地上窜出,將周边的热那亚弩手悉数捲入火海。 希腊火强烈的光碟机散了街区的黑暗,把战场映得如白天一样明亮, 被烈火舔舐的弩手悲鸣如鬼哭狼嚎,往往在地上剧烈打了几圈滚后就没了动静。 见后方的街道被冲天烈焰吞噬,那个重装骑士索性望向海伦娜这边,策马扬鞭之后便高举战剑越过火焰朝海伦娜奔袭而来! 这次她跑得掉,可父亲就在身后,如果要撇下他那海伦娜甘愿与他共同去死。 “给我——” 一道迅捷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黑暗中衝出,又藉助惯性在地上短暂滑行以停下, 海伦娜不知道他是谁,眼中仅余他后背的那抹鲜艷的紫色斗篷,就如同罗马的荣耀挥洒整个战场。 “——滚下来!”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拼命大吼,將手里的长矛当棍子一样斜著扫出去,啪的一声巨响后便將骑士从马上打了下来! 骑士重重摔在地上,可护甲却让他没受重伤,狄奥多尔也知道这点,迅速抽矛对准他的喉咙猛地一刺將他杀死。 “全军,突击!” 隨著狄奥多尔的总攻命令下达,更多的士兵从希拉克略他们来的地方涌出,风捲残云般收割了周遭所有拉丁人的性命。。 “呼,幸好千钧一髮,”狄奥多尔將断矛丟下,转身看向海伦娜他们的方向,“希拉克略,你还好吧?” 希拉克略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喉咙不断发出哼哼声。 “真是的,为了救家人脱离队伍,你真的以为我会放下心让你去瞎胡闹?” “那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有妻子,也有女儿。” 第11章 再度启程 狄奥多尔搀扶著受伤的希拉克略缓缓走进了那间旅舍,在店主和巴西尔百夫长的帮忙下轻手轻脚地將他放到了床上。 “抱歉,我的冒进违反了军令,给你们添了麻烦……”希拉克略的声音微弱异常,从中还透著股满满的自责。 “我不是说了吗?身为父亲和丈夫,救自己家人不是错事,更何况俄利布里奥斯区本身就是作战范围,” 狄奥多尔的口吻平静异常,不像上级倒像个知心的朋友,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剩下的仗我来打,剩下的十字军我来杀。这是命令,听到没?” 希拉克略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可狄奥多尔马上朝他摆出手掌示意其闭嘴, 隨后,他转而望向在屋內待命的草药医师,以半请求半命令的口吻说道: “麻烦你们了,治好他。” 那两个一老一少的医师点点头,提著满是草药味的工具箱走到床边,少的那位將东西拿出来放在小桌上,老的那位则对狄奥多尔开口: “我能请求专制公留在这里陪著他吗?” “可以,但不会打扰到你们吗?” “我们能治好外伤,但內伤需要专制公你才能治好。” 望著那个面容慈祥但眼神坚毅的老医师,狄奥多尔点点头搬来张凳子坐下,接著再回头朝门边的巴西尔摆了摆手势。 后者心领神会,可在门准备关上的前一刻,海伦娜突然挤过门外的人群硬生生钻到了门边准备进到房间里去。 “这是在干正事,小孩子一边去。”巴西尔迅速伸手拽住了她细嫩的胳膊就往外拉。 “放开我,我要陪著爸爸!” 海伦娜同样毫不退让,拼命地使力想挣脱,但巴西尔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就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见力气不如人家,海伦娜索性张开嘴朝那只大手狠狠咬了一口, 疼痛激起了巴西尔的怒火一把將她甩飞,多亏狄奥多尔眼疾手快衝过去才將她以公主抱的形式接住。 海伦娜很轻,再加上那瘦削的身躯使得她远比看上去的更加脆弱,可这样脆弱的她又是怎样在地狱中活到了最后的呢? 凭著这些,狄奥多尔开始想像她曾遇到过的事情,可不论怎样假设都会让他由衷敬佩对方的坚强。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略显失控,狄奥多尔在瞥了眼老医师不满的眼神和希拉克略的忧虑后,面带慍色地对巴西尔道: “让她留下吧,孩子是需要陪在亲人身边的。” 说完这话后他停顿了两秒半,隨后又补充了句“整备好队伍等我下来。” 见门被关上,狄奥多尔鬆了口气,此时她怀里的海伦娜忽然开口: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谢先生的帮助,但如果您把我放下来我会更感激您。” 重获自由后,海伦娜也没看狄奥多尔,只是飞速跑向床头, 用那双小小的手紧紧攥住父亲粗糙的大手,而那双刚经歷过炼狱的眼中也终於泛出了一丝柔软与不易察觉的柔光。 『这孩子……算了。』狄奥多尔无奈地耸了耸肩。 儘管父女俩还想多说说话可是却没办法,因为医师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海伦娜无奈只得吻了吻父亲粗糙的脸后便后退了一步。 “坐下吧。” 海伦娜机警地转过头去,狄奥多尔坐在她后面不远处,並指了指旁边的那张凳子。 “谢谢您。”海伦娜朝狄奥多尔微微点头后便缓缓坐了上去,但动作依旧紧绷。 老医师从徒弟手中接过铜製探针,在中箭位置的旁边找准位置缓缓刺了进去,引起了希拉克略一阵低吟。 “你是叫海伦娜吧?你父亲跟我说起过你。” “嗯,刚才谢谢您帮我,不然我肯定没办法在这里陪著爸爸。” “今年多大?” “9岁。” “9岁啊……不过,你没认出我来吗?先前还从那个骑士手里救下过你们父女俩呢。” 此话一出,原本还兴趣寥寥的海伦娜顿时瞪大眼睛盯著狄奥多尔, 火热与冰冷交织的眼神中透著一股难以置信,似乎有些难把眼前这个帝王范的男人和一矛打下铁罐头的大力神牵扯到一起。 “……我感觉您不像能做得到这种事的人,您还没有爸爸壮。” 狄奥多尔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无意识地向希拉克略的位置瞟了一眼似在掩饰尷尬。 老医师已经將探针取了出来,递给徒弟后便开始给希拉克略把脉,徒弟也在放回探针后取出麻布和麻醉药以备用。 “嗯……就算那时候光线不好看不清长相,但声音应该能听出来吧?” 海伦娜还是摇头,可下一秒突然两眼发直,狄奥多尔循著目光扭头瞧了瞧,原来她在看自己的紫色斗篷。 它是在10年前同阿莱克修斯三世结为亲家时,隨著专制公头衔一起送达的礼物,以表明狄奥多尔成为駙马的同时也成为了帝国皇位的宣称者。 “这个斗篷的顏色……不会错的!”海伦娜重新看向狄奥多尔,但这次眼神中已经充满了感激,“感谢……您救了我们。” “你想先出於习惯感谢上帝或圣母也没问题——” “不,只感谢您,神明既没救下妈妈也没救下贝利撒留,但您却救下了我和爸爸。” 望著海伦娜一脸认真的模样,狄奥多尔感到十分意外,恍惚间竟让他產生了种在和原世界的人打交道的想法。 老医师將混合了曼陀罗、纈草、酒精和阿片的草药丸给希拉克略服下,待他失去意识后便將注意力放在被麻布缠紧了的手臂上开始拔箭。 “不过,之前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爸爸他们不是已经把拉丁人给……” “你说的是之后那群热那亚人吧?就像我最开始说的, 在让希拉克略带队去救你们后,我也放弃了原定计划跟在后面准备支援你们,彼此间就隔了两条街。 虽然不太清楚你们在后巷的战斗情况,不过我们却在外围看到有很多热那亚人排成队往后巷去了。” “那就是说……” “没错,那群袭击你们的热那亚人是专门埋伏在那里的,后巷的拉丁人应该是诱饵—— 换句话说,十字军应该知道你们会去那。” 一番分析后,狄奥多尔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 “那部分既偏僻也是贫民聚居区,为什么你们会到那去?如果是去君士坦丁尼安应该走大路啊?” 此话正中海伦娜的软肋,她缓缓低下头,两只手的手指也时而交错时而鬆开,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是……是去救我……我的……” 她到这里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的头深深低著,柔顺的长髮也將她的脸遮住,让人分不清她是在自责还是害羞。 “青梅竹马,对不对?” 狄奥多尔的语气平静如水,可却把海伦娜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穿,霎时间海伦娜竟然真的跟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但碍於医师在场不敢大声。 希拉克略手臂上的箭已经取出,止住血后老医师又拿出金盏混合水清洗伤口,最后一步便是敷上草药並包扎。 “应该就是那个……男孩吧,能让你那么用心对待,我相信他是个很优秀的人,” 狄奥多尔担心说得太详细会让对方难过,决定直接结束有关男孩的话题, “至於其他士兵的事你也不用自责,战爭都是会死人的,那里本来也是作战区域,要怪就去怪那帮拉丁人的狡诈吧。” “嗯……”海伦娜浅浅地回应了一声,如同被抓到正在偷吃鱼乾的小猫在轻轻討饶。 “至於你们看到的那些个烧光了热那亚人的橘黄色火焰,是巴西尔的分队扔出的名叫小希腊火的秘密武器, 本来我想留在最后决战再用的,但看你们被那轮箭雨打得太惨,还是就决定用几罐试试…… 不过杀敌效果虽然好但灭起来有点难,要不是提前备好了沙子估计又得一场火灾。” “巴西尔是?” “就是你刚才咬的军官。对了你不用太在乎什么,他那倔脾气確实得改改。” 狄奥多尔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苍老声音在旁边响起,原来是老医师已经完成工作过来报告了。 “已经完成了吗?”狄奥多尔迅速站起,海伦娜也跟著站。 “嗯,感谢上帝,弩箭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倒刺,只用每天定时更换敷药,服用金银冲泡的茶水就好了,同时还有避免剧烈运动。” 狄奥多尔点了点头,海伦娜则是直接过去激动地握住医师的手又是鞠躬又是感谢的,搞得两个医师和狄奥多尔都有些难堪。 “既然希拉克略没问题了,我就该走了,”狄奥多尔伸手摸了摸海伦娜的小脑袋, “我会安排人守在这里,小海伦娜你的任务就是照看好你爸爸直到我回来。做得到吗?” “嗯!”海伦娜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洋溢著孩子特有的那股子心怒放的开心。 就像很多大人一样,狄奥多尔临走前也留了句『要听爸爸话』,隨后便在等待多时的卫兵护送下来到了旅舍外的大道上, 一眼望不到边的罗马军队排成四排正等候专制公的命令,他们前面是巴西尔百夫长与旅舍老板。 “那个叫希拉克略的完事了吗?”巴西尔行了个礼后问道。 “嗯。还有,他那是战斗中负伤,你咋说得跟被妓女榨乾了似的?明明是贵族出身连词都不会用吗?” 巴西尔连忙点头以示认错,旁边的矮胖老板又凑上来,一边贪婪地摩擦双手一边说: “虽然说现在正是特殊时期,可咱们这是小本生意……” ——果然哪个时代的商人都是一个德行。 狄奥多尔白了他一眼,从腰上的便携袋里摸出四枚海佩伦,男人视线移过来的瞬间再如飞盘般丟过去, 男人见状顿时喜笑顏开,手忙脚乱地接住后又是吹气又是咬的,確认无误后赶忙就屁顛屁顛地像球一样滚回旅舍里去了。 “军队情况怎么样?” “已经集合了101支由双十夫长领导的分队,人数1144人,其中瓦兰吉卫队228人,再加上您就是1145人。” ——怎么会是那么臭的数字啊…… 不过他没有时间再继续浪费了,按照计划其余的分队都正在往阉牛广场赶,他因为希拉克略的事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 骑上马的过程中,海伦娜的模样在他面前挥之不去,隱约间觉得自己似乎又多了个战斗的理由。 始於精罗情结,壮於证明自己,最终又完善於保护人民。 狄奥多尔望向远处阉牛广场的方向,吐了口气后將右手垂直抬起,隨后又迅速下挥发出命令: “全军前进!” 第12章 蠢蠢欲动的暗影 俄利布里奥斯区位於两人分道扬鑣前所处的阿玛斯特里安区西北部半公里的位置, 若要带领千人部队以最快速度抵达作为集结地的阉牛广场,先抵达阿玛斯特里安区再走梅塞大道主段最稳妥。 “专制公阁下,您在想什么?” 巴西尔百夫长注意到了狄奥多尔一直在低头沉默,最终按捺不住好奇凑过来问了问。 “主要是三个问题,我隱隱感觉有些不对,就像踏入了一道无形的蛛网。” “哪三个?” “你之前在打扫战场,有找到我杀掉的那个拉丁骑士吗?” “当然了,脖子被整个贯穿,而且在他不远处还找到了另一个骑士的尸体,脖颈部位立著根边防军矛。” “那个是被希拉克略弄死的……不过重点不是这个,你有观察过他们披在锁子甲外的罩袍吗?” “罩袍?哦,说的是上面的图案吧?”巴西尔微微抬头,瞳孔朝上陷入思考, “希拉克略杀的那个是纯色,但您刺死的那个是有图案的,好像是——” “金底黑狮子。这是弗兰德斯家族的纹章。”狄奥多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巴西尔瞪大眼睛看向狄奥多尔,显然他对这个家族有印象。 “我爹在我小时候跟我说过这档事,那时候科穆寧家族还在当皇帝,我曾祖父也在做宫廷侍卫, 一天有大批拉丁贵族来向帝国效忠,其中就有一个是弗兰德斯家族的。” “阿莱克修斯大帝的时候吧,那时候是西欧第一次组织十字军,参与的拉丁贵族以效忠皇帝为交换请求帝国协助进攻。 你说的那个贵族是弗兰德斯的罗伯特,跟博希蒙德,戈弗雷那种直接留在当地建国的不同,打下耶路撒冷后他就回欧洲了。” “原来您那么了解啊……”巴西尔不禁投来敬佩的目光,称呼都变了。 ——別小瞧资深歷史宅的知识储备啊。 “那么说,拉丁狗的领袖可能是弗兰德斯家族的家主了?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这种脏活他们不会亲自乾的。” “可能性很高,正好这样也能让家族其他成员混个战功,可惜他们没想到遇到了我们。 这个问题过了,下一个问题也和他们有关:那队过於整齐的热那亚伏兵。” 巴西尔脸色变得难看,狄奥多尔能从他眼中看到贪婪的光,似乎对自己弄死那么个能换大笔赎金的摇钱树暗戳戳的不爽。 ——你以为我不心疼钱吗,但在这种特殊时期留著他就是个只会带来麻烦的负资產。 狄奥多尔嘆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你那事先缓缓,说回原来的。 你也发现了他们进入后巷时是在领导下有序排著队进去的,而我们的行动全程都是隱秘进行, 集合刚才说的弗兰德斯家族成员亲自统领,这正常吗?” “唔,就不能是他们刚好也在周边劫掠,听见打斗声就临时整备好队伍去支援吗?” 狄奥多尔有些惊讶地瞧了巴西尔一眼,满脸那副『你是白痴吗』的神情搞得后者有些不爽加疑惑。 “拉丁人——或者说蛮族的特点是什么你忘了吗?论单兵作战能力普遍胜过罗马人,但组织度无法和我们相比, 遵照命令有序投入战斗对正在劫掠的拉丁人来说是做不到的,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在劫掠。” 巴西尔听罢恍然大悟,但紧接著脸上就现出了和狄奥多尔一样的表情,他也发现到不对了。 “我们的行动可能暴露了,十字军方面已经知道我们在组织反击所以做出了反制。” “暴露?难道是那些元老和教会干的吗?因为杜凯斯的事情他们可是恨您恨得不行,甚至我敢肯定他们事后肯定不会放过您!” “元老和教会不知道咱们的战术,充其量告诉十字军我们打算反击,不可能帮他们做出如此精密的安排,肯定是军队內部出了叛徒。” “那问题来了,这人会是谁呢?” 狄奥多尔没再搭理巴西尔,只是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还微微抬头望向前方,鳞次櫛比的建筑分成两列排在他们行进的梅塞大道两旁。 这里没有经歷过战爭波及,除了没有行人和店铺关门外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两样,而且再保持原速行进不到半小时就能抵达阉牛广场, 可没问题才是有问题的地方,结合先前的推论,越是安静反而越是证明有古怪。 “全军——停!” 狄奥多尔猛地大喊,一字长蛇的队伍停下的立定声从近到远慢慢消失。 巴西尔没有像其他仍蒙在鼓里的十夫长一样埋怨,经过之前的推测他也跟狄奥多尔想到了一块,儘管答案可能不太一样。 “左右最外一排的贴著建筑走,留在大路上的两排將盾牌各自对准左右方向,掏出弓弩隨时准备应敌!” 还在埋怨的十夫长们没等来解释却等来了命令,抱怨声更上一层,可在狄奥多尔微微抽出剑后便闭嘴乖乖执行。 “这样子赶到阉牛广场需要更久啊,米海尔百夫长或许已经在那等我们了。”巴西尔忐忑地咬了咬唇。 “不用,或许敌人就希望我们去快点,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那好吧,既然这样那就听您的。” 短暂技术性调整后,整个队伍再度缓缓前进,靠建筑走的部队將盾牌交给走在路中间的部队, 后者则將两面盾一面背在身后一面套在手臂完善防御角,空出来的一边则持弓吊箭以便隨时反击。 虽然无法避免地减慢了行军速度,且罗马盾也被证实无法防御热那亚弩,但若是真遭到敌袭也不至於被一字长蛇式当场击溃。 “侦察兵派出去了没?”狄奥多尔问旁边的十夫长。 “派出去了,在队伍前方100步的距离排查巷道,巷子哪些地方能藏人我们一清二楚,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会报告的。” “房顶上看不了吗?” “不行,但是周边房屋的房顶是偏斜的,即使能趴在上面也操作不了弩,硬说威胁也就丟石头了。” 狄奥多尔若有所思,抬头又望了望两边的房顶,一种可能性再度里冒了出来。 “弓可以用吗?” 这次狄奥多尔没等来对方的回答,因为不远处的侦察兵大声报告发现了敌情, 紧接著整条街道似乎活了过来,露出凶狠的杀气张开血盆大口。 …… 无数支箭拖著残影近乎垂直飞向天空,抵达制高点后又纷纷调转箭头砸向地面,为纷乱的大地贡献一堆闷响的同时还附上不少惨叫。 “哈哈哈,射,都给老子继续射,箭射完的就滑下去跟在加斯科涅人后面砍那些希腊人!” 勃艮第弓箭队长本尼迪克特一边狂笑一边不住地挥舞双臂发號施令,儘管碍於房顶过斜他们没法实际观看杀伤效果, 可多年来师从威尔斯的优秀经验,已经让人均猎户出身的勃艮第弓手们光凭听的都能预估箭矢落地点。 按照计划,房顶上的勃艮第人先对空拋射出箭雨打乱希腊军队的步伐, 之后,窝在两侧建筑顶楼的热那亚人再作为主攻左右开弓以彻底击垮希腊人的防线, 最后再由缩在建筑一二楼和屋外巷道里的歩兵上去收割。 按照那个德高望重的,被称为基督之剑的老统帅的说法,他这是要让“卑鄙的希腊人自食其果。” 一个看著机警干练的弓手以弹弹簧的手法迅速將箭袋清空,可他没有遵照命令滑下房顶,反而跟旁边的本尼迪克特搭起了话: “这种仰射真的对吗,我怎么感觉虽然射到了但没造成多大杀伤啊?” “净瞎说!老子在战场上嗅的血味比你草鸡时候闻的味还多,你没看见那帮希腊人都被咱们的箭雨射成啥熊样了吗?” “確实看不见,我就算想看但这该死的斜面屋顶都让我滑下去。” “……那就马上缩下去,换成短斧或短剑跟在加斯科涅人和普罗旺斯人屁股后面去亲自砍!” 见对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黯淡,最终在掉下屋檐后彻底消失,本尼迪克特也鬆了口气重新开始指挥,完事后自己也加入了射箭队伍。 他拉弓拉得十分用力,手里的威尔斯长弓也顺手得像是在抚摸情妇丰满的臀部,让他每射出一箭都像台出了般浑身爽快。 相比起为了给上帝立投名状的狂热分子和覬覦希腊黄金的写实派,本尼迪克特本人的目標纯粹到可怕:感受杀人的快感。 尚还呆在位於沙隆老家的时候,他就苦於无人可杀, 最终只得在情妇身上释放这股子几乎將他灵魂烧尽的欲望,直至那封教宗亲笔签名的律令送进家门。 反正对他来说,上帝若真有怨言,早该让天使来割断他的喉咙了—— 既然没有,那就说明上帝默许了唄,反正自己的名字本身就有受神祝福的含义。 突然,一股子怪异慑住了他的心,就如同看不见的上帝正在用慧眼注视著他,又好像是猎物感到自己已被瞄准。 熟悉的弹射声外带无数破空声,从仅隔著一张屋顶的另一个世界高高扬起,最终在勃艮第人头顶的夜空中化作了道道不易察觉的暗影, 这些东西的本尊他们再熟悉不过,与他们先前一直射出的都同样代表著死亡! 在隨著大部队抵达威尼斯被告知大帮人缺席的时候,他和统帅一样绝望, 为了顺利成行,他甚至將情妇送给他的定情物都拿去典当做路费交给了威尼斯人,最终才换取了如今在君士坦丁堡肆意狩猎的机会。 杀希腊人对他来说是没有任何负担的—— 和其他人下不去手时就幻想自己在砍犹太人不同,他的信条就是只要想谁都能杀,教士都不在话下。 也是因此,在送通知的年轻教士推开他家门时,他毫不犹豫地就以害对方破戒为由送其去见了上帝,然后为了逃避责罚火速入伍。 箭雨落至屋顶的瞬间,无数勃艮第人叫得比待宰的猪羊还悽惨,本尼迪克特自己更是瞬间变成了刺蝟, 只是在意识堙灭前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在那支对准了眼睛的箭泛出的倒影上, 看到了情妇……正在和那个被他杀死的教士亲热的模样。 他们躺在家里的旧床板,教士玩命撕扯著她身上的布料,在自己都没能深入探索的区域肆意遨游。 ——荒唐啊。 带著这样的感慨,本尼迪克特沦为刺蝟的身体迅速变得无力, 又如断了线的木偶滑下屋顶,最终与下属们一齐落下屋檐归於黑暗的巷道中。 在他下坠的同时,被屋顶遮住的另一边,那个身著紫袍一身镀金战袍的男人镇定自若地发布著命令: “射完箭的士兵把盾牌和弓扔掉,换成短剑冲向巷道方向堵死跑出来的拉丁人!不留俘虏,绝不留情!” 第13章 陷阱 狄奥多尔从层层盾阵后缓步踱出像是閒庭信步,左手靠在没拔出的剑柄上不时以手指敲打,不知似在敲响丧钟还是表达忧虑。 他先是瞧瞧距离较近的两侧巷子口,再抬头望望两侧建筑的顶层位置,不论何处都已然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谐: 看不到人的地方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义大利语惨叫,听不到惨叫的地方又满是一剑一命的罗马士兵將死掉的十字军尸体踢至角落等待腐烂。 “专制公阁下,我真是服了您了,”先前组建龟甲阵的士兵纷纷卸下盾牌,指挥他们的十夫长跟小迷弟一样靠了过来, “没想到那帮子拉丁狗竟然真的埋伏在这里,要是指挥不是您估计变成尸体的就是我们了!” 对这种並非全无异议的马屁,狄奥多尔素来是不排斥的,更何况还是在皇帝堪称销售员的帝国,这份发自內心的信任远比联姻更可靠。 “其实想想也能知道,既然十字军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这种梅塞大道主段不搞伏击属实是浪费。 如果要在这里搞伏击,能用的地方也就房屋之间空余出的巷道,屋內和屋顶,等到那帮没头苍蝇露出尾巴的时候对症下药就好了。” 不远处的巷口处,一声尖锐的哀嚎伴隨著断裂的脊椎声传来, 一个边防军士兵正把短剑整个插入一名挣扎的加斯科涅人的口中,然后再猛地朝其腹部踹一脚將剑拔出。 十夫长对这些长者之言如数家珍,跟学生面见老师般不住地点头,可之后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可是说是这样说,如果换成巴西尔百夫长应该也能想到,可他……” “不一定做得来对不对?”狄奥多尔转头瞧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们跟在我身边很幸运,与其像以往那样在嗜酒如命的长官带领下如羔羊般无谓送命还不如跟著我多学点东西。” 说完后,他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地上的盾牌,除了个別被热那亚弩贯穿的倒霉蛋外,其他盾牌上都密密麻麻插满了勃艮第箭。 他叫来了一直在队尾待命的那个孩子,將一封捲轴递给他后再望著他往回跑直至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在侦察兵凭著微小的叫骂声於某个巷道口瞧见他们拥挤的身影瞬间,战斗便宣布开始, 先前贴著墙壁走的士兵破开房门挤入屋內,在解决了护卫的孤兵后便火速上楼將待命的热那亚人杀死; 中间的士兵用左臂和后背的盾牌靠拢组成盾牌阵防御弓箭,待对方箭射完便照著相同的角度同样回以拋射; 至於巷道內的歩兵,就由整个队列行进前,布置去当潜伏奇兵的巴西尔百夫长的部队偷袭, 被堵住了后路的他们若想活命只得跑出巷道釜底抽薪,可此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几乎无损的另一支军队投来的满腔怒火。 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仅持续了数分钟,拉丁十字军的鲜血慢慢从巷口方向和屋內流出来最终在大道上匯成一滩, 包括十夫长在內的所有人又一次高呼庆祝胜利,可狄奥多尔脸上却不见任何胜利的喜悦。 “阁下,打贏了仗您为什么不开心呢?” “还没到阉牛广场,在抵达那里和友军会合前我们都不能算胜利。 而且……路还很长,就这种程度未免不太对劲。” 十夫长还在纳闷狄奥多尔在当什么谜语人,可不多时远处一个孤零零的火光忽然在远处拐过弯直朝他们的位置跑来。 狄奥多尔的视线缓慢扫向周遭,可除了远处那点孤零零的火光再无一丝光亮。 偶尔有尸体上的甲冑在残破火光下反射出一瞬银光,却转瞬间被黑暗吞没,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在从那个侦察兵口中得到巴西尔传来的確切情报后,狄奥多尔的脸色稍稍有些变化, 在军队刚刚集结完毕的同时,他又大手一挥让他们投入下一场战斗: “真傢伙已经来了,这次就让那群骑马的也尝尝帝国的愤怒!” …… 在奥克西塔尼亚-义大利伏兵被歼的同时,战报也被斥候送回了后方待命的主力军处,引得指挥官半怒半兴奋地大吼: “软弱的南方杂种们完蛋了,现在就让卑劣的希腊人看看什么才叫战斗!” 男爵彼得猛然回首,战盔下那双冷冽的眼睛如寒星般扫过身后的铁甲洪流。 他高高举起手中长枪示意骑兵集结,隨风猎猎作响的战旗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血战吶喊。 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后,他猛地一扯韁绳,引得胯下战马仰天长嘶铁蹄高扬,最终连人带马化作一道闪电朝前猛衝出去。 几十个同样高举骑枪身著罩袍锁子甲的扈从也以同样的速度紧跟其后, 他们中少部分和彼得一样是法兰西人,大部分则是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的西西里诺曼人。 梅塞大道主段十分宽敞,宽敞到足以让骑兵们像野战那样排成密集队形集团衝锋, 短暂的调整过后,衝锋的他们已经彼此平行得犹如密不透风的墙,墙的前方是一道平直的骑枪,闪著光芒犹如尖利的牙。 散乱而统一的马蹄踏地声如山崩地裂,海啸一样的衝锋势头似要將面前的一切尽数毁灭。 天空的月亮被云遮住,原先还有些光亮的大地彻底黯淡,只能从远处的点点星火判断敌方位置,但这对彼得来说已经足够。 作为突破法厄纳门包抄希腊守军,最终让十字军攻入城內的英雄, 他第一时间就得到了隨军主教的祝福与统帅的嘉奖,他的封地亚眠也在军中声名鹊起, 种种正反馈一齐袭来,最终又反向鼓励彼得追求更具深度的东西,比如这次尖刀行动的指挥就是彼得竭力爭取的结果。 ——为了不辜负尤斯塔斯阁下的期待,我势必要將这群希腊人的头都带到广场去。 “诺曼人,牢记你们失去西西里的仇恨,將它化作骑枪上朝卑鄙的希腊人刺去吧!蒙茹瓦-圣德尼!” 彼得一边平举骑枪一边高声大喊,诺曼扈从们也纷纷以“deus lo vlot”回应,仿佛一道狂风在梅塞大道疯狂地颳起。 对面的狄奥多尔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存在——確切来说根本不用看, 大地的颤抖比什么都能有力证明他们的存在,以及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敌人都无法给予的威压。 “相关布置都准备好了吗?很好……他们来了,照计划行动!” 作为连著名西欧种族歧视者安娜·科穆寧都在吹嘘的夹枪衝锋战术, 即使看不太清具体模样但威慑力也丝毫不减,狄奥多尔即使受限於昏暗看不清但也能大致脑补形象。 他回头望了望待命的边防军和民兵,无一不在大地的抖动下显出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模样, 为了鼓舞士气他再度开始训话,犹如之前当著无数市民的面砍下杜凯斯的脑袋那般。 “罗马军人们,我理解你们对这些统治战场的拉丁骑士的恐惧, 不过不要忘了我们是为什么重新拿起武器,又为什么坚持到现在的! 我们的家园被撒旦入侵,亲人朋友被撒旦的爪牙屠戮, 但上帝却以考验为由漠视我们的苦难,我们要做的不是屈膝而是反抗! 你们也看到了拉丁人不是无敌的,一矛刺过去照样能在他们身上捅出个冒血的窟窿! 你们作战不光是为了死去的重要的人,还要向上帝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最配得上他的荣誉的圣战士! 若你们对敌人畏惧想要撤退,就想想那个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哪怕上帝不回应你们,我也將永远回应你们! 相信我指挥你们建设的工事,即使是拉丁骑士也会在它面前后悔同罗马为敌,只要你们听从我的號令,胜利就会永远属於我们!” 几套话术下来,本来士气动摇的士兵们再次亢奋,熟悉的战吼一下盖过拉丁骑士们衝锋的威压。 不多时,彼得的部队已一路狂飆突进到了极近的距离,远处模糊的火星也在此时化作了明亮的光源, 可当彼得藉助光源看清前方的一剎那,原先脸上自信的神情便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空余震惊与深入灵魂的恐惧。 希腊人竟不知何时在他们面前筑起了道一人多高的街垒, 残破的尸体不住流著血,浇筑在胡乱遍布的折断长矛与锋利破木板上,如同一只横亘街头的巨兽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彼得本人与诺曼扈从们已经宕机,他们胯下的战马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纷纷惊恐嘶鸣,前蹄伸直拖地试图急停,可在惯性的作用下它们的挣扎脆弱得惹人发笑, 撞击声如战鼓轰然敲响,无数战马与街垒狠狠撞击爆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在战马们嘶吼著断气的瞬间,来不及反应的扈从们也一个个犹如被甩脱的布娃娃般成片飞出, 几十个泛著金属光泽的身躯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破碎的弧线,或头朝下或四肢乱舞, 於半空短暂翻滚后便相继重重摔在石砖大道上,连串响起的骨折声,惨叫声与甲冑撞击地面的轰鸣声清晰可辨。 头部著地的当场被震死,血液沿著头盔缝隙涓涓流出填补著石砖缝隙, 其余的扈从也碍於巨大衝击力导致的全身麻痹无法战斗,颤抖不已的手甚至连剑都拿不起来。 见刚才的老虎纷纷退化成猫,待机多时的边防军们隨即奔上来补刀, 他们每五人分为一组,每组各將一个躺倒在地的扈从团团围住,最后再用手中的矛悉数刺向他防御薄弱的脖颈以杀死对方。 每个扈从的脖颈处都横插著最少五柄矛,鲜血由伤口与头盔缝隙处喷溅而出最终喷了边防军士兵一身。 它就像一味诱人的猛药,即使是最怯懦的怂包都能在其影响下化作最勇猛的战士。 这对边防军来说是歷史性的时刻,以至於每个人刺出矛听见声响时都会如感受仙乐般陶醉不已。 早在阿莱克修斯大帝时期,帝国军就有过多次被占据了南义大利的诺曼人击败的歷史, 到了安杰洛斯王朝篡位的时候,这种局面进一步恶化,终於在十字军到来前发展到了听见诺曼人的名字就哆嗦的地步。 可如今隨著狄奥多尔的登场,拉丁人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 一系列胜利不但让他们开始相信自己能贏得战爭,最关键还在於他们心中原本属於上帝的位置潜移默化地改变了。 在解决掉扈从们后,边防军们四处扫视了一番寻找还没死透的拉丁人,不多时便发现了摔得最远的彼得。 见他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他们本就兴奋的情绪变得更加不可收拾,离得最近的则抱著抢人头的心態小跑过去准备將他了结。 可正当他们走近准备对彼得故技重施时,彼得却毫无徵兆地迅速横向滚动脱离了包围圈。 面对这一突然变故,先前准备围殴他的边防军们愣在了原地,更远处的则迅速衝上去企图抢人头, 但当他们衝到彼得旁边前,彼得就已经藉助翻滚的力道一骨碌重新起身,而他光是杵在原地就將那些追击的边防军嚇住了: 戴著桶盔的彼得身披经过了拋光处理的锁子甲,裹住甲冑的罩袍上绘著亚眠的纹章,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被金属包裹, 可最令人恐怖的还是他庞大的身躯,即使是个头最高的边防军也仅勉强到他胸口的位置,瓦兰吉卫队都可能矮他一头。 期初,希腊人以为经书中记载的歌利亚巨人是以瓦兰吉卫队为原型,可在望见彼得后他们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望见希腊人恐惧得面面相覷的模样,彼得除了嗤笑更多的是自满: 数小时前的金角湾之战,他之所以能以少数精锐攻破法厄纳门, 很大程度是基於这尊高大的体型嚇跑了狐假虎威的希腊皇帝,而皇帝的逃跑也连带著搞崩了希腊军队的士气。 作为优秀的战士与骄傲的法兰西贵族,彼得没有放过这一绝佳窗口期, 一把拔出腰间的手半剑后便如下山猛虎朝前方奋力衝杀而去,最前排的数个边防军忽地就挨了一记斜劈,整个身体断为两截。 友军残缺的尸体与喷薄而出的鲜血使其他友军如梦初醒, 可甦醒的他们没有再试图战斗,反而被那个已被鲜血浸透的彼得嚇得魂飞魄散, 一个个丟下矛和盾或是四散奔逃或是跪地投降,一如数小时前他们被杜凯斯率领著,於法厄纳门初见彼得时那样。 除了对方强如鬼神的战斗力外,还在於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被重重摔下来的彼得还能生龙活虎得跟没事人似的。 要论原因其实很简单:作为正牌贵族的彼得有钱配备质量更好的盔甲,且之前著地时是身躯先著。 霎时间,原本的碾压局两级反转,先前还耀武扬威的希腊边防军,在杀气四溢的彼得面前纷纷从群狼退化成了群狗, 面对希腊人的溃逃,彼得没有停下血腥的脚步,反而继续以高速追击过去斩杀任何落单的倒霉蛋, 期间有些基於仇恨骨气尚存的边防军和民兵试图偷袭,但他们也很快遭到了残忍的抹杀, 彼得先是以全力的斜劈砍死部分希腊人,再藉助挥剑的力道从反方向来一记水平斩又连人带矛盾斩杀另一部分希腊人, 最后一个多出来的则用空出的左手扣住脖颈,最后再用戴著桶盔的额头將对方的脑袋如鸡蛋般撞碎。 在被杀死前,那些仍具勇气的希腊人也没忘记喊出战吼与拼死反击,但他们的武器拿彼得的锁子甲毫无办法,个別甚至还卷刃缺角了。 这场屠杀持续时间不长但战果巨大,本来有百人驻守防线的希腊军队转眼间就被彼得一人杀溃, 就算实际战死的人不算多,可这对於入城后一直在输的拉丁十字军来说是场难得的胜利, 即使是彼得本人在目睹自己的超神战绩后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 他放弃追击站在原地,一边怒吼一边感受著希腊人的血覆盖他的全身,就好像那是上帝给予他英勇作战的表彰似的。 虽然没能如愿將卑鄙的希腊人全杀掉,但若將自己单刷十多个希腊人的战绩说回去也肯定会得到更多荣耀, 没准远在罗马的英诺森教宗大人还会同意给自己封圣呢—— 一柄利矛划破夜空直挺挺地朝彼得刺来,虽不出所料地遭彼得一剑斩断,但倒也让他的思绪重新回到战场, 望向长矛飞过来的地方,他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希腊战士正同样持著手半剑缓缓向他走来。 他的鳞甲战鎧是镀金的,双肩后的斗篷是紫色的,但从他稳如泰山的状態来看这一定不会是个等閒之辈。 儘管对方的身高体型依旧不及彼得,可光是看著他的模样就能让彼得想起大卫挑战歌利亚的故事。 即使典故的结局是歌利亚失败了,但彼得並不觉得能单挑多个边防军並获胜的自己有任何输给对方的可能。 狄奥多尔看著浑身鲜血且略显疲態的彼得,已確认胜利在望。 “你玩得挺开心嘛,先前在金角湾没玩上,现在陪我玩玩吧?” 狄奥多尔话音刚落便一个箭步飞速前冲,高速移动的同时將剑高高举起想对彼得来一记垂直斩,可后者对此却丝毫不慌: “『晴天霹雳』吗?没想到希腊人也会义大利的剑法……” 在狄奥多尔的剑重重砍下,行將与彼得的桶盔接触的剎那, 彼得也立即挥剑,以横劈击中了狄奥多尔剑的剑脊强行化解了他的攻势。 之后,趁著狄奥多尔平衡不稳的时机,彼得又接连砍出了几道斜劈斩与上挑, 暴雨般的连续打击虽將狄奥多尔打得连连后退,空气中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也把两人脑子震得有些迷糊, 可狄奥多尔还是將彼得的每次攻击都完美防住,仅剩那止不住发抖的双手阐述著彼得进攻的迅猛。 彼得原本就战意爆棚,此时又见狄奥多尔被压制,一连串的胜利不由得令他轻敌乃至癲狂起来。 “去死!” 在使出最后一记重砍將对方防御瓦解后,彼得趁著对方硬直的机会,顺势將剑如骑枪那般猛地刺了过去。 若这招夺命击能命中,狄奥多尔必死无疑,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场决斗从一开始就都在狄奥多尔的计划之中。 当那柄法兰克剑的剑尖冲至距离狄奥多尔仅隔一根手指的距离时, 狄奥多尔竟模仿彼得的战术,同样以一记上挑命中了法兰克剑的剑脊以使其错开方向, 彼得见状心里一惊下意识便想补救,可狄奥多尔下一秒竟然藉助先前的力道前跃一步, 同时左手脱离剑柄握住剑刃的后三分之一处,引导右手握住的剑柄以尾部的剑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击了彼得的脖颈! 对於彼得这样的西欧铁罐头来说,纵使脖颈部位的防御公认最薄弱可也不是能被区区剑首击伤的, 为此,彼得除了一阵不快的衝击外並没有感到什么痛感,可在他准备就此朝对方开嘲讽时,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剑首的攻击只是为了让对方彻底失去反应能力,狄奥多尔趁此时机再度以双手握住剑柄,剑刃则贴在了彼得刚刚受击的脖颈部位。 呲啦! 狄奥多尔用尽力气劈了下去,隨著巨量鲜血喷薄而出,狄奥多尔只觉得鼻腔满是不快的铁锈味。 伴著轰的一声巨响,战功赫赫的亚眠男爵彼得轰然倒地,他受击的脖颈不住地冒著血,还时不时有少部分喷泉一样溅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厚厚的锁子甲没有让他没有当即毙命, 可望著此刻全身抽搐著连话都说不出的他,这锁子甲是否又害了他呢?这不是狄奥多尔该思考的问题。 他缓缓转过身,微微低头冷冷地望了望地上的彼得,像是在纠结或惋惜著什么似的, 但这个过程没持续太久,回过神来的他迅速转为反手握剑,將剑尖对准桶盔上方细小的窥视孔部位后用力刺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闷的血液喷溅声透过桶盔响起,彼得的痛苦乃至生命在此刻迎来终结,那尊抽搐不已的庞大身躯也停止了活动。 狄奥多尔没有时间打扫战场,他必须得为先前捅的篓子或是下的大棋擦屁股—— 为了消耗彼得的力气以化解双方的体型差距,他不得不纵容其杀了十多个边防军。 在剩余的百人军队集结完成差不多的时候,巴西尔百夫长带去偷袭彼得留在原地的歩兵的尖刀队也回来了, 从他们一脸的斗志昂扬和浑身的血就能看出偷袭结果如何。 “杀得爽吧?”狄奥多尔打趣地问。 “当然,那些拉丁狗看见我们从黑暗中衝出来嚇得脸都绿了。”巴西尔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快些去广场吧,刚才的就应该是他们全部的阻击兵力了。” “我懂……不过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就到广场去呢,明明我离得更近。” “……两边加起来就一千来人了就別老想著分头行动了。” 军队再次前进,相比起先前为了防伏击而搞盾牌阵龟速前进,此时的他们已经可以撇下包裹朝不远处的终点一路小跑, 可当他们抵达广场时,等待他们的只有满地友军的尸体,和军容齐整填满了大半个广场的十字军部队, 外加被钉在长矛上的闭眼头颅,正是被狄奥多尔亲自安排去阉牛广场接头的米海尔百夫长。 巴西尔与其他士兵对此感到绝望,狄奥多尔则是一脸『果然如此』的模样久久沉默。 “果然,仅凭彼得是拦不住你们的……” 那个罩袍上纹著金底黑狮子纹章的贵族骑士忽然从黑暗中点亮火把现身,缓缓纵马向前后最终在距离狄奥多尔100步的距离停下, “不过,弗兰德斯的尤斯塔斯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14章 尼基弗鲁斯 尼基弗鲁斯百夫长带著他的小分队略显蹣跚地穿行在街道中,月光提供的照明似乎已经难以满足他的需求。 “百夫长,”与他一同带领队伍的十夫长安纳斯塔修斯忽然开口,眉头紧锁的模样似乎对此十分纠结,“我们——” “闭嘴。”尼基弗鲁斯紧咬著牙,满脸都掛著藏不住的愤怒与怨恨,“没有得到上帝祝福的我们怎么可能与拉丁人战斗?” “这种事情不是必须的吧?过往也没有谁在失去圣水庇护以及弥撒祝谢的情况下不能战斗的啊……” “所以他们才失败了,如今那个谋杀犯却又要把我们拖入坟墓,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 ——明明狄奥多尔阁下还不计前嫌地允许你领兵…… 儘管已经知道上司会这样说,可安纳斯塔修斯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转头看向身后慢慢淹没在黑暗中的巷道,对机会流失的无尽遗憾缓缓涌上心头。 按照狄奥多尔的行进路线安排,尼基弗鲁斯等人的分队將要走最靠近中城区的偏远路线,可尼基弗鲁斯对此表示了强烈反对。 除了中城区此时正在燃烧的客观危险因素,还在於尼基弗鲁斯不熟悉那片区域的路况。 面对这番抗议,狄奥多尔略一思索后驳回了他修改路线的建议,还说“你麾下的十夫长会帮你指路。” 本来尼基弗鲁斯就因狄奥多尔谋杀杜凯斯皇帝的行为恨之入骨,如今再加上这一层就更是让他窝火, 要不是贵族血统的骄傲做支撑,他怕不是当场就向先前遇到的拉丁人投降当带路党了。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官,虽然我也觉得专制公对你的冷遇不对,可你也不能出於慪气就放过拉丁人啊!他们不才是现今最大的敌人吗?”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过他们了?是我觉得我们的实力无法与他们抗衡,明知打不过还要打不是白痴吗!” “可是,你也看出来了,那就是一支在忙著劫掠的游兵散勇, 而且不是威尼斯人就是普通的轻步兵,要是我们能成功突袭完全打得过他们!” 尼基弗鲁斯被戳到了痛处,停下脚步的同时伸手死死掐住了安纳斯塔修斯的脖子,手上一条条暴起的青筋阐释著他无尽的愤怒。 其他士兵被这一幕嚇著了纷纷停下,但出於恐惧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一个个如羔羊般茫然地望著他们。 “我说了,我们这次的所谓行动没有得到上帝的祝福,而没有得到祝福的军事行动等同於自杀! 狄奥多尔就是个异端,只配在末世来临时掉入地狱火湖中受到永生永世的咒诅的异端,要是听他的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死!” 儘管尼基弗鲁斯很用力,可他却忘了眼前这个安纳斯塔修斯正处於年轻力壮的年纪, 隨著他感到掐著对方脖颈的手受到的阻力越来越大,神情也变得愈发扭曲,最终在安纳斯塔修斯的最后一个使力下被迫將手鬆开。 本来安纳斯塔修斯是可以直接物理攻击迫使对方鬆手的, 但或许是顾虑官大一级压死人,也或是他仍然没放弃说服尼基弗鲁斯停止內訌一致对外。 “长官,你就想想吧,就算你不顾及我们这些急著找拉丁人报仇的弟兄也罢,难道你连你的贵族血统都不管了吗?” 这张牌果然灵验,本来还怒气冲冲的尼基弗鲁斯一听这话火气就消了大半,可望著对方的眼神依旧充满敌意。 “是,我知道你曾向巴西琉斯宣誓效忠,我也承认专制公的行为没有得到牧首的审判与授权所以不合法, 但,这就是你直面拉丁人时拒绝战斗的理由吗?数霍拉前那个在金角湾衝杀在前的尼基弗鲁斯百夫长去哪了?” 阿纳斯塔修斯的语气坚硬如铁,整个人身上也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力场让旁边围观的士兵不寒而慄,仿佛这支队伍是由他指挥那般。 即使尼基弗鲁斯很想反驳,可他却发觉自己踏入了对方的语言陷阱中,一时半会想不到如何摆脱。 “我不会指望说服你接受对方,但拉丁人既褻瀆我们的教堂又屠杀我们的同胞,他们不会因为身份的差异对我们展现任何仁慈, 作为帝国的宿敌,拉丁人必须要被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这是每个罗马人的义务。 连身为平民的我们都尚敢於和他们决一死战,你身为贵族不是更应该如此吗?” “就算是这样,我们出发前没有得到牧首的祝福,没有获得神力庇护的我们又怎能……” “可以的!”阿纳斯塔修斯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坚定, “就像专制公在奥古斯塔广场说的那样,拉丁人的肆虐是上帝对我们的考验, 既然是考验,那就必然是要求我们出击,即使没有得到神的祝福也无所谓, 只要我们怀著对上帝的信心就能像击垮32000贝都因人的300勇士那样无往不利,也能將困住我们的耶利哥城城墙给弄垮。 说白了,我们已经凭著无与伦比的信心获得了上帝的祝福,即使没有圣像和圣水我们也能击退拉丁人!” 一连串带典故的攻势已经將尼基弗鲁斯搞得动摇,其余士兵也纷纷起鬨向其施压, 但最终尼基弗鲁斯依旧拒绝战斗,至於理由则是耍无赖一样地给阿纳斯塔修斯扣异端帽子, 为了挽尊,他甚至一把將腰间的剑抽出来,打算拿著血统和职位来强行迫使对方闭嘴。 “我只是把我所想的说出来给你听,身为百夫长的你才是这支队伍的领袖,” 阿纳斯塔修斯抬手制止了个別士兵的鲁莽行动,接著向前踏出一步直面尼基弗鲁斯的剑尖, “若我和你一样生来就是贵族,此时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和拉丁人作战,不为专制公也是为了帝国,也为了不让家族名誉蒙羞!” “名誉……”尼基弗鲁斯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但如此,若你在这场对抗拉丁人的生死存亡之战中表现突出,之后还能以此挑战专制公, 本身就背负弒君罪的他绝对无法和你抗衡,为什么你就想不到呢?” 话说到此,尼基弗鲁斯彻底词穷,他缓缓放下指向阿纳斯塔修斯的剑收回鞘中,点点头准备继续前进, 可一阵从不远处传来的叫骂声与打砸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正是一支拉丁人在前方自动拾取。 儘管士兵们很想马上衝出去,可尼基弗鲁斯仍是他们名义上的领袖,若没有他的亲自下令整个队伍都只能干看著。 望著不远处耀武扬威的拉丁十字军,又看了看下属坚定的眼神,一时间感觉似乎真的有什么力量在流入心中。 他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在胸前画了个东正十字,最后再猛地拔出剑扯著嗓子朝前方大喊: “杀光他们!” 如狄奥多尔和海尔姆发动的无数次袭击那样,忙於劫掠的拉丁人完全没想到自己会遭到攻击, 有的刚拔出武器就被边防军的长矛贯穿,有的试图逃跑被民兵追上后劈开脑袋, 至於具备一定实力的军士则是在砍倒数个边防军高光了一会后,被武力较强的十夫长们和尼基弗鲁斯围殴杀死。 当尼基弗鲁斯挥剑將那个倒地的伦巴第人一刀割断喉咙时,他也感觉体內的贵族血脉正在熊熊燃烧。 “我说什么来著?”阿纳斯塔修斯半蹲著用地上拉丁人的尸体擦著剑上的血, “我们是在履行上帝的考验,它的祝福早就植入了我们的心里,剩下的放手去做就好了。” 拉丁人的鲜血既激发了尼基弗鲁斯的战斗欲望也点燃了他的热情, 本来还对条条框框极其重视的他此刻也如孩子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只顾著点头称是而不在乎对方说了什么。 “我们是受到神眷顾的,我们战无不胜!” 尼基弗鲁斯全身因兴奋而颤抖,他踩在伦巴第人的尸体上,开始四处张望有没有可疑的火光,最后则將目光锁定到了来时的地方。 “我们没理由就这样放过刚才见到的拉丁人,继续回去把他们也干掉吧!” 胜利的兴奋如毒药般快速侵蚀著他的心灵,下属们的呼喊更强化了这一点,令他也不禁开始冒著黑夜做起白日梦来。 『等到拉丁人被我都干掉,我就能凭著这份战功让家族为我骄傲。 我会和巴列奥略或坎塔库泽努斯家族的女性联姻,元老和牧首也会收拾狄奥多尔,最后或许还会答应让我成为下一任巴西琉斯……』 就这样,身为贵族的尼基弗鲁斯百夫长开始沉浸在幻想中难以自拔,直到冰冷的箭矢袭来才將他重新拉回黑暗的现实。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手下的惨叫声,可他还没在那个胸口中箭倒地抽搐的边防军士兵上多看几秒, 一支箭便贴过他的脸射过去,最后精准命中了站在他身后的民兵的右眼。 死亡的冰冷驱散了所有战斗的热情,起先还在做梦当皇帝的尼基弗鲁斯顿时勇气全无, 大叫著朝旁边大开房门的屋子衝去企图躲避,但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人拽住硬拖了回来,正是十夫长阿纳斯塔修斯。 “给我继续留下来战斗,这就是所谓贵族的荣誉吗!” 骂完后,对方也没在意尼基弗鲁斯怎么想,反而自顾自地就接替他的职责重新组织剩下的部队防御了, 搞得尼基弗鲁斯就跟那些来军队里镀金的废物子弟一样。 剎那间,一股无名的愤怒涌上心头,不光是自己的贵族身份受到了羞辱,还在於区区平民竟敢夺走属於他的风头。 前方已经不再有箭矢飞来,仅余十余道火光证明了十字军的存在。 儘管理性告知他此时应该先苟著,但出於挽救自尊心的感性需求还是让他做出了最直接的错误决定: “给我冲,给我杀过去!”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一方面是己方部队遭流矢偷袭损失惨重,二是对面已经衝上来了。 尼基弗鲁斯確信这批十字军就是先前没干掉的那批——即使现在纠正也无法改变过去的错误造成的悲剧结果,不得不说真是黑色幽默。 衝上来的敌人与之前偷袭猎杀的差不多,都是大量的轻步兵中夹杂几个重装军士, 可此刻的他们就如同被神提供了军事建议般所向披靡,刚刚因胜利士气高昂的边防军们如割草般被快速杀死, 阿纳斯塔修斯自己也在用短剑与盾牌奋力斩杀三到四人后被一个溜到身后的皮卡第人用矛捅伤,最后被成群的普罗旺斯人乱刀砍死。 当尼基弗鲁斯重新恢復意识时,他已经被缴了械,全身都被坚实的麻绳捆得动弹不得。 ——果然,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上帝庇护,罗马完蛋了,一切的一切都完蛋了,拉丁人真的是神给予我们的惩罚…… 强烈的失败主义顿时涌上心头,四周的友军尸体更是强化了这点。 “这傢伙看起来是个贵族,”那个看著像领头的拉丁人道,“把他带回去见博尼法斯大人。” 第15章 敌在本能寺 尼基弗鲁斯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在对方说完话后自己就被蒙住眼睛然后重新押走。 这条路很长,被蒙住眼睛的他只能依靠耳朵大致判断位置,可两边除了拉丁人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绝望与羞愧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他现在只希望拉丁人看在他的贵族血统面上饶他一命。 渐渐地,呆在街道巷子中时不时能感受到的冷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位於平地的空旷,周边嘰嘰喳喳的声音也多了起来,有时很远有时很近, 一切的一切都让尼基弗鲁斯確信自己正来到了拉丁人的大本营,只是他依旧无法確认这里是哪。 被引导著爬上台阶后,一股蜡烛味和烟燻味涌入鼻腔,接著他就感觉两腿关节处遭到了痛击迫使其跪了下来。 之后又是一小段对白式的鸟语,其意思尼基弗鲁斯大致能猜出,就是流程式的抓到了个俘虏啥的。 待对白完了后那张布就被解了下来,刚睁开眼他就又闭上了——身处黑暗太久望见如此明亮的光源很不適应。 “你看起来像一个贵族,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没有人会伤害你。” 一阵带著口音的希腊语忽然响起,震惊和疑惑同时在尼基弗鲁斯心中迸发,他强忍著不適再度睁眼,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似曾相识的教堂圣殿,正中央圣坛上的构造以及壁画他曾见过,正是圣使徒教堂的特色。 圣坛下方是一张木桌,木桌后坐著个男人,在不住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如同若隱若现的鬼魂。 左边的男人年纪估摸著三十岁,留著波浪形的浅棕短髮,横在人中两侧的整齐短须显得威严但不粗獷; 右边的男人看著不下五十,长到绑著小辫的棕发有不少已经灰白,义大利分叉胡嵌在鹰鉤鼻下方,让他整个人显得压迫感十足。 两人都身著拋过光的高级锁子甲,绘著家族纹章的罩袍为天鹅绒製作且装饰有华贵的金线, 两双锐利中透著冷酷的目光聚焦在尼基弗鲁斯的脸上,逼得后者不得不尽力把头埋到阴影里让別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正在他纠结的同时,与先前同样音色的希腊语再度钻入脑海: “你不用担心,博尼法斯是希腊人的朋友,只要提供给我们需要的东西你会获得难以想像的回报。” 尼基弗鲁斯听罢一把猛地抬起头来,半震惊半疑惑地望著刚才说话的,鬢角斑白的披甲男人。 “博尼法斯?你为什么会说希腊语?”尼基弗鲁斯瞪大的双眼写满了讶异。 “伊萨克皇帝你知道吧,在1195年被他哥哥政变推翻前都是唯一且合法的巴西琉斯, 他的皇后是来自匈牙利的玛格丽特公主,而现在的我——蒙特费拉侯爵博尼法斯,已经娶了她。 换句话说,你可以將我视作安杰洛斯皇室的亲族,我的利益终究是与希腊皇室的尊严是一致的。” “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我尼基弗鲁斯很乐意为您献上我微不足道的忠诚!” 尼基弗鲁斯长舒一口气,好似见到了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只要跟著您,那个飞扬跋扈的专制公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了!” “专制公?”博尼法斯冷峻的目光中忽然传出了些別样的味道,“告诉我君士坦丁堡內发生了什么。” “唉,说起来也不复杂,你们之前进攻金角湾时,指挥军民的不是阿莱克修斯·杜凯斯陛下嘛,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后来你们攻进了城,杜凯斯陛下觉得大势已去试图像先皇那样逃离城市, 但后来不知怎的被一个没听说过的专制公抓了回来还被斩首了。” “那个专制公叫什么名字?” “狄奥多尔,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一个不尊敬上帝且蛊惑人心的异端。 据说本是小亚细亚的地方贵族,只是凭著与先皇的女儿成婚才获得了专制公的身份。” “还有这档事?”博尼法斯眼角抽动了一下,“多说些这个拉斯卡里斯斩首杜凯斯的细节。” “处决陛下完全是他自作主张,不论是元老还是牧首全都不在场,能阻止他的市民也被他一通演讲忽悠了,” 尼基弗鲁斯咬牙切齿,不停地像狗一样哈著气, “要我说,这么个刁蛮自大又褻瀆上帝的疯子让我们送命就是为了巩固他自己的地位!他肯定也覬覦巴西琉斯的位子!” “我大致理解了,不论是出於上帝的意志或是我们共同的利益,这个狄奥多尔都必须除掉。 先前我的下属说,你是在街道上率领军队与他们作战时被俘的。你作为指挥官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当然!他在谋杀陛下煽动完市民后,就重新集结军队分两路出击,打算趁你们忙於劫掠时把你们通通杀掉。 不过他不会如愿的!只要有我辅佐,最后的贏家肯定是你们,因为我知道他的全部作战计划!” 博尼法斯顿时两眼放光,接著朝旁边的同僚望了一眼, 后者听不懂希腊语,但也通过翻译明白了含义,两人目光重合瞬间意味深长的笑容也隨之现出。 “很好,感谢上帝將如此得力的干將赐予我们,” 博尼法斯的语气如毒蛇吐著信子,接著再度朝尼基弗鲁斯开口,语气中满是套近乎式的諂媚,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是朋友了,理应让大家都认识一下。博尼法斯·德·蒙特费拉的名字你已经知道, 旁边这位是我的同僚:佛兰德伯爵鲍德温·德·弗兰德斯阁下, 我和他都奉神圣的上帝之名担任此支带十字的武装朝圣军统领之责。” 就像是唱对台戏一样,鲍德温在朝尼基弗鲁斯点头示意后,迅速向左右两边的侍卫摆出了命令手势, 后者点头后迅速上前,一个给尼基弗鲁斯鬆绑,另一个则搬过来张椅子放在离两人不远的位置,儼然已將其当成了尊客招待。 眨眼功夫就从俘虏变成了座上客,这番身份变动把尼基弗鲁斯搞得是又惊又喜, 一瞬间又开始做起靠拉丁人当上巴西琉斯的美梦来,全然没注意到两道嘲弄的嘴角正微微上扬。 “你说知道拉斯卡里斯的作战计划,我相信希腊人对朋友应该能做到知无不言?” 博尼法斯收敛笑容继续开口,鲍德温则吩咐僕人给尼基弗鲁斯上酒。 酒杯用的是教堂內的圣杯,酒也是教堂內用作礼拜的高级酒,但尼基弗鲁斯全然不在乎,到手便一饮而尽: “当然。他先是將城內包括瓦兰吉卫队,边防军与民兵在內的10000军队分为两份组成南北军团, 每个军团都拆分成不超过20人的小分队,每个分队都由百夫长或十夫长共同指挥, 两个军团的分队就从两个方向朝外城前进,期间若遇到你们正在劫掠的落单部队就悉数击杀……” 尼基弗鲁斯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当对方终於说完后翻译已经满头大汗,但博尼法斯完全没受影响。 相较不懂外语的鲍德温,博尼法斯获取信息速度更快也更全面,而这份全面又自然而然地让他脸上的黑线愈发密集。 他没想到希腊人竟然在城墙失守后还敢战斗——或者是没想到拉斯卡里斯竟然能將墮落的希腊人整合起来向他们再度开战。 “……我理解了。拉斯卡里斯打算借著自身的主场优势,以小分队的形式慢慢歼灭我军分散部以消耗我军, 同时在逐渐抵达外城的同时全军再慢慢完成集结,最终趁著我军毫无准备的空档前后夹击以一举击垮我方,对吧?” 见尼基弗鲁斯匆匆点头,博尼法斯和鲍德温都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接著鲍德温忽然缓缓道: “该说他是勇敢呢还是愚蠢呢?竟然相信那群连剑都握不稳的希腊懦夫能与上帝最优秀的战士对抗?” “你原来想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你会疑惑拉斯卡里斯是怎么解决通信问题的。 就算不懂得作战的希腊人不足为惧,但別忘了盎格鲁撒克逊人也站在他们那边。” “他们都曾是我们的手下败將不是吗!”鲍德温用力拍了下桌面, “若不是如此,上帝怎会允许我们占据不列顛岛,又怎会让我们攻破狄奥多西城墙?此都是我们更为接近上帝之道的证明!” 见鲍德温一脸虔诚到几乎疯癲的模样,博尼法斯只是唉声嘆气, 不知是年龄因素还是性格使然,他始终觉得鲍德温比起在后方运筹帷幄,更適合在前线奋勇搏杀。 他並不是十分乐意与鲍德温合作,这道早在出发前就存在的裂痕於威尼斯人介入后不但没癒合反而撕得更大。 从他们4月初准备再度攻城开始,军中有关威尼斯东道主扶持鲍德温以將他踢出决策层的流言就甚囂尘上, 儘管始终未被证实,可博尼法斯很確信流言的来源就是那个瞎了眼的老总督,他一直都很忌惮自己在义大利的势力威胁到威尼斯共和国。 考虑到先前在加拉塔制定的,有关征服君士坦丁堡后的所谓建立『拉丁化罗马帝国』计划,那个老东西说不准还要干出什么事来呢…… 博尼法斯摇了摇头让自己转移注意力,隨后重新看向尼基弗鲁斯,换上希腊语对他说: “他既然採用这样的战术,通信问题应当是最重要的,你知道他是怎么和另一边的友军联繫的吗?” 尼基弗鲁斯刚想开口,可隨后记忆的空白就强行让他悬崖勒马——狄奥多尔说这块的时候他正好不在场! “不……不知道,那时候我和他爆发了口角被其他人请出去了。 但我知道两路军团的集结地是哪:南部军团是阉牛广场,北部军团是圣使徒修道院,都离得不远。” 儘管没获得最关键的部分,可所幸还是有所收穫。博尼法斯嘆了口气,回话道: “好吧,至少你掌握的情报已经足以让我们展开反击了。” 之后,博尼法斯绕过桌子径直走出了教堂,两名拉丁侍从见状也跟了上去。 他先左右望了望早已被下属的贪慾与暴虐摧毁的城市,然后又抬头望了望无星且无云的夜空,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你这条卑微的老鼠就等著和希腊帝国一起被埋葬吧!” 藉由情报,博尼法斯迅速开始反制,以统帅的名义再度集结部队, 再命令鲍德温的弟弟尤斯塔斯,率领先行集合完毕的士兵全速开赴阉牛广场, 最后再让鲍德温的另一个弟弟腓力,率领预备队深入城市以將离得远的士兵召回来, 后来,尤斯塔斯成功伏击並歼灭了在阉牛广场集结的南部军团主力,而腓力却在俄利布里奥斯区附近遭反包围並最终战死。 再然后,时间线就来到了阉牛广场,双方对峙的那一幕。 第16章 活诸葛嚇走生仲达 微风裹著尸臭盘旋天际,天空的阵阵浓云再度將月亮遮蔽,整个大地隨之重归黑暗。 即使无数集中起来的火把也能带来亮光,可它在此刻对狄奥多尔一行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因为它不仅能將如蚂蚁般密集的拉丁军队映出无数轮廓,也能將在广场上躺倒一片的罗马军队的尸体显得清晰可辨。 相比起正在为友军的覆灭如丧考妣的巴西尔等一干士兵, 面无表情的狄奥多尔显然对长矛上的米海尔之颅,以及旁边骑著高头大马耀武扬威的尤斯塔斯更感兴趣。 下了驻守命令,目睹巴西尔百夫长已经將部队於街口重新结阵,颇具镇守温泉关的斯巴达300勇士的模样后, 狄奥多尔只身一人朝前走去,每向前走一步都要迈过数具尸体以及无数的残肢断臂, 期间还有好几次一脚踩在泡在血里的人体器官上迸出一阵哗啦声, 但他始终毫不在意,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曾变化,最终在距离尤斯塔斯等人的队伍仅隔著十步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早在启程前他就跟对方做出了谈判的信號,即使远处上百把弓弩正在瞄准他也不为所动, 中世纪虽然黑暗但在贵族之间仍旧存在礼仪,没有哪个要脸的贵族会在谈判期间玩偷袭。 他的眼神中除了冷峻又多了几分坚毅,当盘旋的风吹起他的紫袍时仿佛將其整个人变作了孤高的帝王。 “竟然不带护卫吗?”尤斯塔斯隔著桶盔开口,传出的声音犹如地狱的寒冰, “算了,看见自己精心策划的反击胎死腹中的感觉很不错吧?没有了军队,你除了投降还能做什么?” 面对尤斯塔斯的贴脸嘲讽,狄奥多尔依旧神情自若,好一会才像自言自语般朝对方开口: “你们拉丁人已经墮落到连米海尔都杀了吗,他可是贵族出身。” 比起所说的內容,让尤斯塔斯与扈从们更在意的还是狄奥多尔所说的语言正是他们的母语古法语! 为什么一个希腊人会说古法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儘管尤斯塔斯很想知道原因,可想到还有任务在身他选择压住这份好奇,继续用轻蔑的口气回答对方: “谁叫他没有败者的觉悟选择投降,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惩罚罢了。” 狄奥多尔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瞪了尤斯塔斯一眼后再度看向米海尔, 那颗头颅上满是鲜血,神情因愤怒而扭曲,以至於他都能想像米海尔死前曾有多么英勇。 “所以,异端头子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打算投降吗? 如果你们能识相点不做无谓反抗,我会考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尤斯塔斯又说。 “哼……那个叛徒倒是跟你们吐出了挺多情报啊?很抱歉,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狄奥多尔气定神閒的態度整得尤斯塔斯有些意外,但身后待命的数千精锐足以让他腰杆挺得倍儿直。 “很好,你不打算投降,”尤斯塔斯一把拔出剑指向狄奥多尔, “放心吧,在你死后,我的军队碾碎你的袖珍部队会像碾死臭虫那样容易。” 尤斯塔斯说著就將剑对准狄奥多尔高高举起,后方的巴西尔百夫长急得想原地放箭,可刚拿起弓才发现拉丁人的弓弩早就对准他们了。 面对寒冷的刀光,狄奥多尔仍旧不动声色,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弗兰德斯家族作为积极响应第一次东征的模范家族,如今却为了还债不惜给威尼斯人卖命,不觉得愧对罗伯特伯爵吗?” 这一记攻击正中要害,尤斯塔斯先前的自负顿时变成了惊慌,甚至他不经意间的动作还让马刺扎到了战马。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望著对方咬牙切齿的模样,狄奥多尔知道猎物已经上鉤,拱火一般地继续说: “一个世纪前,你的先祖罗伯特不但曾同阿莱克修斯大帝结盟,还屡次在圣地击败萨拉森人並最终收復耶路撒冷。 可作为罗伯特伯爵后裔的你做了什么?沦落到抢劫同宗城市,与你先祖之友的后裔为敌,仅仅是为了给不属於你的债务买单! 若我是你,怕是都没有脸面以弗兰德斯后裔的身份苟活於世,选择自我了断了。” 此时的尤斯塔斯已经看不见了先前囂张的神色,可优势在我的客观优势还是让他十分硬气: “你倒是说得挺漂亮,不过我不认为一个能对萨拉森人和犹太人宽容的基督徒还配叫做基督徒。 教宗阁下已经坐实了你们希腊人对基督事业的背叛,我们只是以上帝的名义討伐异端,罗伯特祖父在天国也会为此喜悦的。” 见『祖先牌』於对方无用,狄奥多尔眼珠旋转略微思索,最终决定继续拿威尼斯开刀: “报復?哼,我確信你们是基於报復而来,只是这份报復究竟是基於尊贵的神还是庸俗的钱財很值得商榷啊。” 或是產生了免疫性,这一次尤斯塔斯没有出现太大的反应,已经能有理有据地反驳了: “见我不被祖辈名声所累,转为挑衅我们与威尼斯人的合作关係了吗? 哼,你们希腊人的无耻与狡诈果然和犹太人一脉相承,待会弄死你时我会记得从你身上找回来的。” “我可没打算挑拨你们的关係,要是这份关係能被挑拨那你们从一开始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想站在你的角度看问题,並觉得『上帝之剑的后裔沦落到为金钱至上的威尼斯人打工』这档事不值得。” “我从来都不,也不认为自己是在为威尼斯人战斗—— 相反,我从始至终都是为捍卫弗兰德斯家族的荣耀而战,而你所说的从始至终都是卑劣的谎言。”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荣耀』,究竟是弗兰德斯家族的荣耀,还是威尼斯人允许你保留的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什么意思?”尤斯塔斯被戳到了痛点,狄奥多尔虽仍维持著扑克脸但心里却乐开了。 “字面意思。本来在1199年,你们都说好了要一同组织新的十字军,趁著阿尤布王朝內乱的空档发兵埃及救助阿卡王国的, 但谁能想到这支十字军的最高领导,香檳伯爵西奥波德三世英年早逝,搞得你们最终集合的人数只有原来的一半不到, 可威尼斯人却对落难的你们不依不饶,坚持要求你们支付原人数的费用……” 狄奥多尔这边口若悬河地继续翻著旧帐,说到一半就把尤斯塔斯整破防了, 怒气上头的他抬剑就准备砍,但对方凌厉的眼神镇住了他的行动,迫使其仅仅只是以剑尖对准狄奥多尔,同时声嘶力竭地朝对方大吼: “闭上你的狗嘴,希腊人!教宗阁下已经为我们討伐希腊帝国的正义事业背了书,区区异端只有引颈受戮一途!” “英诺森的话尚且不谈,我就想问你一个最基础的问题:牺牲你们的命去填补威尼斯人永无尽头的野心真的值得吗? 你们在黎凡特海岸与敘利亚北部的同胞终日受困於萨拉森人的威胁, 你们作为上帝的战士,与萨拉森人作战既是义务更是荣耀,若他们知道你们將精力浪费在这里会作何感想?” “早在进攻金角湾前,鲍德温兄长就和威尼斯总督达成过协议了, 攻占城市后的战利品分配问题是早就擬定好了的,没人有异议。做鱼肉的你们就应当有鱼肉的觉悟。” “哦,上帝啊,你们看问题的角度怎么就那么死板——或者说怎么就那么容易轻信他人呢? 就这样一帮为了钱连灵魂都能出卖给魔鬼的傢伙,他们能有什么话是可信的呢?” 接连的嘴皮攻势已经把尤斯塔斯压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原先坚定举起的剑此刻也在不住地动摇,狄奥多尔觉得是时候发动总攻了: “看在你的祖辈与先帝友谊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句话吧: 利益分配从不在於你付出了多少,而在於你付出之后还剩多少。 希腊人在千年前曾统治过地中海,征服过北非也到过波斯, 我们千年来的传承便是即使註定要失败也必会亮剑到最后一刻,就算是死也要至少拖一个敌人与自己作伴。 若你们要为威尼斯人的钱袋坚持同我们作战就来吧,即使你们获胜也必然会损失惨重,而威尼斯人届时肯定会背刺你们独吞一切。 莫非你指望那帮连基督之道与永恆天国都能捨弃的人会对你们仁慈吗?” 话说到这里,尤斯塔斯已经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可那柄指著狄奥多尔的剑仍旧维持著原样。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威尼斯人被绝罚的事情,还有有关这场该死的朝圣的一切?” “你没必要知道,” 狄奥多尔双手后背,腰杆挺得如木板一般直,就像刚打了场胜仗似的,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至於怎么做是你们的事——哦对了,如果你想动武我也奉陪。 先前那支在大道中央堵路的部队也是你布置的吧,领头那个和歌利亚一样高大的骑士应该来自亚眠吧? 他的话在砍了我十多个手下后被我送去见了上帝,想看尸体的话我可以叫我的手下给你带过来。” 尤斯塔斯对此消息惊得直冒冷汗,在从斥候处证实了消息后脸色更是变得煞白, 从看见狄奥多尔来到广场开始,他就知道那个既攻破了法厄纳门又嚇跑了希腊皇帝的彼得男爵战败了, 但完全没想到狄奥多尔会直接將他杀死,那个米海尔好歹是因为誓死不降才被他下令处决的。 其实不光是尤斯塔斯本人,连他的扈从们也被这股狠劲嚇到了,交换眼神后便一齐看向尤斯塔斯等待他的命令。 ——这个心狠手辣的傢伙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对我们的经歷了如指掌?难道他真的是…… 恐惧渐渐侵蚀了尤斯塔斯的心,他缓缓看向狄奥多尔的眼睛,却发现对方的双眼透著慑人的寒光,盯得久了只怕会全身冻结。 这哪是败军之將啊,明明是真的受到了上帝眷顾的使徒,若说他身后藏著百千万天军天使都毫不奇怪! 尤斯塔斯意识到不能继续盯著对方,连忙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军队,可这一看就愣住了: 他的上千军队已將半个阉牛广场挤满,无数根火把齐聚在一处將他们充满威慑的身影照得极其醒目, 最外部是顶著大盾维持瞄准动作的热那亚弩手和勃艮第弓手,后面是排成一排的骑兵,最后的成群歩兵则是双眼泛著嗜血的光。 一切看著都没问题,可如今他却发现这支由博尼法斯统帅拨给他的部队里没有一个威尼斯人! 莫非…… 尤斯塔斯先是点点头隨后又嘆了口气,將剑收回剑鞘后便举起左手转了转圈。 望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线外的狄奥多尔军, 一旁的扈从终於忍不住心里的疑惑,质问尤斯塔斯为什么要放跑这最后的敌人。 “他们怎么看都不过千人,我们数量是他们的数倍,质量也远胜他们,为什么要放走他们?” 此刻的尤斯塔斯心情已经平定,即使仍抱有『为什么之前我会那样做』的事后诸葛亮心態, 可以往积累的军事经验还是让他快速找到了稳定军心的法子: “冷静些,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从这次武装朝圣中收穫更多的东西,留下他们比杀死他们更有用。” “您怎么打算的?依我看,他们就是想挑唆我们和威尼斯人的关係从而分化瓦解我们!您不能上卑鄙的希腊人的当啊!” “我当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也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就去与威尼斯盟友兵戈相向——不过从他的话里我確实发现了条更好的法子。” 此时的尤斯塔斯已將桶盔摘下来卡在肾臟部位,扈从分析著他的神態,脸色忽然变得有些苍白: “您,您难道……” “对,既然希腊人是为了自卫,那他们除了我们外必然也要和威尼斯人战斗, 若我们作壁上观,待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来收割,城市和金钱不就都归我们了吗?” 尤斯塔斯没再搭理手下,只是一路疾驰著回到军队中重整队伍,不多时长长的火龙便朝著狄奥多尔部队行进的方向缓缓开拔。 第17章 以神之名,杀戮 儘管博尼法斯竭尽全力重新集结军队,可相比起尤斯塔斯率领的南路军,北路军出发的时间要晚了好一会。 路易·德·布卢瓦回头瞧了瞧自己的身后,光是看看就让他心里不禁骂娘:这哪能叫军队啊。 旁边那个与他一样身著带家族纹章罩袍锁子甲的青年注意到了路易的异常,开口问: “路易阁下嘆什么气,又有希腊人可以杀不是件好事吗?” “我倒也想高兴啊,戈弗雷小子,” 路易將头转回,看向旁边那个与他齐头並进还矮他一头的青……哦不是,少年, 戈弗雷注意到对方在看他也回头瞅,两个桶盔就这样对视著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这也能叫军队吗?一眼看过去全是当沙包都嫌浪费乾粮的威尼斯杂碎, 也就我们自己带来的皮卡第人和僱佣来的布列塔尼人还像些样子。”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路易的话,沉默半晌后忽然像想起什么来一般继续说: “怎么只有歩兵?勃艮第人和热那亚人呢?”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路易点点头,“很不幸,他们俩都跟威尼斯人有过节——特別是热那亚人。” 戈弗雷愣住,接著低头陷入思索,逝去的记忆甦醒的瞬间他再度抬头: “勃艮第人是怎么和他们结仇的?” “我们启程之前不是为了凑路费给威尼斯人掏了不少钱嘛, 勃艮第人是最惨的,典当衣服和武器的比比皆是,甚至有的都卖身当债务奴隶了。” 戈弗雷没有说话,话说到这里已经啥都明了了。 “所以,我们的依仗就是这几十个诺曼人和隨我一起来的布卢瓦骑士了,不过我有信心战胜希腊人,就像上帝让我们攻破金角湾那样。” “骑士啊……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获准率领自己的骑士呢?” “只要你作战够勇猛,不辱没家族的名声与上帝的期许就可以,他是公平的。” “那还用说,我既然来到了战场就必然是有实力的!”戈弗雷连忙挺直腰板,迅速將腰间佩剑拔出一半显示实力, “那么鲍德温大哥,或者说博尼法斯大人怎么跟你说的?关於这次紧急行动的事。”戈弗雷问。 “具体我不太清楚,但概括下就是希腊人开始反击了,他们將军队集中到了我们的两侧打算夹击我们。” “哦……所以尤斯塔斯哥哥就是去对付另一路希腊人吧?那我们得赶紧了!” 戈弗雷说著就用脚上的马刺扎了扎,战马吃痛骤然加快速度,但没走出几步就被路易一把拽了回来。 “你这后生怎么那么著急呀?小心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就这样一路閒聊著领军向前, 受他们影响全军上下也瀰漫著慵懒的情绪,待进入到街道中后队形就更是散漫了。 他们不少人在被要求集合前正忙著在希腊屋子里翻箱倒柜或一树梨压海棠,被临时要求无偿加班自然谁的心里都不爽。 为此,在进入狭窄路段后,陆陆续续有人尝试脱离队伍进入道路两侧的屋中尝试寻宝, 但整个队伍依旧以庞大的数量缓缓向前,路易和戈弗雷甚至都能看见远处硕大的圣使徒修道院的尖顶—— 呜——呼—— 一声號角划破黑夜骤然响彻四周,正在缓慢行进的军队惊得纷纷停下。 紧接著,似曾相识的无数箭矢又一次从黑暗中衝出,给道路中央拥挤的拉丁人带去一片死亡並空余哀嚎。 …… “瞄准,预备,放!” 排列成射击队形的弓箭手们整齐划一地重复著射击动作,指挥射手的十夫长们也隨之玩命大喊, 个別上头的甚至已经不满足於挥拳,直接如小孩子一样原地跳起, 不过不会有人取笑他们,只会解释说『他们生怕不这样无法彻底排解心中积攒的怒火』。 在射手输出的同时,在最前方顶著盾排成长枪阵的歩兵们也在阵阵杀声震天的口號下缓缓向前, 当距离拉丁十字军仅剩30步的距离时,箭雨也隨之停下,持盾行在队伍中的百夫长马上大吼著衝锋。 剎那间,犹如洪水决堤,又如同暴雨倾盆, 先前密不透风的盾阵瞬间分开,分开的裂隙中又涌出无数双持砍刀的边防军, 他们冲入敌阵时仿佛化身为了尖刀,硬生生將拉丁人撕成了一块块的碎片,用鲜血与断肢构筑了一条前进的路。 在他们继续向前的同时,持矛的普通士兵与民兵又会挤进来,玩命地朝混乱的拉丁人倾泻仇恨, 他们先是用长矛直刺或斜刺,若长矛刺断了就用盾牌朝他们的头砸,盾牌坏了就拔出腰间的刀挥砍, 刀砍断了就用拳头將其击倒后再一脚踩断其脖子,实在不行就用牙齿咬或拼命將其撞倒让友军补刀。 其实洗地的箭雨对他们造成的损失很有限,在最开始的混乱后剩余的拉丁人便很快恢復了过来, 有盾的就拼命顶盾,没盾的则用友军尸体施展防御降临,可以说罗马歩兵但凡冲得晚点反攻的就是他们了。 面对罗马军队疯子一般的捨身攻击,这支以威尼斯人占多数的部队士气轰地坠入谷底, 一些被捲入进攻浪潮中的诺曼扈从试图反击,但很快就被从马上拽下来围殴杀死。 前排的部队率先崩溃,转身准备溃逃时又一把撞上了后排的部队, 数分钟前还能勉强做到有序的军队此刻已如小米粥般搅在一起, 隨著混乱的持续升级与街道的低宽度劣势,这支拉丁军队的崩溃似乎已成定局, 但变故往往就喜欢在这种时候出现。 一阵狼嚎般的怒吼忽然划破战场,路易·德·布卢瓦率领著几个同样穿著绘有布卢瓦纹章的罩袍锁子甲的骑士逆行而上, 他们一边走,一边推开身边早已沦为丧家之犬的歩兵,走了10步左右的位置抵达战线后便抄起手中的剑將罗马士兵像黄油一样劈开。 骑士们都在先前的箭雨中失去了战马,盾牌也因插满箭矢无法再使用, 可这对於他们来说並无关係,倒是也能让他们像希腊人那样有了个足以全力作战的念头。 不多时,似曾相识的场面再度上演了,边防军和民兵即使在復仇buff的加持下能战胜拉丁轻步兵, 可要面对的如果是骑士的话那就只有被碾压的份了。 边防军有些作战经验,望见全副武装的骑士杀过来迅速靠拢,但民兵则是不管不问地直接扑过去了, 最终的下场也能猜得到:他们没能给对方造成任何损失就被几剑砍成了大小不一的碎块。 同伴的鲜血將他们积累的怒火一把浇灭,聚拢的边防军们脸上再度出现胆怯的神色, 但不同点在於他们没有像以往的保留节目那样原地溃散, 反而像千年前的列奥尼达国王面对波斯人那样勇敢向前冲,颇有副身捆炸弹同敌人一起上西天的狠劲。 路易与一眾骑士虽不清楚对方为何如此反常,可还是摆好架势准备挥砍, 可此时第二转折出现,一阵没来由响起的稚嫩战吼把两拨人都整懵住了,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侧面。 战吼是戈弗雷发出来的。他与路易一伙同样失去了战马, 此刻正双手將剑高高举过头顶,以一副不甚標准的『晴天霹雳』剑法朝边防军们砍去。 ——这后生不会是傻了吧? 望著戈弗雷的模样,路易即使心里吐槽也不得不去掩护对方。 作为弗兰德斯家族成员,他很清楚顶头上司鲍德温就是让戈弗雷来镀金的,既然是镀金那就得避免他重伤甚至是掛掉。 可就在此时让路易惊讶的事情发生,戈弗雷靠著那记竖劈竟然真的將一个准备格挡的边防军杀死了! 见拿到了人头,戈弗雷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恐惧反而兴奋地继续进攻, 朝著边防军时而斜劈时而横扫像战神般势不可挡。 有边防军尝试反击,但他们的武器依旧破不了对方的盔甲,然后就被赶上来的路易等人补刀。 不多时,地上已经躺了十余具边防军的尸体,其他希腊人的士气也已崩溃纷纷丟盔弃甲向后跑路。 拉丁十字军又贏得了一场胜利,但路易却不知为何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路易阁下!你看到了吧?我也能自己干掉那些希腊人了!” 戈弗雷高兴得像只跳舞的兔子,衝到路易面前又是摇又是拍的,把后者都整得不耐烦了: “好啦好啦,等回去了我会把这事跟鲍德温阁下说的,现在先重新整队……” 路易话没说完,一阵更猛烈的咆哮就再度席捲战场,大批的瓦兰吉卫队举著战斧如蛮牛般朝他们猛衝过来! …… 望著那些与自己同样全身覆甲看不见长相的高大战士,路易·德·布卢瓦自学会握剑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若他们手中拿的是剑或者矛,路易或许都还有胆子与他们作战, 可那柄標誌性的战斧折射出的威光就如索多玛与蛾摩拉被毁灭时的神怒具象,凡是看到就会感觉自己变成了盐柱再也动弹不得。 他们衝锋时的踏步犹如地震,集群的身影犹如银色波涛,哪怕末日宣判都不会比此刻的他们更恐怖了! 其实不光是路易自己如此,他的骑士们也大差不差, 虽不会像歩兵那般跑路,但终究是提不起举剑的勇气,双手双脚都慑於地面传来的震动而颤抖不已。 作为曾在金角湾与其物理交流过后存活的幸运儿,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理解瓦兰吉卫队的恐怖, 若他们还骑在马上绝不至於像现在这样…… 等等,战马? 路易与骑士们心中飘过一个恐怖的可能性,就如同猎物被缠在蛛网上后,望见那只巨大的身影正向自己袭来时的彻骨恐惧。 “撤!全军撤退!” 路易努力克服恐惧竭力大喊,犹如当年宣判耶利哥城墙倒塌的號角声振聋发聵, 本来还沉默著手脚冰凉的骑士们再度甦醒,本来无神的双瞳中也泛出了些贪婪或残忍的底色。 在所有人都四下转身,准备散开的前夕,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却又一次將画风变得奇怪。 “路易阁下,希腊人杀过来了,正是建立功勋向上帝证明自己的机会啊!” 戈弗雷·德·弗兰德斯完全没被路易等人的阴影波及,依旧像初生牛犊朝著持续逼近的瓦兰吉卫队摆出战斗架势。 他瘦小的身影杵在那里就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可世人只注意到他凝聚人心的一面却没注意到它很容易折断。 出於理性与责任,路易没有——也不会被这样的匹夫之勇所感染,为此他果断一把揪住对方的手臂死命往后拽: “回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敌人!” “可是……放开我!”戈弗雷试著甩开对方,可路易的大手就像锁在了上面那般纹丝不动, “从去年开始你们就一直在前线战斗,现在怯战了是荣耀攒得够多了吧? 要是我能砍几个这样的大傢伙,大哥绝对会刮目相看甚至给我多分块土地的!” 路易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脾气那么倔,可瓦兰吉卫队已经距离他们仅不到五十步,若再不跑就全都得交代在这里了。 ——公正的上帝啊,我究竟该怎么做?要是这小子出了事可没法交差啊…… ——如果此刻非要有人为捍卫您无上的荣耀与神圣的权柄而牺牲,那就让我来吧。 在下定决心过后,路易飞速用握剑的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接著再一使劲將戈弗雷像丟垃圾般向后甩: “带著他一起撤!我来掩护你们!” 布卢瓦骑士们在接住戈弗雷后纷纷惊呆了,儘管他们十万个不愿意但碍於誓言他们只得照做。 “蒙主所愿!” 路易大吼著如孤勇者般提起剑就朝正面袭来的瓦兰吉卫队衝去,眨眼的功夫就与冲在最前的瓦兰吉战士交手了。 对方惯例地自恃巨斧的大威力与长度朝路易斜著斩下, 可路易却无视对方的动作,直接朝著面甲全力突刺,下一秒便將剑尖刺入其窥视孔中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为了扰乱进攻节奏,他又朝那个被他杀死的瓦兰吉战士的尸体补上一记铁山靠, 尸体受到衝击一把向后倒去,引发了后方友军的短暂混乱,路易则趁此机会调整状態再度与他们对峙。 出於担心,对峙的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瞥下属们的情况, 可隨后他看到的景象就让他当场呆住,连两柄巨斧正朝他砍下都没注意到: 戈弗雷不知用什么方法摆脱了布卢瓦骑士们的护卫,提著剑幻化成风朝路易的方向冲了过来! “小心斧头!”戈弗雷大喊。 路易听到警醒,全身肌肉记忆地向后一跃躲过了战斧的攻击, 戈弗雷此时已经衝到了另一个挥下巨斧的瓦兰吉战士身旁,借著衝劲朝对方毫无防护的腰部砍了一剑,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哈!我也是可以——” 路易没能等到对方说完这句话,因为他接下来就被多把斧子从各个方向命中,当场將其连人带甲剁成了肉泥。 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瓦兰吉战士们的盔甲,也將路易的心乃至目睹他死去的布卢瓦骑士们蒙上了一片赤色的尘。 在他死前,包括路易在內的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个乳臭未乾来镀金的公子哥,可在面对这生死危局时他却比老兵们更为勇敢。 戈弗雷临死前有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敌人吗? 没人知道,但或许正是这份无知才能促使他在別人丧失勇气的时候勇敢站出来,直至自己被死神的镰刀给夺走年轻的性命。 血液在多数时候是唤醒人类恐惧的毒药,但有时也是促进勇气的催化剂, 部分歩兵和布卢瓦骑士们一瞬间仿佛感觉心中的什么被唤醒, 一个个竟转身对敌,掏出武器就朝瓦兰吉卫队反衝锋而去,让本应一边倒的战场快速变得焦灼。 第18章 瓦兰吉卫队 这是海尔姆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部队。 他——或者说所有瓦兰吉卫队的战士,早已习惯了敌军在与他们稍稍交战片刻后就哭著回家找妈妈, 可眼前这群拉丁十字军让他们改观了想法,以至於上帝在钻进了钱眼里的他们的心中一度恢復了席位。 路易和戈弗雷的决死抗击確实引起了轻度的混乱,溃败的敌军反杀回来更是加剧了这一状况, 一时间,百年前底拉西乌姆之战的大败不禁涌上心头,连最勇猛的战士挥舞斧子时都不禁產生犹豫。 面对这种优势局即將再度葬送的关键时刻, 督军海尔姆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坚持杵在原地, 熟练地用巨斧將范围所及的拉丁人或是开瓢或是剁碎,硬生生又將战线撕开一道口子。 与需要时不时喊口號壮胆的罗马士兵不同,瓦兰吉人都是天生的战士,比起说更喜欢做, 海尔姆的行为无形中给他们下了命令,让他们一个个犹如吃了蘑菇般怒吼著挤上前, 在几十道交替闪烁的斧影刮出的风暴之下,前方又一次被拉丁人的残肢与鲜血所占据, 除了惯例的断脚断手和脑袋崩裂,一些扈从与骑士还会在被扔到地上后腹部被一斧子砸开, 这样的案例一个个叠加后的结果便是战线如山崩般向后倒去。 海尔姆正挥砍著,忽然一阵直指眉心的寒意传来,那是在常年战斗中练就的战场直觉,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几个装备锁子甲的拉丁骑士正朝他全力砍下手中的剑。 相比起靠著打鸡血衝上来送人头的步兵,这些骑士是真的怀抱命令与仇恨战斗的。 ——不管来多少次……都没用! 海尔姆顺势大吼,略一使力就將斩向別处的战斧砍向对方, 绚丽的火骤然在兵刃上迸发而出点亮了他们的脸,金属爆鸣声也震得海尔姆耳朵有些生疼,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斧在面对剑时往往是不占优势的,即使能靠蛮力將对方的剑挑飞,一时半会也难以再以斧发动反击, 为此,海尔姆果断鬆开斧柄,朝前重重踏出一步,左手握拳对准其中一个骑士的头部如陨石坠地般砸去! 拳头命中了对方的太阳穴,即使有头盔保护可依旧无法抵御死亡。 在他准备追加攻击时,另一个骑士朝他衝来,凭藉盔甲带来的巨大衝击力硬生生將其撞倒! 瓦兰吉甲冑防御力比锁子甲高,但同样也比锁子甲更为笨重,一旦倒地就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海尔姆没时间將注意力集中在倒地上,因为眼角余光中那抹美丽却致命的光芒正朝他飞速刺来, 那个拉丁骑士怒嚎著將剑往下刺,可传到手上的感觉却是硬邦邦的,定睛一看剑尖正与地面的石砖亲密互动—— 海尔姆竟然靠著侧身翻滚躲开了那一击! 见自己空大,骑士又气又恼地隨即追著对方滚动的身躯准备二次攻击, 但还没挥下剑另一把斧子就带著破风声朝他砍来,恍惚间还能听到酷似巨熊的咆哮声, 眼角余光一扫,竟发现那个辫子胡飞扬的壮汉正朝他挥下巨斧! 又一阵火与爆裂声迸发而出,即使勉强格挡住了攻势但剑刃却当场断为了两截,巨斧顺势劈下去將他的手也砍了下来。 剧烈的疼痛让骑士原地吼叫,但对方並不打算放过他,而是趁此机会拿起他的头盔並丟弃, 隨后再揪住对方裸露在锁甲兜帽外的头髮,让对方的头与自己抬起的膝盖猛撞在一起。 骨骼碎裂的声音冲刷了战场的喧囂,在贝格索尔听来就如天国的仙乐那般动听。 骑士的尸体被丟在一旁,贝格索尔没有再继续寻找猎物,反而转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海尔姆,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要我帮你不?” 海尔姆很了解对方。作为队伍中最贪財的傢伙, 他不论什么时候都只想著搞钱与喝酒,以至於他光是开口自己就知道他想干嘛: “我答应多给你分战利品。” 贝格索尔点点头,將战斧前端朝海尔姆靠去。后者心领神会,握住战斧后略显迟钝地缓缓爬起。 或许是对死亡的恐惧终於盖过了鸡血,又或者是那几个布卢瓦骑士的死掐灭了精神支柱, 从无甲的到有甲的终於乌泱泱地像老鼠那般朝后方丟盔弃甲地撒丫子逃,个別浑身是血的甚至一边逃一边鬼哭狼嚎。 其他瓦兰吉战士显然上头了,继续提著斧子或是长矛就准备衝上去,可海尔姆马上就一道命令镇住了他们: “停止追击守在原地,重新整备队形!” “为什么?”贝格索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还回头瞧了瞧正在溃逃的十字军, “现在不应该是乘胜追击不留后患吗,那个专制公不也在咱们出发前和我们是那么说的吗?” “原计划是这样……不过专制公阁下已经告诉我计划改变了。” 海尔姆戴著覆面甲,贝格索尔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对方的视线仿佛能洞察自己的內心,让他即使想发怒都发不起来。 “那行……既然不追了让我们原地刮些宝贝总可以吧? 刚才你我干掉的可都是些值钱货,比那帮威尼斯穷鬼强多了。” “之前在威尼斯租界你不是搞了不少教堂的金银器吗?” “咱们又不是只在那打仗,从租界到后面的修道院,路上干掉的拉丁人没到千也有百了吧,几个杯子怎么可能够。” 海尔姆瞟了一眼地上躺著的几具残缺不全的披著锁子甲的尸体, 又瞧了瞧贝格索尔那正熊熊燃烧著贪慾的双眼,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我曹你宝贝了个腿的!”贝格索尔一把按住海尔姆来回扯,“你是跟专制公串通好了,让我们给这该死的帝国打白工呢吧!” 面对这番下克上的举动,海尔姆没有做出什么实际回应,只是淡淡地说: “专制公那边出了些状况,搞不好这场战爭我们又要像以往那样担任主攻。” “哈,肯定是南部又出啥么蛾子了吧?这帮子希腊人果然没有我们什么都干不成。”贝格索尔愤愤地吐槽。 “別说这种话,如今我们和希腊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十字军打下城市我们也逃不掉。 钱固然重要,但要是你没命了不也没法吗?大不了我再跟专制公说增加弟兄们——特別是你的战利品份额唄。” 见海尔姆都这样说了,贝格索尔沉思再三后嘆了口气,最终一把將海尔姆向后推,瞪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后便走开了。 虽然矛盾看著似乎被平息,可海尔姆完全是高兴不起来,他心里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看向天空,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般忽然大喊: “顶盾架矛!他们来了!” 海尔姆话音刚落,无数红色的星光出现在夜空,直至下坠人们才认出那原来是一支支火箭。 燃火的箭矢上似乎除了火还抹上了別的东西,在命中木质建筑的瞬间便在周边燃起了更为猛烈的火以形成了醒目的光点。 夜空下这样的箭矢还有很多,再加上此处本就是充斥著大量木质建筑的居民区, 故从火箭发射到此处陷入火海间隔极短,不时传来的燃火建筑垮塌声响更是如梦魘般令他们恐惧不已。 烈焰卷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冲向在重重尸体前方结好阵型的罗马军队脸上,引得后者的恐慌情绪如病毒一般蔓延。 “上帝啊!”海尔姆旁边那个罗马边防军抱怨道,“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这种鬼地方结阵?不能退到更宽的修道院去吗?” 海尔姆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更多的人嘰嘰喳喳地开口, 本应军容齐整的战阵已经摇摇欲坠,要不是压轴的瓦兰吉战士拦在最后堵路怕是已经全跑光了。 道路两旁的火焰已经几乎將建筑吞噬,但从对面射来的火箭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慢慢地,连最为精锐的瓦兰吉卫队都开始產生不安了,其中尤以最惜命的贝格索尔为甚: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兄弟们打仗是为了赚大钱,要火变得更大了咱们都得死!”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撤退正是拉丁人希望的吗?” 海尔姆头也没回,只是望著前方闪著点点星火的夜空, “如果他们只是想迫使我们撤出街区,那现在根本就没必要再继续射箭,但他们完全没有停下的样子。” 眾人听罢望向箭飞来的前方,確实如海尔姆所说的別无二致,要说有啥不同大概就是落到前置盾牌上的箭变多了。 “所以,我们的督军大人是看出了拉丁人的什么妙计让您迈不动脚了呢?”贝格索尔阴阳怪气道。 “我听到远处传来马嘶,或许他们是想借著持续的箭雨让我们撤退,然后在我们撤退期间发动衝锋一举歼灭我们。” 与贝格索尔那种只用顾著自身利益的普通士兵不同,海尔姆作为督军必须从全局考虑事务,但也正是职责让他下不了决心。 见海尔姆这番模样,贝格索尔终於受不了了,吐了口唾沫后便指著海尔姆大骂: “就算我们不撤也早晚要被烟燻死,你要下不了决心我就自己先带弟兄们撤回去好了,至於罗马人你自己解决!” 这番话正中躁动的人心,瓦兰吉战士们纷纷高举战斧以示响应, 贝格索尔也在簇拥下就转身准备离开,但海尔姆眼疾手快立马拽住了他。 “够了!”贝格索尔一把用力將其甩开, “我算是看清你了,你根本就不能算是我们的一员,你那个希腊婊子的娘已经让你忘了怎么战斗了! 老天有眼,要让弟兄们接著跟你混早晚都得白白冤死,还不如直接去——” 话还没说完,似曾相识的震动又开始传来,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马嘶。 燃火的来箭已经寻不到踪跡,可最前方却涌现出大批高举火把平抬骑枪的拉丁骑士径直朝他们衝来! 第19章 弗兰德斯的亨利(端午加更) 不计其数的拉丁骑士夹著骑枪衝过来了,犹如山崩地裂。 作为跟在路易等前锋后方的主力部队,这些骄傲的骑士任务就是等著希腊人主力尽出的时候一波收割,战斗力自然也是常人难以匹敌。 几十柄骑枪伴著密集的马蹄声与罗马军队相碰,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被无形的力所扭曲最终掰成了一颗颗的碎片。 原本骑士们还以为自己的骑枪会浪费在击破盾牌上, 可骑枪在断裂前传来的实肉感还是让他们惊讶之余感到爽快——希腊军队早在他们衝到面前时就已经瓦解了。 罗马军队在遭到进攻的瞬间好似变成了血肉磨坊,不计其数的边防军与民兵叫得撕心裂肺, 被骑枪戳死的人儘管没有全尸,但和被马撞飞和遭马蹄踩死的比起来至少没有痛苦。 骑枪是一次性物品,断掉后迅速掏出近战武器本就也是必备素养之一,只是这一块往往会因为诸多因素显得五八门, 比如,来自香檳的杰弗里·德·维尔哈多安倾向用格斗斧劈开希腊民兵的脑袋, 来自弗朗什孔泰的奥托·德·拉罗什喜欢用义大利锤隔著战盔给边防军开瓢,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使长剑的亨利·德·弗兰德斯朝著人群左挥右砍, 每传来肉被切开或骨骼断裂的声音都能让他这个实际指挥官兴奋异常,因为能有如今局面与他优秀的指挥调度脱不开干係。 经歷了三天的血战,他们早已习惯像猎狼般收割比羊羔还要脆弱的希腊人,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或者说,对这些正统贵族来说三光只是凡夫俗子的爱好,吸引力远远不如战场上虐菜来得愉悦。 拉丁骑士们的割草没能持续多久,很多骑士生命定格前的最后一秒停在了朝他们刺来的矛头或砍来的巨斧上,瓦兰吉卫队出手了。 虽然罗马军队遭集团衝锋的拉丁骑士横扫是幅不甚美观的画卷, 可他们的战死也大大迟滯了骑士们的衝锋势头,让后方的瓦兰吉卫队得以对敌军发动残暴的反攻。 第一排在齐声怒吼的同时朝前挥斧,有的砍下马头有的斩断马腿,十余个骑士顿时反应不及飞速滚落在地, 紧接著,第二排又会踏步过来,对准地上的拉丁骑士垂直举起斧子后再重重砍下,把骑士们像柴火一样劈碎。 在前方的友军取得战果的同时,后面的瓦兰吉也没閒著,一个个高举掰短了的长矛整齐丟出,在敌军中间又泛起一片哀嚎。 友军的惨死警醒了沉浸在杀戮之中的亨利,他抬头望向四周,迅速对那个持格斗斧的骑士大吼著下令: “杰弗里,撤到后方去叫支援!” 目睹杰弗里调转马头飞也似地跑远后,他接著又对举锤砸得正爽的奥託命令后撤。 “为什么要撤?我们还能再战斗!” 与接受过文化教育的杰弗里不同,人生除了上帝与战斗外空无一物的奥托仍沉浸在杀戮中,口吻大得仿佛在跟人吵架。 “別把宝贵的战力与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消耗上!服从命令!” 面对奥托的不满,亨利以更严厉的口吻下令並最终迫使奥托服从。 与战死的罗马军队迟滯拉丁骑士攻势一样,战死的骑士连人带马地也妨碍了瓦兰吉卫队的快速推进, 其余的骑士们则奉亨利的命令,在奥托的率领下迅速调转马头向后有序撤退。 见煮熟的鸭子飞了,许多战意被点燃了的瓦兰吉战士气血上头地继续冲,並將目標纷纷投向了还留在战场的亨利。 一个瓦兰吉战士似想抢功,擅自加速就衝过去,但亨利眼疾手快迅速朝对方扫了一斩正中其头颅。 不知是亨利的力道过大还是角度恰到好处, 剑刃碰到瓦兰吉覆面甲的瞬间就將其击破,高高举起的战斧也因没有了持续的力, 从对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的血池中,闷响迸起的同时还溅起点点血。 紧接著,亨利又猛拽一下马韁以让战马高高抬起前蹄,使力將面前的尸体踢到敌军中间引起混乱, 他自己则藉助这一机会化作风迅速与敌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於巷道外待命的热那亚人与勃艮第人收到了杰弗里的传信,又一次朝夜空射出箭雨。 此次箭矢上不再点火,但目標从散射变作集中街道齐射, 十多个瓦兰吉战士防御不及当场阵亡,其余的则在持盾友军掩护下,排成队列撤至修道院的方向並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 两侧的熊熊烈火將夜空撕裂,烈火中沾满鲜血的道路上满是残缺的各类尸体,犹如供奉给恶魔的祭品。 即使己方的尸体不少,但希腊人的尸体更多, 想到自己曾让希腊军队化作崩溃的河堤,他就有种化身为洪流主宰的满足,这正是他坚持作战的意义或是支柱。 这场遭遇战毫无疑问是亨利的胜利,但也仅此而已:敌军並没有丧失战意,且依旧保留了有生力量。 “讚美耶穌基督让您平安归来,亨利阁下!” 见亨利缓慢从火海中归来,以杰弗里与奥托为首的剩余骑士们连忙向其行礼。 “永生永世,”亨利浅浅地朝他们点了点头,隨后望向军队后方,“路易带回来的残军整备完成了吗?” “完成了。虽然威尼斯人损失惨重但皮卡第人和布列塔尼人损失不大,现在可以投入战斗。” 奥托话音刚落,杰弗里也脸色有些难看地开口, “不过,请原谅我要说个坏消息,您的弟弟戈弗雷……” “路易不是为了救他,把自己的骑士都损耗殆尽了吗? 他尽到了曾经立下的誓言,戈弗雷回归天国也是神的旨意,至於仇恨什么的算在希腊人头上就好了。” 亨利缓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似乎是悼念那些阵亡的友军,奥托等骑士见状也就不再说什么,跳过了这个话题。 “话说,先前的第二次齐射有发挥作用吗,亨利阁下你有看到吗?”杰弗里又开口了。 “当然有,他们已经放弃街道,全军撤到修道院里去了。 如今的他们就是瓮中之鱉,只要我们將修道院团团围住再一齐放火,就能像当年诺曼人在底拉西乌姆做的那样把他们全部烧毙。” 亨利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任何表情,但其浑身散发出的气场就连最驍勇的战士也会后背发凉。 “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杰弗里微微低头,紧接著像赎罪般在胸前也画了个十字, “虽然有教宗阁下背书,可我心里还是会为焚烧上帝的居所感到不安……至少曾经是。” “正因为曾经是上帝的居所,才要那么做,”亨利斩钉截铁地回答,如一座山, “圣洁与荣光都已是过去时,如今的那里已经沦为了撒旦的魔窟,就如毒麦那般是註定要在审判之日被毁灭的, 我们此行是奉上帝的名赶鬼,將这魔窟抹除是遵了上帝的道,是会得神的喜悦的。” “亨利阁下说得没错!”军中一个地中海髮型教士忽然开口,“撒旦也能在上帝的殿中称主作王,唯有烈火才能焚净这污秽的残躯!” “是的,凡不结果的树只能砍下来丟在火里,这是主曾教导我们的。” 亨利抬头望望天,此时的夜空边缘已经微微泛出紫色,或许很快就要天明了。 不多时,整备完成的拉丁十字军在高昂的『蒙主所愿』口號下,如百年前的吉斯卡尔德那般准备对溃败的希腊军队发起最后的攻势。 …… “求求你们!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別拿走这些羊皮书!” 圣使徒修道院院长面容苦涩,近乎卑躬屈膝地朝图书室內的瓦兰吉战士们苦苦哀求,但没人在意他说什么。 硕大的图书室內已经不见了往日的寂寥与庄重,几十个瓦兰吉战士在其中翻箱倒柜, 看不上的就地扔在地上,其余的则塞进背上的麻袋,和在其他地方抢来的金银器挤在一起。 曾有修士试图阻止,但得到的回答就是狠狠的一耳光,脸颊到现在还在火辣辣地疼。 瓦兰吉卫队的行为不是个例,实际上一楼的公共食堂和储酒室此时也挤满了大醉的边防军与民兵。 面对这些个强盗行为,不光是院长本人,其他禿顶修士也是攥紧拳头, 但他们气归气,却始终因眾所周知的关係不敢动手,只得微微偏头向左边的楼梯盼著那个人早点过来。 听到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修士们一个个都跟抓到救命稻草般朝著楼梯口翘首以盼, 而督军海尔姆终究也是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千呼万唤下总算使出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可脸色却充满了惆悵。 “你可算来了,看看你的手下把我们修道院都搞成什么样了!” 院长嗓音尖利,前倾身躯得像只斗鸡,“滚!你和你的这些瀆神的手下都给我滚出这里!” 面对咆哮,海尔姆本能地愤怒,可短时间內发生的事情已经快把他的脊背压垮了,无数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化作无奈吐出: “我们刚刚打了仗回来,也答应过会保护你们免遭拉丁人威胁,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发泄发泄也没什么问题吧。” “放你娘的屁!金银器送给你们了,酒窑里的酒也搬出来慰劳你们了, 但这些羊皮书不行!它们都是珍贵的知识与人类的瑰宝,岂能让你们这群卑劣的蛮族糟蹋!” “往好处想嘛,院长阁下,”海尔姆瞟了一眼图书室內的地狱绘图,“至少他们没有撕著玩或拿去点火。” 院长已经七窍生烟,一个踉蹌没站稳向后倒去,多亏旁边的修士上前搀扶才没以头抢地。 “不过,就像我来时和你们的说的那样: 街区那边已经陷落,拉丁人隨时都可能打过来,靠这修道院的工事能守多久? 没有瞭望塔这种准军事设施也就算了,主建筑上可供射击的窗户一面最多就十来个,想靠射箭迟滯敌人都做不到; 至於最关键的外墙,就算我已经安排人手加装並修缮了防护措施, 但外层內层都布满青苔看著就年久失修,但凡他们能搞来攻城锤什么的一撞就能垮塌一片。” 海尔姆说得口水横飞,但从实际效果来看应该等同於对牛弹琴, 鑑於院长此时还在喘息,其他修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难以决断,海尔姆也没在乎他们的看法,自顾自继续说: “刚刚抵达这里时,军队总数在我清点下是4514人,其中瓦兰吉卫队算上图书室里这些是902人。 本来还士气可用,但受先前的街口伏击战失败影响,现在全军士气都很低落没有进攻可能, 就算考虑到拥挤问题已经將部分瓦兰吉战士派出去做预备队了, 但结合我先前的视察结果来看,要是拉丁人真的进攻这里,除非奇蹟出现否则终將会失守。” 海尔姆与他们匯报完后就不再说话,修士们一个个也面如死灰,所幸院长的再度甦醒打破了沉默: “实不相瞒,我们修道院百年以来就是负责接收歷任巴西琉斯送来的政治犯的, 为了方便犯人的家属看望平日里都没怎么重视这些设施的维护,现在遇到这种事怕是……” “老实说,你们作为修士理应用自己的手而不是靠神来捍卫信仰。 儘管我手头还有几千军队可供防守,可要是还要兼顾你们的性命压力挺大。” “这是什么话,要是我们手上沾染了罪人的血,又怎么能行基督的道顿悟耶穌的大爱? 没有我们来顿悟基督的道,世人怎么……” “我对你们那套诡辩没兴趣,我只知道地下的修行室还有上百个孩童。” 海尔姆之前就是刚从那里回来。 在那个昏暗又潮湿的地方,大群儿童石榴一样挤在一起,全靠十来个提灯修女陪伴才能不哭闹。 “……在这个审判日將临的时刻,他们的死活还重要吗?”院长心怀愤恨但声音微弱地吐了一句。 “当然重要,比你们重要,”海尔姆说著,眼前浮现起狄奥多尔的身影, “我会守住这里,哪怕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 数小时前,他曾从那个自称是南城区来的孩子手中接到份捲轴, 上面的內容確实是狄奥多尔的亲笔,可內容却令他不寒而慄,以至於读完后他都得火速拿去烧掉以免士气崩盘。 本来罗马军队质量就不高,现在不但南路全灭且敌军还正朝自己碾过来,对他的打击不亚於金角湾沦陷。 如今的海尔姆手头只有4000多打了一晚仗累到虚脱且刚刚还吃了败仗士气动摇的残军, 却马上就要面对数量与质量都胜过他们的拉丁十字军的全面进攻,怎么看都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別。 不过,虽然坏消息很重量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至少送信的孩子说捲轴是狄奥多尔亲自交给他的,只要他没死或许就有机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那个边防军脸色扭曲得就像看见了鬼:“阁……阁下,拉丁人已经到了!” 第20章 阴霾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令人窒息。 墙壁外被无数火把的光连成了硕大的光之纽带,可纽带下无数颤动的战盔与相触的甲冑迸出的丝丝声响依旧令人头皮发麻。 2000余个十字军士兵避开先前为了作战已沦为火海的正向街区, 另外找了別的路从三个方向將圣使徒修道院围了个水泄不通,且超过3000的后续部队正在路上。 就算天主教和东正教的修道院都遵从圣人教诲建得如同小型堡垒, 但並不意味著在遭到千人包围后內部人员仍然能泰然处之,更何况他们的勇气早已隨著城破丟乾净了。 为了进一步打击士气,那个肥胖如弥勒佛的隨军主教聚集了百名教士朝修道院方向齐声朗诵, 从“沦为鬼魔住处与污秽之巢的巴比伦大城倾倒,”再到“不听从神的话必將遭到咒诅灭亡”,最后再以“结局已临近你们的四境”结束。 虽不保证修道院內的希腊人能否听到,但己方大军確实士气已达峰值,阵阵欢呼如滚滚天雷响彻云霄。 修道院內除了主建筑的数道窗户內透出微弱光芒外漆黑一片, 主教没等到答覆选择佇立原地,正好也让喉咙喊哑了的教士们喝杯酒喘口气。 在他看来,希腊人就是一群背弃了基督教诲的撒旦奴僕,註定要和犹太人一样在地狱火湖中永生永世遭到咒诅, 考虑到撒旦始终被主压一头,这些希腊人在目睹基督的威光后理应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才是。 若真能这样,他还能发挥牧羊人职责监督他们,並施真心悔改者以封侯之位岂不美哉……才怪。 “等撒旦的居所被烈焰净化,希腊人的哀嚎化作镇魂曲时,我倒是不吝嗇为你们免费祈祷……” 隨军主教的呢喃没说完,一支从黑暗中袭来的箭矢就精准命中了他的头颅。 他倒地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是沉重的闷响,反而因厚脂肪格挡呈现出呕吐物落地的怪异声响, 表情则定格在了那副犹如癩皮狗般似笑非笑的表情,周遭的士兵嚇了一跳教士们则脸色铁青哀嚎著挤入军队中逃命。 “很好,比我想的要勇敢。” 亨利坚毅如铁的脸上露出一抹讚赏的笑,微微点头后飞速抬起左臂, 下属们见状隨即接力似的大喊进攻,密集的人潮也在排山倒海的口號声中进攻而去,可一开始就翻了跟头。 圣使徒修道院位於外城北部,而十字军入城后主要的活动范围却在中部和南部, 这导致他们虽靠游兵散勇勉强能找到通行道路,但抵达这座修道院却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次。 就和惯性一样,他们中很多人都想当然地代入了西欧的丐版乡村修道院,以至於攻城器械仅有几十架数人高的攻城梯。 继那支致命的箭击毙主教后,又有无数箭矢化作黑色波涛袭来,前排十字军顶盾不及死伤甚眾, 可依旧有不少披盔著甲的猛士操著整齐划一的古法语口號架著攻城梯就衝出去,即使同伴肉眼可见地倒毙也不曾停下。 两边距离只有不到五十步,最终抬著梯子到达墙边的仅余数个军士或扈从, 他们来不及歇息,脚刚停下就准备架梯,可梯子刚搭上去后抬头一看全傻眼了:这修道院的墙比攻城梯还高。 这还没完,在搬著攻城梯猪突猛进的拉丁人愣在原地的同时,他们手上的火把又暴露了他们, 护墙上的希腊守军则趁此机会搬来东西朝火把的方向砸,凡是听到惨叫与叫骂声传来就砸得更卖力。 这些东西五八门,大到园里砌鱼塘用的石头小到储物室里空了的酒桶板条箱,但凡能造成杀伤力且搬得动的东西都拿来了。 但这样的小插曲难以影响整体颓势,蝗虫般的十字军大部队依旧如蛮牛般不断往前拱。 为掩护步兵,勃艮第弓手和热那亚弩手故技重施,一字排开射出浸了威尼斯燃油的火箭以攻击石墙, 这些燃油都是威尼斯人参考偷来的希腊火配方后用威尼斯古法加以改良的版本,引燃效率更上一层楼的同时还更方便携带。 无数火星化作密集的弹幕朝高空一跃而去, 有的嵌入墙中化作孤火变成了友军的坐標,有的射在在墙外新建的突堞上引起局部火灾, 但更多的则是直接落入修道院內部引燃了空地內的易燃物与木製设施,跳动的外焰之高甚至在墙外都能瞥见。 “亨利阁下,看吶看吶!”奥托一脸兴奋地指向修道院並看著对方,“他们肯定马上就会投降了,届时能让我来杀了他们吗?” 与奥托的兴奋不同,亨利对那把火兴致不大,倒是循著那一颗颗墙上的火星发现了那扇影遁在黑夜白墙中的大门: “將攻城锤抬过来,对准那扇门砸。” 传令兵挤过人群飞速向后而去,杰弗里又是看看修道院又是看看远处金角湾的方向,犹豫片刻后问道: “要不要……把威尼斯人的投石机搬过来?虽然有些大材小用但至少——” “那些投石机是固定在船上的,没法下到岸上,”亨利语调平静,双手抱胸儼然信心十足, “不过在你们进军的同时,我找博尼法斯阁下和鲍德温大哥商量过这事,他们说老总督已经在想办法了,上帝保佑他们。” 很快,那尊后吨前用金属包裹的粗壮玩意就被十多个轻步兵哼哧哼哧地抬过来, 得到命令后就沿著前面友军左右让出的一道径直道路再度吼叫著衝撞而去。 希腊守军注意到了他们,纷纷將弓弩对准他们的方向射击, 勃艮第人和热那亚人也在亨利指示下再度拋射,有效地驱散了他们的火力网。 轰! 如果说君士坦丁城墙大门尚算坚固,那修道院门就应当是用纸糊的,一个全力撞击整个门就当场断裂垮塌化作了两块烂木板子。 之前没有注意到它外强中乾,很大程度上还是得益於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將其隱蔽了。 见有了前进的路,离门较近的士兵纷纷嚎叫著涌向大门的方向准备猪突, 对杀戮的兴奋与渴望让他们无视了前方浓重的黑暗,心里仅余復仇和贪婪。 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了,伴著黑暗中一声希腊语口令, 冲入修道院內的十字军士兵正面各个部位都在一阵破风声后长了数支箭矢,几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后全部倒在地上断了气。 后排的十字军见前方出事,一边顶盾一边朝后大声呼喊,可希腊人的反击还没结束: “给我扔!” 箭矢飞来的地方又应声飞过几个小陶罐, 陶罐在拉丁箏形盾上爆开的瞬间便迸出强烈的光芒,几道黄色的火焰腾空暴起將整个入口化作宛如地狱之门的火海。 火焰借著地上的门板与十字军的身躯为燃料越烧越旺,石质城墙与周边的空旷又让其不会扩散, 最终匯聚的火焰形成了一尊闪光障壁代替了有形的门再度將光与暗的世界隔开。 …… “海尔姆阁下,拉丁人停止进攻了!”驻守城墙的十夫长一路小跑著下来,浑身颤抖地报告。 “辛苦了。听说是你一箭射死了拉丁人的主教?干得好。” 没等挠头的对方故作谦虚,海尔姆就马上拉下脸来往下说: “不过在他们撤退前不能掉以轻心。去统计伤员数量和检查武备情况然后告诉军需与后勤官!” 目送那个十夫长原路返回后,他回头望了望那栋高耸威严的建筑,心里除了悲哀还多了一丝嘲弄。 油盐不进的修士们依旧拒绝拿起武器,只如老鼠般窝在建筑內瑟瑟发抖, 故海尔姆便顺理成章地在指挥军队的同时还成了代理院长,自然也就不小心地將修道院里的东西都赏给了部下们。 吃饱喝足赏赐到手后,不论是罗马人还是瓦兰吉人都知趣地回归岗位並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战力, 对海尔姆来说,这甚至比靠小希腊火击退了拉丁人进攻更让他有成就感,至少能让他有那么一丝能追到狄奥多尔背影的可能。 毕竟,作为一个蛮族与罗马的混血,生来就註定要受到两边的夹板气, 继曾在瓦兰吉卫队任职的父亲与还俗修女的母亲相继去世后,唯一接纳並重用他的就只有狄奥多尔了。 “阁下,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在海尔姆旁边指挥射手的十夫长忽然开口了。 “说。” “我们出发前,不是有教士们在奥古斯塔广场宣称我们已经被上帝拋弃了吗?您认为——” “拋弃了。” 十夫长的双眼因惊讶瞪得老大,周围待命的士兵听到了后也纷纷转过头和十夫长呈现一样的表情。 “教士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神,那个我们看不到也摸不到的神確实拋弃了我们,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我们就该束手就擒。即使神拋弃了我们,我们也能够战斗到最后一刻。” “可是,要是没有神的庇佑,我们根本……” “我们其实一直是被神庇佑著的,只不过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神,確切来说他现在与耶穌一样是肉体凡胎。” 十夫长等人显得更惊讶了,甚至在此之上还萌生了恐惧:这种话放在平时可是妥妥的异端罪啊! “的確,我知道他不会希望我这样说,可捫心自问一下:如果没有他,我们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是窝在酒馆里用酒精麻醉灵魂,还是窝在教堂里空洞祈祷等待著审判来临?” 在临走前,他又补充了一句作为结尾: “我也很希望世间只有一个神,但若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回应我们,我们去给另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以神的名號也未尝不可。” 地下的修行室內总体和先前別无二致,孩子们只有在看到海尔姆带来的麵包篮眼神中才能泛出些活著的光芒。 “拉丁人刚才被我们击退了,大家不用担心太多……” 为了稳定眾人情绪,海尔姆不得不以儘可能温和的语气匯报情况 但与孩子们有条件的友好相对的,是那些提灯修女们敌意依旧的眼神。 只是比起先前他看到的,此时修女们的眼眶似乎变得更加红肿,泪痕也更加明显。 海尔姆对这种情况早已司空见惯本也没多在意,直到一声尖叫传来打破沉默。 “別这样!圣母在上求您別这样!” 说话的是一个容貌恬静又年轻的修女,她一边哭一边拼命拽著另一个修女的胳膊想让其冷静下来, 后者的手上握著匕首,在烛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放手!审判之日已经来了,不论是上帝还是圣母都弃我们而去了!” 对方的音色较为沉重,在她一把將年轻修女甩开露出侧脸时大家才认出那人是修女长。 不论是孩子们还是其他修女,他们对这个老嬤嬤的印象都是如泰山般坚强不屈,可也正是这种人在崩溃时迸出的能量才最大。 “主啊,您为何要遗弃我等?这片土地现今已满是残忍、忿怒、烈怒,莫非是您的日子將近了吗? 主的忿怒已然临近,大巴比伦倾倒了,而我们正是那罪恶之城的残渣!” 修女长近乎疯癲,原地挥舞匕首蹦跳的同时又是哭又是笑,整个一副被魔鬼附身的样子。 就像第一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其他修女见她这副模样不但没像平时那般指控异端,反而一个个也如断了的弦唱起了各自的苦情戏。 有的仰天拗哭,有的掩面抽泣, 更有的直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微微低头看著自己缓缓湿漉的修女袍和愈发扩大的水洼在脚下蔓延。 修女们的这番举动嚇坏了孩子们,关係较好的抱在一起哭泣, 其他的则如雏鸟般四下张望后扑向海尔姆,拼命搂住他巨树般的身躯拼命掩饰悲伤与恐惧。 即使是见惯了绝望与死亡的海尔姆,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感到不安, 果断雷厉风行地衝到疯癲的修女长面前一把夺下了她的匕首。 “你们大家都冷静下来听我说!现在不是什么审判日,神也没有放弃我们!” 海尔姆的声音如惊雷平地起,霎时就慑住了崩溃的修女们各式各样的哭嚎与绝望,一个个如迷途羔羊般迷惘地瞧著他。 “听我说……你们听我说!” 海尔姆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一是压惊二则是酝酿话术, “神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们,不论是耶穌还是圣母都是如此…… 诸位会以为这是末日都是撒旦故意装出来的!这一切实质是上帝和撒旦的赌注,赌注我们能否在绝望时仍旧坚持信仰!” 其实海尔姆是更想直接把跟军队说的那套搬过来的,但考虑到修女们的身份还是决定悠著点。 与大眾的刻板印象不同,海尔姆其实懂得许多神学方面的內容,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他最爱的母亲的教导。 “你……你在说谎!”其中一个哭泣的修女马上出来指责, “战爭与火焰充斥四方,这不正是主耶穌所说的末世吗?这座城市早就充满墮落与污秽,如今像巴比伦那样倾倒也是註定的!” “如果神真的拋下了我们,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存活於世吗!” 海尔姆被整得有些不耐烦了,没忍住吼了一句,不成想效果意外的好。 修女们即使名义上自恃上帝的僕人,但终究再怎么样也仍是肉体凡胎,只要是肉体凡胎就必然会畏惧强势与暴力。 “的確,在我亲眼看到拉丁人攻破金角湾,进到城市里烧杀抢掠的时候我也一度认为神拋弃了我们, 可直到狄奥多尔专制公——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阁下的出现,我的想法才改观过来: 神从来就没有放弃我们,他只是容许撒旦予我们惩罚来藉此考验我们的信心,就像约伯一样。 但神是偏爱我们的,神考验约伯时没有给予他帮助,但考验我们时却给我们送来了帮手,那个帮手就是狄奥多尔专制公阁下。” 修女们听到这里,敌意缓和了些,可脸上依旧刻著满满的不信任: “神的意志我们怎能参会?你又有什么依据证明他是神的使徒?难道你想说……” 那个修女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只是微微低下头咬著发紫的嘴唇,似乎在忧虑接下来的话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但这些逃不过海尔姆的眼睛,他清楚地记得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这部分的內容: “儘管我也不十分確定,但我倾向於相信狄奥多尔阁下,相信他就是经书中所说的『復临的耶穌』!” 本应该强烈反对这一异端言论的修女们面对这番话表现得比想像中更加平静,也或许她们疲惫的心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但要说她们完全不在乎也不对:那就是基督復临时也是审判到来之日,与先前强调的末日就不谋而合了。 海尔姆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为了解决这最后的拦路虎,他果断搬出了母亲说过的原句: “是的,耶穌的復临確实是末日的徵兆, 但你们有听到象徵审判的號角吹响吗?有看到毁天灭地的灾难降临吗?都没有! 那就说明如今並不是末日,只是末日的预兆!只是神在用他至高无上的权柄予我们的最后警告! 主曾告诉我们要预备,因为人子会在我们想不到的时候降临——现在就是预备时刻,人子的降临就是来领导我们做好准备的!” 话说到这里,海尔姆已经热泪盈眶,孩子们眼中一扫阴霾重现希望的光芒, 甚至是先前疯癲的修女长都停止了疯狂,缓缓地跪下来以谦卑的模样聆听著海尔姆所说的圣喻。 至於修女们则表现得更加惊嘆:一双双瞪大的双眼似乎真的在海尔姆身上看到了什么。 “外面的拉丁人就是末日的预兆,身为復临耶穌的狄奥多尔降临世间就是为了带领我们迎接最终的审判。 但审判並不意味著终焉,有时也会是开闢。 只要我们满怀对他的信心,末日的尽头也终究將给我们开闢一个全新的世界!” 话语终了,从修女到孩子的所有人终於彻底遗忘恐惧高兴得欢呼起来, 修女们互相拥抱著喜极而泣,孩子们高兴地涌上来围著海尔姆转圈, 苍老的修女长则是在刚才被她甩开的修女帮忙下缓缓地起身,然后一齐向海尔姆满怀感激地鞠了一躬。 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忽然袭击了眾人,底部不断迸落的沙子將他们来之不易的好心情再度一扫而空。 “地震了吗?”有人惊慌地喊。 “不,”海尔姆的面容再度扭曲,那是已经做好去死觉悟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拉丁人的总攻开始了!” 第21章 在黎明破晓时降临 一颗颗石弹砸向石墙与修道院主建筑,將不大的修道院內化作烟尘与哀嚎的地狱。 海尔姆一出到室外就被烟尘所淹没,不多时就被碎裂的石块逼停了脚步:这些石弹竟然在命中的同时就会碎掉。 无数的惨叫与崩溃的喊叫隔著烟尘传入他的耳中, 出於焦急他尝试加速,可一个高速坠落的物体瞬间就落在他面前挡住了路。 他本以为只是颗大点的碎石,可马上就发现地上的石头竟隱约呈现出长条状的黑色, 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石头,根本就是一个修士的尸体!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又沿著对方掉下的位置抬头,图书室的位置被砸出了个洞。 从他没有多余的外伤来看,他应该没被直接击中,只是运气不好脚滑从洞口摔下来的。 所幸,石弹攻势並没有持续太长,隔了好一会也没有新的石弹打过来, 趁著这一良机海尔姆果断加速奔回原位,很快就跟被嚇得有些歇斯底里的十夫长一伙碰头了: “幸好你们都没事,”海尔姆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扫了一眼在场的士兵,“这石弹感觉像野驴炮射出来的?” “管它是什么呢,阁下你先看看前面吧,我反正感觉自己是看不到太阳了。” 此时的烟尘已经差不多散尽,大大小小的石弹半淹在土里, 可让海尔姆崩溃的点在最前方:那堵石墙被砸烂了! 守城墙的士兵十不存一,修道院內的数千军队全数聚集在了此处,因为拉丁人也都集中到了缺口处。 就如金角湾被破一样,当石墙外传来喊杀声时,不光普通罗马人濒临绝望,连瓦兰吉卫队都陷入了恐慌。 “我理解你们的恐惧,但我们身后已经无险可守,我们退无可退!” 海尔姆接过手下递来的斧子,示威似的將其砍在了面前的石弹上並將其劈开, “或许我们无险可守,但就算我们放下武器也不会得到宽恕,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亮剑到最后一刻! 这是神对我们的最后试炼,狄奥多尔专制公说过:只要我们坚持到最后一刻,他必会以神之名回应我们! 拉丁人不比我们多多少,他们畏惧我们就如畏惧神之怒火,他们的嚎叫只是在掩盖对我们的胆怯! 而且,贝格索尔已经带领包括300瓦兰吉战士在內的千人预备队埋伏在外,只要战斗开始他就会伺机与我们配合夹击! 我会与你们一同战斗到生命终结,只要我们不死拉丁人就永远无法占领这座城市!” 或许也以为自己活不了了,他每一个词都吼得声嘶力竭,最后还像蛮族那般仰天长啸。 士兵们见统帅有此必死之心也就无了偷生之念,同样举起兵器整齐高呼著回应,最终的圣战就此拉开序幕。 无数十字军士兵惯例地挤入缺口处玩命衝锋,海尔姆隨即下令將最后的小希腊火与最后的箭一齐释放, 腾空而起的烈焰惯例吞噬了许多拉丁人,侥倖逃过火刑的也马上会被数支箭矢送去见上帝, 可此时的他们早已红了眼,毫不恐惧地就踩著地上的火焰与化作火人的同伴继续向前。 丟完希腊火后,罗马军在庄严与激昂的號角声鼓舞下,依旧以枪盾方阵的形式快步上前接敌, 在第一排边防军用盾强行截停拉丁人衝锋势头的瞬间,第二排持矛的就用力向前突刺, 撞在盾牌上的拉丁人眨眼功夫几乎全部死亡,喷溅的血既染红了罗马人也染红了后方的拉丁人, 但这种程度无法遏制后者疯狂的攻势,后排的几乎第一时间就顶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顶,使长矛的也开始尝试对等反制。 罗马边防军毕竟不是能直接顶盾挑飞对手的斯巴达猛男, 虽还维持著盾阵但战线正飞速后退,但整场攻防战至此也进入了第二阶段。 隱藏在方阵中的民兵趁著无人注意贴著盾牌间的空隙潜入敌阵, 后再用短刀朝拉丁人毫无防备的下半身劈砍,效果立竿见影,接连传来的惨叫或叫骂在整体的嚎叫中显得鹤立鸡群。 民兵都是君堡本地人,相较於外省人居多的边防军对拉丁人的仇恨更显著, 无甲的他们往往杀不了几个就会被发现,可拉丁人杀他们的同时也会缓下突进,致使边防军又会再使出突刺搞死一大片。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死亡衝垮了轻步兵的士气,前方的人潮开始裹著威尼斯人向后撤离, 但接著又喜闻乐见地与后面披甲的军士与扈从撞在一起,第三阶段正式开始。 藉由命令与敌军混乱,不光边防军们四散开来转守为攻,瓦兰吉卫队的巨斧也得以再度化作风暴席捲整个战场。 长矛不適合混战,故他们大多在刺死第一个敌人后就换上短剑,一剑一盾交替著进攻; 瓦兰吉卫队则不玩这些里哨,只是全程如乔峰放降龙十八掌般从各个角度挥舞战斧,简单且高效。 就如在威尼斯租界那样,十字军歩兵遇到瓦兰吉战斧就一死一大片,许多尝试反击或格挡的也会瞬间被劈为两段。 身为督军的海尔姆也和友军一样奋力拼杀著,可或者是他飞扬的斗篷暴露了自己, 当他用巨斧砍倒最后一片敌人时,一抹寒光忽然映入他的眼帘,他下意识用斧防守,斧柄却被直接砍断。 巨斧的损毁让他从狂暴中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时却愣住了: 三个全甲的步行骑士正站在他面前,就像专门等著他似的,中间持剑那位还不时以剑击地似在嘲讽。 回望四周,海尔姆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就与友军分开,要想与友军会合就得干掉他们三个。 他鬆了松脚,瞟见脚下的沙土后,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持剑骑士下令,左右两边持单手斧和单手锤的率先吼叫著朝他衝来, 海尔姆没有惯例地衝上去,反而半蹲下身扬起脚下的沙土掀起飞尘,在对方迟滯的瞬间再操起断斧当短斧使。 他们都戴著覆面盔,这招的用处十分有限,一秒多点的功夫他们就又准备接著冲, 可海尔姆持著短斧的身影已拂过沙尘衝过来,一记斜劈命中了持锤的骑士將他的头砍了下来。 旁边持斧的被这突然袭击惊到,隨即无缝衔接地大吼著朝他砍去, 海尔姆顺势防御,两柄斧刃相碰迸出头皮发麻的巨响,海尔姆慑于震动导致的麻痹不由得下意识將手鬆开,断斧又一次落了地。 见攻势得手,斧骑士打算继续攻击,可海尔姆空置的左手迅速攥拳朝对方的腹部来了一拳。 虽说外锁子甲与內板甲衣的双重防护让他感受不到疼痛,但海尔姆的巨力也足以迸发衝击力將其逼停。 迫於强大的力道,他自己也如刚才的海尔姆那样鬆开了握斧的手,可他隨后就感觉天旋地转世界为之顛倒—— 海尔姆在重拳过后使了记过肩摔將其重摔在地, 然后对准他的脖颈狠狠踏了一脚,骨骼断裂声清脆得就像海尔姆生吃麵包干。 在面对最后那个持剑骑士时,海尔姆一把將左侧腰间那柄罗姆法亚剑拔了出来,挑衅似的指向对方。 这柄剑是他被授予督军职位时,从赦免他且现在已经跑路的前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三世处得到的, 作为礼仪剑,它从被打造出来那天就没想过用来战斗,可在这种连神的定义都能改变的生死存亡之刻又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持剑骑士也怒吼著衝过来,起手依然是经典的『晴天霹雳』, 海尔姆对此没打算硬扛,只是如蛮牛般侧身前冲再以肩膀將其撞倒,从根源上抵消了骑士的致命一击。 一切都是顺风顺水,可在绝杀的时刻却出了岔子: 海尔姆击倒对方后本想顺势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可不爭气的罗姆法亚礼仪剑在命中的瞬间『咔嚓』一声崩断了! 不光地上的骑士愣住了,海尔姆自己更是懵逼,但前者反应更及时飞起一脚將其踢开后迅速爬起, 海尔姆挣扎著想起身,却被骑士对准头部的一拳加战盔一撞的双重击整得再起不能。 骑士觉得自己已胜券在握,透过头盔传出阵阵淫笑,一边笑还一边拔出匕首准备朝著海尔姆的脖颈刺。 在行將刺下来的瞬间,海尔姆瞬间抬起手拼命抵住,可骑士也隨即继续施力,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拉锯之中,匕首闪著寒光的刃颤抖著在半空迟疑,可始终是在缓缓地往下压去的。 慢慢地,刃尖碰到了海尔姆的脖颈, 当鲜血涌出时骑士显得更加兴奋,以至於让他忘了对方正是在等这一刻。 海尔姆瞬间將全身力气集中到双手拼命用力推, 骑士反应不及直接朝旁边滚去,匕首也隨之掉落被海尔姆捡起。 他想起身,可翻过身来的海尔姆已经爬到了他身边,握住匕首对准他的脖颈用力地扎了下去,鲜血顿时喷薄而出。 瓦兰吉甲冑重量依旧,海尔姆也感觉有些眩晕, 即使有对方的尸体做支撑他也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勉强重新站起。 他环顾四周,整个战场早已混乱不堪,边防军与民兵被成群的拉丁人逼退,许多瓦兰吉战士也砍断了战斧遭到围攻。 望著这令人心碎的场景,海尔姆来不及感慨,满脑子都是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预备队呢?贝格索尔为什么至今都没出现? 他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也没有精力再去想这些, 只是本能地拾起战死骑士的剑泄愤一般地砍向拉丁人的后背,剑砍断了就揪住他们的头髮或是扔向敌军或是摔在石头上。 ——神啊……不管是耶穌还是狄奥多尔,都请你帮助我们吧。 ——回应我,回应我们吧。如果专制公您真的是復临的耶穌,就请动用您的权柄为我们开闢末日后的新世界吧。 低沉的號角声没来由地窜出,盖过了呼喊后又在微风中被带著旋向天空,最终与天边那抹淡橙色的黎明之光连为一体。 这不是罗马军的號角声,海尔姆懵逼著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竟然是墙外那道光之纽带,拉丁十字军的指挥所。 这是总攻信號吗?如果是这样那先前突入石墙的进攻又是什么呢? 海尔姆正思考著,四周的杂乱埋怨就再度打断了他的思考:先前还如狼似虎的拉丁人听到號声竟然开始向后退了! 虽然也有些离得近的想偷袭,可他们在接近海尔姆前就被隨后赶来的十夫长带来的援军杀死。 “阁下,他们撤退了,为什么?” 海尔姆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將那面沾满鲜血的覆面取下,露出的一张满是泪水的与感激的脸: “因为神回应我们了……狄奥多尔阁下的援兵来了!” …… “继续前进,冲向圣使徒教堂!”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持剑冲在前方大喊,后方贴著街道绵延几十米的庞大队伍隨即传来呼应。 从阉牛广场到圣使徒教堂,全速前进也就一小时多点的路程, 可为了摆脱牛皮一样跟在后面的尤斯塔斯军,他们不得不在马尔西安广场多费了点时间。 所幸,离开马尔西安广场后的路程几乎全是居民区巷道了,他们有足够的机会像狼或蛇那样对拉丁人发起致命攻击。 隨著距离目的地越近,在前方阻拦的拉丁十字军也愈发增多, 可狄奥多尔对此丝毫不怕,屡屡一个健步冲入敌阵中挥起剑刃风暴將十倍於他的敌军杀得大败而逃。 趁著普通士兵溃逃的同时,几个身披重甲的军士和扈从持著战斧与双手剑企图偷袭, 但两支箭甩著残影迅速將他们击倒,最后则被赶上来的瓦兰吉战士一斧剁下脑袋或连人带甲劈开身体。 “留点力气砍更多十字军吧,”狄奥多尔无奈地吐槽,“明明砍下脑袋就差不多了……” “危险,阁下!” 巴西尔百夫长惊慌失措地衝过去准备將其扑倒,狄奥多尔也下意识转头望向上方, 在那栋与他平行的房屋二楼,正上方位置的窗户前,一个热那亚弩手正对准了他的脖颈。 弩手脸上露出阴笑,巴西尔倾於绝望,只有狄奥多尔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还带嘲讽地似在等著什么。 一记拳头从黑暗中从窗沿边扫过,命中了他乾瘪的脸並將其打落在地, 拳头攻击不是结束,四五个市民打扮的男人紧接著就从屋內窜出,宣泄仇恨一般玩命朝他拳打脚踢。 危险已经消失,理论上没有了被扑倒的理由,狄奥多尔索性侧身让巴西尔扑了个空。 “搞什么呢你这?”狄奥多尔满脸无奈,但还是一把將其拉起, “你忘了我路上已经动员了这块的残余市民了吗?房子里面的部分交给他们就好了。” 巴西尔还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被半数部队甩出老远了。 ——明明军队都只剩1000多,加上没法野战的市民还不到2000,为什么自信得跟在统帅两万人似的。 但吐槽归吐槽,巴西尔对狄奥多尔的忠诚是不会变的, 在看到狄奥多尔用几句话就带军队有惊无险离开阉牛广场后,他就发誓一定要跟隨他到天涯海角,哪怕献出生命。 巷道的尽头与梅塞大道主干道相连,主干道上充斥著市民的尸体与各种垃圾, 目之所及是无数苍蝇在飞与乌鸦啄食,腥臭伴著阵阵火焰焚烧的声响衝击著所有人的神经 结合君士坦丁城墙大门离此不远,狄奥多尔確信他们已经接近目標了。 在两条路呈t形交匯的中间,一支人数几十人的刻板十字军小队横在那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之所以说刻板,因为他们的组成依旧是占多数的轻步兵,十来个射手外加两个披甲扈从。 “滚回去!回去!”那个罩袍上纹路最复杂的扈从朝狄奥多尔大喊,口吻中满是惊慌,“不然就放箭了!” 可是,不知道是神经紧张还是热那亚人听不懂古法语,扈从话音刚落他们就扣下了扳机。 面对突然袭来的弩箭,边防军与民兵立即兔子一样闪进两边密集如网的巷道內,瓦兰吉卫队也迅速转身以后背的盾迎击, 可他们只能挡住弓箭,对射向狄奥多尔本人的弩矢却顾不上了。 面对肉眼可见的打击,狄奥多尔却提著剑泰然自若,满不在乎的目光犹如神明在漠视著他的子民。 乒!乓! 大部分弩矢卡进了瓦兰吉卫队的特製盾牌上,可狄奥多尔毫髮无伤——那两支弩矢竟然命中了他挡在面前的剑刃上被弹开了! 此举不仅嚇呆了十字军,也振奋了瓦兰吉卫队和罗马军, 双方都不约而同將此举归类为神跡,但只有狄奥多尔知道缘由:他从弩的瞄准方向就预判到了命中位置然后提前格挡。 说白了,纯粹就是多年练就的观察力与直感在起作用。 罗马军在此神跡的加持下士气更加旺盛,十字军那边却嚇破了胆,歩兵们原地跑走,射手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那个喊话的一副领头范的扈从马刺一扎就高举著剑朝狄奥多尔衝出去了。 他叫的声音像乌鸦,虽音调一样尖利但却更难听,可骑马疾驰的威圧感確实不是盖的。 瓦兰吉卫队和巴西尔想上前护驾但被阻止,之后狄奥多尔將剑收回剑鞘並跟他们顺了根长矛: “你们趁现在去收拾那些个射手吧,我来跟他玩玩。” 下属们纷纷四散进巷子內最终消失在黑暗中,正好那个扈从也衝到狄奥多尔身边,准备朝他挥下那致命的剑了。 ——幼稚。 在他们相隔仅10步的极短距离內,狄奥多尔迅速將矛闪电一般刺过去,精准捅穿了他的腹部。 扈从死亡的瞬间就被抖了下来,狄奥多尔此刻又松下握住长矛的双手, 猛然扑向那匹冲至他身边的无主战马,一手抓住鞍桥后再借势踩著脚鐙翻身上马,屁股刚落下便双手死拽韁绳, 一阵悲愴的马嘶响彻巷道,紧接著就乖乖服从於狄奥多尔的驾驭完全受了他的控制。 但这並不是结束,后方仍旧有新的马蹄声与嚎叫声传来,另一个扈从也提著剑朝他衝过来了。 如果要以步行面对骑士,即使有瓦兰吉甲冑加持也十分危险,但若双方都骑在马上那就是单纯的战力比拼了。 狄奥多尔迎面衝锋的同时再度將剑拔出,並又一次在双方几近擦肩而过的瞬间以更有力且更快的劈砍迅速斩了过去。 鲜血喷薄而出,再度溅到了狄奥多尔的盔甲上,那个扈从在挣扎了数秒后最终被战马抖落摔倒在地。 在他將两个扈从先后干掉的同时,巴西尔他们也將射手们搞定了, 全军跨过梅塞大道再度向不远处硕大且掛著醒目十字旗的圣使徒教堂进发。 作为临时大本营的教堂周边全无精锐,仅有数个方旗骑士统率著数量过千的歩兵与射手一脸惊讶地望著狄奥多尔军的出现。 他们都是原先在远处劫掠,听到集合號后才匆匆赶回来的, 不少人身上还背著装满战利品的麻袋,而这些又不出意料地点燃了罗马军的怒火。 本来消息滯后的他们就还什么都不知道,先前屁滚尿流逃回来的友军进一步打击了他们的士气, 一系列因素最终导致这场遭遇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策马扬鞭的狄奥多尔甚至只率数百人就將上千十字军追著打。 自战爭开始到现在,十字军第一次出现了全军溃败,真正被希腊人杀死的仅有几十人,数百人死於混乱中的踩踏, 倖存的近千人在士气崩溃中向人数与他们相当甚至还略少於他们的狄奥多尔军投降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搭理强硬派要求处死战俘的呼声,反而从俘虏中挑了个扈从,用古法语以一种半威胁半戏謔地口吻对他说: “你们的大部队正在围攻圣使徒修道院吧? 去把我们来了的消息告诉你们的统帅,告诉他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已经在这等他了。” 目睹那个被缴了械的扈从一路跑远消失,巴西尔的不解与恼怒也达到了极点: “阁下,为什么不下令杀了他们?难道连你也……” 巴西尔话没说完就止住了——狄奥多尔朝他狠狠瞪的一眼比地狱的恶鬼更加恐怖。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瞧,这个圣使徒教堂儼然確定就是十字军的临时大本营, 可我们一没看见他们的头头二没找著他们的主力,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呜……” 巴西尔被难住了,几秒后看他答不出来,狄奥多尔为节省时间只得公布答案: “他们既然知道我们的计划,肯定会仗著自己的局部兵力优势兵分两路干掉我们, 其中一支就是我们刚才遇到的,干掉了我们南路军主力的尤斯塔斯部。 现在他虽被我们甩掉但很快就会再摸过来,剩下的精锐肯定正在圣使徒修道院那对付海尔姆他们。” “啊!那我们不应该马上去支援吗?” “不不不,他们肯定会回来的,对他们来说我比海尔姆他们都要重要。 命令大家依託周边地形建工事,特別是街垒的拒马都修得再坚实点,我们就在这等他们。” 与以往一样,巴西尔依旧搞不明白狄奥多尔是怎么想的, 但这一夜的作战经歷已经让他对后者建立了绝对依赖,照著做准没错。 “再说了,你不是还埋怨那帮子战俘的处理问题嘛。 我很理解也支持你们对他们对等报復,但费力气杀不合算,我有个完美的计划必须用到他们。 当然,他们在城里抢来的那些东西谁也不准动,出发前我可是说失物要归还原主的!” 阳光从远处的山头透过浓雾射出一道金光,將狄奥多尔的身躯映得如黄金般闪耀。 最终的战爭,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下一触即发。 第22章 攘內必先安外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虽开始驱散无边的黑暗,可罗马军队仍旧需要火光来满足工程所需。 位於外城区的圣使徒教堂被一眾民房拥躉在中央,远远望去就如无数信徒在敬仰著唯一的神明, 儘管它不论从高度,面积还是知名度都无法与圣索菲亚教堂相比,可对狄奥多尔来说这样反而刚好: 以狭窄巷道为主的道路搭配上无数房屋,既能反制拉丁骑士的衝锋也能將街垒的作用最大化。 “怎么样啊,巴西尔?”狄奥多尔骑在缴获来的欧洲马上,一手握酒杯一手指向周遭, “这样子处理拉丁俘虏不比直接杀了更有性价比?” 狄奥多尔指向的地方是道十字街口,街口处的三道街垒已初具雏形,结合地形正好是麻將桌式的围三缺一。 构筑街垒的材料五八门,从木头到石砖,从桌椅板凳到旧门扉,甚至是拉丁人遗留的断矛破盾都能被二次利用。 本来应参与施工的罗马人此刻成了监工,施工的则是拉丁俘虏——他们要做的就是用火把照亮现场以及鞭打怠工的。 当然要用『怠工』一词並不准確,实际上基於先前双方积攒的仇恨,罗马监工基於愤恨单方面鞭打拉丁俘虏的行为只多不少。 “行啦,意思意思可以了,打死他的话这街垒还得你自己建。” 那个抽打俘虏的边防军听到狄奥多尔这番话,顿时就跟聆听圣諭那般停下了手,然后继续厉声呵斥对方继续干活。 “阁下,让拉丁人服苦役確实是我乐意看到的……不过这些材料是?” “是附近居民家里的东西,他们为支持我们打十字军自愿提供的。那时候你还在整顿军队不知道也正常。” “居民?这里怎么会还有居民?” “这个的话,也是我跟他们谈话后得知的,”狄奥多尔说到这里脸上多了些无奈, “本来他们也是要和其他地方的市民一样是要被杀死的,但十字军统帅看上了圣使徒教堂把它当成了大本营, 或是为了防瘟疫或是为了形象,他们禁止士兵屠戮教堂周边的市民,只让他们交钱交粮就完事。” “嚯……拉丁人肯定还觉得自己是大善人呢。”巴西尔吐槽道。 “你知道为什么教堂里没有神职人员吗?因为都被他们烧了,就像尼禄拿初代使徒做蜡烛那样烧。” 狄奥多尔没再搭理愣在原地的巴西尔,只是默默地用力踢了下马腹加速前进,只留著几个士兵守在他身边。 与近代要面对大炮的街垒不同,此时的街垒只需防御战马与歩兵,为此高度足够与配备拒马就可以了, 而这种对要求的直线下降所带来的就是施工周期与难度大幅度降低,半小时的功夫教堂周边就好似变成了座大型要塞。 “专制公阁下,街垒都修得差不多了,那些拉丁人怎么办,就地杀掉吗?” “不,筑街垒只是第一个用处,这第二个用处可比这大多了,待会打仗才用得上。” 十夫长们面面相覷显出满脸疑惑,直到狄奥多尔让他们准备好布条和绳子才焕然大悟,摩拳擦掌地就又四散回自己的岗位了。 目送他们离开后,狄奥多尔又是抬头望望圣使徒修道院的方向,又是回头瞧瞧来时的方向,全部完事了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参照那个世界的史料记载,此次十字军若算上作为核心的拉丁人以及半路入股的威尼斯人总数20000+,各路人马算上成功匯合的还有半路翻车的,持续一整晚的无数大小突袭遭遇战算下来,弄死整废的十字军就算没到万也到千了。 扣除掉战死的,伤残的还有当逃兵的,最少也还剩10000人。 儘管他们的实力和刚进城时相比大幅衰弱,但考虑到他们的底子是有宗教狂热buff的脱產士兵,威胁依旧巨大,更何况如今他统领的2000来人里,符合脱產士兵標准的瓦兰吉卫队和边防军加起来还不到一半。 南路军主力已经因为叛徒出卖而覆灭,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海尔姆统率的5000北路军。若两军能顺利会师,凑个士气可用的六七千人再发挥主场优势和士气受损睏倦不堪的一万十字军打,贏面还是很大的。 不过,打十字军说白了也不过是个插曲,最终的目的肯定还得是那顶正躺在圣索菲亚教堂里的皇冠,他很清楚自己为了组织反击已经彻底得罪了既得利益群体,那帮平日里养尊处优为富不仁的杂种都在盘算著怎么弄死他。 为了儘可能组织力量反攻,他甚至没法在內城留下驻军,只能靠弟弟带著群民兵在內城控场。虽然狄奥多尔相信君士坦丁不会背叛他,但民兵组成的队伍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要是元老教会真想搞事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外部十字军和內部的可能叛乱,看起来是个难选的选择题,可要深究起来其实並不难选:攘內必先安外就完事了。 至於原因很简单,內部的元老教会想弄死他確实是事实,但动机是基於政治层面的权力斗爭,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们还活著; 而十字军这种见人就砍的野狗对所有人都是威胁,那帮人要想搞事也得先看到十字军完蛋。 ——不过,那封信真的有送出去吗?要是没送到的话…… 地面缓缓震动起来,但又不至於到地震的程度,狄奥多尔的思绪再度回到现实,正好侦察兵的到来实锤了他的猜想。 “该来的都来了……全军按计划行动!” …… 希腊语口號从昏暗中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將百米开外挤满了各个街道的5000十字军主力整得有些错愕。 “卑鄙的希腊人是想做什么?”博尼法斯·德·蒙特费拉咬著嘴唇,握住剑柄的手不安分地摆动。 “比起希腊人,我倒是对那个老总督的睿智由衷折服,破城后不但没跟著进城反而主动回船上了,不然……” 鲍德温·德·弗兰德斯刚感嘆了句,博尼法斯就立即打断了他: “想感嘆就等打完再说吧。现在那个拉斯卡里斯占据了教堂周边,以他的作风肯定已经利用地形等著我们了!” “利用地形?笑话,他要是眼没瞎就应该看到这里都是木房子,要是我们像威尼斯人那样放个火……” “火攻很好用,但问题是我们也在这个范围里。” “哼。他妈的,”鲍德温气恼至极,见周遭太窄没法挥剑只得吐了口唾沫, “明明我们只差一点点就能把那修道院踏平了!或者说,他真的就重要到让我们不得不放弃全歼希腊军的机会?” “你以为我想离开吗,既然他都有本事从你弟弟手里再摸过来,说明他肯定比我们想的更加厉害! 如果我们能干掉他,別说修道院里的希腊军,整个城市都会向我们投降的!” 他们说话时用的都是古法语,以至於旁边同样骑马待命的前百夫长尼基弗鲁斯完全听不懂。 不过这也没啥,光是知道要去打狄奥多尔就足以让他寧可倒贴钱都要上了。 “他怎么样我懒得关心,我只知道在你吹响退兵號的时候,我和亨利已经几乎夷平修道院了! 就算不管那个狄奥多尔,没有军队了他还能干成什么?呼唤撒旦降临吗?” 见两人迅速从战术討论滑到埋汰骂街,实在看不下去了的亨利只得上前来打圆场: “两位就別吵了吧,放弃修道院確实是无奈,但我们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应该全力对付拉斯卡里斯不是吗!” 鲍德温和博尼法斯瞧了一眼亨利,又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各退一步。 “亨利,你独立指挥的名声我素有耳闻,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博尼法斯语气温和了些,但依旧充满统帅的威严。 “好的,先一条条地说,”亨利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一口后才进入状態, “首先,我认同博尼法斯阁下的不能火攻。这片建筑太密集,火一旦燃起来就不归我们控制了; 其次,也是建筑密集导致的道路狭窄问题,我们的骑士在这里衝锋会很受限,若要衝锋必须移至他处。” “那兄弟你有什么高见?別再卖关子了。”鲍德温有些不耐烦。 “很简单——既然无法有效衝锋,那就全部下马和歩兵一起作战,以我们坚固的盔甲与致命的剑刃碾碎希腊人。” 此话一出,博尼法斯和鲍德温都久久无言,片刻后鲍德温拍了拍亨利的肩,以兄长的口吻说: “亨利,作为我们弗兰德斯家族新星,你千不该万不该忘记这最重要的信条……” 他微微偏过头显得有些疑惑,可当他的视线下移,瞧见兄长穿著的那套印有家族纹章的罩袍时他便反应了过来。 “我们贵族作为直接受上帝祝福的战士,以最高贵与勇武的模样战斗既是权利也是义务,你怎么能……” “行吧,行吧,这是忘记了上帝教诲的我犯下的错,”亨利立即条件反射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那就退一步:贵族们挑选一到两个扈从组成骑枪队,剩下的扈从就下马与歩兵一同作战。” 这次鲍德温没再反对,博尼法斯也点了点头,计划就这样通过了。 此时,博尼法斯又转头看向旁边吃瓜的尼基弗鲁斯,用希腊语问他: “你应该熟悉这附近的地形吧?有足以支持骑士衝锋的路段吗?” 尼基弗鲁斯对这突然的问话感到受宠若惊,了几秒平復情绪后马上回答: “是的,过往为了方便市民的宗教活动四个方向都有宽道通向教堂的, 只是相比梅塞大道很窄且都是泥土,要衝锋可能……” “足够了,”博尼法斯看向前方远处略显宏伟的教堂,眼中燃起火焰,“若这是一场希腊戏剧,那是时候让他谢幕了。” 鲍德温作为统帅之一,自然是要带著贵族骑枪队的,確认计划后第一时间就带著多数弗兰德斯骑士们先行离开, 亨利作为军中新星兼统帅之弟,也被两个统帅要求带领骑枪队负责另一路,但在临走前博尼法斯叫住了他: “先前从修道院撤军时,我记得你以殿后为由是最后走的,你做了什么?” “我同意优先对付狄奥多尔,但也不想放弃唾手可得的修道院,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以您的名义,让那位布卢瓦伯爵带了1000人继续围攻,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带回胜利的消息。” 博尼法斯点了点头,赦免了其的行为並允许对方离开, 不多时军队开始调动,博尼法斯带著步行的队伍缓缓循著希腊语口號传来的地方走去,很快便抵达了作战位置。 ——拉斯卡里斯,要是干掉了你,不管是希腊人还是这整座城市都会乖乖投降的吧? ——儘管放弃修道院很可惜,但若是能干掉你也足够了,不光是为主的荣耀,还在於巩固本属於我的荣耀。 前方仍旧昏暗,但博尼法斯直接下令全军衝锋,直至此时他都不知道引导他走向失败的骰子已经掷下。 第23章 布网 低沉得如猛虎低吟的號角声从黑暗的巷道中此起彼伏,博尼法斯统御的歩兵隨即大吼著向前衝锋。 即使考虑到误伤问题不能放火,但作为中世纪战爭的一环,开幕箭雨洗地必然是少不了的, 更何况对面几十米开外的希腊军阵地还有数根火把贴心地为他们指明位置。 致命的箭雨眨眼间就覆盖了前方,接连传来的惨叫更是鼓舞了十字军的士气,从下马扈从到轻甲歩兵全员都兴奋得如脱韁的猛虎。 隨著方向越来越近,火光下那尊巨大的幕布与幕布下东倒西歪的人形轮廓也慢慢显现, 这些潜藏於黑暗的尸体无形中担任了路绊的角色, 混乱在瞬间爆发。谁都没注意到脚下的是什么,直到“咔嚓”一声骨头断裂,才有人低头看见那张已经变形的脸。 “救——”皮卡第矛兵的叫喊被下一个铁靴活生生踩断,只留下一串像咽口水的窒息声。 这一幕被远远观望的博尼法斯瞧见,心中不由得一颤, 可这份同情立即就被无尽的冷峻所吞没——决战关头任何轻步兵的损失都是利大於弊的。 上帝的战士们並没有因为这些插曲就放弃勇立功勋的机会,直至隱藏在黑暗中的一道道街垒终於在火光下显出面目。 这些街垒都有两人多高,若没有攻城梯他们难以跨越, 但比起这些,它上面安装的几十根闪著寒光的矛头更显恐怖,全部如刺蝟一样对准著他们。 前排的轻步兵肝胆俱裂,“快停下”之类的大吼犹如惊雷平地起, 可后排的重装军士与披甲扈从轰隆隆如泥石流奔袭的行走时迅速將他们的哀求淹没。 伴隨著阵阵心惊肉跳的血肉撕裂声与血液飞溅声,街垒前方沦为了血肉磨坊, 最前排的皮卡第人和布列塔尼人被矛头刺成蜂窝, 中排的普罗旺斯人,加斯科涅人与威尼斯水手尝试阻止后方推进但毫无作用,眨眼间就被挤倒、践踏、撞翻。 他们的骨头被踩裂,眼球等器官隨著喷涌的血液飞溅而出,无力地碰到他们的盔甲后便被弹回。 先前气吞万里如虎的十字军队伍此刻连战斗都难做到,像火锅里的基围虾般挤在一起隨波逐流。 若战场位於空旷地带他们还能有空间左右逃散或斡旋,但横在他们之间的建筑就如棺材壁把他们装进了名为巷道的坟墓。 听到街垒前传来的犹如地狱才有的声响,街垒后的希腊军队也在十夫长的命令下开始行动, 早已排好三段阵,手持罗马短弓,缴获来的勃艮第猎弓与热那亚弩的边防军们一齐鬆手或扣下扳机, 无数箭矢带著大量弩矢如出击的战机编队贴著火把上方飞出, 伦巴第人被钉穿了咽喉,诺曼人连盔带头被弩矢击穿, 但更多人只感觉耳边传来阵阵破风响,紧接著就是周围的友军喷著鲜血无力地倒下。 惨叫声再度淹没了他们行进的脚步声与口號声,把在后方统御的博尼法斯整得心里为之一颤。 愤怒很快伴著无数记忆涌入大脑,最终促使他拔出剑带头衝锋: “军士和扈从停下重新整队,推著歩兵衝垮街垒!” 此举无疑是將轻步兵们当成了炮灰,但作为执行者的军士与扈从对此不但不反感还很乐意:他们本就看不起这些卑劣的炮灰。 在博尼法斯统筹下,战爭机器在短暂瘫痪后重新开动, 军士与扈从们彼此顶著盾像罗马方阵那般加速朝前撞去,以无数轻步兵当人肉沙包持续地前推, 不多时,各个巷道口的街垒就慢慢承受不住压力纷纷垮塌, 军士和扈从们隨即一边欢呼著神的名字一边继续向前冲,先前没死透的轻步兵又遭他们撞倒后踩踏而死。 街垒后依旧是窄得要死只能容纳三人並排的小巷道,可新晋取胜的他们並不在意这些,仍旧欢呼著继续向前冲, 儘管有人疑虑为什么突破街垒后没见一个希腊人,可已经上头的他们不会在意这些, 直至距离他们100步开外位置的第二道街垒映入他们的眼帘。 “放!”站在街垒上的巴西尔百夫长见敌军来了瞬间挥手下令, 使罗马弓,勃艮第猎弓以及热那亚弩的边防军听到命令一齐鬆开弓弦与扣下扳机,又一轮箭雨在敌军中间引发混乱与惨叫。 但与轻步兵不同,军士与扈从身上的盔甲足以抵御箭矢,故他们在短暂的混乱后便又恢復了前进势头, 再加上窝在最后的射手也在博尼法斯的命令下迅速射箭反制,胜利天平再度转向十字军。 “前排顶盾有序前进,上帝保佑我们將取得最终胜利——” 博尼法斯话还没说完,军中忽然传来诸如“看那是什么”的声音, 抬头一瞧,无数的石砖,瓦片甚至是十字架雕塑都没来由地从天而降,將挤在巷道里的十字军部队彻底吞噬。 …… “阁下,拉丁人的歩兵已经突破外围街垒,各条巷道都已在和拉丁人接战。”那个从前线跑回来的边防军半跪著说。 “情况怎么样?”狄奥多尔面无表情地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不甚乐观,他们为了克服街垒前的矛枪阵不惜用轻步兵做肉盾来强行推开,估计用不了一霍拉他们就会进入广场。 您知道的,除了瓦兰吉卫队的那些蛮族战士,没人能正面对抗那些披甲的拉丁精锐。” “……房顶上的市民会与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刻,告诉他们在收到我命令前一步也不准撤,胜利会属於我们。” 狄奥多尔头也没回,只是始终將目光放在他们来时的方向,盯著远处那个模糊的马尔西安柱柱顶望得出神。 “专制公阁下,您是放心不下那个叫尤斯塔斯的傢伙吗?”旁边的十夫长问。 “当然,他们怎么说也是个大隱患。 就算我们在马尔西安广场成功溜了,可他们听到这边的声音早晚会回来的。” 狄奥多尔这样说著,想到了在那个世界曾经看过的某部丧尸片—— 白天时倖存者疯狂涌过大桥寻求庇护,结果到了晚上丧尸们都被噪音吸引了过来蜂拥著也过了桥。 十夫长脸色凝重地望著狄奥多尔,又是咬唇又是不住地眨眼显然有话想说,可狄奥多尔像是能窥到他的踌躇般又开口了: “放心好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放弃进攻反而原地坚守,同时还故意把四方道路设置成围三缺一?” “……我就是不知道才……”十夫长小声嘟囔。 狄奥多尔把头转了过来,脸上带著种略带玩味的表情瞧著对方: “不知道吗?那好吧,这种事情要是不说明白確实不太好。”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著十夫长开口了,就像是老师在教导某个差生: “先从他们的数量说起吧。尤斯塔斯的部队是能填满差不多半个阉牛广场的,数量我估计不会少於4000; 至於正在进攻我们的那批,若俘虏的那个贵族没骗我们,数量我预计也不少於5000。 在不確定海尔姆他们是否能支援我们的情况下,我们目前能依靠的只有手头这包括武装市民在內的2000来人。 换句话来说:若正面决战的话我们必败无疑。” “那……”十夫长顿时慌了神,“要是放他们会师不就?” “常规眼光看確实是这样,但我们有一个因素可以用来破局,不但有且只有这一个而且还主动权还在於对方。” 十夫长又被狄奥多尔搞糊涂了,见对方不理解,狄奥多尔索性上前遮住了对方的眼睛。 “答案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如果想让两支敌军同时失败,你看到的这点是必不可少的。” “难道……”十夫长沉默片刻,缓缓抬起手將狄奥多尔的手移开,“但这样的话我们的人要躲在哪里?” “教堂和民房里都可以。不过保险起见还是躲进教堂里吧,幸好十字军已经提前帮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腾出来了。” 十夫长顺著狄奥多尔指的方向瞥见了不远处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堆,不由得露出苦笑。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两人最开始以为是尤斯塔斯的部队来了,可细心鑑別后才发现声音是从南北两侧传来的。 “就把他们当成开胃菜吧,”狄奥多尔走到不远处的战马边飞速跃上, “让空出来的人手躲进教堂去,照我说的做胜利必然属於我们!” 第24章 关门打狗 尤斯塔斯·德·弗兰德斯率军一路急行,目光牢牢锁在了远处那尊在黑夜中若隱若现的圣使徒教堂上。 “快,都给我快些!” 尤斯塔斯为了儘可能喊得大声,连头盔都取了下来,“大哥他们已经和那个希腊混蛋交上手了!” “大人,”旁边的弗兰德斯骑士霍德弗里德忍不住开口,“既然咱们都知道了那个狄奥多尔不简单,为什么还要就这样放他们走?” “我不是说了吗,本来是想放他们去和威尼斯人狗咬狗的, 为此也专门派传令兵去和鲍德温大哥说了,谁知道他竟然……” 过往的记忆浮现眼前,越想就让尤斯塔斯越气得想扇自己一耳光。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注意到他在行军过程中打的算盘?为什么就只在乎他手上的那点军队却忘了他们都是本地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虽说你在那个什么马尔西安广场跟丟他们无疑是个失误, 不过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现在的决策是正確的!” “希望我们还能赶得上吧……”尤斯塔斯心情好些了,那张年轻中透著些许稳重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没法达成狗咬狗的最终目標,那和大哥他们会师也是个好选择。 中城区的大火快燃尽了,跟威尼斯人一起征服这座城市倒也不算亏。” 军队继续前进,最终在那条裸露出大块泥土的稍宽道路上命令全军停下。 “你看,前面那是什么?” 霍德弗里德顺著尤斯塔斯指向的方向望去,远处100多米的位置十多道火光悬在昏暗中,只能在下方隱约瞧见一道道头颅的轮廓。 “是希腊人的军队?从这一直往前就是教堂正门,他们明知无法抵挡我们为什么还要这样?” “如果是平时我会毫不犹豫地出击,但想到要面对的是那个狄奥多尔,我有必要稳重些。” “那我们怎么办?乾等在这吗?” 尤斯塔斯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做,甚至猜不透狄奥多尔这一出到底是想干嘛。 更远些的地方隱隱传来混杂著古法语和义大利语的喊杀声,教堂广场甚至还有清晰的马嘶, 一声声的犹如战鼓迴响,將他渴望立功的心折磨得蠢蠢欲动,连带持剑的手不住地颤抖。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马上头脑一热地衝锋,因为对阵狄奥多尔的失败给他的印象过於深刻, 明明已经遭到围攻,不把全军调去御敌还专门在此等著自己…… 尤斯塔斯很纠结,但他的下属显然不这样想,一个个在霍德弗里德的煽动下嚎叫著高举骑枪: “卑鄙的希腊人已经摇摇欲坠,鲍德温伯爵大人需要我们的帮助!” 见自己被下克上了,尤斯塔斯赶忙伸手拽住对方的胳膊: “冷静些!至少也得再看看局势再说——” 一阵熟悉的破风声从前方传来,霍德弗里德和尤斯塔斯都异口同声地一边顶盾一边大喊顶盾, 几十道箭矢命中盾牌的声音混杂著偶尔的惨叫响起, 虽整个队伍並无大碍,可一浪高过一浪的战吼已经无法无视, 连尤斯塔斯本人至此也彻底下定决心,重新戴上桶盔后迅速平举骑枪,一边画十字一边大喊: “冲啊,杀光卑鄙的希腊人!蒙主所愿!” 霍德弗里德见领袖下令衝锋也很高兴,在补充了句“射手放完箭后跟著一起冲”后也画完十字加入到了衝锋的队伍。 这道泥土路虽不及梅塞大道主干那么宽敞,但也能容纳六七个骑兵排成一列, 短暂的加速后那道让地中海世界为之颤抖的死亡风暴便再次显现,大地也被无数马蹄踏得颤抖不已。 箭矢与弩矢先一步与前方接触,可尤斯塔斯却发现前方的希腊军队中箭倒地时竟然反常地没发出標誌性的惨叫与溃逃。 理性霎时间重新压制了感性,但一切都晚了, 他与他的骑士们如泥石流般瞬间將前方的一切悉数碾压,骑枪断裂的巨大声响甚至一度压过了他们的狂呼乱叫。 包括霍德弗里德在內的骑士与扈从拔出剑继续挥砍,尤斯塔斯则在肌肉记忆地拔出剑后瞪大眼睛观察前方, 当借著瞬间的火光目睹到那转瞬即逝的一幕时,他顿时感觉脊背发凉,紧接著全身近乎痉挛: 他们所杀的根本就不是希腊人,而是被布条蒙住眼睛捆住嘴的西欧同袍! “停下!快停下!我们上当了!” 尤斯塔斯拼命大喊,可周遭骑士们的怒嚎毫不留情地將他的声音淹没,军队仍旧如海涛一般突破了那道形同虚设的阵地。 天边的紫色已经慢慢被橘色取代,眼前硕大的圣使徒教堂详细轮廓也变得清晰, 可整个队伍依旧如蛮牛般拼尽全力地向前拱,就如嗜血的野狼不吃到猎物誓不罢休。 见喊话毫无作用,尤斯塔斯也只得被军队裹挟著继续向前冲,为求心理安慰他还抽空用左手又画了个十字。 最前排的骑士们已经跑过了泥土道路迈入了铺设石砖的教堂广场, 清晨的阳光还未点亮漆黑的地面致使他们只得靠教堂判断方向,可正在此时他们却又遭到了黑暗中的攻击。 霍德弗里德是第一个被杀的,他在衝锋途中被人用长矛在黑暗中直接戳中, 战马高速移动带来的惯性让那矛直接刺入了他的腹部。 这道袭击並不是个例,实际上在霍德弗里德坠下马的同时其他动能耗尽的骑士也纷纷遭到了攻击, 一部分被从马上拖下来后遭围殴杀死,包括尤斯塔斯在內的则率著剩下的骑士挥剑拼命地砍。 没人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遭到没来由的袭击,但每个人脑瓜子都嗡嗡的, 耳边充斥著各种惨叫声,叫骂声与战吼声的交响曲, 只有本能在促使他们不住地挥舞手中的武器,甚至没心思判断这些到底是什么语言。 几道寒光与长矛刺向了尤斯塔斯的战马,战马吃痛高高抬起前蹄后滑倒,连带马上的尤斯塔斯也滚落在地。 在他落地的瞬间,周遭又有数人走上来想杀死他,但却眨眼间被尤斯塔斯一记水平斩剁掉双脚轰然倒地。 愤怒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促使尤斯塔斯撑著尸体起身的同时一个个將被他砍倒的人悉数杀死。 四周放眼望去几乎没有火光,只能望见无数黑暗的影子伴著嚎叫不住地攻击並杀戮对方, 而在后方的歩兵们也涌上来后战场变得更加混乱,整个教堂广场就像是变成了屠宰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尤斯塔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又有个黑影朝他高举剑咆哮著杀来,迫使其不得不继续作战。 对方的实力与尤斯塔斯不分上下,双方又是竖劈又是上挑互相破不了招, 可尤斯塔斯打著打著就发现了蹊蹺:对方似乎和自己学的是同一套招。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拂向大地,笼罩战场的黑暗慢慢褪色,渐渐將尤斯塔斯的脸与对方悉数照亮。 对方身材比他高大些,和他戴著同一型號的桶盔,武器一样是手半剑, 可让尤斯塔斯——或者说他们两个最惊讶的还是彼此那套金底黑狮纹章。 “是……鲍德温大哥吗?”尤斯塔斯颤抖著摘下桶盔。 对方没有回答,也缓缓將桶盔摘下,露出的那张略显沧桑的脸哪怕化成灰尤斯塔斯都能认出来。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场景的再復刻: 尤斯塔斯和鲍德温一边大喊都是自己人一边物理劝架,为了提高效率还各拦了匹马跑遍整个广场, 儘管两人中途成功找到了亨利与博尼法斯四人一同呼喊,可早就上头了的双方依旧不愿停手, 直到穿透云层的光束愈发增多,广场的各个角落都不再有黑暗的踪跡为止。 皮卡第人望著诺曼人久久无言,加斯科涅人瞧著普罗旺斯人默不作声, 只有热那亚人和威尼斯人看清彼此后反而朝对方的脸再来了一拳。 借著晨曦之光,四人环顾这片曾经熟悉的广场,即使是信仰最坚定的鲍德温与亨利都不由得陷入了动摇。 原本硕大到可供上万人排成整齐队列的地方如今已沦为了乱葬岗,躺著的人甚至比站立的人还要多, 这无疑战场没有错,可这却是他们最不乐意看到的战场—— 四人都已经习惯看见堆满希腊人尸体的战场,可如今放眼望去没了声息的全都是他们的同袍,一个希腊人面孔或装束的都没有。 “……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博尼法斯率先打破沉默,避免了行將上演的甩锅会。 “要是没有那个狄奥多尔,现在我们已经在这里重新整队,然后开往內城去拿到本应属於我们的赔偿了。” 鲍德温嘆了口气,看向远处那把在中城区烧了一晚上如今终於开始式微的大火, 浓厚的黑烟仍旧宽阔得像裹住整片天空的铁幕,甚至连清晨的阳光都无法影响它分毫。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尤斯塔斯怯生生地说,卑微得像犯错了的孩子,“要是点时间应该也能……” “能?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像丧家犬一样逃出城吗?” 鲍德温朝著尤斯塔斯怒骂,搞得亨利和博尼法斯不得不上前拽住他。 “我觉得,比起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想想让我们自相残杀的狄奥多尔现在在哪吧——” 呜——呼—— 一阵阵昂扬的號角声顿时盖过亨利的话语在盘旋广场的近万十字军头上如无形的乌鸦盘旋, 四个贵族都几乎同一时间如蜘蛛感应,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什么,连忙一边顶盾一边朝友军大喊,可来不及了。 就如女祭司靠吹號角唤醒德鲁伊一样,教堂周边的民房屋顶上忽如变戏法般爬起大量人影, 密密麻麻犹如黑色的铁桶將整座教堂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之中大部分是男人,有的穿甲有的不穿但前者偏多,可每个拉丁人都能认出他们正是缺席了的卑鄙希腊人。 没等陷入惊诧的猎物们有所反应,早已被战俘餵肥了了的边防军们便刷刷掏出了远程武器, 一些眼尖的瞧见他们手里装备了大量的勃艮第猎弓与热那亚弩,黑夜的模糊记忆於此刻连成一线, 本来就崩溃的士气更是一泻千里,没来由地一边嚎叫一边丟下武器四处乱窜, 他们的骚乱又引起了更大规模的崩溃,一时间连四名贵族都难以再维持秩序,而这正是狄奥多尔想要的结果。 伴著各个十夫长先后下达命令,清晨的第一波箭雨带著对侵略者的刻骨仇恨,铺天盖地地朝广场倾泻而下, 从周遭民居內涌出的瓦兰吉卫队也毫不留情地將巨斧朝拉丁人头上砍去。 一时间,屠宰场仿佛变作了货真价实的地狱, 箭矢落下的地方无不响起地狱鬼魂的嚎哭,瓦兰吉卫队將拉丁人砍为数段就跟劈柴火那样简单, 最外层的轻步兵,军士甚至是骑马的扈从中了弩矢当场阵亡, 没中箭的拉丁人又恐惧缠身四下奔逃引发踩踏事故,不论是无甲的轻步兵还是有甲的骑兵都难逃此劫。 一时间,死於互相践踏的拉丁十字军竟比希腊人杀死的还要多,地面堆积的尸体指数级攀升。 面临此等绝境,博尼法斯四人迅速散开以尝试重整军队,可藏匿於阴影中的那个人並不打算放过这个良机。 教堂顶部的钟声被叩响,悠扬的声响伴著清晨的阳光洒向远方, 既宣告著1204年4月13日的开始,也是为集中於广场的近万十字军奏响最后的镇魂曲。 十人多高的大门划著名令人牙酸的吱呀摩擦声迅速对外敞为两瓣, 结成斯巴达方阵的数百边防军在巴西尔百夫长的指挥下,整齐划一地跑步入场, 如披著倒刺盔甲的犀牛径直撞入前方,將有所好转的十字军主力再度拖入混乱的深渊。 平心而论,数百边防军就算组成阵型且士气高昂也无法对上万十字军造成大的威胁,可若是让他们维持混乱却十分足够。 鲍德温与博尼法斯军是直接遭到攻击的,虽然轻步兵不出意料地率先崩溃, 但他俩靠著军士,扈从与骑士等精锐仍旧能勉强维持战线相持,直到尤斯塔斯从侧翼攻来才慢慢扛住希腊人的进攻。 就算不至於被数百人平推,可他们三人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如此了。 在满地的尸体,绝望的嚎叫与哭喊以及浓烈到令人呕吐的血腥味三位一体打击下,三人能忍住不呕吐已经是难得了。 他们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消磨殆尽,可谁都不愿意就这样狼狈撤退: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虎头蛇尾已经让教廷的威望扫地,要这次仍旧灰溜溜回去整个欧洲怕是会彻底变天。 博尼法斯不再说话,鲍德温开始不住地画十字並念祷词,只有尤斯塔斯仍旧紧握手中的剑,儘管他的脸色也白得像雪。 “统帅!我来啦!” 远处一阵喊话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竟然是被亨利派去继续围攻修道院的布卢瓦伯爵路易回来了! 他的后方是扬起烟尘的骑兵队,估摸著不会少於百人,对於帮助全军打破如今的不利局面已经绰绰有余。 就如能量守恆般,十字军部队见友军抵达恢復了些许士气,而边防军却为此陷入困惑慢慢放缓了攻势。 尤斯塔斯发现了这一变化,立即嘶吼著全军反攻,可他话音刚落就被自己的另一个哥哥打断了: “杀!” 亨利·德·弗兰德斯不知用什么手段集结起了上百名骑士和扈从,踏著无数尸体化作利剑朝愣神的边防军毫无防备的侧翼杀去, 保留节目再度上演,希腊军队顷刻间就被撕得七零八落,无数的希腊血与希腊断肢终於又唤醒了拉丁人的勇气, 熟悉的古法语与义大利语战吼再度响起,最终让博尼法斯和鲍德温终於得以重新组织射手反制希腊人。 十字军的人数本来就比希腊人多,此刻又已实现了会师,一旦他们从混乱中挣脱完成反制本身就是很容易的事。 伴著重新整备完毕的勃艮第,热那亚人射出自己的箭雨,四周民房房顶上的希腊人彻底没了动静。 儘管有人出於ptsd琢磨是不是希腊人又在捣鬼,但劫后余生的放鬆已经让他们没心思再思考有的没的了。 “感谢上帝,幸好你们来了……” 尤斯塔斯一个踉蹌差点滑倒,幸好被旁边的博尼法斯眼疾手快接住才没让他和尸体共处一地。 “希腊杂种们被我们的反击击退了,一鼓作气把这里踏平了吧!”鲍德温愤怒得近乎要喷出火来。 “我不建议这样做,或者说,我其实是想报告坏消息的:修道院的希腊军队击败了我的部队正朝这里杀过来。” 路易的话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將鲍德温三人好不容易冒出的好心情又给原地掐没了。 “我有个提议,”最终击垮希腊边防军的十字军mvp亨利开口了, “既然我们现在击退了希腊人,那我们不如一鼓作气打到內城去吧?” 四人听罢一齐望向东方,远处的中城区依旧浓烟滚滚,可火焰確实肉眼可见的减小了。 “……只能这样了吧,”博尼法斯深深嘆了口气,“如今敌暗我明,若想不狼狈回去只能做此一搏了。” “而且別忘了我们还欠老总督的债呢。”鲍德温也附和。 尤斯塔斯被这番话戳到了痛处,默默转过头去后退一步生怕別人注意到他。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出发吧,”亨利调转马头,將剑尖对准远处的圣索菲亚教堂,“最终的战斗在此一举了!” 第25章 釜底抽薪 不知是上帝保佑还是什么,希腊军队在瞧见十字军重新恢復组织后就跟人间蒸发那般消失无踪了, 但相比起报仇,劫后余生的十字军们还是更倾向於早点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不管是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 精神层面是先前被狄奥多尔整得自相残杀的奇耻大辱挥之不去无疑 物质层面则是除了满地的同袍尸体外,还有布卢瓦的路易带来的上千希腊军反扑的消息。 儘管他们確信即使放他们与狄奥多尔会师,希腊军人数加起来也不会有他们多, 可经过刚才的完败,全军上下已经没有人再敢挑衅他的威名, 要真让希腊军完成会师,估计他们所有人都得真的把命送在这里。 在此种背景下,四个贵族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在派出传令兵求助老总督援助的同时,听从亨利的意见转去攻打內城。 或许是死亡的威胁督促著他们,又或是对復仇的渴望激励著他们, 原先挤在广场上臃肿不堪,又出现了大量逃兵的十字军队伍在短时间內便再度集结完毕, 沿著脚下的梅塞大道一路小跑著离开了圣使徒教堂周边,缓缓朝著远处的圣索菲亚教堂方向前进。 如今的残军中,无战力的教士已经不见踪跡,战力低下只能打顺风仗和当炮灰的轻步兵数量也首次沦为少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昨晚进城时,十字军包含作为核心支柱的法兰克人外加威尼斯水手,总人数达20000有余; 可如今若不算威尼斯总督的数千预备队,战死者以及脱离队伍的逃兵与散勇,仅余9000人还能勉强控制。 虽然数量上大幅缩水了,但质量上提升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四人也是靠著这支骑士,扈从与军士占比更多的残军才有底气选择杀入內城直捣黄龙。 除了亨利,鲍德温,博尼法斯和尤斯塔斯的马都是要来的扈从的马为此没有披甲, 其中亨利与鲍德温走在最前,博尼法斯在后面陪著一脸落魄的尤斯塔斯,面色凝重似乎有话想说但不好开口。 “我现在在想……如果我们不管狄奥多尔,专注於把修道院踏平会不会就不至於落到这副田地了?”鲍德温忽然无奈地说。 “不要再为这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烦恼了,”亨利故作镇定,但口气中的落寞也是写在脸上, “把这些都看作是上帝的考验吧,我们攻进这座城市过於轻鬆了,要时刻抱著耶穌受难的心来面对这次武装朝圣。” 亨利说完就画了个十字,鲍德温还想说什么却被博尼法斯打断: “现在部队刚刚经歷那么多,没准后排的还在尝试脱队,以防万一你和尤斯塔斯一起去看看吧。” “我们是同级的吧,为什么——” “別忘了我们率军出发前在香檳宣誓时是怎么说的:名义上我和你都是统帅,但遇到分歧时以我为准。 不论是为了上帝还是为了胜利,服从命令吧。” 在支开他俩后,在最前方带队的只剩他们两人。趁此机会,博尼法斯缓缓朝亨利开口: “你怎么看这个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 亨利有些意外地缓缓看向对方,那张一夜间苍老了十多岁的脸上刻下的都是求知的果决。 “……我若实话实说,您能答应不向教士吐露吗?” “我愿以蒙特费拉家族的名誉答应。 “那好。一句话概括:让我迄今为止第一次怀疑上帝的人。”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博尼法斯,听到对方那么说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毕生的虔诚让他一瞬间萌生了告密的念头,但想到先前所立的誓言最终还是压住了。 “从我们踏上这次武装朝圣开始,不论是匈牙利人还是希腊人都没能对我们造成过什么威胁, 可这个狄奥多尔……很抱歉我要用恐怖一词来形容他, 只要他愿意隨时能让他的敌人进入其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的敌人却每次都能心甘情愿地走进去。简直就像——” “——撒旦的化身,甚至说就是撒旦本尊。”博尼法斯立刻说。 “是这样的没错,儘管我也想过闪击內城是否也是他的计划,但我们——” “这,这方面,我也有个想补充的。” 亨利正说著忽然被打断本能地感到不满,转头一看是个弗兰德斯本家的方旗骑士,先前应该是和尤斯塔斯一起行动的。 “你是跟隨尤斯塔斯的骑士?”博尼法斯问。 对方正要回答,亨利就像是报復般立即插嘴道: “正好,尤斯塔斯是我们中第一个,也是唯一和狄奥多尔正面接触过的。” 见获得了允许,弗兰德斯骑士也没有了后顾之忧,深呼吸平復了情绪后缓缓开口: “尤斯塔斯大人在奉命带著我们出征后,抵达那个阉牛广场时正好碰见成批的希腊军队在集结, 大人在轻鬆带我们干掉他们后,先后派了本尼迪克特弓手长和彼得男爵沿著大道向前埋伏。 本来大人觉得最坏不过也就是击败他们后伤痕累累地到广场来,结果……两个大人都……” 听罢,博尼法斯倒吸一口凉气,亨利则深深嘆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亨利摇了摇头,重新看向前方, “我也不知道攻打內城有没有在狄奥多尔的预料中, 不过就如鲍德温大哥他们想的那样:若选择撤退我们將彻底沦为笑柄。 与其背负耻辱苟活於世,还不如像使徒们那样勇敢地走向死亡。” 听了亨利这番话,博尼法斯犹如心里的石头落下了,点点头后再度开口: “那么,我以统帅的名义:授予你亨利全权负责这次的攻势。” ……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佇在圣使徒教堂面向东方的窗边, 无声地望著十字军残部排著绵延上百米的队伍沿著梅塞大道前进,就如同点缀著少许闪亮鳞片的黑色巨蟒。 他们的必经之路虽仍有火焰在肆虐,可滚滚浓烟已经將烈焰压过,估计再过几小时火就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自己熄灭。 “阁下,难道我们真的就这样放他们走吗?”后面待命的十夫长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不,也不可能会,”狄奥多尔转头看向他,“军队整备完成了吗?” “已经完成了。照您的命令,一切工作都在房顶上与屋舍內进行,所以多了些时间。” “毕竟也没想到他们都那样了竟然还能做出反击啊,太低估敌人果然还是不好的……” 狄奥多尔微微低头自言自语,但表情不但未显落寞反而精神焕发,就好像恍惚间解锁了什么特质似的, “不过这样也好,虐菜秒杀没意思,来回互动才显得我厉害嘛。” 十夫长一脸疑惑地瞧著对方,倒不是他没听清狄奥多尔在说什么,只是他完全听不懂狄奥多尔用的是什么语言。 但是,若结合狄奥多尔再临耶穌的身份,这貌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人怎能理解神思考的东西? 几乎是十字军残余部队拋下近千尸体离开广场的同时,海尔姆率领的北路军主力也抵达了, 在从巴西尔百夫长口中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他便接替狄奥多尔如耕牛般揽下了集结军队到打扫战场的所有的活, 同时,他的军队以及跟著一块来的修女与孤儿们还个个化身使徒保罗,可劲地跟狄奥多尔军宣传狄奥多尔是再临耶穌的事, 虽然他们最初还基於正统宗教观念不太能接受,但对狄奥多尔的真心崇拜最终还是让他们接纳了这一说法。 “那好,”自言自语完后狄奥多尔又换回了希腊语,“重整军队情况怎么样?” “加上武装市民的话不少於6000人,其中瓦兰吉卫队707人,大都是海尔姆督军大人带来的。” “都打了一天一夜的仗了,还撑得住吗?” “说不困肯定是不可能的……”十夫长一边说一边盯著略微现出黑眼圈的狄奥多尔,“但您都没睡,我们自然也不会睡。” 狄奥多尔点点头,走上前像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叫什么名字?” “尼基塔斯。” “嗯,尼基塔斯十夫长……好好干。” 他为了不立flag选择言尽於此,隨后迈开步子就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尼基塔斯相信这应该真的就是最后一战了。 “全军跟在十字军后面匀速前进,一路正常走梅塞大道,另一路分散穿过住宅区伺机包抄。” …… 圣使徒教堂距离圣索菲亚大教堂所在的內城区相当遥远, 出於跟狄奥多尔抢时间以及不影响战力的实际考虑,亨利只得下令全军以慢跑前进。 沿著梅塞大道,他们先后抵达了君士坦丁尼安区与俄利布里奥斯区。作为曾被他们大肆劫掠的地方,此处依旧留著许多希腊男女老少的尸体,目光所及之处儘是啄食的乌鸦与乱飞的苍蝇,但比起这些,挥之不去的尸臭更让人难受。没几个十字军战士为那些曝尸的希腊人感到內敛,反而个个被强烈的气味弄得直捂鼻子甚至呕吐。 期间鲍德温还想闯进去找下落不明的二弟腓力,可被博尼法斯和亨利一同劝回来了。经过那两个区后他们抵达的是议事大堂所在的阿玛斯特里安区。就像是与先前做呼应一样,此处地上也躺著大量的尸体,不过身份不再是手无寸铁的市民而是拉丁人。看到他们时,尤斯塔斯的部队包括本人全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其余人见他们这样也没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嘆了口气,同时集体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从议事大堂再继续前进便是狄奥多西广场。作为中城区的一部分,这里也在那场威尼斯人搞出的大火中被波及。 即使宽敞度与雄伟程度依旧,但原先白色的墙壁已经被烈火熏得漆黑如夜,残余的热浪也隨风衝击著他们。 “不要畏惧这些。继续前进,基督的战士们!”亨利为鼓舞士气开始喊话, “这场圣战已经到了最后一刻,我们和希腊人就犹如两头决斗的雄鹿,胜者贏下所有而败者会失去所有! 我明白你们经过了一天一夜的战斗已经疲惫不堪,但我们的敌人也是如此,更何况他们远远没有我们懂得如何战斗! 只要那个狄奥多尔不在,剩下的希腊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要是我们能將这座城市彻底征服,就算狄奥多尔不投降他的军队也会丧失与贵为基督战士的我们继续作战的底气!” 亨利的声音犹如划破黑夜的闪电,话语也犹如神明授予的生命水,把本来一言不发的十字军们的热情再度点燃了起来。 “耶利哥的城墙已经崩裂,宣告胜利的號角已然吹响,公正的上帝会给予他的战士们最伟大的回报! 撒旦的黑夜已被基督的威光遮蔽,希腊人的诡谋在神的威光下將无所遁形!胜利必將属於我们,荣耀必將归於上帝!” “蒙主所愿!” 十字军们的情绪再度被激发到了临界值,一阵阵呼啸隨著阳光一点点地將黑暗驱散,以至於整支队伍都加速跑了起来。 鲍德温的宗教热情被激发跟著兴奋高喊,尤斯塔斯也一扫先前的犹豫拔剑高呼, 只有博尼法斯跟在身边一言不发,但心里早已暗暗讚嘆起了亨利的才能。 ——如果我们有可能获得最终胜利的话,亨利就会是我们最后的依仗吧…… 整支大军如捕猎的蛇快速离开了狄奥多西广场继续前进,最终在风的僕人四向门面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本以为毫无设防的內城区,希腊人竟然又依託周边地形设置了街垒, 而且还贴心地与左右两边的大道连在了一起,使得面前的街垒与其说是街垒倒不如说是围墙。 它虽不像狄奥多尔亲自监督搞出的那般充斥著尸体等猎骑內容与矛尖拒马等恐怖元素, 可那如城墙一般高,连攻城梯都难以阶跃的势头也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为之踌躇。 街垒之上,一个希腊青年注意到了他们,转头大声朝后方说了些什么, 很快就涌上来更多希腊人对著他们指指点点,就像是把拉丁十字军当成了马戏团的动物。 面对居高临下的希腊人,战士的第六感发挥了作用, 在军士和扈从们尚在疑惑之际,以亨利为首的贵族骑士们整齐划一地拔出了剑: “注意警惕!” 但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亨利是过于敏感了,因为希腊人之后並没打算原地展开攻击, 反而转过身一字排开,整齐地脱下裤子后朝他们拍屁股以示羞辱——正如前天他们在金角湾挡住拉丁人后对著大海做的那样。 面对此等羞辱,一帮心里压著火的热那亚人愤怒了, 不等命令就对准街垒上的屁股扣下重弩扳机,將这场街垒攻防战以一种略显滑稽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在双方围著街垒打成一团的同时,几十道藏於黑暗的身影嘲弄的嘴角微微上扬。 第26章 预料中的背叛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踱步在梅塞大道上,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著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方向向东方进军。 作为精锐的瓦兰吉卫队直接在他后面排成密集方阵,边防军则左右各排成一排贴著道路两旁的建筑行进。 “我们已经经过狄奥多西广场了,拉丁人要打內城的话应该直接走这条路啊?”同样骑马的海尔姆不解。 “没准他们中途又被罗马的財富振奋加速行进了呢?所谓蛮族不就是除了黄金什么都不关心嘛。”巴西尔百夫长打趣道。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应该已经和市民武装交上手了吧?光靠他们没问题吗?” “他们应该是你的瓦兰吉卫队训练出来的吧,你自己还没把握?” “正因为他们是我训练的才没把握呢,就算他们围著四向门筑的垒墙是我验收的,可我不太相信他们能撑到我们赶上。” 巴西尔正打算继续开口,此前一直沉默的狄奥多尔忽然接过了话茬子: “海尔姆说的没错,如今內城確实比十字军更重要,” 狄奥多尔脸上完全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一副“前方还有场仗要打”的严峻模样, “按照帝国千百年来的传统,一旦外敌被平定了內敌就要蠢蠢欲动了。” 海尔姆和巴西尔都见证过帝国自安格洛斯家族上位后十余年来的乱政,对狄奥多尔的话自然是一点就通了。 “教会已经被您几乎搜刮光了,要论实际威胁的话应该也就那帮元老和贵族了吧?我记得他们是有私兵的。”海尔姆说。 “除了自掏腰包的元老院禁军还有自己家宅邸的门卫,加起来能作战的有没有一千人都不好说。”狄奥多尔道。 “不是还有禁卫骑兵吗?他们应该——” “那支由贵族子弟组成的所谓骑兵?哼,还不如叫仪仗队呢,我至今都对他们在曼奇科特的脚底抹油功夫印象深刻,他们要是能打仗啊,我都能朝天吼一声落下千百万把剑將拉丁人从这世界抹掉了。” 海尔姆与巴西尔不由得被这话说得一愣,同时抬头瞧向头顶那片已微微泛蓝的天空,隨后纷纷憋笑。 “不,不过,您刚才这话倒让我想起来个事,”海尔姆率先从憋笑中缓过来, “带我们出征前,您说拉丁人攻进城是上帝的考验, 但经过这一夜的死斗,包括我在內的现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不仅是考验那么简单。” 就像是听到了信號,上到海尔姆与巴西尔,下到旁边的士兵都纷纷看向他,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期盼乃至敬畏,就好像……在盯著一尊活著的神像。 结合十夫长尼基塔斯先前和他说的话,一种假设在他心中骤然成型。 ——我不睡你们也不睡?如果是在东方,我或许只会觉得自己贏得了军心小小高兴下, ——但若是在中世纪的欧洲,情况可就有点复杂了…… “你们心里这样想就好了,別说出来。现在还没到我们能只手遮天的程度,乱说话只会给无处不在的敌人落下口实。” 狄奥多尔的话正合他们的意,点点头后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反而心里对他的神格更为尊敬。 与亨利他们的十字军大部队一样,大帮人走过狄奥多西广场后没多久就抵达了街垒所在的风的僕人四向门,但包括狄奥多尔在內的所有人都不禁为眼前所看到的大吃一惊: 除了沿著道路横七竖八躺著近百具拉丁士兵和希腊市民的尸体外,所有活人都跟人间蒸发了似的看不见。 但在这之中最惊讶的当数海尔姆,因为他出征前验收的那座七八人高的大街垒也垮塌在了原地,怎么看都像是被突破了。 “我们还是来晚了!”巴西尔情绪有些崩溃,拍了下马韁就准备向前冲,可狄奥多尔眼疾手快一把將其拽住: “別慌!要是內城失守了按他们的尿性肯定都是浓烟,而且路上也会遇到逃难出来的市民!” “那……这又怎么解释?要是拉丁人失败了,为什么街垒会被攻破?” 这確实是个难解释的问题,狄奥多尔虽没回答但也没向前,只是一言不发眼色冷漠地盯著前方, 个別比较迷信的市民甚至还幻想他能將死去的拉丁人重新復活来问话。 “全军做好战斗准备,警戒四周!” 中央的瓦兰吉卫队迅速分为外盾內斧的两层,左右两边的边防军也转身顶盾朝著四周, 狄奥多尔三人先后拔出腰间的剑做好准备,缓慢带著整支队伍步伐一致地推进,每走一步都要四下观察。 慢慢地,他们抵达了拉丁人倒下的位置,但整条大街依旧平静。 观察那些尸体,狄奥多尔发现他们之中有很多是手脚乃至头颅都缺失的, 剩下稍完整的也是身上一口血流如柱的大洞,怎么看都像是瓦兰吉卫队的手笔。 “海尔姆,你之前说守修道院时曾派了一队人到外面去做预备队结果从头到尾都没出现?” 海尔姆听到问话先是一愣,然后便暴怒地滔滔不绝起来, 儘管狄奥多尔一脸无奈想让他闭嘴,可在听到这支预备队的相关情况后顿时警觉起来。 “那个叫贝格索尔的,带了多少瓦兰吉卫队出去?” “300多个吧,差不多四成了,要是他们留在修道院驻守,即使没有您的救场我们也能守住。” 狄奥多尔没再说什么,只是面色冷峻地嘆了口气,同时握剑的手因力道加大微微颤抖。 突然,前方五十米开外的街垒废墟出现了些许微微的响动, 注意到此的狄奥多尔隨即挥剑令全军停下,持弓的边防军也刷刷脱离队伍朝前张弓搭箭隨时准备射击。 “兄长?是兄长吗?” 一阵熟悉的希腊语问候从街垒位置传来,狄奥多尔瞳孔微微放大,张弓的边防军也纷纷鬆开了弦。 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挣扎著从街垒废墟中站起身来, 摇了摇头甩掉头上的灰后满脸感激地看著前方骑在高头大马上犹如正举办著凯旋式的狄奥多尔。 “兄长,你可算回来了!先前那仗打得可真激烈啊……” 君士坦丁说著就颤抖著翻过废墟,朝著狄奥多尔缓缓敞开怀像是打算拥抱。 “真是万幸呢,您弟弟没事——” 海尔姆说著便转头看向狄奥多尔,可隨后就惊得说不出话——他看君士坦丁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具尸体似的。 “停在那,別再上前了。” 君士坦丁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喊话震住,双腿如凝固了般扎根在了原地。 “怎,怎么了吗?”君士坦丁面露疑惑,全身像是被嚇了一激灵。 “只是有些问题想问你,毕竟昨晚我都呆在外城作战,內城的情况確实不如你了解。” 听对方那么说,君士坦丁赶忙鬆了口气,可海尔姆与巴西尔都看出了不对: 明明只是个普通问话,他怎么额头上冷汗直流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 “先问你第一件事:你们和拉丁人交战了吗?” “嗯。”君士坦丁点点头。 “从你们没事以及远处没有浓烟来看,大抵是守住了;可为什么街垒也塌了呢?” 不知是否错觉,海尔姆总觉得狄奥多尔说话的时候还瞟了眼地上一眾拉丁人残缺不全的尸体。 “啊……这个……他们確实……我们……” 狄奥多尔不再关注兄弟的歇斯底里,只是嘆了口气后抬头向四周扫了一眼,大喊: “別藏了,你们整天想些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一片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大街,只有阵阵海风掠过的轻轻呼啸声,可狄奥多尔的军队全程神经紧绷到不敢放鬆。 咚咚咚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四周传出,搅合一处让人辨不出来源,直到队伍中陆续有人报告才发现是从房屋间的巷道来的。 此时的天空已经大亮,整条街道已经看不到任何黑暗的踪跡, 可周遭的巷道还是在房屋的庇护下一片昏暗,而敌人就是从那里出现的。 无数瓦兰吉战士,边防军歩兵与市民武装乌泱泱地涌出来並迅速朝狄奥多尔军挤去, 在道路两旁按单列纵队行军担任警戒的边防军见状迅速转身组成盾墙, 后在敌军的持续压进中缓缓向中央靠拢並最终围成个圈,千人以上的队伍就这样在街道上被团团包围。 除了地上以外,周遭民房二楼的窗户也马上打开,持弩的士兵与市民也一个个探出头来瞄准他们, 从地上的歩兵合围到半空的射手狙击,正是狄奥多尔最喜欢在城市战用的阵容。 海尔姆一脸惊讶,巴西尔咬著牙愤怒异常,只有狄奥多尔像是早就猜到了般面无表情地望著这一切。 回望君士坦丁,他既没有反派特有的一脸奸笑也没有原地痛哭流涕,只是默默站在那里满脸悲哀之色。 在他后方的君士坦丁广场方向,一阵阵战马奔腾的骚动也快步袭来, 因为离得远加上光线不够看不太清长相,只能从扬起的烟尘判断对方骑著马。 “准备战斗,大伙们,”狄奥多尔忽然开口,“这下或许真的是最后的战斗了。” 一眾燁然若神人的青年骑著同样掛满华而不实装饰的战马衝过来,其队形散乱得似乎是要去打猎; 他们的两侧是排成单纵队列跑步前进,扛著堪比马其顿超长矛的歩兵,身上的铜色鳞甲与罗马式军盔装饰美观得像艺术品。 这支骑兵正是赫塔伊里亚亲卫军,完全由贵族子弟组成,早年间作战英勇但如今早已沦为仪仗队, 上一个关於他们的热搜是1071年在曼奇科特撇下罗曼努斯四世皇帝跑路间接导致后者被俘; 至於歩兵则是元老禁军,平日里只负责看守元老院故很难在公共场合见到他们。 “不愧是能被选为駙马,又能让拉丁人吃尽苦头的瀆神者啊,拉斯卡里斯。” 一个穿著华贵的綾罗衣服,身披红色绸缎披风,全身都是膘的胖男人鼓著掌从街垒后的一栋屋內走出,盯著狄奥多尔的眼神满是轻蔑。 “终於肯出来了吗,首席元老安德罗尼科斯?一晚上不见,感觉你又肥了些。” 安德罗尼科斯也不在乎对方的挑衅,继续说: “现在拉丁人的麻烦已经没了,我仅以全体元老以及市民的名义感谢你的付出, 但你的存在对帝国来说是个不稳定因素,为了保证帝国秩序稳固与捍卫传统,你必须得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元老刚说完,牧首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也从他的另一边缓缓出现,那副苍老的身躯依旧需要教士们搀扶才能不倒下,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撑起个幕后主使者的人设,真难说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受上帝的眷顾。 “你不但谋杀了巴西琉斯,纵容蛮族士兵劫掠神圣的上帝居所,还对质朴善良的市民们阐述瀆神言论。你原本理应被立即处死,但看在你抵抗威尼斯人有功的条件下我可以在你死后祝谢你的灵魂不至於下地狱。” 元老和牧首相继说完,接著就是余下包围他们的士兵集体用力跺脚以示支持。 “哈哈,专制公,这就是你抠门的代价!” 在那个正对著狄奥多尔方向且设计有阳台的唯一的房屋上,贝格索尔缓缓从屋內走出居高临下地望著他们。 他的表情满是小人得志的戏謔,双手斧像拐杖撑在地上,空出的另一只手则在掏耳朵,掏完了又拿在自己的辫子胡上抹掉。 “贝格索尔!你竟然真的——” 海尔姆刚准备发怒,但右侧士兵的惨叫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拉丁人怎么会在我们后面?” 第27章 全世界敌对者,联合起来 时间线拨回拉丁十字军刚在四向门区域和希腊市民围绕著街垒战斗的时候。 儘管希腊人很想摆脱没有狄奥多尔就不会打仗的指控,可上帝似乎就喜欢和他们开这样的玩笑。 不论是拉丁军队还是希腊市民,都以为这场四向门攻防战將惊天地泣鬼神, 可实际效果却令人意想不到:高得像城墙的街垒竟然支撑了不到半小时就被击破了。 至於方法也没什么特別的,只是军队中的法兰西人见攻城梯用不上, 索性顶著希腊市民丟下来的石头砖头箭雨啥的就聚成一块硬拱,拱著拱著竟然把高如城墙的街垒硬生生推倒了。 隨著最前方的门板家具等物哗啦啦地后仰与一眾破石砖与垃圾摔在一块, 轰隆的巨响犹如铜钟摇晃让整个战场一时陷入怪异的寂静,谁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亨利,在其一声呼號下十字军歩兵与骑士踏著倒下的街垒再度进攻, 如梦初醒的希腊市民则顿时斗志全无,遭拉丁十字军砍瓜切菜地瞬间斩杀一大片。 战场形势顿时一边倒,地上的市民被无双割草,窝在两边房顶上使弩的也被勃艮第人与热那亚人的精准狙杀。 他们都是昨晚被狄奥多尔一通演讲鼓舞,隨后又在大竞技场被瓦兰吉卫队监督著临阵磨枪的武装市民, 只会用弩,矛以及丟石头的他们在街垒上不对等作战还能勇气爆棚,可街垒一旦没了就会化身怯懦的老鼠四散奔逃。 不论是亨利还是其他拉丁人,对这类只在安全的地方才勇敢的货色都十分鄙夷, 心照不宣地都以不要俘虏毫不留情的作风割草一样地屠杀著他们,大有直接冲入君士坦丁广场直达內城之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十道旌旗迎著晨曦的风在广场的半空敞开,旌旗之下是密集的人潮,人潮中是衣著光鲜的贵族与黑袍持仗的教士。 与军队那种少数將领在前大量士兵在后的模式一样,这支队伍的前方也有少数最尊贵的人率领, 贵族代表是一身昂贵的丝绸服饰,披著红如鲜血的綾罗长袍的肥胖元老, 教会代表则是被教士搀扶著前进,一袭金丝黑袍持著十字杖的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牧首。 他们后面跟著数量更多的市民,如同被牧羊人引导的羔羊般茫然前进,脸上写满了崇拜与期待。 他们多是无法战斗的中老年人以及妇女儿童,故除了自愿慷慨解囊提供物资就一直呆在內城,有足够的时间被贵族和教会拉拢。 见贵族和教会来了,先前还一盘散沙求著上帝显灵的市民们立马跟抓到救命稻草般集体往君士坦丁广场的方向跑, 亨利等人注意到这一幕,不清楚希腊人又想耍什么招,只得命令全军原地防御。 他们行进到君士坦丁广场的边缘位置就停下了,距离占据风的僕人四向门的十字军刚好隔著一整条街道。 “停下脚步吧,西欧的绅士们!”元老队伍中那个看著最年轻的顶著大嗓门朝著亨利大喊, “我们的牧首约安尼斯大人想和你们的统帅博尼法斯阁下谈话!” 亨利听不懂希腊语,微微歪过头满脸问號,但听得懂希腊语的博尼法斯却缓缓纵马走来,后面还跟著几个本家骑士: “他们在找我。在这里等我会吧。” 约安尼斯牧首见对方同意谈判,也从身旁的元老那接过面谈判白旗, 跟著一票持矛的元老禁军缓缓前挪,最终双方在距离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蒙特费拉的博尼法斯侯爵,我在此仅以这君士坦丁堡牧首的名义对您的到访表示欢迎,” 约安尼斯的声音老態龙钟甚至还带著卑微的恳求,连旁边的禁卫军都暗戳戳翻白眼, “您的幼弟雷尼尔曾迎娶过科穆寧的公主,长弟康拉德曾作为駙马与伊萨克先皇並肩作战, 甚至是您也在伊萨克先皇为歹人所害后迎娶了他的遗孀玛格丽特公主。 由此可见,蒙特费拉家族与帝国的友谊源远流长,我们理应是朋友,为什么要像今天这样在战场上沦为死敌呢?” 面对这种意料之中的回答,博尼法斯完全不打算鬆口,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认为你会错了意:我们从未將你们当成过敌人,而是希腊帝国先枉顾我方的合法权益与正当利益在先。 伊萨克·安格洛斯无疑是个重视信誉的高尚之人, 可自从他被自己的哥哥政变失去皇位后,终日都在修道院过著闻者落泪的日子。 他的儿子阿莱克修斯皇子逃出帝国后,又不远万里跑来西欧找我控诉其叔叔的暴行, 我既然已经娶了他的母亲,自然要尽到一个继父理应的义务:討伐那个无才无德的篡位者,让希腊皇冠属於真正属於他的人。” 约安尼斯听到这里微微张口又想说什么,可博尼法斯一下拔高的音调打断了他: “可你们做了什么?作为臣子不但不为皇帝分忧, 反而还在他履行职责的时候纵容暴民起事,直至最终推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杂种谋杀了他们父子俩, 完事了还把本就占理的我们驱逐出境,丝毫不关心我们的正当需求! 为此,不论是为了给先皇和我的继子復仇,还是为了给我的部下討回相应的补偿,我都必须要朝你们挥下手中的剑,由此证明被上帝的意志所主宰的世界还存在著最起码的公道!” 博尼法斯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骑在马上带著愤怒的模样瞪著苍老的约安尼斯, 后者此刻也有些语塞,儘管知道反驳的点可舌头像是打结了般一个词都吐不出来。 “没话说了吧?”博尼法斯回头瞧了瞧后方精神抖擞的军队不打算继续耗了, “看在先皇的面子上我可以讲究些顏面, 你们只需把我的继子答应给我们的补偿交予我们,我们便会撤军。不然……我的手下以及我本人不介意暴力討债。” 见对方开始明晃晃亮刀子威胁,约安尼斯不禁恐惧起来, 原本蹣跚的脑袋像焕发青春般灵活异常,无数思绪化作无形粒子飞快在他眼前凝聚,塑形……最终变成了狄奥多尔的模样。 “你的想法我了解了、財物矛盾的事好解决,可非財物矛盾则很让人烦恼……比如某个令我们都焦头烂额的人。” “连你们也討厌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博尼法斯一下来了兴致。 “不止是我,在场的每个人都討厌甚至是憎恶他。” 约安尼斯微微撇过头望向身边的禁军,后再瞧了瞧那堆肥胖如猪的元老,不论是谁都是面露微笑地点头。 “元老们憎恶他,是因为他谋杀了全体市民与元老们认可的阿莱克修斯·杜凯斯陛下; 而我憎恶他,是源於其发表瀆神言论以及纵容不信之人劫掠神圣上帝的居所。我们完全可以联合起来共同反对他。” 这话十分有吸引力,先前多次吃瘪的仇恨骤然復甦,把还想著催债的博尼法斯牢牢地拴住了。 “若能有你们的帮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也很高兴我们之间能因为共同的敌人而重新结成朋友。” 约安尼斯笑眯眯的,博尼法斯也面露笑容,可奇怪的是两人就像约好了般没有像预想的那样互相走近並拥抱。 剎那间,蒙特费拉骑士和元老禁军都嗅到了怪异的味道,纷纷如惊弓之鸟般握住腰间的剑柄或斜放手中的长矛。 “牧首大人是还有什么顾虑吗?”博尼法斯皮笑肉不笑地问。 “在合作前,有些事情我想问清楚:若能解决狄奥多尔这个麻烦,我们可否能抵消一些补偿?” “我本人很乐意,但这不光牵扯到我个人,为此我说不准。” “如果是这样……”约安尼斯轻轻点头,动了动手臂示意两边的教士將他向后抬,“那我们还是换一种合作方式吧。” 博尼法斯还没说话,蒙特费拉骑士就已经坐不住了,一把拔剑的同时还猛地以马刺踢马腹, 可早就准备好了的禁军迅速做出反应,乾净利落地就衝上前將矛头捅入了战马的脖子。 凌厉的马嘶仰天传遍了整条街,后方的十字军见势不对也准备反击,可一阵响彻天际犹如恐龙咆哮的战吼竟又一下盖过了马嘶。 诺斯战士贝格索尔带领著包括300名瓦兰吉战士在內的千人队如神兵天降般从南北两面將十字军迅速包夹, 他们大部分是从房屋之间的空隙中衝出来的,少部分则是由民房二楼的窗户举著战斧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元老禁军也架起长矛向前推进,也以经典的围三缺一向十字军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十字军歩兵没想到会有伏兵阵脚大乱,骑士想战斗但也被混乱的歩兵阻拦难以发挥, 在付出百人的伤亡后,博尼法斯答应合作,元老们也同意阿莱克修斯皇子生前允诺的价值不少於3万银马克的报酬分文不少。 时间持续推进,最终到达了狄奥多尔军被四面包围的时刻。 第28章 扫荡一切 狄奥多尔再次回望四周,就像是为了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可不论他往哪边瞧,双眼给他的结论都是一致的:四周都是敌人。 通往內城的正对面是贵族骑兵与元老禁卫组成的铜墙铁壁, 两边的地面与房屋皆是为钱叛变的旧部以及大量武装市民,后方的唯一退路此刻也被拉丁十字军牢牢堵住。 儘管不太清楚缘由,但狄奥多尔凭著对这帮人的了解也能大致猜到其中缘由,可这对於解决目前的危机別无用处。 期间,巴西尔百夫长曾问狄奥多尔该怎么办,可久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海尔姆转头一瞧却发现狄奥多尔似陷入了沉思,不知道是正在深度思考还是被嚇傻了。 “兄弟们,大伙参军本来也就为了个活命或者发財,这个专制公既然已经连钱都发不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帮他打仗呢?”贝格索尔也起著哄。 见领导宕机外加贝格索尔的游说,狄奥多尔军的士兵慢慢不安分起来, 有的在顶盾途中交头接耳,有的焦躁得四下探望,甚至於最中心的瓦兰吉卫队也出现了轻微的动摇与迷茫。 海尔姆意识到了局势的严重,很清楚若再不做些什么迄今为止的努力都將付之东流。 或许士兵们最开始战斗的动力是基於宗教狂热或保卫家园,但这些並不足以支撑每个士兵高强度作战一整夜还不崩溃,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为此,究竟是什么在支撑著他们答案已很明显,若这面旗帜倒下了…… 不能再犹豫了,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在依靠狄奥多尔,海尔姆决定是时候回报自己的誓言了: “大家冷静,不要被你们的眼睛欺骗了!只要狄奥多尔专制公阁下还在这里我们就將永不失败!” 不光是自己的部下,连正压缩著他们生存空间的贝格索尔听了这番话都没忍住笑出声: “海尔姆,你是终於面对不了马上就要死去的事实开始说胡话了吗?我敢以奥丁的名义保证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会死,因为咱们还有些个人问题要处理。” 贝格索尔一边说一边对著海尔姆的方向又是掰关节又是舒缓肌肉的,感觉隨时都会直接提著斧子从阳台上跳下来似的。 “我说,”在正面与元老禁军们一同注视著前方的牧首忽然开口,“你不会真的打算杀了他们吧?” “为什么不杀?狄奥多尔只要活著必然是个威胁。” 不成想,安德罗尼科斯元老刚说完这句话,站在旁边的君士坦丁就一脸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盯著他: “你说什么?你答应过我会饶了兄长的命的!” 似乎是早有准备,君士坦丁话音刚落就衝出两个禁军將其死死扣住,一边死命挣扎一边痛骂对方的言而无信。 “你也不想想,连你手头管著武装市民的时候我们都敢弄你,更何况现在你就只剩一条贱命了呢? 要怪就怪你自己愚蠢吧,竟然会以为我真的会信守分文不值的承诺,你们这群外地臭要饭的也配和我们君堡爷谈条件?” 听元老说完,两个禁卫隨即朝君士坦丁拳打脚踢,几下就將其打得原地昏死过去。 安德罗尼科斯的嗓门很大声,以至於连正准备动手杀人的贝格索尔都听到了。 原本还准备持斧跳下阳台的他当场石化,双眼紧盯著安德罗尼科斯似在压抑著满腔的怒火。 剎那间,一个低沉但充满力量与朝气的声音响起,狄奥多尔再度回归: “喂,贝格索尔,刚才安德罗尼科斯的话你也听到了,有什么感触没有?” 这番话一出口就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先前的氛围两级反转,被不住挤压的狄奥多尔军竟开始尝试反推了。 “关你屁事,吝嗇钱的傢伙!”贝格索尔也回过神来,口吻依旧目中无人, “元老好歹实打实地给钱,你他妈不但不给钱还连觉都不让睡,好意思让老子给你卖命?” “加钱!加钱!”贝格索尔带领的300余名瓦兰吉战士也一齐叫喊。 “你……你別血口喷人!”海尔姆被气到了,马上也抬头朝对方大吼,“为了照顾你们的情绪我都破例允许你们战后劫掠了!” “那点打发要饭的哪里够!全部拿去典当了都还没元老给的一半多!” 两个曾经的同僚隔空互喷口水慢慢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一时间本为敌对的两边部队竟然都专心看两人吵架,就好像是一场免费的马戏表演。 海尔姆与贝格索尔似乎是借著这个机会把一直以来对彼此的不满都宣泄了,骂了半天脏字都不带重复的, 可惜人与人的悲欢並不相通,两人都对骂得面红耳赤了围观的士兵却不时传出笑声,一边笑还一边拍著身旁的人, 但就是这一拍让他们很多人都互相愣住了,因为他们中很多人拍的都是先前还作为敌人在对峙的同袍。 狄奥多尔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再结合后面的十字军与前方的元老贵族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浪费了: “行啦,你俩都住嘴。老翻旧帐没意思还浪费时间,你贝格索尔选择和我们为敌说白了就还是钱的问题嘛?我能解决。” 在对骂中已经脸红脖子粗了的贝格索尔扭头看向狄奥多尔,原本因气愤而扭曲的脸顿时又挤出些许嘲弄的笑。 “少说这些没用的大话,连钱都掏不出来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手头確实没钱,但不等於我不知道谁有钱啊?” 现场目光再度转移向狄奥多尔,但这次第一个急的是一直在远处看戏的安德罗尼科斯: “你什么意思,自己出不起钱满足士兵就想著来打我的主意了吗?” “呵……打你主意又怎么样?” 说话的並不是狄奥多尔,而是先前遭禁军重击倒在地上的君士坦丁,他竟然被元老的叫囂给重新弄醒了! “轮到你说话了吗——” 安德罗尼科斯转身就抬起脚准备踢过去, 但一支箭迅速划破空气刺过来最终切入了离他的腿停下时仅差一个拇指的位置,把元老,教士以及旁边的军队都嚇了一跳。 “有,有刺客?” 牧首有些崩溃地喊出声,紧接著忽然痉挛地向后倾斜身体,多亏周边教士们扶得快才没让他直接后脑勺著地原地飞升。 约安尼斯的倒地又引发了连锁反应,其他元老情绪也变得不再稳定, 那些担任近卫的贵族仪仗队也变得嘰嘰喳喳,要不是安德罗尼科斯强行控场没准他们都要调转马头跑回內城了。 唯一还能镇定的元老禁军隨即散开寻找射箭的人,可他们除了判断出箭矢不来源於前方外啥也没看出来。 ——切,大惊小怪的懦夫。 狄奥多尔鄙夷地窥了他们一眼后,接著继续游说贝格索尔: “真的,我是真心站在你的角度帮你思考这个问题。那帮子元老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命赚他们的钱但却没命,为他们卖命划算吗?” “我说了,在討论划不划算前先把价码拿出来掂量,咱们这种把脑袋別裤腰带上的永远只关心钱有没有和够不够!” 一阵电光划过狄奥多尔的脑海,说服他的把柄出现了! “说得好,”狄奥多尔大声地鼓著掌,脸上的笑容仿佛锁定了胜利, “元老为了对付我肯定会给你们掏钱,但他们真的给了你——或者说会给你足够的钱吗?” 贝格索尔愣住了,他不知道狄奥多尔是怎么知道安德罗尼科斯少了他的钱的,可自尊迫使他继续强撑。 “別,別想靠这些废话忽悠我,连钱都拿不出来还想忽悠咱们给你卖命?做梦!” “我说了,我手头没钱但我知道谁有钱,既然那帮元老捨不得多给,你为什么就不能发扬诺斯人的传统呢?”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贝格索尔被这番话掐中了命门,无数海佩伦金幣堆成小山的模样在他眼前浮现,连带著他整个人状態都不太好了。 而他的部下直接是演都不演,一听狄奥多尔允许他们直接抢元老,个个化身饥渴的恶狼整齐地瞧向安德罗尼科斯他们。 “看来我说中了呢,”狄奥多尔双手抱胸,一脸幸灾乐祸地朝远处的安德罗尼科斯喊话,“想让人干活又不给够钱,活该不给你干。” 元老们这波彻底恐惧了,一个个站在原地不住地摆著羞辱性手势与国骂轮番伺候,但他们越是这样就越是能证明没活了。 “我真的会给钱,谁会信你这个连钱都给不出来的傢伙的话?”安德罗尼科斯勉强维持镇定。 不料,这番话反而点燃了贝格索尔的怒火,他立马提著斧子从二楼一跃而下,大吼道: “那行啊,最开始帮你的时候你说要给100海佩伦然后只给了一半,把剩下一半拿出来我就信你。” 贝格索尔没等对方答覆,大手一挥就带著几十个同样眼冒绿光的瓦兰吉战士缓缓向前走去。 面对著他们咄咄逼人的身影,元老们不约而同地感到惊慌, 安德罗尼科斯则是一边后退一边碰了碰內衬,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给钱。 “你应该有钱的吧,快给啊?”牧首约安尼斯心里也犯嘀咕,忍不住开口道。 “歷代巴西琉斯都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他们怎么可能敢……” 与元老们的后退成反比的是靠前的禁军,一个个挺著长矛就迎上去想挡住他们,可在贝格索尔等人眼里就是明著说自己赖帐。 至此,贝格索尔心態彻底变化了,不是因为狄奥多尔说得多精妙,而是因为心底那个声音终於压不住了: “我干你们的娘!” 贝格索尔大吼著率先衝过去將禁军们撞倒,其他瓦兰吉战士则趁著对方混乱的时机挥动巨斧將他们劈成碎片。 所谓的禁军其实只是装备更好,比普通人健壮也会使武器罢了, 嚇唬嚇唬破衣烂衫的民兵与除了嘴哪都硬的市民还好,跟瓦兰吉战士这种常年刀口舔血的比就只有被单方面屠杀的份。 赫塔伊里亚亲卫骑士见瓦兰吉卫队强如鬼神,当即发挥传统艺能调转马头就跑了,坐视元老们和牧首沦为瓦兰吉战士的阶下囚。 见首领已经同前面打了起来,剩下的部队又是瞧狄奥多尔又是看贝格索尔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趁此良机,狄奥多尔抓紧时间大声呼喊: “弟兄们,不论是元老和教会都不会再给你们钱了,跟著我干,届时我带著你们去把他们的宅邸刮个底朝天,刮到多少都是你们的!” 这下不光是降军,连他自己的部下也跟著欢呼起来,山呼海啸的声响终於刺激到了一直在后方待命的十字军。 眼见后知后觉的他们排成队形衝过来,许多边防军本能地感到恐惧,可狄奥多尔就像早就等著般命令吹號手吹响號角。 呜——呼—— 號角声吸引了两方军队的目光,衝锋中的十字军骑士也赶忙停下观察四周, 无数箭矢再度从房屋后方冲天而起,化作黑色的幕布朝他们掩盖而去。 这还没完,在拉丁十字军顶盾阻挡来箭的同时, 无数罗马军从房屋周边的巷子与街道中衝出来与他们交战,狄奥多尔也隨即派出部分下属前去增援。 这些部队是狄奥多尔来之前就专门命令沿著南边街道与巷道走的奇兵,先前那支射向元老的箭矢就是他们已经抵达的標誌。 伏击部队是从左右两边夹击的,再加上狄奥多尔的正面牵制部队,熟悉的围三缺一再度出现。 或许是见狄奥多尔再度占上风自感不再有机会,又或者是基於其他因素的考量,在负隅顽抗杀死几十个边防军后博尼法斯与亨利便一同指挥残部有序撤退。 面对这一情况,拉丁人固然难受,可最难受的还是元老与教会:合著狄奥多尔早就想到他们会趁机反水,霎时间斗志全无,屈服地举起双手。 ——可笑,我既然想当皇帝怎么可能不考虑你们。 狄奥多尔內心吐槽,此时又有一队人马从旁边的小巷道中出现, 瞧见他们,狄奥多尔马上打了个招呼,然后缓缓下马径直走向领头的並像朋友那样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我果然没有信错你,尼基塔斯十夫长!要是你们再来晚点我可说不准还能不能苟了。” “请別那么说,”先前在教堂里认识的那位年轻十夫长挠挠头,“我也是在其他同僚的帮助下才能找得那么快的,毕竟我不是君堡人。” 尼基塔斯说著就向后喊了句『过来吧』,一大一小的身影便缓缓经过人群走到狄奥多尔面前,至於后者自然是又惊又喜: “希拉克略!你手臂上的伤没问题了吗?” “当然没问题,”希拉克略十夫长饱经风霜的脸上洋溢著十足的精神,就如一头刚刚甦醒的雄狮, “怎么说都躺了一晚上了,你们都在为保卫家园殊死战斗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可你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只能负责指挥咯?” “当然可以,我怎么说也是当十夫长的。” 狄奥多尔点点头,隨后又笑著將视线移到搀扶著他的女孩身上,隨和而又充满爱怜地摸了摸对方的头: “干得好,海伦娜,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顶著黑眼圈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被摸头的时候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满足与喜悦,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经歷过生离死別的人。 “喂,拉斯卡里斯!” 贝格索尔的喊话再度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主意,原来是贝格索尔一行已將元老和牧首一票人悉数搞定, 但一个个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杀他们太多,显然是想著日后拿来討价还价。 “这帮子麻烦解决了,什么时候去抢他们的宅邸啊?” 狄奥多尔没有马上回答,倒是一身伤的君士坦丁马上就连滚带爬地扑向狄奥多尔,跟受欺负的小孩似的扑倒了他怀里。 “……好啦好啦,我又没怪你,大伙都看著呢。” 君士坦丁小鸡似的连连点头,在他总算恢復些精神从哥哥身上移开身体时,对方又开口道: “委託你的信送出去了吗?” “啊?当然,当然!”君士坦丁顿时立正,“在兄长你还没出发时我就把他交给家僕了,我亲自看著他的船驶离尤利安港的。” “很好。” 在象徵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后,狄奥多尔便不再搭理对方,稍稍使劲將他推开后便回答贝格索尔的话: “宅邸的事先等等,拉丁人必须被赶出去——元老和牧首身上应该有些多余的钱和首饰,拿去典当应该比他们给的要多。” 在分了一半军队给君士坦丁,让他和贝格索尔一同控制元老牧首顺带维持內城稳定后,狄奥多尔率领著剩下的3000人继续追击拉丁人。 与先前不同,这次他们所有人都以驱逐为核心目的,一个个如追魂索命般撵著十字军往外城跑,最终將他们赶过了狄奥多西城墙。 按理说,在最后一个拉丁十字军踱过大门的瞬间,狄奥多尔的核心目標就算完成了, 可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城外还有乌泱泱一片,高举著无数威尼斯与十字旗的庞大军队正在城下虎视眈眈。 第29章 孽缘的开始 初日晨曦依旧没能將昨日的暗夜尽数驱逐,西方的浓厚黑云下,一望无际的军队如成群的蚂蚁挤得乌泱泱一片。 没人知道先前还排著队被罗马军撵出君士坦丁堡的拉丁十字军是怎么迅速地又重新在城外集结的, 但望著墙外那支飘扬著无数十字旗,各类贵族旗甚至是圣马可旗帜的大军,很多士兵乃至军官都忍不住全身颤抖乃至呕吐。 “……撤退出去后跟威尼斯主力会师了么?老王八蛋。” 狄奥多尔右手托住下巴,面无表情地观察著城外的军队,嘴里念念有词。 相比起同僚下属们不同程度的恐慌,他就如一座山屹立在那里,所谓『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说的就是这样吧。 在望著他们的同时,狄奥多尔源自现代的记忆在一瞬间復甦, 城外的十字军先是变成奥斯曼人,然后再是变成索伦的兽人大军, 而这种代入竟然鬼使神差地让他萌生了一丝末路英雄气概,从而冲淡了他本能產生的恐惧情绪。 “阁下,”站在他旁边的海尔姆开口,语气中能感受到他正拼命遏制著心中的恐惧,“该怎么办?我们的人手甚至都不足以防守整段城墙!” “上帝啊,先前要是没留一半人手都不至於这样!”巴西尔更是破防了。 ——君十一8000人都填不满的城墙,6000人顶个球用。 狄奥多尔心里吐槽著没有回答,之后微微抬头瞟了十字军后方,瞧了好一会后才开口: “他们没有重力拋石机,光凭人数一时半会攻不进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听您的意思……他们还是可能攻破城墙吗?” 面对海尔姆不甚聪明的追问,狄奥多尔有些不满地转头望向他: “我说了,只要你们每个人依託城墙坚守岗位,守个一整天不是问题,但用不到一天我就能让他们彻底溃败。” 话音刚落,犹如地狱恶鬼的喊叫声便席捲而来,十字军最后的攻势开始了。 …… “放!” 在命令下,位於军阵前方的十余台扭力拋石机在十余人的使力下飞速做起机械运动,一波波的石弹雨像冰雹般砸向城墙。 这种小型石弹对狄奥多西城墙来说自然连挠痒都算不上,但也足以溅出碎屑与迸出巨响打击希腊守军所剩不多的士气。 趁著这个机会,无数十字军士兵抬起加长版的攻城梯与攻城锤大吼著向前冲,不多时就陆续靠墙並迅速攀爬。 在前线的士兵冒著稀拉的箭雨和无情的长矛与巨斧猪突猛进的同时, 作为指挥的贵族们也不忘了骑在马上抽空开小会,內容自然也是从客套开始: “感谢上帝,威尼斯朋友的支援来得真及时,要不是您的智慧,我们或许真的只能狼狈离开了。”亨利朝著后方那个坐在车中央的老人毕恭毕敬地说。 老人双眼蒙著遮光的白布,身上的威尼斯风格服饰华丽中透著高贵,无形中將这个世纪老人衬托得如同帝王般极具威严。 他是威尼斯共和国总督恩里科·丹多洛,既是十字军的债主也是地位胜过博尼法斯与鲍德温的最高领导人。 其他人瞧见他都跟见到使徒保罗那般尊敬,唯独尤斯塔斯避之不及地撇过脸去,就像个做错事怕被家长揪出来的孩子。 “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您会沿著昨天进城的路线从金角湾来,没想到竟然是直接到城外来了,您是知道我们会退出城吗?” 面对博尼法斯的二度吹捧,老总督显出无奈之色,操著沙哑但有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开口: “你们以为我不想直接进城吗?既然你们都沦落到要向我求助了说明事態肯定严重到没法呆在城里了,既然这样还不如暂时撤退,等希腊人来不及部署防御的时候再度集结攻城呢。” 一听到攻城,那些从城里退出来的贵族顿时情绪都变得低落,就像是某段尘封的记忆被唤醒,而这也没逃过老总督敏锐的感官: “我知道你们去年在这座城墙下遭遇了可耻的失败,但那是建立在希腊人完成了防备的基础上; 如今他们內部已经化作一盘散沙,连组织像样的防守都做不到。不信你们可以凑近去看,看看他们是不是连城墙都站不满。” 经確认无误后,他们惯例地边画十字边高潮大喊,无形中对恩里科的睿智又尊敬了一分,诸如奥托·德·拉罗什和路易·德·布卢瓦之类或脾气火爆或积著怨气的贵族已经迫不及待衝上城墙去大干,但亨利在一番思考后又开口了: “或许这样说会显得我们无能,但那个叫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的希腊人您知道吗?” “当然,不要小瞧威尼斯商人的情报网。说得难听些,我最终选择到城外来迎接你们也是基於对他的反制。” “总督此话怎讲?”杰弗里·德·维尔哈多安操著一簿书卷似乎打算记录些什么。 “我们能在昨晚攻破金角湾,除了上帝站在我们这边外,也要得益於希腊人的混乱与內訌,可他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能在短时间內將分裂的希腊人重新拧成一股绳並发动有效反击,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些什么吗? 要是我还能和你们一样骑马作战,我也会选择放弃打希腊人最擅长而我们不擅长的巷战以最快速度撤离城市,转而再趁著他们来不及完善城墙防御的时候像闪电一样攻破城墙碾碎他们。 作为希腊帝国的象徵,狄奥多西城墙自建成起还没被攻破过,要是我们能攻破它,那个拉斯卡里斯就算再有本事也没辙了。当然,要谨慎些的话,他应该也能想到我打算做什么,但想得到和能应对从来都不等同。” 其他贵族听了这番话,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到亨利身上—— 起先遭到狄奥多尔伏兵攻击时,就是他力排眾议要求全军有序撤出城市的,如今的他儼然已经成了大家新的希望。 “好了,”恩里科似乎是累了又或是不想浪费时间,慵懒地朝他们摆了摆手,“现在需要我们团结一致,庆功酒等打下城墙后再说吧。哪怕城墙再高再结实,但若是没有足够的人来守也只是个摆设。” …… 人手不足的先天不足很快便发了力,战爭的天平也倾斜得前所未有的快。 若要填满这道硕大的狄奥多西里外三层城墙最少也得一万人,3000人也就只够勉强填上第一层,但从来没有哪次围攻是单靠第一道城墙就能独立解决的,匈人,阿拉伯人,保加尔人乃至罗斯人攻城时无一例外都曾攻破过第一道城墙,这次也必然不会例外。 藉助一字排开几十米的勃艮第人箭雨掩护与扭力拋石机辅助,城墙上为数不多的守军被压製得抬不起头,歩兵则趁此机会將一架架攻城梯安置完毕后飞速向上爬,就像城墙上有什么诱人的腐肉勾引著他们的灵魂似的。 正如恩里科总督预料的那般,希腊军队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与人手给城墙布防,致使许多十字军士兵都一路畅通无阻地攀了上去,就好像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做著某项军事训练。 他们之中有很多在去年就参与了进攻城墙,那时候的他们被无所不在的流矢以及瓦兰吉人的巨斧重创,之后都对整座城墙產生了ptsd, 可如今一路的顺风顺水已然將此抹去,源自內心的野性呼唤慢慢掩盖了恐惧,嗜血的疯狂再度控制了他们的躯壳。 十米,九米,八米……距离攻城梯尽头已经近在咫尺,只要通过那里跃到城墙上,就是他们甩开膀子大显身手的时刻了。 最上面一个加斯科涅兵在身子探过墙头的瞬间被一柄突然刺来的矛当场击穿,矛拔出来的瞬间对方的身体也隨之坠落下去,但紧接著又飞过来一脚踢在攻城梯上將其踹离城墙,最终屈於重力缓缓向反方向倒去。 趴在梯子上的士兵此时已全无办法,只得本能地抱住梯子,同时绝望地和倒下的攻城梯一同尖叫,直至他们被淹没在飞尘中再也寻不到踪跡。 “多,多谢阁下……”那个双手持著滴血长矛的边防军惊魂未定,脸色发白冒著冷汗地不住地朝狄奥多尔答谢。 “坚守你的岗位,看到有梯子搭上来就像我刚才那样一脚踹掉!” 狄奥多尔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因为在前方五十步的距离已经有敌人登上来了。 那是个全身披甲的铁罐头,不知是步行作战的军士还是骑马作战的扈从,但他刚落地就掏出格斗斧左右开弓一击一个小朋友,顷刻间就让本就空虚的城墙变得更显荒凉。 狄奥多尔爆出一声惊雷般的嘶吼骤然朝对方疾跑而去,同时將手中的剑水平端起以摆出刺击之势, 对方注意到了朝他扑来的狄奥多尔,即使脑中本能地想应对但身体却反应不过来,最终被一记沿著肾刺入身体的刺击捅了个对穿。 剑刺入的位置正好是对方盔甲上的连接部位,只要力气够大完全能顶出一个口子將剑刃插进去。 解决掉他的同时,旁边的攻城梯又开始抖动起来,狄奥多尔见状一把鬆开握住剑柄的双手转而將那架梯子硬推下去,梯子坠地迸出巨响的同时,狄奥多尔也將剑重新拔了出来。 他抬头望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儘是绝望与无奈,也不可避免地让他更能代入到百年后的君十一和中土的甘道夫身上了。 这或许是他成为专制公后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显然先前的设想还是过於乐观,十字军的攻势比他想像中更强,狄奥多西城墙在缺人手的情况下也不再坚不可摧。 就算他深諳『处处设防等於处处不设防』的道理,可在所率人数都不足以填充城墙的情况下说这些就是耍流氓,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地推倒攻城梯也会有更多梯子从离他很远的地方再铺上去,就算瓦兰吉卫队还能勉强遏制爬上来的十字军数量,但再拖下去失守是早晚的事。 连金角湾被攻破都让罗马军民要死要活的了,若连城墙教源头狄奥多西城墙都陷落……他不愿再想。 早在先前带著军民沿著梅塞大道一路追杀十字军时,他就发现了敌方全无战斗想法但又没有溃败的怪现象。 若放在先前,他必定会冷静考虑这一反常现象並做出额外防护措施,可或许是先前贏的太多让他也不由得飘飘然,一味觉得只要十字军被赶出城就万事大吉,可正是这份疏忽导致了如今的恶果。 十字军不可能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能备好傢伙打城墙,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的援军早就备好东西在城外等他们。再结合飘扬的威尼斯圣马可旗,那个早在眾多精罗心中被吊死了千万次的威尼斯瞎眼总督恩里科·丹多洛的形象便跳了出来。 神从来都是乐於看他的子女遭殃的,作为无神论者的他即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依靠神明,可面对如今肉眼可见的死局,他內心深处也不由得祈祷起来,祈祷著在出发前委託君士坦丁递送的信能如愿送到尼西亚去。 儘管內心已经在焦躁中慢慢变得绝望,可他也同样没有就此投降,依旧小跑著向前用尽全力砍杀任何进入他视线的十字军,伦巴第军士,诺曼扈从,法兰西骑士……或许他们上到地面时所向披靡,但若还没下扶梯他们就是待宰的肥羊。 横砍,竖切,斜劈……他不断地以十字军做肉靶子宣泄著心中的焦躁,下属们见他这样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在狄奥多尔清除敌人后再一起使力將空了的梯子推下去。 他的攻势就如罗马的怒火,每挥出一剑都將带著仇恨將拉丁十字军身上的盔甲撕开个口子,可突然间攻势冷不丁地就停下来了。 不是狄奥多尔不再试图挥剑,而是有人硬生生將他的攻势截停了! 对方是个头戴拋光桶盔,身披装饰华贵罩袍锁子甲的贵族骑士,在以剑刃弹开狄奥多尔的攻击后他就如灵活的猴子般迅速离开梯子向前奔跃,停下的瞬间又起身向四周拉了个刀光以將同样愣在旁边的罗马边防军杀死。 那件罩袍上的图案是金底黑狮纹样,正是弗兰德斯家族的標誌。 第30章 帕兰诺平原,但是罗马 见对方上了城墙,狄奥多尔没说一句话就再度持剑砍过去,可他却与刚才一样再次防住並伺机进攻,两人互拉刀光砍得火飞溅了好一会都没分出胜负,最终还是陷入焦灼的狄奥多尔朝其腹部来了一脚才勉强与对方拉开位置。 两人都不约而同喘著气,但体力损失更多的狄奥多尔踹得更大,忽然一句古法语响起,透过那顶桶盔以极具磁性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就是狄奥多尔吧?那个给我们添麻烦的拉斯卡里斯就是你?” “是又怎么样?”狄奥多尔以剑做仗支撑身体,后退几步让自己倚在墙上,“你也是弗兰德斯家族的,但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尤斯塔斯那个蠢货,是他哥哥?” 突然飆出的古法语让对方有些吃惊,或许是出於母语情结他的怒意稍稍有些冲淡,静下心来回答了对方: “是,亨利是我的名字。根据礼节,我杀掉你前理应知道你的名字,这样才好让我知晓死在我剑下的是谁。” 亨利这个名字狄奥多尔可太熟悉了——当然指的是他还在那个世界没成为罗马专制公的时候。不论是正常时间线那个拉丁帝国唯一雄主亨利,还是某个在波西米亚兼职盗圣与剑圣的小铁匠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没想到你还挺有风度。”狄奥多尔忍不住打趣。 “虽然你是可憎的异端,但並不妨碍我认可你的胆识与勇气,你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被撒旦蛊惑背弃了全能的上帝。 你脆弱的僕从只有寥寥数千,但基督的圣战士却有上万,这座墮落的巴比伦碾成齏粉已是必然的事实。正如末日终將降临,只是早晚。” “话別说得那么绝比较好……哦,对了,除了那个尤斯塔斯,你应该还有两个弟弟,一个被我用长矛击落下马后戳死了,另一个被我的督军带著下属们用斧头劈碎了。” 狄奥多尔虽仍在说著硬话,可眼角余光愈发焦急地瞥向南侧的大海方向,但那里除了阳光变多了些外加连串大风吹过外什么都没有。 “腓力与戈弗雷的牺牲是上帝的旨意。倒是你自己看看周围吧,”对方的语气仍旧冰冷,直起身子后还甩了甩手臂扭了扭脖, “愿意跟著你的希腊人所剩无几,这座城墙很快就会在上帝的权柄下如耶利哥墙那样倒塌,而你也会跟这座魔窟一起被烈火审判。” 假如狄奥多尔还没成年,或许会被这套中二发言吸粉,可无奈他已经过了年纪,再加上他手里闪著寒光的剑可不是摆设。 没有了狄奥多尔的奔走支援,一架架攻城梯靠上城墙的声响就如魔鬼的嚎叫令人胆寒,攀上城墙全身附甲的十字军也肉眼可见地增多,越来越多的罗马边防军丟下武器如丧家之犬般逃离,瓦兰吉卫队也在死战中愈发频繁地遭到包围接著被乱刀砍杀。 海尔姆,巴西尔,尼基塔斯……这些熟悉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飞速在他面前闪过,他甚至不確定这些人是否活著,或者说將来仍能活著。 “你已经浪费我们太多时间了。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彼此的姓名,那就请你去地狱火湖追隨你的撒旦吧!” 似乎是默认狄奥多尔已投降,亨利说完后便朝前踏出一步,摆好姿势缓缓將剑高高举过头顶,又是一记標准的『晴天霹雳』起手式。 太阳完全越过远处的山坡,绚丽的光芒彻底將天边的最后一抹紫色抹去,那座被战爭与火焰摧残得百废待兴的城市沐浴在金光里,好似上帝真的欲在此处降临。 呜——呼—— 熟悉的號角声沿著略咸的海风扩遍了整个战场,不论是罗马人或是拉丁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正是从南方来的,那片区域一直向前五公里左右便能抵达地中海,从海岸到城墙外仅隔著一道低矮的光禿丘陵。 很快,隨著一声惊呼的牵头,无数道惊呼也隨之响起,整个战场顷刻间就像是变成了斗兽场或者是竞技场观眾席聒噪不堪,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那道硬生生將丘陵抬了一人多高的庞大身影。 而在那些骑著高头大马的大军上方,一面面紫色双头鹰旗帜正迎著晨曦的光迎风飘扬。 ……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金色的阳光透过折射先是上扬让天空绽出点点蔚蓝,之后又缓缓下移拂向大地將那支军队裹得如黄金般闪耀。 望著那支仿佛是从地平线长出来的军队,不论拉丁人还是罗马人在最初都陷入了沉默,但欢呼声很快就在高耸的狄奥多西城墙上接连响起,无数个点向周围扩散最终连成了一道欢乐的幕布將整段狄奥多西城墙牢牢笼罩。 他们的数量虽没夸张到纵向瞧不到尽头,可横向却也把整个丘陵填得满满当当,如一字长蛇绵延得望不到边。 就算亨利凭著经验相信他们的数量不如己方,可若是他们藉助高度差朝位於平原的十字军大部队发起集群衝锋,那股雷霆万钧的气势也绝对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全军早已战斗一夜,不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濒临极限,面对这种规模的衝锋基本死路一条。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慢慢地,掺杂著不甘,愤恨与无奈的情绪涌上亨利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高高举起准备处刑的剑也停在了半空。 “看来……上帝没有站在你们那边呢。” 趁著对方愣神的同时,狄奥多尔迅速一个健步衝上前用肩膀將其撞倒,接著又迅速將剑尖抵在了其脖颈前方,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狄奥多尔制服亨利的同时,悠扬中透著激情的號角声再度响起,一切的一切都如电影中描绘的那般。 排山倒海的喊杀声下,覆盖丘陵的罗马骑兵们犹如狼群缓缓前移並平举骑枪,又藉助高低差迅速完成提速,待下到平原时全军已然伴著雷霆巨响全力疾驰,在冲天的烟尘点缀下化作v字形利剑刺向前方。 已经没有什么能形容这一幕史诗级画面了,在狄奥多尔眼中这就是帕兰诺平原之战的復刻,罗马骑兵完美与洛汗骑兵融为一体,但饰演魔多兽人的拉丁十字军却连『长枪靠前,射手出列』都做不到了,前军疯了般向后逃窜然后又和后军撞在一起。 之后的事不言而明,疾驰的骑兵阵列將数量远多於他们的拉丁十字军主阵撕了个粉碎,各式各样的惨叫回声甚至远在墙上的友军都听得见,而这些回声又如圣言极大激励了已经出现溃逃的罗马军,原本一边倒的逆风局剎那间反转了回来。 亨利虽躺倒在地但右手还紧握著剑,要是他愿意完全能再战一场,可他不但没反击还鬆手弄落了剑,不知是不是接受了现实打算投降。 “他们也是你的手笔吗?”亨利问狄奥多尔。 “谁知道呢?要我说,你们只是那些自以为奉主的名赶鬼的可怜虫,被威尼斯人卖了还帮他们数钱的白痴。” 与尤斯塔斯不同,亨利听了这番话並没有陷入自证陷阱或是故作镇静,反而沉默半晌后缓缓打开桶盔覆面,朝狄奥多尔露出了他的那张略显年轻但同样帅气的脸,在瞧了狄奥多尔后方一眼后便以耐人寻味的口吻回了句不甚意外的话: “你先前就是这样对尤斯塔斯说的吗,让他自顾自地和威尼斯人生起间隙?”亨利抿著嘴,轻轻点了点头,“真是遗憾,博尼法斯阁下没让我带领南部军。”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十字军已经完蛋,你的哥哥弟弟多半也活不下来,放你一个人活著应该会挺寂寞吧?” 狄奥多尔说完便快速將剑微微上抬以蓄力贯穿对方的咽喉,可亨利正是在等著这一刻: “抱歉,要是没亲自確认他们的死活我是不会太乐意回天国的!” 话音刚落,亨利瞬间施以一记灵活的扫堂腿猛击狄奥多尔的阿基里斯腱挫败了他的攻势,趁对方踉蹌的同时又迅速提剑以后滚翻站起,末了还向后跳了一下以拉开距离,就如舞者在跳著绚丽的步伐般轻盈。 望著亨利身上那套拋光的罩袍锁子甲,狄奥多尔惊讶的同时也不忘凭著肌肉记忆摆出防御姿態,可亨利似乎並不想与他交战: “这次就算平手吧,下次再见面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然后拿去当碗使!” 同一时刻,野兽的呼號从后方传来,狄奥多尔吃惊之余肌肉记忆顿朝朝后方挥剑,绚丽的火伴著巨响迸出震得他鼓膜生疼。 那是个使斧的重装军士,亨利没有动手就是在为他的偷袭做掩护。不过对狄奥多尔这种以大卫之姿单杀过歌利亚的狠人,这种程度著实是有些不够看了。 就像他在那个世界参加的全甲兵击一样,先让他的全力一击打在剑刃中部,再藉助对方的力道迅速以左手握刃並接剑首猛击对方的面,趁对方僵直的功夫再以剑刃抵住脖颈上猛地向后一划,先前还杀气四溢的扈从眨眼间就变成了抖动的尸体。 就像很多番剧和电影中的镜头一样,狄奥多尔回头时亨利不出所料地已经蒸发,空余旁边那架空荡荡的攻城梯缓缓抖动。 这种情况贸然再追就是送菜,狄奥多尔气归气但也没有真上头去追,用力锤了下墙壁后便想著对梯子来上一脚落井下石,可刚准备踢就又传来了拉丁人的鬼叫。 这次来的是个扈从,只是区別在於他用的是长剑,甚至起手式都是一样难听到震耳的战吼。 ——都他妈从哪过来的,旁边是有十字军的重生信標吗? 狄奥多尔没法子,向后一跃脱离墙边后便抄起剑准备迎击,可熟悉的破风声剎那间盖过了对方的嚎叫,远处一个热那亚弩手想要抢人头。 乓! 极速的箭矢再度被狄奥多尔以剑刃拦下,但受此力道打击他也无法再举剑应对扈从的晴天霹雳,不过他可不是只会那一招。 狄奥多尔先將剑刃以太刀的方式下摆,半躬下身后便朝对方加速衝去,成功在对方的剑斩下前就以斜挑命中了对方的躯干,零碎的金属声响起,这一击虽被锁子甲防住,但也同样地让对方不可避免地陷入僵直。 滑至扈从身后时,狄奥多尔的剑也通过斜挑的力移至上方,下一秒他借著这份作用力双手握柄,对著扈从的脑袋来了一记標准的晴天霹雳,只听『咔啦』一声,对方的脑袋连著头盔嵌了道鲜血四溅的刃痕。 二杀完成后,狄奥多尔转过头死死瞪著那个放冷箭的热那亚人,后者此时刚刚装填完毕,注意到视线后不但没跑反而仗著距离再度瞄准。 狄奥多尔摆好姿势准备强袭,还没来得及闪现就有股反方向的风颳过,接著那个弩手的脑袋上就凭空长出了支箭矢还溅出不少的血。 “专制公阁下!” 海尔姆带著几十人从后面缓缓跑了过来,至於刚才那一箭是巴西尔用缴获的勃艮第长弓射的。 对於这一支援,狄奥多尔欣慰之余难免有些逼被別人装了的不爽,一脚將那架刚才没踢成的攻城梯踢下后便过去与他们碰头了。 “太好了,专制公您没事,”海尔姆兴奋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怎么样,我们要出城去接应友军吗?” “顺序错了吧?”他旁边的巴西尔百夫长道,“外省军队不都不管我们吗,我怎么没印象帝国有如此规模的骑兵队?” “你当然不会知道了,因为他们都是我的私军。” 狄奥多尔甩下这句话后便侧过头望向城墙之外,就如欣赏著某部极其逼真的3d电影。 直接面对骑兵的十字军毫不意外地被撕得粉碎,可后面离得远的大部却仍能结成队伍向西边的色雷斯腹地撤退,数百扈从和方旗骑士为了掩护还重新结阵朝数量远多於他们的骑兵队发动了反衝锋,成功遏制了其攻势。 罗马骑兵在近战上与衝击力上弱於拉丁人,就算能凭著数量优势粉碎这几百条拦路狗,可消灭这支万人规模的十字军已然不再可能。 不过,反正从一开始也没想过全歼他们,目的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如今攘外完成了,內也安定了,剩下要做的事自然只剩那一件。 “让士兵们回城里打扫战场,同时派个传令兵去內城给君士坦丁传话:让他带人准备凯旋式以及加冕的事。” 第31章 凯旋式——前奏 当重新骑上马的狄奥多尔带著卫队走出城门时,那数千顶著罗马战旗的洛汗骑兵已將十字军驱逐殆尽,正排著队伍等待狄奥多尔的检阅。 步行的士兵,从民兵,边防军到狄奥多尔本人都顶著对疲惫的黑眼圈,双眼中的血丝密集得让人怀疑他们得了红眼病。 “参见狄奥多尔专制公阁下!” 在狄奥多尔就位的瞬间,所有骑兵一齐发出呼喊,杀气腾腾的宏伟气势甚至把狄奥多尔的卫队都惊得浑身一颤。 他们戴著罗马式冠盔,身披轻量化的罗马式铜色鳞甲,腰间別著掺杂了罗马与波斯风格的骑兵刀,战马前侧也配备了突厥弓与两个塞满了的箭袋,整体外形与曾立下赫赫战功但如今早已没了编制的塔格玛特骑兵高度相似。 不过,就算外形相似,但原版的塔格玛特骑兵是不用骑枪的,显然是狄奥多尔为了適应时代新添的。 狄奥多尔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放心上。之后,位於队列最前的那个甲冑最华丽的骑兵纵马上前,在狄奥多尔面前停下后朝其行了一礼,可这下却让巴西尔这些传统军人摸不著头脑了。 按照帝国军事操典规定,帝国军人虽不再像千年前那样用抬手礼,但取而代之的是表示臣服的半跪礼且必须在地面进行, 但那个指挥官行礼时不但没下马,所用的姿势也是先握拳靠在心臟部位,之后再化作平直手刀迅速斜著垂下来的怪异动作,与其说是罗马礼倒不如说像是拉丁人会行的礼。 “万分抱歉,来的路上遇到了逆风和洋流耽搁了些时间,先前的攻势也没能將拉丁人歼灭,请您……” “没事,西奥菲洛斯,”狄奥多尔的口吻平和中透著无可置疑的威严,標准的帝王范,“他们损失了成百上千披甲精锐还留下了一地武器盔甲等值钱货不是吗?你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应当开心才是。” “原先在丘陵上预估敌军时,我本认为带来的4000人能將那上万拉丁人都干掉呢,没想到都这样了他们还能反击……” “4000?”狄奥多尔吃了一惊,“这不相当於全军出动了吗?要是突厥人趁著边防空虚大举入侵,就靠剩下1000来人怎么守?” “出发前我也和您弟弟,阿莱克修斯·拉斯卡里斯阁下这样说过,但他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赛奥菲的话基本找不出毛病,狄奥多尔除了心里骂那个急性子弟弟几句也没啥办法,此时一直待命的海尔姆等人忍不了了也凑了过来: “阁下,这些人……” “嗯?”狄奥多尔回头瞧他们,眨了眨的双眼露著些许不解,“在墙上的时候我不是说了他们是我的私军吗?这些战士由我承担开支也只听命於我本人,不归属帝国编制也不按照帝国军操典训练,你们有违和感很正常。” “不是……我是想问,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嗯?哦,这个啊……我命令全军开拔前曾让君士坦丁拜託家僕送了求援信去尼西亚。” 尼西亚是帝国的奥普希金军区的首府城市,在十字军来临前就和奥普提马通军区一道归了拉斯卡里斯家族。隨著安杰洛斯王朝时期普罗尼埃制的广泛推行,这两处位於小亚细亚西部的广袤土地也事实成了该家族的私產。 “阿莱克修斯阁下来找我时,我才刚刚换好睡衣。感谢上帝,还好是赶上了。” 赛奥菲也补充了一句,但不成想这下再次让以巴西尔百夫长为首的老军人感到违和:狄奥多尔竟然对这种大不敬的插嘴行为无动於衷。 若军械配备,作战风格和行礼方式都能隨著训练方式的不同而不同也就算了,但这种关係到纪律的事也那么大条真的好吗? “阁下,我也有个问题想问。” 巴西尔思虑片刻后也开口了,在得到允许后继续道: “拉丁人撤退的方向是色雷斯,从那里一路向西就是环爱琴海的希腊腹地。他们还剩数千的精锐士兵,要是不管的话巴尔干都可能沦陷的!” 这的確是个问题,海尔姆等人望向狄奥多尔等著他的回答,至於他本人也在思考片刻后,缓缓说出了让他们震惊的话: “我们没有多余的实力去管巴尔干了,先把手头的君堡和小亚细亚管好再说,拉丁人什么的就由他们去吧。”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他们满意,可狄奥多尔趁著巴西尔吐词前一刻就打住了对方: “好啦,不说这个了,”狄奥多尔轻拽马韁,连人带马转向城墙的方向居高临下地望著海尔姆他们,“嘱託你们的事都办完了吗?” “战利品的话还在连著尸体一块清扫,竞技场那边市民也在自发打理,大概再过个一霍拉就能进行凯旋式了。”海尔姆明白了狄奥多尔的意思,立即抢答似的开口。 “那帮企图叛乱的元老,贵族和教士们怎么样了?” “都在监狱里关著呢。君士坦丁阁下和贝格索尔带著军队看著他们。前者出於怨恨可以保证不会出事,但后者……” “贝格索尔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安排完必要的看守巡逻后让不忙的士兵和市民都补个觉吧,还醒著的人会多得一份战利品的。” 不多时,这四千名骑兵排著两列纵队从狄奥多西城墙北侧的查瑞修斯门缓缓进入了城市,沿著梅塞大道主干一路往內城的方向而去。 这些骑兵全部都是小亚细亚本地人,都是第一次到这个世界渴望之城来,在不违反军令的前提下很多骑兵都睁大双眼像孩子一样四下张望,可越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越难堪。 早在十字军到来前,外城区就因为人口迁徙与缺乏维护基本退化成了城中村,再加上这场名为十字军的浩劫,此刻的外城区已经和小亚细亚內陆那些被突厥人摧残得寥无人烟的城市废墟別无二致,一栋栋房子破旧得跟鬼屋似的。 作为曾经地標之一的阿里修斯蓄水池早已乾涸,原本应充满生活用水的便民设施內如今充斥著大量臭气熏天飞满苍蝇的尸体,对象从男人到女人,老人到孩子无所不有,令人触目心惊的同时也更直观地让人感受到拉丁人给这片土地曾带来多大的创伤。 此类惨状绵延梅塞大道两旁,只有在抵达君士坦丁尼安区和俄利布里奥斯区时才能让人稍显放鬆,因为比起先前皆是希腊市民尸体的地方这里多了许多拉丁人的尸体,而且在这周边打扫战场的士兵和市民在见到他们时还会欢呼或是行礼。 这在以往是不可想像的。 出於利益的天然对立,市民们一视同仁地对士兵没有好脸色,至於非中央军编制的私兵更是如此,长期以来和僱佣兵一道是骂人的词。 原先狄奥多尔还想著就一路率著他们去內城,可在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后果断將职务甩给下属,带著几个隨从便脱离了队伍。 君士坦丁尼安区作为中下层居住的地方,宜居度虽比贫民扎堆的俄利布里奥斯区稍好些但复杂程度完全不孬。狄奥多尔起初一度迷失在巷道里,之后听到哭声才循著声音继续弯弯绕绕最终才找到他们。 两个身影正是希拉克略和海伦娜父女俩,先前的哭声也是他们发出的,可除他们外还有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外加几名边防军也在那里。 边防军组成人墙隔绝了孩子们和希拉克略,就好像他们后面藏著什么恐怖的东西,但结合周围的破败与挥之不去的腐臭气息,狄奥多尔也能大致猜到是什么。 海伦娜听到脚步声,稍微抹掉些眼泪回过头来,望见来者是狄奥多尔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之后迅速回头看向希拉克略,但马上就再度转过头来,一边用力擦掉剩余的眼泪一边朝他招手。 回应完毕后,狄奥多尔下了马,步行过去和她碰面,而也是在此时他才注意到海伦娜泛黑的眼眶早已红肿不堪,恬静的脸上也满是泪痕。 “是在找家人吗?”狄奥多尔问。 听到『家人』一词,原先海伦娜挤出来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头也无力地低下去,最后竟又双手蒙脸缓缓抽泣起来。 “……大,大人,”说话的是个个头还没海伦娜高的男孩,但却也是那群孩子中最大的了,“我叫帕夫洛斯。或许有些冒犯,但能请您自己去看吗?” 狄奥多尔虽疑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边防军让开后他走到了正抱著某具尸体哭得没了声息的希拉克略身旁。他本想惯例地安慰下这个坚强的男人,可在瞥见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时,连早已见惯了死亡的他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脑瓜子嗡的一声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经歷了一夜死亡的克桑緹亚身体早已硬如石膏,白得发灰的躯壳上鲜血也已凝固。 她的衣服不见了踪跡,怀著新生命的腹部也被锐器破开,延伸出外的脐带连接著的血肉模糊的胚胎垂在旁边辨不出形状,但从上面一个个残留的缺口来看应该曾被十多把剑捅穿过。 若將来要办什么拉丁人罪状陈列大会,克桑緹亚绝对是最好的例子,因为此情此景都让狄奥多尔想起那一年的那个城市所发生的一切。 记忆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排列组合,每清晰一分就能让他的愤怒更上一层。 狄奥多尔不再看那具令人心碎的尸体,將目光转向希拉克略后將手以適中的力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慟哭不已的希拉克略感知到了力道缓缓抬头,泪眼婆娑的双目迅速瞪大,但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又被狄奥多尔制止了。 態度较冷漠的士兵本以为狄奥多尔会跟那帮虚偽的教士一样不痛不痒地说几句或一大长串軲轆话,可狄奥多尔的对白仅有一句却震聋发瞶: “之后的凯旋式会有审判拉丁俘虏的环节,我会给所有像你一样蒙受生离死別的人通通討回公道。” 告別了他们后,狄奥多尔准备原路返回,但海尔姆却又找上了他,眼神踌躇中带著犹豫,明显有著什么心事。 “我不太想扫您的兴,但那个老先生非说要见您一面。” 第32章 凯旋式——入场 准备工作的时间比想像中要长,期间还得处理贝格索尔等不稳定因素的討薪问题,但好在凯旋式最终还是开始了。 黎明已在反攻中结束,高高掛起的太阳宣告著清晨来临,也为马尔马拉海边那座虽遍布创伤但已涅槃重生的城市注入了新的希望,正好此时根据拜占庭律法也属於凯旋月,举办凯旋式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悉数具备。 帝国最后一次举办类似的活动是37年前科穆寧的曼努埃尔皇帝纪念帝国战胜匈牙利,但即使如此它也与古罗马凯旋式有很大不同,最突出的点在於宗教元素占主导,搞得每场凯旋式与其是纪念胜利倒不如说是庆祝宗教节日。 为了营造一种『开元』氛围,狄奥多尔特意让这次的凯旋式走了復古风,全程都是从世俗层面展现军事胜利给帝国带来的荣耀,结合前一晚乃至黎明的末日之战,这种凯旋式显然是人民更喜闻乐见的。 鑑於军队已经悉数进城,也就没必要为拘泥传统说什么进门姿势不对让他们再从南侧的金门进一遍,而是直接从驻屯的,原沦为火海但如今已打扫完毕的狄奥多西广场一路直行向內城而去。 若想抵达作为目的地的君士坦丁竞技场,他们要先后经过风的僕人四向门,君士坦丁广场,米利翁里程碑与双马广场,大道两侧的边缘挤满了站在街边,靠在窗前甚至是匍匐在屋顶的市民,在队伍和市民之间有一道民兵组成的人墙以维持秩序。 这个队列从中城区的狄奥多西广场一直延伸到內城区的君士坦丁竞技场,欢呼声,口哨声与掌声在万里无云的清晨朝气中一浪高过一浪,估计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直观地感受到这座世界渴望之城生活著40万人吧。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市民们一见到他全场欢呼瞬间达到了最高潮,『狄奥多尔万岁』『专制公万岁』之类的呼喊伴著回音隨风盪向远方,在这些颂讚中甚至还有喊『再临耶穌万岁』的,所幸很快就被淹没了。 狄奥多尔虽不信教,但也清楚教会对这个称呼有多警惕,为此在万事俱备之前他明確交代不准那样称呼自己,就怕落下把柄自討麻烦。 他身上的镀金鳞甲经过清洗,在阳光的照耀下刷刷地闪著耀眼的24k金光,连带著身后飘扬的皇家紫袍拉风无比。 瓦兰吉卫队督军海尔姆,边防军百夫长巴西尔,民兵首领君士坦丁·拉斯卡里斯,骑兵统帅西奥菲洛斯,甚至是十夫长希拉克略都被专门允许带著海伦娜安排在旁边,一伙人既像下属又像侍卫。 与全身心享受著凯旋式的君士坦丁,西奥菲洛斯以及希拉克略父女不同,海尔姆与狄奥多尔虽不忘了抬起右臂回应市民,但从始至终都心事重重地板著脸,將一切看在眼里的巴西尔心里满是怀疑,想直接开口问但又不能——凯旋式期间是不能交头接耳的。 按照担任护卫的边防军的说法,狄奥多尔曾在凯旋式开始前被海尔姆带去见了个叫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的老傢伙,之后到现在两人就全都这样了,要不是看他们样子还正常,巴西尔都可能会怀疑那老头在用啥巫术。 领导的队伍过去后正片才算是开始,一辆辆卸下了雨棚的货运马车沿著大道中央缓缓驶来,上面满满当当地都是拉丁人丟弃的赃物以及罗马军缴获的战利品。 可比起这些,市民们更在意的还是护卫在马车两旁的英武骑兵,全副武装的模样个个燁然若神人。 出於排面拉高逼格以及威慑市民的需要,狄奥多尔专门命令这4000骑兵第一批进场,且行进时要全程举著军刀,毕竟罗马暴民威胁皇权的传统源远流长得连他这个现代人都清楚,受过中式帝王思维影响的他绝不会让类似的事发生。 与之相对的,两旁的市民在瞧见他们时心情极度复杂,一方面感谢他们击垮了拉丁人但又害怕他们会威胁自身的利益。 骑兵过后,下一个进场的是由盎格鲁撒克逊人组成的瓦兰吉卫队。出於情结,市民也看不起这些蛮族出身的士兵,但他们为昨夜的战斗出力颇多无法否认,这些昂撒人由此也体会到了罗马式的感谢与祝福。 最后出场的是边防军,民兵乃至市民武装的浩荡队伍,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罗马人,为此得到的反应最为纯粹或者说標准。 作为基层军官为昨夜反击立下汗马功劳的诸多十夫长们也在其中,但数量仅有作战开始前的三分之一不到,包括尼基塔斯在內的几十人皆以不同的方式魂归天国,百夫长更是除了巴西尔与伏法的尼基弗鲁斯外全军覆没。 即使已经奉狄奥多尔的命令临时补了觉,但他们一个个仍旧透著明显的疲倦感,要不是多年未见的凯旋式仍能唤起他们深藏於心的罗马认同,估计这之中都能有不少人直接原地睡过去,殆笑大方。 从狄奥多西广场到君士坦丁竞技场的路程並不算长,从队首出发到队尾进场总共也就一小时多点。 竞技场的中央呈硕大的椭圆形,百年前曾是赛车比赛的场地,即使如今传统的赛车项目早已停止但它作为时代的记忆依旧保留了下来。 正中央陈列著几十尊临时安置的绞刑架,斩首台,火刑柱和一座几十米的高台,全都是狄奥多尔充分考虑罗马传统与宗教隱喻后选出来的。 市民望著他们不但没感到恐惧反而兴奋得像吸了叶子,毕竟一晚上经歷过那么多事,该死的都是谁大家心里都有数。 若放在平时,那些道貌岸然的教士们肯定会痛斥这不符合神的教诲,但被愤怒与仇恨占据头脑的市民早已不在乎这些,更何况那些教士也有享受此类酷刑的风险。 儘管竞技场內的硕大碎石仍无法处理,可挤一挤还是能容纳上万人,让其中的每个市民都能恍惚间想到近千年前那场轰动全国的尼卡暴动。 当军队和观眾就位,马车上的战利品也被卸完陈列后,第二个节目——审判开始。 第33章 凯旋式——清算 排著队的號兵交替著吹响另一种音色的低音號,隨著远处那道灰白相间的人流缓缓被最前方的士兵像狗一样牵著入场,现场的氛围也隨著他们的出现如高压锅爆炸般沸腾不已。 与士兵们为护卫马车以两路纵队行进一样,入场的人流也在为首的踏出五十步的距离后左右分流,让灰色与白色的线涇渭更显分明。 灰色的是吃了狄奥多尔铁拳的元老,旧贵族以及教士组成的囚犯,白色的则是遭俘虏后侥倖没被打死的拉丁战俘。 至於都戴著铁枷的两者身上的顏色为啥不同,因为前者看在是罗马人的份上给了他们灰色的囚服穿,后者就是惩戒性质地直接裸奔,仅在为不腌臢女性观眾的眼睛考虑给他们的命根围了张破布。 原先因兴奋嘰喳不停的市民瞧见他们入场纷纷安静下来,但几秒钟的功夫又迅速分化成了骂街派和取笑派,两者殊途同归,都是为了表达自身对为富不仁的谋逆者和外族侵略者的唾弃与敌视。 坐在第一排的市民情绪最为激动,一见他们接近就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石块等东西玩命地朝他们砸,石头砸完了再就地取材找周边崩落的砖头渣子继续丟,要不是超过十米的高度限制他们或许真会直接跳到场上去动拳头。 这並不奇怪,这些都是被证实有亲人朋友死在拉丁屠刀下的可怜人,狄奥多尔准许他们近距离观看大仇得报的场面,还为了方便他们命中目標特意让牵他们的士兵靠近观眾席走,最后还跟售后福利一样送了他们套全新盔甲以免被市民误伤。 这种飞石私刑与先前提到的种种刑具一样,在教会还管事的时候都是不被允许的,后者被禁止的原因是因为它会联想到萨拉森人的石刑。 在囚犯和战俘都受了一轮石弹洗礼头破血流后,他们就被十夫长们带到了正中央的刑具前等候发落,待处刑人员和工具都准备完毕时,帝国的实际话事人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就该出场了。 “怎么样,兄长?”君士坦丁望狄奥多尔缓缓开口,“要发表什么讲话吗?” 君士坦丁正说著,旁边的海尔姆就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远方那间连通大皇宫的皇帝观台,正是查士丁尼皇帝曾呆过的地方。 “不用,你们跟著我一起到会场去,” 狄奥多尔缓缓起身准备离开,可立即又毫无徵兆地停下了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看向后面的希拉克略父女俩: “你们两个不用去,留在这里看就好。海伦娜,看好你爸爸。” 原先供赛车出场的通道大门拖著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狄奥多尔的亲信团们就如蓝队绿队首席车手入场般贏得了市民们海啸般的欢呼,『专制公万岁』『狄奥多尔万岁』的呼喊梅开二度地再次於蔚蓝的天地间翱然迴旋。 与先前在梅塞大道时一样,狄奥多尔脸上依旧看不出一点胜利的喜悦,君士坦丁也由此变得不安起来。 “放轻鬆,君士坦丁阁下,”了解一切缘由的海尔姆注意到了其他人心情的变动,果断帮其分忧,“专制公只是在考虑些他必须要思考的问题,我们就只用和那些市民一样享受这场由他带来的胜利就足够了。” 君士坦丁瞧了瞧海尔姆,又满眼不安地望了望狄奥多尔的背影,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可巴西尔却不依不饶: “瓦兰吉人,我都知道的,那个霍尼亚提斯肯定和专制公说了些什么,他是你带来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不光君士坦丁的好奇心被激起,刚认识没多久像个小透明的西奥菲洛斯也凑了上来,眼中满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执念。 海尔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反覆权衡著到底要不要將这种牵扯到皇权与教权的事说给他们听,但之后他们就不用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原因当然不是狄奥多尔来什么『但说无妨』之类的预备套话,而是狄奥多尔已经停了下来,意味著凯旋式进行到了下一歩。 他们以为狄奥多尔会从万眾瞩目的拉丁人开始清算,可当瞧向前方时包括市民在內的所有人一起呆住了,他竟然是从元老一伙开始的。 位於狄奥多尔正对面那个灰头垢面的囚犯听到异动微微抬头,最终同骑著高头大马的狄奥多尔四目相对然后久久无言,正是先前囂张跋扈的抠门首席元老安德罗尼科斯。 此前的他有多囂张,现在的他就有多狼狈。可即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他望向狄奥多尔的眼神依旧充满憎恨。 “拉斯卡里斯,元老院是罗马千年的传统,你若一意孤行杀死我们必將遭受人民的唾骂,帝国也终將毁在你的残暴手里。” 这话虽由安德罗尼科斯说出来,但显然也是其他元老的共同心声,可惜狄奥多尔面对这个指控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想笑。 “寄生虫往往喜欢裹上传统的外衣敲骨吸髓,你们死了反而对人民与国家都是利好。 拉丁人能打进君堡你们难辞其咎,只有地狱火湖永生永世的咒诅才適合你们。除此之外,你们阿卡迪亚区的豪宅私產已经尽数充公,被欠薪的士兵和全体罗马公民会笑纳的。” 这番话实质从物质与精神层面宣判了他们的死刑,不会有教士给他们做临终弥撒,这是他们除钱財外最看重的部分。 他们是否会后悔当初没给贝格索尔等人足额的钱呢?狄奥多尔不清楚但也不在乎,他只確信如果时光重来元老们也不会全额付钱,因为这帮子凭著血统当惯了人上人,隨便一件长袍一枚首饰都是普通人攒一辈子钱都负担不起的寄生虫早就不把士兵当人看了。 元老的审判就此为止,步伐再度缓缓前进,很快便来到了曾为叛乱提供兵员支持的旧贵族面前。 相比起元老院那群没啥实际政治地位的老登,贵族们不但更显年轻,且也在城市中享有正式的特权。虽说巴列奥略,坎塔库泽努斯这类大族不在其中,但这些前赫塔伊里亚亲卫成员酒囊饭袋的印象早就有目共睹,自然也遭到了市民们一视同仁的憎恨。 平心而论,要按照那套早已形同虚设的罗马律法裁定,他们不用处死只需戳瞎后流放国外。可既然都形同虚设了,不遵守也没什么大不了——律法还规定贵族要为国家分忧呢,但他们除了对內利用职权敲骨吸髓,对外想著转移財產出卖国家还做了什么吗? 更何况,戳瞎流放这种处罚除却宗教道德教化,本质还是拘泥於『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表面看是体现仁慈但实际却是承认自己没实力,要是能掌握绝对的权力与暴力,任何人都会选择犁庭扫穴。 这些是在他在那个世界时,结合东方史和罗马史后得出的写进论文的內容,也相信这是帝国末期贵族势力尾大不掉的根源,既然老天爷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改变歷史的机会,不趁此把这些该死却死不成的贵族图图了可就有些不合礼数了。 行走途中,一个浑厚得像是经常发號施令的声响从旁边响起,整个队伍也隨之停下: “你终有一天也会跟我们一样的,拉斯卡里斯!” 那是个靠前的囚犯,狄奥多尔注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好一会才认出他是叛徒尼基弗鲁斯,还是贝格索尔亲自交给他的。 在昨晚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时,因为他的出卖导致米海尔百夫长在內的4000南路军遭十字军偷袭而覆灭,间接让反击计划差点流產。 “就因为我杀了杜凯斯,你就要为了復仇不惜把军情出卖给拉丁人吗?” 尼基弗鲁斯面对质问始终保持沉默,不过他就算不说动机也被狄奥多尔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此前也有人问过为何明知尼基弗鲁斯想反却还重用的问题,他决定趁此也做出回答: “本来,我秉著用人不疑的原则,外加效仿杜凯斯数日前將作为政治犯的我特赦出狱的例子打算给你个机会,既然你选择被私人恩怨蒙蔽双眼,草菅罗马公民性命的同时还置国家利益於不顾,杀了你反而是最大的仁慈。” 似乎是还没说够,明显压著火的狄奥多尔注视著他还在滴著血的脸,再度愤愤地说: “你应该在憎恨那些砸破你头的市民吧?要我说他们还手下留情了—— 拉丁人攻入城內时,整个城市都瀰漫著上帝拋弃我们的悲观氛围,但就是这样的至暗时刻依旧有人选择勇敢逆行,但这样一群勇敢的人断送性命却是因为你这样的败类。要是我愿意,甚至可以无需审判就当著全体市民的面斩下你的脑袋,就像我斩下杜凯斯的脑袋那样。” 狄奥多尔的语调犹如刺骨的寒风,把待命的士兵以及长官们都听得心里发毛,而这份恐惧又在未知的化学反应下最终转化为敬畏乃至崇拜。 贵族过后是被剥夺了神职的教士们,他们的罪名一样是谋反和叛国罪。可曾经的宗教身份让他们在基督教社会获得了类似刑不上大夫的buff,而教士们的处理方式也是那个霍尼亚提斯提到的牵扯到统治稳固的重点,这就註定他们不能像贵族那样砍头了事。 他们的首领,前牧首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深深低头的同时肩膀颤抖不已,究竟是害怕、悔恨,还是不甘?没人知道。 不过这些已经没意义了,復仇心切的市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观看处刑,聒噪的人潮中能时不时听见几句没耐心的斥骂,狄奥多尔也顺应民意地跳过了审视教士环节,一把拔出剑对准天空,以晃眼的折射光向全场宣告处刑开始。 第34章 凯旋式——处刑 按照惯例,在正式处刑前还要插入分发战利品的环节以收买人心,从瓦兰吉卫队到市民武装都获得了对应数量的战利品,能找到失主的物件也完成归还,至於半途抵达的塔格玛特骑兵没有参加分配,因为狄奥多尔会按照惯例事后给他们开小灶。 相比起接下来的处刑,分发战利品就像个小插曲,故市民们乃至军队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过去。 拉丁人和元老是第一批受刑的,除却平民愤和狄奥多尔宣誓主权的需要外还要加个竞技场地盘不够大。 了点时间走了点定罪程序后,被堵上嘴蒙住眼睛的几十名戴铁枷的元老在行刑人的牵引与市民们的欢呼下羊群一样走上高台,待下方的士兵回以折射光信號后,元老们便会两两一组被行刑人踢下去。 元老们也是凡人,四脚离地后便会光速坠机,十来秒的功夫便会落地化作一颗颗破碎的瓜,除了满地的緋红和碎块留不下任何踪跡。 这一刑罚的灵感来源是古罗马的坠崖刑,仅对具备身份地位的人使用,而在帝国基督教化后它又被给予了『坠入地狱』的含义,既满足了古罗马之魂觉醒的大多数也照顾了宗教入脑的小眾人群,贏得了在场男女老少的充分好评。 在元老们排队自由落体的同时,拉丁战俘的处刑也同步开始了,只是比起前者偏向猎奇的死法,后者就显得朴实很多。 在被布条蒙住双眼后,行刑人將队伍分两批带到绞刑架或火刑柱前开始了二轮处刑,现场的气氛也至此再入高潮。 绞刑架一次只能杀一人,儘管数量优势显著提高了效率,可它的观赏性和操作难度相比起火刑仍旧差了些,火刑只需几十人围绕著金属柱子被一齐捆绑后,在他们脚下的乾草堆生火就可以看戏了。 与坠崖刑同样,这种源自人肉蜡烛的火刑也被授予了宗教含义,是专门处理异端异教徒的,对付这些信奉拉丁天主教的狂热分子刚好。 坠崖刑主打视觉衝击,火刑主打感官和嗅觉刺激,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拉丁人零星的哭喊此起彼伏。拉丁人喊得越伤心市民们就越高兴,一个个高呼著此乃神罚,眾人听罢也纷纷响应,最终將拉丁人的悲鸣彻底淹没在市民的口水中。 这其中最开心的当属希拉克略,伤了只手的他不断地抹著眼泪,喃喃著哥哥的仇终於报了之类的话。 除了喊叫,醒目的黑色浓烟特別是空气中的焦肉味也是不能忽略的,只是能接受这些的市民不算多。 最先起反应的是原先住在中城区的市民,他们因为家园被大火吞噬或亲人朋友被活活烧死而昏厥,至於焦肉味又让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人没忍住当场呕吐,但这些人占比並不多且很快就在现场民兵的帮助下被拖离现场,总体而言热情仍旧不减。 观眾席上不时有兴奋得蹦跳的和甩东西的,甚至还有些男人女人上头得脱掉上衣拿在手上来回甩,民兵想劝诫还被某些咸湿市民阻止了。 对拉丁人和元老的处决用了半个多小时,清理尸体残骸和收拾用过的刑具又用了相同的时间,等待发落的就只剩数百贵族和教士了。 此刻没用过的刑具只有几十个斩首台,但贵族们比起斩首台本身更害怕旁边待命的持棍边防军。 斩首刑和坠崖刑一样都是源自古罗马针对贵族的刑罚,只是和后世简化了的只砍头不同,古罗马版本的犯人在被砍头前还要被一秒六棍抽得死去活来,这也是为什么斩首台边还要安排拿棍子的边防军。 贵族们在安格洛斯王朝通过特权获利颇多,与之相对的就是平民与军人的生活水平连年下滑,普罗大眾对贵族们的痛恨早就如一颗颗种子埋在了心里等待著发芽,如今正是那个时候。 边防军们挥棍时不住地咒骂或者喊叫,有的双手持棍一下下玩命打直至棍子断裂,有的单手持棍甩得都冒出了残影。 士兵都如此卖力了,挨打的贵族们自然更加酸爽,声嘶力竭得如同宰驴的喊叫久久迴荡。 也不是没有皇帝想过弄死贵族来实现国家进步,但那个叫安德罗尼科斯的科穆寧末帝就是因为手头军队不够硬遭反攻倒算了,若上天之灵真的存在,他看到那些弄死他的贵族们连著子嗣一起升天会兴奋得和自己的侄孙女来一发吗? 包括尼基弗鲁斯在內的许多贵族没等到斩首就被活活抽死,剩下的也疼昏了,可等待处刑的贵族依旧很多,要全部用斩首的得排到中午去。 市民们虽仍在鼓掌吹口哨但力度已显著减弱,狄奥多尔身边的手下们都更是困意復发忍不住打起哈欠来。 这些细节自然逃不过狄奥多尔的眼睛,但他的注意力都放在教士身上,霍尼亚提斯说过的话在他脑中如紧箍咒般立体声迴荡,整得他烦。 “专制公阁下,我能问个问题吗?” 狄奥多尔转头望,巴西尔百夫长和西奥菲洛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那些教士,莫非是犹豫要不要动手吗?”西奥菲洛斯语气中满是担忧。 “而且,在凯旋式开始前您曾和那个瓦兰吉人见了个叫霍尼亚提斯的老头吧,自那以后就感觉您藏著心事。”巴西尔也道。 就像某种集群效应那样,君士坦丁注意到了异状也凑了过来,剩下的海尔姆虽过来了但表情和狄奥多尔一样难看。 “都是关係到最后加冕的內容,和你们没有干係……” 海尔姆还想替狄奥多尔打圆场,不成想后者却立马摊牌了: “算了,反正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说也无妨。” 在注视下,狄奥多尔瞥了瞥那些逢头垢面的教士后清了清嗓子,但他的第一句话不是陈述而是反问: “你们认为,教士也要和元老贵族一样被处死吗?” “那还用说!”西奥菲洛斯,君士坦丁和巴西尔异口同声,“就算他们曾是神的僕人,但以往不也有过处决他们的例子吗!” 与东方王朝异曲同工,东罗马帝国的教士也隨著基督教地位持续拔高获得了近似『刑不上大夫』的buff,除了异端罪没有指控能杀他们,现在定的谋逆,叛国罪只能刺瞎割舌流放三连,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杀掉这些教士当然很容易,可教士背后的教会势力对帝国臣民的影响力是实打实的,贸然动手怕不是合法性一朝回到解放前。 东方王朝的皇帝颁布圣旨还得奉天承运,更何况常年宗教至上的欧洲中世纪呢,在近代民族主义诞生前唯一能凝聚人心的工具就只有宗教了。 掉歪脖子树的万岁爷最大错误是干掉九千岁后没扶持自己的九千岁,狄奥多尔在搞出自己的教会班底前也不能將原教会干掉,正好跟霍尼亚提斯老先生的告诫相符。 隨著真相大白,君士坦丁与巴西尔也跟著忧愁了,能替代贵族们干活又忠心的人才不难找,但教士的活可不是谁都能做。 可怕的沉默化作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了几人上空,连周遭观看处刑的市民的呼声都迅速离他们远去。 发愁也要算时间。见大傢伙这副模样,狄奥多尔果断耍起了许多领导都玩过的小伎俩: “其实我自己已经想出办法了,只是我不確定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才想著告诉你们一块集思广益。” 这一招果然应验,君士坦丁,巴西尔以及西奥菲洛斯都一扫悲观,个个拉开了话匣子嗶嗶不停,虽然这些建议都可算垃圾信息,但狄奥多尔本来想的就是活络队伍气氛,但这招对海尔姆似乎用处不大。 “阁下,您真的有办法吗?” “霍尼亚提斯不是给我们指了条路吗?在此基础上——” “別开玩笑了!”海尔姆情绪有些失控,“如果把他们全都放了,那我们昨晚的奋战是为了什么?他们不会给您加冕的!” “冷静,冷静,”狄奥多尔无奈地朝他摆摆手,“霍尼亚提斯只说我们不能杀教士还要放了他们,但没说完整地放啊?” 此话一出,不仅是海尔姆,其他几人听罢全都愣在了原地,但没等他们对此有所回应狄奥多尔就马上转移话题到贵族身上去了。 不远处的刑场像是处於疯狂后的平静,抽打囚犯的边防军换了好几轮,市民们的喧囂也从兴奋转为了不满,而等待处刑的囚犯还有几十號人。 为了节约时间多干点事,狄奥多尔再度將剑拔了出来,以反射的绚丽光芒再度將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准备铁枷球,把剩下的贵族囚犯都押上货运马车,拉到金角湾去沉进马尔马拉海!” 此时没有麦克风,狄奥多尔的施令只得像烽火台那样靠著士兵一个个向后传,半分钟后便传来了犹如赛车比赛夺冠的欢呼。 在一辆辆满载贵族囚犯的马车排著队驶离竞技场的同时,观眾席上的市民也在民兵的调度下排著队离开,先前热闹得给人感觉隨时会爆发第二次尼卡暴动的竞技场渐渐转为寂静,连带著先前盛大的处决都变成了遥远的记忆。 狄奥多尔缓缓下马,之后踱步走向教士们面前,最终在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前牧首前停下了。 早在之前他就苍老得去到哪都得乘马车或靠人搀扶,即使如此孱弱也能靠著一身光鲜的圣衣与牧首身份得人尊敬,但在圣衣和职位被剥下后他整个人就只剩下卑微与可憎,丟在路边都可能隨时去见上帝。 教士们见那个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人走来,倒也没像元老和贵族们那样嘴硬什么, 反而一个个嘴巴紧闭大气都不敢出像是完全放弃了挣扎,但这点反而更是激起了狄奥多尔发自內心的鄙夷: ——帝国被你们这群人长期把持关键职位,怎么能不衰亡啊。 感嘆完毕后,他看向约安尼斯,开口道: “你们已经看到我是怎么对那些尊贵的元老和贵族的了,想跟著他们一起吗?” 教士们依旧不说话,似乎仍在幻想自己凭著教士身份能直接上天堂,但狄奥多尔马上將其戳破: “別想著什么天堂的事了,你们成为我的阶下囚本就是神的安排——不是委託我来处罚,而是神命令我来处罚你们。” 这种说辞相较於『再临耶穌』这种异端发言要柔和许多,教士们的反应虽没有想像中激烈可仍旧是压倒性地不满。 性子急的一边斥骂一边把手脚的铁枷晃得哐啷响,其他人则维持著谦卑的跪地姿势低声祷告,时不时还会移动被扣住的手摆出十字的样子,倒是还颇有几分被尼禄送去餵狮子的殉道者的味道。 他们的语言不出所料地还是张口上帝闭口咒诅,狄奥多尔不但不气反而觉得悲哀——什么人才能关心抽象的宗教教义胜过肉体生命啊。 狄奥多尔素来不否认有人能为理想献出生命,对那些人也同样抱有尊敬,但他实在不理解宗教这种但凡角度不同能对同一內容扯出千百万种解释的东西和理想有毛线关係。 若有人以死证明上帝存在,狄奥多尔就算不认同也会觉得他是好汉;但若有人为证明耶穌是/不是神而自尽他就会觉得这人纯属二笔。 其他教士不管怎么闹充其量只是聒噪,关键还是在於前牧首约安尼斯的態度。他当然不会无视霍尼亚提斯的劝诫,但也不会放弃將教会彻底变成他统治工具的尝试,不过任何改革的前提都是不能把步子迈得太大。 “约安尼斯,昨晚出发前我曾带著瓦兰吉人来圣索菲亚找你要过军费,之后也说会请你给我加冕,记得么?” 老牧首微微抬头看著狄奥多尔的眼睛,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依旧冷若冰霜。 “你是我岳父任命的,我於情於理都得给你个面子——在那群贵族沉到马尔马拉海后,这凯旋式最后一步就是圣索菲亚的加冕仪式,要是你答应给我加冕,我就饶了你,还有你们的性命,也允许你们继续传播你们信奉的教义,如何?” 其他教士仍旧想吵吵,但约安尼斯颤抖著將手抬起示意他们住嘴。思考了好一阵后,他缓缓道: “……皇冠已经没了,先前为了和拉丁人一起围堵你已经拿去典当给拉丁人做筹码了。” 意料之中的答覆,不过狄奥多尔对此早有准备: “这点不用担心,那个又跟了我的贝格索尔在抢完贵族豪宅后会奉我的命令去搜刮圣索菲亚,他能找到些珍藏的皇冠的。” 找到皇冠的消息和贵族们沉海完毕的消息是同时传来的,凯旋式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加冕,终於到来。 第35章 狄奥多尔·拿破崙·拉斯卡里斯 “愿神予您活许多年!”“狄奥多尔专制公万岁!” 在集中於奥古斯塔广场的军民的欢呼注视下,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缓缓踏著地上的红毯进入了圣索菲亚大教堂准备最后的加冕。 正厅內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味,衬托点点丁达尔效应的阳光犹如迈入天堂。 他仍穿著那套流淌著金色流光的华丽鳞甲,装饰红缨的战盔已经摘下,后背紫袍也换成了宽大的丝绸款,更显帝王的无上威严。 马赛克穹顶在周遭金色的內壁映照下依旧熠熠生辉,正对面的圣坛上放著尊构造朴实但金光闪闪的王座,再度换上牧首行头的约安尼斯·卡马特罗斯与十余名穿戴整齐的教士以谦卑的姿势站在两旁等待著他的到来,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愤懣不如说是畏惧。 与现代加冕仪式能通过媒体全球直播不同,此时能近距离目睹加冕时刻的仅有教堂里的数百人,士兵呆在边缘处维持警戒,主持加冕仪式的教士们分信徒席左右两侧与圣坛周边,至於狄奥多尔的新老朋友与追隨者则在红毯道路的两旁。 仍著战甲的海尔姆与贝格索尔双手抱胸站立在左右两边的最前沿,巴西尔,君士坦丁,赛奥菲洛斯,希拉克略父女和圣使徒修道院的修女与孤儿都里外换了套新衣裳,脸上洋溢著隱忍多年黑暗后再度望见阳光的兴奋与感激。 至於三姓家奴贝格索尔为什么也在倒不是狄奥多尔心大,因为之后加冕要用到的皇冠是他找到的,四捨五入算从龙之功。 凯旋式开始前,狄奥多尔曾信守承诺带著贝格索尔他们去了元老们聚居的阿卡迪亚区。在获得授权后,这些蛮族战士也重拾传统,钱抢完人强暴不说走前还一把火將宅邸烧了个精光,满地的狼藉程度甚至连拉丁人都嘆为观止。 儘管代价有点大,但相比起得到贝格索尔这群人的绝对忠诚根本不算个事,更何况他还玩了个信息差,留了好些宝贝给自己的手下呢。 之后,贝格索尔又去圣索菲亚奉命搜刮,並最终在地库里找到了除金银幣圣杯外的许多独有珍宝与宗教圣物, 比如古希腊哲学家的手稿,圣海伦娜发现的真十字架碎片,跟耶穌有直接间接关係的的荆棘冠冕,朗基努斯之枪的枪头,圣钉,圣袍,裹尸布碎片与圣脸像,圣母玛利亚的衣带,使徒们的骸骨,甚至连犹太人视作究极至尊的摩西分海杖,吗哪罐和约柜碎片都在其中。 这些圣物在狄奥多尔看来只需和博物馆那样维护好就行,真正重要的就只有那件加冕所必须用到的皇冠。 步伐继续向前,在狄奥多尔已走过一半距离,行將在王座前站定之时,在场的人再度齐声高喊: “圣哉!圣哉!圣哉!圣哉上帝,圣哉有力者,圣哉不死者,主万军之神怜悯我们!” 他们喊完的同时,狄奥多尔也走上了圣坛於王座前站定,在他坐下的那一刻整场加冕仪式才算正式开始,相比起教士们一个个拉著脸,他的亲信们则喜悦得无以復加,特別是希拉克略父女和修道院的修女孤儿对此更是望眼欲穿。 作为『狄奥多尔是復临耶穌』的第一批信徒,他们都很期待其会整什么活,『他是否会公开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成了他们超热衷的话题。 首先是牧首带领全体教士唱讚美诗《三圣颂》。伴著悠扬的乐声响起,教士们也缓缓张嘴唱起来,儘管有不少都在滥竽充数。 唱完后,由牧首前头念公式化的祈祷词然后台下的人再做公式化回应,虽语调令人昏昏欲睡但內容还不错: “罗马的荣耀永世长存,掌管万物权柄的神至高无上。让我们为新蒙恩宠的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成为罗马人的皇帝而祈祷,愿慈爱而公正的上帝祝他长寿,赐予他无边的智慧与公义的品格,使真理与和平永生永世驻於大地,我们祈求主。” “蒙主垂怜,阿门!”在场的所有人一起高声回应,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略显刺耳。 “为这位被主所钦点,行將佩戴尊贵皇冠的巴西琉斯献上荣耀颂讚,愿他始终以上帝的道统治帝国,以怜悯牧养子民。我们祈求主。” 之后,牧首又分数段向狄奥多尔祈求了“所罗门的尊贵,大卫的勇气,摩西的智慧,”再辅之“统治像大卫王那般久远”,最后再以“让罗马人的帝国永享和平,教会与国家和谐无间”为结尾,也让教堂內整整响起了三次整齐的『阿门』。 整个过程十来分钟,而需要人搀扶的牧首全程却未显一点疲態,连不在乎所谓神的名义的狄奥多尔都不由得生出一丝尊敬。 他从始至终都没信过基督,过往的日子也没完全参与过几次安息日礼拜,但这和他不討厌坐在王座上被这样一番吹捧並不衝突。 ——嗯,说的不错。多来点,我爱听。 当然彩虹屁听归听,正事他可从来没忘。就算根据中世纪欧洲的不成文规定与罗马传统,成为皇帝必须走这段程序也不能杀教士,但他心里盘算好的那个方案本身就与这些都不互斥,在最终戴上皇冠前只需静静等待。 在祈祷词念完后,牧首命人去將皇冠拿过来,旁边的教士在此期间依次递给他象徵著皇权的小十字杖和黄金製作的顶部有十字架的圣球,牧首自己则给狄奥多尔的额头抹了些『永远不会用完』的圣膏油,像耶穌当年祝谢酵饼和葡萄酒那样完成后又说了一大长串做结语: “主啊,您为您的僕人所拣选的巴西琉斯已加上荣耀之冠。您不灭的右手將托起他,使他胜过您的敌人並在义中教化您的儿女。祈求您垂顾您神圣意志的化身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叫他在您的圣名中作王直到尽头。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诚挚的心献上祈求,阿门。” 音乐再次响起,教士们也再度唱起讚美诗《祝主多年》,捧著皇冠的台子也在歌声中被拿出来放在牧首与狄奥多尔面前供人敬仰。 它呈半圆形,通体由黄金打造,周边镶满了小颗的透明钻石,正中央除了偏大的菱形红宝石外顶部还有个东正十字,尽显奢华。 狄奥多尔和台下的士兵与亲信们看著它两眼放光,牧首连带教士们则是面如死灰,因为它是贝格索尔搜刮圣索菲亚时和诸多圣物一起翻出来的,上一个戴过它的皇帝被史书中记载为巴西尔二世。 在正式佩戴前,呈上来的皇冠还要用专门的香水过一遍以示祝福,末了才被牧首拿起来,转向狄奥多尔。 望著手上的皇冠,约安尼斯想起来了先前教士们说的不要真给他加冕的事。 根据传统,只有皇冠落到头上才算成为皇帝,若牧首不愿意这样做那狄奥多尔就永远是专制公,要是没有他们授权狄奥多尔就得留著他们。 经过短暂思考,约安尼斯决定把戏演到极致,在大家都认为加冕成功时不放下皇冠,看他能怎么样。 “虔诚的巴西琉斯,蒙主祝福的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身为上帝之仆与其神圣秩序的见证执行者,我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加冕你为——” “好了,你的工作到此为止,感谢你之前的协助。” 狄奥多尔毫无徵兆的发言如同惊雷炸响,不光他的亲信们目瞪口呆,约安尼斯牧首和教士们也被他不按牌理出牌的操作惊得直接愣在原地。 当他们回过神来时狄奥多尔已从王座上站起,本来右手拿的十字杖换到了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则拎著那顶本该在牧首手上的皇冠! “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脾气急的教士当即准备发作,可话刚说出口他就被后面的士兵制服,其他士兵见状也纷纷行动,眨眼的功夫就控制了全场的教士。 狄奥多尔望了望台下的海尔姆与贝格索尔,两人得到命令当即稳定起现场的秩序,不过从中恢復最快的还是希拉克略父女和圣使徒修道院的修女们,因为他们期待已久的正片终於开始了。 “昨夜,公正的上帝为了考验罗马人心中是否还残存祖辈的驍勇,让这保卫了君士坦丁堡千年的城墙在拉丁人的猛攻下沦陷,半个城市陷入战火,上万市民无家可归,几十万罗马公民更是为此蒙受无妄之灾。 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有守土抗敌之责的贵族元老醉於末日狂欢与出卖国家,引领罗马走向正道的教会忙於麻木祈祷等待死亡,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广大罗马军民在此氛围下也变得消极墮落,即使有人想拼死一搏也难成气候,只能对著绝望的现实长吁短嘆。” 狄奥多尔演讲时的语调平稳而有力,以最朴实的心態牵著听眾们的心,部分对此感受直观的人——比如海伦娜和修女直接就流下了泪。 “但是,正如我说的那样:这场末日既然是上帝的考验,那就一定会给予罗马人通过考验的契机,而那个契机就是我,是我號召了不愿屈服的罗马人再度拿起武器,也是我带领罗马人將拉丁人彻底逐出了这座饱受疮痍的城市! 就在刚才,约安尼斯牧首说我是上帝意志的代言人,但这其实只对了一半:我从未代表过什么,我的意志即是上帝的意志!神的考验素来只有运用神之权柄才可战胜,带领你们战胜拉丁人的我从来不曾代表神,因为我即是神在人间的化身!” 狄奥多尔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但嘴並没有马上闭合,而是在维持了半秒钟的张开后才匆匆闭上。 一个搀扶牧首的教士小声叨叨『这是褻瀆』,但接著就被牧首瞪了一眼制止。 “诸位都知道,『兵强马壮者为巴西琉斯』是罗马千年来的传统,欲成巴西琉斯者不但要统御最强大的军队,自身也得是最优秀的將领。 那支在城外衝垮拉丁大军的骑兵是我的部下,放眼全帝国也没有谁拥有比他们更优秀的军队;我在昨晚带领全体罗马军民与入城的拉丁人誓死作战直至將他们赶出城市,整个帝国也不会有谁能做到和我一样的事,遵照传统我即是巴西琉斯的唯一人选。 即使巴西琉斯需要由作为神之秩序见证执行者的牧首加冕,但那也仅限於巴西琉斯本就是人的情况下。既然我是神在人间的化身,作为肉体凡胎的牧首又有什么资格为我戴上这顶皇冠? 我的统治权柄由全体罗马公民见证,也蒙受了牧首以膏油赋予的祝福,这顶皇冠只能由我自己来戴!” 现场的人几乎屏住呼吸,嘴巴也跟被胶布粘住了般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注视著站在圣坛上显得高大无比的狄奥多尔再度將皇冠高高举起,停顿数秒后缓缓將它戴到头上。 教堂內的小小世界被眾人的欢呼笼罩,海尔姆,贝格索尔与赛奥菲洛斯鼓著掌,希拉克略与海伦娜,修女和孤儿也彼此拥抱著哭泣,只有君士坦丁两者皆有,每鼓一会掌就要停一下抹眼泪的操作把狄奥多尔都整得绷不住。 相比起其他人,教士们则是彻底地陷入了绝望,因为他们对狄奥多尔来说已经彻底无用,唯有死路一条。 “好啦,教堂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外面还有更多人在等著结果呢。” 第36章 我即浪潮 成了皇帝的狄奥多尔说完,在一边將左手的十字杖换回右手一边又重新捧起圣球,了点时间適应皇冠的重量后便尝试走下圣坛, 在场的普通士兵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並高喊『巴西琉斯万岁』,海尔姆也在对方的脚踩到第一段阶梯时匆匆上前: “阁……哦不是,陛下,感觉怎么样?” “比想像中轻鬆……”狄奥多尔脱口而出下一秒便转头看向海尔姆,“哦,还有一件事:你们以后不用叫我陛下,我说的。” 他的这个『你们』包含著先前提到名字的人以及特定群体,有人惊讶有人惶恐,尤其是几个修女马上便熟练地朝狄奥多尔跪了下去: “怎么能够呢?现在的您是尊贵的巴西琉斯也是神圣的復临耶穌,就算不跪您的皇冠也得跪您的神尊……” “別那么说,我不喜欢让熟人跟我为这种事產生间隙,就跟以前一样叫我阁下就行。 再说了,我没有什么神力,既不能在水上行走也不能用五饼二鱼养活世人,不用像见耶穌那样对我毕恭毕敬。” 这种说法仅对受社会秩序束缚较浅的孩子管用,孤儿们在狄奥多尔的点头中一个个尝试著爬起来试探性地走上前, 直到狄奥多尔以右手的十字杖碰了碰他们的头后他们才算是放下心来,像以往在修道院玩一样围著狄奥多尔又唱又跳,虽然很快就因修女的制止而停下了。 “兄长,”这次上来搭话的是君士坦丁,“你刚才说还要和教堂外的市民宣布吧?可认同您特殊身份的也就只有我们,要是市民们不认可您的说辞,坚决要站在教士那边反对你……” “是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巴西尔也附和般地点点头,“市民们很多都是只认上帝不认巴西琉斯的。” “切,这帮子只会耍嘴皮的傢伙有啥好怕的,斧头伺候看谁还敢囉嗦!”贝格索尔不屑地撇撇嘴。 望著他们七嘴八舌但始终没有確切主张的模样,狄奥多尔心里也开始有些犯嘀咕,就算他可以通过军队强制镇压市民,但这种损害合法性的事连东方皇帝都不会轻易干,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我们可以帮忙!” 希拉克略和海伦娜父女俩异口同声地说,两双蔚蓝色的眼睛闪烁著许久未见的光芒。 “我平日里在君士坦丁尼安区就做著协调者的工作,要是外面有那里来的倖存者,我可以凭我积攒的人脉说服他们支持您!” “我,我也可以!帕夫洛斯他们也认识很多大人,他们也能做同样的事!”海伦娜也说。 就像什么信號一样,听见他们说话的士兵也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表示会帮忙造势,先前跪地的修女也適时起身换了种方法表达虔诚。 其实,狄奥多尔並不觉得他们真的能帮上什么忙,可瞧见这些人寧愿被主流拋弃都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还是让他心里微微触动。 “好,”狄奥多尔点点头,环视了周遭人一圈后他便迈开步子走向那座微微敞开的大门,就如走向竞技场中央的角斗士般。 …… 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站在大教堂门外,举目望去都是將整个奥古斯塔广场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让他不由得想起昨晚在这里斩首杜凯斯又煽动市民拿起武器的过往,如今这批人会不会和昨晚那批是一类呢? “他配得!他配得!” 外面的人潮比想像中显得更为热情,挤在前排的市民瞧见狄奥多尔头上的皇冠率先欢呼著呈v字形高举双手,喊话传到后方又引起相同反应,不多时全场的上万军民都齐声呼喊起来,脸上洋溢著兴奋与欣慰。 这种口號自然也是加冕仪式的一部分,不过按照传统,皇帝应当是出现在圣索菲亚教堂二楼的皇帝阳台向市民招手,可狄奥多尔却一反常態地直接从大门出来了,再加上他身后一个教士也没有,这就让一些市民没欢呼几句就跟踩了急剎车似的冷了下来。 “巴西琉斯,为什么约安尼斯牧首阁下没跟著您一道出来?”一个离得近的鬢角灰白的男人扯著嗓子大喊。 牧首当然是不可能出来的,因为他正被士兵软禁在教堂里。 狄奥多尔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微微侧过头去低声问旁边的希拉克略: “怎么样?多吗?” “有点困难,不过我会做到的。” 这一过程並不长,但已足以让多疑的市民们想起先前教士们的遭遇而主动发力,密密麻麻的人潮在聒噪下慢慢沸腾,要不是早先得到命令的军队及时亮武器怕是当场失控。 望著市民们从刚才的毕恭毕敬无缝衔接为敌意满满,狄奥多尔就算早有预料但还是禁不住感慨:罗马的民粹政治和宗教影响力確实不是盖的,即使自己有驱逐拉丁人的硕大军功在先都难以完全堵住他们的嘴。 不过,就算情况看似很危急,但只要军队始终忠诚就没大问题,更何况人群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在起鬨。 为了保持冷静,他习惯性地深呼吸了一口,目光缓缓沿著人头移动,爬升,最终锁定在了那尊广场正中央的查士丁尼雕像上,微微点了点头。 “將教士全押过来。”狄奥多尔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就好像此刻的他真的是神明。 站在最后的士兵听到命令立即转头向教堂內重复了一遍命令,市民们听见这番话也安静了下来,都在等这个皇帝到底想干嘛。 教士们不多时就被拖拽了出来,並在狄奥多尔授意下纷纷跪倒在下一级的台阶上,就如东方帝国等候处斩的犯人。 宗教狂热的市民看到这一幕已经行將崩溃,在看见连牧首都以类似的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个別人甚至当场昏厥,一场无形的巨大风暴正在迅速凝聚,等待著时机成熟的那一刻就爆发出来將世界尽数吞噬—— “同袍们!来自君士坦丁尼安的同袍们,看在我希拉克略的面子上听我说一句!” 全场的目光顿时被希拉克略吸引而去,望著那个面容粗獷身材壮硕但却伤了只手的士兵,市民们的態度依旧难看。 就如预料中一样,希拉克略的话术仍旧是昨晚那场不可能的胜利,可他忘记了此时反对狄奥多尔的市民都是基於抽象宗教而不是实际战功,为此不论他喊得如何卖力台下依旧响应者寥寥,甚至还不如一个跪倒在台阶上的教士的爆料有能量: “拉斯卡里斯是敌基督!那顶皇冠是他从约安尼斯牧首手里夺走后又给自己戴上的!” “就是!他在给自己戴上皇冠的时候还说自己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自己是上帝的化身!” 市民们一听这话瞬间『哦』的一声轰动起来,经书中有关復临耶穌的部分忽地从记忆深处浮现,那些文字仿佛有种魔力,足以让人们所有的震惊转变成最为深沉的愤怒与憎恨。 即使天主教和东正教之间对教义存在著许多分歧,但对『有人自称復临耶穌』的看法却是出奇的统一:优先度最高的异端。 按照经文,耶穌只在末日来临前才会降临。既然他降临了那就说明末日到来了,但末日既然无法被证实,又有谁有资格自称復临的耶穌呢? 这下子火药桶彻底被引爆,不光宗教狂热的市民纷纷指著他骂娘,一般群眾也不由得跟著斥责了几声其自我加冕的行为。 就算正教会自查士丁尼时代开始就高度依附於皇权,但也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尝试过自我加冕,甚至圣像破坏派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没有哪个皇帝剥夺牧首加冕皇帝的资格,为此狄奥多尔的举动被视为大不敬也就可想而知。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指责涌向了狄奥多尔,就算有军队阻拦让他们没法丟东西可却也堵不住他们的嘴不住地飈著脏话,毫不在意是谁让他们逃离了拉丁人的屠刀又观看了盛大的凯旋式与处刑。 这就是罗马,不管你立下了多大的军功,只要在宗教方面有所冒犯迅速会遭市民问责,一旦遭到市民问责皇冠就可能要掉。 狄奥多尔不曾害怕这些,倒不如说这是必然要到来的时刻——想要在这样一个残留著共和传统的帝国实现万人之上,舆论支持是不可或缺的东西,而想贏得它既要军功也要宗教,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军功已从拉丁人那里得到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宗教,贏了就能大权在握输了就会一无所有,这是场押上一切的赌局。 扣在台阶上的教士们一个个回头看向狄奥多尔,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是忧虑,但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满脸『看到没,你的仁慈还是变成了对你的残忍吧』的態度。 先前的操作不光教士们不清楚,连他的亲信也一头雾水。 “阁下……”海尔姆面容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或许有些冒犯,但为什么您明知这些教士会反对您还要让他们说话?” 其他人虽然没搭话,但一个个也或是焦虑或是期待地望向他,修女与孤儿早就被市民的狂热嚇得不知所措躲回教堂內,至於希拉克略和海伦娜则仍冒著市民们的口水在竭尽全力地帮狄奥多尔辩护,可每句话刚开口就被淹没在了滚滚的喧囂中。 面对现场这些指控,狄奥多尔像是完全不在乎似的,目光在下方的人潮中来回搜索,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站著个老人,衣著考究尺寸偏大,只有曾在宫廷就过职的人才会那样穿,而他在注意到狄奥多尔后也马上点了点头。 准备工作完成,狄奥多尔先將左手的圣球塞给了离他最近的海伦娜手上,之后再侧过身以左手將站在身后的君士坦丁的佩剑抽出並高高举起,把先前还在骂骂咧咧的市民全都惊得闭上了嘴。 他们站著的高台背光,没法像在竞技场那样靠反光震慑眾人,但这並没有关係,反正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闪光的事。 呜—— 曾在竞技场响起过的低音號声又一次在宽阔的奥古斯塔广场响起,伴著阵阵马尔马拉海的海风迅速飘向远方冲淡了现场喷涌而出的敌意。 趁大家懵逼的时刻,先前一直闭口不言的狄奥多尔忽然开口: “诸位的意见,朕在加冕前就仔细想过,做为帝国新晋的巴西琉斯与罗马人的皇帝,朕始终以谋求帝国的繁荣与捍卫公民的和平为己任,若能实现这两点最为重要之纲领朕愿做任何事,也將能做到任何事。” 没等市民们有所反应,人潮中一个角落便发生了些许骚动,眾人循声望去竟是一条过道在缓缓由內向外敞开,而行在过道正中的是个被士兵保护著的,身著考究服饰的老者,全身散发著使人寧静的气息。 他不论是头髮还是鬍鬚都已发白,但炯炯有神的双眼满是藏不住的智慧,正如古典时代的希腊先贤。 过道一直延伸到圣索菲亚教堂台阶,老者也在不解的市民们见证下缓缓走上台阶,越过那些教士最终站在了狄奥多尔身旁。 “欢迎,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先生。”狄奥多尔面露些许微笑地望著这个曾给过他指引的前宫廷书记官与关键引路人,“以神的名义,朕对您的拜访甚感欣喜。” 不成想,狄奥多尔这番发言又触动了刚才骂他最大声的教士的敏感肌,促使他马上又开始了: “敌基督,你始终不曾正视上帝的荣光,又有什么资格冒用神的名义行褻瀆之举?” 先前他们喊话时狄奥多尔没有反驳是为了等待霍尼亚提斯到场,如今既然他来了也就到了新帐旧帐一起算的时候。 “日耳曼诺斯,你说狄奥多尔陛下是敌基督?那我且问你:入侵了上帝之国罗马的拉丁人是撒旦奴僕自不用说,而他们又是被狄奥多尔陛下率领全体罗马军民击败的。若陛下真是敌基督,为何要与撒旦为敌?” 霍尼亚提斯的口吻温和,吐字清晰,让人光是听他说话都感觉在倾听一场绝美的音乐会,以至於先前满腔的怒火都掉了大半。 “那……那是因为这些从一开始都是阴谋!他与拉丁人协商好了,等到他成为巴西琉斯的那一刻就会对拉丁人打开城门……” “若是如此,那就更站不住脚了,”狄奥多尔再度开口迫使名叫日耳曼诺斯的教士住嘴,“撒旦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摧毁上帝之国辱没上帝之名,他的奴僕在昨夜已经攻破城墙,毁灭这座城市杀死所有羔羊本已轻而易举,要朕这个敌基督多此一举吗?” 现场风向瞬间反转,先前指责狄奥多尔的市民见状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那些教士,后者也是焦急万分,声嘶力竭地辩护但毫无作用。 日耳曼诺斯也被问住了,思虑片刻后想不出什么好的反驳点,望向狄奥多尔头上的皇冠后再度心生一计: “拉……拉丁人无法战胜蒙神祝福的罗马人本就是既定事实,你不过是冒用了神的名义成了领袖而已,即使没有你罗马人也能胜利!” 狄奥多尔一听这话当即白了对方一眼,所谓的滚刀肉,喜欢把识时务者为俊杰掛嘴边的投机分子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似乎是同样受不了同僚的逻辑了,另一个教士接过话茬开始了进攻,只是他另开了条赛道: “拉斯卡里斯,先前你在自我加冕时说你的意志就是神的意志,你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对吧?上一个这样的存在是荣耀的耶穌,除了他无可挑剔的品行与大爱外,还在於他能在水上行走以及用五饼二鱼让世人不再挨饿。若你真是神在人间的化身就证明给我们看!” 这一出直击要害,把在场好多人都整不会了,尤其是已经准备好现场跟市民宣讲狄奥多尔是復临耶穌的希拉克略父女俩。他们本以为现场会陷入『凭什么说狄奥多尔是復临耶穌』的爭论,没想到辩方直接不按套路出牌。 市民们对此也是出乎意料,不过忽然浮现的八卦心理让他们忍不住找乐子的心態跃跃欲试,一时间庄严的广场起伏著让狄奥多尔现场表演神跡的呼喊,整得跟马戏团剧场似的。 狄奥多尔当然是凡人,也不可能真的会像耶穌那样表演什么水上行走——更何况耶穌到底会不会还没法考证。 他起初是想諮询第一个吹他是復临耶穌的海尔姆是怎么想的,可从他一脸扭曲的呆滯面容来看显然是指望不上了,他无奈只得又看向霍尼亚提斯,谢天谢地,他仍旧像古希腊先贤那样保持著清醒的头脑。 “您认为此时应该怎么做?我听听您的意见。” “不用问我,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霍尼亚提斯说著还向狄奥多尔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见自己的想法被看穿,狄奥多尔索性也就不装了,再度深呼吸起手瞧了那个教士一眼,隨后再拉长视线望向面前无数颤动的人头,颇有种『你是否愿意当几分钟英雄』的表情包模样。 “很遗憾,朕从未有过什么水上行走的神力,因为朕此次復临人间无需用到神力。” 两个教士一听此话就开口打算输出,可狄奥多尔迅速发言打断了他们: “耶穌第一次降临人间时,他的子女还受撒旦蛊惑不曾得知神子的名,为从撒旦手中拯救他们,耶穌必须藉助神力以证明身份;但此刻已属末世,他的子女已知晓神子的名,作为復临耶穌的朕仅为带领陷入恐惧的子女们度过末世迎接崭新的纪元,无需再用神力证明什么—— 况且,真正的子女应紧紧跟隨在朕身后无需多想,而不是受撒旦的蛊惑妄图试探你的神!” 狄奥多尔说到最后部分时像下达了什么命令般骤然加重口气,羔羊一般的市民也被狄奥多尔这番辩论彻底折服,即使教士们再打算辩驳什么都迅速被口水淹没。 至此已经无需任何言语,教士们发现自己再一次帮狄奥多尔巩固权势出了把力。 “没错!”这次说话的不是希拉克略,而是那个曾直面拉丁人却最终倖存的女孩海伦娜,“神的考验只有行使神之权柄才能通过,狄奥多尔陛下就是那个行使权柄之人!只有遵从狄奥多尔陛下的领导才能不让悲剧……以及我的悲剧再度重演。” 之后,海伦娜声泪俱下地详细讲述了她在昨晚的经歷,在帕夫洛斯等孩子的协助下,市民们无一不对她母亲克桑緹亚与男孩贝利撒留的牺牲深深共鸣,连之前反狄奥多尔最卖力的都忍不住抹眼泪。 最难受的自然是希拉克略,毕竟他对克桑緹亚深入骨髓的爱意整个君士坦丁尼安区的住户都知道。 隨著整个广场最终哭成一片,狄奥多尔至高无上的观念也悄然在他们心中成型,再也没有什么能挑战狄奥多尔的至高地位。 內容不长,但都是她亲身经歷的事,经常说著说著就泪流满面无语凝噎,后还是在希拉克略与狄奥多尔的鼓励下才慢慢说完的。 “巴……巴西琉斯陛下?”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循声望去竟然是刚才问牧首去哪儿了挑起爭端的老傢伙。此刻的他眼睛红红的,空出的一只手仍在抹著眼泪,对比其先前宗教至上的立场此刻尽显滑稽。 “请问,要怎么向您表达我对您最为崇高的敬意?该称呼您为巴西琉斯还是……” “巴西琉斯。朕虽贵为復临耶穌但终究无法施展神力,空有神子名號的朕远不如巴西琉斯来得直接。” 得到狄奥多尔本人认证,那人立刻就麻利地半跪下来高呼万岁,其他市民见状也纷纷效仿,最终整个广场都洋溢著同样的呼声: “巴西琉斯万岁!巴西琉斯万岁!” 望著全场上万规模的人朝自己喊万岁,狄奥多尔心里难免感到飘飘然,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身的自我价值都实现了。 昨夜城破的至暗时刻,他在这里以演讲鼓动市民再次战斗;今日得胜的荣耀时刻,他又在这里以演讲引导市民山呼万岁。 不过,他当皇帝可不是为了享乐,既然已经让罗马没有亡於昨夜,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让那个屡战屡败的败仗庭重新成为罗马,一股名为狄奥多尔·拉斯卡里斯的浪潮已將末世的污秽尽数吞没,所迎来的必须为充满光明的新纪元。 这不但是自己这个精罗的伟大理想,也是身为『復临耶穌』当仁不让的职责。 “陛下,”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忽然又开口了,“既然您已冒著被指控为异端的风险自称復临耶穌了,您应该做些耶穌该做的事吧?” 说完,他伸手进衣服內衬,將那册精心装订的册子掏出来递给了狄奥多尔。 “发言稿我都照您的意思写好了,照著念就好。” 狄奥多尔无法拒绝这样的善意,为表尊敬又將十字权杖交由君士坦丁代管,他自己则双手將其接过,细看一眼后却愣住了。他瞥头看向对方,可后者却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狄奥多尔点点头,清了清嗓,再度转身面向眾人后,缓缓打开册子开口念出了第一段话。 ----------------- ----------------- ----------------- (第一卷《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完结,敬请期待第二卷《拉斯卡里斯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