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造美利坚:我竞选经理是罗斯福》 第1章 美利坚不相信眼泪 电脑屏幕的光,是里奥·华莱士这间狭窄公寓里唯一的光源。 窗外,匹兹堡的天空永远是那副被钢铁染成灰濛濛的样子,仿佛几十年前工厂的最后一缕黑烟至今仍未散去。 但此刻,屏幕上那封邮件的顏色,却比窗外的天空更加刺眼。 发件人:联邦学生援助办公室 主题:【最终逾期通知】您的联邦学生贷款帐户严重拖欠 邮件正文中,一串猩红色的数字被加粗、放大。 应付总额:$137,542.89 “一百三十七千,五百四十二刀,外加八毛九分。” 里奥低声念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咀嚼玻璃渣子。 他把身体深深地陷进那把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人体工学椅里,椅子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像他本人一样。 在桌子左手边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 《光荣与梦想》的蓝色书脊已经磨白,《罗斯福:狮子与狐狸》的封面被翻看得捲起了角,旁边还挤著《新政时代》、《美国劳工运动史》和《资本论》的英文精装版。 这些是他的精神食粮,是他学术世界的全部基石。 而右手边,一个快要溢出来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速食意面、微波炉披萨的包装盒,以及几个被捏扁的能量饮料空罐。 理想与现实,在这一平方米不到的空间里,被一条无形的深渊分割开。 “研究了整整四年,写了十几万字的论文,分析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如何运用政治手腕和国家机器,將一个伟大的国家从大萧条的泥潭里拉出来……”里奥的目光落回到那串猩红的数字上,“……结果,我连把自己拉出助学贷款的泥潭都做不到。” 他移动滑鼠,点下了邮件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然后,他点开了另一个瀏览器標籤页——社交媒体“x”。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现实世界里,他是里奥·华莱士,一个负债十三万刀的“失败者”,但在这里,他是“新政幽灵”。 当他切换到这个身份时,他那双因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而显得疲惫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专注,仿佛换了一个灵魂。 他的主页时间线上,一条加v认证的媒体深度报导被顶上了热门。 《华盛顿邮报》:【深度调查】奥姆尼公司的“数字镣銬”:被算法监控的仓库工人。 奥姆尼公司,一个堪比亚马逊和沃尔玛结合体的商业帝国,以效率至上为信条,將ai监控和严苛的计时算法应用到了极致。 报导中,一名被解僱的工人说:“我们的工作时间不是按小时计算,是按秒。你感觉自己不是在为公司工作,而是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驱动著。” 里奥的心中满是怒火。 这就是他在书本里读到的“科学管理”理论的终极形態——一个披著高科技外衣、用光纤和代码重新构建起来的数字种植园。 泰勒的秒表,在 21世纪被升级成了无处不在的 ai监工。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翻飞,那些烂熟於心的歷史知识和语录,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子弹。 @newdealghost (新政幽灵): 富兰克林·罗斯福在 1936年就曾警告我们:“一个政府,如果因为它的宪法,就眼看著自己的人民中三分之一的人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那它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府。” 先生们,不要被那些“创新”和“效率”的词藻所迷惑。当一个人的膀胱容量大小,可以直接与他的商业价值和生存权利掛鉤时,这不是进步,这是对人类价值最彻底的蔑视。 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镀金时代。 而奥姆尼公司,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经济保皇党”。 #奥姆尼压榨##数字镣銬##新时代的经济保皇党# 按下“发布”键的一瞬间,仿佛所有的愤懣、无力,都隨著这次点击被倾泻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点讚和转发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这给了他一丝虚幻的满足感。 就好像,他的声音真的能穿透这间廉价公寓的墙壁,撼动那个由资本和算法构成的庞然大物。 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是兼职的咖啡馆老板发来的消息,催他赶紧去接晚班。 在关门前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推送通知的数量,已经从十几变成了一个鲜红的“99+”。 …… 匹兹堡的黎明,带著一股子湿冷。 里奥的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整晚,那条推文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控制。 转发量突破了一万五,点讚数超过五万,並且仍在攀升。 他的粉丝数从两万暴涨到了五万,私信箱里塞满了媒体的採访请求和一名奥姆尼公司內部员工的支持信息。 当然,也少不了谩骂。 “在胡言乱语什么?滚出美国!”一条评论这样写道。 里奥看著这些评论,心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愈发强烈的不安。 他是一个研究歷史的人,他知道,言语一旦凝聚成力量,必然会招致同等量级的反作用力。 带著这种不安,他走进了匹兹堡大学歷史系的教学楼。 他的博士导师,戴维斯教授约见他。 “里奥,坐。”戴维斯教授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穿著一身考究的灰色花呢格纹西装,整个人就像是从一本上世纪的学术期刊里走出来的人物。 “我看了你的论文初稿,观点很犀利,你拥有一个优秀的研究头脑。”他话锋一转,“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你把才华浪费在罗斯福新政那些故纸堆里,是一种遗憾。” 他推过来一本製作精美的宣传册:“看看这个,彼得森经济增长研究所。他们有一个非常丰厚的基金项目——私营部门在城市復兴中的主导作用。” 里奥的目光扫过册子页脚那行小字——主要捐赠人:马库斯·彼得森,奥姆尼公司创始人。 一股混合著噁心和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教授,这不就是奥姆尼公司的企业喉舌吗?”里奥抬起头,直视著导师,“让我去论证压榨工人的合理性?” 戴维斯教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里奥,不要这么情绪化,学术界也是现实社会的一部分。要学会与现实合作,而不是对抗。这份基金,能完全解决你的学贷问题。”他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另外,我听说你最近在网上很活跃,一些公司它们非常在意自己的公共形象。” “网络上的言论不是没有代价的,里奥。它们会影响你未来的就业。” 这一刻,里奥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原来象牙塔也並非净土,资本的耳语早已渗透了每一块砖石。 “谢谢您的建议,教授。”里奥站起身,將宣传册推了回去,“但我想,我还是更喜欢故纸堆,至少,它们不会试图收买我。” 他没有再看戴维斯教授瞬间变得铁青的脸,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教学楼,里奥心情复杂地走在校园里。 他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屈辱和深深的疲惫。 他来到自己兼职的地方——“每日研磨”咖啡馆。 现在是下午的客流高峰期,店里人来人往。 他的经理,一个叫戴夫的中年男人,正在柜檯后忙碌著。 看到里奥进来,戴夫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不自然。 “里奥,你来了。” “戴夫,今天人真多。”里奥一边说,一边走向更衣室。 “是啊,”戴夫擦了擦手,在顾客的间隙快步跟了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里奥,那个……今天下班后,能来我办公室一下吗?” 里奥看到戴夫的眼神躲躲闪闪,脸上写满了为难。 “总部给我发了封邮件。” 第2章 你被解僱了 下班后,里奥跟著戴夫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戴夫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没有绕圈子,只是嘆了口气,把他的电脑显示器转向了里奥。 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每日研磨餐饮集团-大西洋大区-人力资源部”的电子邮件。 “主题:关於维护品牌形象统一性及主动规避潜在公共关係风险的指导意见” “正文:致各分店经理,为確保我司品牌在当前复杂多变的舆论环境中保持一贯的积极、中立形象,总部建议各级管理人员对门店员工进行主动梳理。请密切关注並评估任何可能存在『价值观非协同』风险的雇员。为实现前瞻性风险管理,建议对相关岗位进行及时优化,以维护团队凝聚力与品牌安全……” 里奥的眼神掠过这些佶屈聱牙的词句,他甚至能想像到写这封邮件的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西装革履,可能年薪二十万刀的人力资源副总裁,他的人生信条就是將所有活生生的人,简化为资產负债表上的风险和收益。 邮件的末尾,有一个pdf附件。 戴夫移动滑鼠,点开了它。 pdf文件的內容更加直接。 里面是数条推特的截图,而排在第一条的,正是“新政幽灵”那条关於奥姆尼公司的推文。 他的id和那个罗斯福的侧影头像,被一个刺眼的红色方框精准地標记了出来。 一切都明白了。 “里奥,”戴夫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他甚至不敢直视里奥的眼睛,“我只是个分店经理,我上面有区域经理,区域经理上面还有大区总监。我儿子下个月要去看牙医,你知道的,牙医保险不包括所有项目,我每个月还要还房贷,我没得选。” 他没有说出“解僱”这个词。 这个词太直接,太没有人情味,他只是把一个白色的信封从桌子这边,推到了里奥面前。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按公司规定,多给了一周的薪水。”戴夫说。 里奥没有愤怒,也没有爭辩。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不是被某个人针对的怒火,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冷和巨大的荒诞感。 他不是被戴夫解僱了,戴夫只是那个负责执行命令的终端,他甚至不是被某个看不见的hr副总裁解僱了。 “保重,戴夫。”里奥拿起那个几乎没有重量的信封,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穿过后巷,融入了匹兹堡的夜色里。 这座曾经以钢铁闻名於世的城市,如今只有市中心那几座属於银行和高科技公司的玻璃大楼,还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而更多的街区,则沉浸在一种铁锈般的厚重黑暗中,一如它被遗忘的荣耀。 回到那间瀰漫著廉价咖啡味道的公寓,里奥打开灯。 他將那个装著遣散费的信封,和那封来自“联邦学生援助办公室”的“最终逾期通知”,並排放在了书桌上。 一份来自资本。 一份来自政府。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里奥踉蹌地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只剩下一半的廉价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灼著他的喉咙,却无法点燃他內心一丝一毫的暖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张泛黄的罗斯福海报上。 照片里的罗斯福坐在敞篷车里,微笑著,挥著手,眼神中充满了那个时代特有的无可动摇的自信。 酒精和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起爆。 里奥抓起那个半空的威士忌酒瓶,高高举起,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虬结。 他本想將它砸向墙壁,砸向那张该死的、充满希望的笑脸。 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质问,一声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绝望嘶吼。 他对著海报上那个永远自信的笑容,咆哮道: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留下的世界!你当年要是把他们那帮银行家和垄断寡头全都吊死在华尔街,哪有今天这么多破事!”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响,带著哭腔和破音。 他的力气仿佛被这一声怒吼抽乾了,身体一软,混合著醉意和极致的疲惫,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世界开始旋转,意识正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他即將彻底失去知觉的瞬间。 一个声音,一个不属於这个房间、不属於这个时代,沉稳、清晰、带著一丝老式电台般復古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的最深处,清晰地响了起来: “年轻人,吊死他们解决不了问题……” …… 意识,是从一个黑暗黏稠的深渊中,一点一点被强行拽回来的。 里奥·华莱士的第一个感觉是头痛。 感觉就像有人在他的颅骨里举办了一场重金属音乐节,主唱是杰克丹尼,鼓手是廉价威士忌,而贝斯手则是昨晚那份该死的遣散通知单。 他的第二个感觉,则是那个声音依旧存在。 它没有消失。 它像一个从未断电的无线电台,在他的意识背景中持续播放著。 这绝不是他自己的思绪。 现在他的思绪一团乱麻,充满了懊悔和对乙醇的憎恨,而这个声音,却像暴风雨中矗立的灯塔,冷静得令人髮指。 就在他挣扎著辨別现实与幻觉的边界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续上了昨晚那句被他昏厥打断的话。 “……但让他们为人民服务,可以。” 这句话瞬间刺穿了他宿醉的混沌。 里奥猛地从冰冷的地板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公寓里空无一人,威士忌酒瓶还躺在身边,墙上的罗斯福海报依旧掛在那里,带著那副该死的、自信的微笑。 “谁?”他嘶哑地低吼,“谁在说话?” 回答他的只有房间里的死寂。 一种原始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门口,门是反锁的。 他冲回书桌前,疯狂地摇晃著滑鼠,唤醒了电脑屏幕。 没有任何远程连接的提示,防火墙的日誌也乾乾净净。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以为我的口音还算標准,纽约上州那一带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丝贵族式的腔调,“年轻人,你的待客之道可不怎么样,即便我承认,我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里奥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诉他这是幻觉,是压力、酒精、债务、失业……是他妈的生活给他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但他无法解释这个声音的质感。 它和其他幻听不一样,它有方向感,有一种物理存在。 声音仿佛就响在他的颅骨正中央,却又清晰地独立於他自己的思维之外。 他能听到这个声音,就像他能听到窗外的汽车鸣笛声一样真切。 “你到底是谁?!”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咆哮,感觉自己像个十足的疯子。 “一个曾经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为这个国家掌舵十二年的人。” 那个声音回答,语气十分平静。 “顺便说一句,你的墙上还掛著我的肖像。虽然我必须得说,那位摄影师把我拍得有点过於严肃了,我本人其实比照片上要风趣得多。” 里奥的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人一样,一格一格地转向了那面墙。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罗斯福的海报上。 阳光正好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照在海报的相框玻璃上,让那张熟悉的坚毅面孔產生了一丝光影的扭曲。 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板,沿著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不是在和幻觉说话。 他不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在和一张海报说话。 而他妈的,这张海报居然回话了。 里奥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他衝进了那狭窄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一遍又一遍地猛拍自己的脸。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张脸色苍白、眼眶深陷、眼神涣散的脸。 “冷静,里奥。”他对自己说,声音因为牙齿打颤而有些含糊不清,“这只是压力太大……失业……贷款……加上酒精的综合副作用,一种急性精神障碍,对,就是这样。” 他需要帮助。 他需要现代科学。 他需要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告诉他,他只是需要吃点镇定剂,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下定了决心。 而就在此刻,他脑中的那个声音,用一种几乎是怜悯的语气,悠悠地说道: “孩子,如果你觉得去看医生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去吧,这没什么不好,就当是饭后散步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嘲讽,击碎了里奥自我安慰的泡沫。 但也正是这句话,让里奥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去。 他必须证明这个声音是假的。 他必须把这个非法闯入他脑子里的傲慢的“幽灵”,从他的头脑中彻底驱逐出去。 第3章 现代医学的局限性 里奥·华莱士人生中最诡异的一个上午,是从大学心理健康中心的官方网站开始的。 他一边用微微颤抖的手,在网页上填写著关於“幻听、焦虑、绝望”的线上评估问卷,一边被迫收听著他脑子里那位“总统先生”,对这些精心设计的心理学问题进行的实时锐评。 网页上弹出一个问题:“在过去的两周里,你是否感到对未来失去希望?” “你应该勾选『几乎每一天』。”脑海中的声音评论道,“这问题问得很好。看看现在这届国会里坐著的那帮无能之辈,再看看华尔街那些毫无收敛的投机商,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会对未来感到绝望。这不是个人心理问题,这是对国家现状的准確诊断。” 下一个问题:“在过去的两周里,你是否听到一些別人听不到的声音?” “毫无疑问,填『是』。”那个声音带著一丝自得,“並且我建议你在备註栏里补充说明:声音的主人非常有魅力,且拥有卓越的领导才能。” 里奥咬著牙,无视了这些建议,飞快地填完了问卷,然后预约了最早的一个紧急諮询时段。 心理諮询室里瀰漫著的味道很廉价。 接待里奥的是米勒医生,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金髮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经过专业训练的微笑。 她的办公室里的一切都遵循著某种標准化的安全准则,墙壁是柔和的米色,掛著几幅看不出所以然的抽象画,角落里有一盆生命力顽强的假绿植。 “请坐,里奥。” 米勒医生的声音像她办公室的色调一样,柔和,且没有任何攻击性。 里奥坐下了,双手不安地放在膝盖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他不敢说出全部的真相。 他不能说:“医生,我脑子里住进了一个死掉的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而且他话很多。” 他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的重症监护室。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的版本。 他含糊地描述了自己听到的那个“无法摆脱的声音”,说它听起来像一个真实的人,但又找不到来源。 他將这一切都归咎於最近的压力——助学贷款、学业、失业,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足以压垮任何人。 米勒医生耐心地听著,不时地点头,在她的记事本上写下一些里奥看不懂的速记符號。 在她脸上,里奥看到了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专业表情。 当里奥说完后,米勒医生露出了一个表示理解和共情的微笑。 “谢谢你和我分享这些,里奥。”她说,“根据你的描述,以及你刚才填写的问卷,我认为你的情况非常典型。你正在经歷急性焦虑症,並伴隨有轻微的压力性听觉倒错。” “简单来说,你的大脑超载了。” “你最近经歷的连串打击,让你的精神进入了一种应激状態。这很常见,真的,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话语科学、权威、並且充满了人文关怀。 接著,米勒医生拿起了她的笔,开始为他提供科学的解决方案。 她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下了一个药名——阿普唑仑,这是一种强效的抗焦虑药物。 “我会给你开一些药,帮助你先把焦虑的生理症状控制下来。”她把处方递给里奥,“同时,我强烈建议你每周来进行一次认知行为疗法,我们会一起找到你思维模式中的负面循环,並打破它。” 最后,她从桌上的一个漂亮小盒子里,抽出一张硬卡片递给里奥。 卡片上印著一行艺术字:“深呼吸,感受当下。” 在整个諮询过程中,里奥脑海里那个属於罗斯福的声音,出奇地保持著沉默。 直到里奥拿著那张处方笺和那张小卡片,走出诊所,重新回到阳光下的时候,那个声音才终於再度响起。 “药片和空话。”那个声音里透著一丝失望,“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炉边谈话吗?孩子,我必须告诉你,在我当年面对大萧条的时候,如果我给每一个失业的美国公民发一片镇定剂,再送他们一张深呼吸的小卡片,恐怕现在飘扬在美国国会大厦上空的,就不是星条旗,而是德国人的万字旗了。” 这句话砸在了里奥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中的处方。 阿普唑仑。 这是一种让他变得迟钝、麻木,暂时忘记痛苦的化学品。 他將那张处方用力揉成一团,看也不看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科学没能帮他。 现代医学,用它最权威的方式,把他定义成了一个需要被“修復”的病人,这反而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他站在匹兹堡的街头,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迷茫。 就在这时,脑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调侃和戏謔。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且沉重。 “现在,你愿意听听我的证明了吗?” 那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消化这句话。 “去你的大学图书馆,孩子。歷史,从不说谎。” 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最终还是驱使著里奥·华莱士走进了大学图书馆。 在还清学生贷款之前,他的学生id卡还有最后一周的有效期。 一周之后,这张塑料片就会失效,他將被彻底踢出这个学术系统,再也无法访问那些昂贵的资料库和內部资料。 他决定,在自己被彻底驱逐之前,做这最后一次,也是最荒诞的一次挣扎。 他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登录了电脑。 “很好。”脑海中的声音给予了肯定,“现在,打开大学的资料库主页。你应该有一个接口,可以访问国家安全档案馆的解密文件库,只有你们歷史系的研究生才有这个权限。” 里奥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熟练地进入了那个界面朴素但內容惊人的资料库。 这里存放著数以百万计,隨著时间推移而解密的美国政府文件。 “准备好了吗,孩子?” 那个声音说,语气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即將在未知的海域设定航线。 “……准备好了。”里奥几乎是用嘴型说出了这个词。 “搜索关键词:三叉戟会议。”指令清晰而精准地传来。 “筛选文件类型:附件备忘录。” “日期范围:1943年5月22日至25日。” “授权等级:『ts-sci』。筛选那些在过去六个月內刚刚完成解密的。” 里奥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些指令太精確了,精確到了一个专业研究者才能掌握的程度。 他按照指令,一一设定了筛选条件。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只有寥寥几份文件,都是些扫描模糊、字跡潦草的pdf。 “打开列表里的第三份文件。”罗斯福的声音指示道,“翻到第三页,看右下角的空白处,仔细看。那天会议间隙,我心情不错,听著邱吉尔在旁边抱怨华盛顿的鬼天气。我隨手用他的钢笔,在那片空白处写了一句拉丁文——acta non verba,意思是行动胜於言语,还在旁边画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小帆船。” 里奥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 他颤抖著移动滑鼠,点开了第三份文件,跳转到第三页,然后將右下角那片看似无意义的空白区域,放大到了极限。 在扫描件那粗糙的像素颗粒之间,他看到了一行优雅而有力的手写花体字:acta non verba。 而在那行字的旁边,是一个幼稚得可笑的,用几笔简单线条勾勒出的小帆船涂鸦。 这些细节,这些闻所未闻,被歷史的尘埃彻底掩埋的私人细节,没有任何一本公开出版的著作、任何一篇学术论文提到过。 里奥的理智还在做著最后的抵抗。 也许是某个歷史学家的新发现刚刚发布,而他恰好错过了? “很好。”脑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看到了。现在,这是给你上的第一课,魔鬼藏在细节里,接下来是第二课。” 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回到文件列表。找一份標题是:关於『果盘行动』后勤需求的补充说明的文件。” 里奥深吸一口气,退回到搜索结果页面,找到了这份標题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滑稽的文件。 “果盘行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我和温斯顿之间的一个私人玩笑。你知道,他离不开他的苏格兰威士忌,但我这边的官僚们总是在后勤上设置障碍。所以这个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绕开那些官方渠道,给他偷运一些他爱喝的陈年佳酿。” 里奥打开了文件。 “现在,看文件附件里的物资配给清单。”罗斯福的声音引导著他,“你会看到一行被钢笔划掉的记录,上面写的是两箱医疗用酒精,在那行被划掉的字的旁边,有一个手写的批註。” 里奥將清单放大,找到了那一行被划掉的字。 而在它的旁边,有一行瀟洒狂放的批註。 他能辨认出上面的字。 “for medicinal purposes, of course.- f.d.r.”(当然,是医疗用途。) 那个签名。 那个在无数法案、文件和歷史照片上出现过的,全世界都认识的,由三个字母组成的,充满了力量和权威的签名。 f.d.r. 里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文件的数位化信息標籤。 上传日期:昨天。 偽造的可能性,为零。 没有任何歷史学家会注意到这种琐碎到堪称歷史边角料的信息,更不可能在他看到的前一天才把它写进书里。 真相以一种不容置疑,又摧枯拉朽的方式,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防御。 里奥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持续了许久的荒诞、恐惧、自我怀疑和挣扎,在看到那个签名的瞬间,尘埃落定。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资料室,用一种混合著敬畏和极度惊恐的声音,第一次发自內心地承认了这个疯狂的现实: “……我的天,真的是您,总统先生。” 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当它再次响起时,那种老派绅士的优雅和调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领袖的威严。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歷史,正在他的耳边,亲自敲响了战鼓: “是的,孩子。是我。” “现在,客套话到此为止了。” “我们的国家病了,病入膏肓。” “而你,手里拿著一张诊断书,却根本找不到药方。”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药方。” “我们的工作,现在正式开始。” 第4章 我亲手搭建的房子 图书馆特別资料室那冰冷的硬木椅子,已经失去了它的物理意义。 里奥·华莱士的身体还坐在那里,但他的意识,他的整个感知,已经漂浮在另一个空间,一个被无形壁炉的热量所包裹的空间。 在这里,他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了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的精神形象。 那不是掛在他公寓墙上,印在歷史书里那个微笑著挥手、充满亲和力的政客。 这是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男人。 轮椅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更像是一个王座。 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盖在他的腿上,他没有拿菸斗,也没有戴那標誌性的夹鼻眼镜。 他的双眼,才是这个空间里真正的光照来源,锐利如鹰,洞悉一切,充满了战略家在部署千军万马前一刻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之前所有通过声音传递的戏謔和调侃都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纯粹的存在感。 “……我们的工作,现在正式开始。” 罗斯福重复著刚才那句话,声音在这个虚擬空间里迴响。 “第一步,”他继续说道,“就是要承认,我当年的那套东西,已经不够用了。这个国家需要一次外科手术,而不是几片阿司匹林,我们要做的,是从一场以人民为主的改造开始。” 人民?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里奥作为一名歷史学者的知识核心。 他过去几天所经歷的一切荒诞、恐惧和敬畏,在这一刻,都被一个无法迴避的巨大学术困惑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他毕生的勇气。 他面对的,是他研究了整个青年时代的男人,是他学术世界里的神祇。 但他必须问。 “总统先生……”里奥开口,他的声音在精神层面也带著一丝颤抖,“我……我研究过您的全部生涯,我读过您所有的演讲稿,分析过您所有的政策。您是资本主义的拯救者,而不是它的掘墓人。”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您在 1936年,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那场著名演讲中,將那些『有组织的金钱』称为敌人。但您的目的,是驯服它,而不是杀死它。” “您建立的社会保障体系、您对华尔街的监管、您推动的公共工程……所有这一切,最终让美国迎来了战后最辉煌的三十年,您建立的体系,拯救了这个国家。” 里奥的语速越来越快,这是他作为一名歷史系博士生的本能。 “为什么?”他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现在您要我去走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一条在我看来,更接近苏联的道路?” 罗斯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里奥,脸上露出了复杂的微笑。 那微笑里,混杂著讚许、自嘲,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一个好问题。”罗斯福开口了,声音缓和了下来。 他微微前倾身体,轮椅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语言是廉价的,里奥。即便是总统的语言,也会被时间所扭曲,被后人基於各自的目的进行解读和利用。你读了书,你分析了我的演讲稿,你背下了新政的每一个细节……但你就像一个只读了剧本的观眾,你没看过电影。”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疲惫。 “而我……”他说,“我看完了整部电影,包括所有的续集,包括我死后,这个国家发生的一切,直到今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在里奥的感知中,那就是一根真实的手指,带著温度和皮肤的纹理。 它轻轻地点在了里奥的眉心。 “你的教科书,你的导师,你的那些厚重的歷史著作,”罗斯福的声音在迴响,“它们告诉了你发生了什么,却从来没能让你感受到什么。” “孩子,闭上眼。” “別用你的脑子去分析,用你的心去看。” 里奥的意识,就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向后拉扯。 整个温暖的书房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化为无数旋转的光点。 他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时间的漩涡,向著歷史的深处坠落下去。 时间的漩涡將里奥的意识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又將他轻轻地拋出。 当他的视野重新稳定下来时,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战后美国的上空。 起初,脚下的大地是黑白的,如同他看过无数次的旧纪录片。 但很快,就像一部老电影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鲜艷的色彩,从东海岸的港口开始,迅速渲染了整个国家。 他看到了一个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国家,一个在战爭的废墟上重新站起,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的巨人。 他的视角首先被拉向了一座大学的校园。 哥德式的建筑旁,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涌入课堂。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留著军营里的短髮,走路的姿態还带著士兵的挺拔。 但他们手中拿的不再是m1加兰德步枪,而是一摞摞厚重的教科书。 他们的脸上没有战场上的迷茫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对未来的希望和渴望。 里奥能感受到他们內心的想法:我要成为一名工程师,一名医生,一名会计师,我要建立一个家庭,我要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未来。 “我们投资於人,而不是战爭机器。”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骄傲。 这就是《退伍军人权利法案》,也就是gi法案。 画面一转,里奥的视角飞向了中西部的工业心臟地带。 烟囱里冒出的浓烟不再是污染的象徵,而是繁荣的號角。 他看到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一边是西装革履的通用汽车的执行长,而另一边,则坐著一群身材魁梧、穿著略显侷促的西装的男人。 他们是汽车工人联合会和钢铁工会的代表。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判,声音洪亮,据理力爭。 这並非乞求,而是一种平等的对话。 接著,镜头从会议室拉出,来到了底特律市郊的一片新兴社区。 一排排整洁漂亮的独栋房屋,每家后院都有一片绿色的草坪。 一个明显是蓝领工人的父亲,正教他的儿子如何投掷棒球,他的妻子在门廊上微笑地看著他们。 一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里奥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男人的情绪。 那是一种安全感。 他的工资,一个人上班的工资,足以支付房贷,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並且每年还能存下一点钱。 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生一场病而破產,也不用担心老板会隨意解僱他。 他是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然后,视角再次飆升,来到了纽约,俯瞰著华尔街。 但这里的气氛,却和里奥印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热,交易所里的人们虽然忙碌,但表情严肃。 他看到银行的內部,那些银行家们,更像是一群戴著袖套、一丝不苟的帐房先生,而不是在赌场里红著眼睛下注的豪赌客。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將储户的毕生积蓄,与那些高风险的投资游戏,严格地分离开来。 “我把华尔街关进了笼子。”罗斯福的画外音带著欣慰,“他们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但国家很安全。” 这一幕幕画面,构成了一个温暖、光明、充满希望的时代。 这不是神话,而是真实的歷史。 里奥能感受到那个时代普通美国人心中普遍存在的满足感、安全感和乐观主义。 这是一个中產阶级空前壮大的时代,一个阶级流动真实存在的时代。 一个卡车司机的儿子,真的可以靠努力成为一名律师。 这就是罗斯福的答案。 这就是他当年选择驯服而不是杀死资本主义所换来的果实。 画面最终定格了。 定格在一个典型的中產阶级家庭的后院烧烤派对上。 父亲穿著滑稽的围裙,正在烤著汉堡肉饼,母亲端著一盘沙拉从厨房里走出来,几个孩子在洒水器下尖叫著、奔跑著。 收音机里放著猫王的歌曲,一片祥和,如同《星期六晚邮报》的封面。 这黄金时代的巔峰一刻,静止了。 罗斯福的画外音,在这一刻却陡然转冷。 所有的温暖和骄傲都消失了,转而变成一种不祥的预兆。 “这是一栋我亲手搭建的房子,里奥。” “坚固,漂亮,能遮风挡雨。” “但我死后,一群穿著体面、口才极佳的白蚁,开始从地基啃噬它。” 第5章 白蚁的盛宴 那如同杂誌封面般的后院烧烤派对画面,开始出现了噪点。 色彩在迅速褪去,原本温暖饱和的色调变得灰暗、锐利,充满了颗粒感。 时间被按下了快进键,里奥的意识被拖入了动盪的七十年代。 他看到了高速公路上排成长龙的汽车,加油站前掛出了“今日无油”的牌子。 他感受到了“滯胀”这个词的真正含义——物价飞涨,但工资却停滯不前,这是一种瀰漫在整个国家空气中的焦虑感。 那栋坚固的房子,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紧接著,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大学的电视演播厅里。 一个身材瘦小、戴著眼镜的男人,正对著镜头雄辩滔滔。 他叫米尔顿·弗里德曼,他的逻辑清晰,语言极具煽动性。 他告诉美国人民,政府监管是效率的敌人,工会是自由的障碍,企业唯一的社会责任就是为股东创造利润。 “他们把贪婪这个骯脏的词,重新包装成了理性自利,並赋予它一种高尚的美德。”罗斯福的画外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他们把一个社会对弱者的责任,贬低为阻碍经济发展的累赘。这些白蚁,首先腐蚀的是人们的思想。” 思想的腐蚀,带来了政治的转向。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曾是好莱坞的演员,此刻却站在了美国权力的巔峰。 隆纳·雷根。 他的微笑充满了魅力,他的声音充满了自信,他向美国人民承诺,要迎来一个“美国的清晨”。 然后,里奥看到了那个歷史的转折点。 1981年。 白宫的新闻发布室里,里根总统面对著全国的摄像机,用一种强硬的语气,宣布解僱所有正在罢工的联邦航空交通管制员。 画面一转,是在机场的警戒线外,那些曾经掌控著美国领空安全的专业人士,他们的工会领袖,被警察戴上手銬,像对待普通罪犯一样押上警车。 “看啊,孩子,就是这里!这就是一切崩塌的开始!”罗斯福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我花了整整十二年,经歷了无数次的斗爭,才让工会的代表能够有尊严地走进白宫,与资本的巨头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他,隆纳·雷根,只用了一场电视发布会,就当著全国人民的面,彻底打断了美国工薪阶层的脊梁骨!” “从那天起,劳资平衡这四个字,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里奥的眼前,是一连串快速剪辑、令人眼花繚乱的画面。 一张巨大的减税法案被签署,最高的联邦所得税率从70%被砍到了28%,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本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 一道道曾经束缚著资本巨兽的监管法规被废除。 “反垄断”这个词,从司法部的字典里悄然隱退。 企业间的合併浪潮滔天而起,巨无霸公司一个个诞生。 华尔街,那座曾经被关进笼子的金融赌场,被重新打开了大门。 里奥看到了各种他只在金融史课本上读到过的名词,变成了现实中疯狂的工具——垃圾债券、槓桿收购、金融衍生品…… 那些曾经像帐房先生一样的银行家,摇身一变,成了新时代的主宰。 画面最后,切回到了里奥最熟悉的地方。 匹兹堡。 他看到了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钢厂,一座接著一座地关闭。 高炉熄火,烟囱不再冒烟。 巨大的厂房变得锈跡斑斑,像一具具被遗弃的钢铁巨兽的骸骨。 成千上万的工人,那些曾经能靠一份工资养活全家的男人,排著长队,领取著微薄的失业救济金。 他们的脸上,是和gi法案那一代人截然相反的表情——迷茫、屈辱、以及对未来的彻底绝望。 “黄金时代”的幻影,在这里被彻底击碎。 最终,所有混乱的画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特写镜头,无限放大。 那是一个八十年代的华尔街年轻交易员,他穿著昂贵的西装,打著骚气的领带,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度囂张、充满了征服者快意的大笑。 他的身后,是无数闪烁著红色和绿色数字的交易屏幕。 罗斯福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刺骨的冰冷。 “他们不再满足於仅仅啃噬地基了,里奥。” “他们开始动手拆除这栋房子的承重墙,把拆下来的百年木料,堆在一起,点燃了一场他们称之为繁荣的巨大篝火。” “而大多数人,那些房子的原主人,却只能围在火堆的远处,战战兢兢地捡一点燃烧剩下的,还带著余温的灰烬来取暖。” 那个华尔街交易员囂张大笑的特写,如同玻璃一样碎裂。 时间来到了二十世纪的末尾。 里奥的视角被拉到华盛顿特区,他看到了一群西装革履的政客和银行家,在一间富丽堂皇的会议室里举杯庆祝。 他们正在庆祝一部法案的正式废除。 那部法案,就是《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 “笼子的门,被他们自己彻底打开了。”罗斯福的画外音,此刻平静得可怕。 紧接著,风暴降临。 2008年。 里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经歷了这场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啸。 他看到了雷曼兄弟公司倒闭的那一天,穿著昂贵西装的银行家们,抱著装有私人物品的纸箱,茫然地走出他们位於曼哈顿的总部大楼。 他看到了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妇,在电脑前,眼睁睁地看著他们准备用来养老的401k帐户,在一天之內,市值蒸发了百分之四十。 他能感受到那位妻子无声的啜泣,和丈夫那深入骨髓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听到了法拍屋的拍卖官,敲下法槌的声音。 无数的家庭,因为无法偿还被金融炼金术士们包装得无比复杂的次级抵押贷款,而被银行赶出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家。 然后,他的视角又被猛地拉回了华盛顿。 他看到了那些製造了这场危机的银行家们,那些把有毒资產卖给全世界的金融机构的ceo们,正坐在国会的听证席上。 但他们没有受到惩罚,相反,他们正在接受救助。 “大到不能倒!” 罗斯福的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愤怒,而是一声发自肺腑的咆哮。 “这是我这一生中,听过的最厚顏无耻的谎言!他们用全世界的储户和纳税人做人质,绑架了整个国家!我当年把银行家们叫到白宫,当著他们的面训斥他们是不法之徒!而你们的总统,你们的政府,却把纳税人的钱,像祭品一样捧到他们面前,求著他们收下!” 画面中,一个因为金融衍生品投资失败而接受了政府数百亿美元救助的银行ceo,在同一年,给自己发放了三千万美元的天文数字分红。 危机过后,废墟之上,长出了更加恐怖的怪物。 旧的工业区已经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加州阳光下的硅谷。 里奥的视角飞越了那些看起来像大学校园一样漂亮的科技园区。 但地下的景象,却令人不寒而慄。 他看到了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下的数据中心,无数的伺服器指示灯像怪物的眼睛一样闪烁著,它们贪婪地吞噬著来自全球每一个角落的信息。 “孩子,你看到了吗?” 罗斯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像一位歷史老师,在为自己的学生解释一个全新的课题。 “我当年与之斗爭的那些托拉斯,他们垄断的是钢铁、是石油、是铁路,是那些你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而这些新时代的经济保皇党……” 他用回了那个他曾经用来形容杜邦和摩根家族的词汇。 “他们垄断的是信息,是数据,是你我的思想,是你我的欲望!” “他们通过你每一次的点击,每一次的搜索,每一次的停留,为你建立一个精准到你本人都感到害怕的数字档案。然后,他们用这个档案来操纵你,让你买你不需要的东西,让你相信他们想让你相信的观点。” “他们建立了一个跨越国界的无形数字帝国,比標准石油公司的帝国,要庞大一万倍!” 就在里奥被这宏大的敘事所震撼时,精神电影的镜头,猛然加速,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直指他本人的生活。 它穿过云层,掠过美国大陆,精准地降落在匹兹堡。 他看到了自己打工的那家“每日研磨”咖啡馆。 他看到了自己的推特帐號“新政幽灵”。 他看到了那条关於奥姆尼公司的置顶推文。 然后,镜头穿透了物理的墙壁,进入了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虚擬世界。 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为“人盾数据服务公司”的系统后台。 在这个系统的界面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里奥·华莱士。 他的头像,他的个人信息,和他那条推文的截图,被整合在一个档案里。 而在档案的顶端,一个由算法自动生成的標籤,用红色清晰地標记了出来: “风险评估:高。” “情绪倾向:反社会/反商业。” 紧接著,他看到了一系列自动化的指令被执行。 这份被標记为“高风险”的档案,被自动分发给了“人盾公司”资料库里所有订阅了“员工风险预警服务”的企业客户。 客户名单很长。 而在那长长的名单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每日研磨有限责任公司 他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看清了那只“无形之手”的全部运作流程。 冰冷,高效,精准,而且毫无人性。 没有愤怒的经理,没有恶毒的hr,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按下了“解僱”的按钮。 他只是在一个自动化的庞大风险管理系统里,被算法判定为一个“不良资產”,然后被冷静地“清除”了。 那个华尔街交易员的囂张大笑,和他被解僱时戴夫脸上那无奈又同情的表情,在这一刻,跨越了三十年的时光,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在了一起。 第6章 別跟我提他 这场由一位死去的总统亲自导演的歷史电影,还有最后一个场景。 战后的繁荣、工会的葬礼、华尔街的狂欢、金融海啸的哀嚎,都像潮水般退去。 那个由代码和算法构成的“人盾数据服务公司”的系统界面也隨之消失。 镜头的终点,是歷史的落点。 最后一幕,无限放大,定格在了一张充满了绝望和疲惫的脸上。 是里奥·华莱士自己的脸。 那张因为收到了13万刀的最终催款通知,和那封解僱信,而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歷史的宏大敘事,最终的结局,是他个人的悲剧。 这,就是整部电影的最终幕。 然后,银幕关闭。 里奥的意识像被从高空拋下,猛地砸回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仿佛刚刚在歷史的洪流中跑完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后背的t恤。 图书馆特別资料室里依旧安静得可怕,中央空调系统发出单调的嗡鸣。 但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看著书架上那些厚重的歷史著作,那些他曾经视为圣经的文字。 它们不再是智慧的结晶,不再是客观的记录。 它们是一份份被精心编纂过,漏洞百出的陈旧病歷。 而他自己,就是这些病歷上,最新增添的一个失败案例。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骄傲,不再有愤怒,也不再有嘲讽。 只剩下一种经歷了八十年风雨变迁后的疲惫,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当年建造的那些堤坝,是为了约束一场洪水。”罗斯福缓缓说道,“我成功了,在那个时代。” “但八十年过去了,里奥,气候已经改变了。如今肆虐的,不再是洪水,而是一场由整个星球的愤怒所驱动的海啸,你不能用防洪堤去阻挡海啸。” 他停顿了一下,让里奥消化这个比喻。 “我当年的对手,是看得见的巨人。是摩根,是杜邦,是福特。他们是托拉斯,是垄断者,我可以把他们叫到白宫,用法律和舆论作为武器,与他们当面搏斗。” “而你的对手,是看不见的病毒,它没有实体,它已经感染了这个系统里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 “你无法与一场瘟疫进行谈判。” 声音里的疲惫感越来越重,仿佛在陈述一个他自己也极不情愿承认的事实。 “我的新政,是给一个还有救的病人,开出的一剂猛药。那个病人当时虽然病得很重,但他的身体底子还在,他的免疫系统还能被激活。” “而现在,这个病人,已经对所有我那个时代的旧药方,產生了彻底的抗体。你不能给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开一盒普通的感冒药,里奥,那不是在治病。”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决绝。 “那是安慰性的谋杀。” 脑海中的声音,此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激昂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了里奥所有的震惊与恐惧,它在强迫里奥去独自面对那个被血淋淋地揭开的残酷真相。 然后,在他感觉自己即將被这片沉默所吞噬的时候,罗斯福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將贯穿一切的终极问题。 “你看到了我死后发生的一切。” “你看到了华尔街的狂宴,看到了匹兹堡的铁锈。” “你看到了你自己的结局。” “现在,孩子,你来回答我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还觉得,我当年的方法,我建立的那个体系,对今天这个世界……有效吗?” 图书馆特別资料室里的寂静,被里奥·华莱士一声粗重的喘息打破。 他从那张硬木椅子上缓缓直起身,感觉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 那场精神电影的衝击,比他经歷过的任何一次通宵学习都要消耗体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消化著那跨越了八十年的歷史废墟。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了那个在他灵魂深处迴响的问题。 “……不,总统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旧的药方……已经无效了。” 这是一个歷史系博士生,对他毕生研究的偶像,所做出的学术判断。 这也是一个被债务和算法压垮的年轻人,对自己所处现实的承认。 然而,承认一条路是死胡同,並不能自动照亮另一条路。 里奥的脑子,那颗被歷史文献和冷战后教科书反覆塑造过的大脑,立刻涌起了新的质疑。 “可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挣扎,“可是另一条路……另一条路我们也见过它的结局,不是吗?” 他睁开眼,盯著空无一人的前方,仿佛在与那个无形的幽灵辩论。 “古拉格群岛,布达佩斯的坦克,大清洗,还有那堵把一个民族分割开来的柏林围墙,僵化毫无生气的计划经济,那场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堪称史上最难堪的失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这是他这一代人根深蒂固的集体记忆。 “我们为什么要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已经被证明是火坑的地方去?” 脑海中的声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怒气。 但这怒气並非针对里奥,而是针对一种他无法容忍的歷史性误解。 “別跟我提他!” 罗斯福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在里奥的颅骨內炸响,震得他一阵眩晕。 “我当年在雅尔达和他打交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这股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从未想过要照搬任何人的模式,里奥。我只想完成我自己的,那份我没能来得及亲手执行的政治遗嘱。” 里奥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的心臟开始狂跳。 他知道,作为一个將新政史当作自己生命一部分来研究的学生,他知道罗斯福要说什么了。 “孩子,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那是我在1944年的国情咨文中,留给这个国家的最后一点火种。” “——《第二权利法案》。” 第7章 一份来自1944年的「宪法」 当罗斯福用他那独特的语调说出这个词时,里奥·华莱士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大脑。 这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对於一个將罗斯福新政作为自己学术生命的博士生来说,这六个字如同一段失落的圣经,是罗斯福整个政治生涯最激进的理想。 那是他在生命即將走到尽头时,为美国未来的和平与繁荣,所构想的一份全新的“经济宪法”。 里奥发现自己回到了那个温暖的虚擬书房。 罗斯福依旧坐在轮椅上,但他不再是那个悲伤的歷史回顾者。 他变成了一位严厉的导师,准备为他唯一的学生,讲解这份尘封已久的蓝图。 “那些批评我的人,总说我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想要把美国变成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罗斯福开口了,语气平静而有力,“他们错了,我从不想照搬任何人的模式。我只想在美国自身的民主传统上,嫁接一个能保障所有公民经济自由的坚实基础。这份法案,就是我的答案。”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它的第一项权利,並把它升级到21世纪。” 罗斯福的目光变得锐利。 “第一项:每一个美国公民,都有从事並获得报酬的有用工作的权利。” “注意我的用词,里奥。”他强调道,“是权利,不是福利,更不是政府的施捨。我当年的公共事业振兴署和土木工程署,只是在国家紧急状態下,用木板和胶水临时搭建的脚手架,而真正的建筑,应该是永久性的。” 他的话音刚落,里奥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他最熟悉的画面。 锈跡斑斑的匹兹堡,那些被关闭的工厂像一座座钢铁坟墓,无数失业的工人,他父亲那一代人,在酒吧里用酒精麻醉自己的绝望。 紧接著,画面一转。 在里奥的想像中,一股巨大的投资洪流,由国家引导,注入了这片铁锈地带。 那些失业的工人们,脱下了油腻的工作服,换上了一身印有“美国绿色基建兵团”標誌的制服。 他们不再无所事事,他们开始重新铺设覆盖全国的高速铁路网络。 他们在西部的沙漠里竖起一排排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 他们攀上电塔,將陈旧的电网升级为应对未来能源需求的智能电网。 “看,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如同画外音,“当私人资本因为利润率不足,而拒绝投资於国家的未来时,当他们寧愿把钱投进华尔街的赌场里空转,也不愿去修一座桥时,国家就必须成为那个首席投资人,以及最终僱主。” “让每一个愿意工作的美国人,都能在亲手建设自己国家的事业中,找到一份有尊严、有价值的岗位。” “这,就是21世纪的工作的权利。” 画面消失,里奥心潮澎湃。 罗斯福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拋出了第二项。 “第二项权利:每一个美国家庭,都有获得体面住房的权利。” “一个家庭的棲身之所,一个让孩子们能安心成长的港湾,”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它绝对不应该,也绝对不能成为华尔街那帮混蛋用来对赌的金融工具!” 里奥的眼前,浮现出2008年金融海啸后,那些遍布在郊区,因为房主无力偿还贷款而被银行收走空置多年的“法拍屋”。 它们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凝视著这个国家的失败。 隨即,画面再次转变。 这些空置的房屋,被一个新成立的“国家住房署”统一接收和翻新。 与此同时,在城市周边那些被废弃的工业用地上,新的大型社区正在拔地而起。 这些房屋的设计现代、节能、环保,房屋之间有大片的绿地和公园,並且直接配套设施完善的公立学校、社区医院和日托中心。 “住房,必须回归其最根本的居住属性。”罗斯福陈述著他的核心理念,“通过国家力量,大规模兴建只租不售的公民公寓,租金的高低,不取决於市场,而是严格与该地区家庭收入的中位数掛鉤。”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房地產这个绑架了无数家庭的投机市场,彻底地变回最基础的民生保障。” 工作的权利。 住房的权利。 里奥听得几乎要站起来。 这些不正是他和他的同伴们,在“新政幽灵”的推特下面,在各种论坛里,无数次疾声呼吁,却总是被那些所谓的“现实主义者”嘲笑为“天真的乌托邦梦想”吗? 而现在,这些梦想,正由美国歷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一条条阐述出来。 但他的理智还是让他发出了疑问。 “总统先生……”里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一切……这一切听上去无比美好,但是……钱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討论的將会是天文数字,联邦政府的债务已经够高了。” 听到这个问题,里奥感觉脑海中罗斯福的形象,轻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著一丝讚许。 “问得好,孩子。” “这永远是他们用来扼杀一切进步的终极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涉及到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战场。” “第三项和第四项权利,”罗斯福继续说道,“获得充分医疗保健和享有良好教育的权利。” “让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这一点:一个人的生死,和一个年轻人的前途,绝不应该由他父母的钱包厚度来决定。” 里奥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另一组画面。 他看到了臃肿、庞大、如同迷宫般的私人医疗保险公司总部大楼,还有他自己大学里那座极尽奢华、行政人员数量甚至超过了专职教授的行政大楼。 这两座建筑,在他眼中,是两颗吸食著国家血液的巨大肿瘤。 然后,这两座大楼,在无声的画面中,轰然倒塌,化为一片尘埃。 从废墟中升起的,是简洁、明亮、高效的全新景象。 一个全国性的“全民医保系统”终端,病人刷一下身份证件,就能获得必要的治疗,帐单由国家统一结算。 免除了高昂学费的公立大学校园里,学生们专注於学习和研究,教授们也回归了教学和科研的本职,他们不再需要把一半的精力,浪费在为自己的项目申请那点可怜的经费上。 “钱从哪里来?”罗斯福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你看到了,把医疗和教育,从可以无限榨取利润的產业,还原为它们本该有的公共服务属性。” “斩断那些层层转包、依附在病人和学生身上吸血的金融和行政肿瘤,钱,自然就有了。” “里奥,这並非无中生有,这只是將本就属於人民的资源,从那群合法化的寄生虫手里,重新夺回来而已。” 这番话让里奥感到一阵通体舒畅的战慄。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最终的答案。这些,依然只是在修补那栋破败的房子。 而接下来,罗斯福告诉了他,真正的目標在哪里。 “第五项权利,”总统的声音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连空气都能割开,“免受不公平竞爭和商业垄断控制的权利。” “这才是一切的核心,里奥。这也是我当年,做得最不够,最失败的地方。”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局限性,“我与那些托拉斯巨头们斗爭了一辈子,我確实贏得了一些战役,但我只是修剪了他们过於茂盛的枝叶,却从来没有真正触动过他们的根系。” “现在,是时候了。” 罗斯福的声音里,充满了决绝。 他向里奥指明了二十一世纪真正的战场,以及那必须被瞄准的敌人。 “金融、能源、数据。” “记住这三个词,孩子。这三大领域,是现代文明社会的命脉,谁控制了它们,谁就控制了一切。” “它们能决定一个国家的经济是繁荣还是崩溃,能决定我们是拥有清洁的未来还是被化石燃料窒息,能决定人们的思想是自由的还是被算法所操纵的。” “它们不能,也绝不应该,掌握在少数以利润为唯一目的的私人手里。” 里奥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蓝图。 “所以,我们的解决方案也必须直接、彻底。” “第一,成立国家投资银行。它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实体经济和国家基建服务,彻底取代华尔街那套只为自身创造利润的投机功能。” “第二,通过立法,將主要的石油、天然气和电力公司,逐步收归国有,或者改组为由社区、员工共同持股的公共事业公司,其运营必须以能源安全和环保为最高准则,而不是股东的利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立法宣布,所有公民的个人数据,是受宪法保护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数字私人財產。奥姆尼、谷歌、脸书这些科技巨头,可以作为託管人为公民提供服务,但他们无权利用这些数据为自己牟利。” “数据的最终所有权,必须归还给创造它的每一个公民。” 这幅宏大、清晰、但又无比激进的蓝图,在里奥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他被彻底镇住了。 震撼过后,他那个受过现实毒打的头脑,想到了一个最致命的障碍。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乾涩,“要实现这一切,哪怕只是其中任何一项……这都等於是在向整个美国的统治阶级,正式宣战。” 他越说,心中升起的寒意就越重。 “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来阻止我们……媒体会把我们描绘成魔鬼,国会会用无穷无尽的程序来拖延,法院会宣布我们的法案违宪,甚至……” 他没敢把话说完,但他和罗斯福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是什么。 军队、警察、以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情报机构。 罗斯福的形象,在里奥的脑海中变得十分严肃。 “你说得对。” “所以,这不仅仅是经济改革。” “这是一场革命。” 第8章 把你的手脚借给我 当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说出这个词时,所有宏大的蓝图、所有的歷史画面、所有激昂的宣言,都在一瞬间,尽数褪去。 里奥的意识,从那场与整个美国统治阶级为敌,波澜壮阔的未来战爭中,猛地坠落,重重地摔回了他自己那具疲惫不堪的的现实躯壳里。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缺乏锻炼而略显瘦削的手。 指关节突出,皮肤苍白,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双手最熟练的动作,就是在键盘上敲出愤怒的文字,或者在咖啡馆里端起盘子。 这绝不是一双能够撼动世界的手。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那双他穿了整整三年,鞋边已经磨损开裂的匡威帆布鞋。 鞋带脏兮兮的,鞋底的橡胶也快被磨平了。 这双鞋,甚至无法支撑他走上一段去寻找下一份最低薪水工作的路。 “我吗?” 一个乾涩自嘲的笑声,从里奥的喉咙里发出,在这寂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总统先生,您看到了,电影的最后一幕,就是我。一个连房租都快付不起,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失败者。一个在网络上敲了几行字,就会被整个系统联合封杀的键盘侠。” 他摊开自己那双无力的手,对著空无一人的前方。 “我怎么可能做到您说的那一切?” 这才是现实。 宏大的革命蓝图,终究要被一个具体的人去执行。 而这个人,此刻,一无所有。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当罗斯福再次开口时,他声音里的威严、愤怒和决绝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力量。 那声音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到了他当年坐在白宫的壁炉前,通过无线电波,对全美民眾进行“炉边谈话”的那个时刻。 “不,孩子,你错了,你看到的只是现在的你。” “我看到的,却是未来的你。”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式的无奈:“我拥有这个国家歷史上最顶级的政治权谋,我知道如何发表演说来鼓舞人心,我知道如何进行谈判来瓦解对手,我知道如何分化敌人,如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盟友……但这一切,如今都只是一缕不甘的幽魂,一段困在你脑子里的记忆。” “我无法拿起一部电话去说服一个摇摆的议员,我无法签署一份文件来颁布新的法案,我甚至无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伸出手,和你握一次手。” “而你,你拥有行动的能力。”罗斯福的语气一转,充满了力量,“你虽然贫穷,但你熟悉这个二十一世纪的规则和工具,你心中有那团和我一样永不熄灭的火焰,你空有一腔愤怒和理想,却不知道该如何推开那第一扇门。” 罗斯福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真诚,他向里奥发出了邀请。 “里奥·华莱士,请把你的手和脚借给我。” “我,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会把我的大脑和我的经验借给你。” “让我们一起並肩作战,去完成一项前无古人,也必將后无来者的事业——” “——在资本主义的心臟,建立一个真正属於人民的国度。” 这段话,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在剎那间,劈开了里奥心中所有的自卑、迷茫、恐惧和绝望。 他不再是那个被系统碾压的失败者。 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键盘侠。 他不再是那个被债务压垮的年轻人。 他是歷史的合伙人。 他是革命的执行者。 他是富兰克林·罗斯福选中的手和脚。 里奥·华莱士从椅子上猛地站起身。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中燃烧著他从未有过的光芒。 他环顾这间空无一人,存放著无数歷史尘埃的图书馆资料室。 然后,他对著眼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庄重地、坚定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在与一个伟大的幽灵,一个不朽的意志,进行一场无人见证,却必將震动整个世界的握手。 里奥伸出的右手,悬停在图书馆资料室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触感,但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一只温暖乾燥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充满了力量,仿佛能將一个国家的命运都握在掌中。 一个跨越生死的联盟,在这无人见证的沉默中,正式成立。 他郑重地收回自己的手,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几分钟前,这张椅子还代表著他毫无希望的人生,而现在,它成了一个即將起航的指挥席。 那股如同闪电般贯穿全身的激动心情,慢慢平復下来。 肾上腺素褪去后,一个冰冷的现实问题,浮现在他的面前。 “我们……”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再有之前的迷茫和自嘲。 “我们该怎么开始?” 是的,怎么开始?向整个统治阶级宣战?建立一个真正的人民国家? 这些目標太过宏大,宏大到像遥远的星辰,看得见,却不知该如何启程。 脑海中,罗斯福的声音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当然不是明天就去衝击白宫,孩子。”他用一种愉快的语气说道,“也不是跑到华尔街去发传单,对著那些银行家背诵我们的《第二权利法案》,那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不是革命。” “记住一句话,里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但同样重要的是,它也不是从最中心的罗马广场开始建的,它是在台伯河边,从几个泥泞的小村庄开始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最烂的地方开始,从那些被整个国家遗忘的角落里,燃起第一把火,一把足够明亮,能让所有人都看到的火。”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个地名。 “就从这里,匹兹堡,开始。” “一座被铁锈和绝望彻底包裹的城市,一个充满了失业工人、破碎家庭和废弃工厂的地方,一个完美的起点。” 里奥愣住了。 匹兹堡? “匹兹堡能有什么作为?”他的第一反应还是那些传统的抗爭方式,“组织失业的钢铁工人罢工?还是继续在网上写文章,揭露本地的问题?” “不。”罗斯福乾脆地否定了他的想法,“那太慢了,也太软弱了,民意是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但在我们拥有舟之前,再大的水,也跟我们没关係。” “我们要夺取权力,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基层权力,那將是我们的第一个槓桿,一个能让我们把所有这些蓝图付诸实践的第一个平台。” 里奥的心跳开始莫名地加速,他隱约感觉到一个疯狂的想法即將出现。 “你的第一个目標,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竞选下一任匹兹堡市长。” “匹兹堡市长?” 里奥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想法,比他脑子里住进一个死去的总统这件事本身,还要疯狂一万倍。 市长?他?一个二十多岁背负著十三万刀债务,刚刚失业的歷史系肄业生?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反驳,想大声说出一百个不可能的理由。 他没钱,他没有人脉,他没有任何政治经验,他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但还没等他开口,罗斯福那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声音,就已经提前预判並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是的,市长。” “別担心,孩子。” “从今天起,你的竞选经理,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 “我们……不会输。” 第9章 河流与熔炉 匹兹堡这座城市的存在,始於一个地理上的必然。 在北美大陆的版图上,两条河流在此地交匯。 南来的莫农加希拉河,水流平缓,裹挟著阿巴拉契亚山脉深处的煤炭。 北下的阿勒格尼河,水势湍急,带来了宾夕法尼亚北部的林木与铁矿。 它们匯合,形成了一条更强大的水脉,俄亥俄河,从此一路向西,奔流入美国的心臟地带。 这片三角地带是天生的战略要衝。 印第安人在此狩猎,法国人在此修建杜肯堡,英国人又將其夺取,改名为皮特堡。 它早期的歷史,是一部关於皮毛、要塞与殖民者野心的故事。 这片土地的命运,似乎早已註定要与衝突和征服联繫在一起。 但河流带来的真正宿命,並非军事,而是工业。 十九世纪中叶,有人发现了將此地的煤炭与北方的铁矿结合起来的秘密。 那个秘密的名字,叫作钢铁。 贝塞麦转炉法的火焰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点燃,它喷出的不是火花,而是黄金。 从此,匹兹堡不再是皮特堡,它变成了美国的熔炉。 安德鲁·卡內基在这里建立了他庞大的钢铁帝国,亨利·克莱·弗里克用焦炭工人的血汗为这个帝国提供燃料。 一船船的铁矿石顺流而下,一列列的火车满载煤炭呼啸而来。 它们被投入高炉,在超过一千摄氏度的高温中熔化、混合、淬炼,最终变成铁轨、桥樑、摩天大楼的骨架,以及战爭机器的装甲。 匹兹堡的空气中从此瀰漫著硫磺与金属混合的气味。 这个城市的声音,是巨锤砸向钢锭的轰鸣,是熔融铁水注入模具的嘶吼。 白天,工厂的浓烟遮蔽太阳,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黄色。 到了夜晚,高炉倾倒矿渣时喷出的烈焰,会將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地狱之门。 这个城市用钢铁定义了自己。 成千上万的移民被这地狱之火所吸引。 波兰人、斯洛伐克人、义大利人、爱尔兰人,他们从旧大陆的贫困中逃离,投入这座新大陆的熔炉。 他们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下工作十二个小时,住在拥挤不堪的工人社区里,用自己的肺过滤著含硫的空气,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一份微薄的薪水。 霍姆斯特德大罢工的枪声,被高炉的轰鸣所淹没。工人的鲜血,只是为烧红的钢板增添了一抹无关紧要的顏色。 匹兹堡的辉煌,建立在对自然资源的疯狂攫取和对人类劳动的残酷压榨之上。 它不生產精致的商品,它只生產力量的原材料。 两次世界大战,是匹兹堡的黄金时代,它成为了“民主的兵工厂”。 这个国家的每一艘战舰,每一辆坦克,每一发炮弹,都流淌著来自匹兹堡的钢铁血液。 这座城市的力量,达到了顶峰。 它的名字,与美国的力量,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然后,辉煌结束了。 因为战爭结束了,世界变了。 日本和德国的现代化钢厂,用更低的成本生產出更优质的钢铁。 全球化的浪潮,拍碎了匹兹堡赖以为生的贸易壁垒,曾经驱动城市心臟的钢铁產业,变成了一个臃肿、陈旧、效率低下的巨人。 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机是第一击,八十年代的產业转移是致命一击。 工厂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闭。 那些曾经日夜轰鸣的庞然大物,安静了下来。 高炉的火焰熄灭了,传送带停止了转动,巨大的厂房被废弃。 寂静,笼罩了那些曾经喧囂的河谷。 这是一种比噪音更可怕的寂静。 它意味著工作的终结,意味著薪水的断绝,意味著一种生活方式的死亡。 失业的浪潮席捲了整座城市。 成千上万的工人,那些只会炼钢的男人,那些以身为钢铁工人为荣的男人,突然之间,发现自己被时代拋弃了。 他们一身的技艺,变得一文不值。 他们的骄傲,被失业救济金申请表上一个个冰冷的选项,碾得粉碎。 城市的人口开始大规模地流失。 人们向南,向西,去阳光地带寻找新的机会。 留下来的,是那些走不掉的老人,和看不到希望的年轻人。 “铁锈带”成了匹兹堡和它那些兄弟城市的新名字。 锈蚀,不仅出现在废弃的工厂表面,更蔓延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家庭,每一个人的心里。 后来,城市开始了它的“文艺復兴”。 旧的经济引擎熄火了,新的引擎被强行点燃。 匹兹堡大学医学中心和卡內基梅隆大学,成了城市新的支柱。 医疗和教育,取代了钢铁和煤炭。 市中心建起了新的玻璃幕墙摩天大楼,里面坐满了医生、律师、金融分析师和软体工程师。 他们是新时代的贏家,他们为城市带来了新的税收,新的活力。 报纸上开始宣传匹兹堡的转型奇蹟,它从一个骯脏的工业城市,变成了一个拥有高科技和优质教育的现代化宜居都市。 但只要你离开市中心那几个光鲜亮丽的街区,就能看到这个奇蹟的另一面。 那些曾经的工人社区,依然被困在铁锈的梦魘里。 商店倒闭,房屋废弃,街道上只有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和步履蹣跚的老人。 阿片类药物像一场瘟疫,席捲了这些被遗忘的角落。 上一代人失去了工作,这一代人失去了希望。 新的財富,並没有流向那些为这座城市奉献了数代人血汗的家庭。 新引擎的燃料,不再是煤炭,而是那些从全国乃至全世界吸引来的高学歷人才。 城市被一道无形的墙分成了两个世界。 一边是文艺復兴的光明,一边是铁锈地带的黑暗。 这就是今天的匹兹堡。 一座建立在地理必然之上,因钢铁而辉煌,又因钢铁而被诅咒的城市。 里奥·华莱士走在匹兹堡南区的街道上。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那场与罗斯福的谈话,那份宏伟的革命蓝图,还像一团火在他的脑子里燃烧。 但此刻,吹过街道的冷风,让他清醒地回到了现实。 他的脚下,是龟裂的人行道。 街道两旁的红砖建筑,大多建於一个世纪前,墙面上还残留著当年烟燻火燎的黑色印记。 一些店铺的窗户上贴著“出租”的告示,另一些则直接用木板钉死了。 一家曾经生意兴隆的家庭式餐馆,如今大门紧锁,只有褪色的菜单还贴在玻璃上,上面的价格,属於上一个时代。 “竞选匹兹堡市长。” 里奥在心里默念著这句话。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显得如此荒谬。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却被告知要去征服大海。 “我该做什么?”他终於忍不住,在心里对著罗斯福发问,“我甚至不知道第一步该怎么走,去市政府填一张申请表?还是跑到大街上,对著行人喊『请投票给我』?”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当然不,政治不是一场衝锋,而是一场漫长的阵地战。在你打响第一枪之前,你必须先挖好你的战壕,找到你的士兵,並且摸清楚敌人的火力点在哪里。” “所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里奥追问。 “忘掉『竞选』这个词。”罗斯福指示道,“你现在不是一个候选人,你是一个调查员,一个社会学家。你需要重新认识这座你以为自己很熟悉的城市。用我的眼睛,而不是你的眼睛,去看它。” “怎么看?” “去找人,去听他们说话。”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具体起来,“忘掉那些大学里的教授和市中心的白领,去找这座城市的另一半,被遗忘的那一半。” “去哪里找?” “去钢铁工人联合会那栋破旧的办公楼,看看还有多少人留在那里,去找退伍军人协会的活动站,听听那些从伊拉克和阿富汗回来后,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都在抱怨什么。” “去那些只收现金的社区酒吧,听听那些上了年纪的失业工人,在喝醉之后,都在谈论什么。去那些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免费食物的教堂地下室,看看食物分发完毕后,人们脸上的表情。”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里奥,就是闭上你的嘴,竖起你的耳朵,去倾听。倾听这座城市的痛苦,它的愤怒,它的渴望。” “在你知道你的选民想要什么之前,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废话。” 第10章 麵包与理想 联盟成立后的第二天早晨,里奥是被飢饿唤醒的。 他的胃部正在收缩,昨晚那场改变他人生的谈话,此刻被最原始的生理需求,挤压到了意识的角落。 他从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坐起来,带著一丝残存的希望,走到了冰箱前。 拉开冰箱门。 里面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三样东西。 一盒已经过期四天的牛奶。 半瓶番茄酱。 还有门架上一小块开始变硬的黄油。 现实的窘迫,瞬间將昨晚建立起来的万丈豪情,冲刷得一乾二净。 他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感觉一阵眩晕。 他终於忍不住,在脑海里对著那位伟大的总统先生,发出了问询。 “总统先生,我们甚至没有钱去买一块下一顿午餐要用的午餐肉。” 他的声音在意识里迴响。 “在我们考虑匹兹堡的未来之前,我恐怕得先认真地考虑一下『我今天的午饭』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无法迴避的问题。 革命的火焰,也需要卡路里来燃烧。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点笑意。 “里奥,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必须懂得如何解决钱的问题。这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但我们的第一笔钱,绝不能来自银行家的慷慨,或者某个企业家的秘密捐赠。那会让你从踏上战场的第一天起,脖子上就戴上了枷锁。一旦你拿了他们的钱,你就成了他们的僕人。” “我们的第一笔钱,必须,也只能来自你將要服务的对象——人民。” 里奥感到一阵荒谬。 “人民?”他反问,“可是我现在对他们来说什么都不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刚刚失业的博士生。他们为什么要给我钱?听我讲罗斯福新政的歷史吗?” “当然不。”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在你向人民要一分钱之前,你必须先为他们做点什么。做一些能让他们看到、能让他们感受到、能让他们信任你的事情。” “而且,这件事不为钱,只为贏得他们的信任。信任,才是政治世界里唯一的硬通货。” “那我们该做什么?”里奥感到更加迷茫了。 “去离人民最近的地方,去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去那些现任政客们避之不及的地方。”罗斯福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教导年轻的学徒如何寻找猎物。 “在那些地方,既盘踞著你的敌人,也生活著你未来的支持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点轻鬆。 “而且,我保证,那里还有你今天午饭的著落。” 在罗斯福的引导下,里奥放弃了继续和空冰箱对峙的念头。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他开始搜索匹兹堡本地的新闻网站,那些界面陈旧、gg繁多的社区论坛,以及本地的脸书群组。 他过滤掉无聊的社区活动通知、二手物品交易信息和走失猫狗的启事。 他寻找的是矛盾。 是社区与政府的矛盾,是租户与房东的矛盾,是普通市民与大公司的矛盾。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沉浸在这些琐碎但真实的信息海洋里。 直到下午,当飢饿感已经让他有些眼花的时候,他才在匹兹堡市政府网站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条公告。 那是一份关於“拖欠房產税物业强制拍卖”的清单。 他用滑鼠滚轮向下拉著清单,上面大多是一些废弃的房屋和倒闭的小商店。 然后,一个名字,让他停了下来。 钢铁工人社区中心。 这个地方他知道,就在离他公寓不到十个街区的地方。 那是一栋老旧的砖石建筑,曾经是钢铁工人联合会的一个分部。 在钢铁產业崩溃后,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非营利组织,为社区里的失业家庭、老年人和孩子们提供帮助。 那里有课后辅导班,有免费的法律諮询,有针对失业者的技能培训,甚至在冬天,还会开放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庇护。 那是他父亲那样的老工人们,在被时代拋弃后,为自己和邻居们建立的最后一个小小的堡垒。 而现在,这个堡垒要被拍卖了。 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因为拖欠了数万美元的房產税,钢铁工人社区中心,即將在下周,被市政厅强制拍卖。 里奥的心沉了下去。 他立刻打开一个新的瀏览器標籤页,开始深入搜索关於这件事的一切信息。 他找到了本地新闻网站上一篇简短的报导。 报导中提到,社区中心的负责人,一个叫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的老人,已经为了这件事奔走了好几个月,他试图向市长办公室申请税务豁免,也尝试过向社区募捐,但都失败了。 里奥的搜索没有停止。 他又在市政府的公开记录网站上,查到了这次拍卖的註册竞標人信息。 只有一个竞標人。 一家名为“顶峰发展集团”的房地產公司。 这个名字,让里奥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又进行了一轮新的搜索,这一次,他把“顶峰发展集团”和另一个名字放在了一起——匹兹堡现任市长,马丁·卡特赖特。 搜索结果,让他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顶峰发展集团是卡特赖特市长竞选时最大的金主之一。 而且,在过去几年里,这家公司以极低的价格,从市政府手里拿下了好几块黄金地段的土地,用於开发高档公寓项目。 他们的商业模式清晰无比:推倒旧社区,建起新公寓,然后卖给那些在市中心工作的富裕的专业人士。 里奥几乎可以想像出接下来的剧情。 顶峰发展集团会以底价拍下社区中心那块地。 然后,那栋充满了匹兹堡工人阶级记忆的老建筑,会被推土机夷为平地。 一栋闪闪发光,拥有落地窗和健身房的豪华公寓楼將会拔地而起。 而那些曾经依赖社区中心获得帮助的老人、孩子和失业者,將彻底失去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里奥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交织在一起的信息。 他感到一阵愤怒,但也感到一阵兴奋。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看到了吗,孩子?” “一个完美的战场。” “腐败的政客,贪婪的资本,以及被无情损害的平民利益。所有要素,都齐全了。” “去吧。” “你的第一份工作,来了。” 第11章 不为钱的第一份工作 里奥关掉电脑,站起身。 飢饿感依然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制住了。 那是一种明確的目標感。 他走出了公寓楼,走向那个即將被拍卖的社区中心。 街道上的景象和他刚才走过的一模一样,充满了衰败和萧条。 但此刻,在他的眼里,这些不再是无法改变的现实,而是需要被攻克的阵地。 他站在了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红砖建筑,风格粗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像建造它的那些钢铁工人一样。 建筑的正面墙壁上,还能看到当年钢铁工人联合会的金属徽章,虽然已经布满锈跡,但那只紧握著锤子的手臂,依然充满了力量。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厅的墙壁上,掛著许多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匹兹堡钢铁產业的黄金时代,工人们在高炉前工作的场景,工会组织游行的场景,还有社区居民们一起举办野餐派对的场景。 这些照片,正在诉说著一段已经被遗忘的歷史。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从一间房间里传出的孩子们的嬉笑声,和另一间房间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打字声。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前台后面,整理著一堆文件。 她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神情专注。 看到里奥进来,她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他。 “有什么事吗,年轻人?” “我叫里奥·华莱士。”里奥开口,“我看到了市政府网站上关於这里要被拍卖的公告。” 老太太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记者?” “不。” “是市政府派来的?” “也不是。” “那你是谁?一个想来这里捡便宜的房地產投机商?”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都不是。”里奥说,“我住在这个社区,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老太太眯起眼睛,继续打量著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偽。 “我叫玛格丽特·戴维斯。”她说,“我是这个中心的负责人,这里没什么需要帮忙的,除非你能在一周內变出五万美元的房產税。” 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文件,显然不打算再和里奥多说一句话。 “別急著说你能做什么。”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记住我说的,先听。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愤怒和无助。” 里奥没有离开。 他在大厅里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玛格丽特没有理他。 过了一会儿,几个和玛格丽特年纪相仿的老人,从里面的一间活动室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著自己织的毛衣和做的手工艺品,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个老年活动小组。 看到里奥这个陌生面孔,他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走到了里奥面前。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问,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钢铁厂留下的永久印记。 “我叫里奥·华莱士。”里奥站起身,“我父亲以前在霍姆斯特德工厂工作。” 听到“霍姆斯特德工厂”,老人们的表情立刻变得亲切起来。 高个子老人说:“我叫乔治,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看到了拍卖的公告。”里奥重复了一遍。 乔治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是的,他们想把我们最后这点地方也抢走。” “他们?” “市长和他的那些有钱朋友。”另一个老人插话,“他们早就看上这块地了,他们嫌我们这些穷光蛋待在这里碍眼。” 里奥就这样,和这些老人们聊了起来。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倾听著。 他听乔治讲述,这个社区中心是如何在他失业后,为他提供免费的电脑培训,让他学会了上网,能和远在外州的孙子视频聊天。 他听一个叫罗莎的老太太讲述,她的丈夫去世后,是这里的日间照料服务,让她摆脱了孤独,找到了新的朋友。 他听一个叫迈克的退休电工讲述,他每周都来这里,免费为社区里的老人们修理电器,因为这里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有用的人。 他们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地方,看作是自己的家。 他们讲述著这个中心对他们的意义,讲述著他们对未来的担忧,讲述著他们对市政府和那个房地產公司的愤怒。 里奥没有插话,没有提任何建议,他只是认真地听著,把他们说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夜幕降临。 社区中心大厅的灯光亮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居民,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大多是和乔治、罗莎一样的老年人,是这座城市被遗忘的那一半。 今晚,这里要召开一场抗议活动前的动员会。 玛格丽特·戴维斯站在大厅中央,用一个扩音器,向聚集起来的几十位居民,说明著情况。 她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她告诉大家,她们已经联繫了本地的电视台,准备在下周拍卖会开始前,在市政厅门前举行一场和平示威。 她鼓励大家不要放弃,要为自己的家园,战斗到最后一刻。 动员会的气氛有些沉重,虽然大家都很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他们都清楚,面对市政府和强大的房地產公司,他们这点力量,无异於螳臂当车。 在会议的最后,玛格丽特看到了依然坐在角落里的里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扩音器,对著里奥说。 “那位年轻人,你在这里听了一下午了,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里奥身上。 里奥感觉自己的心臟开始狂跳。 这是他第一次,要面对真实的人群发表演讲,而不是隔著屏幕,敲击键盘。 他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放轻鬆,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不需要成为一个演说家,你只需要成为他们的声音。” “把你下午听到的那些故事,用你自己的话说出来。然后用你的知识告诉他们,这场战斗,並非毫无希望。” 里奥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没有拿扩音器。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便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演讲。 “大家晚上好,我叫里奥·华莱士。” “今天下午,我在这里,听到了乔治先生的故事,听到了罗莎女士的故事,也听到了迈克先生的故事。” 他把他听到的那些故事,用最平实的语言,重新讲述了一遍。 他讲了电脑培训,讲了日间照料,讲了免费的电器维修。 大厅里的居民们安静地听著,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好奇,慢慢变成了认同和共鸣。 因为里奥讲的,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这些故事,告诉我一件事。”里奥继续说道,“这个地方,是一个家,是一个在钢铁工厂倒闭后,我们这个社区的人,自己为自己建立起来的家。” “但是现在,有人想拆掉我们的家。他们说,因为我们欠了税。”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作为一个研究歷史和法律的学生,我今天下午也查阅了市政府的相关法规。我们的社区中心,作为一个非营利组织,完全有资格申请房產税的减免。为什么玛格丽特女士的申请,会被市长办公室一再驳回?” “我还查到,准备买下这块地的顶峰发展集团,是卡特赖特市长最大的竞选金主。为什么这次拍卖,只有一个竞標人?这符合公开拍卖的程序正义吗?” 他提出的问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愤怒,却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存在著不合法的操作。 里奥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高昂起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为他提供了最有力的一句总结。 “他们想推倒的,不仅仅是一栋老房子!” “他们想推倒的,是这个社区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记忆,是我们在困难时期建立起来的互助,是我们作为劳动者最后的尊严!” “他们想用冰冷的钢筋水泥,彻底埋葬我们匹兹堡钢铁工人的歷史!” 演讲结束。 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如同潮水般爆发了出来。 那不是礼貌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內心的、热烈的、充满了希望的掌声。 玛格丽特·戴维斯老太太,穿过人群,走到了里奥面前。 她看著里奥的眼睛,那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和警惕,变成了信任和期盼。 她紧紧地握住了里奥的手。 “孩子,我们都是些老骨头了,我们只会喊口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穿西装的人打交道。” “我们需要一个懂法律,会说话的领头人,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她没有等里奥回答,就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塞到了里奥的手里。 “我们大家凑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我们想正式聘请你,做我们这次抗议活动的法律顾问。” “这是你的第一笔酬劳。” 里奥低下头,看到那个有些破旧的信封里,是几十张零散的一元、五元、十元的钞票。 第12章 盟友 里奥看著手里的信封,里面的钞票皱皱巴巴的。 他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正注视著他,那里面有期盼,有信任。 他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 这是他与这个社区之间,缔结的第一份契约。 他郑重地收下了信封。 “谢谢大家。”他说,“我向你们保证,这笔钱,我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我会尽我所能,保卫我们的家。”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掌声。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很好,孩子。你用你的劳动换来了麵包,而你的劳动,是在为人民服务。记住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忘记。” 动员会结束后,里奥没有立刻回家。 他被玛格丽特、乔治,还有几个社区的核心成员留了下来。 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开始商討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里奥拿出了纸和笔,他的角色,已经从一个倾听者,变成了一个组织者。 “首先,我们需要重新向市政府提交税务减免的申请。”里奥说,“这一次,我们不能只提交申请表,我们必须附上一份详细的法律意见书,说明我们符合减免条件的每一项法律依据。” “其次,我们需要向市议会的监督委员会,提交一份关於此次拍卖程序合法性的质询函。我们要公开质疑,为什么这次拍卖只有一个竞標人,这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最后,下周的抗议活动,我们不能只是喊口號。我们需要准备好清晰的传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把顶峰发展集团和卡特赖特市长的关係,告诉每一个到场的市民和记者。” 他提出的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具体,有理有据。 老人们认真地听著,不住地点头。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他们的抗议,不再是情绪的发泄,而是一场有策略、有目標的战斗。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当里奥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是凌晨。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那个信封里,抽出了一部分钱。 第二天一早,他去交了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 房东看到他拿出的是现金,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然后,他去超市买了两大袋食物,塞满了那个空荡荡的冰箱。 麵包、牛奶、鸡蛋、午餐肉、义大利面、还有许多的速冻蔬菜。 当他吃著一顿久违的早餐时,他感觉自己终於重新活了过来。 生存的焦虑,暂时被压制了下去。 他终於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接下来的战斗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奥几乎把社区中心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白天泡在大学的法律图书馆里,查阅所有与非营利组织税务、市政拍卖程序相关的法律条文。 晚上,他就回到社区中心,和玛格丽特他们一起,整理材料,撰写文件。 他的法律研究能力和组织能力,让社区的这些老人们刮目相看。 他们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会说几句漂亮话的年轻人。 但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严谨、专注、不知疲倦的战士。 在这个过程中,里奥也收穫了他人生中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盟友。 玛格丽特·戴维斯,这位社区中心的负责人,成了他在这个工人社区的引路人。 她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认识每一个人,知道每一个家庭的故事。 她带著里奥,挨家挨户地去拜访,向邻居们介绍这个“我们自己请来的法律顾问”。 有了她的背书,里奥迅速地被这个排外的工人社区所接纳。 另一个重要的盟友,来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是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弗兰克·科瓦尔斯基,一个退休的钢铁工会领袖。 他脾气火爆,性格固执。 一开始,他对里奥充满了敌意和怀疑。 动员会那天晚上,他就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冷眼旁观。 在里奥开始组织工作后,弗兰克每天都会来社区中心,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里奥忙碌。 直到第三天,当里奥为了一个法律条文的细节,和图书馆的资料库管理员在电话里爭论得面红耳赤时,弗兰克才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小子,你不是在作秀。”弗兰克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说道。 里奥掛掉电话,看向他。 “我见过太多来我们这里骗选票的政客了,他们说的话比蜜还甜,但眼睛里只有自己的利益。”弗兰克说,“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火。” 从那天起,弗兰克成了里奥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带来了他当年在工会里的那些老兄弟。 这些退休的老工人们,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们依然保持著工会成员的组织性和纪律性。 他们成为了里奥最可靠的“基本盘”。 他们负责分发传单,组织电话动员,联络社区里的每一个家庭。 里奥的第三个盟友,则代表著年轻一代的力量。 她叫萨拉·詹金斯,匹兹堡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也是社区中心的一名志愿者。 她一直在默默地帮助玛格丽特做一些文书工作。 里奥的那场演讲,深深地打动了她。 萨拉利用自己擅长的技术,为“保卫社区中心”的行动,创建了一个专门的脸书页面和一个推特帐號。 她把里奥撰写的那些揭露黑幕的材料,製作成了简单易懂的图片和短视频。 她还把里奥演讲的那段视频,配上字幕,发布到了网上。 这些內容,开始在匹兹堡本地的社交媒体上,迅速地传播开来。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件事。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团队,在一个破旧的社区中心里,奇蹟般地诞生了。 玛格丽特负责社区的地面组织。 弗兰克负责动员核心的工会力量。 萨拉负责网络上的宣传和动员。 而里奥,则是这个团队的大脑和总指挥。 罗斯福看著这一切,在他的脑海中给予了评价。 “很好,一个不错的开局。你现在拥有了一支忠诚的陆军,他们熟悉地形,能够打好阵地战。”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这还远远不够。” “你不可能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去演讲,你也不可能靠一个脸书页面就贏得选举。” “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整个匹兹堡,都听到你声音的扩音器。” “我们需要空中的支援,我们需要空军。” 第13章 罗斯福导演的「炉边谈话」 “空军?”里奥问,“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媒体的支持?”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罗斯福回答。 里奥的第一反应,是去联繫匹兹堡本地的报纸和电视台。 他认为,社区中心的故事,充满了新闻价值,应该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一个愚蠢的想法。”罗斯福立刻否定了他,“孩子,永远不要在敌人选定的战场上,用敌人制定的规则去战斗。” “主流媒体,从报纸到电视台,它们背后都是大公司的gg费在支撑,它们的股东和市长以及顶峰发展集团,都属於同一个阶级。你去找他们,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被生吞活剥。” “他们会派一个精明的记者来採访你,然后通过剪辑,把你说的话断章取义,把你塑造成一个煽动民粹的无知青年。或者,他们乾脆就不会报导这件事,让你的声音,石沉大海。”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在推特上发帖吗?”里奥想到了萨拉正在做的事情。 “那也不够。”罗斯福说,“文字是冰冷的,缺乏情感的穿透力。人民需要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愤怒和真诚。他们需要和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连接,而不是和一个网络id。” “我当年面对大萧条时,之所以能稳住人心,靠的就是广播。我通过炉边谈话,直接和每一个美国家庭对话,绕开了那些对我充满敌意的报纸寡头。” “你也需要一个属於你自己的广播,一个能让你直接和匹兹堡市民对话的平台。”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属於二十一世纪的解决方案。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去创办一个youtube频道。” 里奥愣住了。 youtube? 他平时只在上面看一些游戏视频和电影解说。 他从没想过,这个娱乐平台,能成为政治斗爭的武器。 “是的,youtube。”罗斯福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这个时代最廉价,也最强大的扩音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这里,规则由我们自己制定。” 说干就干。 里奥立刻找到了萨拉,向她说明了这个想法。 萨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熟悉网络生態的年轻人,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战略的精妙之处。 她马上註册了一个新的频道。 “频道叫什么名字?”萨拉问。 里奥思考了片刻。 罗斯福的声音给了他答案。 “叫匹兹堡之心。” “我们的定位,不谈论那些虚无縹緲的全国大政方针,不討论民主党和共和党的狗屁倒灶。我们就聚焦匹兹堡本地,聚焦我们身边每一个普通人的民生问题。社区中心、公共运输、坑坑洼洼的道路、不断上涨的房租……这些,才是人们真正关心的东西。” 频道建立起来了。 现在,需要拍摄第一期视频。 就在里奥准备在自己那张堆满了书籍和速食包装盒的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开始录製时,罗斯福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亲自下场,开始扮演导演的角色。 “停下!里奥,你想让所有人觉得你是一个住在垃圾堆里的失败者吗?” 罗斯福的语气非常严厉。 “一个政治领袖的形象,必须从第一秒钟就建立起来。我们需要一个能传达出稳重、可靠和亲民这三个信息的场景。” 里奥环顾自己这间狭小的公寓,实在找不到任何一个角落,能和这三个词沾上边。 “把你公寓里唯一像样的一件家具,那张扶手椅,搬到壁炉前面。”罗斯福指挥道。 “可那个壁炉是假的,只是个装饰品。”里奥说。 “没人会在意。重要的是它传达出的家庭和温暖的象徵意义。” 里奥费力地把椅子搬了过去。 “现在,看你背后的书架。”罗斯福继续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速食包装盒全都扔掉,书架上只能放两本书。” “哪两本?” “一本《圣经》。”罗斯福说。 “《圣经》?我不是基督徒。”里奥有些不解。 “但你將要服务的选民里有很多人是,特別是那些保守的、上了年纪的工人阶级。这本书放在那里,不是为了表达你的信仰,而是为了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你尊重他们的传统和价值观,这是一种政治上的团结策略。” “另一本呢?” “霍华德·津恩的《美国人民的歷史》。” 里奥立刻明白了罗斯福的用意。 这本书代表了他的立场。 他不是一个传统的政客,他站在人民的一边。 一本代表团结,一本代表立场。 一个完美的背景就这样布置好了。 接下来是演讲稿。 里奥根据自己前几天整理的材料,写了一份草稿。 罗斯福逐字逐句地帮他修改。 “刪掉这个词,程序正义,太学术了,没人听得懂。直接说市政府的拍卖过程有问题。” “这句话太长了,断开。多用短句,多用排比,让你的话听起来有力量,有节奏感。” “这里,你需要一个比喻。告诉人们,社区中心就像他们家庭后院里那棵老橡树,虽然不完美,但为几代人遮风挡雨。现在,有人想砍掉它,只为了在原地盖一个毫无生气的游泳池。” 稿子改好了。 最后是表演指导。 里奥坐在椅子上,面对著萨拉架设好的二手单眼相机,感觉浑身不自在。 “语速放慢,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迴响,像一个严格的戏剧老师,“想像你不是在发表演讲,你是在和一个在钢铁厂辛苦工作了一天的朋友,坐在炉边聊天。你的语气,要真诚,要平稳。” “身体稍微向前倾,看著镜头,就像看著对方的眼睛。不要迴避,让他们感受到你的自信。” “说到市政府的不作为时,你要皱起眉头,用你的表情,展现出你的愤怒和失望!” “讲到社区居民们的困境时,你的声音要放低,要展现出你的同情和理解。” 里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 从最初的僵硬和生涩,慢慢地,他开始找到了感觉。 他不再是里奥·华莱士,他成了“匹兹堡之心”的主讲人。 他成了那个为社区发声的战士。 第一期视频,他只讲了一件事。 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故事。 他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把顶峰发展集团和卡特赖特市长之间那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清晰地讲述了出来。 他把乔治、罗莎、迈克的故事,穿插在整个敘述中。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於土地和税收的故事,这是一个关於人的故事。 视频录製完毕。 萨拉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进行了简单的剪辑,配上了字幕和一些关键信息的图片。 然后,她点击了“上传”。 “匹兹堡之心”的第一期视频,正式上线了。 第一天的结果,令人沮丧。 视频的播放量,只有可怜的几百次。 其中大部分,可能还是弗兰克和他的那些老伙计们贡献的。 评论区里,除了几个社区居民的鼓励外,更多的是一些冷嘲热讽。 “又一个想靠骂政府博眼球的网红。” “这人谁啊?说话慢吞吞的,看得我快睡著了。” “讲得头头是道,有本事你去竞选市长啊,loser。” 里奥看著这些评论,感到一阵气馁。 他原本以为,这个视频能像一颗炸弹,在匹兹堡的舆论场上炸开。 但现实是,它更像一颗被扔进大海里的小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我们是不是失败了?”他问罗斯福。 罗斯福的声音却显得异常平静。 “別急,孩子。” “政治宣传不是速效药,我们已经播下了种子。” “现在,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东风。” 第14章 被点燃的火星(2合1) 所谓的东风,两天后就来了。 匹兹堡本地有一个小眾的左翼新闻博客,名字叫“铁锈之声”。 这个博客的读者不多,但都非常忠诚。 大多是一些对主流媒体感到失望的工会成员、大学教授和社区活动家。 博客的创办者兼唯一撰稿人,是一个叫艾米丽·陈的退休调查记者。 她偶然间看到了“匹兹堡之心”的视频。 起初,她以为这又是一个譁眾取宠的年轻人,想靠骂政府来博取流量。 但她耐著性子看完了整个视频。 视频里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一个年轻人,坐在壁炉前,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著一个正在发生的不公。 视频的真诚和锐利,打动了这位老记者。 她立刻写了一篇推荐文章,发布在了自己的博客上。 文章的標题很直接。 《这个年轻人,正在说出匹兹堡不敢说出的真相》 文章里,艾米丽·陈不仅推荐了里奥的视频,还用她自己作为老记者的经验,对里奥提出的那些证据链,进行了补充和证实。 她指出,顶峰发展集团的背后,还牵扯到市议会的几位议员。 他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利益集团,正在系统性地侵吞匹兹堡的公共土地资源。 “铁锈之声”的读者们,开始转发这篇文章和里奥的视频。 他们把视频连结,发到了匹兹堡本地的各个脸书群组里,发到了钢铁工人联合会和教师工会的內部论坛上。 视频开始破圈了。 播放量,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 一千,五千,一万…… 几天之內,这个原本只有几百次播放的视频,就突破了五万大关。 评论区,也彻底被引爆了。 许多社区中心的居民,在评论区里现身说法。 乔治、罗莎、迈克,他们都在萨拉的帮助下,註册了youtube帐號,用自己的亲身经歷,证实了里奥视频內容的真实性。 “我就是乔治,里奥说的没错,是社区中心教会了我用电脑,让我能看到我的孙子。” “我是罗莎,如果没有这里的朋友,我可能早就一个人死在家里了。” 这些充满感情的真实评论,让视频的內容极具说服力。 舆论开始发酵了。 “匹兹堡之心”,一夜之间,成了匹兹堡本地的一个热点话题。 人们开始在咖啡馆、在酒吧、在自己的家庭餐桌上,討论这件事。 这个原本只局限於一个小社区的事件,正在演变成一个全市性的公共议题。 主流媒体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了。 《匹兹堡纪事报》,这座城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终於被迫跟进报导。 他们的报导,刊登在报纸一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文章的措辞,充满了傲慢和偏见。 他们把里奥形容为一个“背景不明的激进活动家”,暗示他背后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他们把社区中心的居民,描绘成一群拒绝城市发展的“钉子户”。 但他们终究还是报导了。 他们把里奥的名字,和社区中心即將被拍卖的事实,告诉了更广泛的公眾。 这就够了。 “你看,孩子。”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里说,“这就是政治的玩法。当他们无法忽视你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抹黑你。这是一个好跡象,这说明我们打痛他们了。” 名气,带来了关注。 关注,则带来了最实际的东西——钱。 萨拉在第二期视频的结尾处,按照里奥的指示,加上了一个小额在线捐款的连结。 她直接说明,所有筹集到的资金,都將透明公开地用於社区中心的法律诉讼和宣传费用。 一开始,捐款只是零星地进来。 大多是5美元,10美元的小额捐款。 捐款人大多是社区的居民和他们的亲戚朋友。 但隨著视频的传播,捐款的频率和金额,开始显著增加。 匹兹堡的市民们,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开始用自己的钱,为这场战斗投票。 一个卡车司机,捐了20美元,留言说:“我每天开车都会路过那个社区中心,我不想看到它变成富人的公寓。” 一名匹兹堡大学的学生,捐了5美元,留言说:“我虽然没钱,但这是我今天的午饭钱,请收下。” 一个退休的教师,捐了50美元,留言说:“良好的社区,是最好的教育,请为孩子们保住它。” 这些小额捐款,匯聚成了一股温暖的洪流。 它证明了一件事:这座城市的心,还没有彻底死去。 一天晚上,里奥和萨拉正在社区中心的办公室里,整理著捐款后台的数据。 捐款总额已经突破了一万美元,这是足够支付他们聘请一个专业律师的费用了。 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条新的捐款记录。 那是一个让他们两人都惊呆了的数字。 五千美元。 在之前那些几十、几百的捐款记录中,这个数字显得如此巨大。 捐款人的名字是匿名的。 但他在后面留下了一句简单的留言。 “我父亲曾经是霍姆斯特德工厂的工人,他失业后,曾在那个社区中心,接受过电工技能的培训。那份新工作,给了我们家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现在,轮到我了。” 里奥看著那条留言,看著后台屏幕上,依然在不断跳动的捐款数字,和那些充满了支持与鼓励的话语。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名气”和“人民”这两个词的力量。 那是一种比金钱更宝贵,比权力更坚实的力量。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看到了吗?钱和人,我们都有了。” “现在,我们可以带著这些,去参加下周的社区听证会,给市长先生和他的朋友们,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充满了期待。 “记住,里奥,名气这东西,本身毫无意义。但当你学会如何把它变成一颗颗射向敌人的炮弹时,它就变得非常,非常有意义。 …… 匹兹堡市政厅是一栋庄严的建筑。 花岗岩的墙壁,高耸的廊柱,以及大门上方鐫刻的城市箴言。 这一切,都在向进入这里的人,宣示著权力的威严和秩序。 社区听证会即將开始。 里奥·华莱士穿著他一件不算太旧的西装,带领著玛格丽特、弗兰克,以及十几位社区居民代表,走上了市政厅门前的台阶。 这件西装,是他用社区捐款里的一小部分,从二手店里淘来的。 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跑出来的学生。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抗议的街头,走进这座权力的殿堂。 居民们的脸上都带著紧张和敬畏。 他们习惯了在工厂的车间里和机器打交道,习惯了在社区的街道上和邻居聊天,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进这个决定城市命运的地方。 听证会在三楼的一个小型会议厅里举行。 会议厅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巨大的马蹄形会议桌,几排供公眾旁听的椅子。 里奥他们走进去的时候,会议桌的一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著一副金边眼镜。 他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把手术刀,冰冷,锐利,不带任何感情。 他看到里奥他们进来,甚至还主动站起身,微笑著点了点头。 “小心这个穿西装的蛇,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响起,“他才是我们今天真正的对手。他不会跟你辩论对错,他只会用无数条你闻所未闻的规则和程序,把你活活缠死。” 里奥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警告。 他和居民们在旁听席上坐下。 很快,会议的主持人,市规划委员会的主席,一个名叫罗伯特·詹寧斯的禿顶男人,宣布听证会开始。 他的语气充满了官僚式的平淡。 按照程序,作为利益相关方的社区代表,可以先进行陈述。 里奥站起身,走到了发言席前。 他拿出了一份自己精心准备的陈述稿,他准备向在座的委员们,讲述社区中心的歷史,讲述它对那些失业工人和老人们的意义,讲述一个城市的良心,不应该被金钱所收买。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想討论一个比房產税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灵魂……” 他刚说了两句。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就举起了手。 “反对。”他打断了里奥,“发言人的陈述內容,与本次听证会的议题无关。” 詹寧斯主席立刻转向里奥。 “华莱士先生,请注意,本次听证会的唯一议题,是审查关於钢铁工人社区中心地块的市政拍卖程序,请围绕议题发言。” 里奥愣住了。 他准备的武器,在第一秒钟,就被对方缴械了。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欢迎来到他们的世界,孩子。在这里,灵魂和良心,都是无效词汇。你要跟他们谈规则,用他们的语言打败他们。” 里奥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那份陈述稿。 他开始尝试从法律程序的角度,提出自己的质疑。 “好的,主席先生,那么我们就来谈谈程序。” “根据匹兹堡市政法典第112条第3款,关於非营利组织税务减免的申请,市政税务部门必须在三十个工作日內给出书面答覆,並说明具体理由。据我们所知,社区中心从未收到过任何正式的书面答覆。” 他说完,看向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男人脸上依然带著微笑。 他等到里奥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我叫艾伦·韦克斯勒。”他先是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转向詹寧斯主席,“我的当事人,顶峰发展集团,是本次拍卖的合法竞標人。” “关於华莱士先生刚才提出的问题,我可以做出回应。这是市政府税务部门在今年10月3日,向社区中心邮寄的关於驳回其税务减免申请的信件回执。” 他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交给了主席。 玛格丽特在旁听席上,激动地站了起来。 “我们从来没收到过那封信!” 詹寧斯主席敲了敲桌子。 “请旁听人员保持安静!韦克斯勒先生,请继续。” 韦克斯勒微笑著对玛格丽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信件是否收到,这属於邮政服务的范畴,但市政府,確实已经履行了它的告知义务。所以,在法律程序上,不存在任何瑕疵。” 里奥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准备的第一次攻击,就这样被对方轻易化解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这场听证会,变成了一场不对等的法律对决。 里奥提出的每一个质疑,都被韦克斯勒用一份份文件,一条条法律条文,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韦克斯勒完全不谈论社区中心的社会价值,不谈论那些老人的困境,不谈论任何关於道德和情感的话题。 他只谈法律,只谈程序。 社区中心拖欠房產税,是否属实? 属实。韦克斯勒出示了税务部门的欠税通知单。 市政拍卖的公告,是否按规定提前发布? 发布了。韦克斯勒出示了市政府网站的公告截图和本地报纸上的公告影印件。 整个拍卖程序,是否对所有竞標人开放? 开放了。韦克斯勒说,只是恰好,只有他的当事人,对这块需要承担额外拆迁成本的土地感兴趣。 他的论证毫无破绽。 他成功地將这次充满了爭议的官商勾结,描绘成了一次完全合法的商业行为。 里奥准备的所有关於“社区记忆”,“工人尊严”的论据,在这个由法律条文构建的迷宫里,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和社区居民们,被对方拖进了这个对自己极为不利的战场,並且被对方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规则,打得节节败退。 最后,詹寧斯主席清了清嗓子,准备做出总结。 “鑑於社区中心確实存在税务违约的事实,且市政拍卖的相关程序,初步看来,並无明显瑕疵。” 他看了一眼韦克斯勒,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里奥。 “我宣布,本次听证会结束。相关的拍卖计划,將按原计划,於两周后的周三上午十点,在市政厅一楼拍卖大厅正式执行。” 居民们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愤怒。 弗兰克甚至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 詹寧斯主席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在最终拍卖执行前,社区方面能够提出,关於本次拍卖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的决定性新证据,委员会可以重新召开紧急听证会。” 他说完,便敲响了木槌,宣布散会。 韦克斯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走到里奥面前。 他伸出手。 “你很出色,华莱士先生。”他说,脸上的微笑依然无懈可击,“作为一个没有律师执照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我很期待我们下次的交手。” 里奥没有和他握手。 他只是看著对方那双冰冷的眼睛。 韦克斯勒也不在意,他收回手,转身离开了会议厅。 第一次正面交锋,完败。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找到一个能让对方滴水不漏的法律程序,出现重大瑕疵的决定性证据。 这简直是大海捞针。 第15章 復盘会 走出市政厅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里奥和社区居民们站在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充满斗志的居民们,此刻脸上都写满了失望。 “我就知道,跟他们这帮穿西装的讲道理,没用。”弗兰克第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们都是一伙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们真的会把我们的中心卖掉吗?”罗莎的声音带著哭腔。 “那个叫韦克斯勒的律师,太厉害了。”乔治嘆了嘆气,“我们根本说不过他。” 开始有人小声地抱怨起来。 “早知道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是啊,他除了会说几句漂亮话,还会干什么?” 这些话,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里奥的耳朵里。 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挫败感中。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现实政治的冰冷和残酷。 在这里,正义和道德,一文不值。 他以为自己可以凭藉一腔热血和歷史知识,去改变一些事情。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玛格丽特走到了里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往心里去,孩子。”她说,“他们只是太失望了,不是针对你,你已经尽力了。” 里奥没有说话。 他知道,尽力,是最没用的藉口。 他带领著这群信任他的人,打了一场败仗。 当晚,里奥一个人回到了公寓。 他把自己扔在沙发上,盯著天花板。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任何鼓励,反而十分的严厉。 “你今天犯了一个新兵蛋子在第一天上战场时,才会犯的致命错误!”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意识里炸响。 “你把战场当成了教堂,你把听证会当成了布道,你试图用道德,去感化一群只认利益的豺狼!” 里奥感到一阵委屈和不服。 “难道我们不是站在正义的一方吗?”他反驳道,“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社区,这难道有错吗?” “正义?”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嘲讽,“在权力的牌桌上,正义,是胜利者用来书写歷史的东西!失败者,只有被定义和被遗忘的资格。” “你以为法律是你的挡箭牌吗?你把它当成圣经一样去祈祷,希望它能保护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法律,是武器!是你用来敲碎对手膝盖骨的铁棍!你必须比他们更懂规则,更会利用规则,更敢於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否则,你就会被规则本身,碾得粉碎!” 这番训斥,让里奥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猛地惊醒。 他坐起身,打开了灯。 “现在,擦乾你的眼泪,收起你那廉价的挫败感。”罗斯福的语气恢復了冷静,“我们来开一个復盘会。” “把今天听证会的所有细节,在你的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在罗斯福的引导下,里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听证会现场的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从头开始。”罗斯福说,“韦克斯勒走进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他站起身,对著我们微笑,点了点头。”里奥回答。 “这是一个示威。”罗斯福立刻分析道,“他在用他的礼貌和教养,来凸显你们的粗鲁和外行。他在心理上,从一开始,就想把你们定义为一群不懂规矩的闯入者。” “他打断你的第一次发言,用的理由是什么?” “他说我的发言內容,与议题无关。” “这是一个陷阱。”罗斯福说,“他通过主席,给你划定了一个对他最有利的战场。他成功地把一场关於社区存亡的公共议题,窄化成了一场关於法律程序的枯燥辩论。而在这个领域,他是专家,你是新手。” “再想,他出示那份信件回执的时候,主席詹寧斯的表情是什么?” 里奥努力回忆著。 “他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就立刻採纳了。” “这说明他们早就串通好了,那份回执,就是他们准备好的第一道防线。无论你说什么,他们都会用这个来堵住你的嘴。” 就这样,罗斯福像一个最顶级的导师,带著里奥,逐帧分析了韦克斯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以及市政官员们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眼神交换。 里奥越是分析,就越是感到心惊。 他发现,那场看似平淡的听证会,其实充满了无数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和心理博弈。 而他自己,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毫无防备地一头栽了进去。 復盘会持续了数小时。 里奥的大脑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罗斯福突然让他停在了某个画面上。 那是听证会结束时,主席詹寧斯宣布最终决定的时刻。 “把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再重复一遍。”罗斯福命令道。 “他说……除非我们能提出,关於本次拍卖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的决定性新证据。”里奥回忆著。 “就是这句话。”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你没注意到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左手边。那是一种心虚和自我保护的微表情,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为什么他要留后路?”里奥不解。 “因为他知道,整个程序,並非像韦克斯勒表现出来的那样天衣无缝。一定有某个地方,存在著他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掩盖的瑕疵。” “我们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在罗斯福的指引下,里奥重新打开了电脑。 他调出了匹兹堡市的《城市资產处置条例》。 这是一份长达数百页,充满了枯燥法律术语的文件。 “不要看那些通用条款,直接跳到关於『特殊性质资產』的章节。”罗斯福指挥道。 里奥找到了相关章节。 “现在,仔细阅读第11条b款。” 里奥看到了那条规定。 “对於具有『社区公共服务』性质的非营利机构资產,市政厅在决定进行公开拍卖前,必须提前至少60天,在至少三家匹兹堡本地的公共媒体上,进行处置公示。” “三家公共媒体……”里奥默念著。 反击的曙光,在这一刻,照进了这间深夜的公寓。 他立刻开始疯狂地查证。 他找到了市政府网站上的那份拍卖公告,发布日期是45天前,不符合60天的规定。 他又在本地所有报纸的过刊资料库里进行搜索。 最终发现,除了市政府官网,这份公示,只在一家发行量不到一千份的社区小报上,刊登过一次。 根本不符合“三家公共媒体”的要求。 这是一个虽然微小,但却致命的程序瑕疵。 “我们找到了!”里奥兴奋地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现在就起草一份文件,明天一早就提交给市议会的监督委员会!” “不。” 罗斯福阻止了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里奥不解,“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一个程序瑕疵,最多只能拖延他们一周的时间,让他们重新走一遍公示流程。”罗斯福的声音,恢復了冷静,“我们要的不是拖延。” “我们要的,是彻底的胜利。” “在下一次听证会召开之前,我们必须给他们准备一份,能把他们彻底打死的大礼。” 第16章 开始反击 “一份大礼?”里奥问,“什么大礼?” “法律上的程序瑕疵,是我们的剑。”罗斯福解释道,“它能刺穿对方的防御,但它不够锋利,不足以致命。” “我们要让整个匹兹堡,都站到我们这一边。我们要让市长卡特赖特和他的朋友们,在动手之前,先感受到滚烫的民意灼伤。” 第二天一早,里奥把昨晚跟罗斯福谈论出来的新战略,告诉了萨拉、玛格丽特和弗兰克。 “匹兹堡之心”的策略,需要改变。 不能再只是里奥一个人,坐在壁炉前,对著镜头分析法律条文了。 那样的视频虽然专业,但离普通人太远。 他们发起了一个全新的视频徵集活动。 活动的名字很简单。 “我的社区中心故事”。 萨拉设计了一张简洁的海报,上面写著。 “你,或者你的家人,是否曾在这里得到过帮助?你的孩子,是否曾在这里度过快乐的下午?你是否曾在这里,找到过一份新的工作,或者一个新的朋友?请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们,让我们一起,保卫我们共同的家。” 海报被贴在了社区中心的门口,也被弗兰克的那些老伙计们,贴满了整个社区的每一个角落。 萨拉把它发布在了脸书和推特的页面上。 一开始,响应的人並不多。 人们习惯了沉默,不习惯在镜头前讲述自己的故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乔治。 萨拉用手机,为他录製了一段简短的视频。 乔治就坐在社区中心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用他那带著浓重匹兹堡口音的英语,讲述著自己失业后的生活,以及社区中心的电脑课,是如何让他重新与世界连接的。 他的讲述很平淡,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节,但满是真实的力量。 这段视频,被发布在了“匹兹堡之心”的频道上。 第二个故事,来自罗莎。 她讲述了自己丈夫去世后,一个人生活的孤独和恐惧,以及社区中心的老年合唱团,是如何让她重新找到了歌声和笑容。 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开始涌现。 接下来的几天,“匹兹堡之心”的频道,进入了一种內容大爆发的状態。 萨拉和里奥几乎每天都在拍摄和剪辑。 他们连续发布了十几条短视频。 每一个视频,都是一个普通匹兹堡市民的真实故事。 一位满身伤疤的越战老兵,对著镜头,讲述社区中心的心理互助小组,是如何帮助他一点点走出战后创伤后遗症的阴影。 一位在餐馆打工的单亲妈妈,讲述她那有阅读障碍的孩子,是如何在社区中心的免费课后辅导班里,爱上了读书,最终成绩提高,考上了一所不错的社区大学。 一位在金融危机中,被工厂裁员的中年钢铁工人,讲述他如何在社区中心的免费技能培训班里,学会了管道维修的手艺,重新找到了一份能养家餬口的工作。 每一个故事,都真实,质朴,充满了情感衝击力。 视频的製作很简单,只有一张张写满了生活沧桑的脸,和一段段发自肺腑的讲述。 在每一段视频的结尾,里奥都让萨拉加上了一句黑底白字的字幕。 “市长先生,这就是你准备卖掉的东西。” 这一系列的视频,彻底引爆了匹兹堡的舆论场。 视频的累计播放量,在短短三天內,就突破了百万。 这在一个只有三十万人口的城市,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几乎每一个匹兹堡市民,都在自己的手机上,看到过其中的某一个故事。 这一次,评论区里是成千上万的愤怒和支持。 “我哭了,那个单亲妈妈的故事,就是我家的写照。” “我也是钢铁工人的儿子,我父亲失业的时候,我们家也接受过社区中心的食物援助。” “卡特赖特这个混蛋!他为了討好他的富人朋友,竟然要拆掉我们穷人最后的家!” “听证会在哪里开?我们都要去现场支持!” 主流媒体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他们最初还想用“激进活动家煽动民粹”的论调来抹黑里奥。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里奥一个人,而是成千上万个有血有肉的匹兹堡市民的故事。 任何一个敢於质疑这些故事真实性的记者,都会被愤怒的市民的口水淹没。 《匹兹堡纪事报》不得不改变了他们的报导策略。 他们派出了最好的记者,开始深入社区,採访那些视频中的当事人。 一篇篇角度更加深入的报导出现在报纸的头版上。 社区中心事件,彻底升级为了一个全市都在关注的重大公共事件。 市长马丁·卡特赖特的办公室电话,和他社交媒体的评论区,被愤怒的市民们彻底占领了。 整个城市的压力,都聚焦到了市政厅。 第二次听证会的前一天晚上,里奥和他的小团队,在社区中心做著最后的准备。 几十名社区居民和志愿者,挤满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有人在列印传单,有人在打电话联络,有人在为明天的示威活动,准备著標语牌。 就在这时,一个志愿者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了里奥面前。 “这个是刚才一个快递员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你。” 里奥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复印的a4纸。 他拿出那些纸,只看了一眼,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那是一份市政厅內部的会议纪要。 会议的时间,就在市政府发布拍卖公告的两天后。 纪要的內容显示,市长卡特赖特,以討论“城市未来发展规划”的名义,与顶峰发展集团的ceo,进行了一次“非正式的私人午餐会”。 这虽然不是贪腐的直接证据,无法证明他们在饭桌上达成了什么非法的交易,但这却是一个明確的“利益衝突”的信號。 市长在处置一项公共资產的敏感时期,与该资產的唯一竞標人,进行了私下会面。 这本身就严重违反了公职人员的行为准则。 里奥拿著这份文件,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笑意。 “很好,看来现在一切都准备齐全了。” “孩子,明天该我们进攻了。” 第17章 听证会上的逆转 第二次听证会当天,匹兹堡市政厅门前的景象,与一周前截然不同。 数百名市民聚集在广场上,他们手里举著各种標语。 “社区不是商品!” “卡特赖特市长,停止出卖匹兹堡的灵魂!” “我们和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站在一起!” 弗兰克和他的那些老伙计们,穿著印有工会標誌的夹克,在人群中维持著秩序。 十几家本地和全国性媒体的採访车,停在广场的边缘,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对准了市政厅的大门。 会场內的气氛,同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挤满了支持社区的市民和媒体记者。 市规划委员会的主席罗伯特·詹寧斯,脸上再也没有了上次的轻鬆和隨意,他显得坐立不安,不停地用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 顶峰发展集团的律师艾伦·韦克斯勒,依然坐在他的位置上,脸上还保持著职业性的微笑,但他的眼神,不再像上次那样自信,多了一丝凝重。 当里奥带领著社区代表们走进会场时,旁听席上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里奥对著人群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发言席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任何的紧张和不確定。 詹寧斯主席敲响了木槌,宣布听证会开始。 里奥直接站起身,走向发言席。 “主席先生,在討论任何实质性问题之前,我方要求委员会,首先对上次听证会之后出现的新证据,进行审议。” 詹寧斯的目光立刻投向了艾伦·韦克斯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韦克斯勒脸上依然掛著微笑,他对著詹寧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詹寧斯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他对里奥说:“请呈上你的证据,华莱士先生。” 里奥拿出了他准备好的文件。 “根据匹兹堡市《城市资產处置条例》第11条b款的规定,对於具有社区公共服务性质的非营利机构资產,市政厅在拍卖前,必须提前60天,在至少三家本地公共媒体上进行公示。” 他把那份法律条文的复印件,放在了投影仪上,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事实是,”里奥继续说道,“市政厅本次的公示期只有45天,並且只在市政府官网和一家发行量极低的社区小报上进行了公示,严重违反了法定程序。” “因此,我方认为,整个拍卖程序,从一开始就是非法的,无效的!” 他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就响起了一片支持的议论声。 韦克斯勒立刻站了起来。 “反对。”他说,“华莱士先生对法条的解读存在偏差。条例中提到的『公共媒体』,並没有明確的定义。市政府官网和社区报纸,同样属於公共媒体的范畴。至於公示期的问题,那可能只是工作人员的一个微小失误,並不影响整个拍卖的合法性。” 他试图用他最擅长的诡辩术,来模糊问题的焦点。 但这一次,里奥没有被他带进陷阱。 在罗斯福的指导下,里奥对这些可能的辩解,早就做好了准备。 “韦克斯勒先生,你是在侮辱在座所有人的智商吗?”里奥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公共媒体』的立法原意,就是要让信息最大范围地触达公眾。一个每天只有几百人访问的政府网站,和一份只有几百个老年人订阅的社区报纸,能和发行量数十万的《匹兹堡纪事报》,以及拥有数百万观眾的本地电视台相提並论吗?” “至於你说的微小失误,这更是一个笑话。少了一天是失误,少了十五天,那就是故意的欺瞒!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更多的市民知道这件事,好让你的客户,能以最低的成本,完成这次骯脏的交易!” 里奥引经据典,寸步不让。 他把相关的法律判例,一条条地列举出来。 在纯粹的法律程序辩论上,这个在图书馆里泡了几天的歷史系学生,竟然和一个身经百战的顶尖律师,打得有来有回,甚至还隱隱佔了上风。 韦克斯勒的额头上,也开始渗出了汗珠。 他发现,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一周前那个在听证会上处处被动的愣头青,判若两人。 就在韦克斯勒准备再次进行辩解的时候,里奥话锋一转。 他没有继续在法律细节上纠缠。 他知道,那份匿名的会议纪要,是最后的王牌,但现在还不到打出来的时候。 他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会议厅的大屏幕上,亮了起来。 “主席先生,韦克斯勒先生。关於法律条文的辩论,我想已经足够清楚了。” “现在,我想请你们,也请在座的各位,看一些別的东西。” “一些关於这次拍卖,真正意味著什么的东西。” “反对!” 艾伦·韦克斯勒的声音立刻响起,他猛地站了起来。 “主席先生,我必须提醒您,这里是关於市政拍卖程序的法律听证会,不是播放家庭录像带的社区活动室。” 他的语气充满了焦急。 “华莱士先生准备播放的任何內容,都与本次听证会的法律议题无关,其目的仅仅是进行情感煽动,这对解决法律问题毫无帮助。我请求主席立刻制止这种不专业的、浪费时间的行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主席詹寧斯的身上。 记者们的镜头,也从里奥和韦克斯勒的身上,转向了主席台。 詹寧斯主席的额头上,又渗出了一层汗。 他能感觉到会场里那几百道目光带来的巨大压力,他能看到记者们那闪烁不停的闪光灯。 他知道,如果他此刻同意韦克斯勒的请求,明天报纸的头条就会是“市政厅主席拒绝倾听市民的声音”。 那对他个人的政治生涯,將是一场灾难。 他清了清嗓子,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槌。 “韦克斯勒先生的反对意见已经记录在案。”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似乎在掩饰自己的心虚。 “但是,考虑到本次事件引发的巨大公眾关注,委员会决定给予华莱士先生一个展示其背景材料的机会。” 他转向里奥,补充了一句。 “请注意,华莱士先生,时间不要太长。” 里奥对著主席台点了点头,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厅的大屏幕上,“匹兹堡之心”的標誌亮起。 第一个出现的,是那个满身伤疤的越战老兵。 他对著镜头,讲述著自己从战场回来后,如何被噩梦和酒精所折磨,以及社区中心的互助小组,是如何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第二个出现的,是那个在餐馆打工的单亲妈妈。 她含著眼泪,讲述著自己那有阅读障碍的孩子,是如何在社区中心的辅导班里,第一次对她读出了一个完整的句子。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又一个普通匹兹堡市民的故事,在会议厅里播放著。 整个会场,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记者们,停止了交谈。 他们只是举著相机,记录著屏幕上的每一张脸,和旁听席上,那些因为感同身受而默默流泪的市民的脸。 视频播放完毕。 里奥关掉了投影。 他转过身,面向艾伦·韦克斯勒,目光灼灼。 他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韦克斯勒先生,你的法律知识,无可挑剔,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 “但现在,你能当著全匹兹堡市民的面,回答我一个与法律无关的问题吗?” “你的客户,顶峰发展集团,真的准备用这些人的眼泪,这些退伍老兵的噩梦,这些单亲妈妈的希望,来浇灌他们未来那栋高档公寓楼前,那片昂贵的草坪吗?” 艾伦·韦克斯勒感受到了语言的苍白。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可以辩论法律,可以解释程序。 但他无法当著所有媒体的镜头,去否定那些视频里真实的情感和人性。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场里的气氛,变得极度尷尬。 主席詹寧斯眼看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他用木槌疯狂地敲著桌子。 “肃静!肃静!” “鑑於今天听证会上,出现了关於拍卖程序的新的证据,以及由此引发的广泛的舆论关切。”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韦克斯勒,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里奥。 他做出了选择。 “我宣布,本次听证会,休会!关於社区中心的最终处置方案,將……將择日再议!” 他说完,就仓皇地离开了主席台。 里奥和社区居民们,走出了市政厅。 迎接他们的,是外面广场上数百名市民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他们高喊著里奥的名字,高喊著“社区万岁”。 玛格丽特和弗兰克走上前来,紧紧地拥抱了里奥。 他们贏得了第二回合的胜利。 但里奥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8章 傲慢的「橄欖枝」 听证会胜利的第三天,里奥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艾伦·韦克斯勒的助理打来的。 韦克斯勒律师想邀请里奥进行一次私下会面。 “一次谈判。”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里说,“他们被打痛了,舆论压力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尝试用最小的代价,来解决我们。” 会面的地点,定在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酒店的私人会议室。 里奥决定去会会这条穿西装的蛇。 萨拉坚持要作为助手,陪同里奥一起去。 弗兰克则带著两个和他一样身材魁梧的老伙计,开著一辆破旧的皮卡,跟在里奥和萨拉乘坐的计程车后面。 弗兰克坚持要在酒店门外等他们。 “如果那个穿西装的小子,敢对你们耍任何花样。”弗兰克摇下车窗,对著里奥说,“我就把他停在门口的凯拉迪克的轮胎,全都给他卸了。” 里奥走进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 韦克斯勒的助理,一个穿著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带领著里奥和萨拉,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私人会议室。 韦克斯勒已经坐在了会议桌的一头。 他没有穿西装,只穿著一件昂贵的羊绒衫,姿態优雅,仿佛是在自己的客厅里接待客人。 他站起身,微笑著和里奥握了握手。 “华莱士先生,很高兴你能来。”他说,“请坐,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不错。” 里奥和萨拉在他对面坐下。 “不用了,韦克斯勒先生。”里奥说,“我们直接开始吧。” 韦克斯勒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不变。 他开门见山,直接拋出了他的方案。 “华莱士先生,首先,我必须承认,你和你的团队,在过去一周里,做出了非常出色的工作。你们成功地把一个简单的商业纠纷,变成了一个全市关注的公共事件,我个人对此表示钦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里奥的表情。 “我的客户,顶峰发展集团,是一个负责任的企业,我们从未想过要与社区为敌。听证会之后,我们认真地听取了市民们的意见,並且愿意做出让步。”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里奥面前。 那是一份设计精美的建筑效果图。 “我们公司愿意全额出资,在城市的另一端,为钢铁工人社区中心,建造一个全新的,设施更完善的场馆。面积会比现在大一倍,所有的设备都將是全新的。並且,我们会一次性支付所有的搬迁费用,以及未来三年的运营经费。” 他身体前倾,看著里奥。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双贏的方案。社区得到了一个更好的新家,而我的客户,也能顺利地推进他的商业计划,你觉得呢?”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中响起。 “典型的资本家伎俩。用钱来购买合法性,用一个看似慷慨的提议,来瓦解你们的斗爭意志。” “现在这个社区中心太久了,能有新的社区中心不是很好吗?”里奥问道。 罗斯福回答道:“孩子,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想一想,那些最需要这个中心的老人,他们有能力每天穿过半个城市,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吗?这个提议,从地理上就切断了社区中心与它所服务的人群之间的联繫。” “而且他们真的能履约修建吗?隨便拖一拖,三五年之后,谁还在乎这事?” “所以,不要被他的意图带著走。” 里奥抬起头,直视著韦克斯勒的眼睛。 “韦克斯勒先生,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在討论搬迁的问题,而是在討论保留的问题。” 他的声音十分坚定。 “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价值,在於它的歷史,在於它的地理位置,在於它深深地扎根於这片工人社区的土壤里,它不是一堆可以隨意搬走的砖头和水泥。” “你提出的方案,听起来很慷慨,但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只是想用钱,让我们闭嘴,然后心安理得地推倒我们的歷史,在上面盖起你们的豪华公寓。” 里奥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提出了自己的三点要求。 “第一,顶峰发展集团,立刻撤回对社区中心地块的收购计划。” “第二,作为对社区造成伤害的补偿,顶峰发展集团必须出资,补齐社区中心拖欠的所有房產税,並承诺资助社区中心未来十年的运营。” “第三,卡特赖特市长和顶峰发展集团的ceo,必须共同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全体匹兹堡市民公开道歉,並郑重承诺,將永久保留钢铁工人社区中心,作为匹兹堡的城市歷史文化遗產。” 听完里奥的这三点要求。 韦克斯勒轻蔑地笑了起来:“华莱士先生,你很有激情,这一点我承认,但你真的非常不现实。” “我们来理清几个基本事实。” “第一,我的当事人是合法竞標,所有的程序都符合法律。第二,卡特赖特市长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与企业家会面,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第三,社区中心拖欠房產税,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今天坐在这里和你谈,不是因为我们怕了你,而是出於我们对社会舆论的尊重。我提出的方案,是唯一的出路,也是我们最后的善意。”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神变得冰冷。 “如果你拒绝,那我们就在法庭上见。到时候,我相信法官会做出公正的判决。而你们,连一个全新的社区中心,都得不到。” 僵局形成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双方唇枪舌剑。 第一次谈判,最终以“各自回去再考虑一下”为由,不欢而散。 在里奥和萨拉准备离开的时候,韦克斯勒甚至还“友好”地走上前来,拍了拍里奥的肩膀。 “年轻人,別太理想主义了。”他说,“这个世界,是靠妥协运转的。学会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胜利,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里奥没有理他,带著萨拉,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酒店大门,弗兰克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那个小子没为难你们吧?” 里奥摇了摇头。 “他给了我们一个新家。” “那不是很好吗?”弗兰克有些不解。 “他想让我们滚出自己的土地。”里奥说。 弗兰克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第19章 谈判大师课 回到社区中心的会议室,里奥把韦克斯勒提出的方案,告诉了玛格丽特和弗兰克他们。 弗兰克听完,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我就知道这帮混蛋没安好心!”他愤怒地踱著步,“他们想用钱把我们打发走,做梦!老子明天就发动工会的兄弟们,去堵住市政厅的大门,我看谁敢来拆我们的房子!” 萨拉则冷静地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我查了一下艾伦·韦克斯勒的背景。”她说,“他是匹兹堡最好的商业律师之一,尤其擅长处理和政府相关的土地纠纷案。在他过去的战绩里没有一次败诉,他非常善於利用法律程序把对手拖垮。”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里奥,等待著他的决定。 里奥感到一阵筋疲力尽。 和韦克斯勒的交锋,比他在图书馆里查阅一整天的资料还要耗费心神。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业余拳击手,被一个职业选手耍得团团转。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而有力。 “你又犯了同样的错误,孩子。” “你试图在谈判桌上,用道德和道理去战胜他。但你要记住,谈判的精髓,不是战胜,而是引导。” “谈判不是你死我活的决斗,而是让你的对手清楚地认识到,接受你开出的条件,比继续和你斗下去,对他造成的损失要小得多,这是一种基於理性的选择。” “政治的本质,就是妥协的艺术。关键在於,谁在妥协,谁在获利。” 里奥有些不解。 “妥协?难道我们要接受他的方案吗?” “当然不。”罗斯福说,“妥协,不等於投降。聪明的妥协,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重要的胜利。现在,我来给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谈判课。” “第一点:重构我们的敘事。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觉得,他在输给你。你必须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觉得,接受你的条件,对他自己,对他的客户,甚至对他那个不怎么可靠的盟友卡特赖特市长,都是一个更聪明的选择。” “我们不把这次谈判定义为一场胜利,我们把它定义为一次共同解决问题。” “第二点:创造並且利用你的筹码。你手里现在最大的王牌,不是那份午餐会的会议纪要,那只能作为最后的威慑。你最大的王牌,是不確定性。” “韦克斯勒最怕的,不是你这个讲道理的学生,而是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愤怒民意,以及门外那个隨时准备卸掉他轮胎的弗兰克。你要学会利用『弗兰克』们,让他觉得,你才是唯一能控制住局面的那个理性派。只有这样,他才会愿意和你一个人谈。” “第三点:明確你的非卖品和交易品。在任何谈判开始前,你必须在心里划好两条线。什么是你绝对不能让步的核心利益,什么是你可以拿出来,作为交换筹码的东西。” “你要明確,保留社区中心的原址,这是我们的非卖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你要主动地,去创造一些可以拿来交易的东西,让对方在谈判中,也能得到一些东西,满足他作为谈判专家的职业虚荣心。” 罗斯福的这三点,让里奥茅塞顿开。 他终於明白,自己之前的思路,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想的是如何“打败”韦克斯勒,而罗斯福想的,是如何“利用”他,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罗斯福的指导下,里奥开始制定一套全新的谈判方案。 他首先找到了弗兰克。 “弗兰克,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里奥说。 “什么忙?是不是要去砸了那个律师的办公室?”弗兰克摩拳擦掌。 “不。”里奥笑了,“我需要你继续愤怒下去,甚至,比现在更愤怒。” “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发动工会的兄弟们,从明天开始,每天都去顶峰发展集团的总部大楼门口,进行和平抗议。不要堵门,不要发生衝突,但要让他们的员工,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你们的標语,听到你们的口號。” 弗兰克立刻就明白了里奥的用意。 “你是想让我来当恶人,你来当这个好人?” “是的。”里奥说,“韦克斯勒必须相信,民眾的愤怒已经快要失控了,而我,是唯一能约束住这头猛兽的人。” 接著,里奥又找到了萨拉。 “萨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关於钢铁工人社区中心未来发展的计划书。”里奥说,“我要让韦克斯勒看到,我们不是一群只会抗议的守旧派,我们对社区的未来,有自己的规划。”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里奥和萨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製作这份计划书。 在罗斯福的授意下,里奥故意在这份计划书里,加入了一些看起来非常美好,但实际上耗资巨大,且並非核心功能的“升级改造”项目。 比如,他计划將社区中心的屋顶,改造成一个现代化的屋顶花园。 他还计划为社区中心,添置一套採用虚擬实境技术的歷史体验室,让孩子们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匹兹堡的钢铁歷史。 他还计划邀请著名的建筑师,对社区中心的外墙,进行一次艺术化的翻新。 这些项目,每一个都需要花费数十万美元。 “你这是在做什么?”萨拉看著这份预算越来越离谱的计划书,感到十分困惑,“我们根本没钱做这些。” “我知道。”里奥说,“这些,就是我准备拿去和韦克斯勒做交易的东西。” “我们要在谈判桌上,主动地放弃这些我们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来换取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了。 里奥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韦克斯勒助理的號码。 “请转告韦克斯勒先生。”里奥对著电话说道。 “社区里的情绪快要失控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进行第二次会谈。” “这一次,我希望能带著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去说服那些愤怒的老工人们。” 第20章 第二次谈判 第二次谈判的地点,由里奥定在了社区中心那间破旧的会议室里。 韦克斯勒如约而至。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理。 会议室的墙上,掛满了黑白照片,那些照片上的钢铁工人们,正用他们饱经沧桑的眼睛,注视著这位不速之客。 主场的优势,从第一秒钟起,就开始对韦克斯勒施加著无形的心理压力。 里奥和萨拉坐在长桌的一头,玛格丽特和弗兰克则坐在他们旁边。 韦克斯勒在他们对面坐下,脸上依然保持著微笑,但他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有些不適。 “好了,华莱士先生。”韦克斯勒开口,“你说你有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解决方案,我很想听听。” 里奥一反常態,他首先对韦克斯勒的困境表示了理解。 “韦克斯勒先生,我知道在过去的一周里,你的日子一定不好过。”里奥说,“这件事已经从一个简单的商业案子,演变成了一场市长的政治危机。而你,很不幸地被夹在了中间。” 这句话,让韦克斯勒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一方面,你的客户顶峰发展集团,只想儘快完成这笔交易。另一方面,卡特赖特市长,又希望你能儘快平息这场舆论风暴,不要影响到他接下来的连任。” “而我们……”里奥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我们又是一群不懂妥协的老顽固。” 接著,里奥提到了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弗兰克和他的那些工会兄弟们,情绪非常激动,他们已经在计划下一步的抗议行动了。我听说,他们甚至打算去卡特赖特市长和顶峰集团ceo的私人住宅外面,进行和平集会。” 听到这里,韦克斯勒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是他最担心发生的事情。 一旦事態升级到骚扰私人住宅的程度,那就不再是简单的抗议,而是严重的丑闻。 “我正在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劝阻他们。”里奥说,他的表情显得十分真诚,“但我不知道我还能压制他们多久。” 然后,里奥拿出了他和萨拉准备的那份“社区中心未来发展计划书”。 他把计划书推到了韦克斯勒面前。 “韦克斯勒先生,为了向你证明,我们不是一群只会製造麻烦的人,我们对社区的未来,也做了一份详细的规划。” 韦克斯勒將信將疑地翻开了那份计划书。 他看到了里面关於翻新篮球场,购买新电脑,增加一个小型图书馆,甚至建造屋顶花园和虚擬实境体验室的宏伟蓝图。 以及最后那份总额高达四百万美元的预算。 他立刻就识破了里奥的意图。 他冷笑了一声,把计划书扔在了桌子上。 “华莱士先生,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四百万美元?你以为我的客户是慈善机构吗?” 就在这时,里奥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叠文件。 他在翻阅文件的时候,其中一张复印件,“不经意”地从文件夹里滑落了出来,掉在了桌子上。 那张纸,正好正面朝上,落在了韦克斯勒的面前。 韦克斯勒的目光扫过了那张纸,他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標题。 “关於市长与顶峰发展集团ceo非正式午餐会的会议纪要”。 里奥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他立刻把那张纸拿了起来,又慢慢地把它收回了文件夹里。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里奥抬起头,看著韦克斯勒的眼睛微笑著说。 “当然,韦克斯勒先生,我们提出的所有这些美好的发展规划,都建立在一个重要的基础之上。” “那就是,我们社区的所有人,都不必再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去向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或者联邦调查局的探员,详细解释某些非正式午餐会的具体细节上。” 韦克斯勒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试图恢復镇定。 “华莱士先生,你的指控非常严重。而且你提出的这份计划书,也远远超出了我个人能够决定的范围。我需要把这个情况,向上反馈给我的客户和市长办公室,我们需要时间进行討论。” 他想拖延,想把主动权重新夺回来。 里奥直接回答道:“韦克斯勒先生,请不要这样做。” “我的调查,可不只是针对市政条例的,我也花时间调查了你和你的客户。” “我很清楚,顶峰发展集团的董事会,已经授权你全权处理与社区中心相关的一切事宜。授权的金额上限,足够支付我们这份计划书好几次。所以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顶峰集团的一位律师,而是它的唯一决策人。” 里奥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的选择其实很简单。要么,我们今天就在这个房间里,达成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协议。” “要么,我走出这扇门之后,那份会议纪要的完整內容,以及更多关於那次午餐会的有趣细节,就会立刻出现在匹兹堡每一个记者的邮箱里。” 里奥的威胁很直接,韦克斯勒正在权衡利弊。 那份会议纪要,虽然它可能不足以把市长送进监狱,但它足以在媒体上,掀起一场能彻底摧毁卡特赖特政治生涯的风暴。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里奥。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但他的尊严,让他必须在牌桌上贏回一点什么。 他重新拿起了那份四百万美元的发展计划书。 “好了,华莱士先生。”他说,“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最重要的共识,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谈谈这些具体项目的预算问题。” “屋顶花园?这完全没有必要。虚擬实境体验室?这太奢侈了。建筑外墙翻新?我认为保持原样更有歷史感。” 他开始就那份四百万美元的预算,和里奥进行激烈的討价还价。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和表演。 而里奥,则与他展开了一场长达一个小时的“艰苦谈判”。 “韦克斯勒先生,屋顶花园可以取消,但虚擬实境体验室必须保留,这是为了孩子们的教育。” “好吧,体验室的预算可以砍掉一半,但翻新篮球场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二十万美元,这是我们的底线了,我们已经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最终,双方“忍痛”达成了一致。 最终的协议,被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 第一,顶峰发展集团,正式撤回对钢铁工人社区中心地块的收购计划。 第二,顶峰发展集团,將一次性支付社区中心拖欠的所有房產税,並以慈善捐赠的名义,向社区中心提供一百二十万美元的发展基金。 第三,市长卡特赖特,必须在三天內,亲自召开新闻记者会,公开宣布,市政府將永久保留钢铁工人社区中心,並將其列为匹兹堡市的歷史保护建筑。 协议达成。 韦克斯勒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身,和里奥握了握手。 “华莱士先生,你真是一个天生的政客。” 里奥笑道:“那我把它当成是一句讚美了。” 韦克斯勒回道:“毫无疑问。” …… 三天后,新闻记者会如期在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举行。 市长马丁·卡特赖特和顶峰发展集团的ceo,並肩站在发言台前,脸上掛著热情洋溢的笑容。 他们的表情十分高兴,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他们主动做出的选择一样。 卡特赖特市长首先发言。 他高度讚扬了顶峰发展集团的社会责任感,称讚他们是匹兹堡企业公民的典范。 他又高度讚扬了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歷史贡献,称它是匹兹堡工人阶级精神的宝贵遗產。 最后,他荣幸地宣布,在市政府和顶峰发展集团的共同努力下,社区中心不但將被永久保留,还將获得一笔可观的发展基金,用於未来的升级改造。 顶峰发展集团的ceo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他表示,自己的公司,一直致力於匹兹堡的社区建设,这次能够为保留社区中心贡献一份力量,是他们的荣幸。 整个记者会,充满了和谐与愉快的气氛。 他们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慷慨,以至於有些外地赶来,不明真相的记者们,都以为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官商合作,共同服务社区的感人故事。 这就是政客,这就是商人。 你永远无法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任何真实的情绪。 在记者会的同一时间。 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大厅里,挤满了社区的居民。 萨拉用投影仪,把记者会的直播画面,投放在了墙壁上。 当卡特赖特市长亲口说出“永久保留社区中心”那句话时,整个大厅,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人们拥抱在一起,欢呼,跳跃,一些老人甚至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这场持续了数周的战斗,终於以他们的胜利而告终。 当里奥回到社区中心时,他被人们像一个凯旋的英雄一样团团围住。 人们把他高高地拋向了空中。 里奥在空中,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玛格丽特,萨拉,罗莎,迈克…… 他们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 庆祝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 喧囂过后,里奥一个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也吹散了他心中那股胜利的喜悦。 他贏了。 但他贏得如此惊险,如此侥倖。 他很清楚,这次胜利,靠的不仅仅是社区居民的团结和舆论的支持。 更关键的,是对手自身出现的那个微小的程序瑕疵,以及那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如同神启一般的会议纪要。 如果卡特赖特市政府的公示程序完美无缺呢? 如果那个匿名的帮助者,没有把那份会议纪要送到他的手里呢? 那结果会是怎样? 他不敢去想。 他意识到,他只是暂时切除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肿瘤。 但產生这种疾病的身体——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依然病入膏肓。 只要卡特赖特和他的那些金主们,还牢牢地掌控著这座城市的权力。 那么今天的故事,明天就会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以另一种形式重新上演。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带著讚许,也带著引导。 “你学会了如何贏得一场战斗,孩子。” “你用我教你的方法,逼迫他们体面地缴械投降,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你送上了战爭赔款。” “但你是否明白,只要他们还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的指挥部里,这场战爭,就永远不会真正停止?”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建筑。 匹兹堡市政厅。 那里,就是敌人的指挥部。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钢铁工人社区中心的战斗,结束了。 但属於匹兹堡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糖衣炮弹 社区中心事件胜利后的几天,里奥在匹兹堡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他的youtube频道“匹兹堡之心”,订阅数从几千暴涨到了五万。 一些全国性的网络媒体,也对他进行了简短的报导。 他们称他为“铁锈带的新声音”,一个敢於向建制派挑战的年轻活动家。 里奥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走在街上,会有人认出他,主动和他打招呼。 社区中心的居民们,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经常会有人给他送来自己做的派和饼乾。 他用社区支付给他的顾问费和那一笔巨额捐款的一部分,彻底解决了自己的財务问题。 他还清了信用卡帐单,甚至还开始有计划地偿还那笔天文数字的学生贷款。 他终於可以暂时摆脱生存的焦虑,开始思考更长远的问题。 匹兹堡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一个新的战场。 就在他思考著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里奥正在自己的公寓里,和萨拉一起规划著名“匹兹堡之心”下一期视频的內容。 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里奥打开门,看到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口。 男人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请问是里奥·华莱士先生吗?”男人问。 “我是。” “我叫马克·詹寧斯。”男人伸出手,“我是匹兹堡市长办公室的副主任,也是卡特赖特市长的首席幕僚。” 里奥和他握了握手,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他把詹寧斯请进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公寓。 萨拉识趣地站起身,藉口要去社区中心帮忙,离开了公寓。 詹寧斯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目光在那个假壁炉和书架上的两本书上停留了片刻。 “华莱士先生,我今天来,是代表卡特赖特市长。”詹寧斯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市长先生非常关注你在社区中心事件中的表现,他对你展现出的才华,以及你对社区的那份热情,表示高度的讚赏。” 里奥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这些客套话后面,才是真正的重点。 詹寧斯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里奥面前的茶几上。 “市长认为,像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应该在更广阔的平台上,为匹兹堡的市民服务,而不是把精力浪费在一些不必要的对抗上。” 他开出了一个让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都无法拒绝的条件。 “市长决定,在市政府內部新成立一个部门,叫作『社区关係协调办公室』,专门负责处理市政府与各个社区之间的沟通和协调工作。” “他想正式邀请你,出任这个办公室的副主任。” 他把那份文件,向里奥推了推。 “这是正式的聘用合同,职位是副主任,享受市政雇员的所有福利待遇。你的年薪,將是八万美元。” 八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里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个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笔钱,不仅能让他彻底摆脱债务,还能让他过上一种中產阶级的体面生活。 他可以换一间更大的公寓,买一辆新车,甚至可以开始考虑组建自己的家庭。 詹寧斯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他见过太多像里奥这样的年轻人了。 他们充满激情,充满理想,但最终,都无法抵抗现实的诱惑。 “而且,”詹寧斯继续加码,“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华莱士先生,这是一个机会。” “市长先生非常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他认为你是民主党未来的希望。只要你愿意务实一点,学会与体制合作,而不是对抗,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在匹兹堡的政坛,前途无量。” 这是一颗典型的糖衣炮弹。 一粒用金钱、地位和前途包裹起来,足以毒死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毒药。 接受这份工作,意味著里奥可以立刻摆脱贫困,一步登天,进入他曾经想要挑战的那个体制內部。 但代价也是显而易见的。 他將被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所收编,成为旧体系的一部分。 他会被要求去调解那些他曾经支持的抗议活动,去安抚那些他曾经为之吶喊的受害者。 他所有的稜角,都將被这个体系一点一点地磨平。 最终,他会变成另一个卡特赖特,或者另一个詹寧斯。 拒绝这份工作,则意味著他將继续在体制外,进行一场艰难的抗爭。 他將继续生活在贫困的边缘,继续面对那些无处不在的打压和抹黑。 “一个聪明的策略。”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卡特赖特终於派出了一个懂政治的傢伙,他没有选择打压你,而是选择收买你。因为他知道,杀死一个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变成你的朋友。” 里奥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他学会了罗斯福教他的课程,永远不要在第一时间,暴露自己的底牌。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詹寧斯先生,非常感谢市长先生对我的认可。”他说,“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我需要一点时间认真地考虑一下。” 詹寧斯点了点头,他对此毫不意外。 在他看来,这种犹豫,只是年轻人为了抬高自己身价的一种谈判策略而已。 最终的结果,早已註定。 “当然。”詹寧斯站起身,“我完全理解,你可以隨时联繫我,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里奥把詹寧斯送到了门口。 他看著对方坐进了一辆黑色的公务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短短半个小时的谈话,比他经歷过的任何一场听证会,都更让他感到紧张。 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 “好了,总统先生。”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第22章 奥尔巴尼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 “一个非常標准的政治手段,孩子。如果不能在战场上打败你,那就把你请进他们的宴会厅,然后用丰厚的薪水,优越的福利,和那些永无止境毫无意义的文书工作,把你活活淹死在官僚体系的沼泽里。” “等你某一天回过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战斗,因为你已经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里奥感到一阵后怕。 罗斯福说的,就是他差点就踏进去的那个陷阱。 “所以,我应该立刻打电话给他,明確地拒绝这份工作?”里奥问。 “不。”罗斯福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直接拒绝,是懦夫和蠢货才会做出的行为。那只会让你显得像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除了喊口號什么都不会。” “一个真正的政治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你要学会把敌人递过来的毒药,变成滋养你自己的补药。” “你要学会利用他们的体系,把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变成我们通往权力之巔的第一级阶梯。” 里奥感到有些困惑。 “我不明白。” “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故事,给你上这从政的第一课。” 罗斯福的声音落下,里奥眼前的公寓景象瞬间消失。 他再次被拉入那种熟悉的意识漩涡之中。 里奥的意识在短暂的失重感后,重新找到了焦点。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而阴暗的建筑大厅里。 光线从高处的拱形窗户艰难地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种浓厚而复杂的气味。 那是上等雪茄菸雾、被雨水打湿的羊毛大衣、以及从某个房间里飘出的陈年威士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种气味,是权力本身的味道。 高大的大理石廊柱支撑著穹顶,它们投下的阴影,让整个大厅显得更加深邃。 衣著考究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阴影里,他们行色匆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他们低声交谈,身体前倾,用手掩著嘴,交换著一些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信息,和一些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里是纽约州议会大厦,一个用法律条文和秘密交易构建起来的狩猎场。 里奥的视角,很快就锁定在了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他很高,超过了一米八,身姿挺拔,没有那些老政客们的啤酒肚和略微佝僂的背。 他穿著一套裁剪得体的花呢夹克,脖子上繫著一条领结,嘴里叼著一个长长的象牙菸嘴。 他的步伐轻快而自信,脸上带著一种刚刚走出哈佛校园的精英阶层特有的,混合著天真与傲慢的神情。 里奥认出了他。 那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28岁。 一个刚刚从哈德逊河谷的家族庄园里走出来,踏入政坛的纽约州参议员。 这个时候,他还能用自己的双腿稳健地走路。 “我的第一步,是进入体系,建立声望。” 罗斯福带著迴响的画外音,在里奥的意识中响起。 “那时候的纽约州议会,是共和党人的俱乐部。而我们民主党內部,则被一个叫作『坦慕尼协会』的庞大腐败机器牢牢地掌控著。” “那是一个由爱尔兰裔政客主导,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触角,从纽约市码头上负责计票的工头,一直延伸到州议会的议长办公室。所有人都听命於他们的老板,一个叫查尔斯·墨菲的男人。” 里奥的视角,跟隨年轻的罗斯福,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任州长的肖像画。 罗斯福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了一间烟雾繚绕的党团会议室。 里面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们身材肥胖,面色因酒精和美食而显得红润。 他们说话的声音洪亮,时不时爆发出粗野的大笑,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种老牌政客特有的油滑和蛮横。 他们就是坦慕尼协会的人。 房间的主位上,坐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同样身材肥胖,面无表情,眼神阴沉。 他就是查尔斯·墨菲,坦慕尼协会的绝对独裁者,人称“沉默的查理”。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他那双小眼睛,观察著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每一个眼神,都能决定在场某一位政客的政治生命,是延续,还是终结。 此刻,他那冰冷的目光,正落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罗斯福的身上。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 推选一位代表纽约州进入联邦参议院的民主党候选人。 坦慕尼协会,早就內定了一个他们的人选。 一个叫威廉·希恩的银行家,这是一个与华尔街关係密切的男人。 今天的这场会议,只是一个走过场的仪式。 一个向所有人展示墨菲老板权威的仪式。 就在墨菲准备宣布结果的时候,年轻的罗斯福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引用《独立宣言》和宪法的原则,抨击坦慕尼协会的密室政治和金钱交易。 他呼吁恢復党內的民主程序,要求进行一场公开、透明、不受任何人操纵的选举。 他说得越多,会议室里的嘲笑声就越大。 那些老政客们互相交换著鄙夷的眼神。 他们看著这个初出茅庐的富家少爷,就像看著一个刚闯进屠宰场,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羔羊。 当罗斯福激情澎湃地结束他的演说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更加响亮、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查尔斯·墨菲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著自己身边一个最得力的手下,一个叫蒂姆·沙利文的参议员,低声地说了一句。 “孩子们玩够了,就开始投票吧。” 结果毫无悬念。 坦慕尼协会的人选,希恩以压倒性的优势获胜。 罗斯福和他身边那几个同样是新人、敢於站出来支持他的改革派议员,输得一败涂地。 “在投票上,我们毫无疑问地失败了。”罗斯福的画外音再次响起,却听不出任何的沮丧。 “但我贏得了比一张选票更重要的东西。” 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门外,挤满了来自纽约各大报纸的记者。 他们没有去採访那个刚刚获胜,正春风得意的银行家希恩。 他们把所有的镜头、闪光灯和话筒,都对准了那个刚刚惨败的年轻人——罗斯福。 “罗斯福先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一个记者高声问道。 “你认为坦慕尼协会对民主党的统治还能持续多久?”另一个记者追问。 罗斯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表情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他对著镜头,微笑著说。 “先生们,这只是第一回合。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 纽约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同一条新闻。 一个出身高贵、前途无量的年轻参议员,公然向那个统治了纽约政坛数十年的腐败巨兽——坦慕尼协会,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 他被打上了一个標籤。 一个將伴隨他一生,並最终將他送上权力巔峰的標籤。 ——改革者。 第23章 华盛顿,海军部 奥尔巴尼议会大厦那阴暗的走廊和烟雾繚绕的会议室,在里奥的意识中瞬间崩塌。 场景猛然切换。 里奥发现自己正置身於一间宽敞明亮的巨大办公室里。 阳光从巨大的窗户里照射进来,窗外是华盛顿特区的街景,可以看到远处正在建设中的林肯纪念堂的轮廓。 办公室的墙壁上,掛满了画著各种复杂航海线的世界地图,以及最新式的无畏级战列舰和驱逐舰的设计蓝图。 电话铃声和打字机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这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庞大官僚机器的心臟。 美国海军部。 罗斯福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 他比在奥尔巴尼时成熟了许多,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眼神里少了那种属於年轻改革者的锐气和锋芒,多了几分属於权力执行者的深沉和练达。 他正在飞快地审阅著一份文件,时不时地用钢笔在上面做出批註,然后果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职位,是美国海军助理部长。 一个听起来像是副手,但实际上掌握著海军日常运作实权的职位。 “我的第二步,是掌握实权,积累经验。” 罗斯福的画外音变得严肃起来。 “在奥尔巴尼与坦慕尼协会的斗爭,让我贏得了全国性的声望,但也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了现实。” “光有崇高的理想和漂亮的口號,是无法改变任何事情的。” “你需要权力,更需要对权力这台复杂机器的运作方式,有著最深刻的理解。” “我在海军部整整干了七年。” 里奥的视角,开始以一种快进的方式,展现那七年漫长而又关键的工作。 他看到罗斯福站在国会山的听证席上,面对著一群对海军事务一无所知,却又对每一分钱都斤斤计较的议员们。 他为了给太平洋舰队增加两艘新式战列舰的预算案,和那些来自中西部农业州的议员们,爭论得面红耳赤。 他谈的是夏威夷的蔗糖和加州的石油,是如何通过太平洋航线运往东海岸的。 他用最实际的经济利益,来说服这些內陆的议员,海军的强大,同样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 他看到罗斯福头戴安全帽,站在费城的造船厂里。 巨大的船坞里,一艘战舰的龙骨正在铺设。 火花四溅,噪音震耳欲聋。 他和那些满身油污的工程师和造船工人们站在一起,指著巨大的设计蓝图,討论著新式战列舰的装甲厚度,应该如何抵御新式穿甲弹的攻击,以及它的火炮口径,是否能超越英国和德国的最新型號。 他懂得这些,他是一个真正的专家。 他看到罗斯福站在诺福克海军基地的码头上。 背后是成排的灰色战舰,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穿著卡其布军装,背著步枪,即將登上运输船,开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欧洲战场。 罗斯福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对著这些即將远征的年轻人发表演说。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鼓动性。 他告诉他们,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法兰西的土地而战,更是为了捍卫美国赖以生存的海洋航行自由而战。 “里奥,你要记住,理想和激情,是无法治理一个国家的。”罗斯福的声音响起,“你需要的是经验,是知识,是把复杂的理念,转化为可以执行的具体步骤的能力。”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场气氛紧张的紧急会议上。 会议室的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大西洋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標记,画出了无数个被击沉的协约国商船的位置。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海军的u型潜艇,在大西洋上发动了无限制潜艇战,它们神出鬼没,像狼群一样,肆无忌惮地攻击著为英法两国输送物资的商船队。 海军部的將军们,那些留著白鬍子,信奉“巨舰大炮”主义的老派海军將领,对此束手无策。 他们的战列舰是为大洋决战而设计的,根本抓不住这些灵活的水下杀手。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罗斯福站了起来。 他走到了地图前,提出了一个在当时听起来近乎疯狂的计划。 他用一根长长的指示杆,在地图上,从苏格兰的最北端,一直划到了挪威的海岸线。 “先生们,”他说,“我们无法在整片大西洋上追捕它们,但我们可以把它们彻底堵死在它们的巢穴里。” 他的计划是,在这片宽达数百公里、风高浪急的北海海域,布设一道巨大的水雷屏障。 用数万颗,甚至数十万颗水雷,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彻底封锁德国潜艇进出大西洋的所有通道。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將军们认为这个计划是天方夜谭。 他们认为在如此广阔和恶劣的海域布设水雷,技术上根本不可能实现。 而且,所需要的资金和物资,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简直是疯了!”一位海军作战部长拍著桌子说,“我们没有那么多水雷,也没有那么多船!” 罗斯福亲自拿著他的计划去了国会,去了白宫。 他向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和国会的领袖们,阐述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和巨大的战略价值。 他又亲自去和匹兹堡的钢铁公司,和德拉瓦州的杜邦化学公司谈判,为这个庞大的计划,爭取到了足够的钢铁和炸药供应。 最终,他让这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疯狂计划,变成了现实。 一支庞大的舰队,日夜不停地將数万颗水雷撒进了冰冷的北海。 这道“北部雷障”,有效地遏制了德国潜艇的威胁,为最终贏得大西洋之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没有那七年在海军部的经验,”罗斯福的声音响起,“我不可能知道如何去管理一个拥有数十万雇员的庞大联邦机构。” “我不可能知道如何去制定和执行上百亿美元的国家预算。” “我不可能知道如何与那些贪婪的军火商和狡猾的国会议员们,进行周旋和交易。” “没有那些经验,我根本不可能在后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指挥整个国家的战爭机器。” 第24章 纽约州州长 华盛顿海军部那间繁忙的办公室,如同褪色的照片一样,在里奥的意识中消失了。 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的衝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里奥看到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罗斯福。 1921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脊髓灰质炎,夺走了他行走的能力。 他已经不再年轻,常年的病痛和政治斗爭,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鬢角也已斑白。 但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更加深邃。 那是一双经歷过炼狱般的痛苦,又从中重新站立起来的眼睛。 他正在纽约州议会大厦的台阶上,手按《圣经》,宣誓就任纽约州州长。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和广播,传遍了整个纽约州。 那声音里,带著一种病痛无法摧毁的力量。 而就在他上任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 华尔街的股市,如同雪崩一样,轰然崩盘。 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开始从纽约迅速地笼罩整个美国,乃至整个世界。 “我的第三步,是主政一方,打造样板。” 罗斯福的画外音,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命运给了我最严峻的考验,也给了我最宝贵的机会。” 里奥的视角,如同盘旋在空中的鹰,开始飞越整个陷入危机中的纽约州。 他看到了那些令人心碎的景象。 在布法罗,曾经日夜轰鸣的工厂,烟囱不再冒烟,大门被铁链锁住。 在纽约市,银行门口挤满了愤怒而又绝望的人群,他们毕生的积蓄,隨著银行的倒闭,化为乌有。 在乡下的农场,牛奶被一桶桶地倒进河里,因为价格已经跌到了无法覆盖运输成本的地步,而城里的孩子们,却在忍飢挨饿。 成千上万的人失业了。 他们穿著单薄的衣服,在冬日的寒风中,排著长长的队伍,只为领取一碗免费的汤和一片救济的麵包。 里奥能“感受”到那种瀰漫在整个社会空气中的绝望和恐惧。 当时的美国总统赫伯特·胡佛,还在白宫里固执地坚持著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的陈腐观念。 他向全国人民保证“繁荣就在眼前”,他认为政府不应该干预经济,自由市场拥有神奇的自我修復能力。 他能做的,只是呼吁企业家们不要解僱工人,呼吁慈善家们多捐一点钱。 这些话语,在巨大的经济危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在纽约州的首府奥尔巴尼,州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彻夜通明。 罗斯福召集了全美国最聪明,最大胆的一批头脑,来到了他的身边。 哥伦比亚大学的经济学家,哈佛大学的法学教授,经验丰富的社会工作者,甚至还有一些对华尔街深恶痛绝的改革派商人。 他们聚集在这里,组成了一个后来被称为“智囊团”的队伍。 他们和罗斯福一起,夜以继日地为这个病入膏肓的经济体,设计著一套大胆的治疗方案。 里奥的视角,开始聚焦於那些后来被称为“新政”雏形的政策,是如何在纽约州一步步变成现实的。 他看到了纽约州第一个州一级的“临时紧急救济管理局”的成立。 这在当时是一个石破天惊的举动。 它第一次確立了,救济失业者,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不是富人们的慈善施捨。 里奥的视角跟隨著一个失业的建筑工人。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工作了,家里已经断炊。 他走进了那个刚刚掛牌的救济金髮放中心,递交了申请。 几天后,他领到了第一笔现金救济金。 他拿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站在发放中心的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流下了眼泪。 那笔钱,不仅仅是钱,更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里奥看到了大规模的公共工程项目,在全纽约州的土地上展开。 成千上万的失业工人,被政府僱佣,重新拿起了他们熟悉的工具。 他们不再是无所事事的流浪者。 他们在纽约市的郊区种下了数百万棵树木,修建了新的公园。 他们在阿迪朗达克山脉,修建了新的登山步道和防火瞭望塔。 他们在长岛,修建了新的高速公路,连接起了城市和海滩。 他们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份薪水,更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改造自己家园的成就感。 里奥看到了罗斯福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签署了一项又一项的改革法令。 他改革了纽约州的银行监管体系,强迫那些银行家们,把储户的存款和他们自己的高风险投机业务,严格地分离开来。 他推动了农村地区的电网改造计划,让成千上万的农民,第一次用上了电灯。 他为保护普通投资者,成立了专门的监管机构,打击华尔街的金融欺诈行为。 这些政策,在当时,被那些保守的报纸和商人们攻击为“毒草”。 但它们却实实在在地为那些在危机中挣扎的普通人,带来了希望。 “那才是我最终能够问鼎白宫,能够获得人民绝对信任的真正资本。” 罗斯福的画外音充满了力量。 “我向全美国的人民,用纽约州的成功实践,用那些实实在在的工作岗位,用那些发到失业者手中的救济金,证明了我的方法是有效的。” “我证明了,政府可以,也必须成为人民在危难时刻的保护者。” “我证明了,我能够把这个伟大的国家,从大萧条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里奥的意识回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公寓里。 罗斯福的讲述结束了。 里奥沉默了很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一条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通往权力巔峰的清晰路径。 “你看到了吗,里奥?”罗斯福总结道,“这条路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明確的目標。它的核心就是:进入它,利用它,最终超越它。” “现在,让我们回到你眼前的这个机会。” “市长办公室的『社区关係协调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位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毫无实权。它就是一个陷阱,一个把你关起来,让你每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消磨掉你所有斗志的镀金囚笼。” “我们不能接受这个职位。” “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利用卡特赖特急於收编你的心理,向他们索要一个真正有价值,能让我们开始积累实力,打造样板的起点。” “一个什么样的起点?”里奥问。 罗斯福笑了。 “一个能让我们把在社区中心这场战斗中贏得的声望,转化为更持久的制度性力量的地方。” “一个卡特赖特认为无足轻重,但对我们来说却至关重要的阵地。” 第25章 欢迎来到废墟(2合1) 罗斯福的声音落下。 里奥的意识里出现了一张匹兹堡市的政府组织架构图。 那是一张无比复杂的网络,由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部门和委员会构成,密密麻麻,盘根错节。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张版图。” 罗斯福的声音相当冷静,这让看到这张复杂架构图而头皮发麻的里奥也静下心来。 “財政局,警察局,城市规划委员会,这些是市长卡特赖特权力体系的核心支柱,是他用来控制这座城市的钱袋子,枪桿子和土地印章的地方。这些核心部门,他们一个都不会给你,想都不要想。” 里奥的目光在那些部门的名字上扫过。 “那么那些非核心的部门呢?比如公园管理局,或者公共图书馆委员会?” “那些地方虽然看起来不错,但都是一些花瓶职位,没有任何实权。”罗斯福立刻否定,“把你放在那里,就等於把你圈养起来,每天去参加一些剪彩仪式和社区读书会,让你在媒体的闪光灯下,慢慢地变成一个无害的吉祥物。” “我们要找的,是一个被他们彻底忽视,被他们认为是毫无价值,却能够让我们有机会生產出黄金的地方。” 罗斯福的意识引导著里奥的目光,在那张复杂的组织架构图上快速地移动著。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位於组织架构图最边缘,毫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名字上。 匹兹堡市“城市復兴委员会”。 “这是什么地方?”里奥问,他对这个名字感到很陌生。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殭尸机构。”罗斯福回答。 他开始向里奥介绍这个委员会的歷史。 这个委员会,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匹兹堡钢铁產业崩溃,城市陷入严重衰退的时候成立的。 它最初的设立目的,是负责规划和协调整个城市的重建项目,振兴那些因为工厂倒闭而衰败的社区。 在它成立的初期,曾经拥有过很大的权力和相当可观的预算。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隨著匹兹堡经济的转型,这个委员会也逐渐被边缘化了。 新的经济引擎是医疗和教育,新的发展重点是市中心和大学城。 那些铁锈地带的旧社区,早已被城市的规划者们所遗忘。 城市復兴委员会,也因此变成了一个名存实亡的养老部门。 它名义上还负责规划城市的重建项目,但实际上,因为市政府不再给它拨款,它已经没有任何资金和实权。 委员会的十二个席位,大多常年空缺。 整个委员会,现在只剩下几个快要退休的老员工,每天在办公室里喝著咖啡,看著报纸,维持著这个机构的最低限度运转。 “一个殭尸机构?”里奥有些失望,“我们要一个这样的地方做什么?我们去了也什么都干不了。” “恰恰相反,孩子。”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这正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 “首先,因为它是一个殭尸机构,所以卡特赖特才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给你。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既把你这个麻烦的傢伙,安置进了一个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的冷宫里,又可以向市民们展现他『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宽宏大量。”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个委员会虽然现在是殭尸机构,但它的法律授权范围却依然存在,而且极大。” “根据当年设立这个委员会的市法令,它的职权范围,几乎可以涉足城市更新的任何一个领域,从老旧社区的基础设施改造,到为失业工人提供再就业培训,再到对废弃的工业用地进行环境修復和重新规划。” “它就像一把被遗忘在仓库里的瑞士军刀,虽然布满灰尘,但所有的功能都还在。” “而且它还拥有一个连市长卡特赖特自己,可能都已经忘记了的特殊权力。” 罗斯福的意识,在里奥的脑海里,调出了当年那份市法令的原文。 他让里奥看到了其中被高亮標出的一条。 “城市復兴委员会有权代表匹兹堡市政府,直接向联邦政府的相关部门,申请用於『城市发展与重建』的专项基金,而无需经过宾夕法尼亚州政府的批准。” “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里奥?” 里奥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意味著,我们有机会,绕开被卡特赖特和他的盟友们牢牢控制的市財政和州財政,直接从华盛顿,拿到我们需要的钱。” “完全正確。”罗斯福说,“这就像在他们的权力体系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后门。而我们,就要从这个后门里,把我们需要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目標已经锁定。 现在,需要制定具体的谈判策略。 罗斯福为里奥设计了一套完美的说辞。 “现在,立刻就给詹寧斯回电话。”罗斯福指挥道,“你要主动,要表现出你已经迫不及待地做出了决定。” “电话接通后,你要诚恳地感谢市长先生的好意,但要用一种非常谦逊的语气,婉拒那个社区关係协调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 “你要告诉他,经过慎重的考虑,你认为自己不擅长,也不喜欢在机关里从事那些复杂的协调工作。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通世故的理想主义者。” “然后你要表现出你的天真。”罗斯福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狡黠。 “你要告诉他,你唯一的兴趣,就是为匹兹堡那些正在衰败的社区,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你不在乎职位,不在乎薪水。” “接著,你要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你听说市政府里,好像有一个叫『城市復兴委员会』的地方,虽然它现在好像没什么用,也没什么人愿意去。” “但你,里奥·华莱士,愿意去那里。你不计名利,不计待遇,你甚至可以作为一名志愿者,义务地为大家服务,只要能给你一个为那些被遗忘的社区工作的机会。” 里奥听著罗斯福的这番设计,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们会怎么想?”里奥问。 罗斯福笑了。 “他们会觉得,你就是一个只有一腔热情,却完全不懂权力运作的傻瓜。” “他们会把你这个麻烦的威胁,扔进一个他们认为的垃圾场里,让你在那里自生自灭,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的这个愚蠢的请求。” “而我们,就在他们的嘲笑声中,拿到了我们的第一块根据地。” 里奥拿起了电话,找到了马克·詹寧斯的號码。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马克·詹寧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丝期待。 “华莱士先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里奥按照罗斯福设计的剧本,开始了的表演。 “詹寧斯先生,我必须再次感谢市长先生对我的认可和好意。”里奥的语气显得十分诚恳,“那是一个非常好的职位,我相信任何人都会为之心动。” “但是,”他话锋一转,“经过认真思考,我认为自己可能並不適合在机关里从事那么重要的协调工作。我只是一个学生,缺乏经验,也不太擅长处理复杂的人际关係。” 詹寧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拒绝了市长的邀请?”詹寧斯的声音里带著惊讶。 “是的。”里奥说,“但我希望您和市长先生不要误会。我拒绝,不是因为我对市政府有任何意见,而是因为我对我自己有清醒的认识。” “我唯一的兴趣,就是为匹兹堡那些正在衰败的社区,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我不在乎职位有多高,薪水有多少。我只想找到一个能让我发挥自己专业所学,为这座城市的復兴贡献一份力量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拋出了那个真正的目標。 “我听说市政府里好像有一个叫『城市復兴委员会』的部门。我查了一下,它的职责范围,正好和我关心的那些社区问题非常契合。我知道那个地方现在可能没什么人愿意去,也没什么预算。” “但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那里工作。我不计名利,不计待遇,甚至可以作为一名志愿者,义务为大家服务。只要能给我一个为那些被遗忘的社区工作的机会,我就心满意足了。” 里奥说完这番话,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几乎能想像到詹寧斯在那边,因为忍住笑意而憋得通红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詹寧斯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和窃喜。 “华莱士先生,我必须说,你的无私奉献精神,让我感到非常钦佩。”詹寧斯说,“你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楷模。” “请你放心,我会立刻把你的这个想法,向市长先生匯报。我相信,市长先生一定会支持你这样有抱负的年轻人。” 事情的进展和罗斯福预料的一模一样,詹寧斯爽快地答应了里奥的请求。 一周后,匹兹堡市政府的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项毫不起眼的任命通知。 任命社区活动家,歷史学研究生里奥·华莱士,为匹兹堡市城市復兴委员会的执行委员。 任命即日生效。 里奥的年薪自然不可能是八万美元了,但最终还是给到了三万三千五百美元。 这项任命,没有在匹兹堡的政坛和舆论场上,引起任何波澜。 《匹兹堡纪事报》甚至还在他们的评论版面上,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评论文章。 文章的作者用一种充满嘲讽的语气写道。 “那个曾经在听证会上大放异彩的激进年轻人,最终还是选择向现实低头,接受了市政府的招安。只不过,他被发配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他的政治生涯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了。” 里奥把那份报纸,扔进了垃圾桶。 他穿上了那件二手西装,第一次以一个市政雇员的身份,走向了市政厅。 他顺著楼梯,走到了市政厅的地下一层。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 走廊的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掛著一块小小的铜牌。 “城市復兴委员会”。 里奥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堆满了过时的文件柜和一摞摞用绳子捆起来的报告。 唯一的窗户又小又高,阳光很难照进来。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穿著蓝色连衣裙,头髮花白,身材微胖的黑人女秘书,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慢悠悠地涂著指甲油。 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里奥一眼。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委员?” “是的,我叫里奥·华莱士。” 女秘书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钥匙,扔在了桌子上。 “我叫格洛丽亚。”她说,“欢迎来到委员会,孩子。” “那边角落里的那张桌子是你的。文件柜里,是过去十年我们写的所有关於城市復兴的废弃报告,你可以拿去当枕头用。” “厕所在走廊尽头左转,咖啡机在一个月前就坏了,没人来修,所以別指望这里有咖啡。” 她说完,就继续专注於她那鲜红色的指甲油,再也没有看里奥一眼。 里奥拿起那把钥匙,走到了属於自己的那张办公桌前。 桌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看著这间被权力彻底遗忘的办公室,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的失望和沮丧,眼中反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知道,这间废墟般的办公室,就是他的纽约州议会,就是他的海军部,就是他未来一切事业的起点。 这是一张被所有人丟弃的空白画布。 而他的画笔,已经饥渴难耐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带著即將开启一个新时代的豪情。 “很好,孩子,我们的根据地已经建立。” “现在,让我们来画第一笔。” “是时候向华盛顿的那些官僚们要钱,然后用联邦政府的钱,来挖我们这位市长大人的墙角了。” 第26章 权力的本质 里奥坐在那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前。 他上任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把办公室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报告都翻了一遍。 那些报告的標题都大同小异。 《关於莫农加希拉河南岸工业区改造的可行性研究》。 《匹兹堡市东自由区社区振兴初步构想》。 《利用废弃铁路发展城市旅游观光线路的建议》。 每一份报告都写得洋洋洒洒,充满了美好的愿景。 但在每一份报告的最后,都附著一张来自市財政局的批覆。 上面的內容也都一样。 “该项目构想良好,但鑑於市財政预算紧张,暂不予考虑。” 里奥把最后一份报告扔回了柜子里。 这三天里,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也没有任何一份新的文件需要他签字处理。 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天准时上下班。 秘书格洛丽亚倒是每天都会为他泡上一杯咖啡,只不过那咖啡淡得像刷锅水。 里奥感到了一丝挫败。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错了。 “总统先生,我感觉我们被困住了。”他说,“这个委员会,什么都没有。”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语气严肃。 “说得对,孩子。所以现在,是时候让你明白权力的本质了。” “记住,里奥,权力,不是你名片上印的那个头衔,也不是你办公室的大小和窗外的风景。” “权力,是你能合法地、有效地、不受阻碍地支配资源的能力。这里的资源,具体来说,就是三样东西:金钱,人事,和信息。” “你再看看你现在所在的这个委员会。” “市长卡特赖特不给它一分钱的专项拨款,所以它没有金钱。” “他把所有有能力的职员都调走了,只留下一个等著退休的秘书,所以它没有人事。” “市政厅所有重要的会议和文件,都不会抄送给这里,所以它没有信息。” “一个无法支配任何资源的机构,自然就成了一个空壳。” “而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这个空空如也的弹药库,装填进属於我们自己的第一发炮弹。” 里奥的精神重新振作了起来。 “您说过,我们可以绕开市政府,直接向联邦政府申请基金。” “是的,理论上是这样。”罗斯福说,“但你必须明白,华盛顿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全美国有几百个像匹兹堡这样的铁锈带城市,每一个城市的市长和议员,都在想方设法地从联邦政府的口袋里掏钱。他们每年都会派出最专业的游说团队,去国会山,去白宫,去各个联邦机构的办公室里哭穷。” 里奥的意识里,浮现出了华盛顿国会山的画面。 那些穿著昂贵西装,代表著各大城市利益的游说客们,正穿梭在议员们的办公室之间,递交著一份份措辞精美的报告,参加著一场场觥筹交错的晚宴。 “现在,你来告诉我,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国会山那些手握著预算审批大权的议员们,以及联邦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那些官僚们,为什么要跳过匹兹堡市的民选市长,把他管辖区內的一笔重要资金,拨给一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年薪只有三万三千五百美元的执行委员?” 这个问题让里奥哑口无言。 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他没有任何政治资本,没有任何人脉,他在华盛顿,什么都不是。 “不要气馁。”罗斯福说道,“我们也並不是毫无价值,我们手里有一张他们非常需要的牌。你知道在社区中心那场战斗里,你收穫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吗?” 里奥思考了片刻。 “是民意?” “没错,是民意。” 罗斯福开始引导里奥,復盘他现在所拥有的资源。 “你的youtube频道『匹兹堡之心』,现在是整个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工人阶层最信任的声音之一。” “那些主流媒体的记者和政客,他们说的话,工人们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们相信你,因为你为他们打贏了一场看得见的战斗。” “你代表的,是这个国家现在最被忽视的声音,你的支持,或者你的反对,对某些身在华盛顿的政客来说,价值千金。”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牌。” “第二张牌,则藏在你最熟悉的领域里。” 罗斯福引导著里奥打开了电脑,进入了一个庞大的联邦法律资料库。 “在搜索框里输入一个名字,《国家工业復兴法案》。” 里奥立刻就找到了这部法案。 这是罗斯福新政时期,极具爭议的一部法案。 它赋予了联邦政府前所未有的权力,去干预和协调整个国家的工业生產。 “我知道这部法案。”里奥说,“它的主体部分,在1935年就被最高法院宣布违宪了。” “是的,主体部分是被废除了。”罗斯福说,“但任何一部庞大的法案,都会有很多补充条款和附属细则。它们就像大树的根系,错综复杂,主干虽然被砍掉了,但很多根系,还深深地埋在土壤里,被人遗忘。” “现在,找到这部法案关於『扶持关键战略產业工人社区』的补充条款。” 里奥按照指示,在繁杂的法条中进行著搜索。 最终,他找到了那一段被尘封已久的文字。 那是一条在法案被废除前,为了安抚那些在国防工业中做出巨大贡献的工人社区,而临时增加的补充条款。 条款规定,对於那些曾经是国家关键战略產业基地,但现在因为经济结构转型而陷入衰退的社区,联邦政府有责任,为其提供必要的资金和政策支持,以帮助其完成社区转型和歷史遗產保护。 “这条法律,在后来的几十年里,经过了歷次国会的修改和重新授权,变得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无人问津。”罗斯福解释道,“它就像一把藏在五角大楼武器库的旧枪,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但它依然能够合法地击发。” “而匹兹堡,作为曾经的美国钢铁工业的心臟,完全符合这条法律所定义的一切先决条件。” 里奥看著屏幕上那段尘封了近一个世纪的法案条款,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罗斯福为里奥指明了具体的方向。 “我们的目標,就是向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申请一笔基於上述法案的,名为『传统工业社区转型与歷史保护』的联邦专项基金。” “但是,”罗斯福提醒他,“找到法律依据,只是我们打响战斗的第一步。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比市政厅还要复杂一百倍的华盛顿官僚迷宫。” “而且,你还要面对一个比艾伦·韦克斯勒,更难缠一百倍的物种。” “什么?” “国会议员。”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你不可能只靠一份申请报告就拿到钱,你需要一个在国会山里,愿意为你说话,为你爭取利益的盟友。而要得到这种盟友,你就必须先让他看到,与你合作,对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有足够的好处。” “准备好,里奥。” “我们要开始了。” 第27章 给出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里奥和萨拉花了一周时间,完成了一份五十页的联邦基金申请报告。 报告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说服华盛顿的官僚,把联邦基金投入到匹兹堡的工人社区里。 报告里有里奥整理的歷史和数据,它证明了匹兹堡在两次世界大战中的贡献,也揭示了如今社区的失业率和药物滥用数据有多么惊人。 报告里也有萨拉製作的图表和故事,她把“匹兹堡之心”频道上那些最真实的市民讲述,变成了报告的一部分,让冰冷的数据背后有了一张张具体的脸。 最终,报告提出了一个清晰的城市復兴计划,第一步,就是用这笔基金,全面翻新包括钢铁工人社区中心在內的南部几个工人社区的所有公共设施。 里奥把它列印了出来,装订得整整齐齐。 他將这份凝聚著他们所有心血的报告,通过官方的电子系统,递交给了掌管著这笔专项基金的联邦机构——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三天过去了,依然杳无音信。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份报告,石沉大海。 里奥开始尝试打电话。 他从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官方网站上,找到了一个公共諮询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的接线员。 当里奥说明自己的来意后,接线员把他转接到了“城市发展与重建基金”项目办公室。 项目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接了电话,他告诉里奥,匹兹堡地区的申请,应该由中大西洋大区的区域办公室负责。 他又给了里奥一个区域办公室的电话號码。 里奥又打到了区域办公室。 区域办公室的人又告诉他,所有关於“传统工业社区”的专项基金申请,都有一个专门的审核小组在处理。 他又把里奥转接到了那个所谓的审核小组。 然后,电话就再也没有人接了。 永远都是一段录製好的语音留言。 “您好,这里是专项基金审核小组,我们现在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留言中说明您的情况,我们会儘快给您回復。” 里奥留了一次言,两次言,三次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復。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皮球,被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在不同的办公室之间踢来踢去。 最终,他被踢进了一个由语音信箱构成的死胡同。 “欢迎来到华盛顿,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嘲讽。 “在这里,你写的那些漂亮的报告和申请表,它们唯一的归宿,就是被塞进某个办公室角落里的碎纸机。” “你必须明白,在华盛顿,文件是不会自己走路的。你必须找到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政治需求,有自己的利益盘算的人,来替你的这份报告签字,替它开路。” 里奥感到一阵无力。 “可我们在华盛顿一个人都不认识。” “那我们就去找一个。”罗斯福说,“一个现在最需要我们的人。” 罗斯福让里奥,开始分析代表匹兹堡地区的几位联邦国会议员。 宾夕法尼亚州在眾议院有十七个席位,其中有两位眾议员的选区,覆盖了匹兹堡市及周边地区。 一位是共和党人,他的选区主要是匹兹堡市郊那些富裕的白人社区。 “他不是我们的目標。”罗斯福直接否定,“他和他背后的选民,都希望那些铁锈地带的穷人社区最好从地图上消失。” 另一位,是民主党人。 里奥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资料。 眾议员,约翰·墨菲。 六十二岁,一个在国会山待了超过二十年的老牌政客。 民主党內的温和派,几乎不在任何激进的议题上表態,擅长在两党之间和稀泥。 他的选区是一个“深蓝”选区,主要由匹兹堡市区的工薪阶层和少数族裔构成。 在过去几十年的选举中,他每一次都能轻鬆地连任。 但最近,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 里奥在本地的政治新闻网站上,找到了一篇关於墨菲议员选情的分析文章。 文章指出,在即將到来的民主党党內初选中,墨菲议员正面临著一个极左翼激进派候选人的强力挑战。 那个年轻的挑战者,得到了“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的支持,在年轻选民和大学社区里,拥有极高的人气。 而墨菲议员,因为在一个“深蓝”选区里待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锐气。 他与他选区里的年轻选民和工人阶层,严重脱节。 他已经很久没有为匹兹堡,爭取到任何一项重要的联邦投资了。 他在国会里的投票记录,也越来越倾向於那些大公司的利益。 最新的民调显示,他在党內初选中的支持率,只比那个年轻的挑战者,高出不到五个百分点。 选情,岌岌可危。 “一个完美的对象。” “墨菲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竞选资金,他背后的金主足够多了。”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选票,是能向他选区里那些对他越来越失望的工人阶级选民,证明他还在为他们做事的政绩。” “而你,里奥,正好可以把这份他梦寐以求的政绩,亲手送到他的手上。” 在匹兹堡市长办公室里。 市长马丁·卡特赖特,正听取著他的首席幕僚马克·詹寧斯的每周工作匯报。 在匯报的最后,詹寧斯顺便提了一句。 “市长先生,关於那个城市復兴委员会的华莱士,我的人报告说,他最近一直在给华盛顿的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打电话,好像想申请什么联邦基金。” 卡特赖特轻蔑地笑了笑。 他从雪茄盒里拿出了一根昂贵的古巴雪茄,剪开,点燃。 “由他去吧。”他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一个连市政厅的门都摸不清的毛头小子,还想去闯国会山?他要是能从那帮华盛顿的铁公鸡手里要到一分钱,我就把市政厅门前的那个喷泉当场喝了。” “您说得对。”詹寧斯也笑了,“那需要我派人继续盯著他吗?” “当然。”卡特赖特说,“盯著他,別让他在匹兹堡惹出什么麻烦就行了。至於华盛顿,那里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里奥对卡特赖特的安排毫不知情。 他正在和萨拉一起,想尽一切办法,去搞到墨菲议员的近期行程安排表。 最终,他们在墨菲议员的官方竞选网站上,找到了他们需要的信息。 下周一,是美国的劳工节。 墨菲议员將回到匹兹堡,参加由本地几个主要工会联合组织的一场大型“劳工节”家庭烧烤活动。 那將是他爭取蓝领选民支持的,最重要的一场公开活动。 “机会来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 “准备好你的演讲稿,孩子。” “我们要在他最需要我们的时候,以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姿態,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28章 不速之客 劳工节当天,匹兹堡的天气很好。 一年一度的工会家庭烧烤活动,在莫农加希拉河畔的一个大型公园里举行。 数百名来自匹兹堡各个工会的成员和他们的家人,聚集在这里。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香气和啤酒的味道。 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著啤酒,聊著天。 但这看似热闹的场面下,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尷尬气氛。 活动的主角,民主党眾议员约翰·墨菲,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上,发表著他那冗长而又空洞的演讲。 “我的朋友们,劳工兄弟姐妹们!” 墨菲议员穿著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衬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亲民一些。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你们是这个国家的脊樑!是你们,用你们的双手,建设了我们伟大的城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他讲著那些几十年来,在每一个劳工节活动上,都会重复一遍的陈词滥调。 台下的工人们,大多心不在焉。 弗兰克和他那群老伙计们,坐在最前排,面无表情地看著台上的议员。 更多的人,则是在低头玩著自己的手机,或者和身边的人聊著天。 墨菲议员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冷淡的气氛。 他的演讲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敷衍。 他只想儘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难堪的活动,然后赶去参加下一场为他举办的筹款晚宴。 就在他准备用一句“上帝保佑美国,上帝保佑匹兹堡的劳动人民”来草草结束自己的演讲时。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径直走上了舞台,从一脸错愕的墨菲议员手里拿过了话筒。 “等一下,议员先生!” 弗兰克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公园。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舞台上。 “在你离开之前,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年轻人,他有一些真正想对我们,对这座城市说的话!”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里奥·华莱士从人群中走出,登上了舞台。 墨菲议员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当然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看过“匹兹堡之心”的视频,也知道对方最近在匹兹堡闹出的动静。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自己的竞选活动上。 里奥到舞台中央,面向著台下那数百名工人,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在阿勒格尼河的对岸,坐落著埃德加·汤姆逊钢铁厂,那是我们匹兹堡地区最后一座还在运转的大型高炉。” “上个月,工厂的管理层宣布,因为来自国外的廉价钢铁的衝击,他们计划在今年年底,永久关闭那座高炉。” “那座高炉的编號是1號。从1875年,安德鲁·卡內基亲手点燃它的那一天起,它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燃烧了將近一百五十年。” “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家人就在那里工作。他的曾祖父,是第一批从爱尔兰来到匹兹堡的移民,他在1號高炉前,干了四十年。” “他的祖父,参加过诺曼第登陆,退伍后,回到了1號高炉前,又干了四十年。” “他的父亲,高中毕业后,也进了那家工厂,在1號高炉前,干了三十年。” “上个星期,他们家接到了工厂的解僱通知单。” “一个为这座城市,为这个国家,贡献了三代人血汗的家庭,就这样被一张薄薄的纸打发了。” 里奥的讲述,让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讲的,就是他们每一个人,或者他们父辈的共同命运。 “他们告诉我们,这是全球化的必然结果,这是市场经济的无情法则,我们除了接受,別无选择。” 里奥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高昂起来。 “但我要告诉你们,那全都是谎言!” “我们匹兹堡的钢铁工人,曾经用我们的钢铁武装了一个国家,打贏了两场世界大战!我们曾经用我们的双手,建起了这个国家最高的摩天大楼,最长的桥樑!” “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是我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它不属於华尔街的那些银行家,也不属於那些把工厂搬到海外的资本家!它属於我们!” “我们有权要求,我们的歷史被尊重!我们有权要求,我们的社区被保护!我们有权要求,我们的下一代,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有尊严地生活下去!” 他的演讲,点燃了在场所有工人的情绪。 台下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在演讲的最后,里奥才转过身,面向了他身旁那位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的国会议员。 “墨菲议员,我们尊敬您为匹兹堡服务了二十多年。” “但是,今天,我们不需要那些空洞的承诺,我们需要的是切实的行动!” “我的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计划,一份可以让华盛顿的联邦资金,重新流回到我们匹兹堡的计划。一份可以用来保护我们仅存的工业遗產,修復我们破败的社区,为我们的下一代提供新的工作和希望的计划!” “这份计划,现在只需要一个在华盛顿拥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为我们去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墨菲议员的身上。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將墨菲逼到墙角的问题。 “今天,在这里,当著所有匹兹堡钢铁工人的面,我们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还愿意为我们去推开那扇门吗?” 整个公园,陷入了安静。 所有工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墨菲议员的身上。 他被架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上。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如果他今天在这里,当著所有媒体的镜头和所有工会成员的面,拒绝了这个年轻人的请求。 那么明天,他就会彻底失去工会的支持,彻底失去他最重要的票仓。 他的政治生涯,將会就此终结。 如果他答应,那么他就必须真正地去为这件事出力。 他的政治生涯,在这一刻,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强行地绑在了这艘前途未卜的船上。 墨菲议员看著里奥那双年轻而又坚定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充满了期盼和审视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里奥手里接过了话筒。 他脸上重新堆起了职业性的笑容。 “当然!”他对著台下的工人们,大声地说道。 “我当然愿意!为匹兹堡的工人阶级服务,是我毕生的荣幸!” 第29章 站队,是一门艺术 墨菲议员的承诺,引爆了全场的热情。 工人们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响亮的欢呼声。 他们衝上舞台,把墨菲和里奥团团围住。 记者们的闪光灯,记录下了这歷史性的一刻。 一个在政坛挣扎多年的老牌议员,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活动家,在工人们的簇拥下,紧紧地握手。 这张照片,第二天就登上了《匹兹堡纪事报》的头版。 標题是《墨菲议员承诺,將为匹兹堡带回新的希望》。 烧烤活动结束后,墨菲议员的首席幕僚,一个叫凯文的中年人找到了里奥。 他礼貌地把里奥请到了公园旁边的一辆豪华房车里,那是墨菲议员的移动竞选办公室。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在这里,没有了媒体的镜头,也没有了选民的欢呼。 双方开始了真正的政治交易。 墨菲议员坐在沙发上,解开了他那件工装衬衫的领扣,露出了里面昂贵的丝质衬衣。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后看向里奥。 “小子,你今天这齣戏演得不错。”墨菲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压力,“把我逼到那个台子上,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我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选择题。很聪明,却也很愚蠢。”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用杯底敲了敲桌子。 “別以为在网上发几个催人泪下的视频,就能在华盛顿办成事。那种东西骗骗选民可以,但在真正的权力场上,一文不值。那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不是政治。” 他看著里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今天之所以坐在这里和你谈,不是因为我被你那些视频感动了,也不是因为我真的怕了弗兰克那帮老傢伙。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一个议员的职责,解决我选区里的麻烦。尤其是像你这样,一个很会製造麻烦的年轻人。”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敲打和警告。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中响起。 “他在重新確立这场对话的主导权。他在告诉你,虽然他今天在外面输了面子,但在这间屋子里,他依然是那个说了算的人。承认他的不快,但不要为你的目標道歉。” 里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议员先生,今天在公园里的情况,確实不是最理想的沟通方式。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 里奥说,他的语气很诚恳,听起来像是在道歉,但话里的內容却並非如此。 “有些时候,一扇紧闭的大门,用正常的方式敲不开,那就只能用一些更直接的方式,让门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声音。我们今天所做的,只是想让您听到匹兹堡真实的声音。” 这个不卑不亢的回答,让墨菲议员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好吧。”墨菲说,“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结果已经这样了。现在谈谈正事,你想要我帮你拿到那笔基金,可以,那我能得到什么?” “一个youtube频道的支持?”他轻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不太需要。”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中响起:“现在,让他看看你的价值。” 里看著墨菲议员。 “议员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点误解。”里奥说,“我们的支持,不仅仅是一个youtube频道,发几个视频,说几句好话那么简单。” “哦?”墨菲挑了挑眉毛,“那还有什么?” “我们的支持,是弗兰克·科瓦尔斯基和他那几百个忠心耿耿的工会兄弟。他们可以在每一个工人社区,为你挨家挨户地敲门拉票,这是你现在的竞选团队,做不到的事情。” “我们的支持,是萨拉·詹金斯和她背后那些对你充满怀疑的年轻选民。我们可以帮助你重新和他们建立起沟通的桥樑,让他们看到,你依然是那个关心他们未来的约翰·墨菲。” “我们的支持,是可以把今天这场活动的效果,放大一百倍的能力,我们可以让你重新成为匹兹堡工人阶级的英雄。” 里奥的这番话,让墨菲议员的表情从最初的轻视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里奥继续说道:“我们的这次合作,有一个明確的前提。” “我们支持你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你承诺支持我们的『匹兹堡復兴计划』。这是一次基於具体政策的合作,而不是一次无条件的人身依附。” “如果你在成功连任之后,背弃了今天的承诺,那么我们今天能把你捧得多高,明天就能让你摔得多惨。” 这番话里,已经带上了威胁。 里奥最后总结道:“除了这笔联邦基金之外,我们还需要你的另一个承诺。”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我们的帮助下成功连任。那么作为回报,你需要利用你在国会山积累了二十年的人脉,为我们引荐一位在参议院里,真正拥有决策权的高级別盟友。”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这笔一次性的基金,议员先生。我们要的,是能让我们持续地把资源带回匹兹堡的渠道,是一封能让我们敲开更高权力大门的介绍信。” 里奥说完了。 他將罗斯福教他的所有要点,用自己的语言,清晰而又强硬地表达了出来。 他的表现,沉稳,老练,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踏入政坛的素人。 墨菲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绝不仅仅是一个会煽动民意的网红。 他是一个天生的政治动物。 墨菲议员沉默了很久。 他喝完了杯子里的威士忌,然后站起身,向里奥伸出了手。 “成交。”他说,“把你的那份申请报告给我。一周之內,我会给你答覆。” 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 里奥走出了那辆豪华的房车,抬起头,他看到的是匹兹堡漆黑的天空。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欣慰。 “干得不错,孩子。” “你学会了如何將民意,兑换成实实在在的政绩,又学会了如何將这份政绩,投资於未来的权力。” “欢迎加入这个骯脏,但又充满魅力的游戏。” “现在,让我们等著看我们这位议员先生的能量吧。” 第30章 华盛顿的坏消息(2合1) 一周后,里奥接到了墨菲议员的幕僚凯文的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里奥,很抱歉,我们遇到了点麻烦。”凯文开门见山地说,“你那份基金申请报告,在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初审阶段,就被卡住了。” 里奥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一个叫罗伯特·科尔曼的副部长,以申请材料不符合他们最新的內部指导方针为由,把申请直接打了回来。”凯文解释道。 “內部指导方针?”里奥追问,“那是什么东西?我们提交的材料,完全符合联邦法案的所有规定。” “我知道。”凯文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那个所谓的內部指导方针,根本就没有对外公布过。那是华盛顿官僚们最擅长的把戏,他们总能找到一条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內部规定,来否决任何他们不想批准的项目。” “这就是典型的官僚主义壁垒,他们想用这个来拖垮我们。”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凯文继续说道,“更深层的原因是,这个科尔曼副部长,是上一届共和党政府任命的看守官员。他的政治目標只有一个,那就是为我们民主党主导的任何项目,製造麻烦。” “尤其是像你们这种带有明显福利色彩的社区项目,更是他的眼中钉。” “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凯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查到,这个科尔曼,和我们宾夕法尼亚州的共和党联邦参议员沃伦,关係非常密切。” “而参议员沃伦的背后,站著谁,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里奥瞬间就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华盛顿的官僚主义那么简单。 这是来自匹兹堡本地势力的一次精准的远程狙击。 市长卡特赖特虽然在明面上妥协了,但他背后的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里奥。 参议员沃伦,是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內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而他最大的竞选金主,就是匹兹堡本地的財团,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的掌门人,老摩根菲尔德。 里奥想起了他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匹兹堡,市长可以换,但摩根菲尔德家族,永远都在。 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统治者。 卡特赖特市长,顶峰发展集团,艾伦·韦克斯勒,他们都只是这个庞大利益集团在檯面上的代理人而已。 “看到了吗,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响起,“这就是深层政府与地方寡头网络的结合。” “你以为你只是在跟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一个小官僚斗爭,但实际上,你是在挑战一个横跨华盛顿和匹兹堡的庞大利益共同体。” “墨菲议员虽然在眾议院有些影响力,但在参议院那边,他的话,分量还不够。他一个人,顶不住来自参议员沃伦和摩根菲尔德家族的联合压力。” 凯文在电话那头无奈地说:“约翰正在尽力想办法,他准备联络眾议院里的其他几个宾州议员,一起向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施压。但他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好几个月,才能看到结果。” 几个月。 这个时间,对里奥和墨菲来说都太过漫长了。 几个月后,墨菲的党內初选早就结束了。 如果他不能在这之前,为选民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成果,他必输无疑。 而里奥的匹兹堡復兴计划,也將在这种无休止的拖延中,彻底胎死腹中。 里奥掛掉了电话,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现在轮到他出手了。 他和墨菲的联盟,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之上的。 如果他不能帮助墨菲解决眼前的这个难题,那么他们的联盟,就只是一纸空文。 墨菲会毫不犹豫地拋弃他这个没有任何价值的盟友。 “我们该怎么办?”里奥问罗斯福。 他感到有些棘手。 他们无法直接对抗一个身在华盛顿的联邦副部长,更无法对抗像参议员沃伦和摩根菲尔德这样根深蒂固的地方寡头。 罗斯福笑了。 “孩子,永远不要用你自己的弱点,去硬碰敌人的强项。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从坚固的堡垒里,拖到一片对我们最有利的战场上。” “我们要让他们陷入人民的战爭当中。” “记住,官僚最怕的东西,不是比他更强大的对手,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是那种无法预测,来自底层,根本不按规矩出牌的麻烦。” 在罗斯福的指导下,里奥开始制定一个全新的作战计划。 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第一步,就是重新定义这场战斗的敌人。 里奥立刻让萨拉架设好了摄像机,他要录製一期“匹兹堡之心”的特別视频。 视频里,里奥坐在那个熟悉的壁炉前,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著悲伤和困惑的情绪。 “我的匹兹堡的兄弟姐妹们。” 他对著镜头,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道。 “今天,我不得不在这里,向大家宣布一个坏消息。” “我们那个得到了墨菲议员支持,能够为我们匹兹堡的工人社区,带来数百万美元联邦投资,创造数百个新的就业岗位的城市復兴计划,在华盛顿,被拒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坏消息有足够的时间沉淀。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荒谬的语气,说出了那个所谓的理由。 “拒绝的理由,说出来可能大家都不信。华盛顿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一位官员告诉我们,那份凝聚了我们所有人心血的申请报告,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文件格式问题,不符合他们最新的內部指导方针,所以被退了回来。” 他將一个涉及到党派斗爭和地方利益集团的复杂政治问题,简化成了一个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听懂的,极其荒谬的官僚主义笑话。 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是发动群眾。 在视频的结尾,里奥进行了一次看起来“非政治化”的动员。 “朋友们,我知道,大家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感到愤怒和失望。” “但我们不能放弃,我们只是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技术性问题。” “我相信,华盛顿的先生们,只是不了解我们匹兹堡的真实情况,不了解我们有多么需要这个计划。” “所以,我想在这里,恳请大家帮一个小小的忙。” 他让萨拉在屏幕上,用最大號的字体,打出了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副部长罗伯特·科尔曼办公室的公开联繫电话,和他的公务电子邮箱。 “让我们用最礼貌,最和平,最理性的方式,去和科尔曼副部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们沟通一下。” “让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匹兹堡的市民,我们支持这项城市復兴计划。” “请他们再给我们那份申请报告一次机会。” 在视频发布前,里奥向罗斯福確认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我们不攻击他,不辱骂他,我们只是让成千上万的匹兹堡市民去『问候』他,这真的有用吗?” “孩子,你还是不了解官僚。”罗斯福解释道,“一个市民打来的陈情电话,会被他的秘书礼貌地记录下来,然后扔进垃圾桶。十个电话打进来,会让他们感到有些烦躁。一百个电话,会让他们的正常工作陷入停滯。” “而当有超过一千个,甚至一万个来自同一个城市的电话,在同一时间,打爆他们办公室的所有线路时,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政治灾难。” “科尔曼副部长会被这场来自匹兹堡的电话洪水,活活淹死。” “匹兹堡之心”的这期特別视频在当天晚上发布了。 视频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那些原本就因为失业和生活困顿而憋了一肚子火的钢铁工人们,在看到这个荒谬的“文件格式问题”后,彻底被点燃了。 弗兰克和他那些工会的老伙计们,成了第一批行动起来的人。 他们把那个华盛顿的电话號码,抄在了纸上,分发给了社区里的每一个人。 “兄弟们,什么都別说,就打这个电话,告诉他们,你是匹兹堡的钢铁工人,你需要那笔钱!” 社区中心的居民们,那些退休的老人们,也纷纷拿起了自己的电话。 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可以从早上九点,一直打到下午五点。 一些本地的小企业主,在看到这个能为社区带来投资和就业的计划被阻挠后,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让自己的员工,在工作间隙,都去拨打那个號码。 一场由里奥在匹兹堡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遥控指挥的电话闪击战,正式打响。 华盛顿特区,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总部大楼里。 副部长罗伯特·科尔曼的办公室,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陷入了混乱。 办公室里的四部电话,从九点零一分开始,就再也没有停止过响铃。 科尔曼的秘书,一个叫苏珊的年轻女孩,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接起一部电话。 “您好,这里是科尔曼副部长办公室。” “你好,我是匹兹堡的钢铁工人,我叫乔治,我想问问,为什么我们的城市復兴计划被拒绝了?” 苏珊只能用官方的说辞来应付。 “先生,您的申请材料不符合我们的內部指导方针……” “什么狗屁方针!老子当年在越南打仗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多规矩!把电话给你们管事的!” 苏珊只能被迫掛断电话。 但她刚掛断,另一部电话又立刻响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接起。 “您好,这里是……” “你好,我是匹兹堡的一名单亲妈妈,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抢走我孩子上大学的希望?” 整个上午,科尔曼办公室的电话线,就一直处於被打爆的状態。 他的电子邮箱,也在以每分钟上百封的速度,被来自匹兹堡的邮件塞满。 到了下午,事情变得更加失控。 一些愤怒的匹兹堡市民,开始在网上搜索科尔曼本人的个人信息。 他的私人手机號码,他妻子的社交媒体帐號,甚至他孩子所在学校的电话,都被人肉了出来。 科尔曼不得不关掉了自己的手机。 他的妻子也被迫关闭了所有的社交媒体。 这场来自匹兹堡的电话风暴,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正常工作和私人生活。 而这,仅仅是第一天。 第二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匹兹堡之心”的视频开始在全国范围內传播。 一些全国性的左翼新闻网站和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博主,开始转发这个视频。 他们把这件事,包装成了一个“铁锈带人民反抗华盛顿官僚主义”的典型案例。 匹兹堡的这场电话闪击战,开始得到来自全美各地的支援。 底特律的汽车工人,西维吉尼亚的煤矿工人,俄亥俄州的失业者…… 这些同样生活在铁锈地带,同样对华盛顿充满怨恨的人们,也开始拨打那个电话號码。 罗伯特·科尔曼副部长的办公室,彻底瘫痪了。 他的秘书苏珊,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哭著向人事部门提交了辞职申请。 科尔曼不得不亲自从別的部门,借调了两个实习生,来专门负责应对这场电话海啸。 但那根本无济於事。 这件事,很快就引起了华盛顿那些嗅觉敏锐的政治新闻记者的注意。 当天下午,著名的政治新闻网站“国会山內幕”发布了一篇报导。 標题是《一个来自匹兹堡的社区项目,如何引发了一场针对联邦部门的电话海啸》。 报导详细讲述了“匹兹堡之心”的视频,以及隨后发生的这一切。 文章的作者,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写道。 “看来,在未来的选举中,候选人们需要担心的,不再是对手的电视gg,而是那些来自铁锈带,打爆你办公室电话的愤怒大军。” 罗伯特·科尔曼这个名字,以一种他绝不希望的方式,登上了政治新闻。 远在匹兹堡的里奥,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著这一切的发生。 “现在,我们的盟友该登场了。”罗斯福说。 国会山,约翰·墨菲的办公室里。 墨菲议员抓住了这个由里奥为他创造出来的机会。 他立刻让自己的新闻秘书,联繫了所有主流媒体的记者,宣布將在半小时后,就“匹兹堡事件”召开一个紧急的新闻发布会。 在发布会上,墨菲议员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民请命,却被华盛顿的官僚体系无情阻挠的悲情英雄。 “我为我的选民们感到无比的骄傲!”墨菲对著镜头,义正辞严地说道,“他们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他们的声音,理应被华盛顿的每一个人听到!” “对於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那位官僚的做法,我个人表示极度的失望和愤慨!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能为我们匹兹堡带来希望的计划,会因为一个荒谬的理由而被拒绝!” “我將立刻亲自前往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我要求他们,必须给匹兹堡一个合理的解释!” 墨菲的这场表演,堪称完美。 他成功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敢於为选民挑战联邦官僚的勇士。 他在匹兹堡的民调支持率,在第二天,就飆升了十个百分点。 而压力的另一端,则传导到了共和党参议员沃伦的办公室。 第31章 新的联盟(加更) 沃伦参议员的幕僚长,一个叫戴维·金斯利的男人,把电话直接打到了科尔曼的办公室。 “罗伯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金斯利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了愤怒,“我让你去处理一件小事,结果你给我搞出了一场全国性的舆论风波!” “现在所有的媒体,都在报导民主党的那个墨菲,如何为匹兹堡的工人阶级请命!你让沃伦参议员的立场变得非常被动!你知道他今年也要竞选连任吗?你这是在帮我们的敌人!” 科尔曼副部长此刻是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他本想通过卡住这个申请,来討好沃伦参议员,为自己未来的政治前途铺路。 结果他却引火烧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笑柄,和一个被民主党人集火攻击的靶子。 继续卡著这份申请,他將不得不每天面对无穷无尽的电话骚扰,和媒体的口诛笔伐。 而如果现在就放行这份申请,他又会得罪沃伦参议员,以及他背后那些强大的利益集团。 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他的秘书,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敲门走了进来。 她递给了科尔曼一份刚刚收到的正式文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那是来自国会眾议院,由约翰·墨菲议员正式签署的一份质询函。 墨菲议员,正式援引国会山对联邦行政部门的监督权力。 要求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必须在三天之內,就“匹兹堡城市復兴计划”申请的处理流程,向国会相关的监督委员会,提交一份完整的详细书面报告。 並且,要求科尔曼副部长本人,必须准备好在下周亲自前往国会,就此事接受监督委员会的公开质询。 科尔曼看著那份质询函上,墨菲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他知道,他再也捂不住这个盖子了。 这件事,已经从一个部门內部的行政问题,上升到了国会层面。 罗伯特·科尔曼很清楚,一旦自己真的站到国会的质询席上,他就会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政治祭品。 民主党的议员们会把他描绘成一个阻碍铁锈带復兴的冷血官僚。 而他自己党派的那些共和党议员,为了和他以及沃伦参议员划清界限,也不会为他提供任何保护。 他会被两党联合羞辱,他的政治前途將就此终结。 为了避免这个可怕的结局,他立刻选择了让步。 第二天上午,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就主动联繫了墨菲议员的办公室。 电话里,科尔曼的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友好。 他声称,经过他们部门內部的“紧急重新审核”,发现之前驳回匹兹堡的申请,完全是一个“技术性的误会”。 是因为某个新来的实习生,错误地理解了最新的內部指导方针。 他还表示,匹兹堡的那份申请报告,写得非常出色,完全符合联邦法案的所有规定。 他们將立刻“加速处理”这份申请。 並在下一个財季开始时,正式向匹兹堡市城市復兴委员会,拨付第一笔资金。 一笔高达两百五十万美元的联邦基金,就这样奇蹟般地被批准了。 在媒体和公眾面前,这一切自然都被归功於墨菲议员的英勇斗爭。 他立刻飞回了匹兹堡,在市政厅门前高调地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他站在发言台前,春风满面地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他还特意把里奥请到了台上,当著所有媒体的镜头,紧紧地握著里奥的手。 “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里奥·华莱士!”墨菲大声地说道,“是他,用他的智慧和勇气,为我们匹兹堡贏回了这份应得的尊重和支持!他是我们匹兹堡未来的希望!” 发布会结束后,里奥被墨菲请进了他的那辆豪华房车里。 车门关上。 墨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著里奥,眼神复杂。 “你小子……”他摇了摇头,“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你竟然能把整个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搅得天翻地覆,让科尔曼那个老狐狸,乖乖地吐出钱来。” “我现在真的相信,你能帮我贏得这场该死的初选了。” 里奥在罗斯福的示意下,表现得谦虚而又坚定。 “议员先生,我只是把匹兹堡人民的声音传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而已。” “我向您证明了我的价值,现在,轮到您兑现您的承诺了。” 墨菲点了点头。 “当然。”他说,“接下来的党內初选,我需要你和你的『匹兹堡之心』,全力为我站台。你需要组织你的那些工会朋友,为我拉到足够多的蓝领选票。” “作为回报,我不仅会確保这两百五十万美元,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委员会的帐户上,我还会把你引荐给一个真正重要的人物。” 他压低了声音。 “参议院拨款委员会的副主席,佛蒙特州的独立参议员,丹尼尔·桑德斯。” 里奥的心跳开始加速。 丹尼尔·桑德斯。 这个名字在全美的进步派青年中,几乎是一个偶像般的存在。 他是一个公开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几十年如一日地为工人阶级和穷人发声。 他在参议院里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桑德斯参议员,一直在寻找能够代表铁锈带新生代力量的政治面孔。”墨菲说,“他会非常喜欢你的故事,他会成为你在华盛顿最强大的后盾。” “接受他。”罗斯福在里奥的脑中说道,“墨菲只是我们进入华盛顿的一块跳板,桑德斯参议员,才是能把我们送上全国舞台的真正桥樑。从今天起,我们正式在华盛顿,有了第一个重量级的盟友。” 里奥向墨菲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议员先生。” 钱的问题解决了。 华盛顿的门,也敲开了一条缝。 里奥站在城市復兴委员会那间破旧的办公室里。 他看著自己办公室的银行帐户上,即將多出来的那一长串零。 他知道,他终於拥有了罗斯福所说的那种“支配资源”的权力。 他不再只是一个在街头抗议的活动家。 他成了一个手握著数百万美元资金和城市復兴项目的建设者。 在市长卡特赖特的办公桌上,放著《匹兹堡纪事报》的头版。 上面是墨菲和里奥亲切握手的大幅照片。 卡特赖特的脸色,阴沉得像匹兹堡冬日里那铅灰色的天空。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亲手把一头飢饿的幼狮,放进了一个满是肥美羚羊的后院。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带著笑意。 “好了,孩子。” “我们的根据地有了钱,有了项目,还有了华盛顿的靠山。” “现在,是时候让整个匹兹堡,都来看看我们是如何花钱的了。” “一场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32章 两百五十万美元的「麻烦」 新財季的第一天。 匹兹堡城市復兴委员会的银行帐户上,准时匯入了一笔巨款。 两百五十万美元。 里奥、萨拉、弗兰克,还有办公室里那个一直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老秘书格洛丽亚,四个人围在那台老旧的电脑前,看著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 “二百五十万……”弗兰克的声音带著颤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萨拉激动地拿出手机,对著屏幕拍了一张照片。 格洛丽亚扶了扶她的老花镜,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天哪。”她说,“我们委员会上一次收到超过五位数的拨款,还是在里根总统时期。” 里奥的心情也无比激动。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支配资源,改变现实的权力。 他没有让这份激动持续太久。 他立刻通过“匹兹堡之心”的youtube频道,向全匹兹堡市,高调地宣布了他们的第一期城市復兴计划。 “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 计划的核心內容非常简单。 就是僱佣匹兹堡本地的失业工人,对城市南部最破败的三个蓝领社区,进行全面的基础设施翻新。 计划的具体项目包括。 修復那些坑坑洼洼,几十年来无人问津的社区道路。 翻新那些杂草丛生,设施损坏的废弃社区公园,为孩子们重新建立安全的游乐场所。 为那几十栋老旧的工人公寓楼,进行全面的外墙保温和供水管道维护,解决冬天漏风,夏天漏水的老大难问题。 而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亮点,是它的执行方式。 里奥在视频里明確地规定。 所有参与这项计划的工程承包商,都必须优先僱佣登记在册的匹兹堡本地失业工人,並且支付给他们不低於工会標准的时薪。 同时,委员会將成立一个由社区居民代表,工会代表和委员会成员三方共同组成的“项目监督小组”。 这个小组將拥有对所有工程招標,材料採购和资金使用的最终审核权。 確保这两百五十万美元的每一分钱,都真正地花在刀刃上。 这个计划一经公布,立刻就在匹兹堡的工人阶层中,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支持。 那些失业了数年,只能靠打零工和领取救济金度日的工人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工作机会。 那些生活在破败社区里的居民们,看到了自己生活环境得到改善的希望。 “匹兹堡之心”的评论区被兴奋的言论所刷屏。 “上帝啊!终於有人愿意来修我们家门口那条该死的路了!” “我是一个有十五年经验的管道工,我明天就去委员会报名!” “里奥·华莱士,是我们工人自己的英雄!” “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政府!一个为我们办实事的政府!” 社区中心里,也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玛格丽特和弗兰克他们,被兴奋的居民们团团围住。 所有人都觉得,匹兹堡美好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罗斯福的声音却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冷静得像一块冰。 “孩子,別高兴得太早。” “你以为这两百五十万美元是你自己的钱吗?” “在美国的政治体系里,任何一笔超过一万美元的政府预算,都是一群早已埋伏在草丛里的饿狼的晚餐。” “而你刚才的那个视频,就等於是在草原上敲响了开饭的铃。” 沉浸在欢乐当中的里奥,还没能完全理解罗斯福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第二天一早,他就明白了。 当他来到市政厅地下一层的办公室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办公室门外那条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但排队的,不是那些来申请工作的失业工人。 而是一群穿著昂贵西装,头髮梳理得油光鋥亮,脸上掛著职业性微笑的男人。 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拿著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秘书格洛丽亚正在手忙脚乱地为他们进行登记。 看到里奥进来,格洛丽亚用一种既兴奋又无奈的表情对他说。 “委员先生,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他们是匹兹堡各大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是水泥和沥青的材料供应商,是工程设计顾问公司的合伙人,甚至还有几个是专门处理政府合同的律师。” “他们都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这时候里奥终於意识到,狼群,循著血腥味,来了。 里奥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接待这些不速之客。 他那间小小的办公室,第一次变得如此热闹。 每一个走进来的公司代表,都表现得彬彬有礼。 他们首先对里奥的“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表达了最热烈的讚美和支持。 然后,他们拿出了一份份製作精美的项目方案和报价单。 “华莱士委员,我们是匹兹堡最大的道路建设公司,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和最有经验的工程师团队。我们保证,能以全市最低的价格,最高效地完成那三个社区的道路修復工程。” “委员先生,我们公司是全宾州最好的建筑外墙维护服务商,这是我们过去做过的一些项目案例,包括市中心的那座银行大楼。我们愿意为您的復兴计划,提供八折的优惠。” 除了这些正常的商业报价之外,还有一些人会给出各种私下的暗示。 一个水泥供应商的销售经理,在离开的时候,不经意地把一张顶级高尔夫俱乐部的会员卡,忘在了里奥的桌子上。 一个工程顾问公司的合伙人,热情地邀请里奥周末去他的私人游艇上,参加一个“小小的派对”。 里奥对这一切,都礼貌地给予了拒绝。 他向每一个来访者,都重申了一遍他的核心计划。 “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先生们。但我们的『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商业项目。” “我们的核心目的,是通过以工代賑的方式,为本地的失业工人提供有尊严的工作岗位。所以,我们不会把工程外包给任何一家公司,我们会成立自己的工程队,直接僱佣工人,自己採购材料,自己负责施工。” 听到这个回答,那些公司代表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他们看里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瓜。 “华莱士委员,您可能对工程建设的复杂性不太了解。”一个建筑公司的经理,试图好心地劝说他,“这需要专业的管理,需要昂贵的设备,需要复杂的供应链,这不是一群失业工人就能完成的。” “我们会聘请最专业的工程师来做项目管理。”里奥回答,“至於设备,我们可以租赁。供应链的问题,我相信只要我们有钱,就不是问题。” “好吧,祝您好运,委员先生。” 那些公司代表们带著失望和轻蔑的表情,一个个离开了。 他们走后,里奥的办公室,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里奥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拒绝了这些饿狼递过来的晚餐邀请,那么接下来,这些狼,就会露出它们的獠牙。 两天后,匹兹堡市议会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会议的议题,是“关於如何加强对联邦专项拨款资金使用的监督与管理”。 会议只开了一个小时。 就以压倒性的票数,通过了一项针对《市政工程项目管理条例》的临时修正案。 修正案规定:“所有由市政府下属机构执行的单项预算超过十万美元的市政工程项目,都必须通过公开招標的方式,交由『具备相应资质』的专业建筑公司承建。” 这项修正案的发起人,是市议会的议长,一个叫丹尼尔·墨菲的男人。 他是市长卡特赖特的铁桿盟友。 而在那份由市议会擬定的“具备相应资质”的本地建筑公司名单里,几乎囊括了前几天来拜访过里奥的所有公司。 他们都是和市议会的议员们,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本地建筑寡头。 “看到了吗,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典型的官商勾结,完美的合法抢劫。” “他们用专业和资质当做藉口,一刀就砍掉了你整个计划的核心——以工代賑。” “如果你接受他们的这个招標方案,那么你这两百五十万美元里,至少有一百万,会通过各种虚高的工程报价,劣质的建筑材料和政治回扣,流进他们那帮人的口袋里。” “而最后留给那些失业工人的,只会是最低的薪水,最危险的工作环境,和一个用最差的材料修建起来的豆腐渣工程。” 里奥陷入了两难。 遵守市议会刚刚通过的这项规定,他的“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就会彻底变了味,从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民生项目,变成一个为建筑寡头们输送利益的工具。 他会彻底失去他在工人阶层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声望。 但不遵守这项规定,市议会就有权以“违反市政管理条例”为名,强行冻结他委员会帐户上的所有资金。 他的钱,被对方用一种完全“合法”的方式给卡住了。 他贏得了民意,他拿到了联邦的钱。 但在地方的权力结构面前,他依然寸步难行。 就在里奥一筹莫展,不知道该如何破局的时候。 秘书格洛丽亚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她递给了里奥一张製作精美的请柬。 请柬的封面上,印著一个古老的家族徽章。 里奥打开请柬。 邀请人: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董事长,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邀请地点:匹兹堡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 邀请时间:本周五晚。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玩味。 “哦?” “看来,潜伏在沼泽最深处的那条最大的鱷鱼,终於忍不住要亲自浮出水面了。” 第33章 与魔鬼共舞(4K章节) 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坐落在匹兹堡市郊一座可以俯瞰全城夜景的山顶上。 这里是匹兹堡权贵阶层的私人领地。 它的会员名单,囊括了这座城市所有最有权势的人物。 银行家,律师,大公司的ceo,以及那些传承了几代人的老钱家族的继承人。 一个普通的匹兹堡市民,即便奋斗一生,也无法踏入这里的大门。 里奥穿著他那件二手西装,乘坐计程车来到了俱乐部戒备森严的大门口。 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门口的保安通过对讲机確认后,才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 一个穿著燕尾服的侍者,已经在门口等候。 他带领著里奥,穿过了一条掛满了古典油画的走廊,来到了一间私人雪茄室。 一个穿著深色马甲,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锐利的老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 他就是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的董事长,匹兹堡真正的无冕之王。 他看到里奥进来,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他主动向里奥伸出了手。 “欢迎你,华莱士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请坐。” 里奥和他握了握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孩子,你最近在匹兹堡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摩根菲尔德开口了,“我看了你的那些视频,拍得不错,很有煽动性。” “市议会那帮蠢货搞出来的那些小把戏,我也看得很清楚。”他摇了摇头,“他们只想著怎么从你那笔钱里捞一笔,而你,是真心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事情。” 摩根菲尔德的这番话,让里奥感到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將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摆出了一副长辈讚赏晚辈的姿態。 摩根菲尔德提出了一个让里奥感到震惊的合作方案。 “我听说,你的项目现在被市议会卡住了,对吗?” 里奥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摩根菲尔德说得轻描淡写,“只要我打一个电话,丹尼尔·墨菲议长就会很乐意重新考虑他提出的那项修正案,为你的项目放行。” 他看著里奥,等待著他的反应。 “作为回报,”他继续说道,“我希望你的那些社区翻新工程,能够优先採购我们摩根菲尔德集团旗下一家建材公司的產品。”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他补充了一句,“所有的產品,我都会以成本价供应给你们,我保证,这会是全匹兹堡你能找到的最低价格。” 对於摩根菲尔德的態度,里奥感到无法理解,他问向脑中的罗斯福。 “之前在华盛顿想方设法阻挠我们申请这笔基金的,不正是他的政治代理人,沃伦参议员吗?” “按理说,我们应该是敌人,他为什么要帮助我?” 罗斯福回答道:“哪有什么敌人,孩子。” “对於他们这种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东西:可以被他们控制的资產,和无法被他们控制的风险。” “之前,你准备向华盛顿要一笔不受他们控制的钱,来改造他们的地盘。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一个无法被预测的风险,所以,他们要动用一切力量,在第一时间扼杀你。” “而现在,情况变了。” “钱已经到了你的手里,你成了一个拥有两百五十万美元支配权的资產,他们扼杀你的计划失败了,所以他们立刻就改变了策略。” “他们现在的目的,是如何控制你这个新出现的资產,让你为他们的利益服务。” “他们从不赌博,他们永远两头下注。” “市长卡特赖特,是他们过去十几年里一直扶持的政治代理人。但他们也看得很清楚,卡特赖特是个扶不起的蠢货,他连你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搞不定,他的政治价值已经快要被耗尽了。” “而你,里奥·华莱士,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了巨大的潜力。你懂得如何发动民意,你懂得如何与华盛顿打交道,你懂得如何从他们的口袋里拿到钱。”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你和卡特赖特之间,进行一次风险对冲。” “他们会同时在你和卡特赖特的身上下注,无论你们两个人谁能在未来的匹兹堡政坛掌握话语权,他们都能保证,自己的利益不会受到任何损失。” 罗斯福的这番解说,让里奥恍然大悟。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狐狸,理解了这些资本寡头们的思维方式。 他们没有立场,没有忠诚,没有意识形態。 他们唯一的信仰,就是利益的最大化和风险的最小化。 摩根菲尔德端起了他的酒杯,向里奥示意了一下。 “怎么样,孩子?”他微笑著说,“这是一个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提议,和我合作,你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里奥知道,这是他踏入政坛以来,所面临的最危险,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抉择。 接受他的提议,他可以立刻摆脱眼前的困境,顺利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但代价是,他將戴上摩根菲尔德家族的镣銬,成为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安插的另一颗棋子。 拒绝他的提议,他將不得不继续与这个城市最强大的利益集团为敌。 他的匹兹堡復兴计划,也將寸步难行。 里奥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感受著这个房间里权力的气息。 他在脑海中与罗斯福进行著急速的交流。 “我应该拒绝他。”里奥说,“摩根菲尔德家族压榨了匹兹堡的工人阶级长达一个世纪,和他合作,就等於背叛了那些在街头支持我的工人们。” “不,孩子。”罗斯福立刻否定了他,“政治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儿童童话,单纯的拒绝,只会让你显得像一个不识时务的傻瓜,並且让你重新陷入被市议会那帮鬣狗围攻的死局。” “我们要学会与魔鬼共舞,但前提是必须由我们来引导舞步的节奏,由我们来决定在什么时候,结束这支舞。” 在罗斯福的指导下,里奥抬起头,直视著摩根菲尔德那双锐利的眼睛。 他提出了自己的合作条件。 “摩根菲尔德先生,您的提议,我原则上可以接受。”里奥说,“我们可以採购摩根菲尔德建材公司的產品,但价格,必须是真正的成本价。” 里奥继续说道:“所有的採购合同,都必须经过我委託的一家有钢铁工会背景的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的严格审计。每一个螺丝,每一袋水泥的价格,都必须公开透明。” 摩根菲尔德的眉毛挑了一下。 里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市议会必须永久性地废除那条关於市政工程招標的临时修正案,而不是像您说的,只是重新考虑一下。” “我要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在我的项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再被他们用同样的藉口卡住脖子。” “最后,”里奥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我还需要您的一个承诺。” 摩根菲尔德端著酒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什么承诺?” “这个承诺,关乎这座城市的未来领导权。”里奥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句话让摩根菲尔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里奥把话说得很明白。 “卡特赖特市长是一个合格的城市管理者,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他只能维持现状,他无法带领匹兹堡走出困境,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这座城市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懂得它的歷史,也敢於去规划它未来的领导者。一个能够团结所有阶层,並且能像我一样,从华盛顿把真金白银拿回来,为匹兹堡办实事的人。” 他没有明確说出“我要竞选市长”这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在表达这个意思。 “所以,我的第三个条件是,当这座城市的领导权需要更替的时候,我需要您和您的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对真正的胜利者,保持足够的善意。” 里奥说完,整个雪茄室里陷入了安静。 摩根菲尔德看著里奥,他眼神中的那种慈祥和欣赏消失了,此刻的他毫无表情。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不仅没有被他的气场和条件所嚇倒,反而敢於坐在这里,和他谈论这座城市最高权力的归属问题。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他想像中那种可以被轻易收买和控制的理想主义者。 他是一头刚刚亮出自己獠牙的幼狮。 摩根菲尔德沉默了很久,久到里奥都开始感到有些紧张。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问罗斯福,“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直接向他暴露了我们最大的野心,悄悄地积蓄力量,不是更好吗?” 罗斯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不,孩子。悄悄积蓄力量,那是刺客和间谍的行事方式,不是一个政治领袖该有的姿態。在权力的牌桌上,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就向桌上的其他玩家,展示你的价值和你的威胁。” “对於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这种人来说,软弱和谦逊,是邀请他来吞噬你的信號。如果你只让他觉得你是一个安於现状的社区活动家,那么他今天可以帮你,明天就可以在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你碾死。” “但你今天向他展示了,你有能力,也有野心去爭夺这座城市的最高权力。这就会让他把你从一个可以隨时拋弃的棋子,提升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潜在的合作伙伴,或者一个未来可怕的敌人。” “他不会去帮助一个天真的童子军,但他很乐意去投资一个未来的胜利者。” 就在里奥和罗斯福进行这段急速交流的时候,摩根菲尔德终於有了反应。 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有力,震得整个房间都在迴响。 “有意思!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意思的年轻人!”他站起身,亲自给里奥的杯子里倒满了威士忌,“比卡特赖特那个只知道伸手要钱,却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他端起酒杯。 “好,我答应你。你提出的所有条件,我都接受。” 几天后,匹兹堡市议会再次召开紧急会议。 丹尼尔·墨菲议长在会上痛心疾首地表示,经过他们法律顾问团队的“深入研究”,发现之前通过的那项临时修正案,其中部分条款,涉嫌违反了宾夕法尼亚州的《反垄断与公平竞爭法》。 为了维护匹兹堡市公平的商业环境,议会决定,全票废除了他们自己在一周前刚刚通过的决议。 里奥的“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终於扫清了最后一个障碍。 对於市议会这种堪称滑稽的朝令夕改,匹兹堡本地的那些媒体们,却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和沉默。 《匹兹堡纪事报》只是在市政新闻版面的一个角落里,客观地报导了市议会废除修正案的决议。 没有任何一家媒体去质疑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也没有任何一个记者去追问,为什么一项刚刚通过的法案,会在一周之內就变得“涉嫌违法”了。 “看看这些所谓的第四权力,这些號称无冕之王的媒体。”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他们敢於对著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狂吠,把他描绘成一个危险的激进分子,但当真正的主人,那个给他们报社提供贷款,给他们电视台投放gg的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之后。” “他们就全都变成了温顺的哈巴狗,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月后。 在匹兹堡南区一个废弃的社区公园里,“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的开工仪式,正式举行。 里奥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讲台上,他的身后,是几十名刚刚被僱佣,穿著崭新工作服的失业工人。 台下,是上千名自发前来参加仪式的社区居民和媒体记者。 里奥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他只是告诉大家,从今天起,匹兹堡纳税人的钱,將真正地开始为匹兹堡的纳税人服务。 在他的讲话结束后,一台巨大的推土机,在工人们的欢呼声中,推倒了公园里那座早已锈跡斑斑的废弃滑梯。 这象徵著旧的一切將被推倒,新的一切將在这里重生。 里奥站在工地上,看著远处市中心那栋属於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的摩天大楼。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地利用了这条潜伏在城市深处的巨鱷。 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干得漂亮,孩子。” “你学会了如何利用一个敌人的贪婪,来击败另一个敌人。也学会了如何在魔鬼的牌桌上,为自己贏得最大的筹码。” “现在,把这两百五十万美元,漂漂亮亮地花出去。把路修好,把公园建好,把工作岗位实实在在地交到工人们的手上。” “让全匹兹堡的人民都亲眼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能为他们带来改变的人。” “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市长办公室自然会为你敞开大门。” 第34章 泥潭中的摔跤(5500字大章) 匹兹堡南区,一排由白色货柜改造而成的简陋活动板房前,掛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 “匹兹堡城市復兴委员会现场办公室”。 这里就是里奥·华莱士现在的总部。 他把自己的办公桌,直接搬到了工程建设的第一线。 他每天穿著一身沾满泥土的工装,和工人们一起在工地上吃著廉价的盒饭午餐。 他亲自监督著每一条道路的铺设进度,亲自检查著每一栋公寓楼的管道维修质量。 “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在扫清了所有政治障碍后,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顺利地推进著。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个社区的面貌焕然一新。 坑坑洼洼的道路被重新铺上了平整的沥青。 杂草丛生的公园被改造成了拥有全新篮球场和儿童游乐设施的社区活动中心。 老旧的公寓楼外墙,被粉刷上了明亮的色彩。 更重要的是,这个社区里数百名失业了多年的钢铁工人们,重新找到了工作。 他们拿著不低於工会標准的薪水,亲手建设著自己的家园。 里奥·华莱士这个名字,在匹兹堡的工人阶层中,声望如日中天。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网上发视频的年轻人,他是一个能为大家带来实实在在改变的实干家。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里奥正在工地上,和工程监理討论著下一阶段的施工计划。 他的手机响了,是国会议员约翰·墨菲亲自打来的。 对方的语气充满了焦虑。 “里奥,我们有麻烦了。”墨菲开门见山地说。 “最新的党內初选民调出来了,我和那个该死的激进派小子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支持率,已经进入了误差范围,我隨时都可能被他反超。”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 那个得到了“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支持的年轻挑战者。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利用自己在线上的巨大影响力,对墨菲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他把墨菲描绘成一个脱离群眾,在华盛顿的沼泽里待了二十年,早已和那些利益集团同流合污的建制派代表。 “最该死的是,”墨菲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他竟然把我好不容易为你爭取来的那两百五十万美元联邦基金,说成是无关痛痒的麵包屑。” “他说,匹兹堡需要的是一场彻底的革命,而不是靠著华盛顿老爷们的施捨过日子。” “这个混蛋正在用我的政绩来攻击我!” “里奥,你必须立刻兑现你的承诺,我需要你和你的『匹兹堡之心』马上为我站台,为我拉票!我不能输掉这场初选!” 里奥掛掉了电话,眉头紧锁。 盟友的选情告急,这只是他面临的第一个麻烦。 另一个麻烦,来自市政厅。 市长卡特赖特,在经歷了最初的失败后,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对里奥发难。 他无法阻止里奥花钱,但他可以给里奥花钱的过程製造障碍。 在过去的几周里,里奥的项目工地,开始遭遇来自市政府各个部门的频繁“例行检查”。 市消防局的检查员,会因为工地上一个灭火器的摆放位置不符合最新规定,而开出一张停工整改通知单。 市环保署的官员,会因为施工现场的扬尘控制措施“不够完善”,而处以高额的罚款。 市建筑许可办公室的官僚,会以“需要补充新的技术材料”为由,拖延签发下一阶段的施工许可证。 这些检查,每一次都披著“合法合规”的外衣。 但里奥很清楚,这都是卡特赖特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他想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拖慢里奥的工程进度,消耗他的资金和精力,让他无法在初选前做出更亮眼的成绩。 里奥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双线作战的巨大压力。 一边是盟友的求助电话,另一边是来自敌人的持续骚扰。 当天晚上,里奥在他那间简陋的板房办公室里,召集了他的核心团队成员开会。 萨拉,弗兰克,还有玛格丽特。 “情况就是这样。”里奥把这两个坏消息告诉了大家,“我们必须同时在两个战场上战斗。” 萨拉率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们应该立刻製作一期新的视频,正面回击那个科尔特斯的言论。我们要告诉匹兹堡的市民,这两百五十万美元不是麵包屑,而是我们战斗得来的果实,同时,我们也要明確地表达对墨菲议员的支持。” 弗兰克则提出了地面作战的方案。 “宣传的事情我不懂,我只知道拉票。”弗兰克说,“从明天开始,我就发动我所有的工会兄弟,在墨菲的选区里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分发传单,我们必须保住我们的议员。” 里奥听取了他们的建议,在脑海中,他也把这个作战计划告诉了罗斯福。 他本以为会得到罗斯福的赞同,但他等来的,却是这位导师的一盆冷水。 “一个天真,愚蠢,註定会失败的计划。”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孩子,你以为政治是一场辩论比赛吗?谁有道理谁就能贏?你以为选举是一场加法游戏吗?谁的传单发得多谁就能贏?” “你太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政治了。” “正面宣传当然要做,地面动员也必不可少。”罗斯福说,“但这就像战场上的仪仗队和军乐队,看起来很热闹,场面也很大,但它们杀不了人。” “要贏得一场选情如此胶著的选举,你必须学会使用另一种武器。一种更古老,更有效,也更骯脏的武器。” “是什么?”里奥好奇地问。 “负面攻击。” 里奥感到一丝不適。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捏造一些谎言,来抹黑科尔特斯吗?” “不。”罗斯福立刻否定了他,“捏造谎言,那是最低级的手段,而且很容易被拆穿。我说的负面攻击,不是让你去当一个骗子,而是让你学会如何去当一个精准的猎手。” “你需要学会挖掘,並且引爆你对手身上那些真实存在的黑材料。” 罗斯福开始为里奥科普美国政治斗爭的另一面。 “我当总统的时候,联邦调查局的局长,是一个叫埃德加·胡佛的男人。他从柯立芝总统时期开始,一直干到了尼克森总统时期,横跨了八位总统,在那个位置上待了整整四十八年。”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总统敢解僱他吗?因为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所有人都害怕的秘密档案柜。那个柜子里,装满了华盛顿所有重要人物的黑料,从国会议员的风流韵事,到最高法院大法官的財务问题,他无所不知。” “这不是正义,里奥,但这就是权力在这个国家最真实的运作方式之一。” “现在,让我们回到你眼前的这个对手。” “那个年轻的激进派,亚歷克斯·科尔特斯,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政治圣人。他不接受任何来自大公司的政治献金,他永远和穷人站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无可挑剔。” “但你要记住,越是这样把自己包装得完美无缺的人,就越有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藏著致命的弱点。” “因为完美,本身就是一种谎言。” 里奥沉默了。 他知道罗斯福说的是对的,但他內心深处,依然对这种手段感到抗拒。 “那我们该从哪里入手?”他下意识地问。 “不要去查那些捕风捉影的私生活緋闻。”罗斯福指导道,“那种东西虽然能吸引眼球,但杀伤力有限,而且很容易引起选民的反感。” “我们要从两个最关键的地方入手:钱,和言论。” “第一,查他的钱。去联邦选举委员会的官方网站上,把他从宣布参选以来的所有公开竞选资金报告,都下载下来。” “不要去看那些大额的捐款记录,他很聪明,不会在那里留下任何把柄。我们要去看的,是那些成千上万笔的小额捐款。” “你要让萨拉组织一个团队,把每一笔超过五十美元的捐款人的信息,都进行交叉比对。看看这些看似普通的捐款人里,有没有一些隱藏著特殊身份的马甲。” “有没有一些是来自於某些特殊利益集团的基金会,或者是一些打著环保旗號,背后却有能源公司资金背景的非营利组织。” “在美国,政治献金的法律漏洞多得像筛子,只要你足够耐心,你总能从那些不起眼的数字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第二,查他的言论,这叫作对手研究。” “你要把他从上大学开始,在网际网路上,在学校的报纸上,在各种论坛里,发表过的所有文章,所有言论,都给我翻出来。” “一个人的思想是会隨著时间和阅歷而改变的,这很正常,但一个政治人物过去的言论,会成为他现在最好的绊脚石。” “看看他大学的时候,是不是曾经发表过一些极端不成熟的言论?他是不是曾经支持过一些现在他自己正在反对的政策?他是不是曾经讚美过一些他现在正在攻击的人物?”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些前后矛盾的地方。然后,把它们包装成一份政治诚信报告,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扔到所有选民的面前。” 里奥听著罗斯福的这番“脏活教学”,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这与他一直以来信奉的那种光明正大的政治理念,完全背道而驰。 “总统先生,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他问。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孩子,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一场在大学辩论队里举行的君子间的辩论,这是一场在泥潭里进行的巷战。” “当你的敌人已经准备好用一把锋利的刀子,从背后捅向你的盟友时,你还在天真地考虑,你的拳击姿势是否符合公平竞赛的规则吗?” 里奥沉默著,內心充满了挣扎。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一边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信奉的政治理想,相信真理越辩越明,相信正义终將战胜邪恶。 而另一边,是罗斯福为他揭示的那个充满泥潭与陷阱的真实政治世界,一个需要靠著挖掘对手黑料才能生存下来的残酷丛林。 “总统先生,我还是觉得……这不对。”里奥的声音里带著痛苦,“我不想变成我最討厌的那种人。如果我们为了达到一个高尚的目的,却使用了卑劣的手段,那我们和我们的敌人还有什么区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著温和。 “孩子,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这些骯脏的把戏吗?你以为我喜欢让胡佛那个傢伙,拿著一本小黑帐,像一条看门狗一样,去监视我的朋友和敌人吗?” “我告诉你,我当上总统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胡佛和他的联邦调查局彻底解散。我討厌他,我討厌他所代表的一切,那种躲在阴影里,用別人的隱私来换取权力的行径,是我最鄙视的东西。” “但是,我最终没有那么做。”罗斯福的声音中带著无奈。 “因为我很快就发现,我的敌人,那些华尔街的银行家,那些南方的种族主义议员,那些想把美国拖入法西斯主义泥潭的工业寡头,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比胡佛骯脏一百倍的手段来对付我。” “他们收买媒体,散布关於我健康状况的谣言;他们僱佣私家侦探,试图从我家人的私生活里寻找丑闻;他们甚至在我推行新政最艰难的时候,策划了一场企图推翻民选政府的军事政变。” “我意识到,我是在和一群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的野兽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里奥,在那种情况下,我需要一条比他们更凶狠的狗,来看守我的院子。埃德加·胡佛,就是我选择的那条狗。”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他给了里奥时间来消化这段残酷的歷史。 “我给你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你去崇拜胡佛,更不是为了让你去美化这些骯脏的手段。” “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政治,首先是关於生存的游戏。在你实现任何崇高的理想之前,你必须先確保自己不会被你的敌人,从牌桌上彻底地踢下去。” “你现在所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局面,你的敌人,他们已经开始用各种盘外的招数来对付你,他们只会用行政审批来拖垮你的工程,用负面宣传来抹黑你的声誉,用金钱和权力来收买你的盟友。” “在这样的巷战里,你如果还坚持要用一套早已过时的骑士决斗法则来要求自己,那你不是高尚,你是愚蠢,你不是在捍卫你的理想,你是在亲手葬送它。”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柔和,却充满了力量。 “里奥,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心中那团和我一样的火焰,但光有火焰是不够的,你还需要学会如何保护这团火焰,不让它被政治的狂风所吹灭。” “学会使用这些你不喜欢的武器,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恶人,而是为了让你能在这个骯脏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到能亲手去创造一个更乾净的世界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区別。他们使用这些手段,是为了维护自己那丑陋的私利,而我们使用这些手段,是为了保护一个更伟大的目標。” 罗斯福的话,打开了里奥心中的那把锁。 他终於明白了,这不是墮落,这是战斗的必要。 里奥点了点头。 他找到了正在和弗兰克討论拉票路线的萨拉。 “萨拉,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他说,“我需要你找几个绝对可靠,对数据挖掘和信息检索非常在行的朋友。” “我们需要对亚歷克斯·科尔特斯先生,进行一次全面的背景研究。” 萨拉正在笔记本上勾画选区地图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里奥。 “背景研究?里奥,你说的背景研究,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带著困惑,“是去……挖他的黑料吗?” 还没等里奥回答,旁边的弗兰克就大笑了起来。 “黑料?当然是黑料!”弗兰克拍了一下桌子,“这小子终於开窍了!早就该这么干了!政治选举,就是要把你的对手扒得底裤都不剩!” 萨拉没有理会弗兰克的粗话,她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著里奥,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里奥,我以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她说,“我们之所以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就是因为我们是乾净的,我们是靠著讲道理和办实事才贏得了信任。如果我们也开始用这种骯脏的手段,那我们和卡特赖特那帮人,还有什么区別?” 里奥看著萨拉那清澈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 “萨拉,看著我,你觉得我喜欢做这种事吗?我討厌它,我恨不得把所有搞阴谋诡计的政客都送进监狱。” “但你也要看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卡特赖特在过去的时间里,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如果不是那份匿名的会议纪要,我们现在连社区中心都保不住。” “现在,墨菲议员是我们在华盛顿唯一的防线。如果他倒了,我们的联邦基金就会被立刻切断,我们所有正在进行的社区改造项目都会立刻停工,那些好不容易才重新得到工作的工人们,会再次失业。”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工地上忙碌的身影。 “我们做的这一切,我们带给这个社区的所有希望,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圣人,他说我们拿来的两百五十万是麵包屑。但如果他本人並不像他说的那么完美呢?如果他的完美只是一个用来骗取选票的谎言呢?匹兹堡的选民,有权利知道他们將要选出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萨拉,我们不是在製造谎言,我们只是在寻找被他刻意隱藏起来的真相。” “这不只是为了帮助墨菲,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已经贏得的一切,这是为了匹兹堡的未来。” 萨拉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里奥的话,她只是在情感上难以接受这种转变。 弗兰克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跟魔鬼打架,你不能指望用天使的办法。” 最终,萨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带著疲惫,“我会去找人,但是里奥,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我们只是在寻找真相。” 里奥看著萨拉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政治,就是一场在泥潭里的摔跤。 谁也不比谁更乾净。 第35章 圣人的缝隙 萨拉的效率很高。 她很快就召集了一个由四个志愿者组成的小团队。 他们都是匹兹堡大学和卡內基梅隆大学的学生,主修社会学、政治学或者计算机科学。 他们和萨拉一样,认同里奥的理念,也对美国当下的政治生態感到失望。 这个小小的“对手研究”小组,在社区中心一间閒置的储藏室里,建立起了他们临时的作战室。 他们首先从“钱”入手。 他们把亚歷克斯·科尔特斯所有的公开竞选財务记录,都下载了下来。 然后对每一笔捐款,都进行了来源追溯。 但结果令人失望。 科尔特斯的竞选资金来源,確实像他自己宣传的那样,非常乾净。 他没有接受任何来自企业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捐款。 他所有的资金,都来自於小额的个人捐款。 团队对他所有的捐款进行了交叉比对,没有发现任何来自特殊利益集团的“马甲”公司。 “这傢伙在財务上简直是无懈可击。”负责数据分析的一个计算机系学生沮丧地对萨拉说。 “钱”这条路走不通。 他们只能转向“言论”。 团队开始在网际网路上,对科尔特斯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他们翻阅了他过去几年在社交媒体上发表的所有帖子,他在各种公共活动上的所有演讲视频,以及所有关於他的新闻报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结果同样一无所获。 科尔特斯在公开场合的言论,滴水不漏。 他永远都和工人阶级站在一起,永远都在为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发声。 他的形象完美得像一个由公关团队精心设计出来的政治偶像。 时间一天天过去。 距离党內初选的投票日,只剩下不到三周了。 墨菲议员的竞选团队,每天都会打来好几个电话,催促里奥儘快兑现承诺。 而科尔特斯的支持率,还在持续地上升。 研究小组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个负责翻阅旧资料的实习生,一个叫本·卡特的大一新生,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把搜索范围,从公共的网际网路,扩展到了科尔特斯曾经就读的那所精英私立大学的內部档案库。 那是一所位於麻萨诸塞州,学费高昂的文理学院,名叫阿默斯特学院。 本·卡特在那所大学的校报电子档案库里,找到了一篇科尔特斯在大二那年,为一门名叫“城市经济学导论”的课程,所撰写的期末论文。 那篇论文的扫描件,被作为优秀学生范文,保存在了档案库里。 本·卡特把那篇论文下载了下来,发给了里奥。 里奥打开了那份pdf文件。 论文的標题是《创造性破坏:后工业时代城市转型的唯一路径——以匹兹堡为例》。 只看了第一段,里奥的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 整篇论文的观点,与科尔特斯现在所表现出的那种亲劳工的激进左翼立场,截然相反。 年轻的科尔特斯,在这篇文章里,用一种充满了新自由主义精英式的冰冷口吻,盛讚了经济学家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理论。 他认为:“对於像匹兹堡这样的老工业城市来说,那些无法適应全球市场竞爭的传统產业,比如钢铁產业,它们的消亡,是一种歷史的必然,政府任何试图去保护这些落后產能的努力,都是在阻碍城市的进步。” 他甚至还引用了大量的数据,来论证“强大的工会组织和过高的劳工福利,是拖累城市经济活力,降低企业投资意愿的枷锁。” 在文章的结尾,他总结道。 “匹兹堡的未来,在於吸引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型人才,发展金融、医疗和高科技產业。在这个过程中,一部分传统工人阶级的失业,是城市为了获得新生,所必须付出的阵痛和代价。” 里奥把这份论文在自己的脑海里展示给了罗斯福,罗斯福的声音里充满了猎手发现猎物踪跡时的快感。 “抓到你了,小狐狸!” “这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一个靠著铁锈带工人选票上位的激进派政客,在他的骨子里,却认为这些工人是应该被歷史淘汰的负担!” “他那亲民的形象,他那为工人阶级吶喊的姿態,全都是一场为了骗取选票的表演!” “我们该怎么使用这份材料?”里奥问。 “直接把它公布出去吗?” “不。”罗斯福立刻否定,“那太浪费,也太粗暴了。我们要把它变成一个公共议题,变成一个能持续发酵的政治事件。” 罗斯福为里奥设计了一套详细的引爆方案。 “你让弗兰克立刻去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自己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钢铁工人,但头脑清醒,口齿伶俐的人。” “让这个人去参加科尔特斯后面举办的一场社区选民见面会。” “让他在最后的问答环节,拿到提问的机会,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引用这篇文章里的一句话,去问科尔特斯一个他无法迴避的问题。” “什么问题?” “让他这样问:『科尔特斯先生,我读过您在大学时写的一篇关於匹兹堡经济的文章。我想请问您,您是否真的同意,为了匹兹堡的未来,我们这些钢铁工人,是我们这座城市必须牺牲掉的代价?』” 里奥立刻就明白了这招的狠毒之处。 “那他会怎么回答?”里奥问。 罗斯福笑了。 “他只有两个选择。” “如果他承认,那么第二天,所有匹兹堡的工人都会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会立刻失去他所有的工人选票,他的政治生命將当场宣告结束。” “如果他否认,甚至撒谎说自己从来没写过那样的文章。那么我们就在第二天,把这篇文章的全文,连同他当年在阿默斯特学院里的学生照片,一起打包,发给匹兹堡所有的媒体。” “我们会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选票,不惜背叛自己真实信念,公然欺骗选民的偽君子。” “无论他怎么选,他都输定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两周后科尔特斯的选民见面会。 而当天深夜,里奥的手机突然疯狂响起,是弗兰克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里奥!出事了!我们的工地……著火了!” 第36章 午夜的火焰 里奥抓起外套就衝出了社区中心。 他拦下了一辆计程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南区的工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將匹兹堡的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消防车的警笛声,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当里奥赶到现场时,工地上存放建筑材料的那间最大的仓库,已经被熊熊大火所吞噬。 火焰从仓库的窗户和屋顶窜出,舔舐著夜空。 几十名消防员正在奋力地扑救。 所幸火灾发生在午夜,工地上除了一个值班的保安,没有其他工作人员,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但仓库里存放的那批价值超过十万美元的环保建材,看样子是彻底被烧毁了。 里奥看著那熊熊燃烧的大火,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天还没亮。 就在消防部门还在对火灾原因进行初步调查的时候,市长马丁·卡特赖特,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亲自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在市政厅的新闻发布厅举行,时间是早上六点。 卡特赖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装,表情沉痛地站在了发言台前。 “市民们,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他对著镜头,用一种悲伤的语调说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城市南区的一个建筑工地,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火灾。” “我首先要感谢我们英勇的消防员们,是他们的奋不顾身,才避免了更大灾难的发生。” “但同时,我们必须严肃地追问,这场火灾为什么会发生?” 他话锋一转,將矛头直接对准了里奥。 “据我初步了解,这个项目是由我们市的城市復兴委员会负责的。该委员会的负责人,华莱士先生,为了赶进度,省成本,大量僱佣了缺乏专业安全培训的失业工人,这给整个项目的施工安全,带来了严重的隱患。” “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打著『为人民服务』旗號的项目,最终却变成了威胁人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定时炸弹!” 他的这番话,直接將这场原因不明的火灾,定性为了一场由里奥管理不善所导致的严重责任事故。 然后,他打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致命组合拳。 “我在此宣布,从即刻起,市政府將成立一个由我本人亲自领导的特別安全调查小组,对此次火灾的原因,以及城市復兴委员会的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面的安全审查。” “在此期间,我將正式签发市长紧急令,要求里奥·华莱士先生负责的所有『匹兹堡復兴一號』项目的工地,从即刻起,无限期停工!” 无限期停工。 这五个字,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向了里奥的要害。 这套组合拳,打得又快又狠。 先是製造事端,然后利用公权力,將一场普通的事故无限扩大化,最终以“公共安全”的名义,一举扼杀了里奥所有项目的合法性。 发布会结束后,匹兹堡的主流媒体,尤其是《匹兹堡纪事报》,开始疯狂地带节奏。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耸人听闻的標题写道。 《午夜大火烧响警钟,城市復兴项目安全堪忧》。 文章里,记者採访了几个所谓的“建筑安全专家”。 那些专家们对著镜头,危言耸听地分析著“让失业工人直接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的巨大风险。 他们暗示,这次的仓库火灾,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不立刻叫停所有项目,未来可能会发生更可怕的工人伤亡事故。 整个匹兹堡的舆论风向,在一夜之间,就从之前的讚誉和支持,转向了质疑和恐慌。 在市长办公室里。 卡特赖特气势汹汹地把电话打给了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道格拉斯,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支持的那个好小子干出来的好事!”卡特赖特在电话里咆哮道,“我现在需要你旗下的所有媒体,立刻跟进报导,把这个华莱士彻底搞臭!让他变成一个拿工人生命当儿戏的骗子!” 摩根菲尔德在电话那头,只是不紧不慢地打著哈哈。 “马丁,別那么激动嘛。”他说,“新闻报导,需要客观公正,需要平衡各方的声音,我们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对不对?” “我建议,我们还是先耐心等待消防部门给出的最专业的调查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猜测都是不负责任的。” 卡特赖特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摩根菲尔德的这种所谓的中立,就是在支持里奥·华莱士。 没有摩根菲尔德旗下媒体集团的全力配合,他就无法在舆论上形成对里奥的绝对优势。 这个老狐狸,真的在两头下注。 里奥站在被烧成一片废墟的仓库前,空气中还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几十名刚刚重新找到工作,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工人们,围在他的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里奥,我们现在怎么办?真的要停工吗?” “我们还能继续工作吗?我们下个月的房租还指望著这份薪水呢。” 媒体的长枪短炮,也对准了他。 “华莱士先生,请问您对市长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您认为这场火灾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里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地困住了,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 他在心里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这样的意外。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哪有这么多偶然?里奥,就算这场火灾真的是一场意外,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它也必须有一个明確的敌人。” “否则,你和你的所有支持者,都会被这场大火活活烧死。” “你现在的对手只有一个。” “那就是马丁·卡特赖特。” 里奥看著眼前这片被烧成焦炭的废墟,看著那些工人们焦虑的脸,看著那些记者们闪烁不停的闪光灯。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地防守了。 他要主动进攻。 他拨通了萨拉的电话。 “萨拉,立刻通知所有媒体,半小时后,我们就在这里召开新闻发布会。” 半小时后,里奥站在了那片废墟前。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让所有记者都感到意外的平静。 “首先,我想要藉此机会,向我们的市长马丁·卡特赖特先生,表达我个人最诚挚的感谢。” 里奥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感谢市长先生对我们『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安全问题的关心和重视。” “他今天早上签发的紧急停工令,为我们敲响了警钟,让我们深刻地认识到,在推进社区復兴的伟大事业中,安全生產,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番话,让那些本准备看好戏的记者们,都感到了一丝困惑。 “为了响应市长先生的號召,我在此正式宣布。”里奥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从今天起,我们將把这停工的时间,变成我们『匹兹堡復兴计划』的『安全生產教育周』。” “在此期间,我將代表城市復兴委员会,正式邀请市消防局,市劳工部,市建筑许可办公室的所有官员和专家们,隨时来到我们的工地,对我们的工人进行安全生產的授课,对我们所有的施工流程和安全措施,进行最严格的指导和检查。” “同时,”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媒体记者们,“我们也欢迎我们媒体界的朋友们,对整个『安全生產教育周』活动,进行全程的跟踪拍摄和直播报导。让全匹兹堡的市民都亲眼看看,我们的市政府,是如何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们提升工地的安全水平的。” 里奥的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没有人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市长的停工令。 他出人意料地感谢了市长的关心,並且把市长派来的那些准备找麻烦的官僚们,全都推到了媒体的聚光灯下。 “一个漂亮的回应。”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里点评道,“卡特赖特想用他手下的那些官僚来拖死我们,我们就用媒体的镜头,把这些官僚和他自己,全都绑在这辆战车上。” “现在,压力来到了他们那边。他们要么就真的派人来,认认真真地给我们检查和授课,那样只会向全市民证明,我们的工地根本不存在他们所说的那些安全隱患。” “要么,他们就敷衍了事,或者乾脆不来。那样,他们就会在全市民的面前,彻底暴露他们那虚偽的嘴脸。” 化被动为主动,里奥的反击,打响了第一枪。 但这还不够。 这场活动只能暂时稳住舆论,却无法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那场大火的真相。 里奥很清楚,单靠他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查明这场火灾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的纵火。 匹兹堡市的警察局和消防局,都在市长卡特赖特的控制之下。 他完全可以预料到,最终官方给出的调查结果,一定会是由某个“电路老化”或者“工人违规吸菸”所导致的意外事故。 他需要引入一个不受卡特赖特控制的第三方力量。 “市长能控制市警察局,但他控制不了州。”罗斯福的声音响起,“记住,孩子,在美国的政治体系里,联邦,州,市,这三级权力之间,是互相制衡的,当你在市一级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时,要学会向更高一级的州权力求援。” 第37章 费城晚宴 “我们没有任何州一级的资源。”里奥在脑海里对罗斯福说,“我们怎么去向州里求援?” 罗斯福提醒他。 “想想看,是谁让你有机会站在这片工地上?想想看,他曾经对你做出过什么样的承诺?” 里奥立刻就明白了。 他找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约翰·墨菲的电话。 他將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和盘托出。 “议员先生,卡特赖特正在动用他所有的行政权力,想把我的项目彻底扼杀在摇篮里。”里奥说,“我需要一个能镇住他的人,一个他绝对不敢忽视的声音。您之前答应过我,会把我引荐给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 墨菲议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十分凝重。 “我知道情况紧急,里奥。卡特赖特这个蠢货,他这是在自掘坟墓,他以为他打压的是你,但他实际上是在打压我好不容易才爭取回来的联邦项目,这是在打我的脸。” “正好,明天晚上在费城,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党部要举办一场重要的慈善筹款晚宴,桑德斯参议员是这次晚宴的主宾,你抓紧过来,我来安排你们见面。” 在前往费城的那个下午,里奥准备换上他唯一体面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在二手店淘来的西装,它曾在市政厅的听证会上给他带来自信。 就在他准备穿上的时候,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停下,孩子。” 里奥的动作停住了。 “你不能穿这件衣服去。”罗斯福的语气很坚决。 “在社区中心,在工人们面前,这件旧西装是你的勋章,它证明你和他们站在一起,你属於他们。” “但在今晚的宴会厅里,在那些靠著衣装和头衔来判断一个人价值的鯊鱼面前,这件衣服只会是你的弱点。它会让你看起来廉价,不值得被认真对待,更像是一个来乞討的麻烦,而不是一个来谈判的盟友。” “记住,政治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舞台剧,你必须为不同的场景选择正確的戏服。” 里奥看著手里那件略显磨损的西装,明白了罗斯福的意思。 他想了想,拨通了弗兰克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弗兰克开著他的旧皮卡,送来了一套用防尘袋包好的西装。 “这是我这辈子买过最贵的衣服。”弗兰克把西装递给里奥,“这是我女儿结婚的时候穿的,只穿过一次,你小子身材跟我年轻时差不多,应该合身。” 里奥换上了那套西装。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考究,剪裁合身。 虽然款式不是最新潮的,但它让里奥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 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那件旧西装带来的学生气和寒酸感被一扫而空。 罗斯福的声音带著满意的笑意。 “很好,人靠衣装,现在你看起来像一个他们愿意坐下来谈话的人了。” 里奥整理了一下领带,前往了费城。 他站在费城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门口,墨菲议员的助理凯文在门口接待了他。 凯文带著里奥,走进了那个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晚宴大厅。 这里聚集了整个宾夕法尼亚州,乃至华盛顿的权力精英。 州长,州议员,国会议员,大公司的ceo,顶级律所的合伙人…… 他们穿著昂贵的晚礼服,端著香檳,谈笑风生。 里奥感到了一丝侷促和不安。 “放鬆,孩子。”罗斯福在他脑中轻笑,“把他们想像成一群穿著晚礼服,等待被送上感恩节餐桌的火鸡。” “你今天不是来向他们乞求怜悯的,你是来向他们展示你的价值的。” 墨菲议员正在和几位重要的金主交谈。 他看到里奥进来,对著里奥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片刻。 几分钟后,墨菲摆脱了那些金主,走到了里奥身边。 “跟我来。”他说。 他带领著里奥,穿过喧闹的大厅,来到了一个僻静露台上。 一个年近七十,头髮花白的老人,正一个人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夜景。 他只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西装,身上有一种理想主义学者和久经沙场的政治家的混合气质。 他就是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 “丹尼尔。”墨菲走上前,热情地和他打著招呼,“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好几次的那个年轻人,里奥·华莱士。” 桑德斯参议员转过身,眼睛上下打量著里奥。 “你就是那个在匹兹堡搅动风云的年轻人?”桑德斯开口说道,“约翰跟我提过你,干得不错。” “说吧,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里奥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讲述自己遇到的困境。 但罗斯福的声音立刻阻止了他。 “永远不要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向一个大人物诉苦,那只会让你显得弱小,无能,不值得投资。” “你要谈格局,谈理想,谈你们共同的目標。” 里奥立刻改变了自己的说辞。 “参议员先生,我今天来找您,不是为了抱怨我个人遇到的那些小麻烦。”里奥说,“我是想和您谈谈匹兹堡,谈谈整个铁锈带的未来。” “我们这些生活在被遗忘的角落里的人,厌倦了那些空洞的承诺,厌倦了那些把我们当作选举工具的政客,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改变,是能让我们重新找回工作和尊严的改变。” “而您,几十年来,一直是我们这些人的声音,您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 这番话,让桑德斯参议员的表情柔和了一些。 “找到你们共同的敌人,確立你们共同的目標。”罗斯福继续指导。 “像桑德斯这样的进步派,他最痛恨的就是民主党內部那些像卡特赖特一样无能的建制派。你要让他相信,帮助你,就是在帮助他清理门户,纯洁党的队伍。” 里奥继续说道。 “但是,就在我们匹兹堡,我们民主党自己的队伍里,却依然存在著像卡特赖特市长这样,与房地產商勾结,出卖工人阶级利益的政客,他们是我们实现进步理想最大的绊脚石。” “我今天遇到的所有麻烦,根源都在於此,我正在尝试用我们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联邦基金,去为匹兹堡的工人社区办一点实事。” “但卡特赖特市长却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挠我们,因为我们的成功,会凸显出他过去那些年的无能和腐败。” 罗斯福继续说道:“向他展现你的投资价值,告诉他,你凭什么能得到他的帮助。因为你能帮他做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你要向他证明,你是他在铁锈带最锋利的一把剑。” “参议员先生,我知道,您一直在努力地推动一项全国性的绿色新政法案,希望通过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来振兴我们这些铁锈带地区。”里奥说。 “而我们现在在匹兹堡所做的事情,正是您伟大构想的一个微缩版的成功实践。我们证明了以工代賑的模式是可行的,只要有正確的领导,联邦的资金是可以被有效地利用,来改善人民生活的。” “我需要您的帮助,来排除卡特赖特市长对我们的干扰,而我,以及我背后的匹兹堡工人阶级,將成为您在宾夕法尼亚州最坚实的盟友。我们可以把匹兹堡,打造成您绿色新政理念在全国的第一块样板田。” 桑德斯参议员听完了里奥的这番陈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年轻人,你的计划听上去不错,你的口才也很好。” “但匹兹堡的问题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扳倒一个卡特赖特,可能还会有下一个卡特赖特冒出来。” “你,到底能为这个城市,为我们这些愿意支持你的人,带来一些什么样的根本性的改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里奥知道,他的回答,將决定他今晚的成败,也决定他未来的道路。 第38章 投名状 面对桑德斯参议员那直指核心的质询,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今晚最重要的时刻,也是他向这位政坛大佬递交“投名状”的时刻。 在罗斯福的引导下,他开口说道:“参议员先生,您说得完全正確。” “仅仅扳倒一个卡特赖特市长是远远不够的,我的最终目標,是要彻底改变匹兹堡这座城市的政治生態。” “我要做的,也不仅仅是翻新几条破旧的街道,或者修建几个漂亮的公园。” “我希望通过『匹兹堡復兴计划』这个平台,在这座被铁锈和资本所腐蚀的城市里,建立一个全新的,由社区居民和工人阶级自己主导的经济发展模式。” 桑德斯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里奥开始简明扼要地向他阐述自己未来几期復兴计划的宏大构想。 “在我们的第二期计划里,我准备利用联邦基金,成立一个由失业钢铁工人自己持股和管理的工人合作社。这个合作社,將专门负责承包匹兹堡市未来所有的小型市政工程。” “我们要让利润重新流回到工人的口袋里,而不是被那些建筑寡头和他们的政治代理人层层盘剥。” “在我们的第三期计划里,我希望能推动建立一个『社区土地信託基金』。” “通过这个基金,把我们工人社区里的那些閒置土地和废弃房屋,从投机者手里买回来,变成永久性的社区公共资產,用来建造只租不售的平价公寓,彻底对抗那些不断推高我们生活成本的房地產投机商。” “而在更长远的未来,”里奥的眼睛里闪烁著光芒,“我希望能利用您正在推动的《绿色新政法案》里的联邦基金,在匹兹堡那些被污染的工业废墟上,建立起属於我们自己的太阳能电池板製造厂和风力涡轮机组装厂。” “用绿色的、可持续的新兴產业,来彻底替代那些早已死去的钢铁產业,为我们的下一代,创造真正有未来的工作岗位。” 最后,他点明了他对桑德斯而言,最关键的价值所在。 “参议员先生,我知道,您和您在国会里的进步派同僚们,一直在为我们这些普通人爭取权益。但你们辛辛苦苦通过的那些法案,在下发到地方之后,常常会被像卡特赖特市长这样的地方官僚所架空,被他们用来为自己的利益集团服务。” “而我,里奥·华莱士,正在匹兹堡,为您亲手打造一个完美的样板间。” “一个能够向全美国,向全世界证明,您的那些伟大的进步派理念,在我们这些铁锈带地区是完全可行的样板间!” “我能把您的政治理想,变成我们匹兹堡人民看得见,摸得著的崭新街道,变成他们可以安心居住的公寓,变成他们可以为之奋斗终身的工作!” 里奥说完了。 他把自己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蓝图,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这位政坛大佬的面前。 桑德斯参议员看著里奥,眼神中的那种审视和警惕,逐渐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是一丝久违的兴奋。 他看到了一个和他年轻时一样,充满了理想主义的火焰,但又比他年轻时更懂得如何运用策略和权谋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一个有理论,有实践,更有胆识的完美盟友。 里奥今晚向他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求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他愿意成为进步派理念,在地方上最坚实的试验田和桥头堡。 而桑德斯,正需要这样一个年轻的將军,去为他在这个国家最艰难的战场上,插上一面属於进步派的旗帜。 桑德斯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充满了欣赏的笑。 “好一个样板间!”他说,“年轻人,你比约翰向我描述的还要出色得多。”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里奥立刻回答:“参议员先生,我需要一个真相,一个能让卡特赖特市长和他的那些盟友们无法再继续捣乱的真相。” “我怀疑工地上的那场火灾並非意外,而是人为的纵火,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匹兹堡市的消防局和警察局都在卡特赖特的控制之下,由他们主导的调查,永远只会得出一个意外事故的结论。” “我需要一个更高级別,不受地方势力干扰的调查力量介入。” “我需要宾夕法尼亚州的力量。” 桑德斯参议员点了点头。 他当场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是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吗?我是丹尼尔·桑德斯。”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毕恭毕敬。 “是的,参议员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有一个案子,需要你们的特別关注。”桑德斯说,“这个案子发生在匹兹堡,涉及到一笔数额巨大的联邦拨款资金的安全问题。” “我怀疑,有人正在通过恶意的破坏活动,来阻挠联邦项目的正常进行,这可能涉及跨区域的有组织犯罪。” “我需要你们立刻成立一个专案组,由最得力的人负责,连夜赶到匹兹堡,接手这个案子的调查,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初步的调查报告。” 他掛掉了电话,看向里奥。 “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专案组,明天一早就会抵达匹兹堡,他们会从卡特赖特的手里,接管整个案件的调查权。” “记住你今晚对我说的那些话,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如果你真的能把匹兹堡打造成我们进步派理念在全国的第一个成功样板,我向你保证,在未来的华盛顿,你会有数不清的朋友和盟友。” 里奥返回匹兹堡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他坐著深夜的火车,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將不同了。 他不仅解决了眼前这场被纵火和停工令所引发的危机,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踏入了更高层级的权力游戏。 他与一位全国性的政治人物建立起了直接的联繫。 他不再是一个在匹兹堡单打独斗的社区活动家。 他的背后,开始有了“派系”的影子。 而此时的匹兹堡,市长马丁·卡特赖特还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匹兹堡的局势,即將迎来决定性的逆转。 第39章 舆论炸弹(6K大章) 第二天一早,宾夕法尼亚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就发布了一份官方声明。 声明宣布,应联邦参议员丹尼尔·桑德斯的要求,並考虑到案件可能涉及联邦资金安全,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將派遣一名经验丰富的助理总检察长带队成立专案组,前往匹兹堡,独立调查城市復兴委员会工地的火灾一案。 匹兹堡市长马丁·卡特赖特是在当天上午的例行简报会上,才从他的新闻秘书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的。 他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感觉到了恐慌。 他没想到,里奥·华莱士这个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泥腿子,竟然有能力把手直接伸到州里,请来州总检察长这尊大神。 他立刻结束了会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用一部加密的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声音听起来很粗野的男人。 “餵?” “是我。”卡特赖特压低了声音,“事情有变,州里的人要来查了。你必须立刻离开匹兹堡,走得越远越好!在事情平息之前,不要再跟我有任何联繫!”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掛掉了电话,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与此同时,里奥的“安全生產教育周”活动,正在工地上如火如荼地进行著。 在媒体的全程直播下,这场活动变成了一场秀。 那些被市长派来找麻烦的政府官员们,在摄像机前,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对工人们进行著各种安全培训,对工地的各项设施进行著详细的检查。 最终,他们在记者们的追问下,只能不情愿地承认,这个工地的各项安全措施,基本符合规范。 里奥的声望不降反升。 在市民们的眼里,他成了一个勇於担当,敢於直面问题,並且能把坏事变成好事的年轻领导者。 来自州里的调查组,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性和效率。 他们完全不受匹兹堡地方势力的任何干扰,直接接管了案件的所有卷宗,重新对所有的现场证据进行了勘察。 很快,他们就在工地周边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私人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里,找到了纵火嫌疑人的模糊身影。 录像显示,在火灾发生前的一个小时,一个戴著棒球帽的男人,提著一个油桶,进入了工地。 调查组通过对嫌疑人驾驶的那辆没有牌照的旧货车的追踪,很快就锁定了他的身份。 他是一个在匹兹堡南区小有名气的混混,有多次犯罪前科。 最关键的发现,来自对这个混混通话记录的调查。 调查员发现,他在纵火案发生的前后,与一个固定的號码,有过数次长时间的通话。 而那个號码的登记机主,正是市长办公室的副主任,马丁·卡特赖特的首席幕僚——马克·詹寧斯。 在州检察官准备正式约谈詹寧斯的前一天晚上,卡特赖特市长通过他安插在州政府內部的眼线,提前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於是他当机立断,决定牺牲掉詹寧斯来保全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再次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 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加沉痛,甚至在发言的时候几度哽咽。 “市民们,我今天站在这里,怀著一种无比沉痛和羞愧的心情。” “根据我刚刚得到的一些信息,我个人的首席幕僚,马克·詹寧斯先生,可能因为对我市城市復兴委员会负责人华莱士先生的一些激进做法感到不满,而採取了一些极其不理智的,令人无法接受的个人行为。” “我对此感到震惊和痛心!我无法容忍我的团队里出现这样的人!” 他当著所有媒体的面,郑重宣布。 “我將立即解除马克·詹寧斯在市政府的一切职务!並且,我代表匹兹堡市政府,將全力配合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后续调查,无论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 马克·詹寧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通过电视直播,看到了这场新闻发布会。 他这才知道,自己已经被他的老板彻底拋弃了。 当天下午,州检察院的调查员带走了詹寧斯。 在审讯室里,詹寧斯为了保住市长,也为了给他自己换取一个更好的认罪协议,他將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他承认,纵火案是他一个人私自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里奥·华莱士。 整个案件,与市长卡特赖特没有任何关係。 最终,这场轰动一时的工地纵火案,以“市长高级助理为打击政治对手而私自策划並雇凶纵火”而定案。 卡特赖特市长虽然成功地“自证清白”,与案件撇清了关係。 但他的政治信誉和领导能力,却因此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所有人都知道这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连自己首席幕僚都管不住的市长,还有什么能力来管理这座城市? 工地的停工令被解除了。 “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在经歷了这场风波后,以一种更快的速度重新启动。 没有了市政厅的干扰,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里奥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些具体的建设项目中。 他享受著这种亲手改变现实的感觉。 但平静的日子並没有持续太久。 墨菲议员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催促和不满。 “里奥,我很高兴你工地上那些麻烦都解决了。”墨菲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但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的党內初选,投票日只剩下不到两周了!” “最新的民调出来了,我和科尔特斯那个该死的小子,支持率依然不相上下,还在误差范围之內!” “而你的『匹兹堡之心』呢?除了每天发一些工地上挖土修路的进展视频,根本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弗兰克的那些工会兄弟们,虽然每天都在街上为我拉票,但效果非常有限!” “你当初向我承诺的那些支持呢?都到哪里去了?” 里奥在电话里安抚著他。 “议员先生,请您放心,地面动员和正面宣传,我们一直都在做。” “更关键的武器,我们正在准备。我向您保证,在投票日开始前的最后一周,我们会准时引爆它,一锤定音,帮您彻底锁定胜局。” 墨菲显然对里奥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非常不满意。 “什么关键武器?里奥,我再提醒你一遍,政治竞选不是在拍好莱坞的间谍电影,我不需要什么神秘武器!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支持率增长!是能让我看到,並且能让我安心的数字!” 在华盛顿国会山的办公室里,墨菲愤怒地掛掉了电话。 他的竞选经理,一个名叫凯伦·米勒的中年女性,正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约翰,我就不该同意你和这个华莱士合作。”凯伦抱怨道,“他太年轻,太天真,也太不可控了。他根本不告诉我们他到底在做什么,这完全不符合政治竞选的基本规矩!” 墨菲议员揉了揉自己疲惫的太阳穴。 他虽然也对里奥的这种做法感到恼火和不安。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他已经彻底离不开里奥在匹兹堡工人阶层中的巨大影响力了。 如果现在和里奥翻脸,那么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输掉这场初选。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凯伦。”墨菲最终压下了自己的火气,“我们再相信他最后一次。” 里奥感受到了来自盟友的巨大压力。 如果这一次,他不能帮助墨菲漂亮地贏下这场初选,那么他之前辛辛苦苦与墨菲,乃至与桑德斯参议员建立起来的那个脆弱的政治联盟,將会立刻土崩瓦解。 他將重新变回那个在匹兹堡单打独斗的孤家寡人。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道。 “总统先生,希望您那套黑暗政治理论,这次真的能管用。”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充满了自信。 “放心吧,孩子。在政治的世界里,正面的政绩和崇高的理想,有时候会让人民犹豫不决。” “但丑闻,永远是刺激他们做出最终选择的最好的催化剂。” …… 初选投票日的前一周。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竞选团队,在匹兹堡大学的学生活动中心礼堂里,举办了他在投票前的最后一场大型选民见面会。 整个礼堂座无虚席,气氛热烈。 台下坐满了支持他的年轻学生,大学教授,以及那些被他激进的政治口號所吸引的进步派选民。 科尔特斯穿著一件简单的牛仔衬衫,站在舞台的中央,发表著他那充满了激情和感染力的演说。 他抨击华盛顿的腐败,抨击华尔街的贪婪,抨击所有那些压迫著普通人的不公。 他將自己塑造成一个永远和人民站在一起的代言人。 “他们说我的想法太激进了,他们说我提出的全民医保和大学免学费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但我要告诉他们,我们要求的不是什么恩赐,而是我们作为这个国家公民本就应得的权利!” 他的每一次停顿,都能引来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在人群的后排,一个穿著旧夹克,戴著棒球帽的退休钢铁工人,正安静地坐著。 他叫乔治,是弗兰克在工会里几十年的老伙计。 他的手里攥著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里奥为他准备好的那个问题。 演讲结束,进入了现场问答环节。 一个个年轻的学生站起来,向科尔特斯提出各种关於气候变化,学生贷款和种族平等的问题。 科尔特斯对这些问题都游刃有余。 他的回答,总能引来台下一阵阵的赞同。 终於,在问答环节即將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了坐在后排的乔治。 乔治站起身,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忠厚老实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蓝领工人。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提出一些宏大的政治问题,他只是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讲述著自己的困惑。 “科尔特斯先生,您好,我叫乔治,我一辈子都在琼斯劳克林钢厂工作,直到它倒闭。” “我们社区里的很多人都非常支持您,因为我们觉得,您是唯一一个真正关心我们这些被时代拋弃的老工人的候选人。”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了一些很复杂的经济学理论,那些理论说,像我们这些传统產业的工人,对於一个城市未来的发展来说,是一种拖累,是一种负担。” “他们说,为了匹兹堡更长远的发展,我们的失业,是一种必要的牺牲,是一种歷史的阵痛。” 乔治抬起头,用他那充满了疑问的眼睛,看著台上的科尔特斯。 “我想问您,您是否也同意这种说法?” 这个问题,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科尔特斯,等待著他的回答。 科尔特斯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问题里使用的词汇,“必要的牺牲”、“长期发展”,这些词的组合过於书面化,不太像是一个退休钢铁工人会使用的语言。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个提问的老人,对方看起来就是一个典型的蓝领工人,忠厚朴实。 这反而加重了他的疑虑。 这是一个陷阱吗?是墨菲那边派来的人? 他在脑中飞快地搜索著,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过类似的言论,他更不记得自己大学时写过的那篇早已被遗忘的论文。 但身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政客,他知道在这种公开场合,面对一个看起来如此真诚的工人,任何一丝的犹豫和迴避,都会被解读为心虚。 无论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他都必须给出最完美的,最符合他人设的回答。 他没有再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老工人可能被某些保守派的言论所困惑。 这是他展示自己亲民立场,巩固工人阶级票仓的绝佳机会。 他立刻摆出了自己最擅长的那种慷慨激昂的姿態。 “这位先生,我非常感谢你提出这个问题!”科尔特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对於你听到的那种说法,我的回答是,我绝对,百分之百地不同意!” “任何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都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彻头彻尾的精英主义者!” “在我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必要的牺牲!每一个劳动者,无论他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他都是我们这座城市最宝贵的財富!他绝不是可以被隨意牺牲掉的代价!” “我的目標,就是要为像您这样的工人,夺回属於你们的尊严和未来!我们不需要牺牲,我们需要的是正义!” 他的这番回答堪称完美,立刻贏得了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台下的乔治也连连点头,对著科尔特斯竖起了大拇指。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科尔特斯为自己刚才完美的临场表现感到一丝得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一脚踏入了里奥和罗斯福为他精心挖掘的陷阱当中。 见面会结束后,里奥的团队第一时间就拿到了这场活动现场的完整录像。 在社区中心的办公室里,萨拉看著视频里科尔特斯那义正辞严的否认,心中有些彆扭,她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 而里奥却很兴奋,他转过身,对著团队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把那篇论文的原文扫描件,科尔特斯在阿默斯特学院的作者照片,以及我们刚刚拿到的这段他公然撒谎的视频,打包做成一个新闻资料包。” “现在,立刻把它发给匹兹堡所有的媒体,报纸,电视台,还有那些右翼的新闻博客。” “资料包的文件名,就叫作——”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你到底是谁?》” …… 第二天一早,一颗舆论炸弹,在匹兹堡的政坛被引爆了。 团队製作的那个新闻资料包,被发到了匹兹堡所有媒体从业者的邮箱里。 无论是左派的进步派新闻博客,还是右派的保守派电台,他们都无法拒绝这样一条充满了戏剧衝突的完美新闻。 一个把自己塑造成“工人阶级救星”的激进派政治新星,被扒出在精英大学里就读时,曾经发表过“淘汰工人阶级是歷史必然”的冷血言论。 更致命的是,就在前一天晚上,他还当著数百名选民的面,公然撒谎,义正辞严地否认了这一切。 《匹兹堡纪事报》的网站首页,用黑色的加粗字体,刊登了这篇报导的標题。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两幅面孔:精英学者还是人民公僕?》 报导里,报社把科尔斯克大学时的论文原文,和他前一天晚上在见面会上慷慨激昂的否认视频,並排放在了一起。 这种强烈的对比,產生了无与伦比的讽刺效果。 连锁反应开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蔓延开来。 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竞选团队,陷入了毁灭性的混乱。 他们一开始还试图进行危机公关。 他的竞选经理发表了一份紧急声明,称那篇论文只是科尔特斯先生在大学时期“不成熟的学术探討”,並不能代表他现在的政治立场。 但这份苍白无力的辩解,在那个“公然撒谎”的视频证据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他的支持者们,尤其是那些因为他的“纯洁”和“真诚”而被吸引的理想主义年轻人,感到了欺骗和背叛。 社交媒体上,那些曾经支持他的热门標籤,现在变成了对他进行无情嘲讽的狂欢。 他的竞选捐款页面,在一夜之间,就收到了数千条要求退款的留言。 他的支持率,开始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疯狂下跌。 而在匹兹堡的工人社区里,弗兰克·科瓦尔斯基则亲自拿著那篇论文的复印件,在各大工会的活动中心,进行著巡迴演讲。 他把科尔特斯,直接定性为“一个骨子里就鄙视我们工人的华尔街骗子”。 那些原本就对科尔特斯那种精英做派心存疑虑的钢铁工人们,他们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在墨菲议员的竞选总部里,气氛却显得异常诡异。 最新的民调数据刚刚被列印出来,放在了竞选经理凯伦·米勒的桌子上。 数据显示,墨菲议员的支持率,在一夜之间,飆升了十五个百分点。 而他的对手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支持率,则暴跌了二十个百分点。 此消彼长之下,墨菲已经领先了科尔特斯將近三十个百分点。 这场原本胶著不下的党內初选,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的悬念。 但办公室里,却没有一个人感到高兴。 所有人都沉默著,看著那份堪称奇蹟的民调报告。 凯伦·米勒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把那份报告递给了墨菲。 “约翰……”她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这是华莱士乾的。” “这种手段……” “他甚至没有提前通知我们一声,就在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直接引爆了这颗炸弹。” 墨菲议员看著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被无数记者围堵,显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亚歷克斯·科尔特斯。 他的心里感到了寒意。 他当然为自己即將到来的胜利而感到高兴。 但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是恐惧。 是对里奥·华莱士所展现出的那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无法控制的政治斗爭能力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招来的是一头根本无法被驯服,充满了攻击性的政治猛兽。 墨菲议员亲自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里奥的號码。 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里奥……我们贏了。”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有点怕你了。” 里奥正在工地的板房办公室里,和工程师们討论著下一阶段的施工图纸。 他平静地回答道。 “议员先生,您不需要害怕我。” “您只需要记住,我们是盟友。” “而我,永远都不会让我的盟友失望。” 掛掉电话。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讚许。 “很好,孩子。” “政治的本质,除了支配资源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製造敬畏。” “现在,他们开始敬畏你了。” “而敬畏,在很多时候,比单纯的喜欢,要有价值得多。” 第40章 我们变了吗? 民主党初选投票日当晚,计票结果毫无悬念。 约翰·墨菲议员以超过三十个百分点的巨大优势,击败了他的挑战者亚歷克斯·科尔特斯,成功获得了民主党的正式提名。 在即將到来的中期选举中,他將代表民主党,去迎战他的共和党对手。 而在这个深蓝选区里,贏得初选,就等於贏得了最终的选举。 为了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墨菲议员在匹兹堡市中心的一家高级酒店宴会厅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里奥,萨拉,弗兰克,以及社区中心的几位核心成员,作为“帮助墨菲议员贏得选举的关键人物”,被邀请出席。 弗兰克穿著一身西装,显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停地扯著那条让他快要窒息的领带。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鬼地方。”他端著一杯香檳,对著里奥嘟囔道,“这里的酒喝起来像马尿,还不如我们在工地的板房里喝冰镇啤酒来得痛快。” 里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场庆功宴,不仅仅是为了庆祝胜利。 它更像是一场政治上的阅兵式。 墨菲议员需要在这里,向所有支持和反对他的人,展示他的力量,巩固他的地位。 宴会厅里,聚集了匹兹堡民主党內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市议会的议员,各个区部的负责人,工会的领袖,以及那些为墨菲提供了大量竞选资金的企业家和律师。 他们穿著华丽的晚礼服,穿梭在人群中,互相祝贺,交换著胜利的喜悦。 墨菲议员在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感谢词。 他感谢了所有为他投票的选民,感谢了所有为他捐款的金主,感谢了所有为他工作的竞选团队成员。 最后,他特別提到了里奥。 “我还要特別感谢一位年轻人!”墨菲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他就是我们匹兹堡的英雄,里奥·华莱士!” “是他和他的团队,用他们的热情和智慧,帮助我们重新贏回了工人阶级的信任!他们是我们这次能够取得胜利的关键!” 聚光灯打在了里奥的身上。 全场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但在那掌声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墨菲的竞选经理凯伦·米勒,端著一杯香檳,优雅地穿过人群,向里奥他们走了过来。 她没有直接走向里奥,而是首先来到了弗兰克的面前。 “科瓦尔斯基先生,我必须向您表示我最崇高的敬意。”凯伦的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您在这次初选中的地面组织能力,简直就是一个奇蹟。您和您的那些工会兄弟们,是我们在工人社区里最坚实的堡垒。” 弗兰克对这种来自华盛顿政客的恭维,显然不太感冒。 他只是哼了一声,喝了一口手里的香檳。 “我们做的只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凯伦並不在意他的冷淡。 她继续说道:“约翰和我都认为,像您这样有能力,有威望的工会领袖,不应该只局限在匹兹堡这一个小小的舞台上。” “如果您愿意的话,约翰可以利用他在华盛顿的关係,推荐您进入宾夕法尼亚州劳联產联的执行委员会,担任一个高级职位。” “那將是一个更广阔的平台,您可以为全宾州的工人兄弟们,发出更响亮的声音。” 弗兰克听完,翻了个白眼。 “省省吧,女士。”他把手里的香檳杯重重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我弗兰克·科瓦尔斯基,这辈子只想跟我的工人兄弟们工作,我没兴趣去给你们这些华盛顿的老爷们当看门狗。”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宴会厅的露台,显然是想去那里抽根烟。 凯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又端起酒杯,走向了站在一旁的萨拉。 “詹金斯小姐,久仰大名。”凯伦说,“我在华盛顿都看到了你在『匹兹堡之心』上製作的那些精彩视频,你的媒体才能绝对是第一流的。” 萨拉有些受宠若惊。 “谢谢您的夸奖,米勒女士。” “我听说,你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对吗?”凯伦问。 萨拉点了点头。 “那你对你未来的职业有什么规划吗?” “我……我还没想好,可能会继续留在匹兹堡,帮助里奥做一些社区工作吧。”萨拉回答。 凯伦笑了。 “萨拉,那太屈才了。”她说,“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去华盛顿,去国家政治的中心施展你的才华。” 她向萨拉拋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欖枝。 “约翰在国会山的办公室,正好缺一个新媒体事务主任,如果你愿意来,这个职位就是你的。” “年薪五位数,享受国会雇员的所有福利,而且,可以立刻帮你解决掉你身上背负的所有学生贷款。” “最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你可以远离匹兹堡这些没完没了的社区爭斗,进入一个真正能影响国家政策的高层次平台。”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萨拉的心跳开始加速。 年薪五位数,解决所有学贷,进入华盛顿的权力核心。 这对於任何一个即將毕业,对未来充满迷茫,又渴望证明自己价值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她没有像弗兰克那样当场就断然拒绝,只是模稜两可地回答道:“谢谢您的好意,米勒女士,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我会认真考虑的。” 里奥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切。 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知道凯伦·米勒的目的。 分化,瓦解,收编。 这场看似为了庆祝胜利的庆功宴,实际上是一个针对他这个新兴政治力量的战场。 宴会结束后,里奥他们乘坐著弗兰克的旧皮卡,回到了工地的活动板房。 车上的气氛异常沉闷,没有人说话。 回到那间熟悉的板房办公室,弗兰克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扯下了那条让他难受了一晚上的领带,重重地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他瞪著里奥,愤怒地说道:“里奥,你今天晚上都看到了吗?这就是那帮华盛顿官僚的丑恶嘴脸!” “他们在台上把我们夸得像花一样,背地里却想把我们一个个拆开,吞进他们的肚子里!” “他们利用我们贏得了选举,转过头来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我们不能再跟他们这帮混蛋混在一起了!” 萨拉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弗兰克的愤怒还在继续。 “里奥,我们现在有钱,我们有城市復兴计划这两百多万的资金!我们有人,我们有整个匹兹堡工人阶级的支持!我们有名望,现在全匹兹堡都知道你里奥·华莱士的名字!” “我们应该趁热打铁,立刻就跟墨菲那个老狐狸划清界限。我们应该组织更大规模的工人运动,我们应该去衝击市政厅,去堵住摩根菲尔德那栋该死的大楼!” “我们应该逼著他们,给我们工人阶级更多的权利,更多的福利!这才是我们当初开始这场战斗的根本目的!” 弗兰克信奉的,是那种最直接,最纯粹的街头政治和阶级对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萨拉突然开口了。 “弗兰克,你疯了吗?”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种无法抑制的厌恶。 “我们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了现在这个稳定的局面,我们好不容易才拿到了一笔可以真正用来改变社区的钱。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安安静静地把『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做好,把手里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实处,真正地去改善大家的生活!” “而不是像你说的,天天去搞那些没完没了的政治斗爭!我已经厌倦了那些该死的黑材料和阴谋诡计了!” 弗兰克听到萨拉的话,转过身,狠狠地盯著她。 “厌倦了?”他说,“我看你是被华盛顿的年薪给迷花了眼吧!”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开始这场战斗的?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是谁把社区中心从拍卖会上救回来的?” “你变了,萨拉!你变得跟那些只想著往上爬的政客一样了!” 弗兰克的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萨拉。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变了?弗兰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变了?” “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做一点实事,而不是像你一样,每天只想著去搞对抗,去当英雄!你只想著用別人的牺牲,去满足你自己那个早已过时的,充满了暴力和破坏的革命英雄梦!” “你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工人们是不是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你只在乎你自己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能站在街道上振臂高呼!” 两个人激烈地爭吵了起来。 他们之间的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这是里奥的这个小团队,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严重的分裂。 他们的诉求听起来都有各自的道理,但又似乎完全对立,无法调和。 里奥夹在他们中间,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的头都快要炸开了。 最终,这场激烈的爭吵,以萨拉摔门而出而告终。 “我明天就回学校去,我不想再跟你们这群疯子待在一起了!” 她说完,就消失在了深夜的工地上。 弗兰克也气冲冲地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板房。 “里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想想你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领导者。” 空荡荡的板房里,只剩下了里奥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面对著桌上那张画著社区改造蓝图的工程图纸,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第一次意识到,比战胜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困难的,是弥合自己盟友之间的裂痕。 第41章 狮子、狐狸与绵羊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还亮著,照亮了那些刚刚铺设好的道路和新安装的篮球架。 这一切,都是他们过去几个月里共同奋斗得来的成果。 而现在,缔造了这一切的那个小团队,却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里奥感到筋疲力尽。 他向罗斯福发出了疑问。 “总统先生,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弗兰克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和墨菲那种政客走得太近,我们应该保持我们的斗爭性,继续向那些寡头们发起衝击。” “但萨拉说得也对,我们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了这个建设家园的机会,我们应该专注於把实事做好,去兑现我们对人民的承诺。” “他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我到底该听谁的?”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问错问题了,里奥。” “一个真正的领袖,从来不该去问『我该听谁的』。” “他应该问的是『我该如何驾驭他们』。” 罗斯福的声音,將里奥从现实的疲惫中抽离了出来。 他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他现在所处的,是一间宽敞、庄严,充满了歷史感的椭圆形办公室。 白宫,总统办公室。 时间是1933年的冬天,罗斯福刚刚就任美国总统后不久,整个国家还笼罩在大萧条的阴影之下。 里奥发现自己正站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像一个看不见的旁观者。 他看到罗斯福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报告。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无奈的苦笑,正在听著他面前两个男人激烈的爭吵。 其中一个男人,身材高大,头髮蓬乱,戴著一副圆框眼镜,他的表情激动,说话的声音又快又急,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 “总统先生,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必须立刻对华尔街採取最严厉的行动!把那些在危机中发国难財的银行家全都送进监狱,彻底拆分摩根和洛克菲勒的金融帝国!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劳的!” 另一个男人则完全相反。 他身材瘦削,西装笔挺,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精於计算的冷静。 “哈罗德,你冷静一点。”他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反驳道,“我们当然要整顿金融秩序,但绝不是用你那种会引发更大恐慌的革命式方法。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市场信心,是平衡联邦政府的预算,而不是发动一场会把所有投资者都嚇跑的战爭。” “亨利,你这个懦夫!”身材高大的男人愤怒地咆哮道,“你只想著你的那些银行家朋友们的利益,你根本就不在乎外面那些正在挨饿的失业工人!” “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比你更懂得一个国家的经济是如何运转的!”身材瘦削的男人也提高了音量。 “够了,先生们。” 罗斯福开口了,办公室里的爭吵立刻停止了。 “哈罗德,亨利,你们两个都坐下。” 那两个男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不情愿地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內阁里,有像弗兰克那样,充满了斗爭精神和革命热情的狮子。”罗斯福的画外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比如你刚才看到的那个高大的男人,他叫哈罗德·伊克斯,我的內政部长。” “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改革者,一个痛恨所有既得利益者的斗士。我需要他这样的狮子,去为我衝锋陷阵,去啃那些最硬的骨头,去对抗那些最强大的敌人。” “但同时,我的內阁里,也有像萨拉那样精於计算,讲究实际,懂得如何建设和管理的狐狸。” “就像你看到的另一个瘦削的男人,他叫亨利·摩根索,我的財政部长,他是一个谨慎的银行家,一个坚定的预算平衡主义者。” “我同样需要他这样的狐狸,来为我看管好国家的钱袋子,来確保我们那些宏伟的计划,不会因为財政的崩溃而半途而废。” “在我的政府里,还有更多负责执行具体命令的绵羊,他们不需要有太多的想法,只需要有足够的忠诚和执行力。” “里奥,一个优秀的领袖,不是要让所有的动物都变成同一种类型,那是独裁者才会干的蠢事。” “一个真正优秀的领袖,是要懂得如何去建立一个平衡的生態系统。” “让狮子在属於它们的战场上尽情地咆哮,让狐狸在属於它们的粮仓里精打细算,让绵羊在属於它们的草场上安静地吃草。” “让他们各司其职,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竞爭,並最终都服务於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那个最终极的目標。” 办公室里的场景在继续。 罗斯福看著他面前那两个依然在互相赌气的得力干將,笑了笑。 “哈罗德,你说的对,我们必须让华尔街为他们的罪行付出代价。所以,我会授权你,立刻起草一份证券交易监管法案,把那些金融骗子们全都关进笼子里。” 伊克斯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但是,亨利,你说的也对,我们不能引发新的金融恐慌。”罗斯福又转向了摩根索,“所以,在哈罗德的法案正式提交国会之前,我会先邀请华尔街最重要的那几位银行家来白宫,和他们进行一次坦诚的沟通。我会让他们明白,与政府合作,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信任的伙伴,我需要你们的激情,也需要你们的理智。” “现在,停止你们之间那些毫无意义的爭吵,回到你们的部门去,开始工作吧。” 那两个男人站起身,离开了总统办公室。 在出门的时候,他们依然没有和对方说话。 当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罗斯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浮现在脸上的是里奥从没见过的疲惫。 “所以,里奥,你现在明白了吗?”罗斯福的画外音再次响起,“弗兰克和萨拉之间的爭吵,是正常的,健康的,这证明你的这个小团队,充满了活力和不同的思想。” “但他们的问题在於,他们都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弗兰克只看到了斗爭的必要性,而萨拉只看到了建设的重要性,他们都是对的,但他们也都是片面的。” “而你,作为他们的领袖,你必须看到整片森林的样貌。” “你不能让自己陷入到他们那些具体的爭论当中去,你必须永远站在这些爭论之上,从一个更高的地方,去审视全局,然后做出对整个事业最有利的最终决断。” “这就是一个领袖的孤独。” “你必须承担起做出最终决定的责任,以及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 “你必须在所有人都只看到树木的时候,独自一人,在整片森林中指出前进的方向。” 第42章 站在森林之巔 第二天,里奥分別给还在气头上的萨拉和弗兰克发了同样一条信息。 “晚上七点,办公室,我们需要谈谈。” 他原本是想单独和他们聊一聊,他觉得这样可以更好地安抚他们各自的情绪。 但罗斯福阻止了他。 “不要分开去谈。”罗斯福说,“那会让他们觉得你是在搞小团体,是在玩弄办公室政治里的那些小把戏,那不是一个领袖该有的行为。” “你要把他们两个同时叫到你的办公室里来,当著他们所有人的面,像一个真正的领袖一样,清晰有力,不容置疑地宣布你的决定。” “你要的不是一次和稀泥式的调解,而是一次意志的整合。”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门准时打开。 萨拉跟弗兰克先后走了进来。 萨拉看到弗兰克也在,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她以为里奥会单独找她谈,一个安抚的电话,或者一次私下的劝说。 把他们两个都叫来,这是想干什么?公开对质,激化矛盾? 她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同时一个念头闪过,这样也好,开诚布公,把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 弗兰克同样感到意外。 他看到萨拉,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 这小子搞什么鬼?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男人间的谈话,没想到里奥把这个一心想去华盛顿的丫头也叫来了。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里奥这一手玩得很坦诚,没有私下搞小动作。 两人谁也没看谁,萨拉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弗兰克则走到了办公室的最里面,靠著墙站著,双臂抱在胸前。 房间里的空气很沉闷,只有窗外工地上夜间施工的机器声远远传来。 里奥坐在主位上,看著他们两个人。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直接进入了主题。 他首先看向靠在墙边的弗兰克。 “弗兰克,你的斗爭精神是我们这个团队最宝贵的財富。”里奥说,“没有你的勇气决心,我们不可能贏得社区中心那场战斗,我们不可能站在这里。” “但是单纯的街头运动,无法带来任何持久性的改变。” “我们衝击一次市政厅,他们可能会因为舆论压力退让一次,但只要权力的游戏规则还在他们手里,他们隨时可以把我们辛辛苦苦贏得的一切重新夺回去。” 弗兰克立刻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规则?去他妈的规则!里奥,规则就是他们那帮有钱人写出来保护自己的!你不可能在他们的牌桌上,用他们制定的规则贏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掀翻整个牌桌!” “我们已经掀过一次了,弗兰克。”里奥的回答冷静而有力,“在社区中心那件事上,我们贏了,我们掀了他们的桌子。结果呢?他们转头就在市议会里,为我们量身定做了一张新的桌子,制定了新的规则,想把我们的钱卡死。” “我们不能永远陷在掀桌子再等他们造新桌子的循环里。”里奥走近弗兰克,目光灼灼,“我们要做的,是衝进那个製造桌子的工厂,把工厂的主人赶走,我们自己来当老板!我们自己来制定规则!” 说完,里奥又转向了坐在椅子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萨拉。 “萨拉,你的才能是我们能够將理想变为现实的基础,没有你的专业和努力,我们的声音不可能被整个匹兹堡听见,那二百五十万的拨款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但是如果我们只满足於龟缩在这几个小小的工地上,不继续向外扩张我们的影响力,不继续进行更高层级的政治斗爭,那么我们现在辛辛苦苦建设好的一切,隨时都可能被卡特赖特市长的一个行政命令全部推翻。” 萨拉终於抬起了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又是政治斗爭?里奥,我受够了!我们花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去玩那些挖掘黑材料的骯脏游戏,去和那些政客勾心斗角。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能安稳下来做点实事了,你又想让我们回到那个泥潭里去吗?” “我们最好的保护,就是把我们的工作做到完美,让所有匹兹堡市民都看到我们带来的改变,让卡特赖特不敢动我们,让我们的成果自己说话!” “让成果自己说话?”里奥反问,“萨拉,你忘了吗?我们把工地建得越好,我们就越是卡特赖特的眼中钉,我们的成果没有保护我们,反而招来了一场大火和一纸停工令!” “如果我们没有墨菲议员,没有桑德斯参议员,没有州检察院的介入,我们现在所有的成果,都只是一片烧焦的废墟!” 他看著萨拉的眼睛,放缓了语气。 “我理解你的厌倦,我也討厌那些骯脏的东西,但你必须明白,我们现在需要一把剑,它的目的不是为了无休止地去和別人爭斗。” “它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能让我们安安稳稳搞建设的环境,一个不再需要担心市长会隨便找个藉口就来查封我们,一个不再需要担心市议会隨便通过一个法案就来抢走我们资金的环境。” “这把剑,是保护我们建设成果的终极武器。” 里奥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的中央。 他看著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伙伴。 “你们两个,都只看到了自己眼前的那一棵树,而我要求你们,从现在开始和我一起,去看到整片森林。” “我们需要斗爭,也需要建设。” “而要把这两者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我们不仅仅要去影响权力,我们更要成为权力本身!” 弗兰克和萨拉都愣住了,他们不解地看著里奥。 “成为权力?”弗兰克问,“你什么意思?现在的市长是卡特赖特,市议会被那帮混蛋把持著,我们怎么成为权力?” 里奥走到了办公室墙上掛著的那张匹兹堡城市地图前。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最中心,那栋代表著这座城市权力核心的建筑上。 匹兹堡市政厅。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终的决定。 “所以,我要取代他。” “我要竞选下一任匹兹堡市长。” 第43章 如何竞选? 板房办公室里,在里奥宣布要竞选市长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弗兰克和萨拉都被这个石破天惊的决定给震住了。 激动的情绪,在几分钟后逐渐冷却了下来。 萨拉第一个开口,她皱著眉头。 “里奥,我不是想给你泼冷水,但是,竞选匹兹堡市长,我们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是说,看看我们现在有什么。” “你只是一个歷史系研究生和一个边缘部门的执行委员,我们的资金,除了那笔只能用於建设的联邦基金,几乎为零,人手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和一个志愿者团队。” “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语气软化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且,里奥……我必须问一句。” “你提出这个想法,是因为我和弗兰克昨晚的爭吵吗?” “我知道,找到一个共同的敌人,是转移內部矛盾最好的办法,但我不希望我们是那样的。我不希望你用这么一个疯狂的决定,来掩盖我们之间真正存在的问题。” 弗兰克听完萨拉的话,难得地没有反驳。 他把目光从墙上移开,也看向里奥,沉声说道:“萨拉说得对,小子,別因为我们两个吵架,就一衝动跑去挑战市长,那不值得。” “在街上搞抗议,发动工会的兄弟们去投票,这些我懂,但一场真正的市长选举,是另一回事,里面那些门道和规矩太多了,我们都是外行。” 他们都看著里奥,等待著他的回答。 里奥没有直接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只是靠在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实际上,他的意识正在与罗斯福进行一场沟通。 “总统先生,我有资格去竞选市长吗?”里奥问。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充满了力量。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资格?孩子,在美国的政治选举中,资格从来都不是由你那份写在纸上的履歷决定的,而是由你能够为选民们提供的那个独一无二的敘事决定的!” “翻开歷史书看看吧,那里堆满了最有资格的失败者。” “1860年,威廉·苏厄德拥有著国王一般的履歷。他是州长,是参议员,是共和党无可爭议的领袖,所有人都认为他贏定了,可结果呢?” “他输给了一个来自伊利诺州的乡下律师,亚伯拉罕·林肯。” “林肯有什么?只有一届平庸的眾议员经歷和两次竞选参议员失败的记录,但林肯有一个苏厄德无法拥有的敘事——他是劈柵栏的人。” “现任市长卡特赖特的敘事是什么?是经验丰富,稳健可靠的管理者。” “这个敘事在太平盛世的时候或许有用,但在今天的匹兹堡,在一个充满了失业和绝望的城市里,这个敘事只会让他显得像一个脱离群眾,不接地气的老爷。” “而你的敘事是什么?”罗斯福反问,“你是一个被这个腐朽的体制所拋弃的年轻人,但你没有放弃,你从人民中间重新崛起,並且用你的智慧和勇气,为人民带来了看得见,摸得著的改变。” “你是一个局外人,一个挑战者,一个实干家。” “现在,你来告诉我,里奥,在今天的匹兹堡,哪一个敘事,更能打动人心?” 里奥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眼前的两个伙伴,將罗斯福关於“敘事”的理论,用他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了起来。 “萨拉,弗兰克,你们说的都没错。” “我的履歷一塌糊涂,我们的钱少得可怜,我们的团队小得可笑。从任何一个传统政治分析师的角度看,我们去挑战卡特赖特,都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自杀式攻击。” “但我们最大的优势,恰恰就在於此。” 他站起身,声音变得有力。 “卡特赖特的故事是什么?他会告诉选民,他当了八年市长,经验丰富,人脉广博,是一个稳健可靠的管理者。” “这个故事听起来不错,但它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我们这位『经验丰富的管理者』领导下,匹兹堡南部社区的失业率还在上升?为什么我们的道路还是坑坑洼洼?为什么我们的孩子还需要在一个破旧的社区中心里写作业?” “他的经验,在人民真实感受到的痛苦面前,一文不值。他的稳健,在人民眼里,只是『不作为』的同义词。” 里奥转向萨拉和弗兰克。 “而我们的故事是什么?” “我们的故事,是关於一个被这个腐朽体制拋弃的年轻人,如何从人民中间重新站起来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是关於一群被遗忘的老工人,如何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而奋起反抗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是关於我们如何用智慧和勇气,从华盛顿那些官僚手里,把本该属於匹兹堡人民的钱,重新夺回来的故事!” “卡特赖特在向选民们谈论他过去的履歷,而我们,在向选民们展示一个他们可以亲手触摸到的未来!” “萨拉,弗兰克,你们告诉我,在今天的匹兹堡,哪一个故事,更能打动人心?” 弗兰克和萨拉都沉默了。 他们看著里奥,脸上的迷茫和忧虑正在一点点消散,涌上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兴奋和希望。 里奥接著说道:“我们正在进行的『匹兹堡復兴计划』,就是我们最好的故事。我们不是在向选民们空洞地许诺未来,我们是在用每一条新修的道路,每一个新建的公园,向他们展示我们正在亲手创造的未来。” “我们不是在说,我们是在做。” “好吧,就算我们的故事比他动听。”萨拉追问道,“那钱呢?一场市长级別的选举,至少需要数百万美元的资金。卡特赖特的背后有摩根菲尔德,有那些建筑寡头,他们可以为他提供资金,而我们呢?我们去哪里找钱?” “现在我们来谈谈钱的问题,这是最现实,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脑海中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在美国的政治选举中,资金的来源无非就那么几种。” “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一种,就是来自大企业和富裕阶层的金主政治。卡特赖特走的就是这条路,他的竞选金库里塞满了来自摩根菲尔德和那些建筑寡头的支票。” “这条路我们走不通,也绝不能走。” “第二种,是依靠政党的支持。” “里奥,你在华盛顿有了一个盟友,约翰·墨菲,他会为你打开通往那些进步派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大门。” “那些组织手握重金,他们总是在寻找政治新秀进行投资,这是一条我们可以也必须利用的渠道,它能为我们的引擎提供最初的燃料。”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但你必须记住,这笔燃料带著它自身的重量和期望,它能帮助我们启动,却绝不能成为我们建造这座大厦的基石。” “第三种,就是候选人自掏腰包。很显然,里奥,这条路也与我们无关,除非你突然发现自己是哪个石油大亨被遗忘的私生子。” 里奥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真正的道路,就是依靠成千上万普通民眾的小额捐款。”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有力。 “人们都以为,依靠小额捐款来对抗金主政治,是现代网际网路时代的產物。不,孩子,那都是我早就玩剩下的东西。” “1936年我竞选连任的时候,整个国家的財富阶层都恨我入骨,共和党那边的竞选经费几乎是无限的。” “杜邦家族,摩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所有那些我曾经得罪过的银行家和工业寡头,都把钱源源不断地送给我的对手。” “我的竞选经理,是一个叫詹姆斯·法利的天才,你猜他当时做了什么?他绕开了所有那些传统的政治捐款渠道,直接向全国的普通人募捐。” “他向那些支持我的农民,工人,小店主们呼吁,一块钱不嫌少,五块钱不嫌多。我们需要的不是你们的钱,而是你们的支持。” “我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法利给我看的那份报告里的一封信。”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温暖。 “那封信,来自俄克拉荷马州的一个普通农民。他在那场席捲了整个中西部的黑色沙尘暴中几乎失去了一切,他的农场被毁了,他的家人正在忍飢挨饿。” “但他在信封里,还是给我们寄来了一美元。” “他在信上说:『总统先生,这是我口袋里最后的钱了,但我愿意把它捐给您,因为我相信,只有您,才能带领我们走出这该死的困境。』”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孩子,你记住,在选举中,一张来自那个农民的一美元,远比一张来自摩根家族的一万美元的支票,要沉重得多。” “因为那一万美元的支票背后,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利益交换,而那一美元的选票背后,站著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在投票日那天,无论颳风下雨,都会去投票站,投下他神圣一票的公民。” 里奥看著因为资金问题而陷入忧虑的弗兰克和萨拉,说道:“我们並不是孤立无援的。” “我们在华盛顿还有一个盟友,约翰·墨菲议员,我的胜利对他巩固在匹兹堡的政治地位至关重要。” “我会去寻求他的支持,他会帮助我们打开通往那些进步派政治行动委员会的资金渠道,这笔钱,可以作为我们竞选的启动燃料。” 弗兰克打断了他:“等等,里奥。你说要去寻求墨菲的支持?你是不是忘了庆功宴上发生的事了?” “他那个叫凯伦的竞选经理,当著你的面就想挖走我和萨拉!那背后绝对是墨菲本人的授意,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想把我们这个团队拆散!” 萨拉也点了点头,她虽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同意弗兰克的看法。 “弗兰克,你说的完全正確。”里奥的回答冷静得出乎他们的意料,“凯伦那么做,百分之九十九是得到了墨菲的授意,他当然想把我们拆散,然后一个个收编进他自己的体系里。” “那我们还去找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弗兰克更加不解了。 “恰恰相反。”里奥说,“正是因为他们尝试了,並且失败了,我们现在才拥有了和他们谈判的资格。” 他看著弗兰克和萨拉。 “你想想,凯伦给你开出了进入劳工联合会高层的条件,给你开出了年薪五位数的华盛顿职位,这些都是普通人无法拒绝的诱惑,但你们是怎么做的?” “弗兰克,你当场就拒绝了。萨拉,你虽然犹豫了,但你最终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留在了我们这间破板房里。” “这一切,墨菲都看在眼里。这向他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这个小小的团队,拥有金钱和地位都无法收买的忠诚度。” “我们不是一群为了利益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眾,我们是一支真正有信念的战斗队伍。” “在墨菲那种混跡政坛几十年的老狐狸眼里,一支像我们这样忠诚而又高效的团队,是这个世界上最稀有,也最宝贵的政治资產。” “他知道他无法再用那种小恩小惠来分化我们,所以他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那就是选择与我们整个团队进行更深度的合作,把我们当作一个平等的盟友来投资。” “这就是政治,弗兰克。”里奥的语气变得严肃,“你不得不接受它的规则,很多时候,贏得对手尊重的唯一方式,就是向他展示你的獠牙,和他无法撼动的团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但你们必须记住,这笔来自华盛顿的钱,绝不能成为我们这场战役的主力,它只能是锦上添花,不能是雪中送炭。” “我们竞选资金的最主要来源,只能是来自於成千上万支持我们的普通市民,来自於他们自发的小额捐款。” 里奥向弗兰克和萨拉分享了“小额捐款”这种方式,以及这四个字背后真正的政治意义。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筹款手段,这是一种与人民建立血肉联繫的仪式。 第44章 我的竞选经理是罗斯福 里奥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的那块白板前。 他拿起了记號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m”。 message,信息。 money,资金。 mobilization,动员。 “这是任何一场成功的政治选举都必须具备的三个核心要素。”里奥说,他把罗斯福的所有教导融会贯通,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我们的信息,我们的敘事,就是要告诉全匹兹堡的人民,我们是那个能为这座城市带来真正改变的人。” “萨拉,你的任务,就是通过『匹兹堡之心』和所有我们能利用的媒体渠道,把这个信息,清晰有力地传递出去。” “我们的资金,其中绝大部分都將来自於支持我们的人民,我们要把这场选举,变成一场人民对抗金主的战爭。” “萨拉,你需要在我们的网站上,建立起一个全美国最方便,最透明的小额捐款系统。” “我们的动员,將深入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社区,每一个街角。” “弗兰克,你的任务就是组织一支全匹兹堡最强大的地面部队。我们要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和每一个选民对话,把他们从电视机前拉到投票站里去。” 一个清晰的“三位一体”的竞选框架,就这样被建立了起来。 弗兰克看著白板上那清晰的战略图,他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学生向老师求知的神情。 “里奥,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从来都没这么想过。动员这活儿我能干,但怎么能干得更有效率,怎么能配合你们的信息和资金,你得教教我。” 萨拉也紧接著说道:“我也是,设计一个网站和捐款页面,对我来说只是技术活,但如何通过媒体的宣传,把我们的信息精准地打出去,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我也需要学习。” 面对著伙伴们那充满了信任和求知慾的目光,里奥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的这个小小的团队,在经歷过分裂的阵痛之后,正在迎来它真正的成熟。 里奥笑著说:“当然。从今天起,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们。” …… 第二天一早,板房办公室里洋溢著一种全新的气氛。 萨拉和弗兰克都比平时来得更早。 他们討论著各种细节,从传单的设计,到志愿者t恤的顏色。 但很快,他们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萨拉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表情严肃地看向里奥。 “里奥,我们討论了这么多具体的执行工作,但我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 “一个专业的竞选团队,可以没有那些收费昂贵的明星顾问,但它绝不能没有一个能够总揽全局,协调所有部门的竞选经理。” “这个人,需要负责制定所有的核心战略,分配有限的资源,並且在出现危机的时候,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確的决策,他才是整个竞选团队真正的大脑。” 弗兰克也难得地收起了他那咋咋呼呼的脾气,点了点头。 “没错,这活儿我和萨拉都干不了,这需要一个经验极其丰富,在选举的泥潭里打过滚的老手。” “墨菲议员那个叫凯伦的女人虽然很討厌,但不得不承认,她確实有两下子,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花钱去请一个像她那样的专业人士?” 里奥摇了摇头,微笑著说:“不,我们不需要任何外人。” “我们的竞选经理,其实早就在我们的团队里了。” “而且,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是这个国家歷史上最伟大的竞选操盘手。” 弗兰克和萨拉麵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里奥到底在说什么。 我们这个小小的草台班子里,什么时候藏了这样一尊大神? 里奥从他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他一直珍藏著的相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正坐在一张铺满了巨大军事地图的桌子前。 他嘴里叼著菸嘴,手里拿著一支铅笔,正运筹帷幄,指挥著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战爭。 里奥把这张照片,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最中心的位置。 “就是他。”里奥说,“我的,也是我们的竞选经理。” 弗兰克和萨拉看到那张照片,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们恍然大悟。 但紧接著,他们的脸上又写满了深深的担忧。 萨拉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道:“里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以罗斯福总统为你的榜样,学习他的战略思想,由你自己来亲自担任这场竞选的经理,对吗?” “可是……这实在是太难了,里奥。候选人亲自下场担任竞选经理,这意味著你既要负责对外发表演讲,参加辩论,去爭取选民的支持,又要负责对內管理整个团队,做出所有的战略决策。” “你会把自己活活累垮的!在现代美国的选举歷史上,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成功的先例!” 弗兰克也急了,他把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是啊,里奥。你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去当好一个候选人这件事上!把那些制定计划,处理危机的脏活累活,交给我们这些在幕后的人去做!” 面对著伙伴们的劝说,里奥只是笑了笑,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罗斯福那双深邃的眼睛,然后说道:“不,你们都误会了。” “我不是要像他一样去思考,而是,他会亲自为我们思考。”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就是我们这场竞选的经理。” “你们只需要相信我,也相信他。” “从明天开始,匹兹堡將会见证一场史无前例,足以被写进未来政治学教科书的市长竞选。” 弗兰克和萨拉看著里奥那充满了谜之自信的眼神,虽然他们完全无法理解里奥这番话的真正含义,但他们还是从那种自信里,感受到了一种足以让他们安心的力量。 他们选择了相信。 他们並不知道,他们即將参与的这场竞选,確实是由美国歷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亲自在幕后操盘的选战。 第45章 战前准备 在定下竞选基调之后,弗兰克和萨拉都以为里奥会立刻召集大家开会,討论如何召开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向全匹兹堡正式宣布他將参加下一任的市长竞选。 但里奥却出人意料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让所有人都继续专注於自己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 弗兰克继续负责工地的地面动员和施工监督。 萨拉则继续运营“匹兹堡之心”的频道,发布那些关於工程进展的日常视频。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似乎昨天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里奥的脑海里,罗斯福正在为他上竞选开始前的最后一堂课。 “孩子,永远不要在一场战爭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前,就过早地打响第一枪。”罗斯福的声音无比严肃。 “一旦你正式向媒体宣布参选,那就等於你向卡特赖特市长,向他背后的整个建制派利益集团,正式宣战。” “从那一刻起,你將失去所有在暗中积蓄力量的优势。你的一举一动,都將被你的敌人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地研究,他们会动用所有的资源来攻击你,抹黑你,试图把你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在正式宣战之前,你必须提前完成三件最重要的事情。” “第一,你必须把你的根据地,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第二,你必须为即將到来的漫长战爭,备足你的粮草和弹药。” “第三,你必须儘可能地去削弱你的敌人,並且爭取所有可以爭取的外部盟友。”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里奥开始按照罗斯福制定的这个战前准备框架,向他的团队下达了一系列具体的指令。 他首先把弗兰克和萨拉叫到了他的板房办公室。 “在我们正式宣布参选之前,我们必须让『匹兹堡復兴一號』计划,取得一个让所有匹兹堡市民都能看得见,摸得著的阶段性胜利成果。”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指著那张工程进度图说道:“我们的第一个具体目標就是,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之內,全面完成我们三號工地所在社区的所有翻新工程。” “我不仅要让社区的所有道路都焕然一新,我还要让社区的所有公园都重新对孩子们开放,让所有公寓楼都不再漏水。” “然后,我们要在那里,举办一场盛大的社区重启仪式。我们要邀请全匹兹堡的市民和媒体,都来亲眼看看,我们到底为这个城市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 罗斯福在他的脑海里,向他解释了这个指令背后的战略意图。 “里奥,你必须明白,那个社区不仅仅是一个工程项目,它將成为你未来竞选市长时,最重要的一个执政样板间。” “当卡特赖特和他的那些盟友们,在媒体上攻击你,质疑你只是一个会喊口號的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实际执政经验的时候,你不需要跟他们进行任何辩论。” “你只需要把所有的记者都带到那个社区里去,指著那些崭新的道路,那些孩子们的笑脸,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政绩,比一万句漂亮的竞选口號,都更有说服力。” 接著,里奥又向萨拉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萨拉,我需要你立刻秘密地启动我们的竞选筹款委员会的筹备工作。” “现在我们还不能向公眾公开进行募捐,那会过早地暴露我们的意图。” “我们要悄悄地建立起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核心支持者资料库。” “我需要你带领一个可靠的小团队,把我们『匹兹堡之心』频道后台的所有用户数据,都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和分析。” “所有曾经为我们捐过款的人,所有在我们的视频下面留过言表示支持的人,所有参加过我们社区中心保卫活动的人……” “把这些人的信息,都整理成一个详细的资料库。他们的姓名,他们的联繫方式,他们的职业,他们居住的社区……” “然后,我们要从这个资料库里,筛选出那些最高价值的核心支持者。比如那些社区里的意见领袖,那些曾经给我们提供过大额捐款的小企业主,那些在工会里有影响力的人物……” “你和弗兰克需要亲自出面,对这些人进行一次一对一的秘密沟通,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並且爭取他们成为我们竞选启动时的第一批种子捐款人。” “我们要確保在我们正式宣布参选的那一天,我们的捐款帐户上,就已经有了一笔足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启动资金。” 弗兰克和萨拉领命而去。 整个团队开始了紧张而又周密的战前准备。 而里奥自己,则准备去完成那最关键的第三件事。 削弱敌人,並且爭取外部的盟友。 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国会议员约翰·墨菲的號码。 电话那头,墨菲议员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不错。 “里奥,我的英雄!”墨菲热情地打著招呼,“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我下周回匹兹堡,我们必须好好地喝一杯,庆祝一下我们的胜利。” 里奥没有和他寒暄,他直接向墨菲和盘托出了自己准备竞选下一任匹兹堡市长的计划。 电话那头,墨菲议员沉默了片刻。 “我早就猜到了,里奥。”墨菲说,“在你把卡特赖特玩弄於股掌的时候,我就知道,一个小小的城市復兴委员会,根本满足不了你的胃口。” 他立刻就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全力支持你。” “里奥,你需要我,我也同样需要你。”墨菲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个由你来领导的匹兹堡市政府,將会是我在地方上最稳固,也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这边可以为你提供两样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第一,是资金的渠道。” “我会立刻把你的个人资料和你在匹兹堡所做的一切,推荐给华盛顿几个进步派政治行动委员会,比如『民主未来』和『我们的革命』。” “这些组织手握著数千万美元的重金,他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发掘並且扶持像你这样,敢於挑战建制派的政治新星。” “只要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你竞选启动资金的问题,就能立刻得到解决。” “第二,是专业的人才。” “我知道你手下那个小团队很有激情,很有战斗力,但一场市长级別的选举,和你们之前搞的那些社区抗议,完全是两码事,你们缺少专业的选举经验。” “我的竞选经理,凯伦·米勒,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她,但她確实是整个宾夕法尼亚州最好的民调数据分析师和选举法专家之一。” “我会让她暂时从我的团队里借调出去,到你的竞选团队里担任高级顾问的角色,她会帮助你搭建起一个专业的竞选班子,避免你在一些最基础的规则上犯错误。”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 “一个非常典型的政治交易。” “他给你钱,给你人。那么在你当选之后,你就必须在匹兹堡市的那些市政工程项目和重要的人事任命上,优先回报他的这份善意。” “至於那个叫凯伦的女人,她既是派来帮助你的专业人士,也是墨菲安插在你身边的一个监军。用她的专业知识,但永远不要完全相信她。” 墨菲议员的这两个提议,对里奥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支持。 但他知道,要贏得这场战爭,这还不够。 “议员先生,您的支持至关重要。”里奥说,“资金和专业人才能让我们建立起一支正规军,但我还需要一面旗帜,一面能號召起所有进步力量的旗帜。” 里奥顿了顿,然后说道:“我需要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的正式背书。” 墨菲议员听到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 “里奥,你很敢要价。”他说,“桑德斯参议员的背书,不仅仅是一句支持,那是一个信號,它会告诉全国所有的进步派组织和媒体,你在匹兹堡的这场选举,是他们必须关注和支持的战斗。” “这会为你带来巨大的关注度和更多的资源,但同时,也会让你成为全国共和党势力集火攻击的目標,这是一把双刃剑。” 墨菲沉吟了片刻,最终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会去和他联繫,但我不能保证结果,丹尼尔只支持他自己认可的战士。” 掛掉电话后,里奥在脑海里问罗斯福。 “总统先生,我们在费城的晚宴上已经拿到了桑德斯参议员的联繫方式,为什么我们不自己去寻求他的支持?为什么一定要通过墨菲?” “两个原因,孩子。”罗斯福解释道,“第一,永远不要越过你的直接盟友,去和他背后的大人物建立联繫,如果你还不想和他撕破脸的话。” “政治联盟的基础是信任,绕过墨菲,就是对他能力和信誉的公开羞辱。”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你要学会让你的盟友为你投入。” “你让他为你去办一件有难度的事情,这会让他在这段联盟关係中投入更多的政治资本。这是一种反向的人情债,反而会把你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第46章 空降兵(加更) 两天后,华盛顿,国会山。 约翰·墨菲议员走进了丹尼尔·桑德斯那间朴素得有些过分的参议员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政策报告,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幅佛蒙特州绿色山脉的风景画。 桑德斯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著一份关於药品价格的法案。 “约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桑德斯抬起头,示意墨菲坐下。 “丹尼尔,我为了一件关於匹兹堡未来的事情而来。”墨菲开门见山。 他把里奥·华莱士准备竞选匹兹堡市长的计划,以及他所面临的挑战,向桑德斯进行了详细的说明。 “约翰,上次在费城,那个叫里奥的年轻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桑德斯开口了,他没有直接回应墨菲的请求,反而问起了里奥的情况。 “他当时向我承诺,要把匹兹堡打造成一个样板间,现在他做得怎么样了?” 墨菲感到了压力,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將至关重要。 他脑海里浮现出里奥·华莱士那双年轻但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睛,那是一个天生的捕食者。 他想到里奥在劳工节活动上那次堪称完美的政治伏击,想到他在电话里那种不卑不亢的谈判姿態。 这是一个有能力,有野心,也绝对有手段成事的政治家。 赌一把。 墨菲做出了决定。 “丹尼尔,他做得比我们任何人想像的都要好。”墨菲的语气变得严肃而肯定,“他不是一个只会喊口號的抗议者,他正在用我们批给他的那笔联邦基金,在匹兹堡的工人社区里,脚踏实地地建立一个替代性的经济模式。” “他正在把我们在国会山里討论了无数遍的理论变成现实。” 桑德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你呢,约翰?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你认为他真的能成功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年轻人的又一次衝动?”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桑德斯是在逼迫墨菲进行一次明確的政治站队。 如果他现在表现出任何犹豫的態度,那么桑德斯就会认为他只是一个想利用里奥来贏得选举的投机者,那么这场谈话就会到此为止。 他必须把自己的政治信誉,和里奥的未来,彻底捆绑在一起。 要这样做吗?为了那个年轻人,在丹尼尔·桑德斯面前,押上自己全部的政治赌注? 墨菲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张年轻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三十年前,他也曾站在匹兹堡的工会大厅里,面对著台下上千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他也曾向那些满身油污,刚刚下班的钢铁工人们郑重承诺。 他要为他们去华盛顿战斗,要把属於工人的声音,带到国会山。 他也曾怀著那样的火焰,踏入了这个名为华盛顿的巨大沼泽。 最初的几年,他確实在战斗。 他提出法案,他在委员会里激烈地辩论,他为匹兹堡的钢铁產业爭取关税保护。 但华盛顿的沼泽,慢慢地磨平了他的稜角。 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政治交换,一场场没完没了的筹款晚宴。 他学会了这个游戏的所有规则,也渐渐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来玩这个游戏。 他变得越来越善於在两党之间取得平衡,越来越精通於为自己的选区爭取那些无关痛痒的拨款。 他成了一个合格的政客,但他不再是一个战士了。 里奥·华莱士的出现,就是一面镜子。 墨菲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那种敢於挑战整个体系的锐气,那种与工人阶级站在一起的纯粹。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火焰了,也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这种火焰了。 他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 这场初选的挑战,已经开始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如果不是里奥,现在贏得初选的很有可能是科尔特斯。 他知道,他的时代正在过去。 他不想在自己政治生涯的末期,成为一个连自己都鄙视的,在泥潭里打滚的懦夫。 他想做点什么。 做一点对得起三十年前那个年轻的自己的事情。 他要赌最后一把。 赌在那个叫里奥·华莱士的年轻人身上。 也赌在三十年前那个还没有被沼泽吞噬的自己身上。 墨菲抬起头,眼神中的所有犹豫都消失了。 “丹尼尔,我向你保证,他能成功。”墨菲斩钉截铁地说,“而且,他的成功,就是我们在宾夕法尼亚州,乃至整个铁锈带成功的开始。我愿意用我接下来整个任期的政治声望,来为他做担保。” 听到这个回答,桑德斯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突然话头一转,聊起了家常。 “我听说你女儿今年要上高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墨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这是桑德斯释放出的信任信號。 “是的,丹尼尔,她未来想去学法律,以后也来华盛顿闯荡一下。” “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衝劲。”桑德斯说,“不过现在的政治环境,可比我们年轻时要险恶多了,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他看似在说墨菲的女儿,实际上是在提醒墨菲,支持里奥这样的人,是一场高风险的政治赌博。 “我明白,丹尼尔。”墨菲郑重地回答,“但我相信,这次的赌注,值得我们去下。” 桑德斯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看著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 “约翰,这件事比一场市长选举更重要。”他说,“这关係到我们能否在铁锈带,这个民主党正在不断失血的地方,重新插上我们的旗帜。” “这个年轻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份背书,他需要一个能够理解我们长远战略,並且能帮助他在匹兹堡把这个样板间搭建得更完美的战略家。” “我正好有一个合適的人选。” 又过了几天,里奥接到了墨菲的电话。 “里奥,事情办妥了。”墨菲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兴奋,“我跟桑德斯参议员谈过了,他对你准备挑战卡特赖特的决定,非常欣赏。” “为了表示对你的支持,他决定派他自己团队最得力的一名成员,一个叫伊森·霍克的年轻人,立刻前来匹兹堡,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你的团队,全力帮助你。” 伊森·霍克。 这个名字里奥听说过。 他才三十岁出头,哈佛法学院的博士,是桑德斯参议员的核心政策顾问之一。 他放弃了在华尔街律所年薪百万的工作,投身於进步派的政治运动,被誉为是桑德斯团队里未来的政治新星。 “接受他。”罗斯福立刻说道,“伊森·霍克的到来,不仅仅会为你带来最顶级的政策制定能力和来自华盛顿的进步派人脉,更重要的是,他代表著桑德斯参议员本人,对你这场竞选的一次正式的政治背书。” “有了这面旗帜,你才能真正地团结起全美国所有进步派的力量,来支持你这场在匹兹堡的战斗。” 里奥向墨菲议员表达了自己最诚挚的感谢。 几天后,凯伦·米勒和伊森·霍克,先后抵达了匹兹堡。 凯伦开著一辆黑色的宝马,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出现在了里奥那间简陋的板房办公室门口。 她看著眼前这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和那排破旧的活动板房,眉头紧锁。 “我的上帝。”她低声自语,“约翰到底把我派到了一个什么鬼地方。” 伊森·霍克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背著一个双肩包,穿著一件简单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坐著长途大巴来到了匹兹堡。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毕业,前来参加社会实践的大学生。 他看到里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里奥,我是伊森,丹尼尔让我来向你报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就是你的政策顾问和竞选干事了,有什么活,儘管吩咐。” 里奥那个小小的草台班子,在一夜之间,迎来了两位来自华盛顿的空降兵。 整个团队的专业性,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第47章 诊断会 第二天上午,在板房办公室里,里奥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团队会议。 里奥,萨拉,弗兰克,还有两位新成员凯伦·米勒和伊森·霍克,五个人第一次正式地坐在一起。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弗兰克抱著双臂,靠在椅子上,用审视的眼神打量著这两个“从华盛顿来的城里人”。 萨拉则显得有些兴奋,她拿出了笔记本和录音笔,像一个准备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凯伦·米勒完全没有为之前在庆功宴上试图挖角弗兰克和萨拉而感到丝毫的尷尬。 她公事公办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那件事对她来说,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就是职业政治人的专业素养,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恆的利益和目標。 伊森·霍克则显得很隨和,他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微笑地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里奥作为这个团队的领袖,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尷尬的气氛。 “凯伦,伊森,欢迎来到匹兹堡,也欢迎加入我们这场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的战役。” “在开始討论具体的工作之前,我想先听听两位专业人士的看法,听听你们对我们目前情况的诊断。” 凯伦推了推她的眼镜,毫不客气地第一个开口。 她把她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了投影仪上。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份充满了各种复杂图表和数据的ppt。 那是一份关於匹兹堡市选民结构的详尽数据分析报告。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让我们省掉那些客套话,直接进入正题。”凯伦相当专业,“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分析了匹兹堡过去十年所有选举的公开数据,以及里奥你们『匹兹堡之心』频道的后台用户画像。我必须说,你们现在的情况,非常不乐观。” 她用手指了指幕布。 “最主要的,是你们的支持者基本盘问题。” “数据显示,你们在45岁以上的白人蓝领工人男性选民中,拥有极高的支持率,这很了不起,这要归功於弗兰克先生出色的地面组织工作。” “但是在这个群体之外,你们的认知度几乎为零。” “你们在中產阶级,尤其是生活在市郊社区的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不到百分之五。” “你们在非裔和拉丁裔等少数族裔社区里的支持率,同样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一场市长选举,单靠白人蓝领工人的选票,是绝对贏不了的。” “然后是你们的媒体宣传策略问题。” 凯伦把目光投向了萨拉,萨拉握著笔的手已经做好了准备。 “萨拉小姐的社交媒体工作做得很出色,『匹兹堡之心』的成功就是一个证明。但你们的宣传渠道过於单一,你们几乎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一个youtube频道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们缺乏在传统媒体,比如本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上的覆盖,也缺乏最基本的线下gg投放。这意味著,那些不怎么上网的中老年选民,他们根本就听不到你们的声音。” “最后,是你们的筹款模式问题。” “你们想依靠小额捐款来对抗金主,这个故事讲起来很动人,但它的效率非常低下。你们指望靠著那些5美元,10美元的捐款,来支撑一场长达数月,耗资数百万美元的全面选战,这相当的困难。” 凯伦的诊断结束了。 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这让整个团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接下来发言的,是伊森·霍克。 他没有用ppt,只是拿出了一份他自己连夜手写列印出来的政策框架备忘录。 备忘录的標题是《匹兹堡復兴计划:从社区建设项目到城市善政哲学》。 “里奥,凯伦刚才从技术的层面,分析了我们竞选存在的问题。”伊森开口说道,“而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谈谈我们竞选的核心,也就是我们的竞选灵魂的问题。” “你目前所做的『匹兹堡復兴计划』非常棒,它很具体,很接地气,能让选民们看到实实在在的改变,但它目前还仅仅停留在项目的层面。” “要贏得一场市长级別的选举,你必须把这些具体的项目,上升到『城市治理哲学』的高度。” “我们需要向全匹兹堡的市民,提供一套可以量化的完整政策白皮书。” “这套白皮书的內容,必须涵盖市民们所关心的所有领域,从如何创造更多的就业岗位,到如何改革我们备受詬病的税收体系;从如何提升我们公立学校的教育质量,到如何进行警务系统的改革,建立社区与警察之间新的信任关係;从如何治理我们城市的环境污染问题,到如何为小企业主提供更好的营商环境……” “我们不能只让选民们因为你的故事而感动,我们更要让他们因为你的方案而信服。” “我们要让他们相信,你不仅仅是一个敢於挑战权威的社区英雄,你更是一个有能力,有远见,能够管理好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复杂城市的合格市长。” 伊森的这番话,让里奥陷入了沉思。 弗兰克听得云里雾里,他只是一个劲地挠著头。 而萨拉则两眼放光,飞快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著笔记。 她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两位来自华盛顿的专业人士,带来的正是他们这个充满了激情和战斗力的草根团队最缺乏的东西。 系统性的战略思维,和专业的政策工具。 诊断结束了。 凯伦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好了,所有的问题现在都摆在桌子上了。” “但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需要一个总负责人来进行统筹和协调。” “里奥,你的竞选经理到底是谁?” “我需要立刻和他进行对接。” 面对凯伦的质问,弗兰克和萨拉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都投向了里奥。 里奥平静地从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相框,轻轻地把它放在了会议桌最中心的位置。 “他,就是我们这场竞选的总负责人。” 第48章 四个小组 凯伦看著那张照片,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明白了里奥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她说,“候选人亲自兼任竞选经理,一个喜欢挑战铁人三项的全能选手。” “里奥,恕我直言,我在这个行业里干了十五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对自己充满自信的候选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在选举进行到中期的时候,把自己活活累垮,然后输得一败涂地。” 她停顿了一下,耸了耸肩。 “不过,这是你的竞选,你的决定,我只是一个被约翰派来提供专业意见和执行命令的高级顾问而已。” “只要你们按时支付我的薪水,就算你想让外面工地上那只流浪猫来当你的竞选经理,我也会表示我最充分的尊重。” 她把“尊重”这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一旁的伊森·霍克则没有像凯伦那样流露出任何的情绪。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里奥一眼,仿佛想从里奥那平静的表情下,看穿他这份谜之自信的真正来源。 作为桑德斯参议员亲自派来的自己人,他的任务是支持,而不是质疑。 他没有再纠结於竞选经理到底是谁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態,展现出了他作为华盛顿顶级幕僚的极高行动力。 “好的,里奥。”伊森开口了,他自然地接过了话语权,“既然最终的战略决策由你亲自把控,那我和凯伦的任务,就是帮助你,把这些战略高效地转化为战术层面的执行。” “我建议,我们立刻就在这个核心团队之下,成立四个核心工作组。” “民调与数据分析组,这个组由凯伦你来负责,你需要立刻为我们採购一套专业的民调软体,並且和宾州最好的民调公司建立联繫。” “我们需要在三天之內,看到第一份关於我们和卡特赖特市长在各个选民群体中的详细支持率对比报告。” “政策与白皮书小组,这个组由我来负责,萨拉协助我。” “我们需要在两周之內,拿出一份关於匹兹堡未来发展的详细政策白皮书初稿,这份白皮书,將成为我们整个竞选的核心纲领。” “媒体与快速反应小组,这个组由萨拉你来负责,你需要立刻扩充你的志愿者团队,我们不仅要继续运营好『匹兹堡之心』这个主阵地,我们还需要建立起一个能在所有社交媒体平台上,进行二十四小时舆情监控和快速反应的战斗小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伊森看向了弗兰克,“弗兰克先生,你的地面动员与工会联络小组,是我们整个战役的重中之重。” “你需要把你手下的那些志愿者们,进行更专业化的分组和培训,我们需要建立起一支全匹兹堡最强大的地面敲门部队。” “我建议,我们这个五人核心小组,每周一和周四的晚上,定期召开两次战略例会,確保我们所有的信息和行动,都能够完全同步。” 伊森的这番提议,迅速地將整个会议的討论,拉回到了具体的工作执行层面。 一个分工更明確的竞选核心团队,就这样正式组建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起初凯伦对来到这个草台班子颇有微词,但她不得不承认,伊森·霍克这个年轻人,確实是一个顶级的专业人才。 他提出的这套工作框架,清晰,高效,具备相当的可执行性。 会议结束后,凯伦私下里叫住了伊森。 “喂,哈佛来的高材生。”凯伦低声说,“你真的觉得我们这位年轻的候选人靠谱吗?他甚至不相信最基本的专业分工,他以为竞选市长是一场他可以一个人包打天下的个人英雄秀。” 伊森看著不远处,那个正在和弗兰克一起,蹲在一张巨大的匹兹堡选区地图前,激烈地討论著什么的里奥。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靠谱,凯伦。”伊森回答,“但我知道,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相信他,这就够了。” “而且你不觉得吗,一个敢於打破政治常规的人,他要么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要么就是一个能创造奇蹟的人。” “我赌后者。” 而在里奥的脑海里,罗斯福的声音正带著一丝笑意响起。 “好了,孩子,狐狸和猎犬都已经到齐了。” “现在准备好去夺取匹兹堡的最高权力了吗?” …… 三个月后,钢铁工人第三社区,奥马利一家的公寓里。 麦可·奥马利正坐在他那张已经坐了二十年的扶手椅上。 三个月前,他每天都会在这张椅子上,从早坐到晚,麻木地看著电视里那些与他无关的新闻和电视节目。 那个时候,公寓里唯一的声音就是电视的嘈杂声,和他妻子莎拉下班回家后疲惫的嘆息。 窗户总是漏风的,无论他用多少胶带去封堵,冬日的寒风总能找到钻进来的缝隙。 厨房水槽下面的管道一直在滴水,莎拉不得不在下面放一个塑料桶,每晚都要倒一次水。 他十岁的儿子凯文,每天放学后只能待在房间里打电子游戏,因为麦可严厉地禁止他去外面那个堆满垃圾和碎玻璃的废弃公园玩耍。 他本以为,他会在这栋公寓里住到老死。 变化,是从一天清晨开始的。 一队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工人,开著几台小型的施工机械,进入了这个死气沉沉的社区。 麦可和其他邻居一样,只是从窗户里好奇地看著。 他以为这又是市政府搞的什么面子工程,最多修补一下路上的几个大坑,然后拍几张照片登报了事。 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带队的那个叫弗兰克的倔老头,挨家挨户地敲响了他们的门。 他不是来徵求意见的,他是来招工的。 “麦可·奥马利?”弗兰克看著他,“我记得你,以前在霍姆斯特德三號高炉,是个好手,现在还提得动扳手吗?” 麦可看著这个曾经的工会领袖,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正在清理垃圾的工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他加入了这支队伍。 他成了“匹兹堡復兴计划”的一员。 他亲手拆掉了那个可能会划伤孩子的旧滑梯,挖开了那条堵塞了几十年的社区排水管道,为自己住了半辈子的这栋老公寓楼,安装上了崭新的窗户。 他每天都和自己的邻居们一起工作,他们曾经是钢厂里的工友,现在又成了建设自己家园的战友。 莎拉下班回家,发现厨房水槽下面那个烦人的塑料桶不见了,管道被修好了。 凯文每天趴在窗户上,看著那片废弃的公园一天天变了样。 杂草被清除了,新的草坪被铺上了,一个拥有红色滑梯和蓝色篮球场的花园,正在从废墟中生长出来。 今天,是社区重启仪式的日子。 冬日的阳光透过崭新的窗户,照进了公寓。 麦可穿著一身印有“匹兹堡復兴计划”logo的蓝色工作服,脸上带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 凯文兴奋地拉著他的手,催促他赶紧出门。 “爸爸,快点!我们去公园!我想玩那个新滑梯!” 麦可牵著儿子的手,走出了公寓楼。 外面,是平整的路面,他的那辆旧车,停在重新划好的停车位里。 邻居们也都走出了家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久违的笑容,互相打著招呼。 空气中不再是铁锈和绝望,而是混合著油漆和希望的味道。 麦可带著凯文,走进了那个崭新的社区花园。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在那个他亲手安装的滑梯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他看著那些和他一样的工友们,正自豪地向家人和记者们,介绍著他们亲手完成的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49章 舞台、麦克风与人民(加更3K) 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里奥的竞选团队,也经歷了一次脱胎换骨的改变。 凯伦·米勒的民调数据,每周都会准时地送到里奥的桌上。 那些数据清晰地显示出,隨著工程的推进,里奥在这个社区以及周边几个工人社区的满意度和支持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飆升。 伊森·霍克则將工地上所有的成果,都系统地整理成了一份份详尽的政策报告和数据图表。 他们修復了多少英里的道路,翻新了多少平方米的公寓外墙,为多少个失业工人提供了多少个小时的工作岗位…… 每一个数字都精准详实,充满了说服力。 这些报告,为里奥接下来的竞选宣传,准备了充足的弹药。 萨拉的“匹兹堡之心”,则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个社区从废墟到重生的每一个瞬间。 从第一台推土机进场,到最后一块草坪被铺好。 弗兰克则把他手下那几百名参与了工程建设的工人,组织成了一个充满了凝聚力的“工人先锋队”。 他们不仅仅是工人,更是里奥在这座城市里最坚实的地面力量和最忠诚的宣传员。 “很好,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你成功地兑现了你对人民的第一个承诺。” “在政治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比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成功案例,更有说服力了。” “现在,你的根据地已经成型了。” 里奥站在社区中心那个刚刚修好的演讲台上。 他的面前,是数百名自发前来参加“社区重启仪式”的居民,和几十家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所有的铺垫和准备都已经完成。 今天的这场仪式,不仅仅是一个工程的竣工典礼,它更是一场即將到来的政治战爭的誓师大会。 仪式正式开始。 现场没有悬掛五顏六色的彩旗,只有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和一面匹兹堡的市旗,在那些被翻新过的公寓楼前,迎风飘扬。 里奥按照流程,也向市长卡特赖特发出了出席仪式的邀请。 但对方的办公室以“市长日程繁忙,无法出席”为由,礼貌地拒绝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卡特赖特明显是不想来。 所以由玛格丽特老太太作为社区的居民代表,走上演讲台发言。 她站定在麦克风前,声音通过扩音器传了出来。 “我出生在这个社区,那时我就住在这条街后面的那栋灰色的房子里。” “我小的时候,这里的空气不是现在这个味道,那是煤炭燃烧和钢铁冷却的味道。” “我的母亲討厌那个味道,她说那会弄脏她晾在外面的白床单。但我们这些孩子喜欢,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工作的味道,是晚餐桌上会有麵包和烤肉的味道。” “我们是听著钢厂的汽笛声长大的。” “早上七点,下午三点,晚上十一点,汽笛声会准时响彻整个河谷。” “那声音洪亮有力,是我们所有人的时钟,也是我们的摇篮曲。只要汽笛声还在响,我们就知道,我们的父亲还在工作,我们的生活还在继续,这座城市的心臟还在跳动。” “我记得我的父亲,他每天下班回家,脸上,手上,工作服上,全都是黑色的煤灰,只有牙齿是白的。” “他会笑著把我举起来,用他那扎人的鬍子蹭我的脸。他身上有钢铁的味道,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强壮的男人。” “后来,战爭爆发了。” “我们街区所有的男人都去了工厂,他们三班倒,日夜不停。他们生產出来的钢铁,变成了坦克,变成了战舰,变成了飞过欧洲上空的轰炸机。” “那个时候,我们是『民主的兵工厂』,我们为自己感到骄傲,我们觉得,是我们贏得了那场战爭。” “战爭结束后,我们迎来了最好的时光。” “男人们从战场上回来,钢厂的订单堆积如山,他们用自己的薪水,买下了这里的房子,买了好几辆崭新的雪佛兰汽车。” “我们家的隔壁,第一次有人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我们以为,那样美好的日子,会永远地持续下去。” 玛格丽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段被时光掩埋的歷史。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汽笛声停了。” “最开始是河对岸的那家小厂,然后是我们社区最大的霍姆斯特德工厂。一个停了,然后是第二个,最后,它们全都停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钢铁的味道,而是铁锈的味道,那是一种潮湿,腐烂,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男人们不再在晚饭后谈论明天要生產多少吨钢材,他们从下午开始就聚集在酒馆里,谈论哪家工厂又要裁员,谁又因为还不起房贷而被银行赶出了家门。” “我们社区里『出售』的牌子,一夜之间冒了许多出来,然后就再也没有被摘下过。年轻人都离开了,他们去了加州,去了德州,去了任何一个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等了几十年。我们等来了无数个政客在选举前许下的空洞承诺,我们等来了无数个记者在报导我们这里的贫困时那怜悯的相机镜头,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的道路变得坑坑洼洼,我们的公园长满了野草,我们的房子在慢慢腐烂。我们也和这座社区一样,在慢慢地变老,慢慢地死去。” 玛格丽特抬起头,环顾著四周那些崭新的一切。 “直到三个月前。” “我重新听到了机器的轰鸣声,但那不是钢厂的声音,是推土机和挖掘机的声音。” “我重新闻到了工作的味道,但那不是煤炭的味道,是新铺的沥青和油漆的味道。” “我看到了我们社区里那些失业的男人们,他们重新穿上了工作服,拿起了工具。他们脸上的那种骄傲,和我父亲当年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站在台下的里奥。 “里奥·华莱士,他们都说你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在我们这些老骨头的眼里,你让我们想起了我们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们也像你一样,相信只要我们肯动手,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你带回来的,不只是一笔联邦的拨款,也不只是一份建筑合同。” “你带回来的,是这个社区被偷走了几十年的灵魂。”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让我们相信,汽笛声虽然不会再响起了,但我们的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 玛格丽特的声音落下。 整个广场上的人群被瞬间点燃。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响起,然后迅速地匯成了一片海洋。 这声音里有几十年的委屈,有对过去的告別,也有对未来的吶喊。 玛格丽特转过身,对著台下的里奥伸出了手,她的眼睛因为激动而湿润。 弗兰克站在里奥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去吧,小子!该你了!” 人群的欢呼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热烈,他们开始有节奏地高喊著里奥的名字。 里奥穿过人群,走上了那个简陋却无比神圣的演讲台。 他看著台下的玛格丽特,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玛格丽特。”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您刚才说的,不是您一个人的故事,那是我们这个社区的故事,是整个匹兹堡的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的脸。 “那是一个关於衰败和遗忘的过去,一个充满了铁锈和泪水的故事。” “而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要亲手为这个故事,写下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周围那些焕然一新的一切,指了指台下那些脸上洋溢著自豪笑容的工人和居民们。 “三个月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是孩子们无处玩耍的荒地!而现在,你们看看这里!” “是谁改变了这一切?” “不是那些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政客!不是那些住在市中心豪华公寓里的银行家!” 他把手指向了台下那些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工人们。 “是你们!是你们自己的双手!” 台下的工人们挺起了自己的胸膛,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 “他们说,我们这些钢铁工人是应该被时代淘汰的,说我们是这座城市的负担!” “但今天,我们用我们自己的行动向他们证明,我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建造者!我们才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灵魂!” 演讲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潮。 里奥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响彻了整个社区。 “但是,我的朋友们,一个社区的重生,还远远不够!” “只要那些只关心自己银行帐户里的数字,早已忘记了人民疾苦的政客们,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那么我们今天辛辛苦苦所做的一切,明天就可能被他们用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全部推翻!” “他们害怕看到我们团结起来!他们害怕看到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我们不能只满足於修好我们自己的家园,我们必须去拿回那个本就应该属於我们所有人的东西——这座城市的领导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充满了激动和期待的脸庞。 然后,他用儘自己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他已经酝酿了很久的话。 “我,里奥·华莱士,今天在这里,在所有匹兹堡的建设者们面前正式宣布:” “我將参加下一任匹兹堡市市长的竞选!” 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里奥!里奥!里奥!” 人们高喊著他的名字,那声音响彻云霄。 在所有媒体记者疯狂闪烁的闪光灯下,里奥·华莱士,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键盘侠”,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嘲笑的理想主义者,正式以一个强有力挑战者的姿態,登上了匹兹堡的政治舞台。 而在市长办公室里,卡特赖特正通过电视直播,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被无数人簇拥著,如同英雄般振臂高呼的年轻人。 看著屏幕上那张年轻而又坚定的脸,看著他背后那些狂热的支持者。 他最害怕的那个噩梦,终於变成了现实。 第50章 房间里的大象(2合1) 第二天一早,里奥宣布参选的新闻,就登上了匹兹堡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 《匹兹堡纪事报》用了一个相对中立的標题,《社区英雄挑战现任市长,匹兹堡选战提前开战》。 一些右翼的保守派媒体,则开始对里奥进行第一轮的攻击。 他们把他描绘成一个危险的社会主义者,一个准备在匹兹堡实现不可告人目的的野心家。 而在市长卡特赖特的竞选总部里,气氛压抑。 这间位於市中心豪华写字楼顶层的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匹兹堡的城市天际线。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去欣赏窗外的风景。 卡特赖特的竞选经理和他的核心幕僚们,正在召开一场紧急的战略会议。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里奥·华莱士这个突然崛起的挑战者。 “我们必须立刻对他发动全面的媒体攻击!”卡特赖特的竞选经理,一个叫斯科特·里德的男人,激动地在会议室里走来走去。 “把他塑造成一个除了会作秀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执政经验的政治暴发户!” “我们要告诉所有的中產阶级选民,这个小子所做的一切,都是靠著他从华盛顿的那些社会主义者朋友那里骗来的联邦拨款!” “我们要强调他激进而又危险的政治思想,告诉所有人,一旦让他当选,匹兹堡將会变成下一个底特律!” 卡特赖特市长坐在主位上,抽著雪茄,没有说话。 他显得信心不足。 过去几个月里和里奥的几次交手,尤其是那场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纵火案,已经让他对这个年轻人產生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斯科特,这些我都懂。”卡特赖特开口了,“但你们必须给我找到一些真正能把他打死的黑料,而不是这些不痛不痒的意识形態攻击。” “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埋葬在这场选举里!”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工地板房办公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压抑和焦虑,只有一种即將奔赴战场的昂扬斗志。 宣布参选后的当晚,里奥的团队立刻就进入了战时状態。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为他进行著开战前的最后一次训示。 “很好,孩子,我们已经打响了第一枪,而且打得非常漂亮。” “但你必须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面对的將是一场全面的,系统的,不择手段的攻击。” “一场漫长的市长竞选,就像一场十二个回合的重量级拳王爭霸赛,开局的优势並不代表任何东西,关键在於谁能站到最后一个回合,而不被对手击倒。” 在罗斯福的指导下,里奥开始向他的团队,布置第一阶段的作战任务。 凯伦·米勒立刻就进入了她的角色。 她根据昨天仪式现场媒体和民眾的反应,以及最新的网络舆情数据,迅速地制定出了第一阶段的竞选核心策略。 “里奥,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標很明確。”凯伦指著她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图表说道,“我们必须巩固並且扩大我们在白人蓝领工人阶层中的基本盘优势。” “然后我们要立刻开始向我们最薄弱的两个选民群体,也就是市郊的中產阶级家庭和城区的少数族裔社区,进行战略性的渗透。” 伊森·霍克则把他那份长达数十页的政策白皮书,分发给了每一个人。 “我已经把我们在三號工地的所有成功经验,都系统性地包装成了一套名为《匹兹堡復兴:一份来自人民的城市发展白皮书》的政策文件。” “这份文件,將成为我们接下来所有竞选宣传的核心,我们要把它分发给匹兹堡所有的媒体,社区组织和意见领袖。”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仅仅有热情,我们还有一套切实可行,能够管理好这座城市的完整方案。” 萨拉的团队则在里奥宣布参选的那一刻,就在他们的竞选官方网站上,正式上线了一个名为“一块钱,支持里奥·华莱士改变匹兹堡”的小额捐款通道。 在里奥宣布参选后的第一个小时里,来自匹兹堡市民的捐款额就突破了五万美元。 弗兰克则开始召集他手下的那支“工人先锋队”。 他准备把这支由数百名工人组成的队伍,改组成一支全匹兹堡战斗力最强的地面敲门拉票部队。 两台竞选机器,在这一天,同时开始高速运转。 一场围绕著匹兹堡未来命运的激烈选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 正式公布竞选后的第一周。 里奥的竞选总部里,全体战略会议正在召开。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 凯伦站在投影幕布前,向大家展示著她刚刚拿到的第一份內部民调数据。 “各位,这是个非常好的开端。”凯伦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里奥宣布参选后,他的支持率飆升到了百分之三十,而卡特赖特市长的支持率,则跌破了百分之四十,只领先我们不到十个百分点。” “这说明我们的势头非常强劲,我们完全有机会贏得这场选举。” 伊森·霍克则向大家分发了他那份已经扩充到上百页的政策白皮书。 “我们的政策团队已经完成了所有领域的政策设计。”伊森说,“从下周开始,我们將每天在『匹兹堡之心』上发布一个政策解读视频,向市民们系统地展示里奥管理这座城市的完整蓝图。” 弗兰克和萨拉也各自匯报了他们在地面动员和媒体宣传上的进展。 整个团队都沉浸在一种乐观的情绪之中。 但里奥却打断了大家的这种乐观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了记號笔,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各位,我们刚才討论了所有关於我们自己的战术,但我们却忽略了这间房间里那头最大的大象。” 里奥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我之前告诉过大家,摩根菲尔德向我承诺过会在这场选举中保持善意中立。” “但我们不能把希望真的放在他会遵守这个承诺上。” “口头承诺这种东西是最不可靠的,只要卡特赖特向他许诺了足够多的利益,摩根菲尔德一定会重新站回到卡特赖特那边。” “毕竟,他已经支持了卡特赖特这么多年。” 弗兰克哼了一声。 “那只老狐狸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爬上树!” 凯伦也补充道:“里奥说得对,这是一个我们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 “如果摩根菲尔德决定在最后关头全力支持卡特赖特,那我们现在所有的优势都將荡然无存。” “他旗下的媒体集团,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对我们进行负面攻击报导;他的金钱,可以为卡特赖特组织起一支规模数倍於我们的地面拉票团队;他在匹兹堡商界巨大的影响力,可以让我们的任何筹款活动都变得举步维艰。” 里奥看著会议室里的眾人,问向罗斯福。 “总统先生,我们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人民的支持,可是为什么,仅仅是一个摩根菲尔德,一个躲在幕后的资本家,就能让我们感到如此窒息?” “难道在金钱的重量面前,成千上万人的意志,真的就这么脆弱吗?我们真的无法单纯靠民意去对抗那个庞大的资本怪物吗?” 里奥並不是真的不明白,他只是在抱怨。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孩子,你问我金钱的力量有多巨大。” “那么,就让我带你去看一场战爭,一场用金钱、谎言和仇恨对我发动的,企图绞杀新政的战爭。” 里奥的意识瞬间被抽离,他发现自己正悬浮於1936年的美国上空,俯瞰著这片广袤而又分裂的大陆。 “那一年的秋天,我的对手,堪萨斯州的州长阿尔夫·兰登,他本人只是一个共和党人,但他身后站立的,是整个美国的財富与权力的集合体,是那些在我推行新政时被我触动了利益的巨人们。” 里奥的视角穿透了物质的墙壁,进入了位於纽约公园大道的一间豪华的私人俱乐部。 雪茄菸雾繚绕,水晶吊灯的光芒照亮了那些美国歷史上最显赫的姓氏。 杜邦家族的继承人,摩根银行的合伙人,洛克菲勒財团的掌门人,福特汽车的缔造者…… 他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放著一张巨大的美国地图。 他们正在用自己那数以亿计的財富,为罗斯福编织一张天罗地网。 “那是一场不成比例的战爭。”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全国百分之九十的报纸,从东海岸的《纽约先驱论坛报》到西海岸的《洛杉磯时报》,全是攻击我的炮台。” “它们的社论把我描绘成一个企图在美国建立独裁统治的魔鬼,它们的漫画把我画成一个怪物。” 里奥的耳边响起了无数台印刷机同时开动的轰鸣。 成千上万吨的纸张,变成了一支由谎言和恐惧武装起来的军队,被运往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乡村。 “他们买断了广播电台黄金时段的gg。” “每当夜幕降临,每一个普通的美国家庭围坐在收音机旁,他们听到的是经过精心编排,充满了危言耸听的政治攻击。” 而此刻,里奥听到了那些声音。 一个男人,用一种权威的语调,向听眾们论证新政的社会保障计划,將如何摧毁美国的个人奋斗精神,最终导致国家的破產。 一个女人,则用一种担忧的语气,诉说著新政的公共工程,將如何浪费纳税人的血汗钱,最终让她们的丈夫失业。 “他们的竞选集会,办得像一场场盛大的嘉年华,他们用免费的烤猪和无限量供应的啤酒,来吸引那些在飢饿中挣扎的失业者。” “他们在集会上搭建起巨大的舞台,邀请当时最著名的好莱坞明星和体育明星,为他们的候选人站台。” 里奥看到了那样的场面。 在俄亥俄州,在宾夕法尼亚州,在那些摇摆州的巨大体育场里,人山人海。 人们一手拿著免费的热狗,一手挥舞著攻击罗斯福的標语。 他们或许並不真的关心政治,他们只是来这里享受一顿难得的饱餐,看一场免费的表演。 “他们用金钱,成功地製造出了一种『所有人都反对罗斯福』的虚假幻象。”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们的目的,就是要瓦解我的支持者们的信心和斗志,他们要让每一个支持新政的普通人觉得自己是孤独的,是站在了歷史错误的一边。” “那是我政治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段时期。” “我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那些曾经支持我的农民,工人们,他们在信中问我:『总统先生,我们做的是对的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您是错的?』” “但最终,我贏了。” “而且是以美国选举歷史上最悬殊的比分贏得了胜利。” 里奥的眼前浮现出那张最终的选举人票地图。 除了缅因州和佛蒙特州,整个美国的版图,都被代表民主党的蓝色所覆盖。 “你知道为什么吗,里奥?” “因为金钱可以製造幻象,但它无法改变现实的痛苦。” “因为那场史无前例的大萧条,让美国人民痛得实在是太深了。他们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农场,失去了毕生的积蓄。” “我的新政虽然不完美,虽然遭到了所有富人的反对,但它確实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救济金,带来了看得见的工作岗位,带来了让他们能重新活下去的希望。” “人民用他们的选票,击碎了金钱所构建起来的谎言帝国。” “但你必须记住,那是一场特殊的战爭,发生在特殊的歷史时期。”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巨大的危机,如果人民的痛苦还没有达到顶点,那场被金钱所主导的舆论战,我未必能取得胜利。” 里奥从这段波澜壮阔的歷史回忆中抽离出来。 金钱的洪流可以扭曲现实,可以製造幻象,可以淹没真理的声音。 但最终,只有根植於人民真实痛苦与希望的力量,才能衝破这一切虚假的堤坝。 里奥看著团队成员们脸上那担忧的表情。 他心里很清楚,在制定任何具体的竞选战略之前,必须先解决这个最致命的问题。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了,各位。”里奥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们假设,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將会在接下来的选战中,动用他所有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地支持卡特赖特连任。” “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再来推演一下,这场仗,我们到底该怎么打。” 第51章 解剖选举 里奥开始向他的团队阐述他对这场选举的整体战略思路。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弗兰克和萨拉想知道,里奥到底有什么计划,去对抗卡特赖特和摩根菲尔德。 而凯伦和伊森,这两个来自华盛顿的专业人士,则想通过这次阐述,来真正地了解他们刚刚加入的这个团队的领袖,这个被桑德斯和墨菲同时看好的年轻人,他的思维方式到底是怎样的。 里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各位,我们接下来的这场战爭,主要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也是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阶段,就是民主党的党內初选。根据选举日程,初选的投票日,在五个月之后。” “如果我们能够在初选中,击败现任市长卡特赖特,成功地拿到民主党的正式提名,那么我们这场选战,就已经贏了百分之八十。” “匹兹堡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一直是一个『深蓝』城市。也就是说,我们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选民,都倾向於投票给民主党。” “只要我们能拿到民主党的提名,那么在最后面对共和党对手的决选中,我们將拥有巨大的天然优势。” “所以,我们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必须集中在如何打贏这场党內初选上。” “而要打贏初选,我们就必须先搞清楚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参加党內初选投票的选民,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萨拉立刻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参加初选投票的不是匹兹堡的全体市民,而只有那些在选民登记时,明確註册为民主党党员的选民。” “这部分人,通常比普通的选民更关心政治,他们的政治立场也更加坚定,投票率也更高。” “完全正確,萨拉。”里奥点了点头,“而根据之前我们的数据,匹兹堡的民主党註册选民,主要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板块。” 他在白板上,画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 “第一,也是人数最多的一个板块,就是以弗兰克他们为代表的工会成员及其家庭。这个群体,是我们最重要的基本盘。” “第二,是居住在城市东部和北部社区的少数族裔选民,他们主要是非裔和拉丁裔美国人。这个群体在歷史上,一直是民主党的铁票仓。” “第三,是居住在大学城和市中心周边那些高档社区里的中產阶级自由派知识分子。他们主要是大学教授,律师,医生,以及在高科技公司工作的年轻人。” “最后一个,则是那些被民主党地方党部和建制派牢牢控制著的社区票仓。这些社区的领导人,比如牧师,社区活动家,他们和卡特赖特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繫,他们能有效地动员自己社区里的选民,去投卡特赖特的票。”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我们和卡特赖特各自的优势和劣势。” “卡特赖特的优势在於,经过他八年的经营,他牢牢地控制著我刚才说的最后一个板块,也就是那些建制派的社区票仓。同时,他也通过和一些工会上层领导的利益交换,在工会成员中,依然拥有著一部分的传统支持。” “而我们的优势则在於两点。” “第一,我们在底层的蓝领工人,尤其是那些失业和半失业的工人群体中,拥有著碾压性的支持。这是我们的根据地,是我们绝对不能丟失的阵地。” “第二,”里奥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因为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丑闻,那些原本属於他的大量激进派年轻人和理想主义的学生选民,现在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游离票。” “所以,谁能在这场初选中,成功地拿到这部分选票,谁就能占据优势。” 在清晰地分析了选民结构和各自的优劣势之后,里奥又回到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上。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假设。” “如果摩根菲尔德,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地支持卡特赖特,他会怎么做?他注入的那些巨额资金,会在这场选举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第一,信息饱和攻击。” “他们会买断匹兹堡所有本地电视台,广播电台的黄金时段gg。他们会在youtube,脸书,x等所有社交媒体平台上,对我们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负面gg轰炸。” “他们会將对我的抹黑攻击,重复一千遍,一万遍。直到让那些中间选民,也开始对我们產生怀疑和恐惧。” “第二,地面收买。” “他们会用远远高於市场价的薪水,僱佣数千名临时工,去为卡特赖特挨家挨户地敲门拉票。” “而我们,只能依靠弗兰克手下那些人数有限,全凭一腔热情的志愿者。” “这在地面动员的效率和覆盖面上,会给我们造成巨大的压力。” “第三,经济胁迫。” “摩根菲尔德控制著匹兹堡及其周边地区数万个工作岗位。他不需要公开威胁,只需要在工厂里散布焦虑——如果那个激进的华莱士当选,为了规避风险,集团可能不得不考虑缩减在本地的生產线。” “为了保住饭碗,哪怕是那些心里支持我们的工人,也可能在投票站里被迫倒向卡特赖特。” “第四,全面封锁社会关係。” “匹兹堡的许多慈善机构、非营利组织、甚至教会的食物银行,都依赖摩根菲尔德基金会的年度捐赠维持运转。” “一旦他暗示切断资金流,那些社区领袖、牧师、慈善家,就会立刻变成卡特赖特最坚定的说客,利用他们在社区里的威望,去压制我们的声音。” “这就是资本的真正力量,它在用生存资源作为武器,对整座城市进行绑架。” 里奥的这番分析,让弗兰克和萨拉对一场现代政治选举的全貌,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 他们终於明白了,他们即將参与的这场战爭,到底有多么的艰巨和残酷。 而凯伦和伊森这两人,则对里奥展现出的这种惊人的战略分析能力,感到无比的佩服。 他们原本以为,里奥只是一个凭著热情和直觉行事的社区活动家。 但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一个能够冷静地分析选民结构,精准地判断对手情况,並且能为一场长达数月的战爭,制定出清晰作战意图的战略家。 凯伦看著里奥,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 “里奥,你刚才的这番分析,比我花五万美元,从华盛顿的政治顾问公司那里买来的分析报告,还要精准,还要透彻。”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或许真的能当好你自己的竞选经理了。” 伊森·霍克也点了点头。 “我终於明白,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为什么会对你评价那么高了。” “你天生就懂得如何去打一场选战。” 第52章 不对称战爭 “华盛顿的那些政治顾问公司,哪怕他们派最顶级的分析师住进匹兹堡,在这里调研上一年,他们也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座城市。” 里奥开口了,他的视线扫过眾人。 “因为他们不是匹兹堡人。他们闻不到莫农加希拉河吹来的铁锈味,他们听不到老工人在酒吧里发的牢骚。他们只看数据,而我们,生活在这些数据里。” “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里奥走到白板前。 “现在,让我们看看我们的对手。” “摩根菲尔德提供资金和全天候的媒体覆盖,卡特赖特提供行政资源和深耕多年的利益网络。” “这是一种极其稳固的资本与权力的结盟。” “他们控制了所有的主流传播渠道,也占据了那些传统的建制派票仓。” “如果我们试图在电视gg上跟他们拼时长,或者在大型集会上跟他们拼排场,那我们必输无疑。” “我们必须避开他们的锋芒,把战场拉到他们看不见,或者不屑於去的地方。” “我们要打一场发生在社区最基层,深入到每一个家庭客厅里的非对称对抗。” 里奥拿起记號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下了第一个圆圈。 “我们的第一个计划,负责人,弗兰克·科瓦尔斯基。” 弗兰克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我们的工人社区,必须寸土不让。” “我们在这些社区的目標,不是简单地维持住我们现有的高支持率,而是要达到一个在匹兹堡选举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极限投票率!” “具体怎么做?”弗兰克问。 “网格化管理。”里奥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张网格图,“我们会把我们拥有绝对优势的五个核心蓝领社区,划分成一个个以街区为单位的网格。每一个网格,都设立一名网格长,由我们『工人先锋队』里最可靠的核心成员担任。” “然后,我们將执行『敲三遍门』行动。” “第一遍,从下周开始,距离初选还有四个月。我们的网格长和志愿者们,要敲响我们网格內每一户支持者的家门。”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確保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完成了民主党选民的登记,拥有在初选中投票的资格,同时,我们会送上我们竞选纲领的宣传小册子。” “第二遍,距离初选一个月的时候,我们会再次敲响他们的家门。” “这一次,我们要询问他们是否已经收到了选举委员会寄来的投票材料,是否清楚自己投票站的具体位置。並且,我们会邀请他们参加我在他们社区里亲自举办的一场后院烧烤问答会,和他们进行面对面的交流。” “第三遍,也是最关键的一遍,就是初选投票日当天。” “从早上六点投票站开门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团队就要开始第三次敲门,打电话,確认我们的每一个支持者是否都已经完成了投票。” “对於那些因为行动不便,或者需要上班而无法前往投票站的工人,我们会组织起一支由志愿者组成的车队,直接把他们从家里接送到投票站,完成投票之后再把他们送回去。” “我们敲一百户门,和一百个选民面对面地交谈,最终可能就会有五十个人,愿意为我们走进那个投票站。” “在投票率普遍偏低的党內初选中,谁能把自己阵营的支持者最大限度地动员起来,谁就能贏得最终的胜利。” 里奥又在白板上画下了第二个圆圈。 “我的第二个计划,由我亲自负责。” “卡特赖特在那些富人社区和市中心商业区的支持是难以动摇的,我们不要去那些地方浪费任何一分钟的时间。” “但他在少数族裔社区的支持,是建立在他和少数几个被他收买了的社区领袖的利益交换之上的,这种关係非常脆弱,不堪一击。” “所以,我们要绕开那些所谓的社区头人,直接去和最底层的普通民眾对话。” “从下周开始,我將带领一个由我们少数族裔志愿者组成的小团队,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深入到匹兹堡最大的非裔社区山丘区和拉丁裔社区布鲁克林区。” “我们直接去那些社区里的理髮店,小餐馆,篮球场,洗衣房,去和那些最普通的居民聊天,倾听他们真实的声音。” “同时,我们会带著伊森已经准备好的『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工程』的效果图和政策文件。” “这份文件会明確地將山丘区那所破败不堪的公立学校的翻新工程,和布鲁克林区商业街的改造工程,列为我上任后一百天內执行的优先项目。文件里会附有详细的预算和能够为本社区带来多少个就业岗位的具体预估。” “这种釜底抽薪的打法,短期內可能无法完全逆转我们在这些社区的劣势,但我们的目標也不是为了贏。” “我们的目標,是製造混乱,降低卡特赖特在这些传统票仓里的投票率。” “只要我们能成功地撬走他百分之二十的选票,或者能让百分之三十的人因为对他这些年来的不作为感到失望而放弃投票,那么他那看似坚固的堡垒,就会出现裂痕。” 里奥在白板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圆圈。 “我们的第三个计划,由伊森和萨拉共同负责。” “那些曾经支持亚歷克斯·科尔特斯的年轻学生和中產阶级知识分子,他们不关心社区的道路修得怎么样,他们关心的是更宏大的理念和城市的未来。” “我们要让他们相信,里奥·华莱士不是另一个像科尔特斯那样的空想家,而是一个能够真正將进步的理念,转化为现实的实干家。” “伊森,我需要你主笔,从下周开始,每周都在『匹兹堡之心』和各大主流的政策论坛上,发表一份关於匹兹堡具体城市问题的深度政策白皮书。” “比如我们的《匹兹堡绿色能源转型方案》,《警务系统改革与社区信任重建方案》,《利用数据科学优化市政服务方案》等等。” “我们要向所有人展现出,我们在专业性和前瞻性上,对卡特赖特那种陈旧的官僚式管理,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萨拉,我需要你负责识別出那些在匹兹堡本地舆论场上,有影响力的年轻博主,大学教授,社会活动领袖。” “然后由我或者伊森,亲自和他们进行一对一的线上或者线下的深度交流,把他们发展成我们外围的宣传员。” “同时,我们要立刻向匹兹堡大学和卡內基梅隆大学的学生会正式发出邀请,邀请卡特赖特市长,和我就匹兹堡的未来,进行一场公开的校园辩论。” “我保证,他绝对不敢应战,而他的怯战本身,就是我们的一次巨大的胜利。” “这部分选民,虽然人数可能不是最多的,但他们的舆论影响力是最大的,贏得他们的支持,就等於贏得了在媒体和社交网络上的道德高地。” 最后,里奥对整个竞选的资金使用,做出了最终的定调。 “所以,我们的钱当中百分之七十的资金,將全部投入到弗兰克的计划中。我们要保证我们地面部队的车辆,物料和志愿者的餐饮补贴,绝对充足。”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里,百分之二十用於我的计划,支持我们在少数族裔社区里举办的小型活动和宣传品的印刷。” “最后的百分之十,用於伊森和萨拉的计划,作为线上推广和政策研究所需的经费。” “我们不把钱浪费在去和摩根菲尔德拼电视gg上,我们的每一分钱,都要变成一个志愿者的脚步,一张分发出去的传单,一次与选民面对面的握手。” 这套在罗斯福的指导下,被他命名为“人民战爭”的竞选蓝图,清晰具体,环环相扣。 它让整个团队的成员都感到热血沸腾。 他们看到了在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战爭中,那条通往胜利的路径。 凯伦·米勒看著白板上那张环环相扣的作战蓝图,她脸上的职业性冷静开始出现裂痕。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將里奥提出的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过去十五年职业生涯中所学到的进行对比。 弗兰克的地面动员,里奥的分化瓦解,伊森和萨拉的舆论高地爭夺。 她本以为自己只是被派来一个偏远的战场,给一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当保姆走个过场。 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她正在亲眼见证一个奇蹟的诞生。 亲手参与到一场足以被写进未来竞选教科书的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中,这种可能性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就在会议即將结束,所有人都准备立刻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去的时候,里奥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所有的这些计划都建立在一个最坏的假设之上,那就是摩根菲尔德会全力支持卡特赖特。” “但在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这场漫长的战爭之前,我需要最后一次去確认这个假设是否真的成立。” “我要再去见一次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我需要亲眼看看,他心里那杆天平,到底倾向於哪一边。” 第53章 价值交换 里奥的决定,让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里奥,你確定要这么做吗?”凯伦第一个表示了反对,“现在去见摩根菲尔德,太危险了,这会过早地暴露我们的底牌,也会让他觉得我们对他有所求。” “没错。”伊森也表示了赞同,“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按照既定计划积蓄力量,而不是主动地去招惹那头巨兽。” 弗兰克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应该和那个吸血鬼有任何的接触!他是我们工人阶级永远的敌人!” 里奥看著他们,平静地说道:“各位,我理解你们的担忧。” “但你们必须明白,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是我们这场战役中最大的一个不確定因素,他的態度,將直接决定我们这场仗的难易程度。” “我们不能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他不存在。” “我必须亲自去確认他的真实意图,这样我们才能制定出最有效的应对策略。” 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那间熟悉的雪茄室里,烟雾繚绕。 里奥与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再一次相对而坐。 这一次,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两人之间曾经那份关於“善意中立”的口头协议。 里奥开门见山,发起了试探。 “摩根菲尔德先生,感谢您能抽出宝贵的时间,我想我们都非常清楚,匹兹堡的未来,將在接下来的五个月內被彻底决定。” “我今天来到这里,是想听听您对这个未来,到底有什么样的看法。” 摩根菲尔德呷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用他的眼睛审视著眼前这个比上一次见面时更显沉稳的年轻人。 “坦白说吧,里奥。”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我上一次帮你,只是想敲打敲打卡特赖特。” “他当了八年市长,变得越来越傲慢,越来越愚蠢。他开始忘记了,他今天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到底是谁的支持。” “我需要有人给他製造一点麻烦,让他清醒一下,让他记住自己的位置,你和你的社区中心,恰好就是那个完美的麻烦。” “我本以为,你会满足於做一个社区英雄,一个能让我用来隨时牵制卡特赖特的棋子,就算你有野心,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但我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就想自己来当那个下棋的人。” “这就让事情变得复杂了,里奥。” “卡特赖特虽然愚蠢,但他是一个我了解的蠢货,一个可控的蠢货,而你……”他重新审视著里奥,“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你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摩根菲尔德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开口。 他把酒杯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身体向后靠进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 雪茄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里奥。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提问。 里奥知道,对方已经把態度摊在了桌面上。 现在,轮到他出价了。 但他能给什么? 承诺为摩根菲尔德的企业减税? 承诺在他当选后,放鬆对工业污染的监管? 这些都与他整个竞选的核心纲领背道而驰。 一旦他今天在这里做出任何这样的承诺,无异於一场政治上的自杀。 他陷入了沉默。 “孩子,你以为和这些金主打交道,仅仅是『我给你钱,你给我办事』这么简单的利益交换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错了,那只是最低级的交易,最高级的金主政治,是一种基於信任的投资,是一种体系的共生。” “你思考一下,为什么那些寡头们,会如此放心地把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美元的政治献金,投给那些他们支持的候选人?他们凭什么相信,这些候选人在上台之后,会百分之百地兑现他们在密室里做出的承诺?” “因为他们投资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他们投资的,是一个由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社交圈,共同的意识形態,所构成的一个封闭的体系。” “他们支持卡特赖特,因为卡特赖特和他们是同一个高尔夫俱乐部里的会员,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慈善晚宴上,他们的孩子上的是同一所私立学校。” “他们是同一个阶级的人。” “所以,他们根本不需要卡特赖特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他们相信,卡特赖特的每一个决策,都会本能地符合他们这个阶级的共同利益。” “这不需要合同,这是一种阶级的本能。” “而你,里奥·华莱士,你是这个体系之外的一个异类,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所以摩根菲尔德不信任你,你今天就算在这里向他承诺,你当选后会给他减税百分之五十,他也不会完全相信。” “因为你的本能,你的出身,你的立场,都决定了你是站在他的对立面的。” “所以,你今天坐在这里唯一的任务,就是给他一个充分的理由,一个能让他相信,投资你这个危险的异类,比继续投资卡特赖特那个可控的自己人,能为他带来更高回报率的理由。” 里奥从沉思中抬起头。 他明白了。 他不能去迎合对方,他必须创造新的价值来提供给摩根菲尔德。 但他该如何做到?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罗斯福的声音再次响起。 “孩子,有时候,为了实现一个伟大的目標,你必须学会向残酷的现实,做出一些必要的妥协。” “哪怕是我,也不例外。” 里奥的意识里,浮现出了1935年白宫总统办公室的场景。 罗斯福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他的面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的负责人,另一个,则是南方乔治亚州一位极具权势的民主党参议员。 他们在激烈地爭论著一部关于禁止私刑的联邦法案。 “总统先生!”那位黑人领袖激动地说道,“就在上个星期,又有一个无辜的黑人青年,在密西西比州被一群暴徒用私刑绞死了!我们不能再容忍这种野蛮的行为了!您必须立刻推动国会,通过这部反私刑法案!” 而那位南方参议员,则用一种带著威胁的冰冷语气说道。 “总统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私刑是我们南方各州自己的內部事务,联邦政府无权干涉。” “如果您执意要推动这部法案,那么我將联合我们南方的所有民主党议员,在参议院里,投票否决您即將提交的《社会保障法案》。” 罗斯福陷入了两难。 一方面,是关於种族平等和司法正义的社会原则。 而另一方面,是他整个新政体系中最核心,最重要的一块基石——为全国数百万失业者,残疾人和退休老人提供基本生活保障的《社会保障法案》。 “孩子,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 里奥沉默了。 他虽然知道最后的结果,但他此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最终选择了妥协。”罗斯福回答道,“我暂时搁置了那部反私刑法案,以此换来了那些南方议员们对《社会保障法案》的支持。” “但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做,那么数以百万计的美国老人,残疾人和失业者,就將在大萧条的寒冬里,在飢饿和贫困中孤独地死去。” “里奥,政治,在很多时候,並不是让你在一盘棋里选择好与坏。” “它是在一盘烂到不能再烂的棋里,逼著你在『糟糕』和『更糟糕』这两个选项之间,选择那个唯一能让你继续把这盘棋下下去的道路。” 里奥意识里的场景再次切换。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衣著考究,眼神精明的男人,正坐在罗斯福的对面。 那个男人是约瑟夫·甘迺迪,甘迺迪总统的父亲。 他是当时华尔街最臭名昭著的投机商之一,一个靠著各种內幕交易和市场操纵手段,在大萧条中大发国难財的金融巨头。 “我任命他,这个所有人都恨之入骨的骗子,担任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第一任主席。”罗斯福说。 “当时,我內阁里的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他们说我这是在引狼入室,让一个最大的窃贼,去看管整个国家的金库。” “但结果呢?事实证明,只有懂得所有欺骗规则的骗子,才最懂得如何去抓住其他的骗子。” “我利用了约瑟夫·甘迺迪的贪婪,他的虚荣,以及他想洗白自己家族名声的渴望,让他为我建立起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堪称当时全世界最严格的金融监管体系。” “我把一只最凶猛的狼,变成了看管羊群的牧羊犬。”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所以,里奥,不要害怕去和魔鬼做交易。” “关键在於你和魔鬼交易的內容,本身必须是对人民有利的;交易的主动权,也必须牢牢地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 “你现在需要做的,是为摩根菲尔德,也为你自己,找到一个这样的项目。” “一个既能让他看到足够巨大的商业利益,又能真正地推动匹兹堡的经济发展,为我们的工人阶级创造大量就业岗位的项目。” “一个良性的魔鬼交易。” 里奥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伊森·霍克在那份厚厚的政策白皮书里,所提出的那个被他们所有人暂时搁置的一个构想。 匹兹堡內陆港扩建计划。 里奥抬起头,看著眼前那个正在等待他答覆的城市寡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他开口说道:“摩根菲尔德先生,我一直在想,卡特赖特市长能为您提供什么。” “一些税收上的优惠?在市政审批上开一些绿灯?这些都是他任期內的政策红利,但政策是会变的,市长也是会换的,他下台了,您就得和下一任市长重新谈判。” 摩根菲尔德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了他。 “年轻人,你把顺序搞反了,从来不是我去需要他们,而是他们需要我。市长会自己找上门来,带著他的礼物,希望我下次还能接他的电话。” 里奥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么,他能带给您的礼物,无非还是那些。”里奥继续说,“而我,可以给您一样他永远也给不了您的东西。” “一个能让你们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所有產品的运输成本,永久性下降百分之二十的物流生命线。” 第54章 独一无二的价值 摩根菲尔德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说下去。” 里奥开始將伊森在那份政策白皮书里,关於“匹兹堡內陆港扩建计划”的核心构想,言简意賅地拋了出来。 “摩根菲尔德先生,匹兹堡坐拥三条黄金水道,这是我们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最大优势。” “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的港口设施严重老化,运输效率低下,已经落后於五大湖区的其他竞爭对手。” “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通过一次大规模的现代化升级改造,重新把匹兹堡打造成俄亥俄河谷地区最重要的內陆物流枢纽。” “我们將疏浚河道,来容纳更大型的货船;全面升级所有的码头设施,引入最先进的自动化货柜装卸系统;我们还將修建一条直连港口的铁路货运专线,实现水路与铁路的无缝衔接。” “一旦这个计划完成,所有从匹兹堡运往全世界的货物,以及所有从全世界运往匹兹堡的原材料,它们的物流成本,都將得到大幅度的降低。” 摩根菲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一个很不错的计划,里奥。事实上,卡特赖特在几年前,也曾经向我描绘过类似的蓝图。” “但最终这个计划也只是停留在了蓝图上,因为要实现它,需要一笔天量的资金,和一系列极其复杂的政治协调。” “卡特赖特那个蠢货做不成这件事,你凭什么认为你就能做成?”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里奥如果无法回答,那么他的承诺就是一句空话。 “因为,我有三样东西,是卡特赖特市长永远也不可能拥有的。”里奥回答。 “第一,我能从华盛顿拿到这个项目所需要的钱。” “这个內陆港扩建计划,最大的资金缺口,就在於如何申请到联邦政府最新通过的《国家基础设施投资法案》里的那笔巨额配套拨款。” 里奥看著摩根菲尔德,继续往下说。 “摩根菲尔德先生,您在华盛顿最重要的政治盟友,是共和党的沃伦参议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这项基础设施法案,是现任民主党政府的核心政治议程,您的盟友和他的整个党派,从一开始就是这项法案最坚决的反对者。” “那么,卡特赖特市长呢?”里奥自问自答,“他虽然是民主党人,但他同样拿不到这笔钱。” “为什么?”摩根菲尔德问。 “因为这项《国家基础设施投资法案》並不仅仅是一笔钱,摩根菲尔德先生,它是民主党內部进步派与建制派激烈斗爭的產物。” “这项法案的真正推动者,是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和约翰·墨菲议员他们这些国会里的进步派。这笔钱的最终审批权,也因此牢牢地掌握在他们自己人的手里。” “而卡特赖特市长,属於民主党內的建制派。在那些进步派的眼里,他是一个隨时可能为了政治利益而与共和党妥协的旧式官僚。” “把这笔具有重大政治象徵意义的资金交到他的手里,进步派会担心这笔钱最终会通过各种市政合同,流入像您这样的企业家的口袋里,而不是真正地用於创造他们所承诺的那些工作岗位。” “这会成为他们自己政治上的一大丑闻。” 里奥看著摩根菲尔德,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而我,情况完全不同,您很清楚,我得到了丹尼尔·桑德斯参议员本人的正式背书。”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资金申请者,我是他们进步派理念在匹兹堡这个铁锈带城市的指定执行人。这笔钱对我来说,不是一笔需要我去乞求的拨款,而是他们用来在全国打造样板间的一项重要的政治投资。” “所以,摩根菲尔德先生,结论很简单。今天在匹兹堡,有能力为这座城市拿到这笔钱的人,既不是您,也不是卡特赖特市长。” “只有我。” “才能把这笔属於匹兹堡的钱,从华盛顿拿回来。” 摩根菲尔德下巴一挑:“继续。” 里奥继续说道:“第二,我能搞定这个项目最大的潜在阻力,码头工会。” “您知道,任何涉及到自动化设备改造的项目,都必然会引发工会对失业问题的担忧。” “如果卡特赖特去和他们谈判,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一场无休止的罢工和政治扯皮,整个项目可能会因此拖延数年,甚至最终流產。” “而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是我的团队成员。”里奥强调道,“我能够和工会坐下来,拿出一份既能提升港口的运营效率,又能充分保障现有工人转岗培训和未来福利的共贏方案。” “我能为您带来的,是您作为一名商人最需要的东西,那就是稳定的变革。” “最后一点,”里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推动这个计划,本身就是我竞选纲领中最核心的部分,它能够为匹兹堡创造数千个高薪的工作岗位,如果您答应,那么它就將是我整个復兴匹兹堡计划的龙头项目。” “我推动它,名正言顺,能够获得全匹兹堡市民最广泛的支持。” “而卡特赖特市长如果现在才来重新推动这个他几年前就已经放弃了的计划,只会被所有人看作是在选举前仓促的討好,在政治上根本行不通。” 里奥的这番话,让摩根菲尔德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给摩根菲尔德展现的,不只是一笔简单的政治交易。 而是一个只有他里奥·华莱士才能实现,並且能为摩根菲尔德家族带来长期巨大利益的投资项目。 他所提供的这种独一无二的价值,是卡特赖特市长完全无法比擬的。 里奥站起身,他想说的话已经全都说完了。 他把最后的决定权,留给了眼前这个正在沉思的城市寡头。 “我的方案已经说完了,摩根菲尔德先生。” “无论您最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为了匹兹堡的未来继续战斗下去。” 里奥说完,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门把手时,摩根菲尔德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 “等一下,里奥。” 里奥停下了脚步。 “关於你提到的那套港口自动化装卸系统,它的供应商,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旗下的摩根菲尔德技术公司,在自动化物流领域,正好有一些非常成熟的想法和產品。” 里奥停下脚步,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他贏了。 第55章 沉默的巨鱷(2合1) 就在里奥走出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两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停在了俱乐部的大门口。 匹兹堡市长马丁·卡特赖特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脸上掛著自信的微笑。 在他看来,里奥·华莱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虽然闹出了一点动静,但终究只是个麻烦,算不上威胁。 他需要摩根菲尔德像过去两次选举一样,动用那种压倒性的金钱和媒体力量,把里奥这只討厌的苍蝇直接拍死在墙上。 侍者领著他走进了那间熟悉的雪茄室。 摩根菲尔德依然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的威士忌换了一杯新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上一位客人的味道,但卡特赖特没有察觉。 “道格拉斯,老朋友。”卡特赖特熟络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来我们又有活儿要干了,那个叫华莱士的小子宣布参选了,真是个笑话。” 摩根菲尔德看著他,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商人微笑。 “马丁,你来了。”摩根菲尔德举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我也听说了,年轻人都很有衝劲。” 卡特赖特喝了一大口酒,身体放鬆地靠在沙发上。 “衝劲?那是愚蠢。”他轻蔑地笑了,“他以为靠著几个视频,还有那群满身臭汗的工人,就能翻天?道格拉斯,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他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让《匹兹堡纪事报》动起来,把你旗下的那几个电台也调动起来。我要他们从明天开始,二十四小时轮番播放那个小子的黑料,不管有没有,编也要编出来。” “还有,让你的那个政治行动委员会动起来。” “別让钱进我的竞选帐户,那太麻烦了,还得填一堆该死的申报表给联邦选举委员会看。” “准备两百万美元,走『独立支出』的渠道,由你的基金会直接去和电视台结算,买断所有黄金时段的gg位。” “我要那种铺天盖地的轰炸。我要让匹兹堡人只要一睁眼,无论是看早间新闻还是晚间球赛,都能看到我的脸和那个小子的黑白丑照。” 卡特赖特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看来,这是例行公事。 他是摩根菲尔德在市政厅的代理人,摩根菲尔德出钱保住他的位子,天经地义。 然而,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令人不安的沉默。 摩根菲尔德没有立刻答应。 他放下酒杯,拿起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根雪茄。 “马丁。”摩根菲尔德终於开口了,“关於这次选举,我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样帮你了。” 卡特赖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那是多少?一百万?道格拉斯,这次的情况有点特殊,那个小子有点邪门,我们需要狮子搏兔……” “不,马丁。”摩根菲尔德打断了他,“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他的目光抬起,直视著卡特赖特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在这次初选中,我將保持中立。” “我不会打钱,我也不会动用我的媒体资源去攻击那个年轻人。这场仗,你需要自己打。” 卡特赖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一点点地龟裂,最终变成了震惊。 “中立?!” 卡特赖特的声音猛地拔高。 “道格拉斯,你在开什么玩笑?中立?你知道那个小子是谁吗?他是个进步派!他是桑德斯的人!他们天天喊著要打倒大公司,要向富人徵税!” “如果让他当了市长,你的日子会好过吗?你的那些工程,你的那些土地审批,谁来给你签字?!” 他站了起来,情绪变得激动。 “这八年来,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要那块地,我给你批了。你要那个项目的环保豁免,我给你签了。现在我有麻烦了,你告诉我你要中立?” 面对卡特赖特的质问,摩根菲尔德显得异常平静。 他点燃了雪茄,深吸了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 “马丁,坐下。”他的声音相当平和,“注意你的风度,你是个市长,不是个在街头吵架的泼皮。” 卡特赖特喘著粗气,极其不情愿地坐回了沙发上。 “为什么?”他盯著摩根菲尔德,“那个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哪里不如他?我有经验,我有团队,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八年!” 摩根菲尔德笑了笑。 “马丁,这跟个人感情无关,这纯粹是生意。” “那个年轻人,他刚才来过这里。” 这句话让卡特赖特的瞳孔猛地收缩。 里奥来过这里?就在他来之前? “他给我带来了一份非常有意思的方案。”摩根菲尔德继续说道,“关於港口扩建的,那是一个能让整个匹兹堡的物流成本下降二十个百分点的大生意。” “港口扩建?”卡特赖特急了,“那个计划我三年前就跟你提过!是你自己说风险太大,不想投钱的!” “没错,是你提过。”摩根菲尔德点了点头,“但你给我的方案里,只有我们要花多少钱,却从来没告诉我,这笔钱从哪儿来。” “而那个年轻人,他告诉我,他能从华盛顿搞到这笔钱。而且,他能搞定那些难缠的码头工会。” 摩根菲尔德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奈的姿態。 “你看,马丁。我是一个生意人,我要对我的股东负责,要对集团的几万名员工负责。”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桌面上,能让集团的利润在未来十年翻上一番,为了这个机会,我必须做出一些妥协。” “那个年轻人提出的条件就是,让我在这次初选中保持中立。” 卡特赖特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所以你就信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他能搞定华盛顿?他能搞定工会?他在给你画大饼!道格拉斯,你老糊涂了吗?” 摩根菲尔德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注意你的言辞,马丁。” “我做生意四十年,从来没看走眼过。那个年轻人,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而且,我也並不是拋弃你。” 摩根菲尔德重新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 “马丁,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是现任市长,你掌握著市政厅的所有资源,你还有那么多建制派的朋友。” “就算我不出钱,难道你就贏不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学生吗?” “如果连这都要靠我像保姆一样餵到你嘴边,那你確实也不配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了。” 这是一句极其诛心的话。 卡特赖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明白了。 摩根菲尔德看上了里奥带来的港口扩建计划,那个计划確实能让集团的利润表好看很多。 但这並不是他选择中立的唯一原因,甚至不是主要原因。 根本原因在於,对於像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这样在匹兹堡根深蒂固的寡头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去赌。 在匹兹堡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就是气候,他就是引力。 无论最后坐在市政厅那把椅子上的人是谁。 是那个跟他一起喝了八年威士忌的卡特赖特,还是那个现在在街头工地的毛头小子里奥,只要他们想让这座城市的机器继续运转,只要他们不想让財政报表崩盘,最终都得仰仗摩根菲尔德家族的钢铁、物流和资本。 既然庄家永远通吃,那为什么要急著下注呢? 况且,在摩根菲尔德看来,卡特赖特最近几年確实过得太舒服了。 这种舒服让这位市长变得迟钝,甚至开始滋生出一种可笑的傲慢,仿佛他屁股底下的位置是他天生就该坐的,仿佛他真的可以和摩根菲尔德平起平坐了。 这不好。 既然里奥·华莱士这头年轻的狼想要衝进来咬人,那就让他咬。 给这位现任市长一点压力,让他流点血,受点惊嚇,甚至让他顏面扫地,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能让卡特赖特清醒清醒,让他重新回忆起恐惧的味道,让他记起来,如果没有摩根菲尔德在背后撑腰,他在残酷的政治斗爭中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所以,他不介意卖里奥一个顺水人情,保持所谓的“中立”。 至於会不会因此彻底得罪卡特赖特? 摩根菲尔德看著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市长,心里只有冷笑。 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 就算卡特赖特真的连任成功了,等到选举结束的第二天一早,这位市长照样得乖乖地拿著酒杯,回到这间雪茄室里来,请求摩根菲尔德的原谅,並感谢他之前的“不干涉”。 因为摩根菲尔德很清楚,他的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控制著匹兹堡及其周边百分之四十的建材供应。 市政厅想要修补任何一条街道,想要加固任何一座跨河大桥,最终的订单都会流向他的水泥厂和钢铁厂。 他不仅控制著砖头和水泥,他还控制著饭碗。 他的物流园区、他的加工厂、他的医院系统,直接或间接的雇员超过万名。 无论谁坐在市长那把椅子上,想要兑现竞选承诺,想要降低失业率,想要让这座城市的血液继续流动,就必须得看摩根菲尔德的脸色。 因为在匹兹堡,没有人能离开摩根菲尔德而活。 这就是资本的自信。 这就是地区寡头的底气。 他不需要当市长,因为他拥有这座城市。 卡特赖特站起身。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將里面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好。”卡特赖特咬著牙说道,“既然如此,摩根菲尔德先生,那我们就走著瞧。” “我会向你证明,你这次押错宝了。” “我会亲手把那个小子撕成碎片,到时候,你別后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雪茄室。 身后,摩根菲尔德看著他愤怒的背影,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抽著他的雪茄。 …… 几天后,匹兹堡的市长竞选宣传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一开始,所有的政治观察家和普通市民都认为,这將是一场实力悬殊的碾压局。 卡特赖特市长虽然口碑下滑,但他毕竟是现任市长,拥有庞大的资源。 而里奥·华莱士,虽然有衝劲,但毕竟是个新人。 人们预想中的画面是,铺天盖地的电视gg,报纸头条的狂轰滥炸,將里奥·华莱士这个名字彻底淹没在负面新闻的海洋里。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竞选开始后的第一周。 匹兹堡的电视上確实出现了卡特赖特的竞选gg。 画面精美,製作精良,卡特赖特穿著西装,站在市政厅前,深情地讲述著他过去八年的政绩。 但是,人们很快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gg的数量,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多。 它们只出现在一些常规的时段,並没有像往常一样,霸占整个晚间新闻前后的黄金时段。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媒体的態度。 《匹兹堡纪事报》,这家歷来被视为摩根菲尔德喉舌,在过去几次选举中一直充当卡特赖特打手的报纸,这次却表现得异常客观。 他们的头版头条,没有刊登任何攻击里奥的文章。 相反,它平行报导著两位候选人的动態。 左边是卡特赖特视察学校,右边就是里奥在社区工地上和工人吃盒饭。 篇幅相当,措辞中立。 既没有讚美,也没有抹黑。 其他的几家电台和电视台,也保持著同样的默契。 那些原本应该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疯狂撕咬里奥的保守派评论员们,此刻却像是集体失声了一样。 他们谈论天气,谈论体育,谈论华盛顿的緋闻,就是不谈论那个“激进的社会主义者”里奥·华莱士。 这种反常的安静,比激烈的炮火更让人感到不安。 市政厅的茶水间里,几个资深的公务员正在窃窃私语。 “哎,你们发现没有?这次选举有点怪啊。” “是啊,我也觉得。往年这个时候,摩根菲尔德的gg早就铺满全城了,连公交车站牌都不放过,今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听说,纪事报的主编把几篇原本准备好的攻击华莱士的稿子都给撤了。” “这太不正常了,难道说……”一个公务员压低了声音,“难道说那个传言是真的?上面的人,並不想让卡特赖特连任?” “你是说,摩根菲尔德先生放弃他了?” “嘘!小声点!但这事儿透著邪性,那个叫里奥的年轻人,恐怕背景没那么简单。你想想,要是上头没点头,他能在那儿蹦躂这么久?” 这种猜测和流言,在匹兹堡的政坛和坊间传播开来。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风向,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人们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在工地上忙碌的年轻人。 他不再是一个註定失败的挑战者。 他似乎拥有了某种连大人物都要忌惮三分的神秘力量。 市长办公室里。 卡特赖特看著桌上那一堆中立的报纸,还有財务总监送来的那份並不充裕的竞选资金报告,气得把手里的咖啡杯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那个老狐狸真的动手了。 或者说,他真的没有动手。 这种中立,对於掌握著行政资源但缺乏足够资金和媒体掌控力的卡特赖特来说,就是最大的背叛。 现在,他必须赤膊上阵,用他自己手里的资源,去和那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年轻人,进行一场血腥的肉搏战。 “好,很好。”卡特赖特看著窗外,“既然你们都不帮我,那我就自己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一次,他要把电话打到华盛顿。 第56章 被戳瞎的双眼(5000字) 距离民主党党內初选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里奥的竞选总部里,凯伦·米勒坐在房间的中央,调度著民调小组和数据分析员。 弗兰克正在角落里对著电话大声咆哮,安排著明天要在北区进行的地面扫街活动。 萨拉则戴著耳机,盯著三块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復著社交媒体上的留言。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 直到那个负责数据录入的实习生,本,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凯伦,出事了!van系统登不进去了!” 这一声喊叫瞬间切断了房间里的嘈杂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台终端机。 凯伦·米勒的反应最快。 她扔下手里的笔,衝到了本的身后。 “怎么回事?网络故障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不是网络。”本的声音在颤抖,“它显示我的帐户被锁定了。” 凯伦一把推开本,自己坐到了键盘前。 她输入了自己的管理员帐號和密码,那是整个竞选团队最高权限的密钥。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原本应该出现的那个充满了绿色数据条和蓝色地图的熟悉界面没有出现。 显示的是一个刺眼的红色对话框,上面只有一行黑色文字。 “警告:您的访问权限已被暂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充说明。 “原因:根据《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数据合规章程》第14条修正案,关於『第三方数据接口的安全性评估』之规定,帐户涉嫌严重的数据安全违规操作,正在接受阿勒格尼民主党委员会的內部安全审查,如有任何问题,请联繫管理员。” 凯伦盯著那行字,皱起了眉头。 她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职业竞选经理,面对过对手的抹黑,资金炼断裂,甚至面对过候选人的桃色丑闻。 但这一次的情况,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里奥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凯伦,怎么了?” 凯伦转过身,看著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无法登录van系统了。” “van系统……” 里奥喃喃地念叨著,他记起了最初在了解整个市长选举时,看到的那份介绍资料。 van系统,全称是选民激活网络,它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建立的一个庞大资料库。 那个系统里,记录著匹兹堡每一个註册民主党选民的所有信息。 他们的名字,地址,电话號码。 他们过去多年的投票歷史,他们是在初选中投票,还是只在大选中投票。 他们对枪枝管控、环保议题的具体看法,甚至详细到他们家里养没养狗,订阅了什么杂誌,上次给谁捐了款。 里奥制定的整个竞选策略中,弗兰克的地面敲门部队要敲哪扇门,该给谁打电话,该给哪个街区发什么样的传单,全部都是基於这个系统里的数据来安排的。 现在得知这个消息,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很明显不是技术故障,这是一次精准的狙击。 “是卡特赖特。” 弗兰克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除了那个混蛋,没人能干出这种事。” 凯伦点了点头:“阿勒格尼民主党委员会,也就是我们的地方党部,掌握著van系统的地方管理员权限。” “那个委员会的主席,是卡特赖特多年的老朋友。” “他们用『安全违规』这种理由锁死了我们的帐號,等那个所谓的內部审查结束,初选早就结束了。” “他们这是在利用规则,合法地作弊。” 里奥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仿佛看到了卡特赖特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端著红酒,看著这边的一片混乱,发出得意的冷笑。 屋內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匯聚到了他身上。 他是头儿,他必须拿出办法。 但他此刻確实没有办法。 里奥下意识地想要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名字。 那个总是能在他绝望时给出指引的导师。 但他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地把到了嘴边的求助咽了回去。 不能每一次遇到麻烦就喊救命。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行政壁垒都跨不过去,如果每次都要靠罗斯福来擦屁股,他凭什么去治理一座城市?他凭什么说自己比卡特赖特更强? 里奥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让大脑重新运转,试图在这一片漆黑的死局中寻找哪怕一丝光亮。 但他失败了。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衝击著他的脑海。 “总统先生……” “放鬆点,孩子。” 那是罗斯福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自己扛下来。这很好,这说明你有骨气。” “但你不需要为了这种拙劣的把戏而感到绝望,更不需要觉得天塌了。” “因为这实在太缺乏想像力了。” “这就是一帮毫无长进的蠢货!” 罗斯福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里奥,看看他们,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敌人。” “这都21世纪了,他们的手段,还是和一百年前的坦慕尼协会一模一样!”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坦慕尼协会?那个政治机器?” “没错。”罗斯福说道,“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对付我的。” “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网际网路,没有该死的van系统。” “但它们控制著选票箱,控制著选民登记册。” “在投票日那天,他们会派流氓去把支持我的街区的选票箱直接扔进哈德逊河里。” “他们会故意把支持我的选民名字从登记册上划掉,或者把投票站的地址改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他们甚至会让死人从坟墓里爬出来投票,只要那个死人生前是他们的铁桿支持者。” “现在的卡特赖特,和当年的查尔斯·墨菲没有任何区別,他们只是把扔进河里的选票箱,变成了屏幕上的一行红色代码。” “他们以为切断了机器,就能切断我们和人民的联繫?” “他们以为锁住了资料库,就能锁住选民的意志?” “不!”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机器可以被切断,但人是活的!” “数据的背后不是冰冷的电子信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里奥,听著,他们关上了一扇门,我们就自己凿开一扇窗。” “他们不让我们用他们的资料库?好,那我们就建立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资料库!” “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法。”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他立马想到了应对方式。 “所有人,听我说。” 里奥的声音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我知道现在的局面很糟糕,卡特赖特想戳瞎我们的双眼,让我们在黑暗中乱打一通。” “但他忘了一件事。” “数据不仅仅在那个该死的伺服器里,数据也在我们的手里,在我们过去几个月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的心里。” 他转向萨拉。 “萨拉,我要你立刻导出『匹兹堡之心』youtube频道后台所有的粉丝互动数据。” “每一个给我们点过赞的人,每一个留过言的人,每一个给我们捐过款的人,把他们的id,他们的留言內容,全部导出来。” “这一次的数据要比之前我要求的数据更全,这是我们第一批最核心的支持者名单。” 萨拉愣了一下,隨即立刻点头。 里奥又转向弗兰克。 “弗兰克,我知道你那里有一些老古董。” “把你那个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搬来,我要你那几十本发黄的工会名册,我要那些跟著你干了三十年的老兄弟们的名单。” “还有,去找玛格丽特,她那里有社区中心过去二十年所有接受过帮助的居民登记簿。” “把那些本子,全部搬到这里来!” 弗兰克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没问题!那些名字我都记在脑子里,但本子更全!我这就去!” 里奥最后看向凯伦。 “凯伦,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也很不专业。” “我们要用最笨的办法,我们要把萨拉导出的网络数据,弗兰克的工会名册,玛格丽特的社区登记簿,全部匯总到一起。” “我们要用人工,用我们的双手,一条一条地录入,一条一条地核对。” “我们要在这个房间里,从零开始,重建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van系统!” 凯伦看著里奥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她的大脑此刻正在飞速运转,计算著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 结论是:几乎为零。 靠著竞选办公室里这十几个人,去录入十几万选民的信息? 这在现代竞选战中,简直就是原始人的做法。 效率极低,极其耗费人力,而且人工录入的错误率会高得嚇人。 这点数据量,对於庞大的选战来说,甚至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但是,凯伦没有说出口。 她环顾四周。 弗兰克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萨拉不知所措的眼神,还有那些年轻实习生们脸上写满的恐慌。 整个竞选总部此刻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如果现在告诉大家“没用的,我们死定了”,那么这支队伍今晚就会彻底散掉。 在这种绝境下,行动本身,比行动的结果更重要。 里奥给出的不只是一个笨办法,他是在给这群快要溺水的人,扔过去一块木板。 哪怕这块木板很小,哪怕它根本载不动大家游到对岸,但至少,它能让人有事可做,能让人在忙碌中暂时忘记恐惧。 只要动起来,士气就能维持住。 这就是政治,有时候,姿態比事实更重要。 凯伦在心里嘆了口气,她决定陪这个年轻人疯一次。 哪怕只是为了让这个夜晚不那么难熬。 “好吧。” 凯伦深吸一口气,脱掉了她的高跟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 她拍了拍手:“既然老板发话了,我们就照做。” 她转向那个还在发呆的实习生。 “本!別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去把储藏室里所有的备用笔记本电脑都拿出来!只要能开机,全都给我搬过来!” “还有,给我们订披萨!我要最大號的义大利香肠披萨,订五个,不,十个!” “咖啡,我还要最大杯的黑咖啡,我们需要咖啡因,大量的咖啡因!” “今晚,我们不睡了!” 隨著凯伦的指令下达,原本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了起来 绝望被忙碌所取代,整个竞选总部,再次沸腾。 弗兰克很快就回来了。 他扛著两个巨大的纸箱子,箱子里是一本本封面已经磨损、纸张发黄的线装笔记本。 那是匹兹堡钢铁工会过去三十年的会员名册。 每一页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地址和电话號码。 有些字跡已经模糊,有些纸张上还沾著油污和咖啡渍。 但这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曾经为这座城市流过汗、流过血的钢铁工人。 萨拉那边的印表机也在疯狂地工作。 几千页的excel表格被列印出来,那是“匹兹堡之心”五万名订阅者的互动记录。 玛格丽特也来了,她带来了几大本厚厚的社区活动签到簿。 十来名年轻的志愿者,围坐在那张巨大的会议桌旁。 他们面前堆满了纸张。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而又热烈的战斗气息。 “姓名:约翰·史密斯。地址:自由大街402號。职业:退休焊工。备註:弗兰克的老工友,铁桿支持者。” “姓名:艾米丽·陈。地址:松树街15號。备註:『匹兹堡之心』捐款人,留言说希望改善社区教育。” 一条条数据,就这样被人工提取出来,匯入到了那个新建的简陋资料库里。 里奥也加入到了录入的队伍中。 他看著那些名字,仿佛看到了一个个鲜活的面孔。 资料库可以被切断,但人是活的。 然而,现实依然是残酷的。 儘管他们拼尽了全力,但人工录入的速度,依然远远赶不上竞选活动的需要。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只整理出了不到两千个有效选民的信息。 而匹兹堡有十几万选民。 按照这个速度,等到初选投票日那天,他们可能才刚刚整理好选民数据,而且这些选民数据还根本就不全。 这种手工活,只能救急,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劣势。 伊森·霍克此时走到了里奥的身边,伸手按住了里奥正在敲击键盘的手。 “里奥,停一下。” “这种精神很感人,真的,我很佩服你能想出这样的方法。” “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卡特赖特用重机枪在扫射,而我们现在是在用石头还击。” “我们不能靠这种笨办法。” 里奥抬起头,看著这位来自华盛顿的精英幕僚。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地方党部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里奥,有些事情你必须明白。”伊森的声音很冷静,“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版图里,並不是只有一条路通往终点。” “van系统是民主党的官方命脉,它的权限管理有著严格的层级。” “最底层是像匹兹堡这样的地方委员会,往上是宾夕法尼亚州委员会,最顶层是位於华盛顿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在这一套官方的官僚体系里,卡特赖特確实利用规则卡住了你的脖子。” “但是在过去两届总统大选中,为了对抗建制派的打压,我们进步派早已在暗中建立了一套完全独立於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官方体系之外的『影子数据系统』。” 伊森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他们可以使用这套“影子数据系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机,里奥並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 他眯起眼睛,审视著眼前的伊森。 “伊森,你刚才已经跟桑德斯参议员通过电话了?” 伊森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跟参议员沟通。”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帮助你渡过难关。”伊森平静地解释道,“在我离开华盛顿的时候,参议员给了我充分的授权。当这种足以致命的行政障碍出现时,我有权动用必要的资源来灭火。” 里奥看著伊森。 他不完全相信伊森的话。 “总统先生,您信吗?”里奥在脑海中问道。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丝愉悦。 “好极了,里奥。” “你现在的这种眼神,这种怀疑的態势,说明你终於开始成长了。” “你不再是那个別人给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小子了,你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政治家那样去思考问题,去审视每一个盟友背后的动机。” “这很好,保持这种警惕,这是能让你在丛林里活下去的能力。”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开始帮里奥拆解局面。 “至於伊森有没有撒谎,这其实不重要。” “如果他撒谎了,说明华盛顿那边正密切关注著这里,他们急於保住你这个筹码。” “如果他没撒谎,说明桑德斯对他极其信任,也说明他们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並做好了预案。” “无论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你需要这套数据系统来救命,而伊森把它端到了你面前。” “飢饿的人不要去检查麵包师的指甲是否乾净,先吃饱肚子再说。” “接受它,里奥。至於伊森到底安的什么心,以后有的是时间去验证。” 里奥收回了审视的目光。 他心中的疑虑没有消失,只是被他暂时压到了心底。 “好。”里奥看著伊森,点了点头,“既然工具就在手边,那就用它。” 伊森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中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伊森?”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中年男声,“这么晚打电话,匹兹堡那边出事了?” 第57章 质问(2合1) “马库斯,我们遇到了麻烦。”伊森直截了当地说,“里奥团队的van系统权限被切断了,我们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的人叫马库斯·雷诺兹。 他是桑德斯参议员的高级政治顾问,他在华盛顿的地位,相当於墨菲身边的凯伦,但他的眼光更毒辣,手段也更强硬。 伊森简单地向马库斯匯报了情况,並提出了请求。 “我们需要『影子数据系统』宾夕法尼亚州的访问权限。”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秒钟。 里奥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权衡,正在计算。 终於,马库斯开口了。 他的语气並不友好,甚至带著一丝明显的质问。 “伊森,关於权限的事先放一放。” “我有几个问题,想直接问问华莱士先生。” 里奥走上前,对著手机说道:“我是里奥·华莱士。” “华莱士先生。”马库斯的声音很冷,“我们在华盛顿听到了一些传闻。” “听说你和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达成了一项秘密交易?是你选举承诺中的那个所谓的港口扩建计划吗?” 里奥的心沉了一下。 消息传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快。 “是的。”里奥没有否认,“我確实和他见过面,並且达成了一些共识。” “共识?”马库斯发出了一声冷笑,“在我们的词典里,那叫投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摩根菲尔德是匹兹堡最大的寡头,他是工人阶级的敌人,也是我们进步派发誓要打倒的对象。” “而你,一个打著进步旗號的候选人,却在竞选的关键时刻,跑去和敌人握手言和,甚至向他做出承诺。” “这让我们內部的很多核心成员感到非常不满。” 马库斯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华莱士先生,我们为什么要动用我们最宝贵的战略资源,去救一个隨时可能变节的中间派?” “我们怎么能保证,你当选之后,不会变成下一个卡特赖特?” 这是一个致命的指控。 对於一部分进步派成员来说,意识形態的纯洁性往往比胜利更重要。 他们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能接受背叛。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但还没等他说话,罗斯福的声音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了。 “纯洁性?”罗斯福冷笑了一声,“这是那帮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子才会关心的狗屁东西。” “告诉他,里奥。” “政治从来都不是在无菌实验室里进行的道德实验。” “我当年为了拯救新政不被最高法院那帮老顽固扼杀,甚至不惜动用行政手段去试图填塞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人数,被全国的报纸骂成是破坏宪法的独裁者。” “如果我当时像他们现在这样,死抱著所谓的『政治纯洁』不放,现在的美国早就已经在大萧条的泥潭里烂透了。” “在这个世界上,归根结底只有两种政治家。” “一种是死抱著原则走进坟墓的失败者。” “另一种是为了实现最终目標,愿意弄脏自己双手的胜利者。” “问问他,他到底想要哪一种盟友?” 里奥抬起头,对著手机平静地说道:“雷诺兹先生,我理解你们的担忧。” “但我必须纠正你一点。” “我没有投降,我是在战斗。” “如果我输了,卡特赖特连任,那么匹兹堡將继续是摩根菲尔德的后花园,工人阶级將继续被压榨,进步派的理念在这里將永远只是一句空话。” “如果我贏了,哪怕我现在的胜利里带著一些必要的妥协,但我至少为进步派在铁锈带打下了一个真正的桥头堡。” “我利用了摩根菲尔德的贪婪,换来了数千个工会工作岗位,换来了港口的现代化,换来了城市的復兴。” “这就是我的逻辑。” 里奥停顿了一下,然后拋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们是想要一个虽然纯洁,但註定会输掉选举,只能在废墟上哀嘆的失败者?” “还是想要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能贏下战爭,能把我们的旗帜插上市政厅的盟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马库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白地谈论手段与目的的关係。 但这还不够。 光有逻辑是不够的,政治最终还是要看利益。 里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拿出真正的筹码,於是他继续说道:“雷诺兹先生,我知道你们最缺什么。” “在过去的几次大选中,民主党,尤其是进步派,一直难以真正打入铁锈带的白人蓝领群体。” “你们拿下了东西海岸,你们横扫了大学城,但是在宾夕法尼亚,在俄亥俄,在密西根的工业心臟地带,你们在输。” “而且,照这个趋势下去,你们会一直输。” “你们的意识形態基石,建立在全球化和自由主义的辉煌胜利之上。” “你们在国会山歌颂开放的边界,讚美自由贸易,鼓吹资本和商品的无国界流动。你们告诉全世界,未来是绿色的,是数位化的,是无国界的。” “这套敘事在硅谷和曼哈顿或许很动听,但对於莫农加希拉河谷的钢铁工人,对於西维吉尼亚的煤矿工来说,这些词汇不代表进步,它们代表灭绝。” “他们是你们所歌颂的那个全球化时代的失落者,是彻底的输家。” “你们始终无法获得工人们的信任。” “你们缺一个能帮你们打开这扇大门的人。” “而我,手里正好有你们最想要的东西。” “大家都知道,宾夕法尼亚州是决定入主白宫的关键摇摆州。而宾州的胜负手,就在於能否重新夺回那些在这个州西部,也就是匹兹堡周边地区,成千上万的蓝领白人选民。” “在过去的十年里,你们尝试了所有的方法。” “你们派出了民调专家,你们投放了电视gg,你们甚至让候选人捲起袖子去工厂食堂吃午饭。但结果呢?你们的得票率依然在下降。” “因为你们的方法论从根本上就是错的,你们试图用一套產生於沿海精英阶层的『进步主义』敘事,去强行兼容铁锈带的痛苦现实。” “这就像是试图给一台烧柴油的拖拉机加注航空燃油,它跑不起来。” “你们需要一个样板,一个可以复製的成功样板。” 里奥的声音沉稳有力。 “如果你今天帮我恢復数据权限,或者提供替代方案,你得到的將不仅仅是一个匹兹堡市长。” “我將为你验证出一套全新的竞选话术和动员逻辑,一套能够让一个从未投过票的钢铁工人,和一个在大学里读社会学的激进学生,站在同一面旗帜下的逻辑。” “这套逻辑,这套匹兹堡模式,將是我回馈给你们的礼物。” “当你们在这个州的其他地方,甚至在俄亥俄、密西根面对同样的困境时,你可以指著匹兹堡说:『看,那是可行的,那是我们的人做到的。』” 里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这是一次关於未来的政治豪赌。 “雷诺兹先生,你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 “是继续守著你们那些完美但无用的原则,看著宾夕法尼亚州一点点变红?” “还是投资我这个不完美的盟友,让我为你在这个国家最坚硬的铁锈带上,砸开一个缺口,为你们提供一张通往下次大选胜利的路径?” 这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提议。 相比於冷冰冰的选民名单,里奥提供的是一种“贏的可能性”,是一种战略层面的破局方案。 对於急需在铁锈带证明自己路线正確性的进步派高层来说,这比黄金还要珍贵。 电话那头的马库斯·雷诺兹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政治嗅觉敏锐得可怕。 他准確地击中了进步派目前最大的软肋。 就在此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很多人在说话,还有文件被快速翻动的声音。 紧接著,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马库斯。 “马库斯,把电话给我。” 里奥听出了那个声音,是丹尼尔·桑德斯。 “您好,参议员先生。”里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年轻人。”桑德斯没有任何客套,“拿著电话,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里奥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眾人,然后捂住听筒,走到了板房外面的空地上。 远处的工地上,只有几盏探照灯还在发著光。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参议员先生,我现在一个人。”里奥对著电话说道。 “关於我和摩根菲尔德的交易,我想向您解释,这並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桑德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为了工人就业,为了港口復兴,为了把进步主义的理念在铁锈带落地生根,刚才的话我全都听到了。” “但是,里奥。” 桑德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在华盛顿,在我的办公室外,每天都有几十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年轻人排著队想见我。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给我画出一张完美的大饼,每一个人都能把『为了人民』这四个字说得天花乱坠。” “但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在这座城市,才华是廉价的,口號是廉价的,甚至连你刚才引以为傲的那些『政治蓝图』,也是可以量產的便宜货。” 说完这句话,桑德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话那头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他没有提要求,没有掛断,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质问。 他在等。 这种沉默,比刚才马库斯的拒绝,更让里奥感到窒息。 “他想要什么?”里奥在心里疯狂地问自己,“我已经给了他竞选路径的承诺,我给了他铁锈带的试验田,我已经把我能给的所有筹码都摆在了桌面上。他还要什么?我还能给他什么?” 就在里奥快要被这种沉默压垮的时候,罗斯福的声音缓缓响起。 “傻孩子。” 罗斯福嘆了口气。 “你给出的那些承诺对他来说,虽然有用,但都是可以被替代的。” “他要的,是你的人。” 里奥愣住了:“我的人?” “没错。”罗斯福解释道,“你以为他在乎你是不是和摩根菲尔德做了交易吗?不,他在乎的是,当你做这个交易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谁。” “他在通过这种沉默,向你提问。” “他在问你:当有一天,为了整个进步派运动的宏大战略利益,需要牺牲掉匹兹堡的局部利益时;或者当他在华盛顿发起一场註定艰难的衝锋,需要有人在地方上顶著炮火为他挡子弹,甚至为他去死的时候……” “你会是那个还在和他討价还价,计算著得失的所谓盟友?” “还是那个能够无条件执行命令,为了他的旗帜而战的战士?” 罗斯福的话让里奥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利益交换,这是一次政治效忠。 “这意味著我要彻底丧失我的独立性?”他在脑海中反问,“我要成为他的附庸?我要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万一他的决定是错的呢?万一他为了华盛顿的斗爭,真的要牺牲掉匹兹堡呢?” “独立?”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冷笑。 “在政治的世界里,独立是无能者的墓志铭。” “一个人的政治,不叫政治,那叫行为艺术,那叫自杀表演。” 里奥並没有立刻屈服,他的那股倔劲上来了。 “可是,总统先生,您当年不也是坚持了自己吗?” “面对华尔街的经济保皇党,面对最高法院的保守派老头子,甚至面对民主党內部的保守势力,您也从未低头。” “您即使被孤立,也没有选择隨波逐流,您既然能拥有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骄傲,为什么要求我现在必须去当別人的附庸?” 罗斯福严厉地呵斥道:“你研究了我四年,写了十几万字的论文,结果你就得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结论?” “里奥,你是不是被这一段时间的顺利蒙蔽了双眼?又或者被萨拉他们的吹捧迷了心智?” “你以为我的独立是靠什么支撑的?靠勇气?靠信念?还是靠那些虚无縹緲的正义感?”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我的母亲,萨拉·德拉诺,来自显赫的德拉诺家族,那是靠著远东贸易积累了巨额財富的商业豪门。” “我的父亲,詹姆斯·罗斯福,是铁路和煤炭產业的董事。” “更不要提我的堂叔,西奥多·罗斯福,当我还在哈佛读书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白宫里治理著这个国家了。” “我出生在哈德逊河畔的海德公园庄园里,那里的土地广阔到你骑马跑上一整天也跑不到边际。” “我从小接受的是格罗顿公学的精英教育,我的同学是惠特尼家族和摩根家族的继承人,我在哈佛读书,在哥伦比亚学法律。” “当我第一次踏入政坛的时候,我不需要去担心下个月的房租,不需要去考虑如果竞选失败我会不会饿死,我有家族的信託基金,我有遍布纽约上流社会的亲戚网络。” “我可以指著华尔街那些银行家的鼻子骂他们是『有组织的金钱』,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和他们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我知道他们的底细,而且我不需要他们的施捨。” “我可以无视党內大佬的威胁,因为罗斯福这个姓氏,在那个时代的美国,就意味著至高无上的政治血统。” “我的独立,是建立在百年积累的家族財富、错综复杂的血缘关係和极高的社会地位之上的。” “那是用真金白银和贵族血统浇筑出来的底气。” 罗斯福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而刺耳,直指里奥最痛的伤疤。 “可是反观你呢,里奥·华莱士?” “你有什么?” 第58章 效忠 “你站在匹兹堡的寒风里,穿著一件从二手店淘来的不合身的西装,口袋里装著一张十三万美金欠款的助学贷款帐单。” “你没有庄园,没有信託基金,没有一个当铁路董事的父亲,你在华盛顿没有同学,在纽约没有亲戚。” “你所谓的独立,在权力的天平上,轻得像一粒灰尘。只要卡特赖特或者是摩根菲尔德轻轻吹一口气,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点痕跡都不会留下。” “在这个残酷的游戏里,资本才是入场券。我自带资本,所以我可以是棋手,而你,两手空空。” “当一个穷小子想要改变世界的时候,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先把自己卖给一个愿意出价的买家,借用买家的资本,去博取翻身的机会。” “你想改变这个国家?你想推翻像摩根菲尔德那样的寡头?你想为你的人民爭取真正的权利?” “靠你自己一个人,你连匹兹堡都走不出去!你连卡特赖特的一根手指头都斗不过!” “你需要一支军队,你需要一个靠山,你需要一个庞大的体系在背后支撑你。” “而桑德斯,是目前唯一能容纳我们,唯一能理解我们的人。”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现在倒向他,不是为了臣服於他个人,而是为了借他的势,去实现你的道路。” “你只有先成为一颗有价值的棋子,你才有资格在未来成为那个下棋的人。” “做出你的选择吧,里奥。” “是继续抱著你那可怜的独立性死在匹兹堡的寒风里?” “还是低下你的头,接过他递给你的剑,去为更大的目標而战?” 里奥站在寒风中。 他想起了弗兰克、萨拉、玛格丽特……想起了那些在工地上为了每天一点点改变而拼命工作的工人们。 他没有资格为了自己的所谓独立,去葬送这一切。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灌进了他的肺叶,让他的头脑瞬间变得无比清醒。 他重新把手机贴在了耳边。 “参议员先生。” 里奥的声音中只剩下坚定。 “我明白您的顾虑。” “但我今天只想对您说一句话。” 里奥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分量在空气中凝结。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暴风雨在华盛顿降临,而在整个宾夕法尼亚州,只能撑起一把伞……” “那把伞,会握在我的手里。” “並且,它会撑在您的头顶。”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终於变得平缓了下来。 桑德斯没有立刻回答。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才开口说道:“记好你今天说的话,里奥。” “我不相信发誓,年轻人。在这个圈子里,发誓比草纸还廉价。” “我也无法保证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毕竟,在华盛顿,背叛就像呼吸一样,是一种常態。” 桑德斯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但是,我必须提醒你。” “如果你利用我的梯子爬了上去,然后试图把梯子踢倒……” “你会发现,从那个高度摔下来,会比你想像的要惨烈一万倍。” “在我们进步派的阵营里,我们对待叛徒,从来都比对待敌人更残忍。” “因为敌人只是想打败我们,而叛徒,是想从內部瓦解我们的信仰。” 里奥听著这番话,並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感到了一种踏实。 这才是真实的政治。 没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只有赤裸裸的交换。 “我记住了,参议员先生。”里奥回答。 “很好。” 桑德斯恢復了他那惯常的语调。 “稍后马库斯会跟你对话。” 马库斯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傲慢。 “华莱士先生,欢迎加入我们。” “关於van系统,我们无法强迫地方委员会立刻解封,因为那是地方自治的灰色地带,强行干预会引发党內的全面內战。” “但是,桑德斯参议员已经授权。” “我们决定,向你全面开放『影子数据系统』的宾夕法尼亚州最高访问权限。” “这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由我们在过去两次总统大选中,依靠数百万志愿者一点一点构建起来的资料库。” “虽然它在本地社区的细节上,可能不如官方的van系统那么细致。” “但是,它包含著所有那些曾经支持过我们的激进派选民,年轻学生,以及独立选民的详细信息。” “我们会立刻为你开通埠。” “五分钟后,让你的技术人员查收邮件。” 电话掛断了。 里奥走进板房,面对著向自己投来期待的十数双眼睛,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萨拉激动地抱住了身边的电脑。 弗兰克用力地拍著里奥的肩膀,差点把里奥拍得坐到地上去。 “干得漂亮!小子!”弗兰克大笑著,“你居然真的从华盛顿那帮吝嗇鬼手里抢到了东西!” 五分钟后,萨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加密邮件。 她按照邮件里的指引,下载了一个专用的客户端,输入了那串长长的密钥。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个全新的界面出现在了眾人的面前。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点,像星火一样,点亮了匹兹堡的地图。 那是数万名隱藏在城市各个角落里,渴望改变,渴望革命的年轻选民。 那是卡特赖特看不见,也摸不著的力量。 “这是我们的了。”伊森看著屏幕,推了推眼镜,“有了这个,再加上弗兰克手里的蓝领名单,我们的数据拼图终於完整了一些。” 里奥看著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光点。 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欢迎来到真正的角斗场,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声响起,带著一丝欣慰。 “从今天起,你的身上被正式打上了標籤。” “这很危险,这意味著你將成为所有反进步派势力的眼中钉。” “但这也很安全。” “因为从现在开始,谁想动你,就是在动整个桑德斯阵营。” 里奥平復了激动的心情,投身到了工作当中。 新的战爭,就要开始了。 第59章 反击 板房办公室內。 凯伦·米勒坐在电脑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伊森·霍克站在她身后,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眼神平静。 弗兰克和萨拉则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看著这两个来自华盛顿的专业人士操作著他们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十分钟后,凯伦停止了敲击。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里奥走上前问道。 凯伦转过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那是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职业性的兴奋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里奥,这简直不可思议。”凯伦指著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我干了十五年竞选,用过各种各样的资料库,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个资料库,在那些六十岁以上、拥有自有住房、按时去教堂礼拜的传统民主党选民数据上,確实不如官方的van系统详尽,那里面的很多数据甚至是五六年前的,很不准確。”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调出了另一张图表,“在十八岁到三十五岁的年轻选民,在那些没有加入工会的服务业蓝领,在那些登记为『独立人士』的摇摆选民,以及那些租住在地下室和合租公寓里的低收入群体的数据上……” “这个系统的详尽程度,简直可怕。” 凯伦移动滑鼠,隨机点开了一个位於奥克兰大学城区的坐標点。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详细的用户画像。 “看这个。”凯伦念道,“姓名:詹姆斯·莱特林。职业:星巴克兼职咖啡师/匹兹堡大学社会学大三学生。背负学生贷款:四万五千美元。居住状况:合租,甚至標记了他上个月因为房东涨租而被迫搬家。” “政治倾向:极度厌恶建制派,关注气候变暖。活跃平台:reddit,tiktok。备註:曾参与过blm游行。” 凯伦抬起头,看著里奥。 “在官方的van系统里,这个人只有一行『未投票记录』,甚至可能因为他频繁搬家而被標记为『无效地址』。” “但在桑德斯的这个系统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充满了愤怒、渴望改变、並且有著极强行动力的人。” “这个资料库里,有整整五万个像詹姆斯·莱特林这样的人。” 伊森在旁边补充道:“这就是进步派在过去几年里做的事情,我们靠几百万志愿者,在每一次集会,每一次敲门,每一次线上签名活动中,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数据。” “这是用脚底板走出来的资料库。” 有了这套数据,里奥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凯伦。”里奥下达了指令,“我要你立刻起草一份措辞最严厉的律师函,直接发给地方民主党委员会的主席,还有每一位委员的公共邮箱。” “告诉他们,他们封锁van系统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联邦选举委员会关於党內初选公平性的核心条款。” “如果二十四小时內不恢復我们的权限,我们將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控告他们非法干预选举,並且我们会申请联邦法官的介入令,对他们所有的內部通讯记录进行司法保全。” 凯伦回答道:“没问题。” “萨拉。”里奥又將头转向了萨拉。 “帮我重新写一份声明。” “措辞要冷静,要专业。” “我们不直接攻击卡特赖特,我们只对我们地方党部的行为,表示困惑和担忧。” “为什么我们匹兹堡的民主党委员会,会在一场如此关键的市长初选中,犯下如此低级,如此明显违反党內民主和公平原则的技术性错误。” “我们地方党部的专业能力和独立性,是否已经受到了来自某些更高层级,或者某些特殊利益集团的不当压力和政治干预。” “把皮球踢回到华盛顿去。” “標题我已经想好了。”里奥说。 “就叫《拯救匹兹堡民主党:一份来自里奥·华莱士竞选团队的紧急呼吁》。 半个小时后。 竞选总部的长桌上,凯伦·米勒站在桌边,手里拿著一只签字笔。 “都在这里了,里奥。”凯伦说道,“针对地方民主党委员会的临时禁令申请,还有给联邦选举委员会的投诉信,只要你签字,十分钟內这些文件就会被送到法院去。” 萨拉坐在另一侧,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排版好的新闻通稿。 “媒体那边也准备好了。”萨拉补充道,“只要你签字,这篇通稿会发给全州所有的媒体。” 房间里气氛肃杀,所有人都等著里奥的反击。 里奥接过凯伦递来的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的上方,只需落下,一场舆论战爭就会打响。 “停下!里奥,別签字。”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里奥的手指僵住了。 “怎么了?”他在脑海中问道,“这不是卡特赖特的报復吗?我们必须反击。” “把那份封锁通知拿起来,再看一遍。”罗斯福命令道。 里奥放下笔,拿起那张列印出来的红色警告截图。 “看那个引用的条款。” 里奥的目光落在通知函的下半部分。 理由一栏写著:根据《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数据合规章程》第14条修正案,关於“第三方数据接口的安全性评估”之规定。 “第14条修正案。”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是三个月前才在华盛顿通过的新规,连很多州的党部主席都还没搞明白具体的执行细则。卡特赖特那个只知道修喷泉、搞剪彩的脑子,想不出这种极具专业性的官僚藉口。” “更重要的是,里奥,动动你的脑子。” “卡特赖特是市长,但这可是阿勒格尼县民主党委员会。” “卡特赖特何德何能,一个电话就能让县党部为了他,冒著违反选举法的风险,去动用这种全国性条款来封杀一个合法的初选候选人?” “这完全不符合权力的运作逻辑。” “只有一种解释:这项命令根本不是来自市政厅,甚至不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县党部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终端。” “这不是一次地方报復,里奥。”罗斯福做出了判断,“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自上而下的合规清洗,你就是那个被清洗的对象。” “有人在借著卡特赖特的事情发难。” “虽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人在拿大炮打蚊子,如果你现在起诉地方委员会,你就掉进陷阱了。” “因为下令的人,根本就不在宾夕法尼亚。” 一股寒意顺著里奥的脊椎爬了上来,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这背后也许有卡特赖特的影子,但是单靠他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这个程度的。 这其中,势必有华盛顿的授意。 他需要知道华盛顿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们团队里能联络到华盛顿高层的,只有一个人。 他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把那支签字笔扔回了笔筒。 “凯伦,萨拉,你们先出去一下。”里奥突然开口。 凯伦愣了一下:“里奥?现在是分秒必爭的时候。” “出去。”里奥说道,“我有话要单独跟伊森谈。” 凯伦和萨拉对视了一眼,看到了里奥眼中的严肃,她们收拾起东西,带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板房里只剩下里奥和伊森。 伊森正端著一杯咖啡,看向里奥。 “伊森,看著我的眼睛。” 里奥目光锐利地盯著这位来自华盛顿的精英幕僚。 伊森神色平静:“怎么了,里奥?” “封锁van系统,不是卡特赖特的主意,对吗?”里奥一步步逼近,“这是上面的人要动我。” 伊森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顾不上擦拭,惊讶地看著里奥。 这个一直被他视为有天赋但缺乏高层政治经验的素人,此刻表现出的敏锐度让他感到心惊。 “是……桑德斯参议员告诉你的?”伊森下意识地问,“不,不可能,这种事他绝不会在电话里说。” “不需要他说。”里奥在诈他,但语气篤定,“我是学歷史的,伊森。我研究过无数次政治清洗,我知道那种感觉——用合规掩盖意图,用程序消灭异己。这是华盛顿的手笔。” 里奥走到了伊森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们要在这个战壕里一起挡子弹,你就不能对我隱瞒敌人的位置。” 第60章 影子里的巨人 伊森沉默了许久。 就在几分钟前,当凯伦还在草擬那份律师函,萨拉还在敲击键盘撰写通稿时,伊森背对著眾人,借著喝咖啡的动作掩护,用手机向华盛顿发去了一条信息。 內容很简短:“他在准备起诉地方委员会。常规反应,情绪愤怒。” 那边的回覆来得极快。 “如果他签了字,就隨他去。如果他停下了,就告诉他。” 当时看到这条简讯,伊森还在心里暗自感嘆老板想得太多了。 里奥確实是个有天赋的演说家,是个能煽动民意的领袖,但他终究只是个从未走出过匹兹堡的素人。 他怎么可能具备那种只有在华盛顿的泥潭里打滚十数年才能练就的政治嗅觉? 一份引用了第14条修正案的合规通知,在普通人眼里就是官僚主义的刁难。 怎么可能指望一个新人透过那些枯燥的条款,嗅出高层清洗的血腥味? 伊森本以为自己会看到里奥愤怒地签字,结束这场短暂的压力测验。 但里奥停下了。 现在的伊森,必须要告诉他了。 “你说得对。”伊森的声音变得低沉,“这不仅仅是针对你,里奥,这是华盛顿內战的延伸。”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明年是中期选举年,目前的数据显示,民主党在国会的席位岌岌可危。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帮建制派大佬们现在嚇坏了,他们甚至比共和党更害怕我们进步派。” “他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恐惧:他们认为,如果在摇摆州——比如宾夕法尼亚——让像你这样的进步派贏得了初选,就会成为共和党攻击整个民主党是『激进社会主义者』的把柄。” “他们担心这会导致中间选民的流失,导致摇摆州的满盘皆输。” 伊森抬起头,看著里奥。 “下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將召开『规则与章程委员会』的闭门会议,议题就是决定各州初选资源的分配策略。” “建制派急需几个反面教材,他们需要证明,进步派在像匹兹堡这样的铁锈带城市,毫无生存能力,只会製造混乱。” “只要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就能在会议上名正言顺地剥夺进步派的资源,把资金都倾斜给那些温和的中间派候选人。” “匹兹堡市长选举,不幸被他们选中了。” 伊森苦笑了一下。 “里奥,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的忠诚,命令他把自己的儿子以撒,献为燔祭。” “而你,里奥·华莱士,就是那只被选中用来献祭的羔羊。” “你的失败,將被他们用来证明他们自己路线的正確性,用来巩固他们在党內的权力。”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了。 里奥终於明白了,桑德斯参议员在电话里为什么那么强硬,为什么非要他进行效忠。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桑德斯早就知道,你要面对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一个愚蠢的匹兹堡市长,而是一个想要碾碎你的党內机器。” “如果不確认你是绝对的自己人,他没必要为了一个路人,去跟整个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翻脸。” 里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一股无名火在心头窜起。 他在脑海中问向罗斯福:“既然伊森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手笔,知道这是华盛顿的內战,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刚才看著凯伦起草律师函的时候,他一声不吭?” “如果我刚才真的没忍住,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把声明发了出去,事情闹大了,那我不就成了桑德斯派系的罪人?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里奥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还有桑德斯,在电话里他逼著我表態,让我选边站,我把我的忠诚都交出去了,结果呢?面对这种针对我的清洗,他们竟然选择袖手旁观,甚至还要等到最后一刻才看我的反应?” “这就是所谓的盟友?” “盟友?”罗斯福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 “孩子,收起你的委屈,你以为这是在交朋友吗?” “伊森不说话,因为那是他的职责,他是桑德斯的眼睛,不是你的保姆。他的任务就是观察,在最极端的压力下,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压力测试。”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 “桑德斯需要知道,他选中的这个匹兹堡年轻人,到底是一个拥有敏锐政治嗅觉、懂得审时度势的战略家,还是一个只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一点就著的蠢货。” “如果你刚才签了字,如果你选择向地方党部开战,那就证明你根本不懂游戏的规则,证明你是一个不可控的风险,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负资產。” “那样的话,桑德斯会重新判断与你的关係,他会看著你死在卡特赖特和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围剿中。” “他在电话里要了你的忠诚,但他还需要確认你的能力。” “只有当你自己意识到不能签字,只有当你自己看穿了这个陷阱,你才真正通过了这场考试,才有资格让他为了你,去动用他在国会的武器。” 里奥听著这番话,看著伊森。 那个年轻人依然端著咖啡,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里奥明白了。 这確实不是背叛,这是比背叛更冷酷的筛选。 他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而他的盟友们就在旁边看著,等著看他是掉下去摔死,还是自己收住脚步。 里奥看著桌上那份律师函。 那是凯伦准备用来起诉地方委员会的。 如果他刚才签了字,把事情闹大,就正好给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藉口。 他们会说:“看,这个激进分子正在破坏党的团结,正在攻击地方党部。”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桑德斯或许还会出手救他,但是里奥在他心里的地位,绝对高不了。 “搞政治是要天赋的,孩子。”罗斯福开口说道。 “敏锐的嗅觉,对陷阱的本能反应,这是没法在学校里学到的东西,也是桑德斯这种老狐狸最看重的东西。” 里奥拿起那份律师函。 嘶—— 他双手用力,將文件撕成了两半,然后叠在一起,再次撕开。 纸屑落进了垃圾桶。 伊森看著里奥撕碎文件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里奥打开门,让凯伦和萨拉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凯伦,萨拉,计划有变。”里奥平静地说,“取消所有的法律行动和新闻发布会,我们不告了。” 这个决定让凯伦和萨拉感到了不解。 “什么?不告了?”凯伦第一个表示反对,“里奥,你疯了吗?这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机会!你现在退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是啊,里奥。”萨拉也附和道,“现在所有的舆论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趁热打铁!” 里奥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他只是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伊森·霍克。 凯伦和萨拉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伊森那张异常沉稳的脸。 她们两个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决定,肯定与这个来自桑德斯的人有关。 虽然她们完全不明白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们还是选择了接受命令。 “好吧,里奥。”凯伦收起了她的文件,“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萨拉问,“van系统依然被锁著,这个问题总是需要解决的。” 里奥看著他团队里这几位核心的成员。 “这是一场由华盛顿的神仙们挑起来的战爭,我们这些凡人,就不要轻易地插手。”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闭上嘴,安静地看戏。” “让我们的神仙,去和他们的神仙,好好地打一架。” 第61章 雷霆 华盛顿特区,哈特参议院办公大楼。 窗外下著连绵的冷雨,灰色的天空压在国会山的穹顶上。 丹尼尔·桑德斯的办公室里,这位老人坐在那张堆满了文件和书籍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简报。 他的高级政治顾问,马库斯·雷诺兹,站在桌前,正向桑德斯匯报著工作。 “伊森怎么说?”桑德斯没有抬头,目光依然停留在手里的文件上。 “华莱士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马库斯匯报导,“他撕碎了凯伦准备好的律师函,取消了萨拉安排的新闻稿,没有任何公开的抱怨,没有任何试图在媒体上把事情闹大的跡象。” “他让团队继续在办公室里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桑德斯翻过一页文件,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拥有超出他年龄的政治嗅觉。”桑德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大多数年轻人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骂街,或者试图用更大的噪音来掩盖自己的无力。他们以为那是勇敢,其实那是愚蠢。” “华莱士看懂了局势,他知道这是阵地战,不是街头斗殴。当重炮轰过来的时候,聪明的士兵会寻找掩体,保护好自己的有生力量,然后等待炮火延伸后的反击机会。”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確实很沉得住气,伊森说,他甚至在安抚团队的情绪,告诉他们这是神仙打架。” “神仙打架。”桑德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有趣的比喻。既然他把球踢到了我们脚下,又表现得如此懂规矩,我们就不能让他失望。”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雨中的国会大厦圆顶。 卡特赖特那种级別的地方官僚,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小丑。 真正让他感到厌恶的,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著规则,试图把所有不可控因素都扼杀在摇篮里的华盛顿建制派。 这次针对匹兹堡的行动,是对进步派的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 如果他不做点什么,接下来同样的戏码会在俄亥俄、在密西根、在威斯康星上演。 “马库斯。”桑德斯转过身,语气变得冰冷,“通知我们在眾议院的人,告诉他们,要开始了。” …… 第二天下午,眾议院议事大厅。 议长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敲击著木槌,推进著当天的议程。 今天的核心议程只有一项:表决《区域经济復甦法案》的第三號补充条款。 这是一项由白宫起草,得到了参眾两院民主党领袖全力支持的关键法案。 条款计划向宾夕法尼亚、密西根等几个关键摇摆州,额外拨付五十亿美元的交通建设专款。 目的非常明確:为明年的中期选举铺路,用真金白银来稳固民主党在铁锈带岌岌可危的选情。 在所有人看来,这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投票。 共和党肯定会全员反对,但这不重要。民主党在眾议院拥有足够的多数席位,只要党內团结一致,法案就能通过。 投票开始了。 电子记分牌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代表赞成的绿色数字一路领先,代表反对的红色数字紧隨其后。 站在过道里的党鞭,眾议院民主党第三號人物,科德·蒙托亚,正轻鬆地和身边的同僚开著玩笑。 早在投票前三天,他的团队就已经確认了所有议员的意向。 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投票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时,异常发生了。 记分牌上的绿色数字突然停止了增长,卡在一个尷尬的位置上——距离过半数所需的218票,还差15票。 蒙托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迅速看向眾议院左侧的席位区,那里坐著的一群议员,此刻正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 那是进步派党团的核心成员。 他们没有按下绿色的“赞成”键,也没有按下红色的“反对”键。 他们按下了黄色的“出席”键。 弃权。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蒙托亚抓起电话,疯狂地拨打著那几个领头议员的號码,但没有人接听。 “投票结束!” 隨著议长的一声锤响,记分牌上的数字定格了。 法案以微弱的劣势,未能通过。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共和党那边的席位上爆发出了幸灾乐祸的鬨笑声和掌声。 他们没想到,民主党会在这种问题上自己绊倒自己。 民主党这边则是一片譁然。 议员们面面相覷,愤怒、震惊、困惑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这是一次公然的背叛,是一次毫无预警的譁变。 蒙托亚站在过道中央,手里那张原本用来记录投票结果的纸被他捏成了一团废纸。 他盯著那些投了弃权票的同僚,眼神里燃烧著怒火。 作为党鞭,这是对他权威最直接的羞辱。 …… 半小时后,蒙托亚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位於国会大厦的一楼,距离议事大厅只有几步之遥。 此时,办公室的大门紧闭。 蒙托亚坐在他的皮椅上,强压著胸中的怒火。 坐在他对面的,是闻讯赶来的参议员桑德斯,以及两名刚才在眾议院带头投了弃权票的进步派眾议员。 “丹尼尔,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蒙托亚的声音很低沉。 “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期选举的关键时刻,你们竟然联手搞掉了我们自己的法案?你们知道这会让白宫多难堪吗?你们这是在给共和党递刀子!” 他拍著桌子,身体前倾,死死地盯著桑德斯。 “有什么问题不能在党团会议上解决?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我要一个解释!” 桑德斯靠在沙发上,神態自若。 “科德,冷静一点。”桑德斯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並没有反对法案,我们只是投了弃权票。” “这有区別吗?结果就是法案没过!”蒙托亚吼道。 “我们只是认为,这份补充条款里,给大型建筑承包商的补贴太多,而给一线工人的工资保障条款太少。”桑德斯开始阐述理由,“我们的选民无法接受这种把纳税人的钱直接塞进大企业口袋里的做法,作为进步派,我们必须坚持我们的原则。” 蒙托亚冷笑了一声。 “少来这套,丹尼尔。这种关於工资保障的细节分歧,我们上周就已经討论过了,当时你们並没有表示出如此强烈的反对意见。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你们完全可以提出修正案,而不是直接搞突然袭击。” 他在华盛顿混了四十年,什么样的政治把戏没见过。 这种理由,骗骗外面的民眾还行,想骗他这个党鞭,简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说实话吧。”蒙托亚盯著桑德斯的眼睛,“你们想要什么?是一个委员会的主席位置?还是要把某个具体的项目塞进拨款名单里?开个价。” 桑德斯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火候到了。 第62章 和事佬(2合1) “科德,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桑德斯收起了脸上那副隨和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不仅仅是关於法案的问题,这是关於规则的问题。” “我们在华盛顿討论如何团结,如何贏得选举。但在地方上,在宾夕法尼亚,有的人正在用卑劣的手段,试图扼杀我们最有活力的候选人。” 蒙托亚皱起了眉头:“宾夕法尼亚?你在说什么?” 作为眾议院的党鞭,他关注的是宏观的票数,对於地方上的具体纠纷,他並不完全知情。 “匹兹堡。”桑德斯吐出了这个地名,“我的一个年轻人,里奥·华莱士,正在那里竞选市长。几天前,他的van系统数据权限,被毫无理由地切断了。” “理由是所谓的『数据合规审查』,引用的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三个月前才通过的新规。” 桑德斯看著蒙托亚,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科德,你我都清楚,那种级別的技术封锁,不是匹兹堡那个蠢货市长能搞定的。那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內部有人在搞鬼,有人想给进步派立规矩,想告诉我们,这还是他们的地盘。” 蒙托亚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场导致五十亿美元法案流產的国会譁变,起因竟然是一个城市的市长初选数据接口问题。 这简直是拿核弹打蚊子。 “就为了这个?”蒙托亚感到不可思议,“就为了一个市长候选人的帐號,你们就敢在眾议院搞这么大的动作?” “是的,就为了这个。” 桑德斯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如果我们的候选人在前线衝锋陷阵,却被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如果我们连最基本的公平竞爭环境都无法保证,那我们还谈什么团结?谈什么贏得中期选举?” “科德,这不是小事,这是一个信號。” “有人想清洗我们,那我们就让整个机器停摆。”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蒙托亚看著眼前这个固执的老人,他知道,桑德斯是认真的。 这种政治默契的失效,这种不计后果的掀桌子行为,让蒙托亚感到了真正的头痛。 作为党鞭,他只能解决问题。 “好吧。”蒙托亚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我会去了解情况。如果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边有人手伸得太长,我会让他们收敛一点。” “不只是收敛。”桑德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要看到结果。” …… 三天后,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总部。 “规则与章程委员会”的闭门会议,正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举行。 这是决定明年中期选举资源分配的最关键会议。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民主党內的大佬,建制派的领袖,各大工会的代表,主要捐款人的代理人,以及进步派的核心成员。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味道。 眾议院的那场意外,像一片乌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一位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典型的建制派精英代表,首先发了言。 他打开了麦克风,语气平稳,但话里藏针。 “各位,明年的中期选举形势非常严峻,为了保住我们在国会的多数席位,我们需要更加集中我们的资源。” “我们需要確保,我们提名的每一位候选人,都具有广泛的可接受性。我们不能让一些极端的、容易引发爭议的言论,嚇跑中间选民。”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进步派委员。 “因此,我提议,在摇摆州的初选资源分配上,我们要向那些温和的、稳健的候选人倾斜。同时,对於那些可能引发爭议的激进候选人,我们要进行更严格的背景审查和资格筛选。” 这就差直接点名说“我们要把桑德斯的人全部清洗掉”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建制派的委员们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轮到桑德斯发言了。 他不是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但他作为参议院的大佬,拥有列席並发言的权利。 他缓缓地站起身。 “主席先生,各位同仁。” 桑德斯的声音沙哑,但穿透力极强。 “刚才主席先生谈到了广泛的可接受性,谈到了稳健,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动听。” “但是,我想请问各位,当我们在这里高谈阔论如何贏得选举的时候,在现实的世界里,在宾夕法尼亚的匹兹堡,我们的党部正在做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那是里奥收到的那份红色警告截图的列印件。 他把那张纸,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他们在用最卑劣,最无耻的官僚手段,试图扼杀我们自己党內最有活力,最能贏得工人阶级支持的年轻候选人!” “里奥·华莱士,一个在铁锈带白手起家,把数千名对政治失望透顶的蓝领工人重新带回民主党阵营的年轻人,他的数据权限,几天前被莫名其妙地切断了!” “至於理由,一个可笑的技术违规!” 桑德斯目光如电,扫视著会议桌对面的几位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高层。 “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我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你们害怕他贏,你们害怕一个不听话的进步派市长,会破坏你们在宾夕法尼亚精心编织的利益网。” “但是,我想告诉你们。” 桑德斯的声音充满了压迫感。 “这不仅仅是对华莱士先生个人的攻击,这是对党內民主程序的公然践踏!” “如果我们在初选阶段就开始搞这种清洗,那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共和党压制选民?” 主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试图打断桑德斯。 “参议员,这是一个关於资源分配的会议,个案问题我们可以会后……” “这就是资源分配的问题!”桑德斯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主席,“数据,就是最核心的资源!”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桑德斯环视四周,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如果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不能保证我们所有的候选人,无论他是温和派还是进步派,都能得到一个公平、公正、透明的初选环境。” “如果匹兹堡的这场闹剧,不能在二十四小时內得到纠正,並且由相关责任人向华莱士先生道歉。” “那么,各位。”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 “在眾议院发生的事情,那次投票的失败,將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將不得不重新评估我们在参议院的所有投票立场。” “我们甚至会考虑,在明年的中期选举中,號召我们的支持者,对那些由不公正程序產生的候选人,进行抵制。” “你们想要一场內战?好,那我们就给你们一场內战。” 说完,桑德斯直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了一屋子面色铁青的党內大佬。 蒙托亚坐在角落里,看著桑德斯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个匹兹堡的盖子,无论如何是捂不住了。 为了一个市长初选,搞崩整个国会的立法议程,这个代价太大了。 建制派必须退让。 ……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规则与章程委员会”的那场闭门会议,最终以令人窒息的沉默收场。 会议室里的人群散去后,眾议院多数党党鞭科德·蒙托亚让司机把车开回了国会大厦。 蒙托亚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淋湿的风衣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但他没有喝,只是盯著琥珀色的液体发呆。 作为眾议院民主党的第三號人物,党鞭这个职位的核心职责只有一个。 那就是数票,他要確保党內的每一只羊都在正確的时间走进正確的羊圈。 他要保证民主党的议程能够在眾议院顺利通过,保证党內的团结能够维持在一个至少表面上过得去的水平。 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正在摧毁他维护了多年的秩序。 眾议院那场关於区域经济復甦法案补充条款的投票失败,不只是一次立法的挫折,更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它意味著党內的政治默契已经破裂。 桑德斯和他的进步派盟友们,这次不再是发发牢骚那么简单,他们是真的准备掀桌子了。 蒙托亚必须搞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到底是谁,在这个中期选举即將到来的关键时刻,去点燃了那个叫作匹兹堡的火药桶。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內部號码。 “半小时后,我要在我的办公室见到你。”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人,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负责各州党务监督的副主席,哈伦·格雷夫斯。 一个典型的华盛顿生物,一个在党务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官僚,一个坚定的建制派守门人。 三十分钟后。 哈伦·格雷夫斯准时出现在了蒙托亚的办公室里。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领带有些歪,额头上还掛著几滴雨水。 “坐。” 蒙托亚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格雷夫斯坐下,有些不安地搓著双手。 “科德,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蒙托亚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关於匹兹堡van系统被封锁的通知复印件,轻轻地推到了格雷夫斯面前。 “给我一个解释,哈伦。” 蒙托亚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匹兹堡的市长初选,一个连全国新闻都上不了的地方选举,怎么会闹到让丹尼尔·桑德斯要在眾议院跟我们翻脸?” “怎么会导致我们在关键法案上丟掉了十五张票?” “怎么会让我们在规则委员会的会议上,被指著鼻子骂我们是操纵选举的骗子?” 格雷夫斯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眼神闪躲了一下。 “科德,这是……这是一个技术合规问题。” 他试图用那套官方辞令来搪塞。 “根据最新的数据安全章程,我们发现匹兹堡那个候选人的数据接口存在风险,这只是例行公事的审查,你知道的,我们要確保……” “够了!” 蒙托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別拿那些骗外行人的鬼话来糊弄我!”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格雷夫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我是党鞭,哈伦,我知道这栋楼里每一笔交易的价码,我知道每一个法案背后的勾当。” “但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时候,去主动招惹桑德斯那个疯老头?” “那个第14条修正案,三个月前才通过,都还没几个人完全搞清楚它的適用范围,你们就把它用在了一个匹兹堡的年轻人身上?” “告诉我实话,哈伦。这是谁的主意?目的是什么?” 在蒙托亚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格雷夫斯的心理防线终於崩溃了。 他嘆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好吧,科德,既然你一定要知道。” 格雷夫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你得理解我们的处境,明年的中期选举,形势太严峻了。” “我们在摇摆州的民调数据非常难看,共和党人正在疯狂地攻击我们。” “他们抓住了我们党內一些激进派的言论,什么削减警费,什么开放边境,什么全民医保,他们把这些標籤贴在每一个民主党候选人的身上。” “他们试图把我们整个党,都打成激进的社会主义者。” “如果我们不能在初选阶段就控制住局面,如果我们让太多的激进派候选人贏得了提名,那么到了大选的时候,我们在佛罗里达,在俄亥俄,在宾夕法尼亚,就会输得一乾二净。” 格雷夫斯抬起头,看著蒙托亚,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狠厉。 “我们需要净化队伍,科德。” “我们需要確保,我们在摇摆州推出去的每一个候选人,都是最安全,最温和,最能被中间选民接受的。” “我们需要向所有的捐款人和中间选民证明,民主党依然是一个理性的,负责任的政党,而不是被桑德斯那帮人劫持的疯狂左派。” 蒙托亚听著这番话,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你们就选中了匹兹堡?” “是的,匹兹堡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格雷夫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个叫里奥·华莱士的年轻人,他的势头太猛了。他靠著那些民粹式的口號,在铁锈带煽动起了工人的情绪。” “如果让他真的贏了初选,当上了匹兹堡市长,那就会给全国其他的进步派候选人释放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们会认为,激进路线在铁锈带是行得通的。” “这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我们在更多的选区失控。” “所以,我们必须把他打下去。” “我们急需几个反面教材,来证明桑德斯那套激进主义,在像匹兹堡这样的传统工业城市,是毫无生存能力的,只会製造混乱和分裂。” “只要证明了这一点,只要华莱士惨败,我们就能在规则委员会的正式会议上,名正言顺地剥夺进步派的初选资源分配权。” “我们就能把有限的资金,都倾斜给那些更稳健,更听话的中间派候选人。”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科德。这是一次必要的手术,虽然过程可能有点痛苦,但这是为了保住病人的性命。” 格雷夫斯说完,看著蒙托亚,似乎期待著这位党鞭能够理解这种为了大局而做出的决策。 但他等来的,是蒙托亚的一声冷笑。 第63章 华盛顿的做事方式(5000字) “外科手术?” 蒙托亚摇了摇头。 “你们这群坐在办公室里看表格的蠢货。” “你们以为这还是二十年前吗?你们以为只要几个党內大佬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开个会,就能决定谁当候选人吗?” 蒙托亚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指著格雷夫斯的鼻子,低声吼道:“你们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世界吧!” “你们以为桑德斯还是当年那个孤零零喊口號的怪老头吗?” “他现在手里攥著几百万年轻选民的捐款名单!他背后站著整个眾议院进步派党团的三十张铁票!” “他可以让成千上万的大学生走上街头,瘫痪你们的竞选集会!” “你们在用失去整个左翼选民基础的代价,去赌一个原本就不確定的中期选举!” “你们这群疯子!” 蒙托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 他不是因为建制派打压进步派而感到愤怒。 作为党鞭,他自己也经常干这种事,政治本身就是一场残酷的清洗和排挤。 他愤怒的是这帮人的愚蠢和傲慢。 他们在动手之前,根本没有评估过对手的实力和反击的决心。 他们以为只要稍微动用一点规则的手段,那个匹兹堡的年轻人就会乖乖就范,桑德斯就会忍气吞声。 结果,他们捅了马蜂窝。 现在,这群马蜂不仅在匹兹堡蜇人,它们已经飞到了华盛顿,飞到了国会大厦,开始在民主党最脆弱的神经上疯狂地叮咬。 “科德,我们没想那么多……”格雷夫斯被蒙托亚的气势嚇住了,声音有些发虚,“我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手术……” “小手术?”蒙托亚冷哼一声,“你们切断了那个年轻人的数据权限,你们以为这是多么高明的手段吗?” “在桑德斯眼里,这不仅是对他盟友的攻击,还是对他整个派系的宣战!” “你们这是在告诉他,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已经不再公正,已经准备把他们彻底清洗出局。” “一旦这种共识在进步派內部形成,那我们面临的就不是输掉几个席位的问题,而是党的分裂!” “如果桑德斯真的號召他的支持者在明年的选举中留在家里的沙发上,或者去投绿党,那我们不仅会输掉眾议院,我们连白宫都保不住!” 蒙托亚停下脚步,看著一脸苍白的格雷夫斯。 “你们这群只会看民调数据的书呆子,根本不懂什么叫政治。” “政治不是做算术题,政治是关於人的情绪。” “现在,那个匹兹堡的年轻人,已经成了进步派眼里的烈士,成了被建制派霸凌的受害者。” “你们给了桑德斯完美的藉口,让他可以在国会里大吵大闹,而我们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 格雷夫斯擦著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恢復那个年轻人的权限?” “废话!” 蒙托亚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不仅要恢復权限,还要做得漂亮,要给足桑德斯面子,让他能顺著台阶走下来。” “否则,那个该死的区域经济復甦法案,就真的要死在眾议院的地板上了。” 蒙托亚知道,指望格雷夫斯这种级別的官僚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亲自出马。 这不仅仅是党务问题,这是关乎整个民主党生死存亡的战略问题。 他需要找到那个在幕后策划了这一切的,那个民主党建制派中最强硬的操盘手。 蒙托亚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专线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了。 一个沉稳,威严,带著一丝南方口音的男声传了过来。 “这么晚了,科德,希望你给我带来的是好消息。” 那是眾议院民主党领袖,雷蒙德·沃克。 “雷蒙德,我们有麻烦了。”蒙托亚开门见山。 “关於区域经济復甦法案的投票?”沃克的声音听起来並不惊慌。 “比那个更严重。”蒙托亚握紧了话筒,“投票失败只是症状,病根在匹兹堡。”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那帮蠢货,为了所谓的净化队伍,在匹兹堡搞了一场拙劣的清洗行动,惹毛了桑德斯。” “现在,丹尼尔已经不仅仅是在眾议院投弃权票了,他在规则委员会上发出了最后通牒,你应该也听说了。” “如果我们不解决匹兹堡的问题,他就准备在全党范围內发动一场內战。”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沃克显然也在消化这个信息。 作为建制派的领袖,他当然知道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那个“净化计划”,甚至那个计划的大方向就是他默许的。 但他没想到,执行层面会搞得这么难看,反弹会这么激烈。 “那个匹兹堡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沃克问。 “里奥·华莱士。” “华莱士……”沃克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小人物,竟然能让丹尼尔这么上心?” “丹尼尔说,那个年轻人在匹兹堡搞了一个样板间。”蒙托亚解释道,“他证明了进步派的理念可以在铁锈带落地,丹尼尔把他当成了未来的希望。” “好吧。”沃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看来我们低估了这个小人物的能量,科德,你的意见呢?你想怎么处理?” “必须立刻止损。”蒙托亚给出了他认为的判断,“恢復华莱士的van系统权限,让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派个人去匹兹堡,私下里道个歉,安抚一下。” “这会让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很难堪。”沃克的声音冷了下来。 “难堪总比输掉中期选举好。”蒙托亚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们现在需要桑德斯的票,需要他的动员能力,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全面开战。” “而且,雷蒙德,你需要向桑德斯低头。这不是给那个年轻人面子,这是给桑德斯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了重重的呼吸声。 显然,“低头”这个词刺激到了雷蒙德·沃克。 “低头?”沃克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科德,你是在建议我去向一个总是给我们找麻烦的佛蒙特老头子低头?” “你是在建议让党的最高权力机构,去向一个匹兹堡的无名小卒道歉?” “你知道这对我们的威信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蒙托亚也急了,“但这关係到法案的存亡!关係到白宫的態度!” “够了!” 沃克粗暴地打断了蒙托亚。 “我不想在电话里討论这种投降的条款,哪怕这是加密线路。” “你在哪里?” “我在办公室。”蒙托亚回答。 “我也在国会山附近。”沃克说道,“你知道那个地方,那个老雪茄吧,十分钟后,我要在那里见到你。” “这种事,我们必须当面谈。” “还有,科德,別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低头』这个词。” 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蒙托亚拿著话筒,愣了几秒钟。 他听得出来,沃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但他没有选择。 作为党鞭,他的任务就是把散落一地的珠子重新串起来,哪怕线头上沾著屎,他也得捏著鼻子穿过去。 蒙托亚把话筒扔回座机上,转过身,看著一脸惶恐的格雷夫斯。 “看什么看?”蒙托亚骂道,“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滚回你的办公室去,在接到我的电话之前,別做任何蠢事,別发任何声明!” 格雷夫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 蒙托亚抓起沙发上的风衣,重新披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 今晚註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附近的一家私人雪茄吧。 这里没有招牌,大门常年紧闭,只有拥有特殊磁卡的会员才能进入。 这里的会员名单,几乎囊括了华盛顿权力金字塔顶端的所有名字。 昏暗的灯光下,空气中瀰漫著顶级古巴雪茄的浓郁香气和陈年威士忌的醇厚味道。 这种味道,在华盛顿被称为“共识的味道”。 在角落里的一张真皮卡座上,眾议院多数党党鞭科德·蒙托亚,正与眾议院多数党领袖雷蒙德·沃克相对而坐。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两杯没有加冰的威士忌,和一个装满了菸灰的菸灰缸。 雷蒙德·沃克是个身材魁梧的南方人,也是民主党建制派中最具权势的大佬。 在通常的认知里,眾议院议长才是党內的最高领袖。 但在国会山这个巨大的名利场內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议长那个位置,太高,太亮,也被太多繁琐的宪法义务和跨党派的表面客套所束缚。 议长代表的是眾议院的体面,必须时刻维持一种超然的尊严。 而作为二把手的多数党领袖,才是这台党派机器真正的驾驶员。 他的意志,往往就是党的意志。 此刻,他的脸色並不好看。 “科德,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要我去向那个疯老头低头?” 沃克手里夹著一支粗大的雪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如果我现在去跟桑德斯妥协,那以后谁还会把全国委员会的权威放在眼里?每一个地方上的激进分子,只要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会跑到华盛顿来闹事,我们要怎么管理这个党?” 蒙托亚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他理解沃克的愤怒。 作为领袖,权威就是生命。 但作为党鞭,他看重的是数字,是结果,是生存。 “雷蒙德,这不叫低头,这叫止损。” 蒙托亚的声音很平稳,试图给这位愤怒的领袖降温。 “你看看现在的局势。” “丹尼尔已经疯了,他在规则委员会上发出的威胁,绝不是在开玩笑。我们在眾议院的那次投票失败,已经证明了他对进步派党团的控制力。” “如果他在下周的区域经济復甦法案正式投票中,再次带著那三十张票反水,甚至是投反对票,那我们就彻底完了。” 蒙托亚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白宫那边已经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总统非常焦虑,这项法案是他中期选举的核心政绩,如果法案死在眾议院,死在我们自己人的內斗上,总统会杀了我们。” “为了一个匹兹堡的市长初选,而赔上整个党的中期选举前景,这笔帐,划不来。” 沃克沉默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当然知道这笔帐划不来。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我们就让他这么贏了?”沃克反问,“那个叫华莱士的小子,如果让他贏了初选,那就等於向全国所有的激进派发出了一个信號。” “这是在鼓励更多的『里奥·华莱士』站出来,去挑战我们的人,去抢夺我们的地盘。” “到时候,我们在摇摆州的选情会更加失控。” 蒙托亚点了点头。 “我同意,我们不能让进步派为所欲为。” “所以,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协议。一个既能解决眼前的危机,又能限制住进步派扩张的协议。” 沃克挑了挑眉毛:“说来听听。” 蒙托亚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匹兹堡的数据封锁,必须立刻解除。我知道这是全国委员会那帮人干的,让他们收手。並且,让地方委员会发个声明,说这是个技术误会,给华莱士道个歉。” “这是丹尼尔的底线,也是他能在他的支持者面前维持尊严的必要条件,我们必须满足他。” 沃克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这代表他默许了。 蒙托亚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作为交换,丹尼尔那边必须做出实质性的让步。他必须保证,在下周的区域经济復甦法案补充条款投票中,进步派党团的那三十张票,必须全部投赞成票。” “一张都不能少,一次意外都不能再有。” “这是白宫的底线,也是我们的底线,我们要拿到法案通过的政绩,去稳固中期选举的大盘。” 沃克点了点头。 “这很公平,他拿走了面子,我们拿到了里子。但这还不够,那个匹兹堡的小子怎么办?如果他真的贏了,这笔帐怎么算?” 蒙托亚伸出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关於匹兹堡的最终解决方案。” “我们两边,都从匹兹堡彻底撤手。” 沃克愣了一下:“撤手?” “没错。”蒙托亚解释道,“不再有来自华盛顿的任何干预,不管是我们,还是桑德斯,都停止向那个选区输送额外的资源和影响力。” “我们把匹兹堡变成一个封闭的角斗场。” “让现任市长卡特赖特,和那个挑战者华莱士,在那个笼子里,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谁能活著走出来,谁就代表我们党去参加最后的选举。” “我们只承认结果。” 沃克开始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这有点意思。” “但这有风险。”沃克指出了问题所在,“如果华莱士贏了呢?我们就得捏著鼻子承认他?” 蒙托亚笑了。 “雷蒙德,你太高看那个小子了。” “他现在之所以表现得这么识时务,这么克制,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力量还不足以直接挑战整个体系。他没有把事情捅给媒体,闹到公眾面前,只是在党內通过桑德斯施压,这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但是,如果我们继续在这件事上插手,如果我们要把事情做绝,那就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华盛顿官僚迫害的受害者,这种悲情色彩,最容易煽动选民的情绪。” “一旦我们撤手,恢復了他的数据权限,他的受害者光环就消失了。” “他就要回到现实的选举中来,所有的事情,都会重新回到党內初选的框架里。” “而在这个选举中,卡特赖特毕竟是现任市长,他在匹兹堡经营了八年,他有基本盘,有知名度,还有摩根菲尔德那个財主在背后看著。” “在一个公平的战场上,一个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想要击败一个资源深厚的现任市长,机率微乎其微。” “我们撤手,其实就是在帮卡特赖特。” “如果在那样的优势下,卡特赖特还是输了……”蒙托亚摊了摊手,“那只能说明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废物,这种人本来就不配代表我们党。” “而且,如果华莱士真的凭本事贏了,那说明他在铁锈带確实有一套,那时候我们再招安他,也不迟。” 沃克把手里的雪茄按在菸灰缸里,用力地碾灭。 他是个务实的人。 蒙托亚的这个方案,虽然让他失去了一个直接打压进步派的机会,但却完美地解除了眼前的危机,保住了白宫最看重的法案,同时也给了建制派在匹兹堡翻盘的机会。 这是一次典型的止损交易。 在华盛顿,没有什么是不能交易的,只要价码合適。 “好。”沃克终於开口了,“就按你说的办。” “你去搞定丹尼尔,我去搞定全国委员会那帮蠢货。” “但是,科德,你告诉丹尼尔,这是最后一次。” “如果他在下周的投票里敢耍任何花样,我就算拼著中期选举输掉,也要把他和他的那帮信徒,彻底从委员会里清洗出去。” “明白。”蒙托亚站起身,“我会让他明白的。” 第64章 正面进攻(2合1) 半小时后,蒙托亚坐回了自己的车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桑德斯的私人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那个固执的老头,显然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丹尼尔,是我。” “我们谈妥了。” “匹兹堡的数据权限,会在明天早上九点前全部恢復。地方委员会的主席会向华莱士道歉,承认这是工作失误。”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哼。 “很好,那我们要付出什么?” “下周二,区域经济復甦法案补充条款的投票。”蒙托亚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看到三十张绿色的赞成票。没有弃权,没有缺席,没有藉口。” “成交。”桑德斯回答得乾脆利落。 蒙托亚继续说道:“还有最后一条,丹尼尔,关於匹兹堡。” “从明天开始,华盛顿將不再插手那里的选举。全国委员会不会再给卡特赖特提供任何额外的特別资金支持,也不会再有任何针对华莱士的行政干扰。” “作为对等条件,你和你的党团,也不能再把匹兹堡当成你们的政治秀场,你们不能再动用全国的资源去那个选区进行饱和式轰炸。” “我们要把匹兹堡还给匹兹堡人。” “让那两个候选人,凭自己的本事去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桑德斯显然在评估这个条件的利弊。 他虽然对不能彻底清算那些在背后搞鬼的官僚感到一丝不满,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他保住了里奥的生存空间,解除了他头上的紧箍咒。 同时也向整个华盛顿展示了进步派的力量——谁敢动我的人,我就能让整个国会停摆。 这种威慑力的建立,比单纯的胜负更有价值。 至於让里奥和卡特赖特公平对决…… 桑德斯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费城晚宴上的眼神,想起了他在电话里那个关於“撑伞”的承诺。 他对那个年轻人有信心。 “可以。”桑德斯说道,“我们接受这个协议。” “很好。”蒙托亚鬆了一口气,“那就这样,晚安,丹尼尔。” “晚安,科德。” 电话掛断了。 一场即將引爆民主党高层內战,甚至可能危及整个中期选举大局的政治危机,就这样在几位大佬的一通电话和一杯威士忌的时间里,消弭於无形。 在这个烟雾繚绕的房间里,没有正义,没有邪恶,只有赤裸裸的计算和平衡。 这就是华盛顿的做事方式。 …… 板房办公室里,凯伦·米勒坐在电脑前,不时地刷新著那个红色的登录界面。 儘管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华盛顿那边的点头,这个界面直到明年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是办公桌上那部用来联络公务的座机。 里奥接起了电话。 “这里是匹兹堡城市復兴委员会。”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但此刻明显带著几分尷尬和不情愿的声音。 “我是阿勒格尼县民主党委员会主席,罗伯特·哈蒙德。” 里奥的眉毛挑了一下,他对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哈蒙德主席,早上好,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华莱士先生。”哈蒙德说,“我打电话来是想通知你一件事,关於你的竞选团队无法登录van系统的问题,我们……我们进行了彻底的內部排查。” “结论是什么?”里奥平静地问道。 “这是一个极其不幸的技术故障。”哈蒙德说,“我们的后台安全算法出现了一些误判,导致你的帐户被错误地標记为高风险。你知道的,现在的网络安全环境很复杂,系统有时候会过于敏感。” “我们已经手动解除了锁定,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正常访问资料库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紧接著传来了那个大人物最不想说出口的话。 “对此造成的不便,我代表委员会,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谢谢您的排查,哈蒙德主席。”里奥说道,“技术故障总是难免的,只要修好了就行,祝您今天过得愉快。” 他掛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盯著他。 里奥转向凯伦,指了指电脑屏幕。 “再试一次。” 凯伦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敲击著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 那个令人绝望的红色警告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蓝色加载条。 几秒钟后,密密麻麻的数据地图和选民列表,铺满了整个屏幕。 “进去了!”萨拉忍不住欢呼了一声,“真的进去了!” 弗兰克虽然不太懂电脑这玩意儿,但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他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就在这时,里奥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號码。 里奥走到窗边,接通了电话。 “我是桑德斯,事情解决了吗?” “解决了,参议员先生。”里奥看著窗外,“van系统已经恢復,哈蒙德主席刚刚亲自道了歉。” “很好。”桑德斯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为了你这个帐號,我在国会山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蒙托亚那个老滑头差点就要跟我拼命了。” “谢谢您,参议员。” “別急著谢我,我只是帮你把拳击台上的杂物清理乾净了而已。”桑德斯说道,“华盛顿那边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承诺,在接下来的初选中,他们將严格保持中立。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再给卡特赖特那个蠢货提供任何额外的资金、数据或者行政上的帮助。” “他们撤手了,里奥。”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现在,笼子里只剩下你和他了。” “我虽然帮你挡住了上面的冷箭,但能不能打贏下面这场肉搏战,还得看你自己。卡特赖特虽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官僚,但他毕竟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他在本地的根基比你深得多。” “告诉我,你能干掉他吗?” 里奥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参议员先生,既然没有了裁判拉偏架,那就没人能阻止我。”里奥回答道,“我会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好,我等著看你的好戏。” 电话掛断了。 同一时刻,匹兹堡市政厅。 马丁·卡特赖特手里握著电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电话那头是眾议院民主党领袖办公室的一位高级幕僚。 “市长先生,我想我已经把话在这个电话里说得很清楚了。” 幕僚的声音冷漠而充满距离感,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亲热。 “华盛顿方面对於匹兹堡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混乱,感到非常失望,尤其是关於数据封锁的那场闹剧,它给党的高层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可是……上面暗示我……”卡特赖特试图辩解。 “没有暗示,市长先生,从来没有什么暗示。”对方粗暴地打断了他,“那都是误会,党的高层现在的態度很明確,匹兹堡的初选,必须是一场乾净公平的竞爭。” “从今天起,全国委员会將停止对你竞选活动的特別拨款,你也不允许再动用任何非正规的行政手段去干扰你的对手。如果你再搞出什么乱子,让共和党人抓住了把柄,或者再次激怒了参议院的那位……” 对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好自为之,市长先生。”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卡特赖特慢慢地放下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里。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 摩根菲尔德宣布中立,华盛顿宣布撤手。 他从一个背靠大树、拥有无限资源的现任市长,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拋弃的孤家寡人。 他所有的上层路线都被切断了。 现在,他必须赤膊上阵,去面对那个他曾经根本没放在眼里的年轻人。 “该死!” 卡特赖特猛地把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 …… 竞选总部內,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伊森·霍克看著刚打完电话走回来的里奥,眼神里流露出敬畏。 作为在华盛顿混跡多年的精英,他比谁都清楚,让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收回成命,让蒙托亚那种级別的党鞭低头协调,需要多大的政治能量。 而眼前这个连华盛顿都没去过几次的年轻人,竟然真的做到了。 哪怕他是借势,那也是本事。 凯伦·米勒也是一样。 她看著里奥,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你们怎么了?”里奥注意到他们异样的目光。 “没什么。”伊森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只是在想,也许我该重新评估一下你的政治段位了,你刚刚在华盛顿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地震,你自己知道吗?” 里奥没有表现出得意,反而长出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这种地震如果控制不好,第一个埋葬的就是我自己。” 他感到了轻鬆,但也感到了一阵后怕。 这次胜利,看似是他运筹帷幄,实际上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利用了桑德斯和建制派的矛盾,利用了中期选举的压力,利用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槓桿。 但他本质上,依然是这盘大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好了,感慨的时间结束了。” 里奥吩咐道:“凯伦,把van系统的数据投屏到左边。伊森,把影子数据系统的界面投屏到右边。” 投影仪启动。 左边的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点,那是van系统里记录的传统民主党选民:工会成员,老年人,长期居住在城区的非裔和拉丁裔家庭。 他们是过去几十年里,匹兹堡政治版图的基础。 右边的屏幕上,则是无数闪烁的红色星火,那是影子数据系统里挖掘出的新兴力量:大学生,年轻的租房客,零工经济从业者,激进的环保主义者。 他们是过去被主流政治所忽视,却在网络时代拥有巨大声量的群体。 当两张地图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奇蹟发生了。 原本在单一地图上存在的空白区域,被瞬间填满。 蓝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覆盖了匹兹堡的每一个街区,每一栋公寓楼,甚至每一所大学宿舍。 这是任何一个匹兹堡政客,哪怕是卡特赖特,都从未曾拥有过的完整视野。 里奥看著这张地图,眼中闪著光。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团队成员。 弗兰克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敲门。 萨拉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准备著新的宣传文案。 凯伦和伊森则在快速地比对数据,寻找最佳的动员路径。 这是一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且拥有了全图视野的军队。 “各位。”里奥的声音沉稳有力,“华盛顿的战爭结束了,上面的大人物们达成了他们的和平协议,他们撤走了所有的干预。” “现在,这个笼子里,只剩下我们和卡特赖特了。” “没有藉口,没有后台,没有暗箱操作。” “这是我们自己的战爭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里奥,他们的眼神中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就在这一刻,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你看到了吗,里奥,这就是更高层面的权力游戏。” “你用你的忠诚,用你的投名状,换来了桑德斯的庇护,换来了这短暂的公平。” “但是,你必须记住。”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冰冷。 “这种庇护,从来都不是永久的。大佬们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达成的和平协议,隨时可能因为新的利益分配,或者下一场危机的到来,而被轻易撕毁。” “在政治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永恆的靠山。” “你唯一的、真正的、不可剥夺的安全保障,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匹兹堡,在你的主场,乾脆利落地贏下这场选举!” “你要贏得漂亮,贏得彻底,贏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无话可说,贏得让他们不敢再把你当成一颗可以隨意丟弃的棋子!” 里奥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 所有的外部干扰都已清除,所有的藉口都已消失。 现在,是他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时候了。 “弗兰克,我要你的队伍在两周內,敲开这一万个圆点的大门。” “萨拉,我要那些红色的星火,在网络上燃烧成燎原的大火。” “凯伦,伊森,我要你们把这些数据变成子弹,每一发都必须精准地打在卡特赖特的软肋上。” 里奥看著地图,下达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进攻。” 第65章 豺狼(2合1) 匹兹堡的空气中总是带著一种特有的铁锈味。 当年为了建造这座工业帝国的中心,工程师们削平了格兰特山。 他们移走了数百万吨的土石,填平了沟壑,只为了给权力和资本腾出平坦的立足之地。 格兰特大街就在这道人工开凿的峡谷中延伸。 它切开了匹兹堡的腹地,將摩天大楼、银行总部和法院串联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脊椎。 夜色笼罩下,在这条大动脉的心臟位置,蹲伏著一头巨大的石兽。 匹兹堡市政厅。 这是一座建於二十世纪初的新古典主义建筑,由巨大的花岗岩石块堆砌而成。 高耸的罗马式拱门,厚重的石柱。 设计师在建造它的时候,想要表达的不仅仅是美,更是威严,是压迫感,是不可撼动的秩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它像一头沉默的利维坦,静静地趴在三河之上。 在过去的百年里,无数的政客从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进进出出。 有的胖,有的瘦。 有的贪婪,有的理想主义。 有的在这里飞黄腾达,去了华盛顿;有的在这里身败名裂,进了监狱。 这栋建筑並不在乎。 此时此刻,马丁·卡特赖特正坐在三楼的那间办公室里。 也许明年,又或者十年后,坐在那里的会是里奥·华莱士。 但对於这座石兽来说,这两个名字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別。 他们都只是暂时的租客。 只有这栋建筑,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才是永恆的主人。 它拥有自己的呼吸节奏,拥有自己的消化系统。 它吞噬税收,排泄文件。 它在黑暗中运转著,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维持著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城市的每一次心跳。 卡特赖特正坐在这头巨兽的心臟,抬头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他在匹兹堡经营了十几年。 从一个检察官,一步步爬到区议员,最后坐上市长的宝座。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城市的棋手。 他以为自己和摩根菲尔德是平等的盟友,以为自己在华盛顿的大人物眼里有一席之地。 现在他明白了。 在那些人眼里,他和里奥·华莱士那个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区別。 他们都是消耗品,是可以隨时被丟弃的棋子,是用来平衡利益的筹码。 摩根菲尔德选择了中立,华盛顿选择了撤手。 所有人都做出了理性的选择。 只有他,被留在了死地。 如果输掉这场初选,他將失去一切。 不再有市长的头衔,不再有前呼后拥的隨从,不再有商人们的阿諛奉承。 甚至,那些他曾经得罪过的人,那些掌握著他黑料的人,会像禿鷲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检察官会重新翻阅那些被压下去的卷宗,媒体会曝光他家人的资產。 这不是一场选举的胜负。 这是生存还是毁灭。 一种久违的感觉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那是恐惧。 但紧接著,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冰冷、坚硬、充满血腥味的东西。 二十年前,那时候的匹兹堡还没有现在的玻璃幕墙,到处都是煤灰和铁锈。 那时候他也不叫市长先生,街头的人叫他“铁锤马丁”。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单枪匹马走进那个充满了烟味和暴力的地下工会,把那把上了膛的手枪拍在桌子上,逼著那个连警察都不敢惹的工会头子签下妥协协议。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用尽各种手段,把竞爭对手一个个踢出局。 能在这座钢铁城市坐上市长宝座的人,绝不可能是吃素的。 只是这些年,他穿上了昂贵的定製西装。 学会了在慈善酒会上端著香檳,对著镜头露出得体的假笑。 学会了用复杂的行政程序和晦涩的法律规则,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 他把自己偽装成了一个体面的政治家。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一匹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豺狼,是一头咬断过无数喉咙的野兽。 既然规则不再保护他,那就撕碎规则。 既然体面无法带来胜利,那就不要体面。 卡特赖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的电话上。 他盯著它,几秒钟后,他下定了决心。 卡特赖特走回办公桌,按下了內部通话键。 “让米勒、奥马利,还有里德,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现在。” 半小时后。 三个男人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警察局长戴夫·米勒,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 他是卡特赖特一手提拔起来的打手,掌管著匹兹堡的暴力机器。 財政主管汤姆·奥马利,一个精瘦、禿顶的会计师。 他掌握著市政厅的钱袋子,也掌握著无数企业的税务把柄。 竞选经理斯科特·里德,一个年轻的策略家。 他们看著坐在桌后的卡特赖特。 市长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的一盏檯灯亮著,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坐。”卡特赖特说。 三人依言坐下,他们感受到了气氛的异样。 往常的市长总是喋喋不休,充满了官僚式的傲慢。 但今天,市长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华盛顿拋弃了我们。” 卡特赖特的第一句话就让三人的脸色变了。 “摩根菲尔德那只老狐狸也打算看戏。” 卡特赖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扔在桌上,但他没有点燃,只是把玩著手里那把锋利的雪茄剪。 “先生们,局势很清楚,我们的退路断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男人。 把手伸进抽屉,拿出了一本没有任何標记的黑色笔记本,轻轻地丟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 “啪。” 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像是一声枪响。 米勒局长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个本子上,喉结艰难地滚动著。 旁边的財政主管奥马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斯科特·里德则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冷汗顺著鬢角流下。 不需要卡特赖特开口。 他们瞬间读懂了卡特赖特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的潜台词:这艘船如果沉了,船长绝不会独自溺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个男人面面相覷。 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也看到了同样的领悟。 他们原本以为卡特赖特已经是一头掉了牙的老狮子,可以隨时拋弃。 但现在他们发现,这头老狮子的爪子依然锋利,而且正死死地扣在他们的咽喉上。 更可怕的是,这个他们在私底下嘲弄的市长,此刻展现出的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让他们產生了一种错觉——也许,这个疯子能贏。 跟著他干,或许会死;背叛他,现在就得死。 卡特赖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 恐惧是一把双刃剑,逼得太紧,狗急了也会跳墙,人急了就会鱼死网破。 他需要的是一群敢於去咬人的猎犬,而不是一群时刻想著反咬主人的疯狗。 卡特赖特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阴影里,紧绷的面部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 “但是,先生们。”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我也不是那种喜欢拉著兄弟们一起陪葬的人。” “我们在一起共事了八年,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也记得你们的功劳。” 他伸出手,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重新拿了回来,並没有打开,而是扔回了抽屉里。 “哐当”一声,抽屉关上了。 这声响让对面三个人的肩膀同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不要你们创造奇蹟,我只要你们去拼命。” 卡特赖特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巡视,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动用你们手里所有的资源,去打这场仗。別管规矩,別管后果,只要能贏。” “如果你们尽了全力,最后我们还是输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把火,只会烧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我会让你们乾乾净净地离开。” “但前提是……” 卡特赖特的身体前倾,眼露凶光。 “我要看到你们的牙齿上,带著那个小子的血。” “市长,那我们该做什么?”米勒局长沉声问道,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虽然那里没有枪。 卡特赖特把雪茄剪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从今天起,忘掉华盛顿的规矩,忘掉媒体的评价,忘掉所谓的法律程序。” “我们这四个人,只有一个目標。” “摧毁里奥·华莱士,不惜一切代价。” 卡特赖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三人面前。 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三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卡特赖特的声音响起,“你们想明天一早就让警车开进南区的工地,拉响警笛,把那些工人嚇得尿裤子。你们想立刻冻结復兴委员会的帐户,让里奥·华莱士发不出下一周的工资。你们想把那些早已编造好的脏水,泼遍匹兹堡的每一张报纸。” 米勒局长咧嘴一笑,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战术。 “难道不该这样吗?那个小子骑在我们头上太久了,我们得让他知道,这地方到底是谁说了算。” “蠢货。” 卡特赖特冷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米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坐在这张椅子上,而你只能是个警察局长。” 卡特赖特走近米勒,手指几乎戳到了这位警察局长的鼻子上。 “你以为现在派几辆警车去骚扰一下就能解决问题?还是你觉得冻结他几天的资金就能让他屈服?” “里奥·华莱士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 米勒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这么囂张下去?”斯科特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卡特赖特深吸了一口气。 “不。” “我们要彻底摧毁他,但不是用那种添油战术。” 卡特赖特走回桌边,拿起那把锋利的雪茄剪,在手中重重地合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们要打一场歼灭战。” “我要你们把所有的弹药,所有的手段,所有的资源,全部集中起来。” “我不允许你们今天去查消防,明天去查税务,后天去搞舆论抹黑。那样只会让他有时间喘息,有时间去寻找我们的破绽。” “我要的是同步。” 卡特赖特盯著面前的三个亲信,语气森然。 “我要把整座大山的重量,在一瞬间全部压在他的脊梁骨上。” “就算他真的是个百年不遇的政治天才,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在没有任何喘息机会的窒息中,他也一定会慌乱,一定会出错。” “只要他走错一步。” “那他就死定了。” 三人看著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男人,感受到了那种属於老派政治动物的压迫感。 他们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老板。” “先去吧,等我的安排。” 三人起身离开。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时,卡特赖特走到酒柜前。 那里摆满了昂贵的红酒和威士忌,都是为了招待摩根菲尔德那种大人物准备的。 他弯下腰,打开了酒柜最底层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標籤的玻璃瓶。 那里面装的是烈酒,辛辣、浑浊、度数极高。 这是他曾经在匹兹堡最乱的街区当区议员时,每天晚上喝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凶狠,狡诈,充满生命力。 他拧开瓶盖,直接对著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剧烈的灼烧感让他咳嗽了两声,但隨即,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那种作为一个掠食者的感觉。 卡特赖特拿著酒瓶,刚要转身。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办公桌上的一丝异动。 一只硕大的美洲大蠊,正沿著办公桌边缘,快速爬行。 卡特赖特伸出手,拇指直接按住了那只正在爬行的虫子。 “噗”。 那只生命力顽强的生物在他的拇指下爆裂开来,汁液四溅。 卡特赖特抬起手,看著拇指上那团模糊的残骸。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条价值三百美元的义大利领带,接著,他將拇指按在领带上,狠狠地向下一抹。 领带上被拉出一道丑陋的脏痕,就像一道裂口。 在那道污痕下,什么市长的尊严,什么政治家的风度,统统变成了笑话。 这不过就是一块用来擦拭污垢的破布。 里奥·华莱士以为他贏得了上面的支持,以为他拥有了所谓的“大势”。 那个年轻人根本不懂。 在匹兹堡的泥潭里,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上面的神仙,而是泥潭里的鱷鱼。 卡特赖特的嘴角咧开,露出了牙齿。 “欢迎来到泥潭,小子。” “我会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匹兹堡政治。” 他再次举起酒瓶,大口吞咽著那烧喉的烈酒。 那匹曾经在这片丛林捕食的豺狼被逼疯了。 他准备咬断任何入侵者的喉咙。 上架感言 本书將於周三凌晨,正式上架。 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有一些话想要对大家,也对我自己说。 这本书似乎天生就是老二的命。 从入库到试水推,本书的成绩一直都不怎么好。 幸好,那时候有读者朋友在评论区留言,给了我支持,让我能够一直坚持创作下来。 然后便是正式推荐,本书一开始拿到的也是最差的推荐包。 同样幸好,大家的支持力度足够高,推荐包一天天升级,最后升到了顶级。 这个时候,本书开始在新书榜上崭露头角。 都市分榜中,我们未逢敌手,长期保持在第一。 但是在总榜中,我们先后被两位大神的作品力压,一直维持在第二名。 直到从新书榜上下来,我们都未曾到达过第一。 有很多的朋友在评论区回復,说“本书是神作”、“一书封神”什么的。 我很感谢大家对本书的喜欢,我也曾有过期待,这真的是一本“神作”。 那神作的诞生,是不是要超过一位大神,才能证明它真的是神作呢? 很遗憾,至少在新书期,我们没有做到。 …… 本书能够上架,要特別感谢编辑时光大大。 没有他的支持,本书只会继续待在我的硬碟里,等到下一个机会的出现。 首先我要说,这其实並不是一本大眾意义上认为的热门书籍。 跟那些榜单前列的仙侠、玄幻文相比,本书的受眾面天然的窄。 而且我写得也十分的个人化。 正如很多读者的评论,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小说节奏是很慢的。 不仅慢,还很劝退。 罗斯福的出现,也就是小说金手指的出现,就用了整整三章。 这在黄金三章理论盛行的网络小说创作中,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再之后,我又用了五章,接近15000字来描述美利坚的歷史,然后写一些未来可能性的展望。 到这里,小说就已经写了25000字。 25000字,我们的里奥还没开始干活呢。 这还是网络小说吗? 所以,在投稿的时候,本书自然遭到了诸多拒稿。 不过时光大大还是抬了我一手。 在此,要再次感谢一下时光大大,在本书的创作过程中,给予的支持和帮助。 …… 我不记得我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 我们初高中就开设了政治教育,但是在政治课上,很多人都不认真听讲。 所以有人为台上讲课的老师感到不值,觉得他在对著一群“木头”浪费口舌。 然而,那位老师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其实,政治这门课,就是要让人对政治不感兴趣,甚至產生厌烦,才好。” 那个时候,我对这个看法深以为然。 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我逐渐意识到,政治並非是一种空谈,它就是我们要买的馒头、要住的房子、要呼吸的空气。 我觉得,人就是要参与到政治生活当中去表达,因为“政治”的本质,就是眾人之事。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我的认识还非常的浅显和片面。 一直到我看了哈贝马斯的商谈理论,我才开始对这件事有了系统的认识。 我们不仅仅是原子化的个体,我们更是要在一个公共领域的开放空间中,积极地去谈论我们身边发生的一切。 理性的沟通与商谈是构建社会共识的基础。 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了表达的权利,放弃了对公共事务的关切,那么公共空间就会被那些你我不愿意听见的话语所填满,真相就会被淹没在喧囂之中。 如果我们不说,甚至於为了所谓的“安全”或“省事”而三缄其口,那么我们就会丧失“权力”。 沉默不是金,沉默是被剥夺,是自我放逐。 当我们闭嘴时,我们实际上是將解释自己生活、定义自己命运的权力,拱手让给了他人。 因为“人终將被抹去,如同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 本文,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诞生的。 它是我打破沉默的一次尝试,是我在文字中构建的一个小小的“公共空间”。 我希望通过书写,去重构那些被单一话语遮蔽的现实。 不好意思,写著写著就开始掉书袋了。 来聊点大家感兴趣的。 首先感谢“晓兵永远支持你”的盟主,所以本书上架之后,会在之前承诺的4万字更新的基础上,再加1万字。 一次性5万字更新放出,只多不少。 之后每天6000字,儘量往上提到8000或者1万。 这种书的剧情编排起来很费劲,这让我无法像一些爽文一样,一定能够保证日万。 但我会努力的。 【加更规则】 从现在开始,月票每满1000,则加更一章。 盟主加更1万字,白银盟加更5万字。 黄金盟……等真的有了再说吧,我很难想像本书有黄金盟的时候,我会是什么心情。 我可能会给黄金盟主磕一个吧。 希望大家在本书上架之后,继续支持本书。 这一次,我们不要当第二了。 月票、订阅,通通砸过来吧。 加油!!! 第67章 捧杀(累计发布3200字) 第67章 捧杀(累计发布3200字) 早晨,匹兹堡的太阳照常升起。 里奥走进他在南区的板房竞选总部。 他习惯性地拿起放在门口那张摺叠桌上的一份报纸。 那是《城市论坛报》,一份长期充当卡特赖特喉舌的报纸。 为了实时监控对手的动向,里奥特意订阅了它,通常是为了看看他们今天又编造了什么关於他的谣言。 但今天,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报纸的头版头条,印著他昨天在社区演讲时的一张大幅照片。 照片选得非常好。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他正挽著袖子,指著远方,眼神坚定,充满希望。 这不像是他通常会在这种报纸上看到的照片。 以往这家报纸选用的照片,要么是他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抓拍,要么就是阴影打得极重,显得他像个阴谋家。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照片上方的那个巨大的黑色標题。 《匹兹堡的骄傲:一位年轻建设者的担当》。 里奥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翻开报纸,快速瀏览著文章的內容。 没有抹黑,没有造谣,没有对他人格的攻击,也没有对他政策的歪曲。 整篇文章洋溢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讚美之词。 文章称讚他的“匹兹堡復兴计划”是“近年来少有的、真正落到实处的民生工程”。 称讚他本人是“摒弃了党派偏见,专注於解决实际问题的典范”。 甚至在文章的结尾,撰稿人还用一种充满感情的笔触写道:“在里奥·华莱士的身上,我们看到了这座钢铁城市久违的活力。他或许年轻,或许衝动,但他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值得我们每一个人脱帽致敬。” 里奥把报纸扔在桌子上。 那张报纸滑过桌面,撞到了萨拉的咖啡杯。 “这是什么鬼东西?”弗兰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也拿著一份同样的报纸。 “这帮狗娘养的转性了?”弗兰克骂道,“他们以前恨不得把我们描绘成要去烧杀抢掠的强盗,今天怎么突然开始唱讚歌了?” 萨拉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 “不仅仅是报纸。”萨拉指著屏幕,“你们看这个。” 屏幕上正在播放匹兹堡本地电视台的一档早间新闻节目。 那个平时以毒舌著称,专门攻击民主党进步派的主持人,此刻正对著镜头,满脸堆笑地评论著里奥的竞选活动。 “我们总是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太激进,太不切实际。”主持人说道,“但华莱士先生给了我们一个惊喜,他没有像那个科尔特斯一样只会喊口號,他在做事。他在修路,在建公园。” “这种务实的精神,正是我们社会一直倡导的,如果民主党多一些像他这样的人,我们的政治环境会健康得多。” 里奥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这比看到他们攻击自己还要可怕。 “这是捧杀。”凯伦走了进来,她把手提包扔在椅子上,脸色凝重。 还没等团队討论出个所以然,电视画面切到了市政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 市长马丁·卡特赖特出现在屏幕上。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精神焕发。 有记者问他对里奥·华莱士宣布参选的看法。 按照常理,这是一个现任市长攻击挑战者的绝佳机会。 他可以说里奥缺乏经验,可以说里奥的资金来源可疑,可以说里奥的政策会通过加税拖垮城市经济。 但卡特赖特没有。 他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宽厚的微笑。 “这是一个好消息。”卡特赖特说道,“民主的真諦就在於竞爭,华莱士先生虽然年轻,但他最近在南区所做的工作,有目共睹。” 市长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诚恳。 “我必须承认,在某些社区服务的细节上,我们的市政府確实存在疏忽。华莱士先生的行动,是对我们工作的一种有益补充。他为这座城市带来的活力,值得我们所有的市政官员学习。” “无论这次选举的结果如何,我都认为,华莱士先生是匹兹堡未来的重要资產。甚至,如果他愿意,我隨时欢迎他来市政厅,我们就城市的未来发展,进行更深入的探討。” 电视里的卡特赖特显得风度翩翩,大度包容。 电视外的竞选总部里,弗兰克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老混蛋吃错药了?”弗兰克喃喃自语,“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在帮我们拉票?” “不。”里奥盯著屏幕上卡特赖特那张虚偽的笑脸,声音冰冷,“他在给我下毒。” 整个上午,里奥的竞选团队都处在一种极度的困惑之中。 这种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他们准备好了应对抹黑,准备好了应对造谣,准备好了应对行政打压。 但他们没有准备好应对讚美。 尤其是来自敌人的讚美。 伊森·霍克坐在角落里,翻看著社交媒体上的数据。 “情况不太对劲。”伊森说,“虽然主流媒体都在夸你,但我们在核心支持者群体里的討论热度,正在出现一种微妙的变化。 “什么变化?”里奥问。 “疑惑。”伊森回答,“人们很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城市论坛报》这种资本喉舌会支持你,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卡特赖特会夸你,这种困惑正在发酵。” “总统先生,这就是他的战术吗?”里奥在脑海中问向罗斯福。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卡特赖特终於开始动脑子了,或者说,他背后那个真正的高人开始指点他了。” “这一招,比他之前搞的那些纵火、查封工地的把戏,要高明一百倍。”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让我放鬆警惕?” “不,孩子,他的目的比那个恶毒得多。”罗斯福解释道,“他要摧毁你的根基。” “你想想看,你的支持者是谁?是那些被体制拋弃的工人,是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人,是那些痛恨卡特赖特和摩根菲尔德所代表的权贵阶层的愤怒者。” “他们支持你,是因为你是一个挑战者。” “是因为你站在市政厅的对面,站在资本的对面。” “你是他们用来刺穿这个腐朽体制的长矛。” “但是现在,那个体制突然张开双臂,拥抱了你。”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冰冷。 “当你的支持者们打开电视,看到连他们最痛恨的市长都在夸你;当他们翻开报纸,看到连资本家的喉舌都在为你唱讚歌。”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这是因为你做得好,征服了敌人。” “他们会怀疑,里奥·华莱士是不是和他们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是不是已经被收买了?” “他是不是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这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人心里疯狂生长,它比任何直接的抹黑都更能瓦解你的基本盘。” “卡特赖特要把你从一个人民的挑战者”,捧成一个被体制认可的精英” “一旦你失去了反抗者”这个標籤,你在你的选民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里奥看向萨拉。 “萨拉,打开我们的youtube频道评论区,还有x上的相关话题,我要看最新的评论,那些最新的,实时的。” 萨拉敲击了几下键盘,把页面投射到了大屏幕上。 果然,风向变了。 在那些主流媒体的讚美报导下面,评论区里不再是清一色的支持和欢呼。 一种刺耳的声音开始出现,並且迅速蔓延。 “为什么《纪事报》这种垃圾报纸会夸里奥?这事儿不对劲。” “卡特赖特说欢迎他去市政厅?他们是不是已经谈好了?” “我就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什么復兴计划,估计就是为了给以后进体制捞资本吧。” “我看透了,又是一个被招安的偽君子。” “之前那个亚歷克斯·科尔特斯虽然有点蠢,但至少那是真反建制,这个华莱士,看起来更像是建制派培养的接班人。” 甚至有一些激进的年轻支持者,直接发帖质问:“里奥,你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资本家在为你鼓掌?你是不是背叛了我们?” 弗兰克看著这些评论,脸涨得通红。 “这帮混蛋在说什么胡话?”弗兰克吼道,“我们背叛?我们在工地上吃土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卡特赖特夸两句,他们就信了?” “这就是人性,弗兰克。”凯伦冷冷地说道,“选民是多疑的,尤其是那些激进派选民,他们对任何权力的示好都抱有本能的敌意,卡特赖特利用了这一点。” 里奥看著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来的质疑。 他感到左右为难。 如果他站出来大骂卡特赖特,说我不稀罕你的夸奖,那会让他显得气急败坏,没有风度,像个不知好歹的疯狗。 这正好印证了之前那些关於他“激进、危险”的指控。 如果他接受这些讚美,哪怕只是礼貌性地回一句谢谢,那就坐实了他和建制派“眉来眼去”的嫌疑。 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可是静观其变,任由舆论发酵,谁也说不好,这舆论会不会演变成一场摧毁他的风暴。 卡特赖特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微笑著向下撒网,而里奥就像网里的一条鱼,越挣扎,网勒得越紧。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搏杀,孩子。” “之前的那些,纵火、查封,那都是流氓的手段。” “而这,才是政客的手段。” “杀人不见血。”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工地上,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干著活。 但里奥知道,这种单纯的建设热情,很快就会被舆论的毒雾所笼罩。 如果不儘快破局,这股怀疑的情绪会像病毒一样,从网络蔓延到现实,最终摧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第68章 狗哨政治(累计发布7400字) 第68章 狗哨政治(累计发布7400字) 卡特赖特没有给里奥任何喘息的空间。 “捧杀”带来的衝击尚未散去,第二波攻势已经悄然而至。 这天中午,弗兰克气冲冲地闯进了里奥的办公室。 他手里抓著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传单,用力拍在里奥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这个。”弗兰克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的几个老伙计在这一小时里给我打了五通电话,都在问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里奥拿起那张传单。 这是一张製作精良的宣传单,纸张厚实,色彩鲜艷。 传单的正面印著里奥在工地时的照片,旁边配著醒目的標题:《匹兹堡復兴计划:里奥·华莱士为城市带来的新希望》。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里奥竞选团队自己的宣传物料。 甚至连排版风格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里奥的目光落在了传单背面的“详细规划解读”上。 那里用加粗的黑体字列出了一组数据和图表。 “据內部消息,华莱士先生备受讚誉的復兴计划,將在第二阶段迎来重大调整。” “二期工程將把百分之八十的联邦资金,定向投入到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的基础设施改造中。” “同时,为了促进种族公平,二期工程將执行新的僱佣配额制度,优先確保少数族裔工人的就业比例不低於百分之六十。” 下面还配了一张经过精心处理的对比图。 左边是破败的白人蓝领社区,右边是规划中焕然一新的少数族裔社区效果图。 图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您的纳税金,將流向何处?” 里奥放下了传单。 这就是“狗哨政治”。 这张传单上没有一句种族歧视的话,甚至通篇都在使用“公平”、“復兴”、“投入”这样正面的词汇。 但它释放出的信號,对於匹兹堡那些处於经济焦虑中的白人蓝领工人来说,是极其刺耳的。 它在告诉他们:里奥·华莱士拿到了钱,但他准备把这些钱,拿去討好那些黑人和拉丁裔。 他准备把本该属於你们的工作岗位,分给那些“外人”。 “那些工人在问我什么?”弗兰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们问我,为什么钱要花到別的地方去?他们问我,是不是因为我们是白人,所以就不需要公平了?” “我试图解释,告诉他们这是谣言,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是覆盖全城的。”弗兰克停下脚步,看著里奥,“但他们不信,因为这张传单上的数据看起来太真实了,而且它利用了人们心底最阴暗的那种恐惧。” 恐惧。 这是一种比希望更强大的驱动力。 对於那些刚刚看到一点生活希望的底层白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更让他们感到恐慌。 卡特赖特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他不需要证明这是真的,他只需要製造怀疑。 就在里奥还在思考如何应对白人社区的骚动时,萨拉推门进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著平板电脑。 “里奥,我们在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谣言。”萨拉把平板电脑递给里奥,“有人在这些社区的理髮店、教会和家庭聚会上散布消息。” 屏幕上是几个本地社区论坛的截图。 帖子的內容大同小异,但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看看里奥·华莱士身边的人。” 帖子下面配了一张里奥竞选团队核心成员的合影。 里奥,白人。 弗兰克,白人。 萨拉,白人。 凯伦,白人。 伊森,白人。 “他承诺要復兴我们的社区?別做梦了,看看他的圈子,那里没有一张像我们一样的面孔。” “他只是一个典型的白人救世主,想利用我们的选票把他送上市长的宝座,然后就会像过去的那些白人政客一样,把我们忘得一乾二净。” “他们说,所谓的二期工程只是一个诱饵。”萨拉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说,等到选举结束,那些承诺给我们的资金就会被转移到富人区去修高尔夫球场。” 里奥看著那张合影。 这確实是一个致命的软肋。 他的团队虽然专业、高效、充满激情,但在种族构成上,確实缺乏多样性。 这在平时或许不是问题,但在选举这个放大镜下,这就成了对手攻击的把柄o 这是一套完美的组合拳。 在白人社区,卡特赖特把里奥描绘成一个“为了討好少数族裔而出卖白人利益的叛徒”。 在少数族裔社区,卡特赖特把里奥描绘成一个“利用有色人种选票的虚偽白人精英”。 他利用种族这个楔子,狠狠地敲进了里奥那个原本以阶级利益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人民联盟”的缝隙里。 他试图把“穷人”这个整体,重新切割成“白人穷人”和“黑人穷人”,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仇视。 从而瓦解里奥最根本的政治基础。 当天晚上,里奥亲自带队去了山丘区。 他试图执行他的计划,直接与底层民眾对话,打破这些谣言。 他走进了一家平时很热闹的理髮店。 以往,当他出现在这里时,人们会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討论社区的变化。 但今天,当他推开门时,店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几位正在理髮的黑人顾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通过镜子的反射,冷冷地看著他。 理髮师手里的剪刀还在咔嚓作响,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专注於手里的活计。 一种无形的墙壁,横亘在里奥和这些人之间。 “晚上好,各位。”里奥试图打破沉默。 没有人回应。 过了一会几,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黑人年轻人站了起来。 “华莱士先生。”年轻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气,“我们听说了你的那个大计划,听起来不错。” “那是真的。”里奥立刻说道,“我们已经做好了预算,只要————” “是啊,只要你当选。”年轻人打断了他,“但我们想知道的是,在那张漂亮的图纸后面,到底有多少人长得像我们?”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的那个办公室里,有哪怕一个人,能真正理解在这个街区长大是什么感觉吗?” 里奥张了张嘴。 他想说伊森的政策涵盖了种族平权,想说弗兰克的工会一直在为所有工人爭取利益。 但在这一刻,面对这个问题,所有的政策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他的核心圈子里,確实没有黑人。 里奥没有反驳,他甚至无法直视那个年轻人的眼睛。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了理髮店。 但他没有直接离开山丘区。 他不甘心。 他不相信几张充满恶意的传单,就能抹杀他所有的诚意,就能切断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他沿著大道继续走。 他看到了一群刚做完晚间礼拜的黑人妇女,正站在一座红砖教堂的门口閒聊。 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挤出一个微笑,快步迎了上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復兴计划二期”宣传册。 “晚上好,女士们,我是里奥·华莱士,我想跟你们聊聊关於社区学校翻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空气就凝固了。 那些妇女脸上的笑容,在看到里奥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位戴著帽子的年长女士,拉了一把身边的同伴,甚至连看都没看里奥一眼,转身就走。 “走吧,別听这些白人瞎扯,都是骗子。” 那句低声的嘀咕,清晰地钻进了里奥的耳朵。 里奥的手僵在半空,那张宣传册在晚风中哗哗作响。 他咬了咬牙,收回手,继续向前。 他又去了街角的篮球场。 几个正在打球的年轻人看到他走近,直接停下了动作。 他们抱著球,站在生锈的铁丝网后面,用一种看入侵者的眼神,冷冷地盯著他。 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厚重的墙,把他死死地挡在了这个社区的外面。 在这一刻,无论他有多少宏大的计划,无论他怀著多么热切的善意,在这个被种族敘事彻底毒害了的街区里,他只是一个別有用心的白人闯入者。 里奥在那条街上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尝试了五次,五次都被无视,被拒绝,被冷眼相待。 直到深夜的寒风吹透了他的衬衫,直到他不得不承认,今晚他在这里,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只能在无数道冰冷、警惕、甚至带著敌意的注视下,拉开车门,离开了这里。 当他推开竞选总部的大门时,带回来的是一身的寒气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办公室里也是一片死寂。 弗兰克坐在角落里抽菸,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萨拉和凯伦在低声爭论著什么,看到里奥进来,立刻停止了交谈。 伊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眉头紧锁。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机的严重性。 这是一场关於身份、关於认同、关於信任的战爭。 而在这个战场上,逻辑和理性,往往是最先阵亡的。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呼唤著,“这就是您说过的泥潭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是的,孩子。” “这就是美国政治中的脏弹。” “种族。” “我当年推行新政的时候,面临的最大阻力,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南方的民主党人,来自那个旧联盟內部的裂痕。” “那些南方的种植园主和政客,他们非常清楚,如果贫穷的白人佃农和贫穷的黑人僱农联合起来,將会產生多么可怕的力量。” “所以,他们几百年来只做一件事。” “他们不断地告诉白人穷人:你们虽然穷,但至少你们是白人,你们比那些黑人高贵。如果你们和他们站在一起,你们就会失去这种最后的高贵。”” “他们用这种虚幻的优越感,来换取白人穷人的忠诚,以此来维持他们对所有穷人的统治。” “这就是无解的阳谋。” 罗斯福剖析道:“里奥,你要明白,这种手段之所以有效,之所以几百年来屡试不爽,是因为它利用了人类的社会性。” “人天生就要给自己划分群体。” “我们用地域划分,用语言划分,用肤色划分。我们迫切地需要归属於一个我们”,同时也迫切地需要製造出一个他们”。” “似乎只有通过排斥异己,只有通过確认自己比另一群人优越,人类才能获得某种虚假的安全感。” “这种本能根植於血液,无法改变。” “而那些掌权者,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自然的生理特徵,异化成政治上的高墙。” “这完全是人为製造出来的阻碍。” “他们让本来同样飢饿、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人,因为皮肤反光率的不同而拔刀相向。” “卡特赖特现在做的,不过是再一次拨动了这根丑陋的心弦。” 罗斯福嘆了口气。 “一旦你陷入这种自证陷阱,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是错的。” “你向白人解释你没有偏袒黑人,黑人会觉得你果然不重视他们。” “你向黑人解释你会照顾他们的利益,白人会觉得你果然在拿他们的钱做人情。” “卡特赖特把你放在了两块磨盘中间,他想把你活活磨碎。” 第二天,最新的民调数据出来了。 凯伦把报告放在了桌子上,里奥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条一直昂扬向上的支持率曲线,第一次出现了停滯,甚至在尾端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小幅弯折。 详细的数据分析显示,他在白人蓝领社区的支持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 而在少数族裔社区,他的支持率依然在低位徘徊,没有任何起色。 弗兰克把菸头按灭在桌子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焦痕。 “有人在我的工会群里发那个传单的照片。”弗兰克声音沙哑,“有人开始退群了,他们说,不想给一个黑人爱好者”当炮灰。” 萨拉看著电脑屏幕。 “我们的youtube频道下面,开始出现大量的种族主义言论。”萨拉说,“我们在刪帖,但刪不完,那些言论正在激怒我们的少数族裔支持者,他们在评论区里吵成了一团。” 里奥看著眼前这分崩离析的局面。 他必须想办法破局。 如果他不能重新把这些被种族仇恨割裂的人群粘合在一起。 如果他不能说服人们阶级的利益高於种族的偏见。 那么,他將被这场泥潭里的种族政治,活活拖死。 但里奥很清楚,这还远不是结束。 像卡特赖特这种在匹兹堡政坛屹立了八年的老练政客,既然决定出手,就绝不会只用两招。 到目前为止,卡特赖特动用的仅仅是舆论工具。 他手里的王牌作为现任市长所拥有的庞大行政权力,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启动。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 第69章 行政攻击(累计发布11900字) 第69章 行政攻击(累计发布11900字) 里奥坐在板房办公室里,桌上摊开著那张印著种族歧视暗示的传单,旁边是那份对他大加讚赏的《城市论坛报》。 卡特赖特的这两招打得很准,刀刀见血。 捧杀让他失去了进步派的信任,种族牌正在撕裂他的基本盘。 弗兰克刚才还在抱怨,几个白人工头已经开始拒绝和山丘区来的黑人小伙子一组干活了,甚至有人在工休时发生了推搡。 必须立刻想办法回击。 里奥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著方案。 搞一场跨社区的联合团结大会?还是让萨拉做一期视频,顺藤摸瓜揭露这些传单的印刷资金来源? 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完美的对策,窗外传来的一阵异样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里奥皱著眉推开门,走到了工地上。 匹兹堡的清晨,原本应该是工地上最忙碌的时刻。 往常这个时候,充满了推土机的轰鸣、搅拌机的转动,以及工人们大声喊叫的声音。 但今天,这里只有一种声音。 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单调“滴滴”声。 那是环境服务部检查员手中的空气品质检测仪发出的声音。 三个穿著制服的检查员,正围在工地的入口处,对著空气进行著反覆的採样。 “pm2.5指数略微超標。”领头的检查员看著读数,面无表情地在手中的表格上勾画了一下,“还有噪音,你们刚才那辆运渣车的启动声音,超过了早间施工的噪音分贝限制。” 弗兰克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是工地!不是图书馆!”弗兰克吼道,“卡车启动当然会有声音!你们以前从来没管过这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检查员连眼皮都没抬,“根据最新的《城市施工环境管理条例》,我们必须对任何潜在的污染源进行严格监控,这是为了市民的健康。” 说著,他撕下了一张黄色的罚单,贴在了工地的铁门上。 “整改通知书,在各项指標达標之前,这一区域暂停施工。” 弗兰克刚想衝上去理论,就被身后的工头死死拉住。 这只是开始。 环境服务部的人前脚刚走,卫生局的车就停在了路边。 四个带著口罩和手套的官员走了下来,直奔工人的临时食堂。 “这个三明治的存放温度不符合食品安全规定。” “这些咖啡杯没有经过高温消毒。” “你们的饮用水过滤器,上一次更换滤芯的记录在哪里?” 一个个问题被拋出来,隨之而来的是一张张白色的整改通知单。 到了下午,更致命的打击来了。 匹兹堡劳动发展中心的两辆公务车直接堵住了工地的大门,他们带来了整整两大箱的文件。 “例行用工检查。”带队的官员把一摞厚厚的表格放在了办公桌上,“我们需要核实每一个在场工人的就业资质、社保缴纳记录以及安全培训证明。” 里奥拿起那份表格。 那是一份长达二十页,包含了无数繁琐细节,甚至需要追溯工人过去五年工作经歷的详尽调查问卷。 “每一个人都要填?”里奥问。 “每一个人。”官员回答,“而且必须手写,不能有涂改。在我们审核完毕之前,这些工人不能进入作业区域。”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卡特赖特动用了他作为行政首长最强大的武器—官僚主义。 他把市政府的每一个部门,都变成了一个针对里奥的碉堡。 板房办公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原本用来掛作战地图的白板上,现在贴满了各种顏色的停工令和罚款单。 伊森·霍克坐在一堆文件中间,头髮乱糟糟的。 “他们在利用规则的每一个缝隙。”伊森揉著太阳穴,“这些检查,单看每一项都是合法的。虽然有些吹毛求疵,但都在市长的行政自由裁量权范围內,如果我们去法院起诉,官司能打上一年,而我们等不了一年。” 萨拉正在接听电话,她的声音沙哑。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很急,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她掛断电话,看向里奥,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这已经是第十个社区代表打来的电话了。居民们在问,为什么路修了一半就停了?为什么公园的围栏还没拆?谣言开始传播了,有人说我们的资金炼断了,说我们是个骗子工程。” 资金炼。 这三个字压在里奥的心头。 就在今天中午,市財政主管汤姆·奥马利正式通知了城市復兴委员会。 鑑於近期接到的关於工地安全和环保方面的多起违规报告,財政局决定启动对联邦专项基金使用情况的“合规性审计”。 在审计完成之前,委员会的所有银行帐户,將被暂时冻结。 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最终肯定会解冻。 但“暂时”是多久? 一周?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对於卡特赖特来说,这只是一个行政流程。 但对於里奥来说,这是他的颈动脉。 下周二就是发薪日。 数百名工人,数百个家庭,正等著这笔钱去支付房租,去购买食物,去给孩子交学费。 如果周二发不出薪水,那支原本纪律严明的“工人先锋队”,將会瞬间分崩离析。 信任的建立需要几个月,而崩塌只需要一天。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看著窗外。 工地上静悄悄的,大型机械都熄了火,像一堆废铁一样趴在那里。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抽著烟,低声交谈著。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有前几个月的那种自豪和干劲,现在是怀疑,是焦虑,是对未来的恐惧。 弗兰克推门进来,这个硬汉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里奥,我顶不住了。”弗兰克声音低沉,“老麦克刚才问我,这周的钱能不能准时发,他老婆住院了,急需用钱。我————我没敢回答他。” 里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说什么? 说我们在走程序? 对於急需用钱救命的人来说,这些都是废话。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画面切到了市政厅。 卡特赖特市长坐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一脸的忧国忧民。 “对於城市復兴项目目前遇到的困难,我个人深感遗憾。” 卡特赖特对著镜头,语气诚恳。 “里奥·华莱士先生是一位非常有热情的年轻人,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是,管理一座城市,仅仅有热情是不够的。” “这需要经验,需要对规则的敬畏,需要专业的管理能力。” “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安全和环保违规事件,充分暴露了这个年轻团队在管理上的短板。但我请市民们放心,市政府不会坐视不管,我们会帮助他们进行整改,確保每一分纳税人的钱都花得安全,花得合规。 他轻描淡写地把所有的脏水都泼了回来。 他把自己製造的障碍,说成了是里奥能力不足。 他在告诉所有的选民:看吧,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个好人,但他太嫩了,他根本没能力管理好一个工程,更別说管理好一座城市了。 里奥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那是倒计时的声音。 距离发薪日,还有不到六天。 距离初选投票日,还有两个月。 但他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室息了。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绞肉机。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激烈的辩论。 只有堆积如山的表格,无处不在的警告,和被冻结的帐户。 对手甚至不需要和你正面交锋,他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利用庞大的官僚机器,就能把你活活耗死。 里奥看著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整改通知单,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的钱被冻结了。 他的支持者正在被种族谣言分化。 他的精力被这些毫无意义的行政流程无休止地消耗。 他感到自己可能真的会输。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呼唤。 “还有办法吗?” “我们被困住了,彻底被困住了。” 脑海中,那片熟悉的意识空间里,也是一片沉默。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坐在他的轮椅上,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种罕见的沉默。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当里奥遇到困难,那个充满自信、甚至带著一丝傲慢的声音总会第一时间响起,给出精確的指引。 但这一次,意识空间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罗斯福看著眼前这个陷入绝望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无力感,那种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手脚的窒息感。 但他更看到了一种危险。 “里奥。”罗斯福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激昂,反而带著一种深深的犹豫,“我可以帮你,我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局面,在我的一生中,我无数次面对过比这更糟糕的绝境。” “但是,我在犹豫。” “犹豫?”里奥在脑海中大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的队伍快散了,我的资金被冻结了,卡特赖特正在把我的喉咙一点点捏碎!您在犹豫什么?” “我在犹豫,我是不是介入得太多了。” 罗斯福摘下了那副標誌性的夹鼻眼镜,拿在手里缓缓擦拭。 “从竞选开始,到和摩根菲尔德的谈判,再到利用桑德斯。每一步,都是我在思考,我在决策,你执行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 “但这正是我担心的。” 罗斯福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著里奥。 “如果你习惯了我的存在,习惯了每次遇到死局都由我来破局。那么,里奥·华莱士还存在吗?你还是那个想改变匹兹堡的热血青年吗?还是说,你正在变成另一个我?变成富兰克林·罗斯福在这个世纪的一具行尸走肉,一个仅仅用来延伸我意志的容器?” “我死过一次了,孩子,这个世界不需要第二个罗斯福,它需要的是你。” “如果我现在出手,帮你碾碎卡特赖特,你或许会贏下这场选举,但你可能会输掉你自己。你会变成一个依赖他人的政客,而不是一个独立的领袖。” “虽然我现在是你的竞选经理,但是你的思想,同样重要。” 里奥怔住了。 他回顾过去的几个月。 是的,他越来越依赖这个声音,他开始模仿罗斯福的语调,模仿他的思维方式。 他已经习惯了出现问题,先问一句“总统先生”。 但他看著现实世界里,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罚单,看著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等待发薪水的工人。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意识空间里站直了身体,直视著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巨人。 “总统先生,您错了。” 里奥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我不是您的容器,我也没想过要成为第二个您。” “我就是我,我是里奥·华莱士,一个来自匹兹堡的穷小子。” “但我现在面对的是一场战爭,我的士兵在流血,我的阵地在丟失,在这个时候,您跟我谈论独立性?谈论自我?” 里奥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罗斯福。 “外面那些工人等著吃饭,我的团队等著发薪水,卡特赖特等著看我死。” “在这种时候,抱著所谓的独立人格去死,那不是骨气,那是对支持者的背叛。” “政治家为了胜利,可以出卖灵魂,可以牺牲名誉。” “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还没被拿走的筹码,那就是我自己。” “如果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地把我自己摆上祭坛,换取您的力量。” “只要能贏,只要能让卡特赖特滚蛋,我不在乎。” “这就是我的实用主义。” “我们是合伙人,这是您亲口说的。当合伙人的一方陷入绝境时,另一方难道要为了所谓的教育意义”而袖手旁观吗?” “我不需要您来替我开车,但我现在陷在了泥潭里,我的引擎熄火了,我需要您帮我推一把,我需要您的火,来点燃我的引擎!” “等我衝出了这个泥潭,方向盘依然在我的手里。路,依然是我自己走。” “別在那儿当个高高在上的导师了,总统先生,下来,到泥地里来,跟我站在一起。” 罗斯福看著里奥。 他看到了那双年轻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那是求生欲,是野心,是责任感。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寻求庇护的学生。 他看到了一个为了达成目的,敢於利用一切的政客。 “好小子。” 罗斯福笑了。 “你终於学会了。” “为了结果,不惜把自己当成工具。” “现在的你,终於有点政治家的味道了。” 他重新戴上了眼镜。 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发生了剧变。 那种温和的长者气息荡然无存,那种犹豫和纠结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生畏的铁血威压。 那是1941年12月8日,珍珠港被偷袭后的第二天。 那是他抓著讲台边缘,依靠著腿部支架强行站立,面对国会,面对全国,面对那个即將被战火吞噬的世界时的样子。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语气,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一起动手。” “里奥,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当你的敌人利用规则,把战场拖入他们最擅长的泥潭时;当他们利用官僚机器,试图把你活活闷死的时候。” “任何试图在规则內解决问题的尝试,都是在自杀。” “你不能去解开那些死结,因为那些结是解不开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拿起剑,把那个结,连同那张桌子,彻底劈开!” “孩子。” “是时候了。” “这一次,我们要彻底掀翻整个棋盘。” > 第70章 反客为主(累计发布16500字) 第70章 反客为主(累计发布16500字) 匹兹堡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马丁·卡特赖特坐在办公桌后,他的竞选经理斯科特·里德站在桌前,手里挥舞著一叠刚刚列印出来的报表,语气中难掩兴奋。 “老板,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里德把报表放在桌子上,“这是最新的民调数据追踪,华莱士的支持率已经连续三天停滯不前,甚至在今天早上出现了两个百分点的下滑。” “我们的种族策略正在生效,那些白人蓝领开始动摇了,他们不信任华莱士,而在黑人社区,那个“白人救世主”的谣言也让他寸步难行。” 里德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財政局的冻结令起了大作用,南区的工地已经停工三天了,那是华莱士的生命线。工人们拿不到工资,怨气正在积累。” 卡特赖特听著匯报,脸上並没有露出里德预想中的喜悦。 “不要低估他,斯科特。”卡特赖特的声音很沉稳,“那个年轻人就像一条滑腻的泥鰍,每次我觉得已经把他抓在手里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我想不到的缝隙钻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眼神变得深邃。 “他在等什么?” “面对我们的行政绞杀,他为什么还没有动作?他应该去法院起诉我们滥用职权,或者发动那群工人来市政厅门口抗议示威。” “这些才是常规的反应,但他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卡特赖特感到不安。 此时此刻,南区的板房竞选总部。 凯伦看著下滑的民调数据眉头紧锁,弗兰克在角落里抽著烟,萨拉盯著电脑屏幕上那些谩骂里奥“背叛革命”的评论,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如何回復。 卡特赖特的三板斧,確实把这个年轻的团队打得晕头转向。 里奥站在办公室里那张匹兹堡地图前。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 在他的脑海里,罗斯福的声音也响了一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同化你。”罗斯福的声音响起,“这是一招很毒辣的阳谋。” 里奥在心里回应:“既然是阳谋,我们就不能躲。如果我表现出愤怒,或者急於撇清关係,只会显得我像个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激进分子,那样我就掉进了他预设的“不成熟”的陷阱里。” “没错。”罗斯福说道,“但如果你只是简单地接受,你也输了。你的支持者会认为你被招安了,你成了卡特赖特的小兄弟,这正是他想要的,把你变成他权力体系下的一个分支。” “那我该怎么办?”里奥感到有些焦躁,“这看起来是个死局,拒绝是错,接受也是错。” “你错了,里奥,这从来不是接受与拒绝的选择题,这是一个谁是主导者”的问答题。” “听著,里奥。你现在担心的,是你的基本盘—一那些激进的年轻人和愤怒的工人们——会因为卡特赖特的讚美而怀疑你的立场。” “他们会想:如果连那个混蛋市长都觉得里奥好,那里奥一定有什么问题,他和他们是一伙的。”这是很正常的线性思维。” “要打破这种思维,你不能靠辩解,你越解释自己不是,选民越觉得你是。” “你要做的是重构这个讚美的定义。” “你要把他的讚美,变成对你纲领的投降书。” 里奥在脑海中快速思考著:“投降书?” “是的。你想想看,一个高高在上的现任市长,为什么要讚美一个挑战者?”罗斯福引导著里奥的思路,“在常规的政治语境下,这是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他在通过讚美,確立他的上位者姿態—一我看好你,你將来可以接我的班,但现在你还得听我的。” “这就是他现在的敘事逻辑。” “我们要做的,是彻底顛覆这个逻辑。我们要把他的讚美,解读为旧时代的管理者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不得不向新时代的领袖低头致敬”。” “你要全盘接受他的话,並且不仅是接受,还要把这当成是他的一种懺悔。”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 “这就涉及到了你刚才担心的那个问题:如何解决支持者对你的质疑?如何避免让他们觉得你和资本是一伙的?” “答案很简单:你不去加入卡特赖特的阵营,你强行把卡特赖特拉进你的阵营,而且是作为你的下属拉进来。” “这就叫反客为主。” “试想一下,如果拿破崙加冕时,教皇称讚拿破崙是上帝的选民,拿破崙会担心人民觉得他是教皇的走狗吗?” 罗斯福篤定地回答:“不会。” “因为拿破崙直接从教皇手里拿过皇冠,戴在了自己的头上。他接受了教皇的讚美,但他是用皇帝的姿態接受的。” “你要做匹兹堡的拿破崙。” “你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试图团结所有人的超党派领袖。这种领袖的气度,能够容纳一切,包括他的敌人,但前提是,敌人必须承认你的正確性。” “卡特赖特既然夸了你,那就说明他承认了你的匹兹堡復兴计划”是正確的,承认了你那一套“以工代賑”的模式是有效的。” “既然他承认了你那一套是对的,那就等於变相承认了他过去八年搞的那一套是错的。” “既然他是错的,你是对的,那么谁该听谁的?” 里奥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捕捉到了这个逻辑链条中的关键点。 “所以我不仅要感谢他,”里奥在心里说道,“我还要指导他。” “完全正確。”罗斯福讚许道。 “这就是解决质疑的钥匙。当你的支持者看到你並没有因为市长的夸奖而变得谦卑恭顺,反而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像一个老师对待学生,或者一个未来的市长对待即將退休的老职员那样,去评价甚至安排卡特赖特时。” “他们不会觉得你被收买了,他们只会觉得:看啊!连那个傲慢的卡特赖特都被里奥征服了!里奥才是真正的老大!”” “这会极大地满足选民的征服欲和虚荣心,他们支持你,就是为了看你打败体制。而让体制的代表人物向你低头,这比在街头骂他两句要爽得多。” “至於那些中间派和温和派选民,他们看到的是你的宽容和大度。你没有搞党爭,没有搞恶性攻击,你甚至愿意不计前嫌地吸纳你的对手。这展现了你作为未来市长的格局。” “记住,里奥,利用人性,才是选举中说服选民的关键。” “大部分愚蠢的政客都以为选举是比拼谁的政策更好,谁的图表更漂亮。” “大错特错。”罗斯福的语气中充斥著遗憾,“选举是关於感觉,是关於如何精准地操控人心深处那些最原始的开关。” “人们渴望变革,但又本能地害怕混乱;人们崇拜强者,但又希望看到强者的仁慈。你现在的做法,恰恰同时满足了这两种看似矛盾的人性。” “你用反客为主的强硬姿態满足了激进派对变革的渴望,又用宽容的邀请消除了中间派对混乱的恐惧。你抓住的是人性中既想要贏家通吃”的快感,又想要“体面收场”的安全感的那种微妙心理。” “所以,里奥,不要拒绝他的讚美。” “走上台去,满面春风地接受它。然后,当著全城媒体的面,给他回赠一份他绝对吞不下去的大礼。” “告诉他,既然他这么认同你的理念,那么你正式邀请他,在他输掉选举、 卸任市长之后,加入你的团队。” “给他安排一个位置。比如————市民顾问委员会的特別顾问。” “告诉所有人,你愿意在这个委员会里,手把手地教这位前市长,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民服务,什么才是真正的城市復兴。” “你要用这种方式,把他的捧杀,变成你的加冕。” “你要让他明白,在匹兹堡这个棋盘上,只有你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他想玩这种虚偽的政治游戏?好,那你就用更高级的虚偽,让他无路可走。” “如果他拒绝你的邀请,那就是在打他自己的脸。他昨天才说欣赏你,今天就不愿意为你工作,说明他昨天的讚美是虚偽的,是个骗子。” “如果他接受哦,他当然不可能接受,那等於直接承认你是下一任市长” 。 “无论他怎么选,他都输了。”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孩子。把敌人的子弹接住,重新装填火药,然后用更猛烈的火力射回去。” 里奥转过身。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亮得嚇人。 “萨拉,通知媒体。”里奥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两小时后,我要召开新闻发布会。” “內容是什么?”萨拉下意识地问,“我们要反驳市长的讚美吗?” “不。”里奥嘴角上扬,“我们要感谢他。” 两小时后。 市长办公室里,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匹兹堡本地新闻台的直播画面。 这是里奥团队提前预告过的新闻发布会,地点选在了电视台租用的演播厅里。 卡特赖特坐回了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雪茄,眯著眼睛看著屏幕。 他並不著急。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猎物落网前最后的挣扎。 他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气急败坏的里奥,一个在镜头前失態、愤怒地指责市长阴谋的年轻人,一个被舆论压力逼得口不择言的政治新手。 但他错了。 屏幕上的里奥·华莱士,依然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旧西装,但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演播厅的聚光灯下,神態自若,气场沉稳。 他的背后,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著一张高清的新闻截图—一正是《城市论坛报》的头版头条,卡特赖特称讚里奥是“匹兹堡的骄傲”的那篇报导。 里奥对著镜头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各位市民,中午好。” “今天召开这个发布会,首先,我要衷心感谢马丁·卡特赖特市长。” 卡特赖特拿著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里奥的声音继续从电视里传出。 “感谢市长先生在公开场合,对我们的匹兹堡復兴计划”给予了如此高度的评价。” “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肯定,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一个事实。” 里奥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表情变得严肃。 “这证明了,即使是像卡特赖特市长这样代表著旧体制、旧思维的建制派官员,在面对铁一般的事实时,也不得不承认,我们所坚持的道路,才是匹兹堡唯一的未来。” “市长的讚美,实际上是他对我们进步理念的一次公开背书。这说明,连他也意识到了,他过去八年的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卡特赖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电视里,里奥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直视著摄像机的镜头。 “既然市长先生如此认同我的理念,如此欣赏我的工作能力。” “那么,我在这里,当著全匹兹堡市民的面,向卡特赖特先生发出一个正式的邀请。” 里奥伸出了手,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诚挚地邀请马丁·卡特赖特先生,在他卸任市长职位之后,加入我的市民顾问委员会。” “我相信,在他向我移交了城市的管理权之后,凭藉他多年的经验,我们一定能在新的市政府里,为他找到一个適合发挥余热的位置。” “我会亲自在这个委员会里帮助他学习,教导他如何真正地、脚踏实地地为人民服务。” “哐”的一声。 卡特赖特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子上,又滚落到了他的裤腿上,烫出了一个黑洞。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 里奥没有反驳他的讚美,里奥全盘接受了,並且更进一步。 里奥构建了一个全新的敘事框架:卡特赖特之所以夸他,是因为卡特赖特已经老了,已经不行了,是在向未来的新王低头。 里奥把自己放在了“未来市长”的位置上,而把卡特赖特放在了“即將退休的老人”和“需要被教育的下属”的位置上。 对於他的那些支持者来说,里奥的话术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號:看,连市长都向我们的真理低头了,我在教育他,而不是在投靠他。 对於那些中间派选民来说,里奥展现出了一种超党派的领袖风范。 他大度,自信,已经有了接班人的气场。 而对於卡特赖特自己。 他被架在了火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忽略掉它。 斯科特·里德站在一旁,张大了嘴巴,脸色苍白。 电视里,里奥结束了发言,转身离开。 留给观眾的,是一个自信、坚定、掌控一切的背影。 卡特赖特慌乱地拍打著裤子上的火星。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卡特赖特的脸上並没有出现那种气急败坏的暴怒。 相反,他盯著渐渐暗下去的屏幕,眼神中竟然浮现出了一丝佩服。 “漂亮。” 卡特赖特低声说道。 “这一招借力打力,反客为主,玩得太漂亮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像个傻子一样不知所措的竞选经理斯科特,眼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这绝对不是那个毛头小子能想出来的招数,斯科特。” “能想出这种回应方式的————” 卡特赖特深吸了一口气,他终於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 “这是顶级的政治操盘手才能做出的反应,这是教科书级別的公关。” “看来传言是真的,墨菲那个老混蛋真的下了血本,把他在华盛顿最好的幕僚团队都借给了那个小子。” “不愧是华盛顿来的精英。”卡特赖特冷笑了一声,“出手就是不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低估了对手的智商,也低估了对手背后的能量。 不过没关係,这只是其中一回合而已。 比赛还长著呢。 > 第71章 飢饿(累计发布19600字) 第71章 飢饿(累计发布19600字) 匹兹堡西区的一个露天广场。 这里是这座城市种族构成最复杂的区域之一。 街道的左边,是传统的白人蓝领聚居区,一排排老旧的砖房里住著几代都在钢铁厂工作的爱尔兰和波兰后裔。 街道的右边,则是非裔和拉丁裔的租房区,廉价的公寓楼里挤满了在服务行业討生活的底层劳工。 平时,这条街的边界並不明显,大家在同一家超市买菜,在同一个加油站加油。 但今天,空气里瀰漫著火药味。 卡特赖特投放的那些传单,在这个社区里扩散开来。 白人工人们聚在街角,用怀疑和敌视的目光盯著马路对面,他们手里捏著那些传单,上面写著里奥要把他们的纳税钱拿去给对面修花园。 黑人青年们则站在另一边的台阶上,眼神冷漠且充满戒备。 他们听到的谣言是,那个叫里奥的白人只是来作秀,根本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两拨人中间,只隔著一条不到十米宽的马路。 匹兹堡警察局的两辆巡逻车停在不远处,几个警察坐在车里,並没有下来维持秩序的意思。 他们在等。 等待衝突爆发,等待有人扔出第一个酒瓶,等待里奥的竞选集会变成一场种族骚乱。 只要这里打起来,明天的头条新闻就会把里奥钉在耻辱柱上一激进候选人引发社区暴乱。 里奥站在临时搭建的木箱讲台上,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弗兰克带著几个身材魁梧的工会兄弟站在台下,神情紧张地盯著四周,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萨拉在后面举著手机正在直播,她的手有点抖,因为现场的敌意几乎快要实体化了。 “各位下午好。”里奥的声音通过廉价的扩音器传出来,带著电流的杂音,“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和大家谈谈我们的未来。” “未来?” 人群中立刻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嘲笑。 一个穿著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白人男子挤到了最前面。 他是卡特赖特团队专门安排的职业煽动者。 “別给我们画大饼了,华莱士!”那人指著里奥的鼻子大喊,“我们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他的声音很大,甚至都盖过了里奥的扩音器。 “你是准备帮我们这些辛苦工作的白人拿回属於我们的工作,还是打算拿著我们的血汗钱,去养对面那些整天不干活的懒汉?”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被扔进了乾柴堆里。 白人那边的人群开始起鬨,有人大声附和:“对!说清楚!” 马路对面的黑人居民也被激怒了,有人开始回骂:“你说谁是懒汉?滚回你的拖车里去!” 推搡开始了。 那个煽动者得意地看著里奥,他完成了任务。 只要里奥回答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是死路。 选边站,就是分裂。 不回答,就是软弱。 里奥看著台下即將失控的人群,看著那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罗斯福的声音立刻响起。 “不要掉进这个二元对立的陷阱,里奥。” “一百年前,南方的种植园主就是这么干的,当贫穷的白人佃农和黑人奴隶因为飢饿想要联合起来的时候,他们就扔出这块骨头。” “种族主义,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的情绪,它是寡头用来割裂底层的政治工具。” “告诉他们真相。” 罗斯福的声音如洪钟大吕。 “告诉他们,他们的痛苦不是因为邻居的肤色,而是因为顶层的贪婪。” “把他们的眼睛从彼此的身上移开,让他们往上看。”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手伸进了裤子口袋,掏出了两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安静!” 里奥对著话筒大吼了一声,那是他在工地上练出来的嗓门。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里奥举起左手的那张纸条。 “这一张,是迈克·科瓦尔斯基的工资单。” 他指了指台下的弗兰克,弗兰克愣了一下,没想到里奥会拿他侄子的工资单。 “迈克是个白人,三十五岁,钢铁工人。他每天在高温车间里工作十个小时,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 “这是他上个月的实发工资:两千二百美元。” 里奥大声读出了那个数字。 然后,他举起右手的纸条。 “这一张,是大卫·杰克逊的工资单。” 他看向马路对面,一个站在人群边缘的黑人清洁工,那是他在理髮店认识的朋友。 “大卫是个黑人,四十岁,他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当清洁工。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扫那一整栋楼的厕所,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这是他上个月的实发工资:一千八百美元。” 里奥把两张单子高高举起,並排放在一起。 “迈克,你告诉我,你觉得大卫抢走了你的工作吗?他干的活儿比你轻鬆吗?他拿的钱比你多吗?” 他又转向另一边。 “大卫,你觉得迈克拥有什么你没有的特权吗?他能付得起他女儿的医院帐单吗?他能还得起房贷吗?” 现场一片死寂。 那个煽动者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里奥根本没给他机会。 “看看这两个数字!” 里奥挥舞著那两张纸。 “它们有什么共同点?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低!” “低到养不起家!低到不敢生病!低到让一个成年男人在深夜里看著帐单想哭!” “飢饿没有肤色!” “贫穷不分黑白!” “当你们的胃在叫的时候,它不会问你是爱尔兰人还是非洲人!当寒风吹进你们漏风的窗户时,它不会因为你是白人就绕道走!” 里奥猛地转身,手指向了远处。 那是匹兹堡市中心的方向,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夕阳下反射著刺眼的金光。 “当你们在这里,为了几片麵包,为了谁多拿了一点福利而互相仇恨,互相推搡的时候。” “你们知道住在那栋楼顶层的人在干什么吗?” 里奥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 “他们在喝著几百美元一瓶的香檳,看著窗下的我们发出嘲笑。” “他们嘲笑我们的愚蠢。” “他们嘲笑我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狗,主人扔下一块骨头,我们就互相撕咬,却忘了去咬那个拿著骨头的人!” “他们最怕的,不是黑人,也不是白人。 “他们最怕的,是我们站在一起!” “他们最怕的,是迈克和大卫发现,原来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里奥走下讲台,直接走进了人群中间。 那些原本剑拔弩张的白人工人和黑人居民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里奥站在了那个煽动者的面前。 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在里奥那燃烧著怒火的眼神下,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问我站在哪一边?” 里奥盯著他的眼睛。 “我站在被压榨的那一边。” “我站在买不起药的那一边。” “我站在想要活得像个人样的那一边。” “偷走你们未来的,不是住在你隔壁的黑人邻居,也不是那个抢了你工作的墨西哥移民。” 里奥转过身,环视著四周所有的人。 “是那个为了利润关闭工厂的人!” “是那个为了股价削减福利的人!” “是阶级!” 这一刻,广场上没有声音。 人们看著里奥,看著他手里依然紧紧攥著的那两张工资单。 那种被种族仇恨蒙蔽的双眼,开始恢復清明。 那种被“狗哨”唤醒的原始本能,被一种更深刻、更痛苦、也更真实的阶级共鸣所取代。 那个白人迈克,看了一眼对面的黑人大卫。 他在大卫那张疲惫的脸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无奈。 那是被生活碾压过的痕跡。 那是同类的痕跡。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许是弗兰克,也许是那个黑人理髮师。 掌声响了起来。 一开始很稀疏,很犹豫。 但很快,这掌声就像燎原的野火一样,蔓延到了整个广场。 白人在鼓掌,黑人在鼓掌。 他们不再互相敌视,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年轻人身上。 那个煽动者看著周围气氛的变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他试图再次起鬨:“別听他胡扯!他就是个————” “闭嘴吧你!” 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白人焊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去!” 周围的工人们怒吼著。 那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煽动者被愤怒的人群推搡著,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警察车里的警察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升起了车窗。 他们预想中的骚乱没有发生。 发生的是另一种让他们感到更不安的事情。 里奥站在人群中央,大口地喘著气。 刚才那番演讲,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但他贏了。 他用最经典的阶级敘事,用最直白的利益分析,暂时压制住了种族主义的火苗。 他不仅守住了阵地,他还把战线向前推了一步。 他让这些人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泥潭里,只有团结起来向上爬,才有一线生机。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轻轻响起。 “干得好,孩子。” “你找到了那个唯一能破解诅咒的咒语。” “现在,卡特赖特的第二招也失效了。” “准备好,他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 第72章 草坪上的「行为艺术」(累计发布22700字) 第72章 草坪上的“行为艺术”(累计发布22700字) 匹兹堡的清晨总是带著一股冻人的寒意,尤其是在这个季节,雾气混合著河谷的湿气,能穿透最厚的大衣,直刺骨髓。 市政厅大楼前的格兰特大街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通常只有几辆清扫车在缓慢移动。 但今天,这种寧静被一阵轰鸣的引擎声打破了。 三辆车身斑驳、印著“匹兹堡復兴计划”標誌的旧卡车,排成一列,驶入了市政厅门前的广场。 正在岗亭里打瞌睡的安保人员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著这支奇怪的车队。 卡车没有在卸货区停留,而是直接衝上了市政厅正门前那片代表著城市脸面的大草坪。 剎车声尖锐刺耳。 车门打开,里奥·华莱士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接著,弗兰克、萨拉、伊森,还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会志愿者也跳下了车。 “快!动起来!”弗兰克大声指挥著,“把东西都卸下来!小心点,別把那台复印机摔坏了!” 安保人员终於反应过来,他抓著对讲机,一边呼叫支援,一边慌乱地衝出岗亭。 “嘿!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市政厅!这里禁止停车!禁止卸货!” 里奥转过身,看著那个保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市议会之前为了刁难他而下发的“办公地点整改通知书”。 “早上好。”里奥的声音平静,“我们接到了市行政管理处的通知,说我们在南区的板房办公室存在消防隱患,必须立即搬离。作为守法公民,我们当然要配合政府的工作。” “可是————你们不能搬到这儿来!”保安指著那片草坪,“这是公共区域! ,“你也说了,这是公共区域。”里奥摊了摊手,“我是匹兹堡的纳税人,我也是城市復兴委员会的执行委员,我有权在属於市民的土地上办公。” “而且,这里离市长先生最近,方便我们隨时向他匯报那些永远填不完的表格。” 保安愣住了,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种突发状况。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志愿者们已经动作麻利地卸下了所有的东西。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被摆放在了草坪中央,围成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区。 铁皮文件柜被立在旁边,里面塞满了那些该死的申请表和整改通知单。 几把摺叠椅被拉开。 甚至连那台经常卡纸的印表机和那台总是发出怪声的咖啡机,也被搬了下来,接上了一个可携式的大功率发电机。 不到二十分钟,一个露天的“竞选总部”,就这样出现在了市政厅大楼脚下o “好了,各位。”里奥拍了拍手,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开始工作。” 萨拉迅速架设好了三台摄像机。 这三台机器的角度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一台正对著办公区,记录著里奥和团队成员在寒风中处理文件的画面。 一台对著那台不停运转的发电机和堆积如山的文件。 最后一台,也是最重要的一台,它的镜头微微上扬,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正对著市政厅大楼的三楼。 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是市长办公室。 “直播信號接入。”萨拉盯著监视器,“youtube,tiktok,facebook,全平台推流开始。” 直播间的標题简单而粗暴:《24小时市政厅真人秀》 早上八点。 市政厅的工作人员开始陆续上班。 他们惊讶地看著草坪上的这一幕,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路过的市民们也停下了脚步,围观的人群开始聚集。 里奥坐在那张露天的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支笔,正在一份关於“工人午餐卫生標准”的表格上填写著繁琐的信息。 风很大,吹得纸张哗哗作响,他不得不拿一块砖头压住文件。 他的手被冻得通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搓搓手,或者对著手哈一口热气。 而在他身后的背景里,是温暖的市政厅大楼。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通过萨拉的镜头,实时传送到了成千上万个手机屏幕上。 不需要任何解说,画面本身就是最有力的控诉。 九点钟。 几个穿著破旧夹克的工人,走进了草坪。 他们是“匹兹堡復兴一號”工地的工人。 工程停工了,帐户被冻结了,今天是发薪日,但他们没有收到工资。 他们本来是想去南区的板房找里奥討个说法的,结果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门口贴著一张告示,指引他们来到了这里。 领头的一个老工人,名叫老乔,他手里捏著那顶脏兮兮的帽子,显得有些侷促。 “华莱士先生。”老乔走到桌前,“我们听说你搬到这儿来了,我们不想找麻烦,但是————这周的工钱,到底什么时候能发?我老婆的药不能停,房东也在催租金。” 镜头立刻推近,给了老乔那张布满皱纹和灰尘的脸一个特写。 里奥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老乔面前。 他看著老乔的眼睛,脸上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老乔。对不起,大伙儿。” 里奥的声音通过萨拉早已准备好的现场收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直播间里。 “钱就在那里。” 里奥转过身,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身后市政厅大楼的三楼,指向那扇拉著窗帘的落地窗。 “那是联邦政府拨给我们的钱,是属於你们的血汗钱,两百五十万美元,就在那个帐户里。” “但是,那个窗口里的人,马丁·卡特赖特先生,他拿走了钥匙。” “他告诉我们,因为我们需要填写一份关於如何在工地上安全地吃三明治”的调查报告,所以他必须冻结这笔钱。” “他告诉我们,为了行政合规,你们的孩子必须饿肚子,你们的房租必须拖欠,你们的药必须停掉。”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怒火。 “我没有办法给你开支票,老乔。因为我的笔被他们夺走了,我的手被他们捆住了。” “如果你想要那笔钱,如果你想问问为什么你今天拿不到工资。” “去敲那扇门。” 里奥指著市政厅那扇紧闭的大门。 “去问问坐在温暖办公室里喝著热咖啡的市长先生,为什么他的合规,比你们的生存更重要?” 老乔顺著里奥的手指,看向那栋大楼。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对里奥的怨气,瞬间转化为了对那栋大楼里那个看不见的人的怒火。 “走!”老乔戴上帽子,对身后的工友们喊道,“我们去问问!” 工人们涌向了市政厅的大门。 虽然他们被匆忙赶来的大量保安拦在了台阶下,但这群愤怒的討薪工人衝击市政厅大门的画面,已经通过直播,传遍了整个匹兹堡,乃至整个宾夕法尼亚州。 直播间里的弹幕炸了。 “太无耻了!卡特赖特就是个强盗!” “那是工人的救命钱!他怎么敢冻结?” “看看里奥,他在寒风里办公,而市长在享受暖气,这就是我们的政府吗? " “那个三明治调查报告”是什么东西?这是官僚主义式杀人!”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人们不再关心那些复杂的法规条文。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在寒风中坚持工作的年轻人,一群拿不到工资的绝望工人,和一个躲在高楼里冷漠傲慢的市长。 这就是罗斯福教给里奥的“行为艺术”。 不要去和官僚辩论表格的格式。 把桌子搬到大街上,把所有的不堪和荒谬全部摊开在阳光下,让人民自己去审判。 到了中午。 事態进一步发酵。 市政厅的投诉电话被打爆了,总机系统直接瘫痪。 但这还不是最让卡特赖特头疼的。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市民们开始了自发的声援行动。 一辆披萨店的送货车停在了草坪旁。 送货员搬下来二十盒热气腾腾的披萨,放在了里奥的办公桌上。 “这是谁订的?”萨拉问。 “不知道。”送货员擦了擦汗,“订单上只写著:给那些在寒风中为匹兹堡战斗的人。钱已经付过了。” 紧接著,是咖啡。 附近星巴克的店员,提著两大桶热咖啡走了过来。 “这是一些在那边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凑钱买的。”店员指了指对面,“他们说,这是请你们喝的,让市长那个混蛋自己去喝他的洗澡水吧。” 毛毯、热暖贴、甚至还有人送来了两个取暖器。 草坪上的办公区,堆满了市民们送来的物资。 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抗议,这变成了一场全城参与的道德审判。 每一个送来咖啡的人,每一个在直播间里点讚的人,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对卡特赖特投下了不信任票。 此时此刻。 市政厅三楼,市长办公室。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如春。 但马丁·卡特赖特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站在落地窗前,躲在窗帘的缝隙后面,看著楼下那热闹非凡的草坪。 他看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披萨盒子,看到了那些围著里奥拍照的年轻人,看到了那些对著大楼指指点点的工人。 他手里端著的那杯咖啡,却怎么也喝不下去。 他成了被围观的动物。 他成了那个被关在玻璃笼子里的暴君。 “该死!该死!该死!” 卡特赖特把咖啡杯狠狠地摔在了地毯上。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角落里,脸色同样难看的警察局长戴夫·米勒。 “戴夫,这就是你管理的治安吗?” 卡特赖特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即將爆发的疯狂。 “一群马戏团的小丑,在市政厅的门口搭台唱戏,煽动暴乱,阻碍交通,扰乱公共秩序!” “而你,还有你手下的那些废物警察,就这么站在旁边看著?” 米勒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市长先生,他们————他们没有违法,那里是公共草坪,他们申请了集会许可————虽然是以前的,但法律上有点模糊————” “我不想听法律!” 卡特赖特咆哮著打断了他。 “法律是用来对付他们的,不是用来束缚我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市容整顿也好,非法占用绿地也好,或者是怀疑他们藏毒也好!” “我要他们在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彻底消失!” 卡特赖特指著窗外。 “如果明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还能看到哪怕一张桌子,哪怕一张纸片留在那个草坪上。” “那你这身制服,就不用再穿了。” 米勒局长站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知道,市长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而在匹兹堡,当市长发疯的时候,警察局长必须变成一条疯狗。 “明白了,老板。” 米勒戴上了警帽,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既然文明的手段失效了,那就回归最原始的方式。 暴力。 楼下的草坪上,天色渐晚。 里奥裹紧了大衣,正在直播镜头前,解答一个网友关於“社区教育资金分配”的问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有力。 突然,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注意,里奥。” “风向变了。” “看看那边的街角。” 里奥抬起头,看向罗斯福指示的方向。 在市政厅广场的边缘,几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车,正悄无声息地停靠在阴影里。 车门没有开,警灯也没有闪烁。 “他急了。”罗斯福说,“他终於忍不住要动用他最后的爪牙了。” “准备好了吗,孩子?” “接下来要发生的,才是这场行为艺术最高潮的部分。” 里奥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丝微笑。 “朋友们,今天的直播可能要稍微延长一点了。” 他对萨拉使了个眼色。 “我想,我们即將迎来几位不速之客。” 第73章 献祭(累计发布26200字) 第73章 献祭(累计发布26200字) 夜深了,围观的市民渐渐变少,但是市政厅广场的气氛却紧绷到了极点。 警察局长戴夫·米勒站在防暴装甲车的指挥台上,手里紧紧著对讲机。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市长卡特赖特在办公室里的咆哮还在他耳边迴响。 “我要他们在明天早上太阳升起之前,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这句话就是命令。 对於米勒这种靠著帮领导干脏活累活爬上来的粗人来说,市长的意思很明確:不用管法律,不用管程序,只要结果。 他看了一眼手錶。 凌晨一点。 里奥·华莱士和他的那些人还坐在草坪上。 他们甚至还在煮咖啡。 那台该死的发电机发出的嗡嗡声,在米勒听来就像是某种挑衅。 “局长,我们真的要动手吗?”旁边的副队长有些犹豫,“那是公共区域,而且————” “闭嘴。”米勒粗暴地打断了下属,“市长给了命令,清场,现在。” 他拿起扩音器,声音在广场上炸响。 “草坪上的人听著!你们正在进行非法集会,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我命令你们在五分钟內立刻解散!否则我们將採取强制措施!”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警察队伍。 黑色的头盔,防暴盾牌,警棍,甚至还有催泪瓦斯发射器。 这阵仗用来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竞选团队和志愿者,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萨拉,镜头对准他们。”里奥平静地说道。 萨拉调整了摄像机的角度。 直播间里的观眾人数开始飆升。 五分钟很快过去。 里奥没有动。 弗兰克带著几个工会兄弟,手挽手站在了办公桌的最外围,组成了一道人墙。 “时间到。” 米勒局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挥下了手。 “行动!把他们清理出去!” 两排防暴警察举著盾牌,踏著整齐的步伐压了上来。 黑色的皮靴踏在草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衝突瞬间爆发。 警察的盾牌狠狠地撞在了工人们的身上。 弗兰克是个硬汉,他顶住了第一波衝击,大声吼道:“我们没有犯法!这是我们的权利!” “去你的权利!” 一个年轻的警察在队长的示意下,举起警棍,狠狠地砸在了弗兰克的手臂上0 弗兰克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后。 场面开始混乱。 更多的工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保护里奥和竞选总部。 他们与警察推搡在一起。 “使用非致命武力!”米勒在指挥台上大喊。 几名警察举起了手中的喷雾罐。 橘红色的胡椒喷雾喷向了人群。 惨叫声立刻响成一片。 前排的工人们捂著眼睛,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试图衝进包围圈。 是玛格丽特。 她手里提著两个篮子,里面装著她刚烤好的肉饼,那是给里奥他们准备的夜宵。 她看到警察在打人,本能地想要衝进去劝阻。 “別打架!別打架!你们这些孩子在干什么!” 她试图推开一面挡在她面前的防暴盾牌。 那个持有盾牌的警察,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或者是接到了“不留情面”的死命令。 他根本没有看清面前是谁。 他只是机械地执行著战术动作——盾击,推搡。 厚重的盾牌狠狠地撞在了玛格丽特的胸口上。 老太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篮子飞了出去,肉饼散落一地,隨即被黑色的警靴踩成了烂泥。 玛格丽特躺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不再动弹。 整个广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那些正在挥舞警棍的警察,动作也停滯了。 他们看著地上那个满头白髮的老人。 紧接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打破了寂静。 “混蛋!你们杀了她!” 弗兰克疯了。 他无视了那些指向他的警棍和喷雾,像一头受伤的公牛一样冲向了那个推倒玛格丽特的警察。 场面彻底失控。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暴行。 而在几米之外,萨拉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所有的一切。 那个警察推倒老人的动作。 玛格丽特摔倒在地的瞬间。 地上被踩碎的肉饼。 这些画面,通过网络,传遍了整个匹兹堡,传遍了整个宾夕法尼亚。 十分钟后。 市政厅三楼,市长办公室。 马丁·卡特赖特站在落地窗前。 他不需要看电视。 他只需要低头,就能看到楼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老人,看到了瀰漫的胡椒喷雾,看到了正在集结的愤怒人群。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的雪茄已经被捏得粉碎。 “蠢货————” 卡特赖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戴夫·米勒,你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让米勒去解决问题。 他暗示米勒要强硬。 但他没让这个白痴当著全城人的面,去殴打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 这是政治自杀。 卡特赖特看著楼下的人群。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向市政厅涌来。 这不是里奥组织的抗议者,这是自发的市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警方的防线正在崩溃。 如果这把火不灭掉,它会烧穿市政厅的大门,直接烧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卡特赖特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刚才的惊慌和愤怒消失了,出现在脸上的是令人胆寒的冷酷。 他是这座丛林里的豺狼。 当豺狼被捕兽夹夹住一条腿的时候,它会怎么做? 它会毫不犹豫地咬断那条腿,以求生存。 卡特赖特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內线。 “通知所有媒体,五分钟后,我要在市政厅门口发表讲话。” “还有,让法务部的人准备一份文件。” “解除职务通知书。” 掛断电话,卡特赖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表情严肃,沉痛,充满了正义感。 完美的演技。 五分钟后。 市政厅的大门缓缓打开。 马丁·卡特赖特在几名保鏢的护卫下,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人群看到他,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嘘声。 “凶手!” “暴君!” “滚出匹兹堡!” 有人甚至扔出了水瓶和石头。 保鏢们紧张地举起公文包试图遮挡,但卡特赖特推开了保鏢。 他没有任何躲闪,大步流星,径直走向了防暴警察的指挥台。 戴夫·米勒局长正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和惶恐。 他看到了市长。 他以为救星来了。 他以为老板是来为他撑腰的,毕竟,这是老板的命令。 “市长,场面有点失控,这帮暴徒————” 米勒迎了上去,试图解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米勒的脸上。 这一巴掌太狠了,打得米勒的警帽都飞了出去。 全场瞬间安静了。 连里奥都愣住了。 “米勒局长!” 卡特赖特怒吼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到了米勒的脸上。 “谁给你的权力?!” “谁给你的权力,对我们的市民使用这种野蛮的暴力?!” “看看你干了什么!看看那位躺在地上的老人!” 卡特赖特的手指颤抖著指向不远处的玛格丽特。 “那是我们的母亲!那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良心!而你,你竟然让你的人对她动手?!” 米勒捂著脸,完全懵了。 “市长————可是————是你说————” “闭嘴!” 卡特赖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愤怒的市民,面向萨拉的摄像机,面向所有赶来的媒体镜头。 他的表情瞬间从暴怒转为了一种极度的痛心疾首。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市民们,匹兹堡的兄弟姐妹们。” “作为市长,我感到无比的羞愧。” “我赋予了警察局长维护治安的权力,但我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滥用这份权力,践踏了我们这座城市最宝贵的价值观。” “这是犯罪!这是对匹兹堡精神的褻瀆!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 他直起身,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我在这里,代表匹兹堡市政府,向所有在今天这场衝突中受伤的市民,致以最诚挚的道歉!所有的医疗费用,所有的损失,市政府將全额承担!” “同时,我正式宣布!”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懵的米勒。 “即刻起,解除戴夫·米勒的所有职务!” “並且,我將亲自签署命令,要求州检察机关介入,对戴夫·米勒及其在现场指挥的所有责任人,进行独立的刑事调查!” “如果查出任何违规违法行为,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他曾经是我信任的人,我也绝不姑息!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米勒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於明白了。 他被卖了。 他成了那个用来平息民愤的祭品。 “带走!” 卡特赖特对著旁边的两名督察大声命令。 那是他带来的自己人。 两名督察立刻上前,摘下了米勒的警徽,没收了他的配枪,把他拖向了警车。 米勒没有反抗。 他的眼中是被背叛后的绝望。 他想喊冤,但他知道,没用了。 只要他敢乱说话,他在监狱里的日子会生不如死,甚至他的家人都会遭殃。 这就是卡特赖特的手段。 市长亲自打了局长,市长亲自解僱了局长,市长还要把局长送进监狱。 他把自己切割得乾乾净净。 他摇身一变,成了正义的维护者,成了被下属蒙蔽的“好市长”。 卡特赖特看著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心中鬆了一口气。 他赌贏了。 他用自己的亲信,换回了自己的命。 他看向不远处站在草坪办公桌后面的里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里奥站在那里,看著这场表演。 他感到一阵噁心。 “他这么做真的有用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指使的。” 罗斯福的声音很冷。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之处,里奥。” “大家或许都知道是他干的,但在程序上,在法律上,他已经做出了完美的切割。” “他给了愤怒的群眾一个宣泄口。” “当群眾看到有人受到惩罚时,他们的怒火就会消散一大半。” “卡特赖特是个真正的狠角色,他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 “这一局,他虽然损失惨重,但他活下来了。” 里奥看著被带上警车的米勒,又看了一眼正被抬上救护车的玛格丽特。 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活下来了。”里奥在心里说道,“但他今天流的血,只会引来更多的鯊鱼。” “而且,我也不会就这么放过他。” 里奥走出了办公区,走向了还在接受记者採访的卡特赖特。 战斗没有结束。 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74章 电视辩论(累计发布29100字) 第74章 电视辩论(累计发布29100字) 里奥穿过惊魂未定的人群。 他的步伐很稳,弗兰克想要跟上来保护他,但里奥抬起一只手,制止了身后所有的工会兄弟。 这是他和马丁·卡特赖特之间的事情。 市政厅的大理石台阶上,卡特赖特刚刚结束了他的公关表演。 他自送著载有戴夫·米勒的警车呼啸而去,脸上的表情维持著那种大义灭亲后的沉痛与坚毅。 记者们还没有散去,他们依然围在台阶下,等待著更多的猛料。 里奥走进了这群记者们中间,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里奥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著站在高处的卡特赖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击。 卡特赖特看著里奥。 这个年轻人毁了他的一条腿,逼得他不得不亲手处理了自己的爪牙。 卡特赖特很清楚,里奥现在要做什么。 里奥要当著所有媒体的面,把这把火继续烧下去,烧到他的身上,质问他在这场暴行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旦陷入那种无休止的道德自证,卡特赖特就输了。 他不能让里奥开口提问。 他必须夺回话语权,必须重新设定战场的规则。 卡特赖特抢先一步,拿起了还没放下的麦克风。 “华莱士先生。”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你来得正好。” 里奥停下了脚步。 “市长先生,我来这里是想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卡特赖特打断了他,“你想问责任,你想问正义,你想在这片刚刚发生过衝突的草坪上,继续你那煽动情绪的表演。” 卡特赖特走下了两级台阶,拉近了与里奥的距离,同时也让镜头能够让他们两人同框。 “你很擅长这个,里奥。真的,我必须承认。” 市长指了指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人群,指了指那些架设在草坪上的摄像机。 “你擅长在草坪上露营,擅长对著手机镜头哭诉,擅长把复杂的市政管理问题简化成煽情的口號。你是个天生的演员,如果这是好莱坞,我会为你投一票。” “但是。” 卡特赖特的话锋陡然一转。 “这里是匹兹堡,是一座拥有三十万人口、面临著严峻经济挑战的工业城市。” “管理这座城市,不是一场二十四小时直播的真人秀。” “它需要的不只是激情和口號,它需要理性的思考,需要复杂的决策,需要对预算、法律和公共政策有深刻的理解。” 卡特赖特看著里奥。 他在赌。 他赌里奥只是一个靠著民粹起家的草根,肚子里没有多少真材实料。 他赌里奥不懂税收结构的细节,不懂城市规划的法规,不懂那些枯燥但致命的行政逻辑。 他赌把他逼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是来自华盛顿的顶级幕僚团队。 他要把里奥从这个充满情绪的街头,拖进那个属於他的充满了逻辑陷阱和专业知识的角斗场。 “既然你对自己那么有信心,既然你认为你比我更懂得如何治理这座城市。” 卡特赖特对著所有的摄像机,大声说道。 “那么,我邀请你。” “在这个周日的晚上,也就是五天后,我们进行一场一对一的电视辩论。” 现场的记者们发出了一阵骚动。 现任市长主动挑战竞爭对手进行电视辩论,这在匹兹堡的选举史上並不多见。 通常,拥有优势的在位者会极力避免给挑战者这种同台竞技的机会。 这说明卡特赖特有些急了,但也说明他对自己有著绝对的自信。 “没有提词器,没有公关团队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卡特赖特步步紧逼,死死地盯著里奥的眼睛。 “就我们两个人,站在全匹兹堡市民的面前,就这座城市的预算、治安、就业和未来规划,进行一场真正的对话。” “让我们看看,剥去了那些煽情的表演之后,到底谁才真正懂得如何治理匹兹堡。” “华莱士先生,你敢接受吗?” 这是战书。 也是阳谋。 如果里奥拒绝,或者表现出任何犹豫,他就会被贴上“怯懦”、“草包”的標籤,他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形象会瞬间崩塌。 如果他接受,他就必须走进卡特赖特最擅长的领域一卡特赖特是检察官出身,在法庭和议会里磨练了多年,他的辩论技巧老辣至极,最擅长用逻辑陷阱把对手绕晕。 伊森·霍克和凯伦·米勒一直站在监视器前,听著现场的对话。 两人的脸色同时变得煞白。 “这是一个陷阱。”凯伦的声音有些发紧,“卡特赖特是法学院的高材生,他当过检察官,他在辩论台上能把死人说活。里奥虽然口才不错,对竞选流程也有足够的了解,但他缺乏系统的政策知识储备,在那种高强度的无稿辩论中,很容易暴露出知识盲区。” “没错。”伊森也迅速分析道,“卡特赖特会用无数个具体的行政数据来轰炸里奥,里奥只要答错一个,或者答不上来,就会被对方死死咬住,被塑造成一个无知的门外汉。” “我们得想办法推掉,或者延后。”凯伦抓起手机,准备给里奥发信號,“我们至少需要两周的时间来准备,五天太短了!” 广场上。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里奥。 麦克风伸到了他的嘴边。 卡特赖特保持著那个充满侵略性的姿势,等待著里奥的退缩。 “总统先生,您听到了吗?他要和我辩论。” 里奥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一直陪伴著他的声音此刻却发出了一阵愉悦的笑声o “呵呵呵————” 罗斯福笑得很开心。 “终於。” “他终於把战场选在了我最喜欢的地方。” “辩论?” 罗斯福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以为他在跟谁辩论?跟一个歷史系的学生?” “不。” “他是在跟一个曾经在雅尔达的圆桌前,重新划分了世界版图的人辩论。” “我用我的声音,通过收音机,安抚了一个在大萧条中颤抖的国家。我用我的演讲,把一个孤立主义的美国,动员成了民主的兵工厂。” “卡特赖特以为他懂政策?以为他懂数据?” “他懂的只是如何用繁文縟节来掩盖问题,而我,懂得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去击穿那些复杂的谎言。” “他以为这是他的主场。” “不,孩子。只要有麦克风的地方,就是我们的主场。”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激昂,仿佛又回到了1933年的那个寒冷的就职典礼日。 “告诉他,里奥。” “告诉这个傲慢的官僚。” “我们接受。” “这不仅是我们贏得选举的机会,更是我们彻底摧毁他政治生命的处刑台。” 现实世界里,里奥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里只有一种让卡特赖特感到莫名心慌的从容。 里奥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声音足够洪亮,穿透了夜晚的寒风。 “市长先生。” 里奥看著卡特赖特的脸。 “您刚才牺牲了您的警察局长,来保住您自己的位置,那是一次非常冷酷的政治切割。” 卡特赖特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现在,您又想用辩论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想用您擅长的那些文字游戏和官僚术语,来掩盖这座城市正在流血的事实。” 里奥点了点头。 “没问题。” “既然您那么渴望在全市民面前展示您的专业能力。” “那么,我成全您。” 里奥对著所有的摄像机,郑重地给出了回应。 “周日晚上,我会在那里。” “我接受您的挑战。” “一对一,没有稿子,没有助手。” 里奥停顿了一下。 “但是,市长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希望到时候,在辩论台上,当您面对那些尖锐的问题,面对那些您无法迴避的真相时。” “您能像您刚才切断米勒局长的退路一样,甩掉那些毫无意义的官僚废话吗? ”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再能替您背黑锅了。” 说完这番话,里奥没有再看卡特赖特一眼。 他转身,穿过人群,走向了他的团队。 身后,卡特赖特站在台阶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发起了挑战,对方接下了。 但他並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鬆。 相反,看著里奥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自信。 更是一种仿佛已经预知了结局的篤定。 当晚,匹兹堡沸腾了。 所有的社交媒体,所有的酒吧,所有的餐桌上,都在討论著这件事。 现任市长对决年轻的挑战者。 旧体制的守护者对决新时代的变革者。 这是一场关於匹兹堡灵魂的决斗。 全城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即將到来的周日之夜。 这也將是决定这座钢铁城市未来命运的终局之战。 7 第75章 模擬(累计发布32000字) 第75章 模擬(累计发布32000字) 板房办公室在二十四小时內变了样。 原本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被搬到了角落。 房间中央腾出了一块空地,摆放著两个讲台。 这就是凯伦·米勒为里奥打造的“辩论模擬室”。 虽然之前凯伦和伊森都觉得接受无稿辩论是一步险棋,但作为职业政治顾问,一旦老板做出了决定,他们就会立刻收起所有的质疑,转而用最专业的方式,来执行这个决定。 凯伦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一块秒表。 她的眼神比那些聚光灯还要刺眼。 站在里奥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著和市长卡特赖特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西装,梳著同样的髮型,甚至连脸上那种官僚特有的傲慢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这是凯伦花重金从华盛顿请来的专业特型演员。 他的工作只有一个:在接下来的五天里,扮演马丁·卡特赖特,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攻击里奥,激怒里奥,直到里奥对这张脸產生生理性的免疫。 在里奥的旁边,还站著一个穿著紧身黑t恤,戴著无框眼镜的男人。 他是凯伦请来的另一位大神一来自华盛顿顶级公关公司的肢体语言专家。 “开始!” 凯伦按下了秒表。 特型演员立刻进入了状態,他用手扶著讲台,身体前倾,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语调发问。 “华莱士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復兴经济,但根据市財政局去年的报告,匹兹堡的市政赤字已经达到了歷史警戒线。请问,你打算如何在其削减公共服务的前提下,平衡这笔预算?具体的数据支撑在哪里?” 里奥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伊森这两天给他灌输了海量的数据。 “根据之前的財报,我们的赤字主要来源於————” “停!” 那个肢体语言专家突然大喝一声,打断了里奥。 他手里拿著一根教鞭,指著里奥的眼睛。 “华莱士先生,你在回答问题的前三秒,眨了四次眼。” 专家的声音冰冷而严苛。 “在电视镜头下,高频率的眨眼代表著心虚,代表著你在撒谎,或者你对自己的答案不自信。” “观眾不会听你说了什么数字,他们只会看到你在恐慌。” “重来!控制你的眼部肌肉,直视镜头,不要眨眼!” 里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重新站好。 “开始!” 特型演员再次发难。 “华莱士先生,你所谓的工人合作社计划,被经济学家批评为一种低效的平均主义,请问你如何回应这种质疑?” 里奥伸出手,试图加强语气:“这不仅仅是效率问题,这是————” “停!” 专家再次叫停。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了里奥的手臂,將他的手掌从张开的状態强行捏成了一个手刀的形状。 “不要乱挥手,那样看起来像个溺水的人在求救!” “要有力!向下切!这代表决断!代表力量!代表你对局面的掌控!” “还有你的表情,太僵硬了!” 专家用手指戳了戳里奥的嘴角。 “微笑!在这个该死的演播室里,你必须时刻保持微笑!选民不喜欢看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但不要露出你的牙齦,那看起来很蠢,要露出八颗牙齿,这叫总统般的微笑”。对著镜子练!” 这一整天,里奥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他成了一个正在被重新编程的机器人。 伊森·霍克坐在旁边,不断地向他拋出一张张写满了数据的攻防索引卡。 “匹兹堡过去二十年的製造业失业率曲线?” “二十年前是4.5%,十年前飆升到11%,去年回落到7.2%,但那是统计口径调整后的结果,实际失业率依然在9%以上。”里奥机械地背诵著。 “市议会第三选区的少数族裔人口占比?” “35%,其中非裔占28%。” “如果卡特赖特攻击你的资金来源不透明,引用哪一条法律反击?” “联邦选举法关於小额捐款的豁免规定。” 数据,数据,还是数据。 姿態,姿態,还是姿態。 里奥的大脑被塞满了枯燥的数字,他的肌肉记忆被强行纠正。 连续十个小时的高强度模擬,没有休息,没有午餐,只有黑咖啡和能量棒。 到了晚上十点。 当特型演员再次拋出一个关於“房地產税率调整对中小企业影响”的复杂问题时。 里奥卡壳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该死的数据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秒,两秒。 “停!停!停!” 凯伦把手里的记录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里奥!你在干什么?你在发呆?” 凯伦走到讲台前,严厉地盯著他。 “在电视直播里,两秒钟的沉默就是死亡!那就是你在告诉几万名观眾,你是个白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如果这就是你的水平,那我们周日不用去了,直接宣布退选算了,省得去丟人现眼!” 里奥感觉一阵眩晕。 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背上,冷冰冰的。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里火烧火燎。 他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这种“科学”的训练方式,正在一点点抽走他的灵魂,把他变成一个只会背诵数据和摆拍姿势的玩偶。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传来了罗斯福的声音。 “想放弃了吗,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如果你现在走出这个房间,没人会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种强度的训练,就算是职业政客也会崩溃。回家去,睡个好觉吧。 “7 里奥瘫在椅子上,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放弃? 只要点点头,这种窒息感就会消失。 但紧接著,他想起了弗兰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玛格丽特被推倒在地的身影,想起了那些在寒风中依然选择相信他的眼神。 更重要的是,里奥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座通往过去的桥,早就断了。 那个只会坐在电脑前里指点江山的学生里奥,在他决定向摩根菲尔德开价的那一刻,在他决定把手伸向华盛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脚下踩著的是权力的钢丝。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 他已经尝过了支配力量的滋味,也见识过了权力的狰狞,他回不去了。 “不。” 里奥在意识里咬著牙回应,声音里透著一股决绝的狠劲。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身后是悬崖,面前是刀山。” “不管是为了身后那些人,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已经没有了退路。” “我怎么可能放弃?” “很好。”罗斯福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欣慰,“只有当你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时,你才能真正学会这项技术。” “这就是现代政治,孩子。它是一门精密的科学,一场关於控制力的表演。” “虽然无聊,虽然残酷,但这是你必须跨越的门槛。” 隨后,罗斯福的语调轻鬆了起来,开起了玩笑。 “嘿,往好处想,至少他们只是让你控制眨眼,没让你像我当年一样,腿上绑著钢铁支架,还要假装轻鬆地站著聊天。” “相信我,比起在那该死的雅尔达会议上忍受神经痛还要保持微笑,你这点苦头简直就是度假。” “而且,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专家虽然討厌,但他有一点说得对——你刚才眨眼的样子,確实像只受惊的兔子。” 里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那种即將窒息的沉重感,在罗斯福的调侃中消散了不少。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 “站起来,继续。” “別抱怨这些规矩,去適应它,去驾驭它。让这种痛苦打磨你,把你从一块粗糙的铁矿石,锻造成一把锋利的钢刀。” “只有这样,你才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领袖。” 里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部的灼烧感逐渐平復,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一脸严肃、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他喊退出的凯伦,看著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纠正他坐姿的专家,看著手里还捏著那沓数据卡的伊森。 里奥双手撑著膝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领口,重新系好了那颗让他感到室息的扣子。 然后,他伸出手,从伊森手里拿过了那厚厚的一沓数据攻防卡。 “伊森,再给我五分钟背这组数据。” “凯伦,让那位专家先生准备好,我们重新开始。” “刚才那次不算。” 里奥直视著摄像机的镜头,眼神中最后的一丝软弱被彻底抹去。 “这一次,我会控制好我的眼睛。” “我会让全匹兹堡的人看到,站在台上的,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市长。” 第76章 名叫法拉的小狗(累计发布35100字) 第76章 名叫法拉的小狗(累计发布35100字) 凌晨两点,板房办公室。 凯伦·米勒走了。 伊森·霍克走了。 那个特型演员和肢体语言专家也走了。 整个竞选总部,此刻只剩下里奥一个人。 他依然坐在那个模擬演播厅的讲台后面,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浸透后又干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的面前堆满了伊森整理的数据卡片。 匹兹堡的財政赤字曲线。 阿勒格尼县的犯罪率统计。 宾夕法尼亚州关於市政债发行的法律条款。 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法条像一群苍蝇,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乱飞,撞击著他的神经。 里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 这种虚脱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凯伦和伊森正在试图把他变成一台精密的辩论机器。 他们要求他在零点五秒內调取数据,要求他在两秒钟內做出完美的表情管理,要求他的每一个手势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们教他如何防守。 如何不犯错。 如何不给卡特赖特那个老狐狸留下任何把柄。 这很科学。 这很专业。 但这让里奥感到室息。 他看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讲台,想像著周日晚上那里將会站著那个不可一世的市长。 那种无形的压力,就像这间板房低矮的天花板一样,正在一点点地压下来。 “嘿,孩子。” “放鬆点。”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著愜意。 “你的团队很棒,真的,我必须得承认。” “那个叫凯伦的女人,如果放在二战时期,我会让她去管后勤部,她能把每一颗子弹都数得清清楚楚。” “那个伊森,是个写公文的好手,他的逻辑跟我当年的国务卿不相上下了。” “但是————” 罗斯福继续说道:“他们教你的,全是防守。” “全是关於“如何不输”的技巧。” “可你要知道,在聚光灯下,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光是不犯错,是远远不够的。” 里奥有些疲惫地在心里回应。 “总统先生,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失业率的小数点,我甚至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所以我才说,你需要放鬆。”罗斯福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挺嫉妒你们这些现代政客的。” “你们有电视。” “多神奇的东西啊,一个盒子,就能让全美国的人看到你的脸,看到你的眼睛,看到你眉毛的每一次跳动。” “当年我只能靠收音机。” “我必须用我的声音,去穿透那些嘈杂的电流声,去构建画面,去传递情感。” “如果当年我有电视竞选的话————” “哪怕我就坐在轮椅上,哪怕我一步都走不了,我也能用我的眼神,直接杀死赫伯特·胡佛。” “我根本不需要去各个州巡迴演讲,我只需要坐在白宫的壁炉前,对著镜头挑一下眉毛,共和党的那些傢伙就会溃不成军。 里奥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可是凯伦说,电视是最残酷的放大镜,它会放大每一个瑕疵。” “凯伦教你要严肃,要像个政治家,要像个雕像。”罗斯福不屑地哼了一声,“那是平庸之辈的生存法则。” “我要教你一件事,里奥。” “一件比所有数据、所有政策、所有逻辑都更锋利的武器。” “是什么?”里奥追问。 “幽默感。” 里奥愣了一下。 “幽默感?在这种决定命运的辩论里?” “没错,幽默感。”罗斯福肯定地说道,“不是让你去讲低俗的笑话,也不是让你像个小丑一样滑稽表演。” “我说的幽默感,是一种力量。” “是一种举重若轻的自信,是一种能够把对手的攻击化为无形的招式,是一种能让观眾在笑声中不知不觉站到你这一边的魔力。” “来,让我给你讲个故事。” 罗斯福把里奥拉回到了1944年的那个秋天。 “那是我的第四次竞选,也是最艰难的一次。” “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垮了,共和党人像疯狗一样咬著我不放。” “他们攻击我的政策,攻击我的健康,攻击我的妻子,但这些我都没有理会。” “直到有一天,那帮缺乏想像力的共和党议员,竟然编造了一个关於我的狗法拉的故事。” 里奥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只黑色的小苏格兰梗犬的画面。 “他们造谣说,我在访问阿留申群岛的时候,不小心把法拉落在了那里。” “然后,我竟然动用了一艘海军的驱逐舰,花费了纳税人几百万美元,专门回去接那条狗。” “你能想像吗?这种荒谬透顶的谣言,竟然被报纸印在了头版。” “我的幕僚们气疯了,他们准备了一大堆证据,准备了严正的声明,想要去反驳,想要去控告。” “但我阻止了他们。” “我告诉他们,不需要愤怒,只需要一个玩笑。” 里奥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 1944年9月23日,华盛顿的一场晚宴上。 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对著全美国的卡车司机工会成员。 他拿过麦克风,脸上带著一种调皮的笑意。 罗斯福开始在里奥的脑海里,重演那段经典的“法拉演讲”。 他的语调变得抑扬顿挫,充满了张力。 “那些共和党领袖们,並不满足於攻击我,或者我的妻子,或者我的孩子。” “他们现在把矛头对准了我的小狗,法拉。” 罗斯福故意停顿了一下。 “对於我来说,我已经习惯了听到那些关於我的恶意谎言。” “对於我的家人来说,他们也早就习惯了。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提高,带上了一种极其夸张的严肃。 “我的狗,法拉,它很介意!” “它是一只苏格兰梗犬,它的祖先来自苏格兰高地!” “当它听说,那些共和党的小说家们,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我花了几百万美元的纳税人的钱去接它的时候。” “它的苏格兰灵魂爆发了。” “它那苏格兰人特有的对金钱的敏感,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从那以后,它就一直心情低落,甚至连饭都吃不下了!” 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里奥,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火爆。” “那场演讲之后,全美国都在笑。”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指控,所有的政治攻击,在这一片哄堂大笑中,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那帮共和党人,从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对手,而是一群连狗都要欺负的小丑。” “这就是幽默的力量。” 罗斯福收起了笑声,语重心长地说道。 “当你的敌人攻击你的时候,尤其是当他们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攻击你的资歷,攻击你的身份时。” “不要总是愤怒地去反驳,不要急著去自证清白。” “那样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被冤枉的孩子,只会让你显得软弱。” “试著去嘲笑他们。” “试著把他们的攻击,变成一个荒谬的段子。” “试著把他们变成小丑。” “当观眾和你一起笑的时候,你就已经贏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听著这段教诲。 他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正在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 那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数据大山,似乎变轻了。 “凯伦让你记住了所有的数据,这很好,这是基础。”罗斯福继续说道,“但到了台上,你要忘了那些数据。” “选民们不想看一个只会背书的会计师。” “你要记住的只有一点。” “站在你对面的那个人,马丁·卡特赖特。” “他不是什么不可一世的市长,也不是什么掌握著生杀大权的权威。” “他只是一个焦虑、恐惧、害怕失去手中权力、甚至有点可怜的老头子。” “不要怕他。” “去俯视他,去怜悯他。” “怜悯他为了保住那个位置,不得不变得如此虚偽和狰狞。” “当你用这种心態站在台上的时候,你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都会变成刺穿他盔甲的利剑。” 里奥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个模擬的讲台前。 这一次,他没有像凯伦要求的那样,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边。 他鬆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他单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倾斜,呈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態。 他看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个原本站著特型演员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 不再是那种练习了无数遍,露出八颗牙齿的標准微笑。 而是一个自信的,带著一丝痞气,甚至带著一丝挑衅的笑容。 他想像著卡特赖特就站在那里,满脸通红,挥舞著手臂,列举著一堆枯燥的政绩。 而他,只需要看著那个老头,轻轻地笑一下。 “就像逗法拉一样,对吗?”里奥对著空气说道。 “正是如此。” 罗斯福的声音里充满了讚许。 “把那个舞台当成你自家的后院,把卡特赖特当成那个想要抢走法拉骨头的坏邻居。” “不用紧张,不要僵硬。” “去享受它。” “去享受那种在聚光灯下,掌控全场,让对手抓狂,让观眾为你欢呼的感觉。” “那就是政治最迷人的地方。” “现在,去睡觉吧,孩子。” “明天晚上,我们要去享受舞台。” 里奥关掉了模擬演播厅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走出板房,他不再感到疲惫。 他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77章 聚光灯下(累计发布38200字) 第77章 聚光灯下(累计发布38200字) 匹兹堡电视台大楼,四號演播厅后台。 化妆间的门虚掩著。 凯伦站在里奥的身前,她的手正在调整著里奥的领带结。 “听著,里奥。”凯伦的声音很快,“第一轮提问通常关於经济。如果他攻击你的预算赤字,不要纠缠细节,直接切入就业率。记住昨天背的数据,百分之七点二的失业率,那是他死穴。” 她退后一步,审视著里奥的西装领口,发现了几粒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她立刻伸出手,用指甲把它弹掉。 伊森坐在旁边的化妆檯上,手里抓著那沓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索引卡。 “还有治安问题。”伊森头也不抬地补充,“虽然米勒局长被解职了,但卡特赖特肯定会反咬一口,说你的激进主张导致了警队士气低落。你必须强调社区警务改革,引用费城的成功案例,数据在第42张卡片上。” 角落里,弗兰克显得坐立不安,那张大脸涨得通红,粗大的手指不停地搓著膝盖上的布料。 这间充满镜子和灯光的狭小房间让他感到窒息,甚至比他在炼钢炉前还要难受。 “这鬼地方太冷了。”弗兰克嘟囔著,“他们是不是故意把空调开这么低,想把我们冻僵?” “这是为了防止出汗。”凯伦头也不回地解释,“在几千瓦的聚光灯下,你会像烤箱里的火鸡一样冒油,低温能让你保持妆容。” 里奥坐在化妆椅上,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拍打著粉扑。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图书馆里因为欠债而焦虑的年轻人不见了。 镜子里的人穿著黑色的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颳得乾乾净净。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这是一张政治家的脸。 经过凯伦那场地狱般的特训,里奥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件武器。 他的大脑里塞满了数据,他的肌肉记住了每一个手势的力度。 但他並不感到紧张。 那种让弗兰克坐立不安的压力,那种让伊森喋喋不休的焦虑,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 因为在他的脑海深处,另一个灵魂正坐在轮椅上,抽著菸嘴,用一种轻鬆的心態注视著这一切。 “看看他们,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响起,“你的团队比我的战时內阁还要紧张,那个叫伊森的小伙子,如果不让他闭嘴,他可能会在辩论开始前先把你的脑子搞短路。” 里奥在心里笑了笑。 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化妆师的手。 “好了。”里奥开口,声音平稳,“谢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凯伦,伊森,停一下。”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数据我已经记住了,策略我也明白了。”里奥看著他们,“现在,我需要安静,在那盏灯亮起之前,我想清空一下大脑。” 凯伦盯著里奥看了几秒钟。 她看到了那种她最熟悉的、属於顶级选手的状態专注且鬆弛。 她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 “好。”凯伦说,“五分钟后上场,我们去通道等你。” 她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弗兰克,带著伊森走出了化妆间。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里奥一个人。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吗?总统先生。” “我隨时准备著。”罗斯福回答,“这只是一个小场面,比起珍珠港那天的国会演说,比起雅尔达的圆桌会议,这只不过是一场茶话会。” 门外传来了工作人员的敲门声。 “华莱士先生,该候场了。” 里奥推开门,走了出去。 通往演播厅的走廊狭长而幽暗,只有尽头处亮著刺眼的红灯。 地板上铺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就在走廊的拐角处,里奥停下了脚步。 另一扇门打开了。 一群人拥簇著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 马丁·卡特赖特。 这是自从“草坪事件”后,两人第一次近距离面对面。 卡特赖特穿著一身昂贵的定製西装,剪裁完美地修饰了他略微发福的身材。 他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电视粉底,这掩盖了他眼角的皱纹和最近几天因为焦虑而產生的黑眼圈。 他的头髮染过,乌黑髮亮,向后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里奥,卡特赖特停下了脚步。 他的幕僚们自动退后,留出了中间的空间。 这就是所谓的“狭路相逢”。 在正式上台前的最后一刻,双方的主將要在后台进行最后一次心理博弈。 “华莱士先生。”卡特赖特开口了,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这身西装不错,虽然看得出是租来的,但至少合身。” 里奥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卡特赖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里奥。 “我希望你背熟了你的稿子,年轻人。” “今晚不是你在草坪上搞的那种真人秀。这里没有你的粉丝,没有那些无脑的欢呼,这里是成年人的世界。” “在这个舞台上,每一个错误都会被放大一万倍。我会把你那些幼稚的理论一层一层地剥开,让全匹兹堡的人看看,里面到底包著什么稻草。” “成年人的世界很残酷,里奥,希望你今晚不会哭著下台。” 这是典型的赛前垃圾话。 如果是以前的里奥,或许会被这种赤裸裸的挑衅激怒,或者因为对方的气场而感到畏惧。 但现在,看著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中年男人,里奥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罗斯福给他讲的那个关於小狗法拉的故事。 他感到滑稽。 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不可一世的市长。 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权力、脸上涂满了脂粉的焦虑的老头子。 里奥笑了起来。 他反而主动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让卡特赖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仰。 里奥伸出手,他的手轻轻地落在卡特赖特的左肩上。 那里有一点可能是刚才在休息室里沾上的菸灰。 里奥帮他拍了拍。 “市长先生,您也是。”里奥的声音温和而礼貌,“成年人的世界確实很残酷,尤其是对那些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的人来说。” 卡特赖特的身体僵硬了,他完全没料到里奥会是这种反应。 里奥收回手,目光顺势下移,停在了卡特赖特的领口处。 “对了。” 里奥指了指卡特赖特的脖子。 “您的领带歪了。” 他说得很隨意。 “这可不符合成年人的体面,尤其是对一位市长来说。” 说完,里奥对著卡特赖特点了点头,侧过身,大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走向了那扇通往舞台的大门。 卡特赖特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领带。 领带其实並没有歪。 但在那一瞬间,他的自信歪了。 那种他精心营造出来的、不可一世的威压,被里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这一个拍灰的动作,彻底击碎了。 他原本想在气势上压倒里奥,结果却被里奥反向羞辱了。 “该死。” 卡特赖特低声咒骂了一句,慌乱地调整著那条根本没问题的领带。 他的心跳乱了。 气场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里奥走到了舞台入口的幕布后。 外面的喧囂声透过厚重的绒布传了进来。 现场坐满了五百名精选出来的观眾,而在摄像机的另一端,十数万匹兹堡市民正守在电视机前。 导播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各单位注意。” “直播倒计时。” “5。” "4。” "3。” "2。 “” “1。” 幕布拉开的瞬间,聚光灯如同爆炸般亮起。 那一瞬间,里奥眼前一片白茫茫。 耳边的嘈杂声、凯伦的叮嘱、伊森的数据、卡特赖特的威胁,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里奥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真空之中。 就在这绝对的安静里,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它带著一种穿越了时空的厚重,一种父亲般的慈祥,和一种领袖特有的坚定。 “去吧,孩子。” “別把它当成是一场考试。” “別去想那些该死的数据,別去管那些摄像机。” “把它当成是你的炉边谈话。” “想像你就坐在那个板房办公室的壁炉前,手里端著一杯热咖啡。” “而在你的对面,坐著的是麦可,是老乔,是玛格丽特,是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辛苦生活的人。” “告诉他们你的想法。” “告诉他们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告诉他们,你爱这座城市,你想让它变得更好。” “现在,整个匹兹堡,都在听你说话。” 里奥迈出了脚步,他大步走上了舞台。 他没有像凯伦教的那样刻意去摆出某种强硬的姿態,也没有像那个肢体语言专家要求的那样露出標准的八颗牙齿。 他只是自然地走著,双臂放鬆地摆动。 他走到了属於他的讲台前,站定。 他对面的讲台上,卡特赖特也走了上来。 卡特赖特的步伐略显僵硬,他还在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领带结。 里奥转过头,看了一眼卡特赖特。 然后,他转向了正前方的摄像机,转向了现场的观眾,露出微笑。 主持人拿起麦克风:“晚上好,匹兹堡,欢迎来到市长竞选电视辩论现场。” 第一轮交锋,即將开始。 > 第78章 不仅是口才(累计发布41300字) 第78章 不仅是口才(累计发布41300字) 演播厅內的灯光全开。 这种亮度下,脸上的任何一个毛孔,西装上的任何一丝褶皱,都会被摄像机捕捉,並放大到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电视屏幕上。 主持人坐在两人中间的桌子后,对著镜头念完了开场白。 “现在,辩论开始。” 里奥和卡特赖特分別站在各自的讲台后。 两人隔著几米的距离,礼貌性地相互頷首。 卡特赖特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地扶著讲台边缘。 他的姿態非常放鬆,肩膀下沉,身体重心后移。 这是一种长期掌握权力者特有的鬆弛感。 他看著里奥,眼神中带著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包容,这种包容背后,是深深的傲慢与自信。 他相信自己不需要什么花哨的技巧,只需要展现出“市长”该有的样子,就能让对面那个毛头小子自惭形秽。 第一回合的议题,是每一个匹兹堡市民最关心的问题:经济与就业。 这是卡特赖特的主场。 主持人將话语权交给了现任市长。 卡特赖特微笑著看向镜头。 “在这个问题上,数据说明了一切。” 卡特赖特的声音平稳,富有磁性。 “在过去的八年里,匹兹堡成功地从一个衰落的工业城市,转型为了宾夕法尼亚州的科技中心。 “” 他开始列举数据。 “我们引进了谷歌、优步、以及数十家自动驾驶技术公司。” “我们在东区建立了全新的商业孵化中心,创造了超过五千个高新技术岗位。” “市中心的商业地產空置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我们的税收连续三年保持增长。” 他说出的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修饰。 接著,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里奥身上。 攻势开始了。 “治理一座城市不是在街头变魔术,华莱士先生。” “它需要耐心,需要远见,需要为企业创造一个长期稳定的营商环境。” “我看过你的“匹兹堡復兴计划”。” 卡特赖特摇了摇头,露出一种遗憾的表情。 “初衷是好的,非常有激情。但是,那种完全依靠华盛顿的联邦拨款,依靠增加企业税收来维持的人造就业,是不可持续的泡沫。” “你让工人们去修路,去刷墙,这很好。” “但路修完了呢?墙刷完了呢?钱花光了呢?” “他们依然会失业。” “我在为匹兹堡造血,建立一个健康的循环系统。而你,是在给这个城市输血——而且你的血库,迟早会干。” 这是一个非常有力的攻击。 它击中了里奥方案中最脆弱的一点:可持续性。 卡特赖特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理性的经济建设者,而把里奥描绘成了一个只会花钱买吆喝的败家子。 演播厅里的观眾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很多人都在点头。 镜头切到了里奥。 凯伦在后台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里奥看著卡特赖特,然后转头看向镜头,露出了一丝笑容。 “市长先生说得对,造血確实很重要。” 里奥开口了,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没有人会否认谷歌和优步的价值,也没有人会拒绝高科技公司。” “但问题在於,您造出来的这些血,到底流向了哪里?” 里奥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它们流进了市中心那几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流进了那些年薪几十万美元的高级工程师的银行帐户里,流进了那些免税的跨国公司的报表里。” “但它们从来没有流到过南区钢铁工人的血管里。” “对於一个在南区住了三十年的失业焊工来说,优步的自动驾驶汽车除了在路上差点撞到他之外,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依然买不起药,依然付不起房租。”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至於您说的人造就业和泡沫?” 里奥笑了出声。 “如果修补我们脚下坑坑洼洼的道路是泡沫。” “如果翻新那些让孩子们冬天受冻的学校是泡沫。” “如果让一个父亲能靠双手劳动养活一家人是泡沫。” “那么我想,富兰克林·罗斯福一定是人类歷史上最大的泡沫製造者。” 他直接搬出了罗斯福。 “当年的新政,就是靠著您口中的这些人造就业,拯救了美国。” “市长先生,如果关心人民的饭碗,如果想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城市的发展中分到一杯羹是一种罪过。” 里奥直视著卡特赖特的眼睛。 “那我认罪。” 台下的观眾席里爆发出一阵掌声。 卡特赖特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没想到里奥能把“乱花钱”这个指控,如此巧妙地转化为“阶级立场”的问题。 主持人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了掌声。 “好了,下一轮议题。” 主持人翻过手里的卡片,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周,发生在市政厅门前的衝突事件,震惊了全城,前警察局长戴夫·米勒因此被解职並接受调查。”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 也是卡特赖特准备好的杀手间。 “卡特赖特市长,作为城市的管理者,您对这起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主持人问道,“您如何评价那天发生的一切?” 卡特赖特立刻接过了话头。 他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在之前的新闻发布会上已经演练过一次,现在驾轻就熟。 “那是一场悲剧。” 卡特赖特的声音低沉,充满感情。 “那天看到玛格丽特女士倒在地上,我的心都碎了。 2 “我已经第一时间处理了米勒局长,无论是谁,只要触犯了法律,使用了过度的暴力,都必须付出代价,这是我的原则。” 他把自己摘得很乾净,大义灭亲的形象立住了。 紧接著,他图穷匕见。 “但是。” 卡特赖特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直指里奥。 “在惩罚了执行者的同时,我们必须严肃地追问一个源头性的问题:是谁,把混乱带到了市政厅的门口?” “是谁无视城市的管理法规,在公共草坪上非法搭建办公场所?” “是谁煽动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去衝击政府的办公大楼?” 卡特赖特步步紧逼,气势逼人。 “华莱士先生,你把这种充满对抗性的抗议,当成是治理城市的方式。 “你把煽动群眾的情绪,当成是沟通的手段。” “今天你可以在市政厅的草坪上扎营,明天如果你当了市长,一旦议会不通过你的预算,你是不是要带著人去议会里放火?” 卡特赖特用手敲击著讲台,发出“咚咚”的声响。 “匹兹堡需要的是秩序,是法治,是理性的对话。” “而不是一个每天都在上演闹剧的马戏团。” “马戏团”这个词极具侮辱性。 它把里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贬低为了一场滑稽的表演。 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如果里奥辩解自己没有煽动暴力,他就会陷入自证清白的泥潭。 如果里奥攻击警察暴力,卡特赖特就会说他“仇视执法者”,这会得罪中间派选民。 后台的伊森和凯伦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死局。 里奥站在讲台后。 他听著卡特赖特的指控,看著对方那张正义凛然的脸。 他想起了罗斯福的话:不要怕他,去俯视他。 里奥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市长先生。” 里奥开口说道:“您把几百名工人討薪的诉求,称为马戏团?” “您把市民们为了生存而发出的呼喊,称为闹剧?”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您在那间装了三层隔音玻璃的豪华办公室里,坐得太久了。 “久到您已经听不见真实世界的声音了。” 里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 “您问是谁带来了混乱?” “我也想问您,为什么我和我的团队,要冒著严寒,搬到草坪上去办公?” “是因为有人觉得我们的办公室太拥挤了吗?是因为我们喜欢露营吗?” “不。” “是因为有人动用了手中的权力,毫无理由地锁住了我们办公室的大门,切断了我们的水电,甚至冻结了联邦政府拨给工人们发工资的帐户。 97 “您谈论秩序。” 里奥冷笑了一声。 “什么是秩序?” “是一个市长可以隨意动用行政手段去打压他的政治对手吗?” “是一个警察局长可以为了討好上司,就对手无寸铁的老人使用胡椒喷雾吗?” “真正的秩序,是建立在公平和正义之上的。” “而不是建立在防暴警察的盾牌和催泪瓦斯之上的。 “当权力的拥有者率先破坏了规则,践踏了公平的时候。” “人民站出来反抗,那不叫混乱。 1 “那叫捧错。” 里奥的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隨即,掌声雷动。 这一次,连坐在后排的一些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媒体记者,也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这是一种逻辑上的胜利。 里奥没有在“是否有暴力”这个细节上捧缠,他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因果关係”和“权力伦理”的头度。 他剥开了卡特赖特“秩序”的外衣,露出了里面“霸权”的本质。 卡特赖特站在对面,脸上的肌主微微抽搐。 他感觉到了。 那种在走廊里发生过的气场逆转,再次出现了。 “很好。”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你打中了他的下巴,现在,別给他喘息的机会。” 辩论才刚刚开始。 好毫还在后。 第79章 进入中段(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第79章 进入中段(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辩论进入了中段。 最初的火药味稍微散去了一些,议题转向了更加具体,也更加考验候选人实际能力的领域:行政经验与城市未来规划。 这是里奥的短板。 他毕竟太年轻,除了那个刚刚起步的“復兴一號”计划,他没有任何管理大型公共机构的经验。 而这,恰恰是卡特赖特最擅长的部分。 主持人拋出了一个关於“市政预算赤字与公共服务平衡”的尖锐问题。 里奥按照伊森准备的策略,攻击市政厅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浪费了纳税人的钱。 这本该是一次得分的进攻。 但卡特赖特接下来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坦诚的表情。 “华莱士先生说得没错。”卡特赖特看著镜头,眼神诚恳,“我们的市政厅,確实有时候效率低下,有时候让人感到沮丧。” “作为市长,我比任何人都更痛恨这种低效。” “但是,为什么?” 卡特赖特摊开双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因为民主本身,就是低效的。” “在匹兹堡,我要修一条路,我必须先听取沿线五个社区居民的意见,必须通过环保部门的评估,必须经过市议会的三轮听证,必须平衡工会、承包商和纳税人各方的利益。” “这个过程很漫长,很痛苦,甚至很丑陋。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就必须对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负责。我必须在预算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保证每天早上的垃圾有人收,保证街角的红绿灯能亮,保证冬天下雪的时候,扫雪车能开进每一个社区。” 卡特赖特的声音里带上了沧桑感。 “华莱士先生,你在外面喊口號很容易,因为你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面对那些两难的选择。” “这就好比写诗和修水管。” “你的诗写得很美,充满了激情和理想。我修的水管虽然难看,虽然有时候还会滴几滴水,但它能保证这个城市不漏水,能保证市民们有水喝。” “这就是治理。” “它不是什么浪漫的革命,它是日復一日、枯燥的、甚至有些骯脏的修修补补。” 演播厅里很安静。 很多中老年的观眾,看著台上那个有些谢顶,有些发福,脸上写满了疲惫的男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他们听懂了。 这番话,击中了他们內心深处对於“稳定”的渴望。 他们或许不喜欢卡特赖特,但他们承认,维持这座老旧城市的运转,是一件苦差事。 卡特赖特成功地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虽然不完美,但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里,尽力维持局面的成年人”。 而里奥,则被反衬成了一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空想家。 后台,凯伦·米勒的脸色变了。 “这老傢伙————好厉害的手段。”她喃喃自语,“他用承认错误的方式,消解了里奥的攻击力。他把自己的平庸,包装成了一种必要的牺牲。” 里奥站在讲台后,也感受到了压力的变化。 刚才那种掌控全场的感觉正在消失。 对手就像一团棉花,无论他打出多么重的拳,都被对方软绵绵地化解了。 “小心,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这老傢伙有点东西。” “他不是那种只会念稿子的空心草包。” “他懂得如何利用平庸之恶”来为自己辩护,他把无能说成了无奈,把妥协说成了责任。” “如果你继续攻击他的细节,攻击他的低效,你就会被他拖进泥潭,变得和他一样斤斤计较,那样你就输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罗斯福的意思。 不能在“修水管”这个层面和卡特赖特纠缠。 必须提升维度。 必须把战场重新拉回到“未来”和“方向”上来。 里奥看著卡特赖特,脸上露出了尊重的表情。 “市长先生,我尊重您的坦诚,也尊重您修水管的辛苦。” 里奥开口了,语气诚恳。 “我相信,在过去的八年里,您为了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確实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 “但是,问题的关键在於————” 里奥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整栋房子都已经著火了,您还在那里修那个漏水的水管。” “匹兹堡面临的挑战,不是垃圾有没有人收,不是红绿灯亮不亮。” “而是我们的年轻人正在成批地离开这座城市!是我们的產业正在全面凋敝!是我们的人口正在不可逆转地萎缩!” “您引以为傲的修修补补,也许能让这座城市再苟延残喘几年,但它无法阻止这座城市走向死亡的命运。” 里奥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们面临的不是维修问题,是生存问题。” “我们不需要一个熟练的水管工来维持现状。”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建筑师,来为这座城市重新设计未来!” “您说民主是低效的,那是因为您把妥协当成了民主的全部。” “真正的民主,是激发人民的创造力,是让每一个市民都参与到城市的重建中来,就像我们在南区做的那样。” “那不是混乱,那是生命力!” 这一轮反击,如同重锤击鼓。 把那种沉闷的“过日子”氛围,重新拉回到了激昂的“求生存”高度。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辩论进入了白热化的焦灼状態。 卡特赖特稳健老辣,滴水不漏,用他丰富的行政经验和数据,构建起一道道防线。 里奥锐意进取,金句频出,用他对未来的宏大构想和对人民痛苦的深刻共情,发起一次次衝锋。 这不是两人在辩论前所想的那样,对对方的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一场关於“稳定”与“变革”,关於“现实”与“理想”的辩论。 电视机前的观眾们看得目不转睛。 就连那些最苛刻的政治评论员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匹兹堡歷史上,水平最高,最精彩的一场辩论。 现在,没有人知道输贏。 > 第80章 选择勇敢(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第80章 选择勇敢(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辩论已经持续了九十分钟。 这九十分钟里,双方一来一往,互不相让。 汗水浸透了里奥衬衫的后背,对面的卡特赖特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油光,即便有厚厚的粉底遮盖,依然能看出那种体能透支后的苍白。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卡,抬起头,对著镜头,也对著现场屏息以待的五百名观眾。 “女士们,先生们,辩论已经接近尾声。现在,进入最后的陈词环节。” “根据抽籤结果,首先请现任市长,马丁·卡特赖特先生发言。” “时间,三分钟。” 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卡特赖特的身上。 这位在匹兹堡政坛屹立了二十年的老將,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是用双手撑住了讲台的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让自己的视线与摄像机的镜头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这是一个充满诚恳意味的姿態。 “匹兹堡的市民们。” 卡特赖特的声音低沉,这个声音在过去的八年里,曾经无数次安抚过这座城市的焦虑0 “今晚,你们听到了很多声音。有愤怒的指责,有激昂的口號,还有那些听起来美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承诺。”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里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宽容。 “在这个充满不確定的时代,我也希望那些承诺是真的。我也希望我们只要挥一挥魔杖,路就能修好,工资就能翻倍,所有的穷人都能住进大房子。” “但是,我的经验,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所积累的教训告诉我,现实世界不是童话。” 卡特赖特收回目光,重新盯著镜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激进的变革,往往伴隨著巨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代价。” “我的对手,华莱士先生,他很有激情。但他从未管理过任何东西,他告诉你,他要把这座城市的底座拆掉,重新盖一栋大楼。” “但我请你们在投票前,先看一看你们自己的生活。” “看看你们刚刚还完贷款的房子,看看你们每个月按时到帐的养老金,看看你们孩子正在上的学校,看看这几年虽然缓慢,但依然在增长的家庭储蓄。” “这一切,来之不易。” “这是一套精密脆弱的系统,如果让一个新手拿著大锤去乱砸,这套系统可能会在瞬间崩塌。” “你们愿意拿你们的房產价值去赌博吗?你们愿意拿你们的退休生活去冒险吗?你们愿意把这座城市的安全,交给一个只会喊口號的年轻人去做实验吗?” 卡特赖特的声音越来越重。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市长。我有缺点,我有失误,我也许不够时髦,不够激动人心。” “但我是一个安全的市长。” “我知道怎么让这座城市运转,我知道怎么和华盛顿周旋,我知道怎么让供暖系统在冬天不停止工作。” “在这个充满了风暴的世界里,匹兹堡不需要一艘疯狂冲向风暴眼的快艇,匹兹堡需要一艘稳健的巨轮。” “请不要为了一个虚幻的梦,而亲手砸碎你们手中的饭碗。” 卡特赖特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著这座城市的命运。 “选择我,就是选择安全。” “谢谢。” 演播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掌声並不狂热,但很厚重。 那是中產阶级,是那些有房產、有工作、有积蓄的市民们发出的声音。 卡特赖特的这段陈词,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內心深处最大的软肋对失去的恐惧。 这是一个老练的政治家,打出的最稳健的一张牌。 后台,凯伦·米勒的手心全是汗。 “这老狐狸————”凯伦咬著嘴唇,“他抓住了大多数人的心理,这就是防守反击的极致,他在利用恐惧。” 伊森·霍克也面色凝重:“如果里奥不能打破这种恐惧的敘事,我们就输了。” 主持人转向了里奥。 “现在,有请里奥·华莱士先生进行最后陈词。时间,三分钟。” 聚光灯转移了方向。 光柱笼罩在里奥的身上。 他站在那里,年轻,挺拔,但在此刻那沉重的气氛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闭上了眼睛,只用了一秒。 “他在贩卖恐惧,孩子。”罗斯福平静地说道,“这是保守派最古老的把戏,他们告诉你,如果不听他们的话,天就会塌下来。” “但是,你要记住我说过的话。”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那是曾经在收音机里鼓舞了整整一代美国人的声音。 “告诉他们。” “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那种莫名的、丧失理智的、毫无根据的恐惧,会把人变成奴隶。” “去吧,里奥,用你的矛,刺穿他的盾。” 里奥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坚定,燃烧著能把钢铁融化的火焰。 他直接看向了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正在注视著每一个坐在电视机前的匹兹堡人。 “市长先生刚刚在贩卖一种东西。” 里奥开口了。 “那种东西叫做恐惧。” “他告诉你们,如果不维持现状,天就会塌下来。他告诉你们,如果不选他,你们就会失去房子,失去工作,失去安全。” “他想让你们害怕。” “因为当人害怕的时候,人就会蜷缩在角落里,哪怕那个角落阴暗潮湿,哪怕那个角落里布满了灰尘和霉菌,只要不动,似乎就是安全的。” 里奥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抓住了讲台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但是,朋友们,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真的是这样吗?” “这种所谓的安全,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正是因为这种恐惧,我们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眼睁睁地看著我们的工厂一座接一座地关闭,却不敢发声。” “正是因为这种恐惧,我们看著我们的工资单十年如一日地停滯不前,却不敢去要求更多。” “正是因为这种恐惧,我们看著我们的孩子背井离乡去外地寻找工作,因为匹兹堡给不了他们未来,而我们只能在深夜里默默嘆息。” “我们因为恐惧,而忍受了二十年的平庸。” “我们因为恐惧,而让自己活得像个囚徒。” 里奥转过头,指著卡特赖特。 “他说他是安全的。” “但对於南区那些失业了三年,连晚饭都买不起的钢铁工人来说,现状安全吗?” “对於那些住在山丘区,孩子们只能在含铅量超標的学校里上课的母亲来说,现状安全吗?” “对於那些拿著最低工资,付完房租就买不起食物的年轻人来说,现状安全吗?” 里奥的声音猛地拔高。 “不!现状一点都不安全!” “现状是残酷的!现状是冷血的!现状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我们的生命!” “这种所谓的安全,是坟墓里的安全!是等待死亡的安全!” 现场一片死寂。 刚才还因为卡特赖特的话而频频点头的观眾们,此刻都僵住了。 里奥重新看向镜头,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力量却更加厚重。 “我不会站在这里向你们撒谎。”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变革的道路上没有荆棘。我无法向你们保证,我们明天就能建成罗马。” “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如果我们要倒下,我们將是倒在衝锋的路上,而不是在沉默中慢慢腐烂。” “如果我们要失败,我们將是因为我们尝试了去触摸星空,而不是因为我们把头埋在了泥土里。” “匹兹堡是一座由钢铁铸造的城市。” “我们的父辈,祖父辈,他们在高温的炼钢炉前流过汗,他们在几百米高的大楼骨架上行走过,他们在欧洲的战场上流过血。” “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滚烫的铁水,不是软弱的墨水!” “我们这座城市的人,从来不害怕风险,从来不害怕挑战。” “我们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希望。” “我们只害怕看著我们的城市,在平庸中一点点死去。” 最后,里奥做出了他的总结。 他鬆开了抓著讲台的手,站直了身体,敞开了胸怀。 “所以,在这个夜晚,在你们做出决定之前。” “请不要选择那个让你们感到安全的人。” “请选择那个让你们感到勇敢的人。” “请选择那个敢於为了你们的未来,去打破枷锁,去挑战巨人的朋友。” “我是里奥·华莱士。” “我请求你们的选票,不是为了让我当上市长。” “是为了让你们自己,重新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谢谢。” 里奥的话音落下。 这一次,没有立刻响起掌声。 演播厅里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寂静。 然后。 有人站了起来。 是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学生。 紧接著,是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 然后是一个衣著考究的老妇人。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全场五百名观眾,起立鼓掌。 掌声如同暴雨,如同海啸,在这封闭的空间里迴荡,甚至盖过了音响里传出的结束音乐。 里奥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卡特赖特。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视。 这一次,卡特赖特没有像开场前那样露出傲慢的冷笑,也没有表现出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这位老市长的脸上出现了疲惫。 那是豺狼老去后的无力,是猎人发现猎物已经成长为巨兽时的惊恐。 他的眼神动摇了。 刚才的那三分钟,他输了。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辩论,他输掉了对这座城市情绪的掌控。 里奥看著他,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必胜的信念。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迴荡,带著欣慰。 “讲得好,孩子。” “你做到了。” “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了。” “无论是选票,是金钱,是阴谋,还是命运。” “去迎接你的黎明吧。” 里奥转过身,面向欢呼的人群,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那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候选人。 他是匹兹堡的新王。 > 第81章 只不过是又一个周二(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第81章 只不过是又一个周二(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匹兹堡的天空,细雨从凌晨就开始飘落,没有任何停歇的跡象。 这雨水並不猛烈,它只是绵密、阴冷,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缝隙。 这是初选投票日。 没有想像中的锣鼓喧天,没有激昂的进行曲,也没有五顏六色的气球升空。 街头上甚至看不到哪怕一辆还在最后时刻广播拉票的竞选车。 整座城市安静得有些反常。 早高峰的卡內基大道依旧拥堵不堪,红色的尾灯排成了长龙,在雨雾中晕染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工人们依旧提著金属午餐盒,面无表情地涌向工厂的打卡机。 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层水汽,里面排队的人群低头看著手机,等待著那一杯能让他们撑过上午的热咖啡。 一切看起来都和过去八年里的任何一个周二没有任何区別。 这座城市似乎並不在乎今天谁会成为它的主人,它只是按照既定的惯性运转著。 但如果把视线从那些宏大的城市景观移开,聚焦到街道的角落,聚焦到那些不起眼的社区活动中心、消防站和公立图书馆门口,就会发现一些异常。 在奥克兰区的大学城附近,一群平时要在宿舍里睡到中午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清晨的街头。 他们穿著连帽衫,戴著巨大的头戴式耳机。 他们手里拿著选民登记卡,默默地站在雨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队伍很长,从投票站的门口一直延伸到了两个街区之外。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球鞋,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抱怨。 在南区的工人社区,情况更加惊人。 那些早已对政治失望透顶,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任何政客投票的老蓝领们,走出了家门。 他们穿著满是油污的旧工装或是工会发的夹克,排在队伍里,彼此递烟,眼神坚定。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他们只是走出来,排队,等待。 在竞选总部的板房办公室里。 伊森·霍克坐在那台巨大的显示器前。 屏幕上,是一张匹兹堡的实时选区地图。 上面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凯伦·米勒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 她做过十几年的竞选经理,经歷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投票日。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这不对劲。”凯伦喃喃自语。 通常情况下,初选的投票率会非常低,曲线会非常平缓,直到晚上下班高峰期才会出现一个小波峰。 但现在的屏幕上,那条代表投票率的蓝色曲线,不是在爬坡。 它是在起飞。 它是一条几乎垂直向上的直线。 “上午十二点,投票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伊森的声音乾涩,“这是上次市长选举全天的投票率总和。” “这不科学。” 凯伦盯著屏幕,“没有大规模的集会,没有铺天盖地的gg,这些票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弗兰克从外面走进来,他刚巡视完几个投票站,浑身湿透,脸上却掛著一种近乎张狂的笑容。 “你们这帮搞数据的当然不懂。”弗兰克抓起一瓶水猛灌了一口,“你们只盯著那些会说话的人,但今天,那些平时不说话的人,全都出来了。” 伊森看著那些不断变红、变热的选区数据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慄。 这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宣泄。 里奥没有在竞选总部。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里,他本该去各个投票站巡视,去握手,去在镜头前展示信心0 但他没有。 他一个人开著车,离开了喧囂的市区,沿著蜿蜒的山路,驶向了华盛顿山。 他把车停在了那个著名的杜肯斜坡缆车站旁边的观景台。 这里是匹兹堡的最高点。 站在这里,整个市中心的天际线一览无余。 莫农加希拉河与阿勒格尼河在脚下交匯,混浊的河水在灰暗的天空下撞击在一起,变成了浩荡向西的俄亥俄河。 这片三角洲见过太多的野心家。 三百年前,那些穿著军靴的法国探险者,曾躲在茂密的树丛后,贪婪地注视著这片决定北美命运的兵家必爭之地。 后来,英国的殖民总督站在同样的悬崖边,规划著名用来控制新大陆的皮特堡要塞。 安德鲁·卡內基肯定也来过这里。 那个身材矮小的苏格兰人,当他站在这里时,看著河谷两岸连绵不绝的烟囱,看著那些日夜喷吐著烈焰、將天空染成橘红色的高炉,一定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土地的上帝。 那些人,那些不可一世的征服者,那些手握金权的工业巨头,都曾站在这里,俯瞰著同样的河流,確信自己掌握了时代的脉搏。 现在,轮到里奥·华莱士了。 雨还在下。 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 远处的摩根菲尔德大厦依然高耸入云,市政厅的圆顶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里奥双手撑在潮湿的栏杆上,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髮。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在辩论台上的亢奋,那种在工地上与官僚斗爭的焦虑,在此刻全都消失了。 “感觉到了吗,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感觉到了。”里奥在心里回答,“很安静。” “是的,安静。” 罗斯福似乎也在借著里奥的眼睛,注视著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工业城市。 “这就是民主的声音。” “人们总是以为,民主是广场上的吶喊,是议会里的辩论,是获胜者在彩带下的狂欢。” “其实都不是。” “真正的民主,是此时此刻。” “是成千上万个普通人,在雨中沉默地排队。” “是无数张薄薄的纸片,落入票箱底部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你几乎听不见。” “但当几万、几十万个这样的声音匯聚在一起的时候。” 罗斯福顿了顿。 “那就是旧时代崩塌的声音。” “那就是权力的地基被连根拔起的声音。” 里奥看著山下的城市。 他想像著在那一个个狭小的投票隔间里,一只只粗糙的手,一只只年轻的手,正投下自己庄重的一票。 他们把自己的信任,把自己的愤怒,把自己对未来的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重量。 “我能做好吗?”里奥突然问了一句。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战斗,他从未怀疑过自己。 但在这最后的时刻,面对著这沉甸甸的民意,他感到了一丝惶恐。 “你当然会犯错。”罗斯福回答得很乾脆。 “你会在这座城市里摔跟头,你会做出错误的决策,你会让一部分人失望,你甚至会被骂得比卡特赖特还惨。” “这是权力的代价。” “但是,里奥。” “只要你永远记得今天这个下雨的周二。” “记得这种安静。” “记得你是如何站在这里看著这座城市的。” “那么,你就永远不会迷路。” 里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肺部传来的凉意让他感到清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城市里的路灯开始亮起,橘黄色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下午六点。 各个社区的投票站大门准时关闭。 最后一名选民投下了手中的选票。 封箱。 计票开始。 里奥睁开眼睛。 他看到山下市政厅大楼的灯光,似乎比往常暗淡了几分。 那里曾经是不可一世的权力中心,是卡特赖特构筑的坚固堡垒。 但此刻,在里奥的眼中,那栋大楼已经失去了它往日的威严。 它看起来只是一堆陈旧的石头。 一座即將易主的房子。 这座钢铁城市,在沉默中完成了它歷史上的又一次权力交接。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又仿佛一切都变了。 里奥转过身,走向他的车。 “走吧,总统先生。” 里奥拉开车门。 “凯伦和伊森还在等著我们,他们大概已经急疯了。 “去哪儿?”罗斯福问。 里奥发动了引擎,车灯刺破了黑暗。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去接管这座城市。” > 第82章 这是最轻鬆的部分(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第82章 这是最轻鬆的部分(为盟主“晓兵永远支持你”加更) 市政厅三楼,市长办公室。 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混合著那从早到晚都未曾停歇的雨幕。 马丁·卡特赖特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子上没有了往日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 那是他的竞选经理斯科特·里德,在十分钟前颤抖著双手送进来的最终统计数据预估。 里德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放下那张纸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作为一个在匹兹堡政坛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手,他只需要看一眼这张纸上那几个核心选区的数据,就知道了结局。 南区,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垃圾场的贫民窟,如今成了埋葬他的坟墓。 那里的投票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里奥·华莱士在那里拿到了近乎百分之百的选票。 而在他一直以为固若金汤的工会票仓,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的工会领袖们失控了。 底层工人们无视了领袖的指令,他们成群结队地把票投给了那个和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盒饭的年轻人。 就连那些住在郊区独栋房子里,最厌恶动盪的中產阶级,这次也背叛了他。 他在中產社区的得票率,仅仅领先了里奥不到两个百分点。 这在政治上,就是一场屠杀。 一场没有任何藉口的惨败。 卡特赖特伸出手,拿起了桌角那支他最喜欢的雪茄。 他拿起雪茄剪,熟练地切掉了茄帽,然后把雪茄叼在嘴里。 他摸索著打火机。 “啪”的一声。 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股辛辣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两年前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毛头小子。 输给了一个被他视为螻蚁,以为隨手就能捏死的“键盘侠”。 他低估了那个年轻人,更低估了这座城市里积压已久的愤怒。 他以为只要搞定了摩根菲尔德,搞定了华盛顿,搞定了那几个工会头子,他就能永远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忘了,最终决定谁坐这把椅子的,是外面那些在雨中排队的普通人。 当那些沉默的人不再沉默,当那些被忽视的人决定发出声音。 任何权谋,任何金钱,任何高高在上的算计,都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 “叮铃铃一”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卡特赖特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桌上。 他盯著那部电话。 这个时候打进来的,只能是一个人。 卡特赖特看著电话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他伸出手,拿起了听筒。 “餵。” 电话那头传来了里奥·华莱士的声音。 “晚上好,市长先生。” “我是里奥·华莱士。” 卡特赖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是你。” “市长先生,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想说————” 里奥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在这一刻保持风度,或者说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不用说了,孩子。” 卡特赖特打断了他。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都看到了。” “数据很清楚,南区,北岸,甚至奥克兰,你都贏了。” 卡特赖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恭喜你,华莱士先生。” 他顿了顿,纠正了自己的称呼。 “不,应该叫你,准市长先生。” “匹兹堡是你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里奥似乎没想到卡特赖特会如此直接,如此乾脆地认输。 “谢谢您,市长先生。”里奥的声音传来,“这是一场艰难的竞选,我————” “呵。 " 卡特赖特发出了一声乾涩的笑声。 “別误会,华莱士。” 卡特赖特坐直了身体,他看著窗外那漆黑的雨夜,看著远处偶尔闪过的警灯。 “我这句恭喜,不是在为你高兴。” “我是在同情你。” “同情?”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 “是的,同情。” 卡特赖特把手里的雪茄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用力地碾著,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你现在一定感觉很好,对吧?” “你觉得自己征服了世界,你觉得你把我这些的老傢伙都踩在了脚下,你觉得你终於拿到了那把可以改变一切的钥匙。” “我也年轻过,里奥。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以为自己能把这个世界翻个底朝天。” “但是,听我一句劝。” 卡特赖特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很快就会发现,贏下这场该死的选举,是你接下来这四年里,所能遇到的最轻鬆、最简单的一件事。” “哪怕我们在竞选中对你做的那些事,那些抹黑,那些打压,比起你坐上这把椅子后要面对的东西,都只是小儿科。” “你贏了,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才是我这八年来,每天都在面对的地狱。” “预算赤字,养老金黑洞,警力不足,基础设施老化,还有那些你现在还看不见的、 像吸血鬼一样盯著你的利益集团。” “他们会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你的门口,带著微笑,手里拿著刀。” “你会发现你的权力其实小得可怜,你会发现你的理想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 “你会失眠,你会焦虑,你会不得不去和你最討厌的人握手,你会不得不去签那些让你噁心的文件。” “直到有一天,你变成了我。” 卡特赖特说完,没有等里奥回应。 “好了,享受你的夜晚吧,市长先生。” “我不打扰你的庆祝了。” “咔噠。” 电话掛断了。 卡特赖特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 他在这个房间里坐了八年。 这里的每一寸地毯,每一件摆设,都留下了他的痕跡。 他曾在这里发號施令,曾在这里接待贵宾,也曾在这里策划阴谋。 这里曾是他的王国。 但现在,这里已经不再属於他了。 那些文件,那些照片,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只拿起了掛在衣架上的那件黑色风衣。 那是他还是个区议员时买的,旧了,有些磨损,但他一直留著。 他穿上风衣,竖起领子,走向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扇不起眼的侧门。 那是一条只有市长才知道的私人通道,直通市政厅的后巷。 卡特赖特推开门,他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 他走下了神坛,走进了雨夜。 几分钟后,匹兹堡市政厅的后门。 一个孤独的身影走了出来。 雨还在下,並没有因为一位大人物的离场而有丝毫的停歇。 马丁·卡特赖特,这个统治了匹兹堡八年,曾经权倾一时的一代梟雄。 他缩著脖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著头。 他的背影佝僂,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浓重的夜色和雨幕之中。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在那个充满了欢呼和香檳的板房办公室里。 里奥拿著那部已经掛断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耳边,依然迴荡著卡特赖特最后的那句话。 “你很快就会发现,贏下选举,是你在这个位置上最轻鬆的一部分。” 里奥转过头,看向窗外。 雨中的匹兹堡,灯火辉煌。 那无数盏灯火下,是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期待,也是无数个即將压在他肩上的重担。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轻轻响起。 “他说得对,孩子。” “欢迎来到地狱。” “但別怕。” “因为只有穿过地狱,我们才能抵达天堂。” 第83章 市长先生(为盟主「墙上静止的钟」加更) 第83章 市长先生(为盟主“墙上静止的钟”加更) 初选结束后的日子,匹兹堡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政治真空期。 名义上,马丁·卡特赖特依然是这座城市的市长。 他的任期要持续到年底,他的名字依然印在市政厅每一份文件的抬头,他的肖像画依然掛在各个政府部门的走廊上。 但实际上,自从那个雨夜从后门离开后,卡特赖特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市长办公室一步0 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每天照常上班,打卡,喝咖啡,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琐碎公文。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三楼那间最大的办公室已经空了。 卡特赖特虽然还在別处象徵性地处理公务,但是权力的中枢神经已经停止了跳动,这座庞大的官僚机器就像一艘失去动力的巨轮,仅仅依靠著惯性在水面上漂流。 隨后到来的十一月普选,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过场戏。 共和党在这个深蓝色的工业城市里,象徵性地提名了一位名叫托马斯的候选人。 那是一个经营著两家汽车4s店的体面商人,他在竞选期间最激烈的举动,就是在x上发了几张自己和家人吃牛排的照片,配文是“让匹兹堡重归理性”。 托马斯先生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充数的。 他是民主制度这齣大戏里,那个负责站在台角,证明“竞爭依然存在”的配角。 里奥甚至没有为这场普选举办哪怕一场大型的集会。 他不需要。 初选的那场大胜,已经耗尽了这座城市所有的政治激情,也確立了不可动摇的新秩序。 投票日那天,里奥只是在自己的社交帐號上发了一张他在工地上喝咖啡的照片。 结果出来了。 百分之七十二。 这是一个在匹兹堡选举歷史上具有统治意义的数字。 里奥·华莱士,以横扫一切的姿態,碾碎了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共和党对手,正式成为了匹兹堡市的候任市长。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走完最后一道法律程序。 真正的大戏,在两个月后。 一月三日。 匹兹堡迎来了一年中最冷的一天。 寒风从结冰的莫农加希拉河面上刮来,像刀子一样割著人的脸。 天空是一片铅灰色,细小的雪粒夹杂在风中,打在人们的大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市政厅门前的格兰特大街被封锁了。 数万名市民涌上了街头。 他们穿著厚厚的羽绒服,戴著印有“华莱士”字样的围巾。 这里面有钢铁工人,有大学教授,有非裔理髮师,有拉丁裔的清洁工,有年轻的学生,也有拄著拐杖的退伍老兵。 他们忍受著严寒,拥挤在一起。 因为他们要见证一个时刻。 市政厅的大理石台阶上,铺上了红地毯。 里奥·华莱士穿著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 他的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封皮已经磨损的书上。 那不是《圣经》。 在这个庄严的时刻,他选择了一本对他来说意义更重大的书——一本他在大学时翻阅了无数遍,页边写满了笔记的《富兰克林·罗斯福传》。 法官站在他对面,神情严肃地念诵著誓词。 “我,里奥·华莱士,庄严宣誓————” 里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將忠实执行匹兹堡市市长的职务,尽我最大的能力,维护、保护和捍卫合眾国宪法及宾夕法尼亚州宪法————” 在这庄严的声音背后,在观礼台的第一排。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穿著那套他一直不愿意穿的西装,哭得像个孩子。 这个在罢工现场面对防暴警察警棍都不曾眨眼的硬汉,此刻任由泪水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滴落在他那条不合时宜的花领带上。 萨拉站在弗兰克的旁边,她手里紧紧攥著两部手机,耳机里不断传来现场安保和媒体协调的各种指令。 她的眼睛通红,那是连续三天没有睡觉的结果。 她在检查每一个流程,確认每一个机位,她在確保这一刻完美无缺。 伊森·霍克则站在更后面,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那里面是接下来一周里奥需要签署的第一批行政命令草案。 他没有订返程的机票。 昨晚,桑德斯参议员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命令很简短:留下来。 华盛顿不需要另一个写文件的幕僚,但匹兹堡需要一个能把进步派理念真正落地的执行官。 桑德斯要他盯著里奥,更要他盯著这个“样板间”,確保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按照他们设想的蓝图铺设。 “————愿上帝保佑匹兹堡。” 里奥念完了最后一句誓词。 他把手从书上移开,看向台下。 那一瞬间,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响起。 成千上万双手臂在寒风中挥舞,成千上万张脸庞因为激动而涨红。 里奥看著那些眼睛。 那里面燃烧著火焰。 那是希望,是信任,是狂热。 但里奥在那些光芒中,也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沉重。 那是两百五十万美元的联邦基金无法填满的沉重,是几十场精彩的演讲无法承载的沉重。 那些眼睛在说:我们把一切都给了你,现在,轮到你给我们活路了。 这种期待,比这冬日的寒风更让人感到窒息。 典礼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但他们的热情依然在城市的上空迴荡。 里奥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转身走向了市政厅那扇沉重的大门。 他穿过走廊。 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看,甚至在背地里给他使绊子的市政厅职员们,此刻全都站在走廊两侧,脸上掛著谦卑而討好的笑容,对他弯腰致意。 “市长先生好。” “上午好,市长先生。” 里奥没有停留,只是礼貌地点头,脚下的步伐很快。 他上了三楼,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双开的橡木大门,门牌上写著简单的两个字:市长。 秘书替他推开了门。 里奥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得令人感到空旷的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房间里很乾净,於净得有些过分。 马丁·卡特赖特带走了所有的私人物品。 墙上原本掛著的那些他和各界名流的合影被摘掉了,只留下了几个顏色稍浅的方块印记。 书架上的书被搬空了,酒柜里的酒也不见了。 甚至连办公桌上的笔筒都被拿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张光禿禿的办公桌,和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转椅。 里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 他伸出手,抚摸著光滑冰冷的桌面。 这就是终点吗? 这就是他和弗兰克、萨拉他们在泥潭里打滚了半年,用尽了所有手段,甚至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最终想要到达的地方吗? 他绕过桌子,在那张皮椅上坐了下来。 椅子的皮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挤压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一样,毫无预兆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们做到了,总统先生。” 里奥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 “我们贏了。”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显得有些单薄。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著一丝压迫感。 “贏?” “不,孩子。” “你错了。” “就像卡特赖特在电话里对你说的,这一切,仅仅只是个热身。” 罗斯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庆祝的意思。 “你站起来。” “走到窗户边上去。” 里奥依言站起,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那个刚刚举办过典礼的广场。 虽然人群已经散去,但地上的红地毯还在,那些被踩脏的雪泥还在。 “看看这座城市,里奥。” “看看那些刚刚为你欢呼的人。” “他们为什么欢呼?因为你长得帅?因为你的演讲好听?因为你的视频拍得有意思?” “不。” “他们欢呼,是因为他们饿。” “他们要工作,要吃饭,要付得起房租,要买得起给孩子治病的药。” “他们要修好家门口那条烂了十年的路,他们要晚上下班回家时不用担心被抢劫。” “他们把你推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看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发呆,而是为了让你把麵包放到他们的餐桌上。” 罗斯福的声音越来越重。 “而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除了这个市长的虚名,你一无所有。” “你的金库是空的。”罗斯福冷冷地说道,“卡特赖特给你留下的,是一个布满窟窿的烂摊子,赤字高得嚇人,债务马上到期。” “你的官僚队伍是懒惰的。” “这栋大楼里的几百名公务员,他们是卡特赖特用八年时间培养出来的。” “他们习惯了推諉,习惯了喝咖啡看报纸,习惯了对市民的疾苦视而不见。他们现在对你只有面子上的恭敬,背地里正等著看你的笑话。” “你的警察是腐败的。” “虽然戴夫·米勒不在了,但那个警察局的烂根子还在。那些和帮派勾结的警长,那些习惯了过度执法的巡警,他们不会听你的指挥。” “还有,別忘了那个房间里的大象。”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 “他虽然在初选中保持了中立,但他並没有死。他依然掌握著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掌握著媒体,掌握著无数的就业岗位。” “他现在正躲在暗处,像一条鱷鱼一样,盯著你的一举一动。” “只要你犯一个错误,只要你露出一点软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然后换一个新的代理人。” 里奥的手指紧紧地攥拳。 “竞选,是把梦卖给人民。” 罗斯福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那是一种艺术,需要的是激情,是口才,是表演。” “而执政,是把梦变成麵包。” “那是一种工程,需要的是计算,是妥协,是铁血的手腕,是日復一日枯燥而艰难的劳动。” “后者比前者,要难上一万倍。” “你以为你已经爬到了山顶?” “不,你只是刚刚站在了山脚下。” 里奥看向窗外。 一年前,他还在市政厅外挥舞著拳头,对著人群大声疾呼。 那时候,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脚下,他觉得只要有勇气,就能改变一切。 但现在,当他真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点,试图穿透这座城市的繁华表象去注视它的伤疤时。 他感觉到的不是征服的快感。 而是一种沉重。 一种几乎要將他的骨骼压碎的沉重。 那不再是选票上的数字,不再是民调里的百分比。 那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 是那些在寒风中排队投票的老人,是那些指望著他修好学校的单亲妈妈,是那些把最后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的失业工人。 他们的吃喝拉撒,他们的生老病死,他们的供暖,他们的垃圾,他们的安全。 从这一刻起,全部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他做错了决定,不再是像在竞选时那样损失几个支持率那么简单。 如果他搞砸了预算,真的会有人领不到救济金而饿死。 如果他搞砸了治安,真的会有人在深夜的街头被抢劫,甚至被杀害。 权力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十分具体。 里奥把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的指尖有些发白。 “感觉到了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 “这就是利维坦的呼吸。” “你在竞选的时候,觉得它是你的敌人,你想要征服它,想要骑在它的背上。” “现在,你坐在了它的背上。” “你会发现,它不是一匹温顺的马。” “它是一头由无数个利益集团,无数个法律条文,无数个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所组成的怪兽。” “它冷酷,迟钝,贪婪,而且极其难以驾驭。” “它有它自己的意志。” “你想让它往东,它可能会往西;你想让它跑,它可能会趴在地上睡觉。” “你需要用鞭子抽它,用肉餵它,甚至有时候,你需要割自己的肉来餵它,它才会稍微动一下。” 里奥看著窗外的城市。 “我有点害怕。” 里奥在心里坦诚地说道。 “我看著下面那些人,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会搞砸。” “我没有管理过这么大的东西。” “害怕是对的。”罗斯福说,“如果你现在感到兴奋,或者狂妄,那我反而会担心。” “只有傻瓜才会在坐上电椅的时候感到兴奋。” “这种恐惧,是你保持清醒的最后一道防线。” “它会提醒你,你手里的这支笔,签下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看看这间办公室,里奥。” “在我当总统的十二年里,我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送走了大萧条,送走了珍珠港,送走了诺曼第。” “我甚至送走了我自己。” “这张椅子不好坐。” “它上面长满了刺。” “每一根刺,都是一个你无法解决的难题,都是一个必须做出的妥协,都是一个在深夜里让你辗转反侧的噩梦。”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刚刚开门。” 里奥转过身,看著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那是一个祭坛。 他要把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精力,甚至自己的灵魂,都献祭给这座城市,才能换来那一点点改变的可能。 “坐下吧,市长先生。”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期待。 “我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现在,让我们来把这座城市,哪怕是把它的地基拆了,哪怕是把它的骨架敲碎了。” “我们也要把它改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促,很杂乱。 那是他的团队,那是萨拉,伊森,弗兰克、凯伦————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他互到了办公桌后,拉开了那把皮质转椅。 椅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坐了下去。 “好了,总统先生。” “让我们来看看,这地狱到底长什么样。”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里奥你道。 门开了。 喧囂涌入。 匹兹堡的新时代,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84章 论功行赏(为盟主「墙上静止的钟」加更) 第84章 论功行赏(为盟主“墙上静止的钟”加更)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看著这间宽大的办公室,看著那些被搬空的书架和墙壁,最后目光落在了坐在那张巨大办公桌后面的里奥身上。 “哈。”弗兰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感嘆,他大步走到桌前,用粗大的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这地方比我们在南区的那个铁皮板房宽敞多了。” “也冷清多了。”里奥补充了一句。 萨拉跟在后面,她环视著四周,目光在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仿佛还没从刚才广场上那万眾欢呼的场景中回过神来。 “我们真的做到了。”萨拉轻声说道,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皮具里,“我现在感觉像是在做梦。”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凯伦·米勒。 伊森·霍克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顺手关上了门,將门外嘈杂的祝贺声和脚步声隔绝在外。 “不是做梦,萨拉。”伊森说道,“这是我们的胜利。” 所有人都坐下了,只有凯伦·米勒没有坐下,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包女士香菸,然后点燃。 在这里吸菸是违法的。 但里奥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那一缕青烟缓缓升起,並没有出声制止。 这是特权,也是告別。 凯伦身边的手包已经扣上了,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市长先生。” 凯伦吐出一口烟雾,透过烟雾看著里奥。 “我的工作完成了。” “约翰·墨菲议员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我们在匹兹堡的胜利,让他在华盛顿的腰杆硬了不少。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让我转达他对你的祝贺,顺便让我儘快回华盛顿,那里还有其他的工作等著我去处理。” 里奥看著这个在这几个月里和他並肩作战的女人。 她冷酷,精明,甚至有些唯利是图。 但她確实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你可以留下来。”里奥开口说道,“我们需要你,接下来的治理工作比竞选更难,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帮我盯著那些官僚。” 凯伦笑了。 她把菸头按灭在纸杯里。 “不,里奥。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行业。” 她整理了一下那套昂贵的职业套装。 “我是竞选经理,我擅长的是攻城略地,是製造衝突,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我享受的是那种肾上腺素飆升的快感。” “但治理?” 凯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治理是妥协,是平衡,是日復一日的文书工作,是在无聊的听证会上和一群蠢货扯皮。我不擅长那个,我也不感兴趣。” 她提起手包,走到里奥面前。 里奥也站起身,伸出手。 “谢谢你,凯伦。” 凯伦握住里奥的手,这次她的力度很大,不像是在握手,更像是在传递某种最后的信息。 “临走前,送你最后一个免费的忠告,市长先生。” 凯伦的眼神变得锐利。 “小心这栋楼里的人。” “小心那些看起来对你唯唯诺诺的处长和局长。” “他们比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更难对付。” “摩根菲尔德是狼,他想吃你,你会看到他的獠牙,你可以拿起枪跟他干。” “但这栋楼里的人,他们是白蚁。” “他们会笑著对你鞠躬,然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蛀空你的地基。他们会用流程,用合规,用无数个理由来拖延你的命令,直到把你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他们会笑著对你捅刀子,而且捅完之后,你连血都流不出来。” 凯伦鬆开手。 “祝你好运,里奥。希望下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时候,不是你的弹劾听证会。”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门开了,又关上。 凯伦·米勒走了。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里奥看著那扇关闭的门,轻轻呼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时间感嘆。 凯伦走了,这意味著那个为竞选而搭建的临时架构解散了。 现在,他必须搭建起一个真正用来治理这座城市的队伍。 “在这个国家,有一个古老的政治传统,叫做分赃制度”。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 “別被这个难听的名字嚇到了,孩子,它的核心逻辑很简单:贏家通吃。” “你贏下了选举,你就贏下了这座城市最重要的一项权力——政治任命权。” “看看这栋大楼,想想那些向你鞠躬的官僚。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卡特赖特的人,是摩根菲尔德的人,或者是只想混日子的人。” “你不能指望这些人来执行你的意志。” “你需要清洗,需要换血,需要把那些关键的位置,全部换成你绝对信任的亲信。” “幕僚长,各局局长,特別顾问,新闻发言人————这些职位是你权力的延伸,是你控制这台庞大机器的操纵杆。” “现在,开始分封行赏吧。” 里奥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张早已擬定好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弗兰克·科瓦尔斯基。 弗兰克没有穿那套让他难受的西装,而是换回了他那件標誌性的工会夹克,手里拿著一顶棒球帽。 他看起来有些侷促,这在弗兰克身上很少见。 “坐,弗兰克。”里奥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这椅子太软了。”弗兰克嘟囔著,“坐著让人想睡觉。” 里奥笑了。 “你会习惯的,弗兰克。” 里奥把一份文件推到了弗兰克面前。 “这是你的任命书草案。” “我有两个位置留给你选。第一个,公共工程总监。第二个,市劳工局局长。” “这两个位置都有实权,你可以直接调动资源去帮助那些失业的兄弟们,你可以去查那些剋扣工资的黑心老板。” “这是你应得的,弗兰克,你是这场战役的功臣。” 弗兰克看著那份文件,看著上面印著的烫金国徽和那些代表著权力的头衔。 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似乎怕弄脏了那张纸。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把文件推了回来。 里奥愣住了。 “怎么了?如果你对职位不满意,我们还可以谈。” “不,里奥。”弗兰克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很低沉,“不是职位的问题。” 他抬起头,看著里奥。 那双布满血丝和皱纹的眼睛里,有一种里奥从未见过的清醒。 “我不適合这里,里奥。” 弗兰克指了指这间宽明亮的办公室,指了指窗外的市政广场。 “里奥,我的战场在街头,在工地的围栏外面,在那些满是油污和汗水的车间里。” “如果你把我拴在这间办公室里,让我每天对著一堆表格和文件,让我去跟那些说话绕八个弯的官僚打交道。” “我会疯的。” 弗兰克苦笑了一下。 “而且,我也会给你惹大麻烦。我会忍不住揍那些说废话的议员,我会忍不住在听证会上骂脏话。” “到时候,你还得费劲来保我,或者像卡特赖特处理米勒那样处理我。” 里奥急切地想要反驳:“弗兰克,你不一样,我们是战友————” “正因为我们是战友。” 弗兰克打断了他。 “所以我更不能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那条他曾经无数次带著人抗议过的街道。 “里奥,你现在是市长了。” “你坐在里面,你需要妥协,需要平衡,需要和各色人等周旋,这是你的工作。” “但是,工人们需要一个在外面看著你的人。” 弗兰克转过身,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里奥。我见过太多当初满腔热血的好人,坐上这把椅子后变成了混蛋。” “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所以,我要留在工会,留在外面。” “我会盯著你,盯著你的每一个政策。” “如果你做得好,我会带著兄弟们为你摇旗吶喊,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但是,里奥,你听好了。” 弗兰克伸出手指,指著里奥。 “如果哪天你变了,如果你忘了你的承诺,如果你开始像卡特赖特那样出卖我们。” “我会是第一个带人衝进市政厅,把你从这把椅子上拽下来,然后狠狠骂醒你的人。” 里奥看著弗兰克。 “他是对的。”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 “让他走,里奥,让他留在外面。” “你需要有人在体制內为你掌舵,但你也同样需要有人在体制外,通过怒吼和压力,来给你製造改革的筹码。” “当你想推动一项激进的政策,却被议会和官僚阻挠时,你需要弗兰克在外面发动群眾,为你提供民意的炮弹。” “这叫內外夹击。” “这才是高明的政治布局。” 里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弗兰克“谢谢你,弗兰克。”里奥在弗兰克耳边说道,“帮我看好大门。如果我真的迷路了,记得一定要把我骂醒。” 弗兰克用力地拍了拍里奥的后背,甚至拍得里奥有些咳嗽。 “放心吧,小子。我的嗓门大著呢。” 弗兰克走了。 他拒绝了舒適的办公室,回到了他那个充满烟味和噪音的工会小屋。 他带走了一份信任,留下了一份清醒。 接下来,是伊森·霍克。 里奥看著伊森。 “那你呢,伊森?你要回华盛顿吗?桑德斯参议员那边————” “桑德斯参议员让我留下来。” 伊森回答道。 “他说,华盛顿不缺一个写政策文件的幕僚,但匹兹堡缺一个能把这些文件变成现实的执行官。” “他让我盯著你,也盯著这个样板间。” 伊森笑了笑。 “而且,说实话,我也想看看,我们写在纸上的那些东西,到底能不能在一个真实的城市里跑通。” 里奥拿出另一份任命书。 “匹兹堡市长幕僚长。” 这是整个市政厅里,除了市长本人之外,最有权势的职位。 他是市长的大管家,是所有行政命令的出口,是连接市长和庞大官僚体系的枢纽。 “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懂法律,懂政策,懂华盛顿规则,而且拥有极高执行力的人。” 里奥说,“你是唯一的人选。” 伊森接过任命书,看了一眼。 “幕僚长————这意味著我要负责处理你所有的烂摊子,要帮你挡住那些烦人的议员,还要负责去跟华盛顿要钱。” “听起来是个苦差事。” 伊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接了。” “合作愉快,老板。” 最后,是萨拉·詹金斯。 萨拉换了一身职业装,看起来比竞选时成熟了不少。 但她的眼神里,依然闪烁著那种理想主义的光芒。 “萨拉。”里奥看著这个从第一天起就跟著他的伙伴。 “凯伦走了,弗兰克回工会了,伊森负责对接华盛顿和制定大政方针。但是,我们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让这台庞大机器运转起来的人。” “我们需要一个大管家。一个能管住市政系统几千名雇员,能盯著每一笔预算的具体流向,能確保我的每一条行政命令不被那些老油条扔进碎纸机里的人。 “运营与行政部部长。” 里奥把任命书递给她。 “萨拉,这不是管理一个youtube频道那么简单了,你要管理的是这座城市的神经系统。” “你要负责市政厅的人事、財务审核以及日常行政运营,你要替我清理掉那些吃空餉的混蛋,优化那些僵化的流程。” “你是我的营运长。” 萨拉接过文件。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一年前,她还是一个为了工作发愁的大学生。 现在,她成了这座城市最年轻的高级官员之一。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里奥。”萨拉坚定地说道。 一切尘埃落定。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身后站著伊森和萨拉。 这是他的核心內阁。 这是匹兹堡歷史上,也许是全美国城市歷史上,最年轻,最缺乏经验,但也最充满活力的执政团队。 他们没有深厚的背景,没有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他们有的,只是满脑子的想法,和一腔想要把这个世界翻个底朝天的热血。 “看看他们,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这让我想起了我当年的那个智囊团。” “年轻,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但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大厦。” “旧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这座市政厅,是你们的了。” 里奥转过身,看著自己年轻的伙伴们。 “好了,各位。” 里奥拍了拍手。 “庆祝时间结束了。” “伊森,我要你在一周之內,把我上任百天內第一批要启动的项目清单和联邦资金对接方案放在我的桌上。” “萨拉,我要你暗地里启动全面的內部审计,我要知道卡特赖特到底给我们留下了多少烂帐。但是要注意,千万不要引起下面部门的反弹,现在我们还需要他们干活。” “现在,让我们开始吧。” 伊森和萨拉领命而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里奥走回办公桌后,坐进了那张皮椅里。 他抚摸著扶手。 这是权力的触感。 也是责任的触感。 他打开了抽屉,里面放著一本全新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了一行字。 “匹兹堡市长,第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然公在公面又加了一句。 “为了那些在雨中排队的言。” > 第85章 理想主义者的高烧 第85章 理想主义者的高烧 匹兹堡市长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等待签署的文件。 这些文件是人事任命书、財务授权单和行政命令草案。 里奥·华莱士坐在这堆纸山的后面。 他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每一次落笔,都意味著一项权力的让渡,意味著这座城市的神经系统被接上了一个新的控制节点。 “这一份是关於解除前任市政顾问合同的命令。” 伊森·霍克站在桌前,把一份新的文件递了过来,动作利落,语速飞快。 “还有这一份,启动百日新政”特別工作组的授权书。” 里奥签了字,把文件放到另一边。 “伊森,等等。” 伊森的手正伸向下一份文件,听到里奥的声音,他的动作停滯在半空,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怎么了,市长?” 里奥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幕僚长。 伊森的状態有些不对劲。 这个在之前竞选时总是保持冷静、理智、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哈佛法学博士,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注射了过量肾上腺素的拳击手。 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眼睛里闪烁著狂热。 “你看起来————很兴奋。”里奥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伊森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於等到了这一刻。 他转身衝到了办公室另一侧的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里奥,你得看看这个。” 伊森將白板拖到了里奥面前,拿起红色的记號笔,在白板上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区域。 “我昨晚通宵重新梳理了整个城市的行政架构和预算分配模型。”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我们之前的眼光还是太局限了,我们只盯著修路和盖房子,那不够,远远不够。” 伊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 “我们现在手里握著的是行政权,是立法建议权,是预算分配权。我们可以做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修补,我们可以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重构。”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连串的词汇:社区自治实体、参与式预算、城市財富基金。 “我们可以打破现有的社区边界,把那些被种族和阶级割裂的街区重新融合。” “我们可以重写税收法案,让那些从土地增值中获利的投机者把钱吐出来,建立一个属於全体市民的永续基金。” “我们可以在教育系统里推行全新的课程改革,让工人的孩子从小就接受最先进的公民教育。” 伊森越说越快,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里奥,你想想看。我们在匹兹堡,在这个被视为落后的铁锈带中心,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实验。” “如果成功了,我们將重新定义什么叫作现代城市治理。” “这是我在华盛顿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哪怕在桑德斯参议员的办公室里,我们也只能在纸上谈谈这些。但现在,我有机会把它变成现实。” 伊森转过身,看著里奥,眼神炽热。 “这不仅是在改变一座城市,这是在创造歷史。” 里奥看著伊森。 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浪。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杂质的理想主义激情。 但在这股热浪中,里奥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於伊森话语中那种宏大到有些失真的视角。 在伊森的描述里,匹兹堡似乎不再是一个由三十万个具体的人组成的城市,而变成了一张可以隨意涂抹的白纸,一个用来验证某种高深理论的实验室。 “看紧他,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你的幕僚长,他现在正处於一种危险的状態。” “我称之为权力的眩晕期。” 罗斯福顿了顿,继续说道。 “像伊森这种精英出身的知识分子,当他们只是幕僚,只是在旁边出谋划策的时候,他们通常很冷静,很客观。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他们对现实有著敬畏。” “但是,一旦你把一把锤子交到他们手里,一旦他们觉得这台机器归他们控制了。” “他们就会立刻发烧。” “在他们眼里,满世界都变成了钉子。” “他们会开始迷恋那些完美的图纸,迷恋那些逻辑自洽的理论模型。他们会觉得,只要按下按钮,现实就会按照他们的意志发生改变。” “这种高烧状態非常危险。” “它会让人忽略现实的阻力,忽略人性的复杂,忽略那些旧砖头的粗糙。” “他们会试图用完美的图纸,去强行修正扭曲的现实。” “而结果,往往是图纸碎了,或者是现实被他们砸烂了。” 里奥看著还在白板前滔滔不绝的伊森。 他必须让这台过热的机器冷却下来。 “伊森。” 里奥开口了。 他拿起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篤。” 清脆的撞击声,切断了伊森的演说。 伊森停了下来,有些发愣地看著里奥,手里的红色记號笔还悬在半空中。 “冷静点。”里奥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著那些复杂的箭头和术语。 “你的图纸很美,伊森。真的,逻辑完美,构想宏大。” 里奥直视著伊森的眼睛。 “但是,別忘了,我们要用来盖房子的,用的是匹兹堡那些满是裂痕的旧砖头。”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等待被重塑的实验对象。” “是南区工地上等著领工资买药的工人。” “是理髮店里担心孩子上不起学的单亲妈妈。” “是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扫大街的清洁工。” 里奥指了指窗外。 “我们不是在玩《模擬城市》,伊森,这里没有重新开始”的按钮。” “我们是在为活人服务。” “如果我们步子迈得太大,扯到了他们的伤口,他们会疼,他们会流血,然后他们会愤怒地把我们赶下台。” 伊森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身体前倾,似乎想要反驳。 但当他对上里奥那双近乎冷酷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理话噎住了。 伊森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垂下头,看著自己手里那支红色的记號笔,苦笑著摇了摇头。 “抱歉,里奥。”伊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可能————確实有点上头了。” “这很正常。”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它比酒精更让人上癮,但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好了,把这些社会重构先放一放。” 里奥拿起板擦,擦掉了那些过於超前的概念。 “让我们回到现实,回到地面上来。” 伊森很快调整了状態。 他从那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 “你说得对,里奥。现实就是,我们有一百天的时间来证明我们不是只会喊口號的傻瓜。” 伊森翻开文件夹,指著上面列出的三个核心项目。 “这是我整理的“百日新政”草案。” 伊森没有急著念出內容,而是神情严肃地看向里奥。 “这是你作为新市长的政治蜜月期”。 “” “在这三个月里,把你推上台的市民们会保持最大的耐心,他们会给你试错的空间。 “” “但如果我们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拿出成绩,证明你有能力驾驭这座城市,证明你的承诺不是空头支票。” “那么,这种宽容瞬间就会变成失望,甚至是愤怒。那些观望的敌人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碎。” 伊森深吸一口气,將文件夹推到里奥面前。 “所以,这份百日新政草案,非常关键。” “而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启动这三件事。” 第一,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 第二,內陆港扩建。 第三,市政透明化改革。 里奥看著这三个明显务实很多的目標,点了点头。 “很好,这正是我想要的。”里奥说道,“这三件事做好了,我们就能站稳脚跟。至於什么社会实验,等我们活下来再说。” “但是,”伊森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要落实这三个计划,我们面临一个最大的障碍。” “什么障碍?” “人。 " 伊森拿出了一份人员名单。 “匹兹堡是一座强市长制的城市,按照惯例,新市长上任,有权更换各个行政部门的负责人。而现在坐在这些位置上的,全是卡特赖特的旧部,或者是摩根菲尔德的代理人。” “市財政局局长,汤姆·奥马利。就是他之前冻结了我们的资金。” “市劳工局局长,彼得·罗斯。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控制著所有的工程承包商名单。” “还有规划局、卫生局、公共工程局————” 听到这些曾经给他製造过无数麻烦的名字,里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片刻后,里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伊森。 “那么,伊森,”里奥开口问道,“作为我的幕僚长,面对这个局面,你的建议是什么?” 伊森迎著里奥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的建议是,清洗。” “把他们全部换掉,我们需要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伊森指了指门外。 “弗兰克虽然不愿意坐办公室,但他之前推荐过的那几个年轻的工会骨干,完全可以胜任劳工局的职位,还有我们在竞选期间发掘的那些专业志愿者————” 里奥皱起了眉头。 “全部换掉?”里奥反问,“伊森,你真的觉得,靠萨拉和那几个年轻的工会骨干,就能让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城市运转起来吗?” “他们有热情,也有忠诚。”伊森爭辩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热情不能当饭吃,忠诚也不能修好下水道。”里奥冷冷地说道,“那几个工会骨干懂市政债券的发行流程吗?你懂污水处理厂的化学指標吗?” 伊森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们手里没有人,伊森,这是事实。”里奥嘆了口气,“那些旧官僚虽然有著各式各样的问题,但他们懂技术,他们知道这座城市那如同迷宫般的管线和规则。” “如果我们现在搞大清洗,这栋大楼明天就会瘫痪。垃圾没人收,供暖管道没人修,甚至连路灯坏了都没人管。” “到时候,愤怒的市民不会管是不是旧官僚在捣乱,他们只会骂我这个新市长无能。” 里奥把那份名单推了回去。 “所以,我们不能换人,至少现在不能。” “我们要留著他们,利用他们的技术,同时用萨拉的审计像鞭子一样抽打他们,直到我们培养出自己的人为止。” “做得好,里奥。”罗斯福的声音带著一丝讚许。 “伊森还是太年轻了,他以为把敌人换成自己人,问题就解决了。” “他以为弗兰克手下的那些工会骨干,穿上西装坐进办公室,就会比汤姆·奥马利更忠诚。” “但他不懂,那些工会的骨干,一旦坐到了局长的位置上,用不了三年,就会变成和现在这批人一模一样的官僚。” “所谓的忠诚,所谓的亲近,在权力和利益的腐蚀面前,不过是一种脆弱的错觉。” “一旦屁股坐在了那个拥有签字权的椅子上,曾经的革命者就会变成新的官僚。人性在权力面前,没有区別。” “你不可能跟市政厅里的所有人搞好关係,也不需要。”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悠远,带著回忆的感觉。 “当年我在白宫,我有伊克斯,有霍普金斯,有马歇尔,他们都宣称对我忠诚,但我从来不靠忠诚来管理他们。我靠的是制衡,是让他们互相爭斗,互相监视。 “我利用他们的野心,利用他们的恐惧,唯独不依赖他们的良心。”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作为真正的上位者,你必须记住一条铁律: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一下。 他在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句:“那我连您也不可以相信吗?” 意识空间里陷入了沉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里奥以为罗斯福不会回答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 罗斯福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战慄的坦诚。 “如果我现在还活著,如果我还坐在轮椅上,有著我自己的政治算盘和家族利益,那你绝对不能相信我。” “因为为了我的目標,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就像我牺牲过无数人一样。” “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幽灵,里奥。我没有利益,只有执念,这反而让我成了你唯一可以依靠的盟友。” 突然,罗斯福的语调一转。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死人,才值得信任。” 这一瞬间,里奥感觉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隨后,罗斯福的声音恢復了常態。 “即便如此,保持你的怀疑,这才是合格的政治家。”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將思绪拉回现实。 伊森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懂法律,懂政策,但他確实不懂怎么修下水道。 “所以,我们得留著他们。” 里奥站起身,走到伊森面前。 “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向他们妥协。 “7 “我们怎么办?”伊森反问。 “到时候我自有办法,现在我们先来谈谈更重要的事情。” 里奥走到白板前,將文件上的三大战略目標写在了白板上面。 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 內陆港扩建。 市政透明化改革。 这三个词代表著三种截然不同的方向,也是三种完全不同的战场。 “伊森,我们只有一百天。”里奥抱著双臂,目光在白板上游移,“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第一把火必须烧得足够旺,而且绝对不能烧到我们自己。” “从长远来看,內陆港扩建是收益最大的。”伊森分析道,“它能从根本上改变匹兹堡的物流地位,带来长期的税收增长,而且这是你和摩根菲尔德达成交易的基础。” “但也最慢。”里奥摇了摇头,“那是上亿美元的大工程,涉及到联邦、州、市三级政府的审批,还有环保评估、土地徵收、工会谈判。光是前期的可行性研究就能耗掉我们整整一年。” “现在的匹兹堡市民等不了那么久,他们刚刚把我选上来,他们需要立刻看到变化。 如果我告诉他们,请再等五年,等港口建好了你们就有工作了,他们会直接把我轰下台。” 里奥拿起记號笔,在“內陆港扩建”旁边画了一个暂缓的符號。 “这个项目要推,但只能在幕后推,不能作为百日新政的核心。” 伊森点点头,手指移向了第三条。 “那市政透明化改革呢?这可是我们在竞选时承诺的重头戏。清理前任留下的腐败网络,把那些吃空餉的职位砍掉,把不透明的採购合同晒在阳光下。这能极大地提升你的政治声望。” “这也是最危险的。”里奥否定了这个提议,“伊森,我刚才说了,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人。那些旧官僚虽然懒惰,虽然贪婪,但整个市政厅的运转还要靠他们。 “如果我们一上来就举起屠刀,搞大清洗,搞全面审计,这栋大楼明天就会停摆。” 里奥在“市政透明化改革”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这个我们当然要做,但要温水煮青蛙。让萨拉的审计部门先从外围入手,抓几个典型,杀鸡做猴,不能一上来就全面开战。” 在排除了两个选择之后,剩下的,只有这一个选项了。 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 “就是它了。”里奥的手指重重地敲在白板上。 “一期工程我们在南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是我们贏得选举的基石。” “二期工程,我们要把这种成功复製到其他的区。” 里奥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具体的地点和项目。 “我们背著债,伊森,政治上的债。” 里奥指著白板上的字,语速沉稳。 “山丘区的那所公立学校,必须进行彻底的翻新。” “布鲁克林区的商业街,也必须完成全面改造。这是我为了打破种族隔阂,向拉丁裔社区做出的承诺。” 里奥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词组:工人合作社。 “还有,別忘了我对桑德斯参议员的承诺,那才是我们改革的核心。” “我们要利用这笔资金,成立一个由失业钢铁工人自己持股、自己管理的工人合作社。以后匹兹堡的小型市政工程,优先交给这个合作社来做。” “我们要让工程的利润,实实在在地重新流回到工人的口袋里,而不是像过去那样,被那些建筑寡头和他们的政治代理人层层盘剥。” 里奥放下了笔,看著白板上的蓝图。 “学校、商业街、合作社。这些任务,每一个都是硬骨头,每一个都动了旧势力的奶酪。” 伊森看著那个激进的计划,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里奥,这个计划很好,它確实能从根本上改变这座城市的分配逻辑。但是,有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钱。” 伊森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了一份財务报表。 “卡特赖特给我们留下的財政状况简直就是灾难,赤字高企,债务即將到期。市財政的帐户上,连维持日常运转都勉强,根本拿不出钱来搞这么大规模的二期工程。” 他放下报表,脸上露出了一种轻鬆的表情,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 “不过,这也不是死局。” 伊森掏出手机,晃了晃。 “我们有桑德斯参议员,我们在华盛顿有朋友。既然一期工程是靠联邦专项基金搞起来的,那二期工程我们完全可以故技重施。” “我可以立刻起草一份新的申请报告,以后工业城市社会服务转型试点”的名义向联邦卫生与公眾服务部,或者劳工部申请专项拨款。” “有桑德斯在那边打招呼,再加上你现在作为铁锈带样板”的政治地位,这笔钱批下来的速度会比上次更快,数额也会更大。” 伊森显得信心十足。 “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里奥听著伊森的建议。 这確实是一个诱人的提议。 只要打几个电话,填几份表格,成百上千万美元就会从华盛顿流向匹兹堡。 他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不需要去面对市议会那帮难缠的老傢伙,甚至不需要动用匹兹堡自己的一分钱税收。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里奥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就在他正准备点头的时候,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 “拒绝他,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异常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里奥在脑海中不解地问道,“我们在竞选时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用联邦的钱来办匹兹堡的事,这有什么不好?” “动动你的脑子,孩子。”罗斯福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对於现在的你来说,最紧缺的资源是什么?是钱吗?” 里奥皱著眉头思考了一会儿。 “是时间。”里奥试探著回答,“联邦的拨款流程太慢了。从提交申请、跨部门审核到最终拨款到帐,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 “而我现在只有一百天,如果等到钱到了,市民们的政治热情早就冷却了,他们会觉得我动作迟缓。” “这是一个理由,但也仅仅是一个战术层面的理由。”罗斯福评价道,“只要桑德斯愿意施压,流程是可以加速的。这不是核心原因,再想。” 里奥看著窗外市政厅的广场,那是他刚刚宣誓就职的地方。 “那是————限制?”里奥继续推测,“拿了联邦的钱,就要受联邦条条框框的限制,我们想搞的工人合作社可能会因为不符合某些死板的联邦规定而被叫停。” “接近了,但还没打中靶心。”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里奥,你现在是市长了,但你好像忘了你是怎么贏的,你忘了那个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核心词汇了吗?” “斗爭。”罗斯福冷冷地吐出了这个词。 “斗爭?”里奥愣了一下。 “看看你的周围,看看这栋大楼,再想想这栋大楼对面的市议会。”罗斯福引导著,“如果你现在像个圣诞老人一样,从华盛顿背回来一大袋免费的美元,去填补財政的窟窿,去搞建设,那些老傢伙会怎么想?” 里奥的脑海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 他突然明白了。 “他们会觉得我是个能干的凯子。”里奥在心里回答。 “不仅仅是凯子,里奥,你是在帮他们续命。”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然后开始剖析这背后的政治逻辑。 “你必须搞清楚你的权力来源。你是匹兹堡市民一张票一张票选出来的市长,不是华盛顿官僚委派下来的总督。” “能从联邦拿到钱,这听起来很厉害,甚至在媒体看来这是你人脉通天的证明。但从地方治理的逻辑上看,这其实是一个陷阱。” “为什么?” “因为华盛顿的钱是超然的。”罗斯福解释道,“它从国库划拨过来,不牵扯本地的任何恩怨。你花这笔钱,就像是在真空中操作,碰不到任何人的痛处。” “但是,匹兹堡的钱不一样。” “匹兹堡財政预算里的每一美元,它的背后都站著一个活生生的人,牵扯著一段盘根错节的关係。” “这笔钱可能是从警察工会的养老金抠出来的,那笔钱可能是某个建筑商的回扣,再一笔钱可能是某个议员为了討好选区而设立的无用项目。 “这些钱是有主的,是带著血肉联繫的。”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如果你绕过了这些钱,直接用华盛顿的钱去搞建设,你就等於主动放弃了介入这座城市权力核心的机会。” “你会变成一个被架空的慈善家,而那些把持著市议会的老傢伙们,他们原本应该为此负责,原本应该因为財政赤字而焦头烂额。但因为你的慷慨,他们解脱了。” “他们不需要面对財政赤字的压力,不需要去痛苦地削减那些臃肿部门的行政预算,更不需要去得罪摩根菲尔德,去通过你想要的富人税。” “他们会舒舒服服地躺在你找来的联邦资金上,继续维持他们那个腐朽的利益分配网络,甚至会在背地里嘲笑你是个自带乾粮的长工。” “所以,里奥。” “如果你想真正掌控这座城市,你就必须去碰那些钱。” “虽然这很难,虽然这需要你去和这些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在每一分钱上进行撕扯,需要你去平衡无数个贪婪的胃口。” “但这恰恰也是你介入多方势力,构建自己制衡体系的机会。” “不要让他们过得太舒服。” “你要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让他们感到疼,让他们尖叫,让他们不得不坐下来,按照你的规则重新谈判。” “里奥,我们要製造压力,我们要製造危机。” 罗斯福的战略意图图穷匕见。 “我们要把復兴计划二期”列入年度预算,我们要故意製造出一个巨大的资金缺口。” “我们要用这个必须支出的缺口,作为一根撬棍,去狠狠地撬动那个僵化的市议会。” “逼迫他们做出选择:要么,同意削减那些无用的官僚机构开支来凑钱;要么,同意向摩根菲尔德那样的大企业徵收更高的税;要么,他们就得在全体市民面前,背上阻碍城市復兴”、不顾工人死活”的骂名。” “不要给他们轻鬆的出路。” “用这笔必须花的钱,作为撬动整个財政体制改革的槓桿。”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著一脸期待的伊森。 “不。 " 里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伊森愣住了,他拿著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伊森疑惑地问,“你是说,我们不申请联邦基金?” “是的,不申请。” “为什么?”伊森完全无法理解,“那可是千万美元的资金!有桑德斯参议员帮忙,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唾手可得的资源?”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伊森。 “伊森,如果我们拿了华盛顿的钱,市议会里的那帮人会怎么做?他们会通过我们的提案,然后继续他们那懒散、浪费、甚至腐败的预算分配方式,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要用这笔钱,倒逼他们改革。” 里奥转过身,自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幕僚长。 “我们要重新编制一份全新的市財政预算案。” “我们要把復兴计划二期”列为年度核心支出,但这笔钱,必须从匹兹堡自己的財政里出。” 一开始,伊森还没有回过劲来,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拿著华盛顿的钱办匹兹堡的事,既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这是任何一个正常政客都会做的选择,为什么里奥要拒绝? 可是当他顺著里奥的话头,把这其中的逻辑又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他明白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里奥,眼神里不再是疑惑,而是惊恐。 他终於明白了。 里奥竟然比他原先预料的还要激进,还要疯狂。 刚才伊森建议清洗那帮旧官僚,虽然听起来狠,但那是匹兹堡城市宪章赋予市长的合法权力,那是安全区內的操作,顶多算是换血。 但现在里奥要做的,性质完全变了。 他这是在主动挑起匹兹堡市政厅的內战,他要动那块已经固化了十几年的利益蛋糕。 不拿联邦的钱,就意味著必须动用市財政。 市財政没钱,就意味著必须砍掉旧势力的预算,或者逼著既得利益者多掏钱。 他这是在虎口夺食。 伊森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里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市財政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如果你非要这么做,我们就必须砍掉其他部门的预算,或者加税。” “那是那帮老傢伙的命根子。” 伊森盯著里奥,语速极快。 “根据匹兹堡市宪章,所有的年度预算案,都必须经过市议会的审议和投票通过。” “你这是在逼著他们跟你拼命。” “这將是一场战爭,一场比竞选还要残酷的立法战爭。” “得了吧,伊森。”里奥指了指白板上还没擦乾净的字跡,“比起你刚才在上面画的那些什么城市財富基金”和社会重构”,我这个计划,充其量也就是半斤八两吧?” “怎么,你的革命胆量这就用完了?” 伊森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比如“理论模型”和“政治自杀”的区別,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毕竟,半小时前他还在挥舞著红笔想要重塑匹兹堡,现在却被一个预算案嚇破了胆,这確实有点说不过去。 看著伊森吃瘪的样子,里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眼神重新变得严肃。 “我知道这很难,伊森,我也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但我没得选。” “如果我想真正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我就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联邦的钱堆上过日子。我要让他们疼,让他们不得不动起来。” 里奥抬起头,看著伊森。 “去准备一下吧,伊森。” “接下来,我们先谈谈市议会的事情。” > 第86章 通往「5」的道路(月票加更1/2) 第86章 通往“5”的道路(月票加更1/2) 第二天,伊森·霍克將一块白板推到了市长办公室的中央。 白板上贴著九张照片,用黑色磁铁固定,排列成两排。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用记號笔写著名字、选区编號,以及一行简短的备註。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里转著一支钢笔,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这些人他大多在新闻里见过,有些在竞选辩论的后台打过照面,有些则完全陌生。 但在接下来的四年里,这九个人將决定他这个市长的命运。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我们在街头上贏了,我们在投票箱里贏了,我们甚至把卡特赖特赶回了老家。” “但是,如果你想通过预算案,想推行你的復兴计划二期,你就必须过这一关。” “匹兹堡市议会。” “在这里,你的市长行政令只是一张废纸,除非你能拿到那个神奇的数字。” 伊森在白板的顶端写下了一个巨大的数字:5。 “九名议员,一人一票,你需要五票,简单多数。” “拿到五票,你就是这座城市的凯撒。拿不到,你就是一个只能在办公室里签字领薪水的吉祥物。” 里奥看著那个数字。 5。 听起来很小,很容易。 但当他把目光移向那些照片时,这个数字变得沉重如山。 伊森开始逐一拆解这九个盘踞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土皇帝”。 “目前的局势是3比2比4。” 伊森在白板上划了两条竖线,將九张照片分成了三组。 “首先,是这一组,你的反对派,你想拿到这三票,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伊森的笔尖点在第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装,眼神里透著商人的精明。 “加文·斯通。第二选区议员,代表市中心商业区和那个最富裕的松鼠山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是摩根菲尔德在议会的直接代理人,也是商会利益的坚定捍卫者。他反对一切形式的加税,反对一切可能影响商业环境的监管。” “对他来说,你的“復兴计划”就是打劫富人的社会主义宣言。” 伊森的笔尖移向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个短髮的中年女性,戴著眼镜,表情刻薄,嘴角下撇。 “琳达·罗西,第五选区议员。” “她是卡特赖特的政治盟友。卡特赖特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旧官僚体系、那些靠市政合同吃饭的承包商,现在都聚集在她的旗帜下。” 最后,伊森指向第三张照片。 一个身材魁梧,脖子很粗,满脸横肉的男人。 “皮特·米勒。第九选区议员,代表城市外围的保守白人社区,以及警察工会。” 里奥看著那张脸,觉得有些眼熟。 “他和那个被卡特赖特送进监狱的前警察局长戴夫·米勒有关係?”里奥问。 “远房堂兄弟。”伊森回答,“而且他们都在同一个爱尔兰裔的警察俱乐部里混,你在市政厅的广场上对抗警察系统,这让他对你的態度相当不好。” 里奥看著这三张脸。 这就是坚硬的岩石,毫无缝隙。 伊森的笔移向了另一边,那里只有两张照片。 “这是我们的基本盘,我们的铁桿盟友,这两票是稳的。”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的非裔女性,眼神坚毅,编著脏辫。 “艾莎·威廉士。第三选区议员,代表山丘区。她是年轻的进步派,和你一样,靠著草根动员上来的。你在山丘区的演讲帮了她大忙,她会支持你的復兴计划。” 第二张是一个戴著厚底眼镜,头髮捲曲的犹太裔男子。 “本吉·科恩。第四选区议员,代表奥克兰的大学城区。他是匹兹堡大学的政治学教授,激进的左翼知识分子,桑德斯派系的天然盟友。” “他虽然有点书呆子气,但在大是大非上,他会站在我们这边。” 伊森在剩下的四张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里奥。” “中间派,摇摆票,墙头草。” “这四个人,他们没有坚定的意识形態,他们既不完全听命於摩根菲尔德,也不完全信任我们。”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利益。” “这也是决定胜负的四票。” “有意思。”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 “九个人,九条心。每个人都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每个人都把自己手里那张选票看作是皇冠上最耀眼的宝石。” 罗斯福似乎借著里奥的眼睛,重新审视著白板上那些陌生的面孔,就像当年审视那些顽固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一样。 “这就是美国政治最精妙,也最残酷的设计,里奥。” “权力被切分,被制衡,被锁在一个个互相咬合的齿轮里。任何想要快速转动这个机器的人,都有可能被齿轮崩断手指。” “你需要去整合他们,把这些散乱的齿轮,强行拼装成你的战车。” “但別搞错了方向,別把这看作是个人恩怨。” 罗斯福沉声说道。 “看看那三个反对你的人。” “他们不是怪物,也不是单纯的坏人。他们只是在忠实地履行他们的职责,就像你忠实地履行你的职责一样。” “在这张桌子上,每个人都是自己利益的代表,每个人都是自己所处阶级的传声筒。 “” “那三个人之所以想看你失败,是因为你的成功,意味著他们所代表的那个阶级的利益將受到损害。” “这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政治游戏。在这里,真理不是写在书本上的教条,真理只掌握在多数人的手中。” “你无法用你的道理去说服他们,因为你们的屁股坐在不同的椅子上。”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说服那些中间派,去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把他们变成你的多数。” “当你手中的票数压过他们的时候,你的意志就是真理,你的命令就是法律。” “到时候,无论他们多么恨你,他们也只能闭上嘴,乖乖地服从。” “这就是规则。” 里奥在心里问道:“总统先生,您当年是怎么对付这些人的?您是怎么让那些恨您的人,最终不得不投票支持您的新政的?” “威逼,利诱,分化,拉拢。” 罗斯福给出了四个词。 “我用公共工程的拨款去诱惑那些摇摆州的议员,告诉他们,如果想让他们的选区里修起大坝和桥樑,就得投赞成票。” “我用广播演说去发动群眾,让成千上万的选民给他们的议员写信,如果不投票支持我,下一届选举就让他们滚蛋。” “对於那些实在顽固不化的,我就在他们身边安插钉子,找他们的把柄,让他们在政治上寸步难行。” “里奥,面对这九个人,你不能当一个乞求者。” “你必须当一个征服者。” “你不能指望用道理去说服他们,因为他们听不懂道理。” 里奥看著那九张照片,感觉像是看著九座大山。 就在这时,伊森·霍克开口了。 “里奥,我们需要著重关注这个人。” 伊森·霍克站在白板前,手指点在了位於中间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即使在这不会动的图片中,也透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圆滑。 托马斯·莫雷蒂。 匹兹堡市议会议长。 “我们得谈谈这个人。”伊森的声音里少有的透著一丝无奈,“如果说卡特赖特是以前那个坐在檯面上的皇帝,那莫雷蒂就是躲在暗处的看门人。” 里奥看著照片。 六十岁,义大利裔,宽脸盘,总是掛著一副看似慈祥实则冷漠的微笑。 流水的市长,铁打的议长。 “先给我仔细讲讲另外三个人。”里奥说。 伊森在莫雷蒂的照片旁边画了三条线,分別连接到另外三张照片上。 “这三个人,是议会里的中间派,也就是摇摆票。” 伊森指向第一张,一个满头白髮、看起来有些迟钝的老人。 “比利·怀尔德,大家都叫他老比利,代表传统的工会选区。但他和弗兰克不一样,弗兰克是斗士,老比利是商贩。” “他只在乎能不能给他的选区多弄点停车位,或者给他的亲戚在市政厅里找个閒职。 “” 伊森指向第二张,一个穿著鲜艷套装的中年拉丁裔女性。 “萨米拉·罗德里格兹,代表布鲁克林区的拉丁裔社区。她很务实,甚至可以说是势利。” “谁势力大她帮谁,谁贏她帮谁。” 最后一张,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白人男性。 “斯塔尼·贝克,代表城郊结合部的中產社区。他最怕乱,最怕加税。” 伊森停顿了一下,看著里奥,做出了总结:“这三个人的利益其实和我们没有根本性的衝突,老比利想要停车位的拨款,罗德里格兹想要商业区的改造许可,贝克想要加强社区治安的预算。” “他们是商人,不是死士。只要我们能给出足够的筹码,满足他们的利益诉求,他们完全可以倒向我们。” 伊森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只要能够拿到这三票,加上艾莎和本吉,理论上,我们手里已经握有了能够通过预算案的5张票,我们就可以在投票环节贏得胜利。” 说到这里,伊森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严峻起来。 “但是,真正的麻烦不在这里。” “就算我们搞定了这所有的票数,只要莫雷蒂还坐在议长的位置上,我们就依然可能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作为市议会议长,莫雷蒂手里握著一样比选票更致命的武器—议程设置权。 “” 里奥愣了一下:“议程设置权?” “是的。”伊森解释道,“这才是议长真正的权杖。” “按照匹兹堡市议会的章程,所有的提案,无论是市长提交的预算案,还是议员提交的条例草案,都必须先分配给相应的专门委员会进行討论,最后才能排期进入全体会议进行表决。” “这个过程,没有明確的时间限制。” 伊森看著里奥,语气变得沉重。 “也就是说,莫雷蒂甚至不需要公开投反对票来得罪你,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他可以把你的预算案扔进预算与財政委员会”那个黑洞里,让琳达·罗西去负责审查。” “琳达会安排没完没了的听证会,今天让你补充財务数据,明天让你解释环保影响,后天让你提交法律合规报告。” “只要有一份文件不合格,或者有一个数据有疑问,审查就会无限期暂停。” “这就叫口袋否决。” “他可以把你的復兴计划拖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直到市民们对你的热情耗尽,直到工人们因为没有工作而失望离开,直到你的政治声望彻底破產。” “而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对外宣称我们需要对纳税人负责,正在进行严谨的审查”。” 里奥听著伊森的描述,感到一阵室息。 这就是官僚体系最可怕的地方。 它只需要用流程就能杀死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里奥感到困惑,他问向罗斯福,“復兴计划对城市有利,能创造就业,能改善治安。如果匹兹堡变好了,对他这个议长也有好处,他不想连任了吗?” 在里奥看来,政治虽然充满斗爭,但终究是为了解决问题。 是为了共贏。 “孩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以为莫雷蒂在乎的是匹兹堡好不好?你以为他在乎的是那些工人有没有饭吃?” “不。” “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权威。” “在这座市政厅里,在你来之前,他是真正的地下皇帝。卡特赖特虽然是市长,但在很多具体事务上,也得看他的脸色,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平衡。” “但现在,你来了。” “你是一个携带著巨大民意光环,通过一场近乎革命的选举上台的强力市长。” “你绕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直接和人民对话。你用行政命令推动改革,你用联邦资金搞建设。” “这让他们显得无足轻重,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橡皮图章。” “这是莫雷蒂绝对不能容忍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尖锐。 “对於他这种老油条来说,你的成功,就是对他权威最大的挑战。” “他要的不是阻挠復兴计划本身,他甚至可能也觉得这个计划不错。” “但他要的是驯服你。” “他要让你明白,在这座城市里,不管你是多大的英雄,不管你拿了多少选票。” “如果没有他托马斯·莫雷蒂的盖章,你连街边的一个井盖都换不了。 “他要让你撞得头破血流,然后不得不跪下来,去敲他的门,去求他,去跟他做交易,去承认他的地位。”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在权力面前,公共利益永远是第二位的,座次才是第一位的。” 里奥沉默了。 他看著白板上莫雷蒂那张微笑的照片,仿佛看到了那张笑脸背后隱藏的狰狞。 这是一个比卡特赖特更难缠的对手。 卡特赖特至少还有明显的弱点,有想要连任的欲望,有背后金主的牵制。 而莫雷蒂,他没有明显的破绽。 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太久,根深蒂固,油盐不进。 “我们该怎么办?”里奥在脑海中问罗斯福,“像对付卡特赖特那样对付他?我可以在匹兹堡之心”上发起动员,发动群眾去包围议会,逼他下台?” “不,那是自杀。”罗斯福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里奥,你必须搞清楚市议会和市长在权力来源上的根本区別。” “你是市长,你的权力来自全城选民的普选,你的合法性建立在三十万人的总票数上。所以你可以打舆论战,你可以用大势去压人。” “但莫雷蒂不一样。” “首先,议长这个位置,不是市民选出来的,而是那九个议员关起门来互选出来的。 只要他能搞定那几个关键票,让他这帮老兄弟满意,外面的民意对他来说就是耳边风。 “其次,也是最棘手的一点—选区制度。” “每一个市议员,都是一个个独立小王国的国王,他们的权力只来源於他们自己的那个选区。” “你不能像选市长那样去干涉他们的选区选举,那是徒劳的。” “莫雷蒂在他的选区经营了二十五年。他认识那里每一个教会的牧师,每一个家长委员会的主席,甚至每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 “他给他们修了路灯,帮他们解决了停车罚单,他在那里建立了一个滴水不漏的恩庇网络。” “如果你现在发动全城的舆论去攻击他,去攻击他的选区。”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出来,告诉他的选民,那个住在市政厅里的傲慢的新市长,正在试图欺负我们这个社区,正在试图剥夺属於我们的利益。” “那样一来,你不仅伤不到他分毫,反而会让他成为那个社区的守护神,让他的票仓变得比钢铁还硬。” “你在打空战,而他在打地道战。你的炸弹再响,也炸不到躲在地窖里的他。” 里奥听著这番分析,感到一阵头疼。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壁垒。 这种由选区划分和互选制度构成的防御体系,比摩根菲尔德的金钱更难攻破。 “所以,硬攻是行不通的。”罗斯福做出了总结,“攻击议会,会被视为攻击民主制度本身,这会让你在政治道德上瞬间破產。”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 “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或者一个来自外部的,强大到让他不得不把议程拿出来的压力。”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不过,在动用重武器之前,我们得先试试外交手段。” “这叫先礼后兵。” “你去见他。”罗斯福说,“以市长的身份,正式去拜访这位议长。” “去看看他的態度,去听听他的价码。” “就算谈不拢,也要让他知道,我们给过他机会了。” 里奥睁开眼睛。 “伊森。”里奥对正在整理文件的伊森说,“帮我联繫莫雷蒂。” “告诉他,我想见他。” “就在这周,越快越好。” “地点隨他定,时间隨他定。” “我想和他谈谈关於预算案的事情。” 伊森有些惊讶:“你剑定?现在去见他,等於是在向他示弱。” “我知道。”里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但这是一种必须的姿態。” “我比谁都清楚,我和莫雷蒂之间的分歧是根本性的,不可能靠一次喝咖啡就能解决。他不会丏易放弃手中的权力,我也不会接受被阉割的改革。” “但我必须去。” 里奥走到镜子前,剑认自己的领带没有歪斜。 “我要让全匹兹堡的市民都看到,他们的新市长是一个为了城市的未来,愿意放下身段,甚弗愿意蚁受羞辱去寻求合作的人。” “我要向公有人展示我的诚意,展示我为了推动復兴计划公做出的努力。” “这样,当谈判破裂,当我被迫拔出兰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能指责我是为了迎利而挑起战爭。” “你就说是为了寻求议长的指导。”里奥转过身,对伊森说道,“我要让他觉得,我已经准备好去吻他的戒指了。” 伊森点了点,拿起了电话。 他拨通了市议会议长办公室的內线號码。 接电话的是莫雷蒂的行政秘书,一个声音尖细、语气傲慢的女人。 伊森表轻了市长希望儘快与议长会面的请求。 电话那仍传来了翻动日程表的声音。 那种声音持续了很久,似工在故意展示议长的忙碌。 过了足足两分钟,那个女秘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霍克先生,你也知道,议长最近的日程排得非常满。” “各种委员会的会议,还有社区的听证会,他实在抽不出时间。” 伊森三著性子:“这是一件非常紧急的事情,关於下一財年的预算案,市长希望能在提交前听听议长的意见。” “预算案?”女秘书丐笑了一声,“那个不急,反正还要走很长的流程。” “不过,既然市长这么坚持————” 女秘书的声音里充满了施捨的意味。 “下周二中午。” “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二十分。” “议长在他的办公室吃午餐,如果市长愿意的话,可以过来聊十分钟。” “这已经是我们能挤出的最早,也是唯一的时间了。 1 伊森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下周二,而且丫有十分钟。 还是在午餐时间。 这不仅仅是拒绝。 这更是一种羞辱,一种权力的展示。 莫雷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里奥:在这里,你不是什么市长,你丫是一个需要排队等候召见的下位者。 你的时间不值钱,我的时间才值钱。 我让你等,你就得等。 伊森捂住话筒,看向里奥,眼乂里充满了伙怒。 “里奥,那个老混蛋————” 里奥却没有任何生气的表情。 他丫是平静地点了点,示意伊森答应。 “好。”伊森深吸一口气,对著电话说道,“我们接受,下周二中午,十二点十分。” 电话掛断了。 伊森把听筒重重地摔在座机上。 “这简直是把我们的脸踩在地上摩拢!”伊森伙不平,“十分钟?我们在那儿能干什么?看他吃三明治吗?” 里奥走到窗前,看著对面那栋属於市议会的附属楼。 那栋楼不头,很旧,但在这一刻,它投下的阴丸似工比摩根菲尔德的大厦还要长。 “別生气,伊森。” 里奥淡淡地说道。 “伙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想羞辱我,没关係。” “丫要能让他把门打开,哪怕丫有一条缝,哪怕丫有十分钟。” “我也能把我的脚伸进去。” 里奥的眼神变得冰冷。 “而且,这也让我剑认了一件事。” “这帮人,不值得我们用任何温和的手段去对待。” “既然他不想体面地谈。” “那我们就准备好,用不体面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对话。” 里奥看著伊森。 “去准备一下。” “查一查莫雷蒂那个选区的情况。” 伊森很快便明丕了里奥的意思,点了点,离开了办公室。 既然已经决定要跟莫雷蒂翻脸,要跟市议长开启一场战爭,那么在战爭开始前擦亮刺刀,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里奥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了那份厚厚的预算案。 他的手指丐丐抚摸著文件粗糙的封面。 看门人莫雷蒂。 你真的以为靠著一把生锈的旧锁,就能永远守住那扇门吗? 如果你不开门。 那我就把墙拆了。 ]> 第87章 会面 第87章 会面 市议会议长办公室的接待区。 墙壁上贴著深红色的壁纸,上面掛满了装裱在沉重金框里的照片。 那是托马斯·莫雷蒂与过去几任匹兹堡市长的合影。 从最早那个还戴著礼帽的二战老兵市长,到刚刚下台的马丁·卡特赖特。 他们在照片里笑著,握著手,或者在签署文件。 而莫雷蒂总是站在他们旁边,或者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他的头髮从黑变白,皱纹从无到有,但他那种微笑,却像是一成不变的面具。 里奥坐在那张有些塌陷的皮沙发上,看著墙上的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在告诉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市长是流水的,他们来了又走,有的升迁,有的入狱,有的被遗忘。 但他莫雷蒂是铁打的。 他才是这座大楼真正的主人。 里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二点二十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 那个傲慢的女秘书依然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涂著指甲油,连一杯水都没有给里奥倒过。 里奥很清楚,这种怠慢绝非偶然。 如果没有莫雷蒂的授意,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把现任市长像个推销员一样晾在这里。 这是一种谈判技巧,通过消耗对手的时间来消磨对手的意志。 理智告诉他,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不能在见到正主之前就先乱了阵脚。 可现实的压力却像不断收紧的发条。 作为这座拥有三十万人口城市的行政首脑,他的日程表早已被精確切割到了每一分钟。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时间成本:如果在这里被拖延十分钟,三点钟的財政预算研討就要顺延,四点半与伊森的文件签署就要被压缩,甚至连萨拉那边等著確认的下午新闻发布会流程都会受到影响。 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里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一种下意识的焦躁感顺著他的毛孔流淌出来,充斥在空气中。 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著沙发扶手,频率越来越快,发出“篤篤篤”的急促声响。 “冷静点,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我知道你现在的急躁並非出於本意,这只是身体对压力的本能反应。 “但是,作为领袖,你必须学会压制这种本能,而不是被它所驱使。”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忘掉那些该死的时间表吧。伊森的文件,萨拉的新闻发布会,哪怕是那个所谓的財政预算研討,在此时此刻,都没有眼前这扇紧闭的门重要。” “为什么?”里奥在心里反问,“莫雷蒂只是想羞辱我,我知道这次谈话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结果。我在这里浪费时间,除了受气,我看不到任何意义。” “意义在於制衡,孩子,这是权力的几何学。” “什么几何学?这分明是他在向我展示傲慢。” “不,这是必要的制衡。”罗斯福耐心地解释道,“美国的地方政治,就像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几何体。” “你是市长,你代表行政权,你想花钱,想搞建设,想兑现你的竞选承诺,你想踩油门,让匹兹堡这辆车的引擎轰鸣起来。” “而莫雷蒂是市议会,他代表立法权和预算审批权,他能做的就是踩剎车。” “他的存在,从设计的一开始,就是为了防止一些充满激情、却缺乏经验的年轻司机,把车开得太快,最后车毁人亡。”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如果你现在因为急躁而乱了阵脚,或者因为觉得没有意义”而拂袖而去,那你不仅输掉了这次交锋,你还向莫雷蒂展示了你的软肋你无法承受压力。” “当年我也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局面。” “1935年,最高法院的那四个老顽固,他们用一纸判决,废除了我的《国家工业復兴法》。那是我新政的基石,是我挽救这个国家经济的最后希望。” “大法官麦克雷诺兹甚至在公共场合背对著我,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当时我的桌子上就放著一份解散法院的激进草案,我只需要签个字,就能引发一场宪法危机,把那几个老傢伙赶回家。” “还有1939年,参议员博拉,一个来自爱达荷州的孤立主义者。” “当我在试图援助正在被纳粹轰炸的伦敦时,他却在参议院里高谈阔论,宣称他有比国务院更准確的情报,断言欧洲根本不会爆发战爭。” “我就坐在收音机旁,听著他在那里胡说八道,阻断了运往英国的每一颗子弹。我当时恨不得衝进国会大厦,亲手把他的嘴缝上。” “可是这两次,我都忍住了。” “所以你必须学会区分轻重缓急。”罗斯福的语气平静而有力,“这是一堂关於权力的必修课。” “在这段关係中,谁占据主导地位,谁能在这个几何体中找到支点,远比你今天要签多少份文件,或者要面对多少名记者重要得多。” “如果你今天输了气势,如果你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会被时间表追著跑的年轻官僚,那你以后的每一个预算案,都会被他卡在这个该死的接待室里,直到你也变成这墙上那些照片中的一员。” “因为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罗斯福宽慰道:“別觉得委屈,孩子。” “这个系统的设计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效率。” “它是为了防范暴政。” 就在这时,那个女秘书终於抬起了头。 “市长先生,议长现在有空了,你可以进去了。” 里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办公室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番茄酱和肉丸的味道。 托马斯·莫雷蒂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个巨大的义大利肉丸三明治,吃得正香。 他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走进来的里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嘴边还沾著红色的番茄酱。 “坐吧,市长先生。” 莫雷蒂一边咀嚼著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抱歉,我只有吃饭这点时间。” 这是一种极其轻慢的態度,也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老辣手段。 他在告诉里奥:你的所有一切,在我眼里,还不如我手里的这个三明治重要。 里奥坐了下来,没有去在意对方的態度。 “议长先生,既然时间有限,那我就直说了。” 里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预算草案,放在桌子上。 “关於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的预算案,也就是那两千万美元的社区服务升级项目,我希望市议会能儘快排期进行审议。” “这很紧急,山丘区的供暖系统如果不翻新,那些老人和孩子会挨冻。” 莫雷蒂依然在吃著三明治,他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一眼。 “两千万美元?”莫雷蒂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发出了一声嗤笑,“你竞选时的ppt我看过了,做得挺漂亮,很有好莱坞的风格。” “什么公立託儿所,什么老人食堂,还有那个什么工人合作社。” “听起来都很感人。” 莫雷蒂放下了三明治,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个贪吃的老头消失了,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只守著金库、目光如炬的老恶龙。 “但是,市长先生。” “这不仅仅是ppt,这是钱,是纳税人的真金白银。” 里奥没有被他的气场压倒,直言道:“议长先生,这不是我个人的幻想,这是市民的呼声。” “我在选举中贏得了百分之七十二的选票,这就是人民给我的授权。他们选我上来,就是为了让我做这些事。” “如果你看过民调数据,你应该知道,超过八成的市民都支持这个计划。” 听到“民调”和“选票”,莫雷蒂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 “別跟我提那百分之七十二,孩子。” 听到“孩子”这两个字,里奥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莫雷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发出咚咚的声响。 “你那是选举语言,那是你在街头哄骗那些群眾时用的。” “但现在,我们是在治理这座城市。” “你煽动那帮穷人,告诉他们明天就能住进新房子,后天就能免费吃饭。” “这很容易,谁都会许诺。” “但是,如果预算超支了怎么办?如果因为乱花钱导致城市的债券评级下降了怎么办?如果明年经济衰退,税收减少了,这个窟窿谁来填?” “你会拍拍屁股走人,或者去竞选更高的职位。” “而我,还要留在这里,去面对那些还不上的帐单。” 莫雷蒂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著里奥。 “你是个飆车党,里奥。” “你只管把油门踩到底,把车开得飞快,听著耳边的风声和路边的欢呼。” “但我,我是那个要修车、要加油、要保证这辆破车不会在半路散架的人。” “你想让我在这份预算案上签字?想让我给你那辆失控的车加满油?” 莫雷蒂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封面上,然后轻轻一推。 那份里奥和伊森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预算案,就这样滑到了桌子的边缘,摇摇欲坠0 “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市长先生。这份东西,在预算与財政委员会连一分钟的討论时间都爭取不到,我会直接否决它。” 里奥看著莫雷蒂的手指。 “你甚至还没看过里面的內容。” “我不需要看。”莫雷蒂冷笑道,“我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宏大的愿景,激进的改革,还有会让財政官心臟病发作的赤字。” “这根本不可能通过。” 莫雷蒂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副那种老练政客特有的务实表情。 “听著,里奥。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你刚上任,需要一点政绩来装点门面。” “你可以回去,让你的那个幕僚长重新写一份东西。 “一份更温和,更能让我们大家都能接受的预算案。” “比如,修缮几个公园,或者给消防局换几辆新车。只要在这个范围內,我可以给你开绿灯。” “但至於你那个要把整个城市翻过来的復兴计划————”莫雷蒂摇了摇头,“把它忘了吧,至少今年別想了。” 里奥没有说话,他只是盯著莫雷蒂。 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罗斯福之前提到的权力理论,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但在匹兹堡市政厅,这种为了对抗而对抗的戏码,显得有些过於刻意。 市长和市议会虽然是两套班子,但本质上是共生的。 市长需要议会批准预算来干活,议员需要市长在他们的选区落地项目来討好选民。 彻底的撕裂对谁都没有好处。 除非,这里面存在著一个更大的、还没被摆上檯面的利益衝突。 莫雷蒂如此强烈的对抗意识,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他,更像是在確立某种谈判的基调。 他在通过拒绝这一份两千万的专项预算,来为另一场更大的战役积攒筹码。 里奥看著莫雷蒂那双半眯著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他想要的是什么。 这场关於“復兴计划二期”的爭论,表面上是为了那两千万美元的去向,但实际上,莫雷蒂在意的根本不是修路还是修公园。 他在意的是那份还未摆上檯面的大餐—匹兹堡市的年度运营和资本预算草案。 那是维持这座城市运转的全部血液,是数亿美元的庞大资金流。 警察的工资、环卫的合同、大型基建的拨款、甚至是市政厅里每一张列印纸的採购费,都包含在里面。 莫雷蒂之所以现在死死卡住復兴计划,就是要用这个作为筹码,逼迫里奥在即將到来的年度预算谈判中让步。 他想告诉里奥:如果你想做成哪怕一件事,你就必须在这个更大的盘子里,把切蛋糕的刀交给我。 这才是权力的真相。 所有的意识形態之爭、所有的程序正义,最终都要落实到利益的分配上来。 所谓的制衡,说到底就是对资金流向的控制权。 谁先鬆口,谁就输了。 里奥知道这次谈判一定没有任何结果,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 “砰。”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將那股肉丸三明治的味道和莫雷蒂的傲慢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里奥一个人的脚步声。 里奥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走廊的阴影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总统先生,为什么?”里奥在心里问道,“为什么要让我亲自来?” 按照常理,这种甚至还没到正式谈判阶段的接触,这种註定会被羞辱的碰壁,本该是由他的幕僚长伊森·霍克来完成的。 伊森作为下级,哪怕被拒绝了也能留有余地,因为那就是幕僚的工作—作为缓衝带,保护市长的尊严。 但罗斯福偏偏建议他自己来。 这在政治上是巨大的失分。 罗斯福这样一个精通政治规则的大师,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后果。 除非,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是故意的。”里奥在心里自问自答,“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愤怒。” “如果让伊森来,他会把莫雷蒂的拒绝带回来,然后我们会坐在办公室里,理智地分析利弊,计算得失。” “我们会开始考虑,是不是真的该接受莫雷蒂的建议,搞几个小项目算了。又或者,我们会重谈从华盛顿要钱的计划。” “我们会开始妥协。” “我们会开始觉得,在这个体制內,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这就是卡特赖特走过的路。” “你也担心我会变成下一个卡特赖特。” 里奥握紧了拳头。 “你怕我也变成那种坐在办公室里,为了保住位子而不断做交易的庸俗政客。所以你把我扔到了前线,让我亲自闻一闻那股陈腐的恶臭,让我亲自感受那种被旧势力骑在头上的耻辱。” “你要让我没有退路。” 面对里奥的分析,罗斯福沉默了。 这种沉默,在里奥看来就是承认。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测试我的决心。”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卡特赖特是为了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稳,而我,从来就没打算在这个位置上养老。” “市长?”里奥冷笑了一声,“这远不是我的终点。 这时,罗斯福说话了。 “里奥,你现在终於有点让我刮目相看的劲了。” “那就行动吧,孩子。”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既然这辆车的剎车片已经锈死了,那我们就得想办法,给这辆车上点润滑油。” “或者————” “从外部,给这辆车来点推背感。” > 第88章 社区中心(月票加更2/3) 第88章 社区中心(月票加更2/3) 里奥快步走过走廊,走进了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轿厢轻微震动,开始下降。 里奥抬起头,看著电梯不锈钢门上映出的那个自己。 西装笔挺,髮型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大人物。 就在刚才,他还在对著罗斯福豪言壮语,宣称市长並非终点,宣称他有著更大的野心。 那股劲头是真的。 但此刻,当肾上腺素褪去,那种从脚底板升起的无力感也是真的。 这两者並不衝突。 野心是燃料,而现实是那台沉重且生锈的引擎。 执政和选举,根本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选举是烈火。 在选举中,世界是黑白分明的,敌人就是敌人,战友就是战友。 只要你喊得够响,冲得够猛,只要你点燃群眾的情绪,你就能像摩西分海一样劈开阻碍。 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迷狂体验,让人產生一种只要拥有意志,就能扭转乾坤的错觉。 然而执政是泥浆。 当你坐上那个位置,你就不再是在平原上发起衝锋的骑士。 你成了一个在齐腰深的烂泥里,试图拖动一辆车轴已经生锈、轮胎已经爆裂的卡车的苦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都要消耗惊人的热量。 你不能只靠喊口號。 你必须填表,必须开会,必须去握那些沾满油污的手,必须去对著那些你恨不得一拳打碎的脸挤出微笑。 里奥看著倒影中的自己,扯了扯领带,觉得领口有些紧。 他也许需要开始妥协了。 理智上,他早就知道这是必然的。 罗斯福告诉过他,每一本政治学教科书上也都写著这个词。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是可能性的艺术。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告诉自己,为了大局,为了最后的胜利,他可以忍受暂时的低头,可以牺牲局部的尊严。 但当他真的被莫雷蒂像打发一个乞討的流浪汉一样打发时。 当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必须要去莫雷蒂的办公室里听训时。 他的生理反应比他的理智更诚实。 胃里一阵翻腾。 他感到噁心。 而这,才仅仅是第一关。 才只是一个市议会的议长。 这栋大楼里,还有整整八个和他心思各异的议员,还有摩根菲尔德,还有市政厅里上千名等著看新市长出丑的旧官僚。 如果要一个个地去妥协,一个个地去低头,一个个地去交换利益。 等他走完这一圈,把这辆卡车拖出泥潭的时候,里奥·华莱士还会剩下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一楼。 电梯门开了,带著地下停车场的沉闷味道。 里奥鬆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感到憋闷,这栋大楼的空气里氧气太少,权谋太多。 他需要透口气。 他需要去一个真实的地方,去確认一下自己到底还是不是活著的。 里奥坐上了车。 “去南区。”里奥对司机说道,“去钢铁工人社区中心。” 司机有些惊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年轻的市长,但他什么也没问,打转方向盘,驶向了莫农加希拉河的对岸。 车子停在了社区中心门口。 这里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 外墙重新粉刷过,门口掛著崭新的牌子,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头攒动。 里奥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是活著的气息。 大厅里很热闹。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正站在一块黑板前,大声指挥著一群穿著橙色马甲的工人。 “听著!下周的街道清扫排班变了!老乔,你负责第二街区,別再把菸头扫进下水道里!” “还有你,大卫,把那辆破铲雪车修好,气象台说下周有暴雪!” 弗兰克的大嗓门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有人看到了里奥。 “嘿!是里奥!” “市长先生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工人们放下了手里的工具,正在织毛衣的老妇人们放下了针线,正在做作业的孩子们抬起了头。 他们围了上来。 哪怕里奥现在穿著西装,哪怕他已经是坐在市政厅里的大人物,但在这些人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在板房里和他们一起吃盒饭的小伙子。 “市长先生,那条路修得真好!” “里奥,什么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做了派!” “市长,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停车费降一降?” 各种声音涌向他。 里奥微笑著,一一回应,和那些粗糙的手掌相握,拍打著那些厚实的肩膀。 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感到踏实。 这里才是他的基本盘,是他的根。 就在他准备往里走,去给自己倒一杯咖啡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大厅的角落。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角落里有一张小圆桌,那是平时玛格丽特最喜欢坐的位置。 她总是坐在那里,精神矍鑠地指挥著志愿者,或者给孩子们分发饼乾。 但今天,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金属轮椅上。 轮椅的把手上缠著胶带,坐垫有些塌陷。 玛格丽特手里端著一杯刚接满的热咖啡,正试图转动轮子,从那个角落里出来。 但在她面前,有一道门槛。 那是连接休息区和大厅的一道木质压条,大概只有三四厘米高。 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抬抬脚就过去了。 但对於坐在轮椅上的玛格丽特来说,这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山脉。 她用力推著轮圈,前轮撞在门槛上,被弹了回来,咖啡洒出了一些,烫到了她的手背。 她皱了皱眉,没有叫出声,只是咬著牙,调整角度,准备第二次衝锋。 弗兰克显然也看到了,他大步走过去,想要帮忙推一把。 “別碰我!” 玛格丽特倔强地喊道,声音尖利。 “我自己能行!我还没废到连个门槛都过不去!” 弗兰克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地嘆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地刺进了里奥的眼球。 他感到一阵剧痛。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充满混乱和尖叫声的夜晚。 为了把卡特赖特逼上绝路而刻意製造的衝突现场。 他当时站在办公桌后,看著警察衝进人群。 他看著玛格丽特为了保护竞选总部,被防暴警察的盾牌狠狠推倒。 医生说那是镜关节粉碎性骨折。 对於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这意味著她这辈子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是他竞选胜利的转折点。 那是卡特赖特道德破產的开始。 那是他通往市长宝座的红地毯。 但这块红地毯,是用玛格丽特的腿铺成的。 莫雷蒂那个老混蛋的话在他耳边迴响。 “你是个飆车党,里奥。你只管把油门踩到底,把车开得飞快,听著风声和欢呼。” 是的,他开得很快。 他衝过了终点线,他贏得了冠军。 但他撞伤了人。 里奥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 他推开围在他身边的人群,大步走到了那个角落。 他蹲了下来。 在那辆破旧的轮椅旁单膝跪地。 这样,他的视线就能比玛格丽特更低一点。 “对不起。” 里奥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他在竞选中从未展现过的软弱。 “对不起,玛格丽特。” “是我没保护好你。” 玛格丽特停下了跟门槛较劲的动作。 她低下头,看著这个年轻的市长。 看著这个在电视上意气风发,此刻却蹲在她脚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年轻人。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 她摸了摸里奥的脸。 掌心粗糙,但很温暖。 “傻孩子。” 玛格丽特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关你什么事?难道是你推的我吗?” “是那个坏局长,是那个坏市长,是他们下的命令。 “可是————如果不是我非要搞那个直播,如果不是我————”里奥想要解释,想要懺悔。 “闭嘴。” 玛格丽特轻声打断了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 “这不叫伤疤,里奥。” 老太太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股比钢铁还要坚硬的骄傲。 “这是我的勋章。” “就像弗兰克胳膊上的烫伤,就像乔治肺里的粉尘。 3 “这是我们为了保卫这个家,付出的代价。” “只要你能贏,只要你能把那帮吸血鬼从市政厅里赶走,只要你能让这个社区的孩子们有书读,有饭吃。” “我这双腿算什么?” “我这辈子站得够久了,坐著歇会儿挺好。”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他感觉眼眶发热。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政治辞令,准备了一整套关於城市復兴的宏大理论。 但在这一刻,在一位老人的宽容面前,那些东西都显得那么轻浮。 “不过,市长先生。” 玛格丽特抽回了手,指了指轮椅下面那道卡住她的门槛。 语气变得像是在吩咐一个笨手笨脚的孙子。 “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真的想帮我做点什么。” “能不能找人把这个该死的门槛修一修?” “每次过它,我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翻越阿尔卑斯山。 里奥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道门槛。 那只是一条普通的橡木压条,因为年久失修,翘起了一个角,也就几厘米高。 他想起了他在市政厅里规划的那些宏伟蓝图。 內陆港扩建,上亿美元。 復兴计划二期,两千万美元。 那些数字很大,很耀眼。 但它们离这道门槛很远。 莫雷蒂可以卡住他的预算案,可以研究他的两千万,可以让他无法在全市范围內推行他的大计划。 但是,莫雷蒂卡不住这个。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看。” “政治不仅仅是几千万美元的预算案,也不仅仅是和议长在办公室里的博弈,更不仅仅是选举夜的欢呼。” “政治有时候就是这道门槛。” “它是一个具体的障碍,一个让普通人生活变得艰难的小麻烦。” “你可能暂时无法改变整个城市的財政结构,你可能暂时无法打败莫雷蒂。” “但是,修一个门槛还是没问题的。” 里奥站了起来。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隨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解开了袖扣,正准备把衬衫袖子捲起来。 “停下,里奥。” 罗斯福呵斥道:“把你的袖子放下来,把你的西装穿回去。” 里奥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不解:“为什么?您不是让我解决眼前的痛苦吗?我现在就去拿锤子————” “你现在是匹兹堡市的市长,不是工地的木匠。”罗斯福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哪怕你现在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把这块木头刨平,除了让你自己那泛滥的愧疚感得到一点廉价的缓解之外,没有任何政治意义。” 里奥愣住了。 “动动脑子。”罗斯福继续说道,语速放缓,开始引导,“你亲自修好了这一个门槛,玛格丽特会感激你。但这座城市里还有成千上万个像玛格丽特一样的人,还有成千上万道像这样卡住他们轮椅的门槛。” “你要一个个去修吗?你修得完吗?” “你自己把自己淹没在琐碎的体力劳动里,你忘记了你手中握著的武器了吗?” “里奥,这需要一种思维方式的彻底转变。”罗斯福说道,“这种转变,光靠你在街头煽动情绪,或者在办公室里搞政治斗爭是学不来的。” “这是一种属於政治生物的本能。” “你要修的不是这一块木头,你要修的是一种规则,是一种姿態。” “你要用行政命令去修,用纳税人的钱去修,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一市长里奥·华莱士,利用手中的权力,迅速解决了人民的疾苦。 里奥的眼神逐渐清明,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了捲起一半的袖口,重新扣好袖扣,然后拿起那件西装外套,穿回身上,抚平了褶皱。 “弗兰克!”里奥大声喊道。 正在不远处指的弗兰克转过头,看到了里奥严肃的表情,愣了一下,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里奥?要我去找人借工具吗?我车里有把好锯子。 “不。” " 里奥摇了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隨身携带的记事本,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递给弗兰克。 “明天一早,拿著这个条子,立刻找市政工务局的人。” “告诉他们,这里存在严重的安全隱患,威胁到了市民的人身安全。我命令他们,立刻派一个专业的维修小组过来。” “我要他们在一天內,把这道门槛给我剷平,铺上防滑的坡道,费用从通用基金的应急支出里直接扣除。” 弗兰克拿著条子,看著上面潦草的字跡,有点发懵。 “可是————里奥,这点小活儿,我去工具间拿把锤子,两分钟就搞定了。犯得著去惊动工务局那帮大爷吗?而且还要动用紧急资金?” “按我说的做,弗兰克。” 里奥並没有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居民都能听到。 “这不仅仅是修门槛,这是程序,是规矩。更是市政厅对我们社区居民无微不至的关怀。” 紧接著,里奥凑近弗兰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补充道:“另外,给萨拉发个消息。让她派个人过来,拍下工务局干活的照片。標题我都想好了:《市长现场办公,五分钟解决社区顽疾》” “这不仅是修路,这是政绩,懂了吗?” 说完,里奥对著一脸茫然的弗兰克,轻轻眨了眨左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动作,带著一丝狡黠。 弗兰克愣了一下。 他看著里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写著“紧急拨款”的条子。 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咧开嘴,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小子,越来越像个真正的政客了。 “懂了,市长先生。”弗兰克把条子郑重地塞进上衣口袋,大声回应道,配合著里奥的表演,“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隱患,必须走官方流程,必须特事特办。我明天一早就去打电话,他们要是敢拖延,我就投诉他们漠视生命!” 里奥满意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转身向玛格丽特和其他居民挥手告別,然后大步走出了社区中心。 坐进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回家吗,先生?”司机问道。 里奥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膝盖。 脑海里不断回放著刚才那一幕。 小额资金。 紧急隱患。 行政流程。 自由裁量权。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既然修一个门槛可以用“安全隱患”的名义,绕过市议会,动用应急支出———— 那么,修一个路灯呢? 修一个井盖呢? 修一个开裂的台阶呢? 莫雷蒂卡住了他的“復兴计划”预算,利用的是议会的立法审批权。 他想用漫长的听证会和投票流程,把两千万的资金活活拖死。 但是,对於这种金额微小、事关公共安全的紧急修缮,市长拥有直接的行政处置权。 只要被认定为“紧急安全隱患”,只要单项金额在一定额度之下,行政部门就可以直接调用现有的市政维护资金,根本不需要经过议会的漫长听证。 里奥的思路豁然开朗。 如果把那些宏大的工程,拆解成一万个细碎的“紧急修缮”呢? 如果把这些“紧急修缮”,全部集中在復兴计划二期规划的社区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在自己“復兴计划二期”的山丘区和布鲁克林区,一定也有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门槛”在等著维修,有无数个摇摇欲坠的路灯,有无数个坑洼的街道。 “不,不回家。”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回市政厅。” “现在。” > 第89章 寻找那把钥匙(月票加更3/3) 第89章 寻找那把钥匙(月票加更3/3) 深夜的市政厅,只有三楼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著。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是一座座由纸张堆砌而成的山峰。 《匹兹堡城市宪章》、《市议会议事规则》、《市政財政管理条例》、《公共工程维护法案》————这些厚重枯燥的大部头,此刻正摊开在里奥的面前。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咖啡香气。 里奥很疲惫,但他的精神处於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態。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只要闭上眼,玛格丽特那辆破旧轮椅卡在门槛上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那个小小的木条,不仅挡住了玛格丽特,也挡住了他。 莫雷蒂用程序的锁链锁住了大门,但他不信这栋大楼里没有窗户。 “总统先生,我有一个设想。” 里奥盯著桌上的一行行条款,声音沙哑,语速飞快。 “官僚机构有一个天生的弱点,那就是懒惰和推卸责任。为了维持系统的运转,他们通常会在法律里设定一个“默认条款”。” 里奥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渡步,挥舞著手中的笔。 “比如,如果市长向议会提交一份五千美元以下的紧急维修申请,而市议会未能在收到申请后的三十天內给出明確的驳回理由,那么根据行政效率原则,该申请应视为自动批准。” “我想利用这个机制。”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既然莫雷蒂想卡住我的大项目,那我就把復兴计划二期”拆碎。把修一条路拆成修一百个坑,把翻新一所学校拆成换一千个灯泡和修五百个水龙头。” “我要把那个两千万美元的大案子,拆成四千份五千美元的小申请。” “我要在一天之內,把这四千份申请全部砸到莫雷蒂的办公桌上。我要用这漫天的纸片淹没他,逼迫他的预算与財政委员会瘫痪。” “只要他们审核不过来,只要他们超时,哪怕只有一份申请触发了那个自动通过机制”,我们就撕开了一个口子。” “所谓的克洛沃德—皮文策略”。”罗斯福缓缓开口,“虽然这是两个社会学家在我死后二十年才提出的理论,但这种战术的內核,我太熟悉了。” “製造危机,而不是等待危机。” “通过动员成千上万的底层民眾,同时向僵化的官僚系统提出合法的权益诉求。让那个原本设计用来拒绝”和拖延”的系统,因为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流而彻底崩溃。”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似乎陷入了回忆。 “1933年,我刚接手这个国家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一种崩溃。” “虽然那不是人为策划的,那是大萧条带来的自然后果。” “成千上万的失业者涌向救济站,无数的储户挤爆了银行大门。” “当时的胡佛政府为什么会倒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做事,而是因为他们的行政系统在海啸般的民意需求面前,彻底瘫痪了。” “当系统无法通过正常流程消化压力时,掌权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动用暴力镇压,引发革命;要么被迫改革,接受新的规则。” “胡佛选择了前者,所以我贏了。” “现在,你想对莫雷蒂做同样的事。你想在他的办公桌上,製造一场人为的行政拥堵,同时用法规的漏洞,真的从他手中把钱抠出来。” “听起来像是一个天才的计划。”罗斯福评价道,“前提是你真的能找到你设计出来的那条法律条款。” “里奥,你要明白,美国的法律,尤其是这种关於权力分配的市政宪章,从来都不是上帝刻在石板上的戒律。” “它们是一群精明的政客,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通过无数次的爭吵、妥协和利益交换拼凑出来的。” “学会自己在法律的迷宫里找到出口,这是成为一个成熟政治家的第一步。” “去找吧,里奥。在那几百万枯燥的单词里,寻找那把能打开莫雷蒂金库的钥匙。” 里奥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 “我会找到的。” 他翻开了第一本法典。 时间开始流逝。 晚上九点,里奥翻完了《行政法典》的第一卷。他找到了关於市长紧急权力的描述,但后面紧跟著一句“需经市议会特別委员会覆核”。 路堵死了。 晚上十二点,里奥在《財政管理条例》的第十七章里看到了一线希望。关於“小额维护资金”的使用,確实有简化流程。 他兴奋地往下读,直到看见那个刺眼的条款:“且该资金的使用不得涉及由於基础设施改造而產生的资本性支出。” 路又堵死了。 凌晨两点,咖啡机里的咖啡已经见底。 里奥的眼睛开始涨痛,文字在他眼前跳动。 匹兹堡的法律体系严密得令人室息,每一条看似宽鬆的条款后面,都跟著一个冷酷的“但是”。 所有的权力,都被精心地锁在了一个个互相制约的笼子里。 关於预算拨款的每一个字,都被那群老狐狸们设计得滴水不漏。 根本不存在什么“默认审批”。 根本不存在什么“自动通过”。 所有的条款都指向同一个终点——“须经市议会批准”。 莫雷蒂的权力,就是建立在这几百万字的严密法律条文之上的。 这就是一座堡垒。 没有任何缝隙。 凌晨六点。 里奥合上了最后一本《公共工程审批细则》。 书页发出的“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滑去,头仰靠在椅背上。 天亮了。 晨光穿过落地窗,照在办公桌上那堆杂乱的文件上。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里奥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没有。” 他的声音乾涩。 “根本没有那条法律,那是我的幻想。” 他在书堆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夜,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在撞击一堵厚实的墙壁。 “感觉如何?”罗斯福问。 “感觉像是个傻瓜。”里奥回答,“我以为我发现了新大陆,结果只是撞上了冰山。 “” “这很正常。”罗斯福说,“匹兹堡的宪章是在大萧条后修改过的,那些老派政客为了防止再出现一个强势市长,早就把所有的漏洞都堵死了,他们比你想像的要聪明。” 里奥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僵硬的脸。 “所以,这就是死局?我只能去求莫雷蒂?” “不一定。” “我知道有一种办法可以破局。”罗斯福的声音中带著蛊惑,“你想让我直接告诉你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里奥知道,只要他点点头,罗斯福就会立刻拋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帮他解决眼前的困境,就像之前每一次危机中的那样。 他可以省去思考的痛苦,省去碰壁的挫败。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看著窗外逐渐甦醒的城市。 几秒钟后。 里奥咬了咬牙,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 里奥拒绝了。 “如果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还要靠你把饭餵到嘴里,我就不配坐在这张椅子上。” “我才是匹兹堡的市长。” 里奥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冰冷的水让他重新找回了清醒。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的年轻人,眼神重新变得凶狠。 “我要自己找。” 里奥离开了市长办公室,走到了大街上。 他在那个令人室息的办公室里熬了一整夜,翻遍了几千页的市政法典,最后只得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个昏沉的大脑。 他需要清醒一下,他需要一杯咖啡。 他就这样走在格兰特大街的人行道上,手里紧紧攥著大衣的领口,试图抵挡早春寒风的侵袭。 他的脑子里还在像走马灯一样,旋转著那些该死的法律条款。 “须经市议会批准。” “財政委员会拥有最终审核权。” “单项预算调整不得超过百分之五。” 这些条款像一道道绳索,把他死死地困在了原地。 里奥低著头,机械地迈著步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面状况。 突然,他的右脚踩空了。 那是一块缺失了地砖的凹陷,下面是鬆动的泥土和碎石。 里奥的身体猛地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右侧倒去。 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 就在他即將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嘿!看著点路,年轻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里奥惊魂未定地站稳,脚踝钻心的疼。 扶住他的是一个穿著环卫工制服的老人,正拿著扫帚,一脸责备地看著他。 “谢谢————谢谢你。”里奥倒吸著凉气,揉著脚踝。 “这该死的路。” 老人鬆开手,用扫帚狠狠地戳了戳那个坑。 那个坑大概有十厘米深,藏在两块翘起的水泥板之间,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人指著那个坑说道:“三个月前,这还只是个裂缝。两个月前,它变成了一个小坑。那时候我就给市政热线打了电话,我说这儿很危险,人来人往的,早晚要出事。” “但是没人听。他们说这不在紧急维修名单上,让我填个表,然后回家等消息。” “结果上个月,我老婆来给我送饭,就是在这个位置,一脚踩了进去。” 老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就在我每天打扫的地方,就在我早就报告过无数次的地方,她摔断了腿,现在她还要拄拐杖。” “这帮该死的官僚,我们投诉了一百次,电话打了,信也写了,根本没人理。” 老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们只知道坐在那个大楼里喝咖啡,收我们的税,却连个坑都填不上。” “现在的政府啊,就是不想负责任。” 里奥正准备附和两句,然后继续去买咖啡。 但老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他混沌的大脑。 “负责任。” 里奥猛地抬起头,盯著那个坑。 那个坑就在那里,丑陋,危险,张著大嘴,等著吞噬下一个行人的脚踝。 老人说他们投诉了一百次。 这意味著,市政厅知道这个坑的存在。 但是市政厅没有修。 为什么没修? 因为没钱?因为程序繁琐? 无论理由是什么,结果只有一个:那个坑还在,而且它让人摔断了腿。 里奥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抓住了老人的手。 “先生,您刚才说,您投诉过?” 老人被里奥的举动嚇了一跳,试图把手抽回来。 “是啊,投诉过,怎么了?我给街道办打过电话,还给那个什么市政热线发过邮件。 “” “有记录吗?”里奥追问,眼神灼热,“那些邮件,还有电话录音,您留著吗?” “邮件应该还在手机里————”老人疑惑地看著这个穿著西装的怪人,“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律师?” “不。” 里奥鬆开手,脸上露出了狂喜。 “我是比律师更麻烦的人。” 他迅速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和一个隨身携带的小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递到了老人面前。 “先生,请把您的电话號码写下来,还有您妻子的名字。”里奥的语气不容置疑。 老人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下意识地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里奥一把撕下那页纸,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听著,我会联繫你的。”里奥看著老人的眼睛,给出了承诺,“关於你妻子的伤,还有那些医药费,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向你保证。” “但是现在,我必须立刻回办公室。” 里奥看了一眼那个张著大嘴的坑,眼神变得锐利。 “我要去確认一个猜想,如果我是对的,这个坑,將会埋葬很多人。” 他转身就跑。 他顾不上买咖啡了,也顾不上脚疼了。 他一一拐地冲回了市政厅,衝进了电梯,按下了三楼的按钮。 当他推开市长办公室的大门时,伊森·霍克正弯著腰,收拾著桌上那些散乱成灾的法典。 伊森今天早上刚到,手里还提著两杯热咖啡。 他对於里奥昨晚的遭遇一无所知,只看到满桌的狼藉,和那个突然闯进来,裤腿上沾著泥土、头髮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的里奥。 “里奥?”伊森嚇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遇到劫匪了?” 里奥根本没有理会伊森。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一些伊森无法理解得词汇。 “不是市议会————不能在那个圈子里转————跳出来————必须跳出来————” 伊森皱起眉头,放下咖啡,看著他:“里奥,你需要休息,你在念叨什么?” “我不需要休息,伊森。” 里奥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伊森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他手臂一挥,將桌上那一堆厚厚的匹兹堡法典全部扫到了地上。 “啪!啪!啪!” 厚重的书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別在这些垃圾里找了,我们之前的方向全错了!” 里奥大步绕过办公桌,按下了电脑的电源键。 “我一直在找如何让市议会批准”的条款,我在他们的规则里打转,我试图解开莫雷蒂设下的死结。” “但我忘了,匹兹堡不是一个独立的王国。” “匹兹堡上面,还有宾夕法尼亚州!” 里奥坐下来,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 伊森看著屏幕,发现里奥登录了宾夕法尼亚州立法机构的官方资料库。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词组:主权豁免权。 “伊森,作为法学博士,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概念。”里奥盯著屏幕,语速飞快,“在美国,政府通常享有主权豁免权,也就是说,普通公民不能因为政府的决策失误而起诉政府。” “没错。”伊森回答道,“这是为了保护纳税人的钱不被无休止的诉讼赔光,政府在行使职能时免受侵权责任的追究。” “但是!” 里奥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了一部法案的封面—《宾夕法尼亚州政治分区侵权索赔法案》。 “豁免权是有例外的。” 里奥滑动滑鼠,光標停在了法案的第8542条。 “从这里开始,往后看。” 伊森凑了过来,念出了屏幕上的条款。 “————地方政府机构应对以下行为或状况导致的损害承担责任:” “————第三款:公用事业设施、街道、人行道的危险状况。” 伊森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顺著里奥的指尖读了下去。 “————前提是,该政府机构拥有实际通知”,且在拥有足够时间採取措施保护公眾免受危险的情况下,未能採取行动。”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里奥靠在椅背上,指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激动。 “看懂了吗,伊森?”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核武器。” 里奥指了指窗外:“就在楼下,格兰特大街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坑,有个老人的妻子在那里摔断了腿。” “老人並没有向市政府索取赔偿。” “当然了,根据这条州法律,原本市政厅是可以享受豁免权的,毕竟路坏了是常事。 就算老人向市政厅索取赔偿,法律也不会支持他。” “但是,那个老人说,他投诉过市政府。” “这意味著,市政厅拥有了实际通知”。 “” “这意味著,市政厅明明知道那里有危险,明明知道有人可能会受伤,却依然选择不修。”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事故,市政府將失去所有的法律保护。” “受伤的市民可以起诉我们,法院会判决我们赔偿巨额的医疗费、误工费,甚至是惩罚性赔偿。” “我明白了。” 伊森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立刻反应过来了里奥的真正意图。 “莫雷蒂可以拒绝批准修路的预算,这是他的权力,是市政法典赋予他的议程设置权” 0 “但他无法拒绝赔偿,因为那是州法律规定的责任。” “如果路不修,人受伤了,那就是法律责任。这笔钱,市政府必须赔。” “以前,那些官僚之所以敢无视市民的投诉,无视街道上的那些坑,是因为他们赌市民不懂法。” “就算有市民懂,他们也赌市民没有那个精力和金钱,去和庞大的市政府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6 “但现在不一样了。” 伊森看著里奥:“现在,市政府內部出了一个內鬼。” “一个站在人民这边的內鬼。” “我们不需要求莫雷蒂批准我们的復兴计划。”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们自己会把復兴计划拆成无数个修补通知。” “虽然这种碎片化的修补方式,肯定没有復兴计划二期”那样全面和系统,效率也会低很多。但至少,这种方式能够绕过那个该死的死结,让我能够开始兑现一部分竞选承诺。” “我们可以把这些成千上万的小修小补,进行一下行政上的包装。给它们贴上一个復兴计划二期前期可行性调研与紧急干预”的標籤。” “这叫迂迴。” 听到这里,伊森皱起了眉头。 他並没有表现出里奥预想中的兴奋,反而露出了担忧。 “里奥,你的逻辑在法律上是通的,但在行政实操上,这有个巨大的漏洞。” 伊森语速很快。 “就算你发了几千几万条维修申请过去,这也仅仅是製造了一场行政拥堵而已。 “” “你的申请根本就走不到市议会,它们的第一站是公共工程部的街道维护局。” “面对这些申请,街道维护局只需要盖一个预算不足”的章,然后把皮球踢给財政局或者市议会。” “最后还是要回到那个死循环:没有预算,没有钱,还是要走市议会批预算的流程。 莫雷蒂只需要把这些申请压在文件堆的最底下,哪怕压上一年,你也拿他没办法。” 伊森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 “而且,关於你说的那个威慑战略————市民受伤是一个概率事件。” “莫雷蒂是个精明的政客,他只需要找上一群精算师,算一笔简单的帐。哪怕因为路面塌陷导致了几起诉讼,赔偿金加起来可能也就几十万,顶多上百万美元。” “比起批准你那两千万美元的復兴计划,比起让你获得巨大的政治声望,他可能真的寧愿让几个倒霉的市民受伤,寧愿跟市民打几场官司。” “对他来说,赔钱是小事,失权才是大事,他赌得起。” 面对伊森这一连串犀利的反驳,里奥並没有慌乱。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伊森,你分析得很对。”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把市议会看成了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你看成了莫雷蒂一个人的王国。” “但事实是,市议会里有九个人。 “九个只对自己选区选票负责的人。” 里奥的目光穿过空气,仿佛看到了对面那栋大楼里各怀鬼胎的议员们。 “莫雷蒂虽然是议长,但他手里也只有一张票。” “每个人都想从预算这个大锅里捞一手,每个人都想给自己的选区带去利益。他们跟著莫雷蒂,是因为莫雷蒂能给他们肉吃。” “而如果预算遭到大量的侵占,大家没有了肉吃,这样他们还会站在莫雷蒂这边吗?”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麻烦製造得足够大,大到让那个看似坚固的联盟,从內部开始崩塌。” 伊森皱起眉头:“可是一年算下来,赔偿最多不过百万,而且还要打上一两年的官司,有几个市民等得起?” “所以,这只是一个引子。” 里奥说道:“我从没想靠市民的赔偿去威胁莫雷蒂。” “能威胁到莫雷蒂这样大人物的,只能是另一个大人物。” 第90章 我是一张纸 第90章 我是一张纸 我是一张纸。 標准的80克a4复印纸,產自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家造纸厂。 我有著洁白的皮肤和锋利的边缘。 我的前半生平淡无奇,和我的几千个兄弟姐妹一起,被挤压在一个蓝色的包装纸里,躺在那个黑暗的仓库货架上。 直到昨天,一份来自匹兹堡市政府行政採购处的订单改变了我的命运。 一辆货车把我们拉到了格兰特大街。 我们被搬进了那栋宏伟的石造建筑,穿过那些铺著大理石的走廊。 最终,我被送到了一间办公室。 这里很忙碌。 一双手撕开了包装纸。 光线刺入,我重见天日。 这双手很纤细,但动作麻利、有力。 手指上有著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 我从其他人的口里得知,她叫萨拉·詹金斯。 她抓起我和我的兄弟们,把我们整齐地塞进了一台巨大的高速雷射印表机的进纸盒里。 机器开始轰鸣,滚轴转动,我被一股力量吸了进去。 热浪袭来。 雷射在我的身上扫过,碳粉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我的纤维里。 我感觉到了重量。 那是文字的重量。 当我从出纸口滑落,重新叠在一起时,我已经不再是一张白纸了。 我的头顶上印著一行粗黑的標题:《匹兹堡市公共基础设施危险状况通知单》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地点、损坏描述、目击证人、照片附件栏———— 萨拉站在印表机旁,看著堆积如山的我们。 “五千份。”她对身边的人说,“这只是第一批。”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走了进来。 听萨拉说,这人叫弗兰克。 “都在这儿了?”弗兰克问。 “都在这儿了。”萨拉指了指我所在的这一摞,“告诉工会的兄弟们,这就是我们的子弹。每一张都要填满,每一张都要有照片,每一张都要真实。” 弗兰克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了我。 他的手劲很大,把我的边缘捏得有些发皱。 “放心吧。”弗兰克说,“我们会把这座城市翻个底朝天的。” 我被装进了一个硬纸箱,扔进了一辆皮卡的后座。 顛簸。 剧烈的顛簸。 车子开出了平整的市中心,驶向了山丘区。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纸箱被打开。 我被分发到了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手里。 他穿著一件印著工会標誌的马甲,眼神里透著一股机灵劲。 他带著我,穿过那些狭窄破旧的街道,走过那些满是涂鸦的墙壁。 他在一栋老旧的红砖公寓楼前停下,敲响了一扇掉漆的木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还拿著一把叉子,显然正在吃饭。 “你好,我是社区志愿者。”小伙子把那张印著字的纸也就是我,递了过去,“6 我们在收集社区里那些没人修的路坑、坏掉的路灯。如果你发现了,请填一下这个。” 男人疑惑地接过我。 他的手指上沾著一点油渍,蹭在了我的边角上。 “这有用吗?”男人问,“我都给市长热线打过八百遍电话了。” “这次不一样。”小伙子说,“这是里奥市长亲自交代的任务。” 男人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回到了屋里。 他把我隨手放在了餐桌上,旁边是一盘吃了一半的义大利面和一瓶啤酒。 屋里的空气很闷热,电视机里播放著橄欖球比赛。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那个新市长的人。”男人重新坐下,叉起一团麵条塞进嘴里,“发了一张破纸,说是让填什么维修申请。” 女人擦著手走了出来,拿起我看了一眼,隨手又扔回了桌子上。 “哼,里奥·华莱士。”女人发出了一声冷笑,“他上台都一个月了,我们这儿变了吗?街角的垃圾还是没人收,路灯还是瞎的。我看他和以前那个卡特赖特没什么两样,都是骗子。” “也不能这么说。”男人嚼著麵条,声音有些含糊,“他才刚上台,总得给点时间。” “给时间?”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我们给了多少时间了?你那个工伤赔偿拖了两年了!你上次去市政厅,那个办事员怎么说你的?让你回家等著!” “你少说两句。”男人有些烦躁。 “我就要说!”女人把抹布重重地摔在桌子上,“你当时还去给他投票,还去当什么志愿者。现在呢?人家坐进大办公室了,吹著空调,把你忘得一乾二净。你就整天净想这些有的没的,指望那些官僚良心发现?那是做梦!” “闭嘴!” 男人猛地把叉子拍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那个喋喋不休的妻子,看著这个拥挤破败的家,看著桌子上那张印著黑色表格的纸。 一种无名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燃烧。 是对妻子的愤怒,是对生活的愤怒,也是对那种无力感的愤怒。 他一把抓起我。 他的力气很大,把我的身体捏成了一团。 “我出去抽根烟!” 他吼了一声,夺门而出。 他把皱成一团的我塞进了裤兜里。 男人站在公寓楼下的路灯旁,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烟雾繚绕中,他的情绪慢慢平復了一些。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纸团。 他把我掏出来,一点一点地展平。 他重新审视著我身上的每一个字。 “城市公共基础设施危险状况” “请详细描述您所发现的安全隱患” “您的每一份报告,都是我们改善匹兹堡生活环境,重建家园生活的开始。” 最后这一行小字,是用手写体印上去的,那是里奥·华莱士的笔跡。 家园。 男人盯著这个词。 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原子笔。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锁定在了离他不远的人行道上。 那里有一块缺失的井盖,只用几块烂木板草草盖著。 上周,邻居家的孩子差点掉进去。 男人走到井盖旁边,蹲下身子。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垫在膝盖上,拔开了笔帽。 笔尖狠狠地刺入我的身体。 “地点:山丘区马丁路德金大道452號门前。” “隱患:下水道井盖缺失,深度约2米。” “危险程度:极高,已造成多次险情。” 他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划破了我的纤维。 这不仅仅是字,这是他的愤怒,是他的控诉,是他对那个遥远市政厅发出的吶喊。 写完后,他站起身。 刚才那个发传单的工会小伙子还没有走远,正在街角和另一个人说话。 男人大步走了过去。 他把我递给了那个小伙子。 “给。”男人说,“希望这次不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小伙子接过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大哥,这次我们玩真的。” 小伙子拉开隨身的文件夹,把我塞了进去。 黑暗瞬间笼罩了我。 我紧贴著文件夹冰冷的內壁,隨著小伙子的步伐开始剧烈晃动。 但这並不是终点,这只是我漫长旅途的开始。 小伙子没有停下休息,他带著我继续穿梭在山丘区那些错综复杂、年久失修的巷道里我感受著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那是他在攀爬那些满是裂痕、高低不平的水泥台阶。 咚,咚,咚。 那是他不知疲倦地敲响一扇又一扇旧木门的声音。 隔著那层黑色的塑料封皮,那些对话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有老人迟疑的询问,有家庭主妇愤怒的抱怨,也有年轻人不耐烦的质疑。 “路灯坏了半年了,填个表管屁用?” “市政厅那帮人早就把我们忘了!” “真的能修?要是修不好我找你算帐!” 小伙子一遍又一遍地解释,声音从最初的高亢,逐渐变得沙哑,充满了疲惫,但依然坚定。 汗水的味道透过他的工装马甲渗了进来。 我跟著他走过了大半个街区,从下午一直走到黄昏,感受著他体温的升高,感受著他呼吸变得急促。 我在那个黑暗的夹层里,陪著他丈量了这个被遗忘社区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那匆忙的脚步声终於停了下来。 “呲啦”一声。 拉链被拉开,凉风灌入。 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车內顶灯。 小伙子把我所在的文件夹整理了一下,放在了一个纸箱里。 在那里,我遇到了无数个同类。 它们有的沾著油渍,有的带著雨水的痕跡,有的字跡潦草,有的工整秀气。 它们记录著断裂的护栏,记录著裸露的电线,记录著摇摇欲坠的gg牌,记录著满是深坑的道路。 我们匯聚在一起,不再是一张张纸。 我们是一场海啸的前奏。 弗兰克站在一辆麵包车旁,指挥著这一切。 “快!把这些单子分类!” “那个井盖缺失的,派第三组去拍照!要高清的,要把周围的环境也拍进去!” “那个电线裸露的,让电工去確认一下,把具体情况写上去!” 我被再次拿了出来。 一双带著手套的手拿著我,来到了那个井盖前。 “咔嚓。” 闪光灯亮起。 一张照片被列印出来。 照片上,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显得格外狰狞。 “啪。” 订书机清脆的响声。 那张照片被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金属订书钉穿透了我的身体,把我和那个危险的真相永远地锁在了一起。 我被重新装箱。 这一次,是一辆正规的厢式货车。 车厢里堆满了整整齐齐的纸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著標籤:中心大道—路面严重塌陷、先锋大道—路灯故障、威利大道—下水道井盖缺失———— 车子启动了。 我们穿过了大桥,穿过了隧道,最终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大楼前。 市政公共工程部。 萨拉早就等在那里。 她带著几个年轻的职员,把我们一箱箱地搬了下来。 她们在每一张单子的右上角,都盖上了一个红色的印章。 “市长办公室督办” 红色的印泥渗透了我的纤维,就像是一个战士出征前被授予的勋章。 “听著。”萨拉对身边的人说,“我们要走正式流程,去窗口登记,每一份都要拿回执。如果他们不收,就拍视频。” 她们抱著我们,走进了办事大厅。 里面的办事员惊呆了。 他们习惯了每天处理几张、十几张慢吞吞的申请。 但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四千份。 “这————这是什么?”窗口里的胖女人结结巴巴地问。 “这是市民的声音。”萨拉把最上面的一摞—包括我在內,重重地拍在了柜檯上,“你们现在已经收到了危险情况通知单,请签收。” 胖女人机械地盖章,签字,手都在抖。 我被正式收录进了系统。 但这还没完。 我以为我会像其他文件一样,被扔进某个不知名的仓库里发霉。 但我错了。 一只大且肥厚的手,粗暴地抓起了我。 那是一个穿著灰色西装,禿顶,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史蒂夫·华格纳。 公共工程部街道维护局的局长。 此刻,他正处於极度的暴怒之中。 “疯了!简直是疯了!” 华格纳咆哮著。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我这样的纸张,地上也到处都是。 他被逼到了死角。 “这是想玩死我?好啊,那我就去找你算帐!” 华格纳把我和其他几十张倒霉的兄弟一把攥在手里,揉成了一团。 他衝出了办公室。 他怒气冲冲地穿过走廊,无视了秘书的阻拦,直接衝进了电梯。 三楼。 市长办公室。 门被猛地撞开。 里奥正坐在办公桌后,和伊森谈论著什么。 华格纳冲了进去。 他衝到办公桌前,举起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也就是我,狠狠地甩在了里奥那张光亮整洁的办公桌上。 “啪!” 我被摔得头晕眼花,摊开在桌面上。 那张黑洞洞的井盖照片,正对著里奥的眼睛。 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危险程度,极高。 “华莱士!” 华格纳的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让人送来这四千份垃圾,是想把我的部门搞瘫痪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手去核实?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去修?!” “你这是在捣乱!你这是在破坏行政秩序!” 里奥没有动。 他看著那个暴跳如雷的局长,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我。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把我有摺痕的边角抚平。 “垃圾?” 里奥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冷。 “华格纳局长。” 里奥指著我不远处那张照片。 “这是山丘区的一位父亲,在下班路上冒著寒风写下的。” “这是一个隨时可能吞噬一个孩子生命的陷阱。” “你管这叫垃圾?” 里奥站起身。 他的个子比华格纳高,气势上完全压倒了这个肥胖的官僚。 “不,局长先生。” “这不是垃圾。” “这是命令。” “这是匹兹堡三十万市民,给你的命令。” 里奥拿起我,把那张纸贴在华格纳的胸口,用手指点了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拿著这些单子,滚回你的办公室,想办法去修。” “第二,你现在就辞职,我换一个能修的人来。” 华格纳看著里奥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恐惧。 这原本只是一次试探。 在华格纳的眼里,这个三到三十岁的小子,虽然靠著运气和煽动贏了选举,但终究是个没有根基的门外汉。 上任快一个月了,除了他身旁那两个亲近的幕僚外,里奥没有幸雇任何一个部门主管,没有工插任何一个亲信。 在华格纳看来,这就是软弱的表现,是底气三足的证明。 所以,华格纳想试探一下。 他想用这次发飆,来確立一下自己的地位,给这个新市长一个下马威。 他想告诉里奥:別以为乐是市长就能隨便指挥我,在公共工程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是我说了算。 他想拿捏一下这个年轻人,让他知道在这个官僚体系里,在街道维护这一块,谁才是真一的內行。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里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华格纳突然意识到,这毕竟还是他的上司。 这是一个拥有人事任免权,只要签一张纸就能让他立刻滚蛋的匹兹堡市长。 虽然在官场上,对上司也三能一味地服脖,偶尔展示一下“个性”和“难处”是討价还价的必要手段。 但现在,明显不是一个好时候。 华格纳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意识到,时代变了。 这些纸片三再是废纸,它们变成了子弹。 而他,一站在枪口上。 而我,则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那一瞬间停滯的心跳。 我是纸。 但我比钢铁更重。 第91章 矛盾转移 第91章 矛盾转移 史蒂夫·华格纳看著里奥那双没有任何退让的眼睛。 突然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 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倖存者。 他听懂了里奥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商量。 华格纳的肩膀垮了下来,他原本挺直的腰背也佝僂了下去。 “市长先生————对不起。” 华格纳的声音低了八度,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我刚才————我刚才是有些上头了,我向您道歉。” 他伸手拿下贴在自己胸口的那张单子,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但是,您得体谅我的难处。” “我是真的没办法。” 华格纳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挤出了一丝苦笑,眼神里满是无奈。 “外人都觉得公共工程部是个肥差,觉得我有权有势。” “可您是市长,您应该看过財报。” “我这里一年的总预算確实有一千五百万美元,听起来是个大数字。” 华格纳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开始给里奥算帐。 “可这笔钱里,有六百万是雷打不动的人员支出。” “还有四百万是早就签好的固定维护合同。路灯的电费、除雪车的保养、垃圾填埋场的费用,这些都是死数。” “最后落到我手里的通用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五百万。” “五百万美元。” 华格纳摊开双手,一脸的绝望。 “要管整个匹兹堡所有街道的修修补补。” “现在沥青涨价,人工涨价。这点钱,我连填平主干道上的坑都要精打细算。” “您现在一下子给我塞过来四千张单子。” “我就算把我自己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来修啊。 ,“这真不是我想抗命,我是真的————真的没辙了。” 里奥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华格纳说的是实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里奥也並没有真的要和华格纳彻底撕破脸的意思。 他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具尸体。 看著华格纳那副狼狈的样子,里奥身上的那股凌厉的气势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轻轻嘆了口气。 “我知道,史蒂夫。” 里奥的声音放轻了,语调变得平缓。 “我知道这很难。” “我也看过预算报告,我知道你是在戴著镣銬跳舞。” 里奥绕过办公桌,靠在桌沿上。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了华格纳。 “喝口水,消消气。” 华格纳地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情绪终於稳定了一些。 “钱不够,不是你的错。” 里奥看著华格纳,语气循循善诱。 “我也想帮你,史蒂夫。” “我们得讲道理。” “这些投诉单,虽然是我让人收集的,但它们上面记录的问题,是真实的,对吧?” 华格纳点了点头。 那个井盖確实没了,那个路灯確实坏了,这是事实,没法抵赖。 “按照市政管理的流程,既然我们收到了合法的投诉,我们就不能视而不见。” “我们需要处理。” “哪怕是为了我们自己不坐牢,我们也得处理。” 华格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眼珠转了一圈,试探性地开口。 “但是,市长先生,您也知道流程。” “四千份申请,每一份都需要现场核实,需要工程评估,需要风险测算。我手下只有那几个人,还要跑外勤。” 他一边观察著里奥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比划著名。 “按照正常的行政速度,走完这一套程序,起码需要六个月,或者————八个月?” 里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华格纳。 华格纳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求生本能瞬间接管了他的大脑。 “不!那当然是不行的!” 华格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正义感。 “六个月?那简直是在犯罪!” “我们的人民正处於水深火热之中!那个丟了井盖的洞口隨时会吞噬一个孩子!那个熄了的路灯下隨时可能发生抢劫!” “让市民在危险中多等一分钟,都是我们公共工程部的耻辱!” 华格纳义愤填膺地挥舞著手臂,仿佛他是全匹兹堡最关心民生的官员。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那股正义感迅速垮塌,变成了一张写满无奈的苦瓜脸。 “可是没钱啊!” 华格纳把那个被他揉皱的纸团摊开,又把话题踢回了原点。 “要快,就得要钱。要修,就得要材料。” “市议会那边卡死了所有的大额支出,我申请个三万块的紧急备用金都要填三张表,还要等两个星期。” 说完他就可怜巴巴地看著里奥。 “对。” 里奥打了个响指。 “问题就在这儿。” “没钱。” “但是,史蒂夫,你得搞清楚一个逻辑。” 里奥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 “没钱,是谁的错?” “是你的错吗?” 华格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我只是个执行部门。 “是我的错吗?”里奥指了指自己,“我想给钱,我想搞復兴计划,我想给你的部门拨几百万,是谁拦著不让?” 华格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窗外,看向了对面那栋市议会大楼的方向。 “所以。” 里奥摊开双手。 “既然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那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互相为难呢?” “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那个真正该负责任的人呢?” 华格纳放下了矿泉水。 “你的意思是————” “流程。” 里奥吐出了这个词。 “官僚系统的精髓,不就是流程吗?” “既然市议会要求每一笔预算都要严格审批,既然他们说要对纳税人负责。” “那我们就给他们审批的机会。” 里奥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招了招手。 伊森·霍克带著十个年轻的实习生走了进来。 他们每人怀里都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史蒂夫,这些人是我从市长办公室借调给您的。” “他们都受过专业的行政公文写作训练。” “你不需要亲自去修路,你甚至不需要走出这间办公室。”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里奥拿起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匯报单。 “针对这上面的每一个投诉,每一个坑,每一盏坏掉的路灯。” “都起草一份標准的紧急补充拨款申请”。” “在申请人那一栏,盖上你局长的大印。” “把这些申请,一份不少地全部转交给市议会预算与財政委员会。” 华格纳听呆了。 他的脑子里迅速计算著这个操作的后果。 四千份拨款申请。 每一份都需要市议会进行接收、登记、初审、排期、討论、投票。 按照市议会那帮老爷们每天处理五份文件的效率,这四千份申请,足够让他们干到下个世纪。 “这————这能行吗?”华格纳有些迟疑,“莫雷蒂会杀了我的,他会觉得我在故意找茬。” “不,史蒂夫。” 里奥拍了拍华格纳的肩膀。 “你怎么会是在找茬呢?” “你这是在严格履行局长的职责啊。” “你收到了市民的投诉,发现了安全隱患,但你手里没钱。” “所以你按照法定程序,向掌握预算权的市议会提出拨款申请。” “这完全合规,完全合法,完全符合莫雷蒂议长一直强调的程序。” 里奥缓缓说道:“只要你把申请递交上去了。” “那个坑修不修,就跟你没关係了。” “如果市议会批准了钱,你就去修,那是你的政绩。” “如果市议会不批钱,或者拖著不办。” “万一哪天真的有人在那个坑里摔断了腿,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出那份申请回执,告诉法官,告诉媒体,告诉那个受伤的市民:” ““看,我早就申请了,是市议会不给钱。“” “责任不在我。” “责任在他们。” “我这是在帮你建立防火墙,史蒂夫,我这是在帮你免责啊。” 华格纳看著里奥。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市长,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用官僚主义打败官僚主义。 用程序正义去堵死程序正义。 但他必须承认,这个方案对他来说,是目前唯一的解脱之道。 即使这是一个陷阱,他也必须跳下去。 得罪莫雷蒂议长?那確实很麻烦。 莫雷蒂掌握著钱袋子,可以在听证会上羞辱他,可以卡住他部门的预算,甚至可以让他未来的日子过得举步维艰,每天都在为了几百美元的办公经费去求爷爷告奶奶。 但是,莫雷蒂不能开除他。 市议会是立法机构,他们只有审批权和监督权,没有人事任免权。 莫雷蒂就算恨他入骨,也只能在会议室里骂娘,或者在预算案上刁难。 可眼前的这位华莱士市长不一样。 匹兹堡实行的是强市长制。 作为行政首脑,里奥拥有绝对的人事权。街道维护局局长这个职位,说到底就是市长的政治任命。 里奥·华莱士甚至不需要经过复杂的听证程序,只需要签发一张行政命令,就能让他立刻滚蛋。 如果今天拒绝里奥,甚至等不到明天早上,他就会收到解聘通知书。 如果配合里奥,他只是把皮球踢给了莫雷蒂,甚至还能用“遵守流程”给自己洗白。 被议长骂,那是工作问题。 被市长撤职,那是生存问题。 敦轻孰重,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得清。 既然必须有人要倒霉,那就让那个坐在空调房里太久的老傢伙去倒霉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才是官僚生存的第一法则。 想通了这一层,华格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重新扣好了衬衫的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带。 局长的威严又回来了。 “好。” 华格纳点了点头。 “市长先生,你说得对,我们必须对市民的安全负责。” “我会让我的秘书配合你的人。” “我们今天就开始办公。” “很好。” 里奥满意地点了点头。 “伊森,开始干活吧。” 街道维护局的会议室被临时徵用了。 十台笔记本电脑一字排开。 两台高速印表机被搬了进来。 流水线开始运转。 “申请编號:pw—0001。” “申请事由:山丘区马丁路德金大道452號下水道井盖缺失修復工程。” “预算金额:850美元。” “风险评估:极高,涉及市政法律责任。” 键盘的敲击声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印表机吐纸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密集。 一份份格式严谨的预算申请单被列印出来。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著那张贴著照片的原始通知单。 华格纳坐在首位,手里拿著公章。 “啪!” 盖章。 下一份。 “啪!” 盖章。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带上了一丝復仇的快感。 他想起了每次去市议会要预算时,莫雷蒂那副高高在上、爱答不理的嘴脸。 想起了预算与財政委员会那个琳达·罗西,拿著放大镜挑他毛病的刻薄样子。 “既然你们喜欢审文件。” 华格纳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著。 “那老子就让你们审个够!” “啪!” 又一个红印盖了下去。 整整一天。 街道维护局的办公室里,纸张堆积如山。 四千份申请。 每一份都是一颗射向市议会的子弹。 下午五点。 市政厅下班的时间到了。 一辆街道维护局的公务麵包车,停在了市议会办公楼的后门。 几个年轻力壮的职员,抬著十来个巨大的塑料周转箱,走进了文书接收处。 柜檯后面,当值的接收员是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他正盯著墙上的掛钟,手已经放在了百叶窗的拉绳上,准备结束这枯燥的一天。 “嘿,嘿,伙计们,停下。” 接收员看到那一队人马,立刻皱起了眉头,用手指敲了敲面前写著“办公时间”的牌子。 “今天的接收截止时间到了,明早九点再来。” “紧急文件,必须今天入档。” 领头的职员根本没有停步,直接指挥手下將那些沉重的箱子重重地码放在了接收柜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式三份的行政交接单,拍在了接收员的面前。 “公共工程部提交的,关於全市基础设施隱患排查的紧急补充拨款申请。” “这是第一批,一共四千份。” 接收员正准备拿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些箱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同行。 “多少?” “四千份。” “你们疯了吗?!” 接收员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利,他指著那些箱子,几乎要跳起来。 “预算与財政委员会的秘书处总共就只有三个助理!还有一个在休產假!你们一下子送来四千份申请?他们怎么可能处理得完?”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领头的职员耸了耸肩,一脸的公事公办。 “这是我们局长亲自签发的加急文件,每一份都涉及市民的生命安全隱患。根据市政章程,你们必须签收,並且在二十四小吗內完成登记和分发。” 他把笔塞进了接收员的手里,指了指签名栏。 “请签收,先生。我们还得赶回去处亏下一批。” 接收员看著那堆快要堵住窗口的箱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规矩。 只要文件符合格式,盖了章,他就没有拒绝接收的权力。 他骂了一句脏话,颤颤巍巍地在探张交接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已接收”的吗间戳。 职员们拿回回执单,转身就走。 接收员绝望地看著探些箱子。 每一个箱子的侧面,都贴著醒目的红工“加急”標籤。 吗咨刻。 市长办公室。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辆空车驶离。 “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他在脑海中对仆斯福说。 “这只是开始。” 仆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四千份文件,能把他们的秘输处搞瘫痪,能让他们的復し机烧坏,能让莫雷蒂的午餐吗间变成地狱。”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投降。” “他会试图反击,他会试图把这些文件退回来,或者找个亏由批量否决。” “里奥,你现在是在搞政治斗爭,是的,你用了一些手段,用了一些技巧。” 仆斯福的声音变得洪亮而有力。 “但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利。” “你是在为探些走在破烂街道上的人爭取安全,你是在为探些被官僚主义忽视的声音爭取开眾。” “你是在裹挟著人民的大势,去衝击探个腐朽的堡垒。” “记住,孩子。” “只要你永远站在人民这一边,只要你的每一次出击都是为了他们的利益。” “探么,无论你的对手多么强大,无论他们有多么狡猾。” “你就永远不会亓。” 第92章 傲慢的代价 第92章 傲慢的代价 市议会大楼的地下收发室。 几辆平板手推车堵塞了通道。 上面堆满了封得严严实实的棕色瓦楞纸箱。 每一个箱子侧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著编號,那是公共工程部送来的预算申请单。 预算与財政委员会的秘书长站在过道里,看著这一堆申请单,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他隨手从一个开的箱子里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標准的市政申请表,上面贴著一张色彩鲜艷的照片:一个位於山丘区第5大道的路面深坑。 “路面维修紧急拨款申请,预算800美元。” 秘书长念出了上面的字,发出一声嗤笑。 他转过身,看著刚走进来的议长托马斯·莫雷蒂。 “议长先生,那个年轻的市长大概是疯了。” 秘书长把文件扔回箱子里。 “他想用这种低级的行政过载”把我们的系统搞瘫痪。四千份申请,如果我们真的去处理,预算与財政委员会哪怕再招十个临时工也干不完。” “我建议直接把这些东西退回去。” 秘书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拒收函。 “理由我都想好了:批量申请不符合財政审批规范,建议打包成季度预算案重新提交“” 。 这是一个標准的官僚主义回復。 合规,合理,而且能把皮球踢得远远的。 莫雷蒂站在那堆纸箱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出手,拿起那份被秘书长扔掉的文件。 他看著照片上那个积水的深坑,看著申请栏里的签名。 “慢著。” 莫雷蒂摆了摆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 “別把华莱士当傻子。” 莫雷蒂的声音低沉。 “他贏了卡特赖特,贏了初选,他不是那种只会撒泼打滚、用垃圾邮件来噁心人的菜鸟。” “他费了这么大的劲。” 莫雷蒂指著那些箱子。 “他动员了几千个市民,去拍照,去填表,去走完这繁琐的行政流程。” “这里面一定有別的目的。” 莫雷蒂拿著那份文件,转身走出了收发室。 他回到了自己位於三楼的宽大办公室。 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开始他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在推演,试图拆解里奥这步棋背后的真实意图。 “这不是过载。” 莫雷蒂停下脚步,盯著窗外的市政厅。 “这是一个舆论陷阱。” “他是故意的。” 莫雷蒂自以为看穿了一切。 “他想让我拒绝。” “一旦我像你刚才建议的那样,把这些文件退回去,或者置之不理。” “第二天,他就会拿著这些被退回的申请,站在那些该死的摄像机前。” “他会把那些填表的市民全部请到镜头前。” “他会举著我的拒收函,对全匹兹堡的人说:看,我想给你们修路,钱都准备好了,但是莫雷蒂议长不批准!” “6 “他在把所有的仇恨都引向我。” 莫雷蒂冷笑了一声。 “他在迂迴找我要钱。” “他想利用市民的愤怒,逼迫我为了平息民怨,不得不坐下来跟他谈判,不得不通过他的復兴计划二期”预算。” “他在跟我玩勒索游戏。” 秘书长站在一旁,脸上適时地露出了一种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作为在议会混跡多年的老油条,他自然早就看穿了这其中的门道。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显得比领导更聪明。领导需要展示智慧的高光时刻,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当那个负责捧哏的傻瓜,那个在恰当时候递上台阶的配角。 於是,他配合著皱起眉头,装出一副焦急又无措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我差点就被那个小子的表象给骗了。 ,秘书长身体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虚心求教的意味。 “可是,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如果不把这些文件退回去,难道真的要安排人手去审? 四千份啊,就算把財政委员会的人都累死,这根本也审不完啊。” “审不完才好。” 莫雷蒂坐回了他的椅子里,脸上露出了那种掌控局面的自信笑容。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破解这个死局的完美方案。 “我们不能拒绝,拒绝就是给他递刀子。” “但我们也不能批准,批准就是投降,就是承认他在这个城市里说了算。” 莫雷蒂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几行指令。 “通知收发室,给每一份申请都建立档案,给每一个填表的投诉人都发一份正式的回执。” “回执上要写得漂亮点,就说:您的诉求市议会高度重视,我们將立即启动审核程序”。” 秘书长有些迟疑:“可是接收了就得处理————” “谁说接收了就得马上处理?” 莫雷蒂打断了他,语气里充满了对规则的玩弄。 “鑑於申请数量巨大,且涉及全市范围內的预算调整,市议会决定成立一个基础设施隱患专项核查小组”。” “你去安排一下,找几个退休的工程审计员,再从我们的人里挑几个做事慢的。” “告诉他们,审核工作要严谨,要细致,要对纳税人的每一分钱负责。 “每一处隱患,都要进行实地勘察。” “每一个坑的深度,都要用尺子量。” “每一袋水泥的报价,都要对比三家供应商。” 莫雷蒂靠在椅背上,舒服地转了一圈。 “拖。” “只要我们是在走程序,他就没法指责我们不作为。” “我们是在负责任地审核。” “按照这个標准,每天审核三份文件都是快的。” “四千份申请?” “审核个一年半载,那是很正常的行政效率。” “等我们审完了,市民的火气早就消了,他的市长任期也过去一半了。” “他想玩流程?那我就陪他玩流程。” 秘书长听完,脸上露出了钦佩的神色。 这就是老辣的政治家。 既不给对手把柄,又不让出利益,还能用这套合法的程序,把对手的攻势化解於无形。 “明白了,议长。”秘书长拿起便签,“我这就去安排。” “去吧。” 莫雷蒂挥了挥手。 他看著秘书长离开的背影,心情大好。 他拿起桌上那份路面维修申请,隨手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待办文件篮里。 那个篮子已经堆得很满了。 莫雷蒂以为这是一场关於预算和舆论的博弈。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拒绝,只要自己把態度做足,就能立於不败之地。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场关於侵权责任法的博弈。 他下令“正式接收”並“发回执”的那一刻。 他就亲手在法律层面上,坐实了一个致命的事实:实际通知。 他承认了市议会知晓这些危险的存在。 如果不立即修復,而是选择用繁琐的程序去审核、去拖延。 那么一旦在这些地点发生任何事故。 拥有预算审批权的市议会,將因为“知情不报”和“故意拖延”,承担全部的法律责任。 他把四千颗定时炸弹,亲手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给它们上了发条。 同一时间。 市长办公室。 一份来自市议会的正式公函,摆在了里奥的办公桌上。 公函的標题很长:《关於接收公共工程部移交街道维修预算申请单並启动专项核查程 序的通知》。 伊森·霍克站在桌前,眉头紧锁。 “里奥,他在拖延。” 伊森指著公函上的条款。 “成立专项核查小组,实地勘察,造价评估——这套流程走下来,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完不成。” “他没有拒绝我们,但他把我们的申请扔进了冷冻室。” “我们拿不到钱。” “我们的復兴计划还是会被卡死。” 伊森原本以为这四千份申请能逼迫莫雷蒂就范,没想到这只老狐狸的脸皮比城墙还厚,直接玩起了软抵抗。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份公函。 他看著上面莫雷蒂那花体字的签名。 他笑了。 不仅是他笑了,在他的脑海里,罗斯福也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笑声。 “完美的猎物。” 罗斯福的声音里透著一种猎人看著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快意。 “他不仅吞下了诱饵,他还自己把鉤子吞进了胃里。” 里奥把公函拍在桌子上,看向伊森。 “钱很快就会有的。” “而且,是很多钱。” 伊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明明在拖延。” “看看这句话。”里奥指著公函的第一行,“市议会已正式接收並登记归档。”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这一秒开始,莫雷蒂承认他知道了。” “他知道山丘区第5大道的那个坑会让人摔断腿。” “他知道布鲁克林区的那盏路灯坏了会导致抢劫。” “他全都知道。” “但他选择了成立一个该死的小组去核查,而不是立刻拨款去修。” “现在,那四千个危险点,都变成了定时炸弹。” “只要有一个炸弹爆炸。” “只要有一个市民在这些点位上受伤。” “莫雷蒂的政治生命,就会被炸飞。” “可是,里奥。” 伊森突然打断了他,眉头紧锁。 “我们难道真的要坐在这里,像个冷血的赌徒一样,等著无辜的市民在那些地方受伤流血吗?” “先不说这在道德上有多冷酷,单从政治角度看,这也太被动了,简直是把脖子伸给別人砍。” “如果媒体把这件事挖出来,说市长办公室明明掌握了四千个危险点的清单却袖手旁观,仅仅是为了算计市议会,舆论的怒火会先烧死我们。 “市民不会管是谁没批预算,他们只会看到你是市长,而你明知有坑却不填。这种姿態,太容易被攻击了。” “你说得对,伊森。” 里奥点了点头。 “被动等待就是自杀,那是把我们的命运交给运气。所以,我们不能等炸弹自己爆炸” “我们要把引爆器握在自己手里。” 里奥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那是那个在格兰特大街上的环卫工老头留给他的电话號码。 那个老头的妻子,就是在一个坑里摔断了腿。 虽然那是在这次申请提交之前发生的,但他之前也提交了维修通知,更別说那个坑也被列入了这次的申请名单。 而且,那个坑,依然没有修。 里奥拿著那张纸条,站起身。 “第一个受害者,就在这里。” “伊森,帮我联繫匹兹堡最好的伤害赔偿律师。” “我要帮一位市民,打一场官司。” “一场告市政府不作为的官司。” 伊森看著里奥手中的纸条,又看了看桌上的公函。 他终於反应过来了。 里奥根本不是为了要那几百万美元的修路钱。 这是为了製造一个法律判例。 “这一招————”伊森倒吸了一口凉气,“太狠了。” “这是对付流氓唯一的办法。” 里奥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號码。 “晚上好,是史密斯先生吗?” 里奥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里奥·华莱士。” “匹兹堡市市长。” “您当时告诉我,您的妻子因为路面那个该死的坑摔断了腿,而且您向市政厅投诉了一百次都没人理会。” “我现在给您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查了记录,那个坑依然还在那里,您的妻子依然在受苦,而市政厅依然没有赔偿您一分钱。” “这不公平,史密斯先生。” “所以,我已经为您联繫了全匹兹堡最好的伤害赔偿律师。” “我要帮您打一场官司。” “我们要起诉匹兹堡市政厅。” “没错。” “虽然我是市长,但我还是要站在人民这一边,状告匹兹堡市政厅。” 2 白 第93章 市长起诉了市政府 第93章 市长起诉了市政府 匹兹堡布鲁克林区,第四大道旁的一栋红砖廉租公寓楼。 这里的走廊常年瀰漫著一股霉味。 走廊两侧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灰暗的水泥。 史密斯·盖勒特站在自家的客厅里,手里紧紧攥著那部屏幕碎裂的老式智慧型手机。 电话已经掛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但他依然保持著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尊蜡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刚才电话里那个年轻有力、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迴荡。 “我是里奥·华莱士。” “我们要起诉匹兹堡市政厅。” 史密斯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动作迟缓机械。 他看著黑下去的屏幕,仿佛那里面藏著一个隨时会跳出来的怪物。 “谁的电话?” 一个疲惫且带著一丝烦躁的女声打破了客厅的沉寂。 史密斯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那张塌陷的旧布艺沙发。 他的妻子,玛丽,正半躺在那里。 当玛丽摔断了腿的那天起,她就失去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她的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架在一个磨损的脚凳上。 茶几上堆满了白色的信封,那是来自医院的催款单,还有信用卡的逾期通知。 电视机开著,正在播放一档嘈杂的午间脱口秀节目,声音开得很大,似乎是为了掩盖这个家里那种压抑的沉默。 “史密斯,我在问你话。”玛丽抓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警惕地看著丈夫,“是不是催债公司?他们又换號码了?告诉他们,我们下周才有钱,这周的救济金还没到帐。” 史密斯吞了一口唾沫。 他的喉咙乾涩得要命。 “不————玛丽。” 史密斯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晃的椅子上。 “不是催债公司。” “那是谁?” “是市长办公室。”史密斯的声音有些飘忽,“是那个新市长,里奥·华莱士本人。” 玛丽皱起了眉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市长?那个天天在电视上跟人吵架的年轻市长?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玛丽撑起上半身,语气变得紧张起来。 “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还是我们在申请救济金的时候填错了什么表格?他们要抓你?” 对於生活在底层的他们来说,来自政府的关注通常不意味著好事。 政府找你,要么是罚款,要么是抓人,要么是通知你福利取消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史密斯摇了摇头,他双手搓著膝盖,掌心里全是汗。 “他说————他说他查到了我的投诉记录。” “他说那个坑存在了好几个月,是我们多次投诉市政厅却没人理会的结果。” “他说这是市政的疏忽,是严重的瀆职。” 史密斯抬起头,看著妻子那条打著石膏的腿。 “他说,正义必须得到伸张。” “他要帮我们请全匹兹堡最好的伤害赔偿律师,帮我们起诉匹兹堡市政府,要一笔巨额赔偿金。” 玛丽愣住了。 她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己的丈夫,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或者是丈夫遇到了疯子。 “起诉市政府?”玛丽的声音尖利起来,“他就是市长!他是政府的头儿!他要帮我们起诉他自己?”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就好比房东突然跑来跟你说,我要帮你起诉我自己,好让你不用交房租,还得倒赔你钱。 这是诈骗。 绝对是诈骗。 “史密斯,你脑子坏掉了吗?”玛丽指著那个手机,“这肯定是那种新型的电信诈骗!他们会说帮你打官司,然后让你先交一笔手续费,或者保证金!千万別信!我们已经没钱给骗子了!” “可是————”史密斯有些犹豫,“那个声音,真的很像电视里的他。而且他说他不要钱,所有的费用由市长办公室垫付。”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玛丽吼道,“把那个號码拉黑!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捲入什么大人物的游戏里!” 史密斯低下头,看著茶几上那堆帐单。 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八万四千美元。 对於他们来说,这笔钱就是一座山。 “万一是真的呢?”史密斯低声喃喃自语,“玛丽,万一是真的呢?”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清晰有力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史密斯和玛丽对视了一眼,他们俩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诈骗犯上门了?还是警察? “谁?”史密斯站起身,声音颤抖。 “盖勒特先生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男声。 “我是伊森·霍克,市长办公室幕僚长,我想你刚才跟我们的市长通过电话。” 史密斯僵在原地。 真的来了。 这么快。 玛丽抓住了沙发垫子,脸色苍白。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戴著眼镜,穿著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风衣,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 他的气质与这栋破旧的公寓格格不入,那种精英感让史密斯下意识地想后退。 后面跟著一个更年长一些的男人,提著一个更大的皮包,一脸严肃,胸前別著一枚律师协会的徽章。 “下午好,盖勒特先生。” 伊森·霍克微笑著伸出手。 “这是我的证件,这是市长签署的特別授权令。” 伊森指了指掛在胸前的工牌,又从包里拿出一份盖著钢印的文件,展示给史密斯看。 史密斯根本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他认得那个金色的匹兹堡市徽。 那是真的。 “我们可以进去谈谈吗?”伊森礼貌地问道。 史密斯木訥地侧过身,让开了路。 伊森和律师走进了狭窄拥挤的客厅。 他们没有嫌弃破旧的沙发,直接坐了下来。律师把皮包放在膝盖上,迅速拿出一叠文件。 伊森看向躺在沙发上的玛丽,目光落在她打著石膏的腿上。 “盖勒特夫人,对於您的遭遇,市长先生深表遗憾。” 伊森的声音诚恳,没有任何官僚的傲慢。 “这本不该发生。那个坑早就该被填平,但有些人为了省钱,为了政治斗爭,选择了无视您的安全。” “你们————真的是市长派来的?”玛丽依然不敢相信。 “千真万確。” 伊森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史密斯曾经填写的投诉记录,旁边钉著一张那个深坑的照片。 “这是您丈夫提交的证据。”伊森晃了晃那张纸,“这是最关键的法律证据。它证明了市政厅在事故发生前,就已经知情。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律,市政厅需要对您进行赔偿。” 旁边的律师打开了话匣子,声音相当专业。 “盖勒特先生,盖勒特夫人。我是罗伯特·金,专门负责伤害赔偿诉讼。” “根据你们的情况,我们不仅可以要求市政厅赔偿所有的医疗费用,还可以索赔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惩罚性赔偿。” “初步估算,索赔金额可以达到十五万美元。” 十五万美元。 史密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玛丽的手抓紧了毯子,指节发白。 这笔钱,足够他们还清所有债务,搬出这个鬼地方,甚至还能给家里添置一辆二手车。 “可是————”史密斯还有最后一点理智,“市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市政厅赔钱,不就是他赔钱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伊森看著史密斯。 他知道,必须给这个老实人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他不敢签字。 “盖勒特先生,市长並不想赔钱。”伊森解释道,“市长想修路。” “但是,市议会的那帮人,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议员们,他们扣住了修路的钱,他们不批准预算,不允许我们去填平那个坑。” “市长很生气。” 伊森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市长认为,既然市议会不愿意出钱修路,那他们就必须为不修路的后果买单。” “他要用这张诉状,狠狠地抽那帮不作为的议员的脸。” “他要告诉他们:如果不给钱修路,就要花更多的钱去赔偿。” 逻辑闭环了。 史密斯听懂了。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神仙打架。 市长想拿他们当枪使,去打市议会。 如果是平时,史密斯绝不敢捲入这种大人物的爭斗。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帐单。 他看了一眼妻子那条断腿。 他又看了一眼律师手里那份已经擬好的起草书,上面写著“索赔金额:$150,000”。 这是一张中奖彩票。 虽然拿著它可能会烫手,但放弃它,生活就会继续在底层腐烂。 “我们需要做什么?”史密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签字。” 律师把文件和一支金笔递了过来。 “只要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授权我们代理您的诉讼。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我们。” “不需要您出一分钱律师费,所有的开销,市长办公室已经通过专项法律援助基金支付了。” “而且,我们会申请快速仲裁,也许下个月,您就能拿到第一笔赔偿款。” 史密斯接过了笔。 笔桿很沉,金属的质感冰凉。 他看向玛丽。 玛丽咬著嘴唇,眼神里闪烁著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 最后,她点了点头。 史密斯深吸一口气。 他在签名栏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史密斯·盖勒特。 最后一笔划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伊森看著那个签名,嘴角露出了微笑。 他迅速收起文件,放回公文包。 “感谢您的配合,盖勒特先生。” 伊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您做了一个正確的决定。这不仅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匹兹堡所有走在危险道路上的市民。” “正义会迟到,但有了市长的帮助,它绝不会缺席。” 伊森和律师离开了。 公寓的门重新关上。 史密斯和玛丽坐在沙发上,看著空荡荡的客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但桌子上多了一张律师留下的名片,那是真实的。 史密斯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民事诉讼状。 那是里奥·华莱士射向托马斯·莫雷蒂的第一颗实弹。 那是推倒整个匹兹堡旧官僚体系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 从这一刻起,这张纸將不再属於这间破旧的公寓。 它將飞向法院,飞向媒体,飞向市议会的会议桌,最终变成一场席捲全城的法律风暴。 而在市政厅的办公室里。 里奥站在窗前,看著伊森发来的简讯:“已签约。”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很好。” “第一个受害者已经就位。” “现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匹兹堡市中心,格兰特大街。 这里是这座城市的权力大动脉,平日里,这里是匹兹堡最有秩序的地方。 但今天,这条主干道陷入了混乱。 十几辆新闻採访车霸占了行车道,卫星天线高高竖起,直刺被摩天大楼夹击的狭窄天空。 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和麦克风,在市政厅大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构筑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闪光灯疯狂闪烁,所有镜头的焦点,都匯聚在地面上。 那里有一个坑。 边缘参差不齐,里面积满了黑色的污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印在这条所谓的“城市脸面”上。 在这个坑的旁边,站著三个人。 中间的是里奥·华莱士,匹兹堡市长。他穿著一件深色的羊毛大衣,领口別著一枚金色的市徽,表情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哀伤。 他的左边,是史密斯·盖勒特。 这个老实的清洁工穿著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目光游离,显然不適应这种被聚光灯笼罩的场面。 而在里奥的右边,是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著玛丽·盖勒特。 她的右腿打著厚重的石膏,直直地伸著。 她的脸上带著那种长期受病痛折磨的苍白,但在此时,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各位媒体朋友,市民们。” 里奥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通过面前那一排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区,也传到了电视机前的千家万户。 “请看看这个坑。” 里奥伸出手,指著脚下那个不起眼的陷阱。 “三个月前,它就在这里了。两个月前,盖勒特先生向街道维护局提交了维修申请。 一个月前,我们的公共工程部再次確认了它的危险性。” “但是,直到今天,直到盖勒特夫人的腿骨在这里断裂,直到这个家庭陷入了债务的深渊,这个坑,依然在这里。” 里奥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记者。 “作为匹兹堡的市长,我站在这里,看著这伤痕,看著这破败的街道,我感到深深的羞耻。” 记者群里发丕一阵骚动。 但里奥没有停亚。 “我感到羞耻,是因为我拥有市长的头衔,拥有行政的权力,但我却无法填平这一个小小的土坑。” “我感到羞耻,是因为我乍的官僚机构在互相推諉,我乍的立法机构在玩弄权术,而我乍的市民,却在为他乍的游戏买单。” 里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怒火。 “我想修路,我的办仫桌上放著匹兹堡復险计划”的蓝图,我有工人,我有材料,我有意愿。” “但是,我没钱。” “准確地说,我有钱,但我花不出去。” 里奥看向镜头,眼神变得锐利。 “市议丞的財政委员丞,以审核为名,冻结了所有的维修预算。莫雷蒂议长告诉我,我乍要走程序,要严谨,要慢慢来。” “好,我们走程序。” “但盖勒特夫人的腿等不了程序,这个坑不丞因为我乍在走程序就自动填平,重力法则不丞因为市议丞的休丞而停止起作用。” “既然行政的道路被堵死了,既然我无法用修路来履行我的市长职责。” 里奥深吸一口气,做丕了那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宣告。 “那么,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履行我对市民的义务。” “我將支持受害者维权。” “我將站在原告这一边。” “我,里奥·华莱士,匹兹堡市长,將全力支持史密斯·盖勒特夫妇,起诉匹兹堡市政任,起诉匹兹堡市议丞,索取他乍应得的赔偿!” 全场譁然。 记者们面面相覷,怀幸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市长支持市民起诉市政任? 这意味著他在帮著外人掏空自己政任的財政库。 “华莱士仏生!”一名《匹兹堡纪事报》的记者大声提问,“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市政任的赔偿金也是纳税人的钱!您这是在赚费仫共资金!” “赚费?” 里奥冷笑了一声。 他从大衣的內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宾夕法尼亚州政治分区侵权索赔法案》。 他把文件展开,展示给所有的镜头。 “这不是赚费,这是法律。” 里奥的声音变得如同法官宣判般庄严。 “地方政任在某些特定情况亚,享有主权豁免权。也就是说,通常情况亚,你乍不能因为路不好走就起诉政任。” “但是!” 里奥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文件上的条款。 “法律同样规定了例外。” “根据这部州法案的第8542条规定,如果政任机构拥有了实际通知”,也就是说,政任明確知道危仍的存在,並且在拥有足够时间採取措施的情况亚未能行动。” “那么,豁免权失效。” “政任必须承担全部的侵权赔偿责任。” 里奥收起文件,目光如炬。 “就在几天前,托马斯·莫雷蒂议长领导的市议丞,正式签收了仏共工程部移交的四千份《匹兹堡市仫共基础设施危仍状况通知单》。” “他乍签了配,盖了章,发了回执。”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从法律上讲,市议丞已经知道了。” “他乍知道匹兹堡的路灯坏了,井盖没了,护栏断了。” “他乍全都知道。” “但他乍做了什么?他乍成立了一个核查小组,宣布搁置拨款,进行调查。” “这是什么?这就是知情不报,这就是故意忽视。” “所以。” 里奥说道:“现在,这四千个危点,不再是普通的市政隱患。” “它乍是法律上的责任黑洞。” “莫雷蒂议长亲手撕碎了政任的保护伞。” “在这里,在这个坑里,盖勒特夫人摔断了腿。因为市议丞拒绝拨款维修,所以市议丞必须赔钱。” “如果他乍不批几百美元的维修预算,那他乍就得批几万美元的赔偿金!” “这就是法律!这就是正义!” 里奥转向镜头,向全匹兹堡的市民发丕了邀请。 “市民乍,如果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你乍因为路面的坑洼扭伤了脚,因为掉落的树吃砸坏了车,因为损坏的路灯而被抢劫。” “请不要自认倒霉。” “请去查阅我乍的仫开记录,看看那个导致你乍受伤的地点,在此之前是否已经申报给市政厅?” “如果是,那么你乍有权索赔。” “市长办公室已经成立了丹项法律援助基金,我们將为每一位符合条件的受害者,提供免费的法律服务。” “既然市议丞不愿意花钱修路,那我乍就让他乍花钱赔偿。” “直到他乍赔到闸痛,赔到破產,赔到他乍愿意拿起笔,在那该死的预算案上籤配为止!” 现场沸腾了。 里奥不仅仅是在出述一个法律事实,他是在向全城的律师和受害者发放武器。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里有免费的午餐,政任的钱库大门已经打开了,快来拿啊! “疯狂。” “简直是疯狂。” 在里奥的脑海深处,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讚赏。 “里奥,你现在就像是一个拿著火把站在火药库门口的疯子。” “你不仅是在攻击你的政敌,你是在攻击整个行政体系的潜规则。” “你把法律变成了武器,变成了並药。” “你在告诉那些贪婪的律师:快来啊,这里有一块巨大的肥肉,政府赔钱是板上钉钉的!” “你知道这丞引发什么吗?” “这丞引发一场诉讼的海啸。” “这丞让匹兹堡的財政在一夜之间面临崩溃的风。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袭击。” “但是————” 罗斯福笑了起来。 “干得漂亮。” “对付莫雷蒂那种缩在乌龟壳里的老官僚,只有这种把房子点著了的打法,才能把他逼丕来。” “既然他想玩拖延的游戏,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崩溃是什么样子。” 新闻发布丞结束后不到十分钟。 匹兹堡市中闸的几栋写配楼里,气氛突然变得异常躁动。 这里聚集著全城最精明、最贪婪、嗅觉最灵敏的一群人—人身伤害律师。 他乍通常被採为“救护车追逐者”。 他乍靠著从车祸、工伤、医疗事故的赔偿金里抽取高额佣金为生。 平时,起诉政府是他们最不愿意接的案子。 因为有“主权豁免权”这个拦路虎,这种官司难打,周期长,赔率低,往往是费力不討好。 但今天,情况变了。 在一间律所里,高级合伙人杰克·史蒂文斯正盯著电视屏幕,手里的咖啡洒了一地都没发觉。 他听到了那个词:“实际通知”。 他也听到了那个关键信息:“仫开记录”。 作为一名在法律界丙仕了三十年的老流氓,他瞬间就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举证责任倒置。 这意味著政任的防御盾牌不仅碎了,而且是政任自己主动把盾牌扔掉的。 只要能证明当事人的受伤地点在公开记录上,这官司就贏定了。 这就是去银行取钱。 “快!” 史蒂文斯猛地跳起来,衝著外面的办仫区大吼。 “所有人!把手里的活儿都停亚!” “给我去查仏共工程部的网站!去查市政厅仏布的仫共基础设施危仍状况通知单”的详细列表!” “把我乍过去两年里所有因为证据不足”或者政任豁免”而拒绝掉的那些摔伤、 车损的諮询电话,全部给我翻丕来!” “给那些客户打电话!” “告诉他乍,好消息来了!市长要给他乍发钱了!” “我们要赶在其他律所之前,把这些案子全部抢过来!” 同样的场景,正在匹兹堡大大小小的律所里上演。 电话线开始发烫。 传真机开始尖量。 而在市议丞大楼里。 托马斯·莫雷蒂正坐在他的办仫室里,享用著他的亚午茶。 他觉得心情很不错。 那四千份申请已经被封存进了地亚室,那个所谓的“核查小组”已经开始像蜗牛一样工作了。 里奥·华莱士的攻势被化解了,那个年轻的市长现在一定在办仫室里无能狂怒吧。 就在这时,办仫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秘书长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平板电脑,脸色惨白。 “议长!丕事了!” 秘书长的声音尖利刺耳。 “怎么了?这么慌张?”莫雷蒂皱了皱眉,放亚了茶杯,“那个小子又来这一套了? 送纸骡子?” “萝那个严重一万倍!” 秘书长把平板电脑扔在莫雷蒂面前的桌子上。 屏幕上正在播放里奥在那个深坑前的新闻发布丞重播。 “————如果他乍不批维修预算,那他乍就得批赔偿金!” 里奥的声音在办仫室里迴荡。 莫雷蒂看著视频,看著里奥手里那份《侵权索赔法案》,看著那个清洁工史密斯。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 “他在干什么?”莫雷蒂喃喃自语,“他在教唆市民告我乍?” “不只是教唆。” 秘书长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法务部打来电话,就在这短短半小时里,他乍已经收到了十二份律师函。 “全部都是人身伤害索赔。” “理由全部都是基於实际通知”条款。” “这只是开始,议长。” 秘书长指著窗外。 “全城的律师都疯了。他乍正在满大街找那个坑,找那些摔倒的人。” “法务部的主管说,按照这个趋势,到明天早上,我乍可能丞面临几百起诉讼。” “初步估算的索赔金额————” 秘书长吞了吞口水。 “可能丞超过五千万美元。” 五千万美元。 这萝里奥要的那笔復险计划预算,还要多丕一倍多。 而且,修路的钱是变成了资產,赔偿的钱是纯粹的损失。 “这个疯子————” 莫雷蒂低声喃喃自语。 “他怎么敢?他是市长啊!他怎么敢为了逼我就范,往自己家房子上扔燃烧瓶?”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袭击。他为了贏我,寧愿把整个市政財政拖亚水。” 秘书长看著还在喃喃自语的莫雷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议长!別管他疯不疯了!现在怎么办?如果不立刻採取行动,法院的传票明天就丞贴满这栋大楼!一旦法官认定我乍故意忽视,那不仅仅是赔钱的问题,那是瀆职!” “慌什么?” 莫雷蒂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赔钱?那就赔好了,仞正又不是赔我的钱,也不是赔你的钱,那是纳税人的钱。”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不管是五千万美元的赔偿金,还是现在无法统计的修路预算,这都不是一笔小钱。” “这么大一笔钱要走预算,光靠我一个人的签配是不够的。这需要整个市议丞的背书,需要那九个脑袋一起点头。” “里奥想逼我?好啊,那我就让大家都来感受一下这种被逼迫的滋味。” 莫雷蒂整理了一亚衣领。 “通知所有议员!” “半小时后开紧急闭门丞议!” “告诉他乍,如果不来,明天就可以准备好去向选民解释,为什么他乍的税金变成了律师费。” 莫雷蒂大步走向丞议室,他的步伐依然稳健。 他没有输,他只是不得不把这场游戏升级了。 既然里奥想玩大的,那他就把桌子做得更大一点。 而在此时的市长办仫室里。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对面市议会大楼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盏灯光,看著那些在窗前慌乱奔跑的身影。 他知道,並弹爆並了。 但他並没有感到轻鬆,而胸紧了拳头。 “伊森。”里奥头也不回地说道,“准备好签字笔。” “我想,我乍的预算案,很快就丞通过了。但在此之前,恐怕还有最后一场恶战要打。”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戏謔。 “看吧,孩子。” “这就是法律的魅力。” “它既可以是权力的锁链,也可以是打破锁链的锤子。” “关键在於,胸著锤子的人是谁,以及他敢不敢把锤子砸向自己的脚。 第94章 老鼠的奶酪 第94章 老鼠的奶酪 伊森走了,只留下里奥在办公室里。 就在刚刚,他得到消息,莫雷蒂召集了议员们召开紧急闭门会议。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去参会了。 艾莎·威廉士和本吉·科恩,这两个明確站在里奥这边的盟友,並没有参会。 这无关紧要。 除去他们两人,莫雷蒂的手里依然握著七张票。 七张票,足以通过任何决议,足以推翻市长的任何否决,足以让整个市议会变成他一个人的一言堂。 “总统先生。”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手指轻轻敲击著玻璃。 “如果莫雷蒂能压住他们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果他能用他的威望,或者用更狠毒的手段,逼迫所有人团结一致呢?” “如果他们寧愿硬著头皮赔钱,寧愿背上骂名,也要跟我耗到底呢?” 这是一种合理的担忧。 毕竟,莫雷蒂在市议会混了二十五年,他见过太多的风浪。 “团结?呵呵。”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恐惧是最好的分化剂。” “特別是当这种恐惧,不仅仅关乎权力,更关乎钱的时候。” “人性是贪婪的,但更是怯懦的。” “当船开始进水的时候,老鼠们首先担心的不是船会不会沉,而是自己的那一小块奶酪会不会被打湿。” “既然你这么担忧,那我就帮你推演一下,他们开会的时候可能会说些什么。” 同一时刻。 市议会的会议室里。 托马斯·莫雷蒂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 在他面前,摆放著一份刚刚从法务部送来的报告。 那上面罗列著截止到自前为止收到的诉讼请求数量,以及那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预估赔偿金额。 三千一百万美元,这还只是第一天。 “这简直就是抢劫!” 一声怒吼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说话的是加文·斯通。 那个代表著市中心商业区和富人区的议员,他此刻正满脸通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莫雷蒂!你必须解决那个疯子!” 斯通指著桌上的报告,手指都在颤抖。 “三千万美元?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明年的市政赤字会爆炸!” “如果为了填这个窟窿,市议会被迫提高房產税,那我就完了!” “我的选民,那些住在松鼠山大房子里的律师、医生、银行家,他们会生吞了我!” “他们不在乎什么狗屁政治斗爭,他们只在乎自己的钱包!” 斯通扯了扯领带,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们必须立刻通过那些维修预算!” “或者乾脆通过他的那个该死的復兴计划!” “只要能让他闭嘴,让他停止这种自杀式的法律攻击,我愿意妥协!” “资本,绝对是投降的。”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这就是恐惧的力量。” “加文·斯通,他是摩根菲尔德的代理人,是富人的看门狗。” “对於富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不可预知的財產损失”更让他们恐惧的了。” “他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莫雷蒂的拖延战术,因为他输不起。” “绝对不行!” 会议室里,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琳达·罗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著斯通,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加文,你这个软骨头!” “如果现在妥协,如果我们现在就给他钱,那我们就成了那个毛头小子的橡皮图章!” “以后他想要什么,只要威胁我们一下,我们就得给吗?” 琳达·罗西是旧官僚体系的守护者,她对里奥的恨意,不仅仅是利益衝突,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阶级仇恨。 里奥代表的变革,正在摧毁她赖以生存的那个舒適的旧世界。 “我们是立法机构!我们拥有预算审批权!” 琳达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们不能被行政勒索!” “那些诉讼?那就让他去告!” “让法务部去打官司!让那些律师去拖延!我们可以拖上三年,五年!” “看谁耗得过谁!” “仇恨。” 罗斯福评价道。 “琳达·罗西会反对斯通。” “因为对她来说,让你失败,比什么都重要。” “哪怕为此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她会试图用她那种僵化的旧官僚逻辑来死扛到底。” “但是,她的这种疯狂,会让那些只关心自己利益的中间派感到害怕。” 会议室里,爭吵还在继续。 代表传统工会选区的老比利,手里转著一根笔,眉头紧锁。 “拖?” 老比利嘟囔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琳达,你说得轻巧。” “我的选区里全是那些老旧的工人社区,到处都是坑,路灯坏了一半。” “以前我不修,我可以说是没钱,选民虽然骂两句,也就忍了。” “但现在,那个华莱士告诉所有人,只要受伤就能赔钱。” “我的选民现在每天都在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让他们修路,是不是想让他们摔断腿好去领赔偿金。” 老比利嘆了口气。 “如果这些赔偿金真的把市財政掏空了。” “那我明年给我侄子安排的公园管理员职位怎么办?” “那我答应给退休警察协会增加的活动经费从哪儿出?” “没钱了,我的位子也就坐不稳了。” 坐在他旁边的萨米拉·罗德里格兹也附和道。 “是啊。” 这位代表拉丁裔社区的女议员,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如果没钱了,我那个选区的商业街改造项目是不是也要黄了?” “我可是向选民承诺过的,明年一定动工。” “我们不能为了跟市长斗气,把大家的钱都赔光啊。” “看,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这就是联盟的脆弱性。” “当没有外部压力的时候,他们可以坐在一起,分蛋糕,谈笑风生。” “但当真正的危机来临,当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都受到威胁的时候。” “那个看似坚固的联盟,就会瞬间瓦解成一盘散沙。 “每个人都在算帐,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找退路。” “莫雷蒂现在面临的,不仅仅是你的进攻。” “更是一场內部的叛变。” “都闭嘴!” 莫雷蒂猛地敲响了手中的木槌。 “砰!” 沉闷的巨响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莫雷蒂站起身,目光阴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看著慌乱的斯通,看著疯狂的琳达,看著动摇的比利和萨米拉。 他知道,人心散了。 —— 如果再不採取手段,这个议会今晚就会分裂。 “你们以为妥协了就能拿到钱?” 莫雷蒂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以为只要给了他那两千万,他就会放过我们? “这就是你们的天真!” 莫雷蒂指著窗外,指著对面那栋亮著灯的大楼。 “那个新市长是什么人,你们心里很清楚!” “他是桑德斯的人!他是要革我们的命的人!” “他今天用修路来逼我们,明天就会用反腐来逼我们,后天就会用重划选区来逼我们!” “如果让他做大,如果让他掌握了主动权。” “明年!” 莫雷蒂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明年你们所有人的预算,都要被砍!” “你们的那些小金库,你们给亲戚安排的职位,你们跟承包商的那些合同,全都会被他晒在太阳底下!” “到时候,你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那点修路钱,你们会失去一切!”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议员们心中的侥倖。 他们想起了里奥在竞选时的那些承诺,想起了那个所谓的“透明化改革”。 是的,里奥是敌人。 是那种不死不休的敌人。 看到眾人的表情有了变化,莫雷蒂知道,恐嚇奏效了。 现在,该给胡萝卜了。 “听著。” 莫雷蒂放缓了语气。 “我们不能直接拒绝,那太蠢了。 “但我们也不能通过他的“復兴计划二期”,那是底线。” “我们採取折中方案。” 莫雷蒂拋出了他的应对策略。 “我们可以先通过一笔紧急市政设施维修基金”。” “数额不要太大,五百万美元,足够堵住那些想要告状的市民的嘴,也足够修补那些最危险的坑。” “但这笔钱,必须由市议会直接监管,不能进入里奥的復兴计划帐户。” “我们要把这笔钱变成我们的政绩,而不是他的。” 莫雷蒂看著老比利和萨米拉,眼神里充满了暗示。 “只要撑过这一轮,只要我们不让他拿到全面的预算控制权。” “到了年度运营和资本预算草案制定的时候,我会优先考虑你们每个人的选区。” “不管是公园管理员的职位,还是商业街的改造项目,或者是房產税的减免。” “只要你们今天跟我站在一起,我保证,都会有的。” “这是承诺。” 老比利和萨米拉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五百万,能解决眼前的麻烦,能保住未来的利益。 既然不用跟市长彻底撕破脸,又能保住自己的奶酪,为什么不干呢? 斯通也沉默了。 只要不加税,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也能接受这个妥协方案。 哪怕是琳达,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同意。”斯通第一个举手。 “同意。”老比利紧隨其后。 “同意。” “同意。”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在这真金白银的诱惑下,在对里奥这个共同敌人的恐惧下。 这七个人,勉强达成了一致。 一致对外,暂时抵抗。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他们最后会达成某种妥协。” “他们会通过一笔小钱,试图来打发你,就像打发一个上门討饭的乞丐。” “他们以为只要修好了路,只要堵住了市民的嘴,你就会消停。” “裂痕已经產生了,但被莫雷蒂用利益的胶水强行粘上了。 “现在,球又踢回到了你的脚下。” “他们给了你修路的钱,但拒绝了你的復兴计划。” “你接受吗?” 里奥转过身,看著办公桌上那份依然摊开的法典。 “不,总统先生。” “我不仅要修路,我还要修人。” —— “他们想把这个问题局限在钱的范围內解决。” “那我就把这个问题,从钱的问题,变成政治的问题。”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玩得再大一点。” > 第95章 所谓捷径 第95章 所谓捷径 第二天清晨,市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 加文·斯通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身上穿著深灰色条纹西装的精致政客和托马斯·莫雷蒂完全不同。 莫雷蒂身上带著一股陈旧的雪茄味,那是旧时代政客特有的油腻感。 加文·斯通身上只有古龙水和薄荷糖的味道。 他更像是一个刚从华尔街交易所走出来的基金经理,或者是一个准备併购公司的企业猎手。 精明,干练,充满侵略性。 “抱歉,市长先生。” 斯通隨手关上门,把伊森那一脸的不满关在了门外。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的客椅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需要预约,但我带来的东西太重要,那些繁琐的流程只会耽误我们赚钱。” 里奥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看著这个不速之客。 在市议会的那张金字塔照片里,斯通排在反对派的第一位。 他是摩根菲尔德在立法机构里的直接代理人,是商界利益的看门狗。 “斯通议员。” 里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除非你是来通知我,你打算投票支持我的预算案。” “正是如此。” 斯通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那笑容很標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就是为了你的预算案来的。” 斯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滑过桌面,停在里奥面前。 “这是预算与財政委员会刚刚起草的决议草案。”斯通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莫雷蒂议长让我先拿过来,问问你的意见,看看我们之间是否存在达成共识的可能。” 里奥的目光只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 “五百万美元的紧急维修基金。”里奥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斯通,“这就是议长的诚意?斯通议员,你觉得呢?你觉得这个数字,够吗?” 斯通看著里奥,隨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不屑。 “五百万?”斯通嗤笑了一声,“那是打发叫花子的钱。” “那是对你这位拥有百分之七十二得票率的市长的侮辱。说实话,他让我拿著这种东西来找你,简直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我很不同意他的做法。”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先生,也不同意。” 斯通提到了那个名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 “所以,摩根菲尔德先生派你来,是想给我开出一张更大的支票?” “你可以这么理解。” 斯通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们都清楚,莫雷蒂虽然是议长,但他控制不了所有人,他手里只有那几个没见过世面的中间派。” “而我,除了我自己的一票,我还能影响另外两票。” 斯通伸出两根手指。 “如果你得到我的支持,再加上你自己那两票铁票,你就有了五票。” “甚至不需要莫雷蒂点头,你就能通过任何你想要通过的法案。” “你可以绕过那个老看门人,直接拿到金库的钥匙。”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直接瓦解莫雷蒂的封锁,拿到市议会的控制权。 这是里奥梦寐以求的局面。 “代价是什么?”里奥问。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匹兹堡市政厅。 “很简单。” “我们只需要你调整一下你的工作日程表。” “我们希望你將內陆港扩建计划”,提升为本届市政府的一號议程。 “立即启动港口自动化系统的招標程序,並在下个月內完成签约。” “只要你答应这一点,我和我的盟友,会立刻在市议会倒戈,全力支持你。” 里奥看著斯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內陆港扩建,这確实是他和摩根菲尔德达成交易的基础。 他承诺过要推这个项目。 “我答应过摩根菲尔德先生,我会推动港口项目。”里奥说道,“但这需要时间。我们需要做环境评估,需要和工会谈判,需要等待联邦的配套资金。” “那些都是藉口,里奥。” 斯通打断了他。 “只要你想做,特事特办,流程可以缩短。资金方面,摩根菲尔德集团可以先行垫付前期款项,或者协助发行市政债券。”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市场瞬息万变,物流红利是有窗口期的,摩根菲尔德先生希望看到挖掘机下周就开进码头。” 斯通的眼神里闪烁著贪婪。 “你想想看,这是一个双贏的局面。” “你想要政绩?几亿美元的大工程,那是多大的政绩!你会成为匹兹堡歷史上最伟大的建设者。” “摩根菲尔德先生想要港口,想要利润。” “至於你那个什么復兴计划二期”————” 斯通挥了挥手。 “那些给穷人修房子、建託儿所的福利项目,完全可以放一放。” “等港口建好了,赚了钱,明年再搞也不迟嘛。” “別去填那些无底洞了。让我们先把这场宴席办得足够大,到时候,哪怕只是我们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残羹冷炙,也足够让外面那些人感恩戴德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 “他在撒谎,里奥。” “这根本不是什么双贏,这是对你政治生命的绞杀。” “你想想看,一旦你同意將港口项目列为一號议程,会发生什么?” “几亿美元的工程,哪怕是启动资金,也会瞬间吸乾匹兹堡脆弱的財政储备。” “如果发行债券,城市的负债率会直接顶到红线。负债率一旦超標,市政府將被禁止进行任何新的非盈利性支出。” “这意味著,你的復兴计划二期”,將彻底失去资金来源。” “不只是今年,明年,后年,只要港口项目还在烧钱,你就別想从財政局拿到一分钱去修学校、去建合作社。” “你的行政精力,会被无休止的招標会、工程协调会、环评听证会占满。” “你会变成摩根菲尔德的高级项目经理。” “而那些把你选上来的工人们,那些等著你兑现承诺的穷人们,他们会看到什么?” “他们会看到,他们选出来的市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拿著纳税人的钱,去帮大资本家修港口,去引进那些会抢走他们饭碗的自动化机器。 e “至於承诺给他们的福利?明年再说。” “你不要忘了,盛宴从来不是为厨师准备的。当他们吃饱喝足之后,他们不会感激做饭的人,他们只会嫌弃那个满身油烟味的傢伙弄脏了他们昂贵的地毯。” “如果你答应了,你就背叛了你的诺言。” “你就真的成了摩根菲尔德养的一条狗。” 里奥看著斯通那张精明的脸。 他感到了厌恶。 这种厌恶不是针对斯通个人,而是针对这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在这些人眼里,穷人的生存权,永远是可以被延后、被牺牲的。 只要为了所谓的“经济增长”,为了“大局”,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是天经地义的。 可他们从来不会牺牲自己的利益。 里奥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离开了那份文件,把它推回了斯通的面前。 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味很重。 “斯通议员。” 里奥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请帮我转告摩根菲尔德先生。” “港口项目,我会推。这是我的承诺,我不会食言。” “但是。” “不是现在。” “更不能作为一號议程。” 斯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市长先生,你可能没听懂我的意思,这是你在议会翻盘的唯一机会————” “我听懂了。”里奥打断了他,“但我有我的原则。 95 “吃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的选民,那些在南区、在山丘区、在布鲁克林区的工人和居民,他们现在很饿。” “他们需要工作,需要安全的社区,需要看得到的希望。” “我必须先把他们的碗填满。” “只有让他们吃饱了,有了力气,有了尊严,他们才能去搬更重的砖,才能去建设那个宏伟的港口。” 里奥盯著斯通的眼睛。 “这个顺序,不能乱。” “这也是一种经济学,斯通议员。没有民生作为基础的基建,就是空中楼阁。” “我不会为了摩根菲尔德先生的利润表,去透支这座城市的未来,更不会去透支市民对我的信任。” “復兴计划二期,必须是今年的一號议程。这一点,没得商量。”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斯通看著里奥,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样一笔划算的交易? 用一个虚无縹的明年,换取今天的实权,换取摩根菲尔德的友谊,这难道不是最理性的选择吗? 这个年轻的市长,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又或者他是被那种愚蠢的道德感冲昏了头脑的圣人。 无论哪一种,在斯通眼里,都是无可救药的蠢货。 斯通慢慢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他的动作很慢,透著一种威胁的意味。 “遗憾。” 斯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里奥,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非常遗憾,华莱士先生。” “你错过了一个成为伟大市长的机会。” “摩根菲尔德先生是一个缺乏耐心的人,他不喜欢等待,更不喜欢有人打乱他的节奏。” “他给了你机会,那是他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的份上。” “但如果你坚持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斯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如果你不肯主动点火,去烧热这台机器。” “那么,摩根菲尔德先生,可能就要亲自出手,帮你加把火了。” “到时候,火势会不会失控,会不会烧到你自己身上,那就没人能保证了。” 门被打开,又重重地关上。 加文·斯通走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他知道,拒绝斯通,意味著前方的路,被彻底堵死了。 “怕吗,孩子?” 罗斯福问。 “不怕。” 里奥回答。 “因为我知道我是对的。”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我才是真的死定了。” “很好。”罗斯福笑了,“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好好修路,那我们就把这条路炸开” 。 “斯通以为他代表了力量。” “但他忘了一件事。” “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那些高档的会议室里。” “真正的力量,在街头。” > 第96章 硝烟(为盟主「青呱呱卡拉星人」加更) 第96章 硝烟(为盟主“青呱呱卡拉星人”加更) 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相当安静,只有修枝剪“咔嚓、咔嚓”的声音。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站在落地窗前,专注地修剪著一盆价值不菲的日本黑松。 加文·斯通站在他身后,低著头,如实地匯报著在市长办公室发生的一切。 当他说到里奥那句“没有民生作为基础的基建,就是空中楼阁”时,修枝剪停了一下。 “咔嚓。” 一根看起来很健康的树枝被剪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摩根菲尔德放下剪刀,拿起一块白毛巾,慢慢地擦拭著手。 “有原则的年轻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在嘲讽。 “可惜,原则这种东西,在政治里,是最昂贵,也是最易碎的奢侈品。 ,7 他转过身,看著斯通。 “既然他不肯主动把港口项目提上来,那我们就帮他提上来。” 斯通愣了一下:“老板,您的意思是?” “给这把火添点油。”摩根菲尔德把毛巾扔在桌上,“让他明白,在这个舞台上,如果他不按我的节奏跳舞,他就会被踩死。” 摩根菲尔德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电话。 “既然他之前向我承诺,他能解决码头工会的麻烦。” “那现在,就让他证明给我看吧。 97 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发通稿。” “就说摩根菲尔德集团已经与匹兹堡市政府达成了初步意向。” “我们將在未来的內陆港扩建项目中,全面引入全球最先进的全无人自动化物流系统“” “强调全无人”这三个字。” “告诉媒体,这將使匹兹堡港成为整个东海岸科技含量最高、效率最高、完全不需要人工操作的未来港口。” “把这个消息发给所有的媒体,特別是那些工会经常看的报纸和网站。 掛断电话。 加文·斯通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习惯了老板的操作,但这招“无中生有”还是让他感到了风险。 “老板,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斯通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在捏造政府意向如果媒体去市政厅求证怎么办?” “华莱士肯定会第一时间否认,只要他一否认,媒体再跟进,我们的通稿就会变成假新闻,效果会大打折扣。” 摩根菲尔德看向斯通,眼神里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市政厅求证?他们去找谁求证?” “这就到了考验你说话艺术的时候了,加文。” “市政厅可不止有他华莱士的人。” “那些在各个局里坐了十几年的老人,那些规划局的处长,那些港务局的负责人,他们还没死绝呢。” “你应该知道怎么去教会市政厅里的那些人说话。” “只要官方的口径里出现哪怕一丝裂缝,只要有一个官员表现出了模稜两可的態度。 “” “工人们心中的恐惧,就会立刻变成吞噬华莱士的怪兽。” “我明白了,老板。”斯通点了点头,“我会让那些老朋友们,学会怎么正確地接受採访。” 摩根菲尔德转过身,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树枝。 “当那帮工人衝进市政厅想要撕碎他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谁才是在匹兹堡能说话作数的人。” 他不需要动用自己的打手,不需要去威胁议员。 他只需要释放一个信號。 一个足以让几千个家庭感到恐慌的信號。 第二天清晨。 俄亥俄河畔的货运码头。 巨大的货柜起重机像钢铁巨兽一样耸立在晨雾中,工人们穿著橙色的反光背心,三三两两地聚在调度室门口,等待著早班的点名。 一辆送报车开了过来,把一捆带著油墨香气的《匹兹堡纪事报》扔在了地上。 一个年轻的装卸工隨手捡起一份,准备看看昨晚的球赛比分。 他的目光扫过头版。 那个巨大的黑色標题,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独家揭秘:市府与科技巨头达成秘密协议,港口“无人化”时代即將到来》。 副標题更加触目惊心: 《一份导致40%工人失业的现代化蓝图》。 年轻工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嘿!杰克!你们快来看这个!”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惊恐。 很快,几十个工人围了过来。 他们传阅著那份报纸,看著上面配发的“內部文件截图”。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要被机器取代了?” “百分之四十?那意味著我们这儿有一半人都要滚蛋!” “那个华莱士!我们选了他!我们排了三个小时的队去给他投票!” “弗兰克不是说他是我们的人吗?他说里奥会保护我们的饭碗!” “放屁!这些政客都一样!上台前叫我们兄弟,上台后就把我们卖给资本家换钱!”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是杰克·雷诺兹,码头工会的分会主席。 他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他的父亲、祖父都在这里干过。 他在工人们中间拥有绝对的威望。 雷诺兹一把抢过报纸,那双粗糙的大手几乎要把纸张捏碎。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標题,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想起了之前,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里奥是个值得信任的小子,他会把工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雷诺兹信了。 他发动了码头的兄弟们去给里奥投票,甚至在选举日那天亲自开车送行动不便的退休老工人去投票站。 现在,这份报纸告诉他,他是个傻瓜。 他被骗了。 这种被背叛的耻辱感,比失业的恐惧更让他愤怒。 “主席,我们怎么办?”旁边的工人红著眼睛问道,“难道就这么等著被裁员?” 雷诺兹猛地把报纸摔在地上,用满是油污的靴子狠狠地踩了一脚。 “怎么办?” 雷诺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转身,跳上了一个堆放货物的木箱。 “兄弟们!有人想砸我们的饭碗!” 他的吼声压过了起重机的轰鸣。 “有人拿著我们的选票,转身就去跟摩根菲尔德那个吸血鬼做交易!他想用那些冷冰冰的机器把我们赶出码头!让我们回家饿死!” “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上百名工人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震得河面都在颤抖。 “那就別干了!” 雷诺兹挥舞著拳头。 “关掉吊车!锁上大门!通知所有轮班的兄弟!” “我们去市政厅!” “我们要去问问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的市长先生,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十分钟后,整个码头陷入了停摆。 起重机停止了运转,货车排成了长龙。 越来越多的工人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拿著铁鉤、扳手,脸上带著被背叛后的狂怒。 这支由愤怒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码头大门,向著市中心的方向进发。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里奥正在和脑海中的罗斯福復盘著与斯通的交锋。 “你做得对,里奥。”罗斯福评价道,“拒绝他是必要的,一旦你接受了那个顺序调整,你就等於交出了你的执政主导权,你的基本盘会立刻崩盘。” “但是,你也要做好准备。” “当一头狮子因为飢饿而向你示好,却被你拒绝餵食时,它接下来会做的,就是把你当成食物。”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那种声音里奥很熟悉。 那是人群聚集时的嗡嗡声,是愤怒被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声。 ——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敲门,这对於一直恪守“不在办公室里给里奥惹麻烦”的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里奥!出事了!” 弗兰克的声音里带著惊恐。 “码头工人工会炸锅了!” 里奥从椅子上站起来:“怎么了?慢慢说。” 弗兰克没有说话,直接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了里奥面前。 屏幕上,是《匹兹堡商业周刊》刚刚发布的头条新闻推送。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那套所谓的“全无人系统”有多么先进:自动驾驶的货柜卡车,无人操作的龙门吊,完全由ai控制的仓储中心。 而在文章的最后,甚至引用了一位“匿名市政府高层”的话:“这將彻底改变匹兹堡的物流业態,虽然短期內会有阵痛,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里奥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离加文·斯通走出这间办公室,仅仅过去不到12个小时。 摩根菲尔德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更让里奥感到不安的是,就连弗兰克,这个跟他一路从泥潭里杀出来的老战友,此刻的眼神里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弗兰克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里奥,你跟我交个底。” 弗兰克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记得竞选的时候,你確实提过一嘴关於港口改造的事。那时候大家都在盯著你的社区復兴计划,没人太在意这个內陆港扩建计划。” “但是现在,新闻上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搞那个什么自动化?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为了效率,就把我们这些老傢伙都踢开?” 弗兰克盯著里奥的眼睛。 他从心底里愿意相信里奥,相信这个年轻人和那些满嘴谎言的政客不一样。 但现在的风头太大了。 外面的工人们都在看著他,等著他拿回一个確切的答案。 如果不搞清楚,他没法跟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里奥身上的兄弟们交代。 “弗兰克,看著我。” 里奥站起身,语气异常坚定。 “我是承诺过要进行港口现代化改造,这是匹兹堡復兴必须要走的一步,我们不能永远守著那些几十年前的旧吊车。” “但是,我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全无人,更没有大规模裁员。” “我有一整套完整的方案。” 里奥开始敘述伊森最早做的草案。 “我们会建立专项基金,对现有的码头工人进行全员转岗培训。年纪大的可以去仓储中心做管理,年轻的可以学习操作新的机械设备。我们会保证每一个在册的工人都有饭吃,直到他们退休。” “摩根菲尔德是在避重就轻。”里奥把那份报纸扔在地上,“他故意隱去了人的安置,只谈机器的效率,他就是想激怒你们。” 听完里奥的解释,弗兰克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横肉也舒展开了。 “我就知道!”弗兰克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干那种缺德事!摩根菲尔德那个老混蛋,差点连我也骗了。” 弗兰克重新戴上了他的棒球帽,转身就要往外走。 “既然是这样,那还等什么?” “我现在就去外面,你跟我一起去,我们把码头的兄弟们都叫过来。” “我们当面跟他们说清楚。告诉他们,港口是要修,但大家的饭碗是铁打的!甚至比以前更稳!” “只要把话说开了,这场罢工自然就散了。” 弗兰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等等!” 里奥突然喊了一声,快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住了弗兰克的手臂。 “不能去。” 弗兰克回过头,一脸困惑:“为什么?既然是误会,解释清楚不就行了吗?” 里奥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看著弗兰克那双单纯而热切的眼睛,心里却感到一阵发苦。 他看清了摩根菲尔德这个陷阱的第二层,也是最致命的一层。 如果他现在走出去,站在工人们面前,澄清谣言。 他必须告诉工人们:“是的,我们要修港口,而且我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保障和培训。” 工人们会欢呼,罢工会平息。 但紧接著,一个新的的问题就会摆在桌面上。 既然市长已经承诺了这么好的前景,既然方案都现成的,既然大家都同意了。 那么,什么时候开工? 码头工人工会会立刻转变態度,从反对者变成最激进的推动者。 他们会每天追著里奥问:培训什么时候开始?新设备什么时候进场?我们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来? 那样一来,里奥就被彻底架上去了。 他將被迫把“內陆港扩建”提升为当前的头號议程,被迫把所有的行政资源和资金都投入到这个无底洞里。 而他原本定下的核心战略,“復兴计划二期”,就会因为资源被挤占而被迫搁置。 他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走进了摩根菲尔德给他预设的那个“顺序”里。 只不过,这一次是被他自己的支持者推著走进去的。 而且,如果他现在承诺了却迟迟无法兑现,无法立即启动项目。 那些刚刚被安抚下来的工人,会觉得受到了第二次欺骗。 那是期待落空后的愤怒,比单纯的恐惧更难平息。 期待感被顶到了这里,已经下不来了。 里奥鬆开了抓著弗兰克的手,感到一阵无力。 摩根菲尔德不仅放了火,还把灭火的水桶都给砸了。 “怎么了,里奥?”弗兰克察觉到了里奥的异样,“有什么问题吗?” 里奥看著窗外。 楼下的广场上,人群越聚越多。 “弗兰克,如果我现在去解释,我就必须立刻启动港口项目。 “但我们现在的钱和精力,都要用来修学校和商业街。” “我们做不到同时开闢两个战场。” 弗兰克愣住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死结。 “那————那我们怎么办?”弗兰克的声音低了下去,“难道就让那帮兄弟在外面骂你?” 现在的局面是: 前面有莫雷蒂堵路,卡住了財政预算,让里奥石法兑现復兴社区的承诺。 后面有摩根菲尔德放火,挑拨工会关係,试图摧毁里奥最坚实的工人阶级基本盘。 里奥被夹在中间。 如果他否认这个亚闻,摩根菲尔德就会撤回投虾意光,港口项目就会黄,里奥就会失去经济增长的引擎,也会失去那些指望港口復兴带来亚工作的选民支持。 如果他承认或者哪怕只是含糊其辞,愤席的码头工人就会立刻把他撕碎。 “这一招叫借刀杀人。” 罗斯福的啄音在里奥脑海中响起,冰冷而严肃。 “他用工人的手,来扼杀你。” “他要把你变成工人的敌人。” “里奥,准伶好。” “这是你上任以来,面临的最大的政治危机。” “因为这一次,你的敌人就在你的阵营內部。” 里奥走到窗前。 楼下的广场上,虽然还没有看到码头工人的身影,但他似乎已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海啸般的席吼啄。 製造工潮。 这对於一个商业巨头来说,也是有风险的。 但摩根菲尔德显然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港口的稳定,他要的是里奥的屈誓。 或者毁灭。 “总统先仏。”里奥在脑海中问道,“这就是您说的火吗?”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是的,孩子。” “这就是阶级政治最残再的一面。 “你的基本盘是工人,这既是你的森量,也是你的软肋。” “因为在这个群体里,信任是最宝贵,也是最脆弱的东西。” “他弗习惯了被背叛,习惯了被政客出变。” “所以生那个谎言出现的时候,他弗会本能地选择相信最坏的结果。” “摩根菲尔德这一招,叫作借刀杀人。” “他借了你最忠诚的支持者的刀,来割你的喉咙。” 市政厅三楼,市长办公室。 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但依然石法阻挡楼下那种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嘈杂啄。 那是上百个成年男人的怒吼匯聚成的声浪。 “华莱士滚出来!” “骗子!” “我弗要工作,不要机器人!” 伊亏·霍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手里的电话一直没有放下,每隔几秒钟就要对著听筒大吼几句,试图协调那些根本石法到位的安保森量。 “该死的!我就知道会这样!”伊森掛断电话,转身衝到里奥面前,脸色苍白。 “里奥,情况失控了。警察局长刚给我发了消栋,他弗的人手不够,防线快要被衝垮了。这帮码头工人跟之前的社区居民不一样,他弗更强壮,更有组织,而且他弗真的带了燃烧瓶!” 伊弓指了指窗外。 “如果那个燃烧瓶扔进来,这仕楼就完了。” “我弗必须撤离。”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安保团队已经安排好了后门通道,车就在床子里等著。我弗先离开这儿,然后发布一份书面啄明。” “啄明怎么写?” 里奥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只钢笔。 “就说————就说这是一个误会,承诺我弗会暂亨港口计亍,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伊语速飞快,“先稳住他弗,把命保住万说!” “暂亨?” 里奥抬起头,自光锁型在伊亏那张因过度紧张而失去血色的脸上。 这位来自华盛顿的精英幕逝,能写出石懈可击的政策白皮书,能搞定最复杂的法律条文。 几个月前,在竞选总部的板房里,生里奥策亍利用民意去攻击卡特赖特时,他表现得相生冷再。 那时候,民意在他眼里只是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是他通往胜利的燃料。 但现在,生这股被点燃的席火直接面光他的时候,这位精英幕逝彻底慌了。 “伊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政策顾问。”里奥的啄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但你还是缺乏处理这种真实局面的经验。” “在办公室里,他弗是选票,是民调数据,是你可以用一份措辞严谨的伶忘录就能安抚的抽象群体。” 里奥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但在这里,在街头,他弗是活仏仏的人,他弗不读伶忘录,只看你的眼神。” “在这个时候发布啄明说暂亨,在那些工人眼里,就等於承认了那篇新闻是真的。” “这意味著我心虚了,我害怕了。 “只要我今天从后门迈出一步,我就永远別想万从正门走回来。” “我的政治仏命,会在我坐进那辆逃跑的汽车的瞬间,彻底终结。” 里奥转过身,看著那扇通往走廊的大门。 “我不会走后门。” “我要出去。” “我要去见他弗。” 伊弓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弗现在是一群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他弗手里有铁棍和汽油!你没有任何护具,你只要走出去,哪怕是一块运头都能要了你的命!” “他弗不会杀我。”里奥的啄音很篤定,“只要我还是市长,只要我还是那个唯一能决定他弗饭碗的人。” 就在这时,罗斯福的啄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他说得对,里奥。他弗確实是一群野兽。” “但你必须知道如何驯誓野兽。” 罗斯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惊慌。 “面对暴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气场。” “群体是盲目的,也是敏锐的,他弗能闻出你身上散发出的每一种气味。” “如果你表现出哪怕一丝一逼的恐惧,如果你表现出一点点歉意,或者试图用討好的语言去安抚他弗。” “他弗就会立刻扑上来,把你撕成碎片。” “因为在群体心理中,软弱就是原罪。” “你要表现得比他弗更愤席。” “或者,比他们更冷静。” 罗斯福开始分析生前的局势。 “这就是摩根菲尔德为你设下的犁局。” “那个关於毫自动化的谣言,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如果你出去否认,告诉他弗不,我不会搞毫自动化”。那么工人弗下一步就会找问你:那你流么时候开工?我弗的工虾流么时候涨?”” “那样你就必须立刻启动港口儿建项目来证明你的诚意。” “你的虾金会被吸乾,你的復兴计亍二期会破產,你对其他社区的承诺会变成废纸。” “如果你承认,或者含糊其辞,他弗就会认为你背叛了工人阶级,把你生成虾本家的走狗打犁。” “这是一个没有正確答案的选择题。” “所以,里奥。” 罗斯福给出了最终的指引。 “不要试图去回答这道题。” “你要置换题目。” “不要辩解,不要解释,不要试图讲道理。” “去把那个躲在幕后递刀子的人,乍出来,扔到这群野兽的面前。”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眼神重亚变得坚定。 “我要下去了。” “你是认真的吗?”伊皱眉。 “我是市长。” 里奥走光门口。 “如果我连面对自己选民的勇气都没有,那我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而且。” 里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谁在背后看著这一切。” “我也知道,只有直面这场风暴,才能证明那个谎言有多么可笑。” “走吧。” 里奥推开了门。 “去见见我弗的兄弟弗。 > 第97章 兄弟(为盟主「青呱呱卡拉星人」加更) 第97章 兄弟(为盟主“青呱呱卡拉星人”加更) 市政厅大门。 “弗兰克。”里奥喊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弗兰克看向里奥,这个老工会领袖此刻也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对讲机。 “里奥,外面的兄弟们情绪很激动,我有点压不住了。”弗兰克的声音里带著焦虑,“我们要撤吗?” “不,弗兰克。”里奥看著这位老战友,“把门打开。” “什么?” “我说,把市政厅的大门打开。” 里奥整理了一下袖口。 “给我一个扩音器。” “我要出去跟他们聊聊。” 两分钟后。 紧闭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外面的喧囂声,瞬间放大了十倍,如同实体化的巨浪,猛地拍进了大厅。 门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上百名码头工人,穿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把市政厅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常年与沉重的货柜、巨大的龙门吊打交道,性格里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暴烈。 巨大的横幅在人群头顶飘扬,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写著刺眼的大字。 “骗子滚出市政厅!” “我们要麵包,不要机器人!” 几个激进的年轻工人正站在最前面,手里挥舞著铁棍,以此来敲击著警方的防暴盾牌,发出有节奏的“哐哐”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有人点燃了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里奥竞选时的大幅海报。 火焰舔著海报上里奥那张自信微笑的脸,黑烟腾空而起。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那个年轻的身影。 里奥·华莱士。 他没有穿防弹衣,没有躲在保鏢的身后。 他独自一人,穿著西装,从大厅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直到他站在了台阶的最顶端,站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在了那个隨时可能把他吞噬的怒海边缘。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紧接著,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猛烈的怒吼。 “就是他!叛徒!” “抓住他!” “给他点顏色看看!” 这种愤怒在人群中传染,瞬间达到了顶峰。 突然,一个红色的物体从人群中飞了出来。 那是一个烂透了的番茄。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警戒线,直奔里奥而来。 里奥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啪。” 番茄砸在了他脚边的台阶上,红色的汁液飞溅,溅到了他的皮鞋上,也溅到了他的裤脚上。 这是一种试探。 如果里奥后退,如果里奥露出惊慌的神色,接下来的就不会是番茄,而是石头和燃烧瓶。 但里奥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滩红色的污渍,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举起了手中的扩音器,直接开口了。 “摩根菲尔德想让你们把我的头砍下来。” 这句话刚说出口。 杰克·雷诺兹手里的铁棍紧了紧,他並没有被里奥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完全震住。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双沾满油污的工装靴重重地踏在水泥地上。 “少废话!华莱士!” 雷诺兹的吼声如同雷鸣。 “別给我们扯那些没用的,我们就问你一件事!” 他举起另外一只手,直直地指著里奥的鼻子。 “新闻上说的那个全自动化港口,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打算为了那个该死的项目,把我们的饭碗都砸了?是不是要把市政府帐上所有的钱,都填进那个无底洞里去?” 人群再次躁动起来。 “回答他!” “对!给我们个准话!” 燃烧瓶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些。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號。 只要里奥的回答稍有迟疑,或者显露出任何试图敷衍的跡象,这股怒火就会以更猛烈的姿態爆发出来。 里奥没有后退。 他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走下了两级台阶。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拉近了与雷诺兹的距离,两人之间只隔著那一层薄薄的警戒线,甚至能看清彼此眼里的红血丝。 这种物理距离的缩短,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心理压迫感。 里奥举起扩音器。 他本可以解释。 他可以告诉这些人,那个所谓的“全自动化”只是摩根菲尔德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计划包含了完善的人员安置。 他也可以解释,那笔扩建资金的大头將来自华盛顿的联邦拨款,並不会挤占本市的財政预算。 但他没有。 在这一刻,解释是苍白的,理性是无用的。 愤怒的人群不需要真相,他们需要宣泄。 他们需要一个把他们此刻的恐惧、无助和对未来的迷茫,全部爆发出来的出口。 而里奥要做的,不是用逻辑去堵住这个出口,而是接过这股洪流,將它引向他想要衝垮的堤坝。 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告诉你们。 “全自动化?” 里奥看著雷诺兹,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当然是真的。” 人群一片譁然。 没人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里奥的声音突然提高,压住了人群的骚动。 “但是,兄弟们,你们有没有哪怕一秒钟,静下心来问问自己。” “你们为什么害怕机器人?” 这是一个听起来很愚蠢的问题。 雷诺兹愣了一下,隨即怒极反笑。 “为什么?因为那些铁疙瘩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养家餬口!它们干活比我们快,比我们便宜!这还用问吗?” “不。” 里奥摇了摇头,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尖锐。 “你错了。” “你们害怕,並不是因为机器人干活比你们快。” “你们害怕,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一旦机器人抢走了你们的工作,你们就会立刻失去一切。” 里奥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著。 “你们会没钱付下个月的房租,房东会把你们扫地出门。” “你们会没钱给生病的妻子买药,医院会把你们拒之门外。” “你们的孩子会交不起学费,只能去街头游荡。” “你们会因为失去了薪水,而失去作为人的尊严,甚至失去生存的权利。” “这才是你们恐惧的根源!” 里奥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臟。 “让我们诚实一点,兄弟们。” “你们真的热爱搬运那些沉重的货柜吗?你们真的热爱那让你们腰酸背痛、稍有不慎就会断手断脚的苦力活吗?” “不,你们不热爱。” “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你们,即使不工作也能领到同样的薪水,你们会在乎干活的是人还是机器吗?你们根本不在乎。 “所以,別把自己骗了。” “你们怕的不是那个会搬货柜的铁疙瘩。” “你们怕的是,当那个铁疙瘩来了之后,你们连一张能接住你们的网都没有!” “你们怕的是失去那份周薪后,生活水平的断崖式下跌。” “你们怕的是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了工作,就付不起房租,买不起食物,看不起病。” 广场上变得安静了一些。 工人们面面相覷。 里奥说出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那种每天晚上在噩梦中纠缠著他们的恐惧。 在这个没有任何社会保障体系支撑的铁锈带城市,失业就意味著死亡。 里奥看著这些沉默的面孔,知道时机到了。 他即將开始进行那场最为关键的逻辑置换。 这是一场关於生存逻辑的辩论,也是一场关於优先级的战爭。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份报纸上。” 里奥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 “大家都知道那是摩根菲尔德的报纸。一个精明的商人,为什么会在项目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如此激进地宣传要辞退工人?为什么要故意激怒你们?” “他为什么要在我刚刚准备启动社区復兴计划,准备给你们修房子、建学校、搞工人合作社的时候,突然逼著市政府把所有的钱都投进港口那个无底洞?” “因为他聪明。” “因为他比你们更清楚,什么是先手,什么是后手。” 里奥在台阶上来回踱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动著台下人的目光。 “他知道,只要港口项目现在一动工,那將是一个吞噬资金的黑洞。” “几亿美元的预算,会瞬间锁死匹兹堡未来五年的財政预算。” “这意味著什么?” 里奥停下脚步,自光灼灼地看著雷诺兹。 “这意味著,我们没有一分钱去给你们修廉租房!” “意味著我们没有一分钱去建立社区医疗中心!” “意味著我们没有一分钱去建那些能帮你们照看孩子的公立託儿所!” “意味著我承诺给你们的那个由工人自己当老板的合作社,將永远只是一张废纸!” 里奥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那种愤怒似乎比台下的工人们还要强烈。 “他想干什么?他想让我在你们没有任何社会保障,没有任何退路的情况下,就把你们扔进那个自动化的角斗场!” “他想让你们在被机器淘汰的时候,在失去工作的时候,连一张兜底的网都没有!” “他想让你们在寒风中裸奔,然后看著你们为了抢一块麵包而互相残杀,这样他就可以用最低的工资僱佣你们!” “只要我签了字,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资金被锁定,復兴计划流產,你们的保护伞彻底破碎。” “到时候,当自动化的大浪真的打过来的时候,你们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任由他宰割!” “这就是他的算盘!” 广场上的喧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按住了咽喉。 但这种变化,並不是因为几百个工人突然同时变成了哲学家。 群体是盲目的,他们只看领头狼的动作。 因为站在最前面的雷洛兹此刻愣住了。 他举著拳头的手僵在半空,那张涨红的脸上,原本的愤怒出现了裂痕。 他在思考。 作为工会的主席,他听懂了里奥话里的逻辑闭环:没有復兴计划,就没有民生保障; 没有民生保障,一旦港口自动化,他们就是废品。 摩根菲尔德想省下这笔买路钱。 雷洛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放下了手臂,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领头的人不动了,不喊了。 这种犹豫瞬间感染了身后的每一个人。 原本推搡著想要衝上台阶的人群停了下来,那些挥舞的標语牌垂落了下去。 那种针对里奥的狂热仇恨,因为领袖的沉默而失去了方向,进而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死寂。 里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战机。 他走到了台阶的最边缘。 指著雷诺兹,指著那些举著標语牌的工人。 “我告诉过他,不行。” “我说,先有民生保障,才有產业升级!这就是我的逻辑!” “我的“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就是要给你们编织这张救命网!” “我要先给你们把房子修好,把学校建好,把医院开起来,把那个能保证你们即使失业也有饭吃的合作社搞起来!” “等这张网织好了,等你们有了退路,有了底气,我们再去谈什么该死的港口,谈什么自动化!” “那时候,就算机器人来了,你们也可以坐在家里,看著那些铁疙瘩替你们干活!” “我想保护你们!” 里奥的喉咙有些嘶哑,但他依然在吼叫。 “而现在,有人想让我停下手里织网的针线,逼著我去买那些將来会取代你们的机器!” “而你们!” 里奥的手指在颤抖。 “你们这群糊涂蛋,竟然在帮著那个资本家骂我?” “你们手里举著的那个標语,上面写著我是他的走狗?” “你们是在用你们自己的手,把那把屠刀递到了他的手里,然后伸长了脖子等著他来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里奥把扩音器从嘴边拿开,用原本的嗓音,对著人群发出了最后一声质问。 “告诉我!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沉默。 巨大的沉默笼罩了市政厅广场。 那个拿著燃烧瓶的年轻工人,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雷诺兹张大了嘴巴,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是啊。 如果钱都花光了,谁来管他们的死活? 市长是在帮他们建避难所,而摩根菲尔德是想把避难所的砖头拆了去修这该死的港□。 他们刚才在干什么? 他们在逼著唯一一个想救他们的人去自杀?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他是对的————”有人小声说道。 “如果港口真的开了,我们就完了。” “我们需要那个復兴计划。”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匯聚成一股新的浪潮。 “漂亮!”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诡辩,不,是政治艺术。” “你把阻碍港口发展”这个攻击点,偷换成了建立工人保护伞”这个道德高地。 “” “你把一个经济建设的先后顺序问题,上升到了阶级生存的生死存亡问题。” “你不仅解除了眼前的危机,你还为未来铺平了道路。” “你刚才承认了全自动化是真的,你没有撒谎,你只是改变了它出现的前提条件。” “当这些工人在你的引导下,接受了只要有保障,自动化就不是魔鬼”这个逻辑时,他们其实已经在潜意识里,接受了港口终將改造、机器终將进场这个事实。” “等到你的復兴计划真的落地,等到那张网真的织好了,当你再提出启动內陆港扩建时,他们就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牴触了。”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是你兑现承诺后的顺理成章。” “一石二鸟,里奥。” “你不仅把这群原本要来撕碎你的野兽,变成了你手中最锋利的剑。” “你还提前驯服了他们对未来的恐惧。” “现在,该收网了。” 里奥看著台下那些神色复杂的工人。 他知道,恐惧已经消退,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重新举起扩音器,声音变得平缓而坚定。 “兄弟们,回家去吧。” “把燃烧瓶扔到垃圾桶里,別让它烧坏了我们自己的城市。” “给我时间。” “让我把那张网织好。”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我还坐在那个办公室里一天,只要復兴计划还在进行。” “就没有一台机器人能抢走你们的饭碗,除非你们自己不想干了。” “相信我。” 雷诺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里依然残留著最后的挣扎。 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市长,看著那张虽然疲惫但依旧昂扬的脸。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了里奥的肩膀,看向了站在里奥身后的弗兰克。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那个和他一样满手老茧、在钢铁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硬汉。 弗兰克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雷诺兹重重地点了点头。 雷诺兹收回了目光,重新死死地盯著里奥。 “市长。” 雷诺兹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 “我们把身家性命都压在那个所谓的復兴计划上,压在你的一句话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里奥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我们能相信你吗?” 这是一个简单到极点的问题。 但这也是这世界上最沉重的问题。 它问的不是政策,不是预算,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里奥没有迴避那灼人的视线。 他甚至没有眨眼。 “你可以不相信市长,你可以不相信政客。” 里奥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清晰。 “但你可以相信里奥·华莱士。” “因为我就站在悬崖边上,和你们站在一起。” 里奥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如果我骗了你们,如果我退缩了。” “不用等摩根菲尔德动手,也不用等下一次选举。” “你们隨时可以回来,衝进那扇大门,把我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 “到时候,我绝不还手。” 雷诺兹看著里奥的眼睛,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在那双年轻的瞳孔里,看到了某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东西。 终於。 雷诺兹那张紧绷的脸上,肌肉鬆弛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 雷诺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看著身后上百名依然处於亢奋和迷茫中的兄弟们。 “都听到了吗?!” 雷诺兹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市政厅广场。 “市长说了!那是为了给我们穿上盔甲!是为了给我们留条活路!” “他把一切都押上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雷诺兹猛地一挥手。 “都把东西给我收起来!” “谁要是再敢往台阶上扔一样东西,谁要是再敢给老子丟人现眼!” “老子亲手把他扔进莫农加希拉河里去餵鱼!” 人群开始鬆动。 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对峙气氛,在这一瞬间,像潮水一样退去。 那些手里拿著烂番茄的工人,慌乱地把番茄塞回了口袋,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那些举著“骗子”標语的人,默默地把牌子放了下来,甚至有人不好意思地把牌子反了过去。 里奥站在台阶上,看著人群在雷诺兹的驱赶下,像退潮一样慢慢散去。 寒风吹过,他感到后背一阵冰凉。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你看,里奥。” “这就是工人阶级。”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凶猛的野兽,也是最天真的孩子。” “他们会因为一个谣言而想要烧毁一,也会因为一个男人看著他们的眼睛说了一句“相信我”,就放下手里的屠刀。” “他们最容易把心掏给別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最容易受到欺骗,最容易被那些满嘴谎言的政客利用,最后像垃圾一样被丟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你今天用话难救了自己,你也贏得了他们的信任。” “如果你背叛了这份信任,如果你把这当成是一次聪明的政治表演————” “那你就不再是他们的英雄,你会成为歷史的罪人。” 罗斯福的嘆息声在里奥的灵魂中迴荡。 “所以,孩子。” “记住你刚才发的誓。” “永远,永远不要辜负他们。” > 第98章 华盛顿的愤怒 第98章 华盛顿的愤怒 华盛顿特区,参议院办公大楼。 丹尼尔·桑德斯坐在他那张堆满了法案草案和政策简报的办公桌后。 这位平日里以斗志昂扬著称的进步派领袖,此刻正摘下眼镜,疲惫地揉捏著鼻樑。 他的目光透过指缝,投向对面墙上那台一直开著的电视。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中,里奥·华莱士站在格兰特大街的那个深坑前,身后是坐在轮椅上、腿上打著厚重石膏的玛丽·盖勒特。 屏幕下方的红色標题栏,滚动著一行触目惊心的加粗大字: 《民主党內战?匹兹堡市长起诉匹兹堡市议会》 紧接著,画面切换。 那是市政厅广场上的混乱场景。 上百名愤怒的码头工人举著標语,围堵著大门。 数十名穿著昂贵西装的伤害赔偿律师,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挥舞著公文包,在公共工程部的门口排起了长队,爭抢著那些刚刚列印出来的索赔申请表。 桑德斯看著这一切。 他欣赏里奥的斗爭精神,欣赏那个年轻人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能力。 但在这一刻,这种欣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愤怒。 今年是中期选举年。 民主党在眾议院的多数席位发发可危,参议院的控制权也悬於一线。 党內的高层们正在拼命营造一种团结的假象,试图告诉全美国的选民,民主党有能力治理好国家,有能力带来稳定和繁荣。 而里奥·华莱士,这个被他桑德斯亲手扶植起来的“进步派样板”,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匹兹堡变成了一个“民主党內訌”的展示柜。 桑德斯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政治新闻评论节目。 主持人此刻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容,背景图正是匹兹堡市政厅门前的混乱。 “看啊,这就是自由派治理下的城市。” 主持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这就是民主党人想要带给全美国的未来。连他们自己的市长都承认,他们自己的市议会是垃圾,是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在匹兹堡,那里没有秩序,只有诉讼,只有罢工,只有互相起诉的政客。” “而桑德斯参议员,还想把这一套带到华盛顿来,带到你们的家门口。” 桑德斯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陷入了安静。 里奥的做法越界了。 他在为了自己的生存,透支整个党派的政治信用。 马库斯·雷诺兹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老板的脸色。他跟了桑德斯十年,很清楚这位老人现在的平静下压抑著怎样的火山。 “这就是他给我的回报。” 桑德斯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我给了他政治背书,给了他想要的数据权限,甚至把伊森送到了他的身边。我指望他在匹兹堡做一个进步派治理的样板间,一个能向全美国证明我们的理念可以落地、可以建设、可以带来秩序的模范城市。” 桑德斯指了指黑下去的电视屏幕。 “结果呢?他给我搞成了一个无政府主义的斗兽场。 马库斯低声说道:“里奥这招——————確实很有效。莫雷蒂议长已经被逼得没有退路了,听说市议会內部已经开始动摇————” “有效?” 桑德斯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 “马库斯,你也被那个小子带偏了吗?我们现在是在討论贏下一场市长与议长的械斗吗?” “今年就是中期选举!” 桑德斯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 “现在的局势有多脆弱,你比我更清楚。共和党人正拿著显微镜盯著我们,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给民主党贴上混乱、分裂、极左的標籤。” “他们想告诉中间选民,如果我们掌权,美国就会变成这样变成暴民衝击政府,变成没完没了的诉讼和內斗。” “里奥这齣市长告政府”的戏码,简直就是在给那些右派新闻台递刀子!今晚的节目一定会拿这个做头条,標题我都帮他想好了—《激进左派正在摧毁美国城市》。 “7 桑德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国会山的圆顶。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首先是个在华盛顿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政治家。 再高尚的理想,如果失去了权力的支撑,也只是空中楼阁。 而要保住权力,就必须顾全大局。 匹兹堡不能乱。 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不能乱。 “电话。”桑德斯伸出手。 马库斯立刻递上了手机。 他拨通了伊森·霍克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参议员先生。” 伊森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紧张。 “闭嘴。” 桑德斯冷冷地打断了他。 “伊森,你现在是匹兹堡市长的幕僚长,这没错。” “你为他出谋划策,你帮他起草文件,这都没问题,这是你的工作。” “但是。” 桑德斯的声音降低了几度,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送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电话那头的伊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参议员,我————” “这么大的战略动作。”桑德斯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市长起诉自己的市政府,发动全城的律师去掏空財政库,甚至在广场上搞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对立演讲。”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有给我哪怕一条简讯的预警?” “你是觉得这件事不重要?还是觉得我已经老糊涂了,不需要知道这些?” “不是的,参议员!”伊森急切地辩解道,“里奥的决策非常快,那是他在绝境下的反击,我们当时被逼到了死角,如果不这么做,復兴计划就完了。而且,这一招在法律上是有效的————” “我不在乎法律的事!” 桑德斯提高了音量。 “我在乎的是大局!” “我在乎的是下个月的中期选举民调!” “我在乎的是共和党人正在拿著你们在匹兹堡搞出来的烂摊子,在俄亥俄、在密西根、在威斯康星攻击我们的候选人!” “搞清楚你的立场,伊森。” 桑德斯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击著桌面。 “如果你控制不住他,如果你无法阻止他发疯。” “至少,你要让我知道他要把车开到悬崖底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 “我不希望下次打开电视,在新闻上看到我支持的样板间,变成一个冒著黑烟的火葬场。” “听懂了吗?” “听懂了,参议员。”伊森的声音低沉下去。 “嘟。” 桑德斯掛断了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他知道,光骂伊森是没有用的。 伊森毕竟年轻,而且已经被捲入了匹兹堡那狂热的氛围里,很容易失去全局的判断。 他需要一个更有分量,更懂政治利害关係的人,去给那个疯狂的年轻市长降降温。 桑德斯再次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他拨给了约翰·墨菲。 “约翰。” 电话接通后,桑德斯直截了当地说道。 “去一趟匹兹堡。” “怎么了?”墨菲的声音透著疲惫。 “约翰,你的那个小朋友,正在匹兹堡放火。” 桑德斯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 “你应该看看新闻,他正在把匹兹堡变成一个无政府主义的试验场。这也许对他个人的声望有好处,但对整个党,对我们在宾夕法尼亚的形象,是一场灾难。” 墨菲愣了一下:“里奥?我听说他好像是有点衝劲————” “衝劲?別跟我说这些废话,如果你还想在中期选举之后继续坐在眾议院里,那就立刻去搞清楚状况。” “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他,我支持他反腐,支持他搞建设,甚至支持他斗爭。” “但是,这种把自家房子点著了给邻居看的戏码,必须立刻停止。” “告诉他,如果他把中期选举搞砸了,如果因为他的这些操作,导致我们在摇摆州丟掉了关键席位。” “我就亲手拆了他的戏台。” “不管他有多少民意,不管他是不是什么样板。” “我都会让他从那个市长的位置上滚下来。” “明白了吗?” 墨菲沉默了两秒钟,语气变得严肃。 “明白,丹尼尔。我这就订票,明天一早我就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桑德斯放下了电话。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他欣赏里奥的衝劲,但他不能允许这股衝劲毁掉整个棋局。 在华盛顿,在大局面前,任何个人的英雄主义,都必须被关进笼子里。 如果里奥学不会自己走进笼子,那桑德斯不介意亲手帮他把门关上。 这不仅是怒火,更是一种来自高层的政治理性。 > 电 第99章 政治狂欢 第99章 政治狂欢 华盛顿的怒火还在酝酿,但匹兹堡的舆论场已经率先炸开了锅。 以往,只要里奥·华莱士这个名字出现在新闻里,迎接他的必定是保守派媒体铺天盖地的谩骂。 但今天,太阳似乎从西边出来了。 里奥坐在办公室里,看著伊森刚刚切换到电视上的新闻频道。 画面中,一位以毒舌著称的保守派名嘴,正对著镜头,脸上掛著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慈祥”的笑容。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今天不得不表扬一位民主党人。” 主持人夸张地摊开双手。 “是的,你们没听错。虽然里奥·华莱士是一位激进的左派,虽然他的经济政策简直就是一场灾难。但是,就在几天前,这位年轻的匹兹堡市长做了一件连华盛顿那些偽君子都不敢做的事。” 屏幕下方打出了一行巨大的標题:《终於有民主党人承认:政府就是垃圾》。 “他指著市政厅的大楼,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官僚机构在推諉,我们的议会在玩弄权术,我们的政府甚至修不好一个坑。” 主持人兴奋地敲著桌子。 “这是实话!这是我们共和党人说了几十年的大实话!华莱士市长用他的亲身经歷证明了这一点即使是一个想要做事的左派,也会被民主党自己建立的那个庞大、臃肿、 腐败的官僚机器逼疯。” “干得好,里奥。虽然我不认同你的主义,但我欣赏你的诚实。你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只会加税的老政客强多了。” 伊森手里拿著遥控器,他看著里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告诉里奥华盛顿的真实態度,告诉他现在的局面已经不仅仅是匹兹堡的內斗,而是牵动了整个民主党中期选举的大盘。 但看著里奥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里奥则盯著屏幕,眼神冷峻。 “他们这是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没错。”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他们在试图把你从民主党的队伍里剥离出来。” “当你的敌人开始为你鼓掌的时候,往往意味著你正在伤害你自己的阵营。” 里奥关掉了电视。 这种来自对手的讚美,比莫雷蒂的阻挠更致命。 它会让他失去党內的合法性,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孤儿。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飞出来的不仅仅是灾难,还有狂欢。 一场彻底打破了政治冷感的全民狂欢。 匹兹堡的街道上,气氛正在发生著一种变化。 往常,除了大选年,普通市民对市政厅里发生的那些枯燥的预算爭吵毫无兴趣。 没人关心那个坑是谁修的,也没人关心那笔钱是谁批的。 政治是无聊的,是令人昏昏欲睡的。 但“市长带头帮清洁工告政府”? 这太刺激了。 这充满了戏剧张力,充满了那种好莱坞大片才有的个人英雄主义。 最先陷入狂欢的,是匹兹堡的法律界。 那些平日里为了抢一个车祸案子能打破头的人身伤害律师们,突然发现天上掉下来一块巨大的馅饼。 而且是市长亲自餵到他们嘴边的。 格兰特大街上,几个穿著廉价西装的律师助理,正在疯狂地分发传单。 里奥透过窗户,看著楼下的场景。 那传单设计得极其粗糙,配色是大红大黄,充满了视觉衝击力。 传单的最上方,印著里奥在新闻发布会上愤怒指责市政厅的照片。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路面有坑?车被砸了?走路摔伤了?” “不要自认倒霉!市长喊你来领钱!” “根据《宾夕法尼亚州政治分区侵权索赔法案》,您有权向市议会索赔!不论金额大小,不论时间长短!只要是在公共区域受的伤,我们都能帮您把钱要回来!” “首位諮询免费!不成功不收费!” 这些律师成了里奥最意想不到,也是最高效的地面推广部队。 他们为了自己的佣金,把里奥的政治意图,用最通俗易懂、最能刺激大眾神经的方式,传达给了每一个市民。 他们把晦涩的法律文件,翻译成了最直白的利益诱惑。 如果说律师们的狂欢还带有功利色彩,那么网际网路上的发酵,则完全变成了一场属於年轻人的亚文化盛宴。 萨拉推开门,抱著平板电脑走了进来。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兴奋,又有一丝哭笑不得。 “老板,你得看看这个。” 萨拉把平板递给里奥。 “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爆了,不是那种因为政策而引发的討论,而是————迷因(meme)。” 里奥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一张在x和tiktok上疯传的图片。 那是托马斯·莫雷蒂手里拿著义大利肉丸三明治,满嘴番茄酱的照片。 这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也许是某个实习生偷拍后流出来的。 但现在,它成了全网的笑料。 有人把莫雷蒂p进了一张火灾现场的图片里。 背景是熊熊燃烧的大楼,消防员在奔跑,灾民在哭泣。 而莫雷蒂坐在前景里,一脸冷漠地吃著他的三明治。 配文只有一行字:“市议会:这是紧急火情。” “莫雷蒂:这是个美味的三明治。” 里奥划动屏幕。 下一张。 莫雷蒂坐在铁达尼號的船头,手里还是那个三明治,背景是即將撞上的冰山。 配文:“市长:前面有冰山!” “莫雷蒂:我们需要成立一个冰山核查小组,先审个半年。” 这种解构权力的幽默感,像病毒一样在年轻人的手机里传播。 而关於里奥的迷因,则是另一种画风。 那张他在深坑前怒斥的照片,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 里奥指著那个坑,表情愤怒。 配文:“这就是我们要去的未来。” 还有一张,把里奥p成了带著墨镜、身后爆炸却从不回头的动作巨星。 背景是正在崩塌的市政厅,里奥手里拿著一份诉状,標题写著:“我告我自己。” 评论区里,年轻人们在狂欢。 “虽然很混乱,但这太酷了。” “这才是我们要的市长!他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我原本不关心政治,但这一季的《匹兹堡风云》比奈飞的剧还好看。” “朋克,这绝对是赛博朋克。” 萨拉看著里奥,指了指数据。 “党內的精英们在骂我们,华盛顿那边估计已经气疯了。” “但是,里奥,你在三十五岁以下选民中的支持率,不仅没有因为这次的混乱而下降,反而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他们觉得你很真实。” “他们觉得你打破了那种虚偽的体面。” “你成了某种————反英雄。” 里奥看著那些荒诞的图片,看著那些充满戏謔的评论。 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他是在为了修路,为了给老人和孩子爭取福利,为了这座城市的生存而进行一场严肃的政治斗爭。 但在网际网路的折射下,这一切变成了一场巨大的娱乐秀。 人们在笑,在转发,在点讚。 他们真的关心那个摔断腿的玛丽·盖勒特吗?他们真的关心那个被卡住的復兴计划吗? “別太苛刻了,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適时地响起,带著一丝宽慰。 “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能被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你打破了政治的冷感。” “你让那些平时对市政厅大门望而却步的年轻人,开始觉得这一切与他们有关。” “这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这就是现代的动员。 ,里奥放下了平板电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格兰特大街上,几个律师还在向路人塞传单。 更远处,几个年轻人正举著手机,对著市政厅的大楼自拍,模仿著里奥指著坑的动作0 混乱。 確实很混乱。 整个匹兹堡的政治秩序,被他这一通乱拳打得七零八落。 但他能感觉到,在这混乱的表象下,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萌芽。 莫雷蒂的铜墙铁壁已经出现了裂痕。 那些被压抑已久的声音,正顺著这些裂痕,喷涌而出。 “好吧。” 里奥整理了一下领带。 “既然他们觉得这很酷。” “那我们就继续酷下去。” “伊森,准备第二批诉讼材料。” “萨拉,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一个活动,叫拍下你身边的坑”。” “让市民们把他们发现的所有隱患都拍下来,上传到网络,並且艾特莫雷蒂议长。” “我们要让这场狂欢,变成淹没他们的洪水。” 里奥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团队。 他不再担心华盛顿的反应,也不再担心党內的指责。 因为他手里握著最强大的武器。 那就是人民的关注。 只要聚光灯还在他身上,只要人们还在谈论他,还在转发他的表情包。 他就立於不败之地。 而此时此刻。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驶出匹兹堡国际机场,朝著市政厅的方向疾驰而来。 车后座上,坐著面色铁青的约翰·墨菲议员。 就在登机前,他还在电话里试图替里奥在桑德斯那里和稀泥。 但隨后,眾议院党鞭蒙托亚的电话打了进来。 那通电话里只有劈头盖脸的质问和警告,蒙托亚直接把几份右翼媒体的报导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墨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看著手机屏幕。 x的热搜榜上,那个名为“市长起诉自己”的词条热度还在飆升。 新闻台的主播正在把里奥捧成“揭露左派政府无能的英雄”,而网络上的年轻人们正在狂欢,把这场严重的政治危机解构成了无数张滑稽的表情包。 “疯了。”墨菲咬牙切齿,“全都疯了。” 他知道,他这次来,是来灭火的。 但在內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確定。 这把已经烧遍全城的野火,还能被扑灭吗? > 第100章 五亿美元的赌注 第100章 五亿美元的赌注 市长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击在墙壁的防撞垫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约翰·墨菲议员冲了进来。 他的羊绒大衣敞开著,围巾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头髮被风吹乱了,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愤怒。 他衝到里奥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里奥·华莱士!” 墨菲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你到底在干什么?!” 里奥正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几乎要失控的盟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午好,约翰。”里奥平静地说道,“要喝咖啡吗?” “喝个屁的咖啡!” 墨菲挥舞著手臂。 “你知道我在华盛顿经歷了什么吗?” “眾议院的党鞭蒙托亚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指著新闻的直播画面,指著那个正在帮市民填诉状起诉自己政府的市长,问我”” 墨菲模仿著蒙托亚那阴沉的语调。 “约翰,你当初向我们保证这个小子是个天才,现在看来,他確实是个天才。只有天才的共和党臥底,才能在中期选举前干出这种事!他是想亲手埋葬民主党吗?” 墨菲感到一阵室息。 他鬆了松领带,试图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还有桑德斯参议员!” “老头子气疯了,他觉得你把他的样板间变成了一个笑话。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再不停手,他就要亲自来匹兹堡清理门户了!” 墨菲绕过办公桌,逼近里奥。 “里奥,你也知道今年是什么年份。中期选举还有三个月!三个月!” “我的选区就在匹兹堡!我本指望你这个明星市长给我站台,给我拉票,给我带来政绩。” “结果呢?” “你现在搞得像个无政府主义者!你带著人堵市政厅,你鼓励市民起诉政府,你把这座城市变成了全美国的笑柄!” “到时候我站在辩论台上,对手会怎么攻击我?他们会说:看啊,这就是民主党的治理能力,他们连修个路都要互相起诉!” ” “你会害死我的!” 墨菲吼完这一句,胸口的起伏剧烈。 那股支撑他一路衝进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燃尽。 他向后退了几步,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待客用的真皮沙发上。 墨菲低下头,双手插入头髮里,长久地沉默著。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疲惫。 “里奥。” 墨菲的声音缓慢而沙哑。 “告诉我,你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你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真的想把匹兹堡的財政搞破產?让那几千张赔偿单变成现实?然后让我们所有人你,我,桑德斯—一起为你那个该死的復兴计划陪葬?”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墨菲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伊森·霍克站在角落里,低著头,不敢说话。 里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站起身。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然后走到沙发边,把水杯放在墨菲面前的茶几上。 “议员先生。” 里奥开口了。 “你问我在干什么?” 里奥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沙发上的墨菲。 “我也想问问你,过去这两个月,你在干什么?” 墨菲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我?我在华盛顿为你顶雷!我在帮你擦屁股!” “不,你没有。” 里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尖锐。 “在今天之前,在你飞回匹兹堡之前,你在华盛顿过得很舒服。” “你觉得匹兹堡已经成了你的囊中之物,你只需要坐在国会山的办公室里喝咖啡,等著我把一切搞定,然后你好回来剪彩,收割荣誉,对吗? ” 里奥转身,指著窗外。 “匹兹堡是你的基本盘,议员先生。” “莫雷蒂卡住我的预算,实质上是在伤害你的选民。那些因为路面塌陷而受伤的人,那些因为没有暖气而挨冻的人,他们也是你的选票来源。” “当莫雷蒂把我的预算案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摩根菲尔德用假新闻煽动工人罢工,试图製造暴乱的时候,你在哪里?” “当我的工人拿不到工资,只能在寒风中等待的时候,你在哪里?” 里奥逼视著墨菲。 “你消失了。” “你把匹兹堡忘得一乾二净。” “你以为我是你的下属?以为我是你雇来的职业经理人?只要你给点资源,我就得像头老黄牛一样把地耕好,然后把收成双手奉上?” “你错了。”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们是盟友,盟友意味著责任共担,意味著在战壕里要背靠背。” “当我在泥潭里和那帮流氓肉搏的时候,你站在岸上,还要怪我把泥点子溅到了你的西装上?” “这不公平,约翰。” 墨菲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 他想说他在华盛顿也很忙,想说他也在为匹兹堡爭取利益。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里奥说得没错。 自从里奥当选市长后,墨菲確实鬆懈了。 他把里奥当成了一张已经兑现的支票。 他潜意识里认为,里奥既然能搞定竞选,自然也能搞定治理。 他忽略了地方政治的残酷性,忽略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的反扑。 他只想躺贏。 而现在,里奥告诉他:在权力的游戏里,没有躺贏这回事。 “好样的,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通这一点的,也许是愤怒让你开了窍,也许是这段时间的压力让你成长了。” “但你现在的行为,非常正確。” “这实质上是在確立主导权。” “在政治联盟中,最危险的关係不是敌人,而是那种导师与学生、资助者与被资助者的关係。” “一旦这种关係固化,你就永远只能是他的附庸,你的利益永远要为他的利益让路。” “你要打破这种幻想。” “你不能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下属,你要让他明白,在匹兹堡,他是依附於你的。” “没有你在匹兹堡稳住局面,他的基本盘就会崩塌;没有你帮他挡住摩根菲尔德,他的连任就是个笑话。” “只有平等的恐惧,才能带来平等的对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墨菲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一年前,他还是一个在自己车里寻求帮助的政治素人。 现在,他站在那里,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直视。 墨菲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缓解了他胸口的闷气。 他的情绪平復了下来。 他是个老练的政客,他听懂了里奥的潜台词。 里奥是在逼宫。 墨菲放下了水杯。 “好吧,市长先生。” 墨菲嘆了口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贏了。” “你说得对,我確实大意了。我以为莫雷蒂那个老傢伙会识时务一点,没想到他这么顽固。”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匹兹堡真的乱了,我也没好果子吃。” 墨菲坐直了身体,恢復了那种议员的干练。 “告诉我你的计划。” “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共和党嘴里的笑话,你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你想要什么?” 里奥看著墨菲。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对话的开始。 之前的咆哮和指责,只是为了確立这场对话的基调。 现在,他们可以像两个平等的合伙人一样,来谈谈如何解决问题了。 里奥对著角落里的伊森伸了伸手。 伊森立刻会意,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快步走到茶几前,递到了墨菲手里。 墨菲有些迟疑地接过那个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甚至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他今天已经听够了麻烦,他只想听到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比如里奥承诺停止闹事,或者里奥答应向莫雷蒂道歉。 但看著里奥那双平静中透著深不见底的眼睛,墨菲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他嘆了口气,翻开了文件夹。 墨菲翻阅文件的速度很快,这得益於他在国会山多年练就的快速阅读能力。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目前市政厅面临的法律诉讼清单,以及法务部对潜在赔偿金额的预估。 他越看,紧皱的眉头反而舒展了一些。 合上文件夹后,他甚至鬆了一口气。 “里奥,你现在的处境確实很危险,但也没我想像的那么糟。” 墨菲把文件夹扔在茶几上。 “那些人身伤害律师就像一群闻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他们正围著市政厅打转。” “自从你搞了那个號召大家起诉市政厅的行动后,整个匹兹堡的法律界都沸腾了,市政厅法务部收到的索赔意向书已经堆满了三个文件柜。” 墨菲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语气变得稍微轻鬆了一些。 “五千万美元。”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里奥面前晃了晃。 “这是目前法务部预估的潜在索赔金额上限,听起来很嚇人,对吧?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数字,在实际操作中,这些官司能拖上好几年,最终的和解金额通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种程度的財政压力,虽然会让莫雷蒂头疼,但还不足以让他跪下。他完全可以批准一笔紧急法律援助基金,然后把这些官司扔给外面的律师行去慢慢打。” “你这一招,狠是狠,但还没有狠到让他必须立刻投降的地步。” 墨菲停下脚步,盯著坐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但是,里奥,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情况?” 墨菲走近办公桌,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我们先拋开莫雷蒂,拋开这场该死的政治斗爭不谈。” “你是匹兹堡的市长,这些通知单上列出的每一个坑,每一处隱患,都是真实存在的。你把它们挖了出来,摆在了檯面上。” “这意味著,无论莫雷蒂批不批那笔钱,作为行政首脑,你最终都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这些坑,你是一定要补的。” “匹兹堡的財政本来就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如果为了修补这成千上万个该死的坑,为了应付那些隨时可能到来的天价赔偿诉讼,市財政被彻底掏空了怎么办?” “一旦城市宣布財政破產,市政债券评级会直接跌入地狱,警察会因为发不出工资而罢工,垃圾会堆满街道。” “到时候,莫雷蒂可以两手一摊,说他是为了守护纳税人的钱袋子。而你,里奥·华莱士,你將成为那个亲手揭开了伤疤却无力治癒,最终搞垮匹兹堡的罪人。 95 “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坑,而且在坑底埋了足够炸飞整座市政厅的炸药。” 面对墨菲的质问,里奥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焦虑不安的墨菲,看著这位在华盛顿浸淫多年的老政客因为对现实后果的恐惧而失態。 然后,里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墨菲感到莫名其妙的笑容。 “议员先生,请坐。” 里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谁说我要立刻把它们修完?” 墨菲愣了一下,屁股刚挨著沙发边缘又弹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自己让市民们提交的通知单,你自己確认的安全隱患。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律,政府拥有实际通知后,必须在合理时间內採取措施消除隱患。如果你不修,那就是瀆职,就是政府过失。” “没错,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里奥点了点头,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行政命令草案。 “合理时间。” 里奥重复了这个词。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法律术语,什么是合理时间?是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法律没有规定具体的天数。” “法律只规定了,政府必须根据自身的行政资源和財政状况,做出合理的安排。” 里奥把那份文件递给墨菲。 “这是我准备好的一份行政令草案。” “关於建立《匹兹堡市公共基础设施分级维护与排期管理系统》的决定。” 墨菲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著上面的內容。 “一旦莫雷蒂选择妥协,我就会签署这份行政令。” “我会命令公共工程部,对所有收到的维修申请进行官方建档,赋予唯一的追踪编號”” 。 “我们会根据隱患的严重程度、所在区域的人流密度、以及施工的复杂程度,对这些申请进行科学的评级和排序。” 里奥指著文件附件里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看这里。” “对於那些最危险的,比如学校门口断裂的护栏,我们会列入一级优先,先行维修。” “对於那些次要的,比如人行道上的裂缝,我们会列入二级优先,排期在下一个季度。” “而对於那些更琐碎的,比如路灯杆上的锈跡,或者偏僻路段的小坑洼————” 里奥的手指划过表格的底部。 “我们会把它们列入长期维护计划。” “排期可能会是几年,甚至更久。 墨菲的眉头紧锁。 “排到几年后?里奥,这会损害你在市民心中的形象。他们会觉得你只是在开空头支票,是在敷衍他们。” “我当然知道。”里奥收回文件,“所以,这份行政令,不会由我来公布。” “什么意思?” “想想看,约翰。如果莫雷蒂因为巨大的法律和舆论压力,最终被迫妥协了,被迫同意就预算案进行谈判了,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为了向外界证明议会的权力依然存在,他一定会要求对我的原方案进行修改。” “他会说:市长先生的计划太激进了,財政无法承担。我们必须拿出一个更务实,更可持续的方案。”” “而到那个时候,”里奥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会不情愿地接受他的建议,並且称讚他的远见。” “然后,这份排期方案,就会作为市议会的修正案被提出来。” “对外公布这份计划的人,將不是我里奥·华莱士,而是议长托马斯·莫雷蒂。” “是他,为了避免財政破產,负责任地將维修计划排到了几年后。” “而我,只是一个为了儘快修好所有路,而不顾一切的理想主义者。” “你看,约翰,无论他怎么选,我都不会输。” “他妥协,我就拿到了钱,还顺便让他背上了拖延的锅。” “他如果不妥协,”里奥的眼神变冷,“那我就只能动用市长的全部行政权力,强行推高维修资金的支出,哪怕让城市的待维修项目在一个季度內翻倍。” “到时候,匹兹堡的財政真的出了问题,那也不是我的错。” “是那个顽固的议长,为了他可版的政治私利,绑架了整座城市。” 墨菲拿著文件的手有些颤抖。 这种对法律条款的精准利用,这种把幸僚主义变成防御武器的手段,简直老辣得像个在市政厅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 “这是————这是流氓逻辑。”墨菲喃喃自语。 “这是行政的艺术。”里奥纠仞道,“排期,就是仞义。” 墨菲放下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里奥这一招確实高明。 他用一份排期表,化解了迫在眉睫的法律危机,同时也把皮球踢得更远了。 只要排期在,政府就尽到了责任。 至於为什么排到十年后?那是因为没钱。 为什么没钱? 去问市议会。 逻辑闭环了。 但是,作为一名资深的政客,墨菲很快就看到了这个逻辑背后更大的洗患。 “里奥,这只是缓兵之计。” 墨菲重新坐回沙发上,神情依然严肃。 “你用排期堵住了律师的嘴,但你堵不住市民的嘴。” “你承认了问题,你排了期,这就意味著你背上了政治债符。” “如果你承诺明年修好那条路,结果到了明年,路还是烂的。那时候,市民的愤怒会比现在更猛烈。” “他们会说你是个只会开空头支票的骗子。” “而且,你也说了,排期是因为没钱。这个无底洞,你早晚得填。” “匹兹堡哪来的钱去填这个无底洞?” 墨菲摊开双手。 “你不能指望联邦政府一直给你拨款,市財政的税收也就那么点,还要养活庞大的幸僚机构。” 里奥听著墨菲的亍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约翰。” “排期只是手段,修路才是目的。” “我们不能一直欠著市民的债,我们必仏搞到钱。” “很多钱。” 里奥拉开幼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他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要厚重得多,封面上印著烫金的匹兹堡市徽。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这份文件重重地推到了墨菲面前。 “这就是我的解决方案。” 墨菲疑惑地拿起文件,看向封面上的標题。 《匹兹堡城市復兴专项市政债券发行计划书》。 下面是一行小字: 发行主体:匹兹堡市政府。 承销方式:公开竞標。 擬发行总额:五亿美元。 墨菲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里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五亿?!” 墨菲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破音。 “你在开玩笑吗?里奥!” “你疯了吗?” 墨菲把文件摔在桌子上。 “你知不知道匹兹堡现在的信用评级是多少?” “华尔街那帮人不是慈善家,他们是吸血鬼!他们看评级比看圣经还虔诚!” “像匹兹堡这种评级的城市,发行五千万都费劲,你要发五亿?” “这笔债券发出去就是废纸!没人会买!一张都卖不出去!” “这会成为金融界的笑话!” 墨菲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以为里奥只是想搞点小动作,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直接想搞个大的。 理论上,这確实是法律赋予市长的权力。 只要债券的用途被限定在特定的公共基础设施建设上,市长就有权在获得市议会批准的前提下,启动发行程序。 如果市议会妥协,那就代表市议会被那几千份赔偿通知单逼到了墙角,他们仞愁没有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只要里奥能拿出钱,哪怕是借来的钱,只要能把眼前的危机平息下去,市议会那帮人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批准这笔债券的发行。 程序上的障碍,已经不是问题了。 但真仞的问题是—市场。 “批准是一回事,能不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墨菲的声音相当激动,“你以为只要市议会盖个章,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吗?” “如果这笔债券发不出去,或者因为没人买而导致发行利率高得离谱,那不仅这五亿美元是泡影,你这个市长的政治信誉也会丈底破產!你会成为全美国最大的笑话!” 里奥看著激动的墨菲,表情依然平静。 “我知道我们的评级很低。” “我也知道华尔街的规矩。” “仞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约翰。” 里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 “你说得对,以匹兹堡现在的信用,这笔债券就是垃圾。” “除非————”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除非这笔债券,拥有一个强有力的担保。” “一个让华尔街那帮人无法拒绝的担保。” 墨菲愣了一下。 “担保?谁来担保?宾夕法尼亚丹政府?州长是共和党人,他恨不得看你死。 “不,不是丹政府。” 里奥摇了摇头。 “我们要找的担保人,必仏更有分量。” “是谁?”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第101章 绑架华盛顿(月票加更) 第101章 绑架华盛顿(月票加更) 市长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份厚重的《匹兹堡城市復兴专项市政债券发行计划书》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墨菲盯著那份文件,就像盯著一枚即將爆炸的核弹。 “五亿美元。”墨菲的声音在颤抖,“里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以为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是你的私人银行吗?还是你觉得华尔街那帮吸血鬼会因为一张党派的背书就忽略掉匹兹堡那糟糕透顶的评级?” “这是异想天开!” “华尔街那帮人会把这份计划书撕碎,然后把碎片扔到你的脸上。他们只认回报率和风险评估,不认什么政治情怀。” 他站起身,准备开始新一轮的长篇大论,试图用他在华盛顿学到的那些金融常识来给这个疯狂的年轻人上一课。 他要告诉里奥,市政债券的发行逻辑是多么严密,风险控制是多么苛刻,而试图把政党信誉和地方债务捆绑在一起的想法是多么幼稚且危险。 “约翰。” 里奥突然开口,打断了墨菲即將喷涌而出的说教。 里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在眾议院待了多少年了?” 墨菲愣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刚刚积蓄起来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 “什么?” “八年了。”里奥自问自答,他靠在办公桌的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平静地注视著这位盟友,“加上你在国会山的日子,你在这个名为立法者的游戏里,已经打滚了快二十年。” “这跟债券有什么关係?”墨菲皱起眉头,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当然有关係。” 里奥站直了身体,向墨菲走了两步。 “眾议院,四百三十五把椅子,你在那里只是四百三十五分之一。 1 “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听从党鞭的指挥,在特定的时间按下赞成或者反对的按钮。你需要为了哪怕只有五分钟的发言时间去乞求委员会主席,你需要为了每两年一次的连任选举而疲於奔命。” “你在那里是个透明人,约翰。除了匹兹堡这片选区的人,华盛顿没人知道你是谁。 当你走进那个巨大的国会大厦时,你只是庞大机器里一颗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墨菲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是所有眾议员心中的痛。 他们虽然被称为“国会议员”,但在华盛顿的权力生物链上,他们处於底端。 “你想说什么?”墨菲冷冷地问。 “我想问的是,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里奥逼视著墨菲的眼睛。 “你还要在那间拥挤的候车室里坐多久?” “宾夕法尼亚州的那个参议员席位。”里奥突然开口说道,“现任的共和党参议员沃伦,也就是摩根菲尔德在华盛顿的代理人,今年要竞选连任。” “我知道,沃伦在宾州根深蒂固,有摩根菲尔德的金钱支持,有共和党的基本盘。”里奥看著墨菲,语气中带著一丝挑衅,“但是,约翰,难道你就甘心看著他在那个位置上再坐六年吗?你就没有想过取而代之吗?” “这是一个机会,这绝对是一个值得一搏的战场。” 里奥的声音压低了,带著诱惑。 “约翰,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名字前面的那个头衔,从眾议员,换成参议员吗? “” 参议员。 这个词在空气中炸响。 墨菲整个人僵住了。 在美国的政治版图中,这两个词虽然都叫“议员”,但含金量天差地別。 参议院,只有一百把椅子。 那是真正的“绅士俱乐部”,是通往白宫的必经之路,是权力的核心圈。 一个参议员可以以此否决总统的提名,可以决定国家的条约,可以拥有全国性的知名度。 那是將军与士兵的区別。 墨菲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嘲笑里奥的异想天开,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 “你————你疯了。” 墨菲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乾涩无比,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那是全州范围的选举!里奥,你根本不懂这意味著什么!” 墨菲开始在办公室里急速踱步,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试图说服里奥,更像是在试图说服那个已经动心的自己。 “要在宾夕法尼亚州竞选参议员,起码需要五千万美元的竞选资金!五千万!不是你那个什么小额捐款能凑出来的!” “而且,宾州的政治版图是分裂的。我在匹兹堡虽然有知名度,但在费城,在那个民主党最大的票仓,我毫无根基!费城的那些大佬根本不认识我!” “最重要的是党內提名!”墨菲挥舞著手臂,“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已经有了他们心仪的人选。那个来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建制派的宠儿,他年轻,形象好,听话,华盛顿的那帮人早就內定他了!” “我?我只是个来自铁锈带的老派眾议员,我拿什么跟人家爭?我去参选就是个笑话! ” 墨菲一口气列举了无数个困难。 资金,地缘,党內支持。 每一座都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看他的眼睛,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他在列举困难,但他没有说不想。” “如果他真的不想,他会直接嘲笑你的无知,然后转身离开。但他现在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恰恰说明他动心了。 2 “恐惧是野心的影子。” “影子越长,说明那个名为野心的物体就越高大。” “他只是被这巨大的赌注嚇坏了。你需要帮他消除这种恐惧,或者说,你需要用更大的诱惑,去帮助他吞噬这种恐惧。” 里奥看著正在喋喋不休阐述困难的墨菲。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墨菲的肩膀,强行打断了他的抱怨。 “约翰!看著我!” 里奥大声喝道。 墨菲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著里奥。 “正因为你只是个眾议员,所以你才觉得这五亿美元的债券是个笑话。” “正因为你只是个眾议员,所以你才会被那个费城的副州长嚇倒。” “正因为你只是个眾议员,所以你才解决不了我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你自己的问题。 “” 里奥鬆开手,指著桌上那份债券计划书。 “你以为我在跟你谈钱吗?” “不,我在跟你谈选票,全州的选票。” 里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陋的宾夕法尼亚州地图。 “你刚才说,你在费城没有知名度,你在全州没有根基。” “没错,那是现在的你。” “但如果你带著这五亿美元回到匹兹堡呢?” 里奥用力在地图的西部画了一个圈。 “这五亿美元,意味著我们要启动內陆港扩建,意味著我们要翻新三个大型社区,意味著我们要僱佣数千名工人。” “这不仅仅是工程,这是就业。是实实在在的、高薪的、有工会保障的就业岗位。” “你知道宾夕法尼亚州除了费城和匹兹堡,中间那一大片广阔的乡村和中小城镇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吗?” “是那些被遗忘的白人蓝领,是那些曾经在工厂里上班,现在只能去沃尔玛当收银员的人。” “他们是摇摆票,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只会谈论多元化,谈论环保,谈论那些高大上的概念。那些东西在费城好使,但在宾州的中部,在那些铁锈地带,没人听得懂。” “但你能给他们带去不一样的东西。” 里奥指著那个圈。 “如果你能帮我搞定这笔债券,你就是那个把就业带回宾夕法尼亚的人。” “你將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匹兹堡眾议员,你將成为“铁锈带復兴”的代言人。” “我们会用这笔钱,创造出一个经济奇蹟。然后,你会站在这个奇蹟的顶端,告诉全州的工人:看,这就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我不搞虚的,我给你们工作。” “这就是你的竞选纲领,约翰。” “有了这个纲领,你还需要怕那个只会念稿子的副州长吗?” 墨菲愣愣地看著白板。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里奥描绘的这幅图景,像毒药一样渗入了他的血液。 “可是————资金————”墨菲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算有了纲领,竞选参议员需要的五千万美元去哪里找?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不会给我钱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发这笔债。” 里奥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 “五亿美元的债券发行,涉及到多少承销商?涉及到多少律所?涉及到多少工程承包商?” “华尔街的那些银行家,他们只要能以此拿到承销权,赚取巨额的佣金,他们会非常乐意向一位未来参议员的竞选基金里,捐献那么一点点小钱的。” “毕竟钱在他们这帮资本家的手里並没有真正地花出去,无非就是左手倒右手而已。 “” “还有摩根菲尔德。” “如果他想让他的港口项目顺利落地,他就必须支持你进入参议院。因为只有你在参议院,才能帮他在联邦层面搞定更多的政策倾斜。” “哪怕他现在支持的是沃伦,我也有办法说服他支持你。” “只要这笔债券发出去,钱会像水一样流进你的竞选帐户。” “这叫以债养战。” 墨菲感到一阵眩晕。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简直是一个疯狂的连环套。 用五亿美元的市政债,去撬动一个几亿美元的港口项目;用港口项目带来的就业和利益,去撬动全州的选票;再用发行债券產生的巨大利益链条,去餵饱华尔街和金主,换取竞选资金。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博。 它不仅绑架了匹兹堡的財政,绑架了摩根菲尔德,绑架了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院选举,甚至还要绑架桑德斯,绑架整个进步派,乃至整个民主党。 里奥·华莱士,这个疯狂的年轻人,要把所有人的政治前途,全部塞进这五亿美元的赌盘里。 “你————” 墨菲吞了一口口水,感到喉咙发乾。 “你这是在绑架华盛顿。” “不。”里奥纠正道,“我是在给华盛顿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你想贏,想更进一步,你就必须陪我疯一把。” 里奥走到办公室门口,咔噠一声,反锁了房门。 伊森不知何时离开了办公室,此时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份静静躺在桌上的计划书。 空气中瀰漫著欲望的味道,那是对权力最原始的渴望。 “来吧,约翰。” 里奥走回沙发前,坐下,身体前倾,看著墨菲那双闪烁著野心火光的眼睛。 “门关上了。” “现在,我们来认真谈谈。” “谈谈我们该怎么分工,怎么去说服那些贪婪的银行家,怎么去搞定那些傲慢的党內大佬。” “谈谈怎么把那个眾议员的头衔,扔进垃圾堆。” 墨菲看著里奥。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疯狂,但也看到了那种能够掌控疯狂的绝对自信。 他在眾议院那个嘈杂的菜市场里待得太久了。 久到他快要忘记了权力的真正滋味。 现在,机会就摆在面前。 虽然危险,虽然疯狂,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如果不抓住,他將会在那个平庸的位置上,直到退休,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恐惧依然存在。 但是野心已经开始吞噬恐惧。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刚才还被他视为废纸的债券计划书。 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翻开了第一页。 “我们要怎么做?”墨菲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华尔街那帮人很难搞,我们得有一个完美的故事。” 里奥笑了。 “故事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催化剂。” 就在这一刻,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在这个圈子里,能够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理想的人,多如牛毛,那不稀奇,那只是平庸的墮落。” “但是,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別人的理想,將其包装、定价,然后再反过来卖给对方,让对方为了实现他自己的野心而甘愿为你铺路————” “你在利用他,但他还以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97 “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你成长得太快了。” “现在的你,走在一条坐上那张真正的主桌,和那些大人物们分食这个国家的道路上”” 0 > 第102章 费城以西,皆是荒原 第102章 费城以西,皆是荒原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 刚才那股如同铁水般炽热的野心,隨著墨菲坐回沙发,逐渐冷却了下来。 理智重新占领了这位国会议员的大脑。 他是个在华盛顿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手,他知道把“想当参议员”变成“我是参议员”之间,隔著多少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墨菲拿起桌上的那份债券计划书,重新翻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是財务数字和风险评估条款。 热血褪去后,总是要直面冰冷的现实。 “里奥,你的设想很美妙。”墨菲的声音恢復了沉稳,“用五亿美元撬动港口,用港口撬动就业,用就业撬动全州的选票。逻辑闭环,听起来无懈可击。” 他把文件合上,扔回茶几上。 “但这只是理论。” 墨菲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面巨大的匹兹堡地图前。 “你知道现在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想什么吗?那些坐在华盛顿办公室里的大佬们,他们的眼睛只盯著费城。”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的东边虚点了一下。 “宾夕法尼亚州的政治版图就像一个蹺蹺板。东边是费城,那里人口稠密,经济发达,是民主党的超级票仓。西边是我们匹兹堡,虽然也是蓝领重镇,但人口流失严重,经济萎靡。” “党內的高层早就有了他们心仪的人选。” 墨菲转过身,看著里奥。 “所有的资源都已经向他倾斜了,而我,只是一个来自西部的老兵。”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听著。 他知道墨菲说的是实话。 这就是现实的政治生態。 党派不仅仅看重理念,更看重贏面。 在那些高层眼里,投资费城的贏面远大於投资衰落的匹兹堡。 “其实我甚至可以自己宣布参选,这没问题。”墨菲继续说道,“但如果没有党內的背书,我就拿不到全国委员会的竞选资金分配,拿不到那些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支票。” “这就带出了我们刚才说的那个五亿美元债券的问题。” 墨菲摊开双手,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是一个死循环,里奥。” “这笔五亿债券的评级相当低,在华尔街眼里就是垃圾债。要想把它卖出去,我们需要联邦层面的信用担保,或者至少需要那些与民主党关係密切的大投行进行承销。” “要拿到这种级別的金融支持,我必须是党內提名的参议员候选人,拥有调动党派资源的能力。” “但是。” 墨菲加重了语气。 “如果我拿不出这五亿美元的政绩,如果我不能在匹兹堡搞出惊天动地的动静,我就根本没有资格去挑战那个费城的副州长,我就拿不到党內的支持。” “没有党內支持,就没有五亿债券。” “没有五亿债券,就没有党內支持。” 墨菲重新坐回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 “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我们被锁死在这个环里了。除非你有魔法,能让高盛或者摩根大通的ceo突然发疯,愿意在这个只有铁锈和失业工人的城市里扔下五亿美金。”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横亘在野心与现实之间的高墙。 里奥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凭藉著自己的政治嗅觉,想出了用五亿债券“绑架”民主党的疯狂计划,但当真正面对全州竞选这种复杂的战役细节时,他必须承认,自己缺乏足够的经验。 他甚至在提出这个计划前,都没来得及问过罗斯福,墨菲这种老派眾议员去挑战全州席位,究竟有没有胜算。 当然,对他来说,墨菲能不能当上参议员其实是次要的。 他只需要墨菲动起来,像一头推磨的驴一样,帮他把这五亿美元的融资拉回来。 但如果墨菲真的能贏,那这一切的意义又截然不同了。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呼唤著罗斯福,“墨菲说的有道理吗?如果没有党內支持,这真的是一个死局吗?还是说,他只是被费城的影子嚇破了胆?” “您觉得他有胜算吗?” 罗斯福的声音很快响起。 “他说得对,里奥。在常规的政治逻辑里,这確实是一个死局。” “但是。” 罗斯福的话锋一转。 “他只看懂了第一层。他只看到了费城的强大,看到了党部大门的紧闭,却没看到费城的弱点,也没看到这张地图上真正的生门。” “打开你的电脑,调出宾夕法尼亚州的选民地图。” 里奥来到电脑前,依言照做,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红蓝相间的地图。 “仔细看。”罗斯福说道。 “宾夕法尼亚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州。人们常说,宾州就是两端的费城与匹兹堡,中间夹著一个阿拉巴马州。” 里奥看著地图。 东边的费城是一片深蓝,西边的匹兹堡也是一片深蓝。 而夹在中间的那一大片广阔的区域,那些星罗棋布的小城镇、农场、矿区,全部是一片刺眼的红色。 那是共和党的地盘,是保守派的堡垒,是被称作“宾夕法尼亚荒原”的地方。 “费城確实是建制派的大本营。”罗斯福分析道,“那里的机器运转良好,利益分配稳固。但也正因为如此,那里也是桑德斯这种进步派最插不进手的地方。” “那里的既得利益者太多,板结太严重。” “而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那个系统的產物,他代表的是那个系统的利益。” “他能拿到费城的票,但他拿不到中间那片荒原的票。” “那些生活在铁锈带小镇上的工人,那些破產的农民,他们憎恨费城的精英,就像他们憎恨华盛顿的官僚一样。”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激昂。 “匹兹堡虽然穷,虽然衰落,但这里是摇摆的中心。这里的工人阶级痛感最强,但也最渴望改变。” “如果不剑走偏锋,仅仅靠著传统的民主党票仓,他绝对爭不过那个费城的金童。在党部大门紧闭的情况下,想从那帮建制派手里抢食,那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们不抢他们的票。” “我们去抢共和党的票。” “看中间那片红色的荒原。那里的人被华盛顿遗忘了太久,他们愤怒,他们对现状不满。民主党的高层看不起他们,共和党的政客把他们当成理所当然的囊中物。”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带上你的五亿美元,带上那些实实在在的工作岗位,让墨菲衝进那片红色的海洋。 告诉那些矿工,告诉那些农民,不要谈论什么主义,只谈论麵包和钢铁。” “这条路很难,相当难。这需要墨菲脱掉西装,跳进泥坑里去和对手肉搏,甚至要背负背叛党性的骂名。” “但只要他能做到,只要他能靠著这股来自荒原的力量贏下党內初选。” “那么接下来的普选,就只是一场走过场。” “因为当一个民主党人连共和党的基本盘都能撬动的时候,这就意味著没人能阻止他了。” “告诉墨菲,別盯著费城的脸色看,我们要走一条没人敢走的绝路。” “从匹兹堡点起一把火,能顺著阿勒格尼山脉一路向东烧过去,烧穿整个荒原。” 里奥睁开眼睛。 “约翰。” 他看向墨菲。 “你的逻辑很清晰,但你的前提错了。” “你认为我们必须先获得党內的支持,才能发债,这是一种乞討者的思维。” 墨菲皱起眉头:“那还能怎么样?难道去抢银行?” “不。” 里奥指向电脑屏幕的地图里,匹兹堡的位置上。 “我们不能等有了支持再发债。” “我们要用发债这件事本身,去绑架他们的支持。” 站在一旁的墨菲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的竞选纲领是什么?”里奥反问,“无非是那些正確的废话:更好的教育,更多的平等,更绿色的未来。” “那些东西在费城的咖啡馆里很好卖,但在阿尔图纳的矿区,在埃里的工厂,在这些真正决定胜负的摇摆区,没人听得懂。” “而你。” 里奥指著墨菲。 “你手里拿著五亿美元的支票。你告诉所有人,这笔钱不是画在纸上的大饼,而是即將打进帐户的现金。这笔钱將变成钢铁,变成水泥,变成数千个年薪六万美元的工作岗位。” “你不需要去求华盛顿支持你。” “你要先造成既定事实。” 里奥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煽动性。 “我们立刻启动债券发行的路演,我们去找那些急於寻找政治避险资金,找那些想要押注绿色基建的新兴资本。” “同时,我们去找桑德斯。” “告诉他,这五亿美元是他在铁锈带推行进步派新政的唯一希望。如果这笔债发不出去,他的样板间就塌了。” “桑德斯为了他自己的政治遗產,为了证明他的路线正確性,他必须帮我们去向华尔街施压,或者去向联邦机构爭取信用担保。” “一旦桑德斯动起来了,整个进步派的资源就会向你倾斜。” “这时候,建制派会看到什么?” 里奥冷笑了一声。 “他们会看到,在费城那个乖宝宝还在背诵竞选稿子的时候,西边的约翰·墨菲已经拉起了一支由工会、进步派和数千名工人组成的大军,手里挥舞著五亿美元的重锤,正在砸碎共和党在荒原上的铁票仓。” “到时候,不是你去求党內提名。” “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不得不求著你代表他们参选。” “因为只有你,能帮他们贏下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 里奥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著墨菲的眼睛。 “约翰,別再想著去排队领號了。” “我们要自己造一艘船。” “这五亿美元,就是我们的船票。” “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你敢不敢上船?” 墨菲听著里奥的这番话,感觉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肋骨。 这是一种彻底顛覆了传统竞选逻辑的打法。 先斩后奏,挟天子以令诸侯。 利用桑德斯对铁锈带的渴望,利用工人对就业的渴望,倒逼整个党派机器为他们服务。 墨菲是个老派政客,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太危险了。 但他的野心,那个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参议员梦,此刻正在疯狂地生长,吞噬著他的理智。 他看著里奥。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让他感到恐惧又著迷的火焰。 那是权力的火焰。 “你————”墨菲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觉得桑德斯会为了我们,去跟华尔街,跟工会谈判?” “他会的。”里奥篤定地说道,“因为他別无选择,他需要一个胜利的样板。而我们,是他手里唯一的牌。” “而且。” 里奥补充道。 “別忘了摩根菲尔德。” 墨菲皱起了眉头:“摩根菲尔德?他可是共和党的金主,他怎么可能支持我这个民主党人?” “约翰,我不知道你是太紧张了,还是太把那些党派標籤当回事了。”里奥笑了笑,“摩根菲尔德首先是个商人,其次才是共和党人。” “你见过哪个真正的寡头商人是喜欢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张桌子上的?”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两头下注,永远站在贏家那一边,就像当初他在我和卡特赖特之间做的那样。” 里奥身体前倾,看著墨菲:“只要桑德斯那边一鬆口,表现出支持的態度,摩根菲尔德立刻就会嗅到风向的转变。” “更何况,如果你真的胜选了,你要在全州范围內推进基础设施建设,你要修路,要建桥,要提高就业率。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海量的工程订单,意味著对钢铁、水泥、 重型机械的巨大需求。” “这正是摩根菲尔德想要的。对他来说,这是一个价值几十甚至上百亿的生意机会。 至於你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你的政策是左还是右,那些都只是写在纸上的口號,根据需求隨时可以改。” “一旦政治和资本这两股力量匯合,一旦他意识到你就是那个能让他赚大钱的人,这笔债券就会变成市场上最抢手的香餑餑。” “到那个时候,他也可以是个民主党人。”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座灰色的城市。 费城以西,皆是荒原。 那是被遗忘的土地,是被精英们鄙视的角落。 但那里,也是埋藏著巨大政治能量的矿藏。 那个费城的副州长,永远不会懂这里的语言。 只有他,约翰·墨菲,这个在匹兹堡混了一辈子的老政客,才懂得如何和那些满手老茧的人打交道。 里奥说得对。 这是一条险路,但也是唯一的路。 “好。” 墨菲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种决绝的表情。 “我干了。” 墨菲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桌上那份计划书上,目光死死地锁住里奥。 “这五亿美元的债券方案,必须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法律文件,所有的財务测算,不能有任何漏洞。” “华尔街那帮人会拿著放大镜找茬,如果我们在技术层面上搞砸了,神仙也救不了我们。” “放心。”里奥笑了,“伊森已经在准备了,他是哈佛法学院的高材生,这种文件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我们会给你一份无懈可击的方案。” “还有。”墨菲补充道,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渴望,“我们需要一个爆点。” “仅仅是发债还不够,甚至仅仅是钱到帐也不够。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全州媒体都炸锅的启动仪式,一个能让那个费城的小子在电视机前发抖的信號。”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从匹兹堡开始的宾夕法尼亚復兴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里奥点了点头。 “我会给你一个爆点。” “在债券发行的那天,我会让整个匹兹堡都动起来。” “我会让工人们开著推土机,把內陆港的第一铲土挖起来。” “哪怕钱还没到帐,我们也要先让尘土飞扬起来。我们要让全州的人看到,你的竞选就是匹兹堡的未来,匹兹堡的发展就是你的选票。”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里奥成功地將墨菲的政治生命,与这座城市的钢筋水泥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也是一次针对宾夕法尼亚州政治版图的宣战。 从这一刻起,匹兹堡不再是一座孤城。 它成了撬动整个州的支点。 看著墨菲坚定的表情,里奥在脑海中对罗斯福说道。 “总统先生,看来我们又多了一个赌徒。” 罗斯福的笑声在里奥的脑海深处迴荡。 “赌徒好啊。” “这没什么好丟人的,里奥。事实上,你翻开这个国家的歷史书,把那些冠冕堂皇的修辞擦掉,你会发现每一页上都写满了下注两个字。” “这个国家,本来就是由一群走投无路的赌徒建立起来的。”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想想看,那艘快散架的五月花號,上面那一群被欧洲排挤的清教徒,他们难道是在做科学考察吗?” “不,他们是在拿全家人的性命,赌大西洋彼岸那片未知的荒野里能长出玉米。” “华盛顿横渡德拉瓦河的那个晚上,弹药受潮,都无法击发了,他难道有必胜的把握吗?” “並没有。” “他只是把大陆军最后的筹码,全部压在了那个圣诞节的夜晚。” “输了,就是绞刑架;贏了,就是一个新国家。” “甚至我自己。” 罗斯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1933年,当我下令关闭全国所有的银行,宣布银行假期的时候,你以为我手里有什么万全之策吗?我的財政部长当时脸都嚇白了,他告诉我这违宪,这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但我还是签了字。” “我是在赌,我在赌美国人民对我的信任,胜过他们对失去存款的恐惧。” “我在赌只要我对著麦克风的声音足够坚定,他们就会把钱存回去,而不是取出来。” “结果,我贏了。” “里奥,你要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稳妥和安全,往往只是平庸者给自己编织的裹尸布。” “当路已经被堵死,当规则已经失效,当整个系统都在要把你碾碎的时候。” “你没有別的选择。” “你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子中间,然后盯著命运的眼睛,告诉它:我要么拿走一切,要么一无所有。”” “墨菲终於明白了这一点,你也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现在,让我们走上这张赌桌,压上自己的一切吧。” > 第103章 一次必要的试探(月票加更) 第103章 一次必要的试探(月票加更) 市长办公室的百叶窗紧闭。 墨菲拿起那份沉甸甸的债券计划书,站起身来,准备拿起桌上的电话。 “等一下,约翰。” 里奥突然伸手,按住了墨菲的手腕。 “怎么了?”墨菲不解地看著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现在就给桑德斯打电话,告诉他我们的全盘计划,告诉他我们要发行五亿美元债券,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来撬动华尔街。” “不。”里奥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我们没时间了,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墨菲有些急躁。 “正是因为没时间了,我们才更不能犯错。”里奥把墨菲的手从电话上拿开,示意他坐回沙发上。 “约翰,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现在把这一切全盘托出,桑德斯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支持我们啊!”墨菲理所当然地回答,“他是进步派领袖,他一直想在铁锈带做出成绩。这个计划完美契合他的政治诉求。”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里奥回到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政治不是童话故事,约翰。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你直接把五亿美元的帐单扔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需要他去求人,去欠人情,去为我们的冒险买单,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们是麻烦製造者。” “他会觉得我们在利用他。” “甚至,他可能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墨菲皱起眉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里奥,你太多疑了。桑德斯不是那种人,他对我们有恩。” “这不是多疑,这是博弈。” 里奥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墨菲。 “我们要確认我们的桑德斯参议员,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们必须先確认他的底线,確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態度,確认他是不是真的把匹兹堡看作是他不可放弃的阵地。” 墨菲有些犹豫:“直接去试探桑德斯?这太冒险了。他是进步派的领袖,是我们在华盛顿的靠山。” “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在算计他,或者让他觉得我们是个麻烦,他隨时可以切断对我们的支持。” 墨菲是个传统到有些刻板的政客。 在他的认知里,下级对上级应该保持绝对的忠诚和透明,尤其是对自己派系的大佬。 这种充满了算计的试探,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约翰,你还是没明白。” 里奥看著墨菲,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我们不是在算计他,我们是在保护我们自己。”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没有天然的盟友。” “我们要確认,他是否支持我们。” “他当然支持我们!”墨菲急切地反驳,“上次van系统的事情,他为了你跟蒙托亚都翻脸了。这还不够证明吗?” “不够。”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那是为了面子,为了派系的尊严。”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涉及到参议院的席位,涉及到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政治版图。 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政坛上不存在天然的盟友。” 里奥复述著罗斯福的逻辑。 “我们需要確认他在费城副州长这件事上的真实態度。” 墨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逻辑很简单。”里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两条线。 “情况一,这是最坏的情况。” “桑德斯虽然是进步派,但他也是个在国会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也许他为了换取建制派对他某个关键法案的支持,他已经和党內高层达成了某种私下的交易。” “也许他已经默许了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上位。”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现在跳出来要竞选参议员,对他来说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嚇,甚至是一种背叛。”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现在的求助,只会让他觉得厌烦。他会想办法按死你,让你別去捣乱。” 里奥在“情况一”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样的话,桑德斯就不再是我们的朋友了。” 墨菲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显然从没敢往这个方向想过。 里奥接著在下面画了一个圈。 “情况二,这是最好的情况。” “桑德斯极其討厌那个费城的建制派金童,他甚至因为无法插手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的事务而感到恼火。他想要在这里插旗,但他手里没有合適的人选。”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天降奇兵。” “我们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里奥放下笔,转过身盯著墨菲。 “所以,在把你这辈子的政治前途压在那五亿美元的债券上之前,我们必须搞清楚,他到底是想让你当炮灰,还是想让你当將军。 ,墨菲吞了一口口水:“那————我们怎么確认?直接问他?” “当然不。”里奥冷笑一声,“政客永远不会直接说实话,所以我们要测试他。” “怎么测?” “报忧不报喜。” 里奥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现在,当著我的面,给桑德斯打电话。” “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匹兹堡的財政要爆炸了。” 墨菲嚇了一跳:“什么?里奥,现在去说这个,不是显得我们很无能吗?” “就是要显得无能,甚至显得绝望。”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告诉他,因为之前那个號召市民起诉政府的策略,虽然逼退了莫雷蒂,但也留下了巨大的后遗症,现在的索赔意向金额已经超过了五千万美元。” “如果这笔钱没有著落,匹兹堡市政府將在三个月內面临財政破產。” “一旦破產,我们不仅无法为明年的中期选举提供任何资金支持,甚至会让匹兹堡成为民主党在宾州的一个巨大的政治黑洞。” “我们要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即將爆炸的炸弹。” 墨菲的手有些颤抖,他不理解这种自杀式的沟通方式。 “为什么?” “观察他的反应。” 里奥盯著墨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他的语气。” “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无奈地嘆气,或者是用那种疲惫的官腔说些这太不幸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华盛顿现在也爱莫能助”之类的话,然后匆匆掛断电话,这种情况就还有救。” 墨菲愣了一下:“这种情况不正说明他放弃我们了吗?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情况?” 里奥回答道:“不,约翰,你错了。那恰恰说明,他並没有跟建制派达成任何关於宾夕法尼亚的私下交易。” “这说明在他的棋盘上,匹兹堡並不是一颗必须要保住的棋子,他並没有指望我们能在中期选举中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这意味著,他不需要我们的选票去费城那边兑换什么利益。” “只要他没有把我们卖掉,那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 “那时候,我们再把五亿美元的债券计划告诉他,告诉他我们不仅能自救,还能帮他贏。那种从失望到惊喜的反差,会让他彻底倒向我们。” 里奥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但是。” “如果他暴怒。” “如果他开始在电话里恼怒、咆哮,开始骂娘,骂建制派,甚至指著鼻子骂你无能。” “如果他大吼著说你们毁了中期选举的大局”,或者你们必须给我顶住”。 “6 墨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说明他在乎我们?” “那说明他已经把我们卖了。” 罗斯福的声音和里奥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只有当一个人把某样东西视为自己用来交易的私有財產时,他才会因为这东西被损坏而感到歇斯底里的愤怒。” “那意味著他已经和费城、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了某种默契。匹兹堡在他的计划里,本该是一个听话的票仓,用来输送利益的工具。” “如果他暴怒,那就说明我们的財政危机搞砸了他的一盘大棋。” “那就意味著,他不再是我们的靠山。”里奥冷冷地说道,“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掛断电话,然后跟他彻底翻脸。” 墨菲看著里奥。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了。 这种感觉,从那次眾议员初选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科尔特斯势不可挡,连墨菲自己都做好了退休的准备。 但里奥还是摧毁了他。 那种手段,精准,冷酷,不留余地。 而现在,这种手段正在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可怕。 里奥不仅算计对手,他连自己的盟友,甚至连桑德斯那种级別的政治大佬,都算计进去了。 这种把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手段,让墨菲感到恐惧。 但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在这个鱷鱼遍地的政治沼泽里,跟著一个比鱷鱼更凶狠、更狡猾的人,或许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好。” 墨菲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他拨通了桑德斯的號码。 里奥示意他按下免提。 “嘟————嘟————” 等待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餵?” 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还有嘈杂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赶往某个会场的路上。 “参议员,我是墨菲。” “约翰?你到匹兹堡了?什么事?快点说,我只有两分钟。”桑德斯的语速很快。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墨菲咬了咬牙,用一种极其沉痛和焦虑的声音说道:“参议员,我们这里出大乱子了“” 。 “匹兹堡的財政,可能撑不到年底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背景里的嘈杂声似乎也消失了,或许是因为桑德斯捂住了话筒。 “你在说什么?”桑德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墨菲按照里奥的剧本,开始哭诉。 “为了逼莫雷蒂就范,里奥搞的那个实际通知策略,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全城的律师都在起诉市政府,索赔金额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匹兹堡就要宣布破產了。 “丹尼尔,一旦破產,我们就完了。今年的中期选举,匹兹堡这里將是一片废墟,我们拿不出一分钱来支援党內的其他候选人,甚至连基本的动员都做不到。” 墨菲说完,屏住了呼吸。 里奥也身体前倾,死死盯著电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嘟” 电话被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墨菲拿著电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错愕,又迅速滑向了恐惧。 “掛了?”墨菲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掛了?” 里奥的脸也沉了下来。 这不符合任何一种预设的情况。 如果是放弃,至少会有一句敷衍的场面话;如果是愤怒,那至少应该是一通咆哮。 直接掛断,意味著什么? 难道桑德斯已经生气到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看来,事情要走向最难的那条路了。”里奥低声说道,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桌沿。 “你是说————翻脸?”墨菲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墨菲的私人手机在桌上疯狂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上,赫然跳动著桑德斯的號码。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咽了口唾沫,拿起手机。 “约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並不大,没有预想中的咆哮,甚至可以说相当温和。 但这种温和,让墨菲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华莱士市长在你旁边吗?”桑德斯问道。 “是的,参议员。”墨菲看了里奥一眼。 “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桑德斯说,“有些话,我不希望那个年轻人听到。” 墨菲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免提”键上犹豫了一瞬。 里奥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对著墨菲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墨菲拿起听筒,走到办公室最远的落地窗前,背对著里奥。 “我听到了。”墨菲压低声音。 “听著,约翰。”桑德斯的声音相当冷酷,“匹兹堡现在的局面简直是一场灾难,不是財政上的灾难,是政治形象上的灾难。” “我之前就对此有顾虑,现在看来我的顾虑是对的。这个里奥·华莱士,他的能力太弱了。他只有煽动情绪的本事,却根本没有治理一座城市的手腕。” “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为了跟议长斗气,居然搞到要让政府破產的地步。”桑德斯嘆了口气,“他不具备担任市长的素质,至少现在不具备。” “那————我们怎么办?”墨菲感到喉咙发乾,“放弃他?” “现在不行。”桑德斯极其务实地说道,“中期选举马上就要到了,宾夕法尼亚是关键战场。这时候如果匹兹堡的民主党市长搞出大丑闻,或者政府停摆,共和党会拿著这个把柄攻击我们在全国的候选人。” “我们不能给党添乱,至少在十一月之前不能。” “你留在那里,约翰,你得像个保姆一样看著他。” 桑德斯下达了指令。 “帮他稳住局面,不管是用胶带还是浆糊,把那个烂摊子给我粘起来,別让火烧到华盛顿。” “如果他还能挽回,那就让他继续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如果他搞不定,或者他再敢惹出什么乱子————” 桑德斯的声音里透出冷漠。 “那就准备好备选方案。等中期选举一结束,我们就把他换掉。不管是通过罢免,还是逼他辞职。” “他的政治生命,到此为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约翰?別把自己跟他绑得太死,那是艘沉船。” 电话掛断了。 墨菲手里握著听筒,感觉像握著一块冰。 他转过身,看著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里奥。 里奥正看著他,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没有暴怒,对吗?”里奥轻声问道。 墨菲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很温和。” “那就对了。” 里奥靠在椅背上,眼中的光芒变得有些可怕。 “再给他打一个电话。”里奥盯著墨菲的眼睛,声音不容置疑。 墨菲愣住了:“现在?他刚掛断电话。” “不要犹豫了,约翰,他已经接受了匹兹堡的现状,现在就是谈交易的最好时机。” 墨菲犹豫了一下,但里奥眼神中的篤定让他无法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拨通了那个號码。 “约翰?还有什么事?”电话那头,桑德斯的声音里只有不耐烦,“如果是关於那个年轻人的求情,那就不必说了。” 墨菲看向里奥,感到喉咙一阵发乾,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 里奥对他点了点头。 墨菲闭上眼睛,开口说道:“丹尼尔,我们有一个办法。不仅仅能挽救匹兹堡的危局,解决那些该死的债务。” “而且,还能做到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桑德斯问道。 “我们可以让进步派的旗帜,真正地在宾夕法尼亚州扎下根来。”墨菲的声音开始变得平稳,“不只在匹兹堡这个角落,而是在全州。我们可以通过这次危机,把这里变成我们进步派的大本营。”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 “就凭那个连预算案都搞不定的华莱士?”桑德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约翰,你还没睡醒吗?他连自己的市议会都摆不平。” “不是里奥。” 墨菲握紧了电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我。” 这一次,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许久,桑德斯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 “你想干什么,约翰?” 墨菲抬起头,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想竞选参议员。”墨菲一字一句地说道。 第104章 谁的主意? 第104章 谁的主意? 市长办公室里,约翰·墨菲的额头上布满汗水。 里奥看向墨菲,目光沉稳。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向这位正处在崩溃边缘的国会议员传递著某种无声的支撑。 就在几秒钟前,墨菲对著电话那头,说出了他要竞选参议员。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室息的沉默。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滑落,滴在昂贵的西装领子上。 终於,听筒里传来了声音。 丹尼尔·桑德斯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继续说。”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对於墨菲来说,无异於特赦令。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里奥,里奥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坚定的下切动作。 “丹尼尔,我知道党內高层意属那个副州长。”墨菲的声音逐渐稳了下来,他开始进入角色,“他是建制派的宠儿,他有华尔街的资金,有费城的票仓。按常规打法,我贏不了他,甚至连初选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我不想按常规打法了。” “我们决定主动出击。” “我们要发行一笔总额为五亿美元的市政专项债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显然这个数字触动了桑德斯。 墨菲继续说道,语速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丹尼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进步派只会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因为里奥之前的那些行动,全美国的目光都集中在匹兹堡。媒体在看著我们,共和党在盯著我们,进步派的支持者们也在期待著我们。” “我们要利用这种关注度,把这五亿美元变成一颗核弹。” “我们將用这笔钱,直接启动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我们要建立工人合作社,我们要改造贫民窟的学校,我们要让那些失业的钢铁工人重新回到岗位上,拿到有尊严的薪水” “我们要把匹兹堡变成一个真正的样板间。 “一个向全美国证明进步主义政策不仅在理论上可行,在財政上也可行,在政治上更能贏”的样板间。” 墨菲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这就是我的计划,丹尼尔。我要用这五亿美元债券作为我的竞选第一步,我要用四兹堡的復兴作为我的竞选纲领。” “我要告诉宾夕法尼亚州的选民,费城的那个小子只会谈论理想,而我,约翰·墨菲,正在把理想变成水泥和钢铁。”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桑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竞选参议员?” 丹尼尔·桑德斯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发行五亿美元的垃圾债券?” “用这笔钱去撬动整个宾夕法尼亚州的选情?”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 “约翰,我们在国会山共事太久了,我了解你。你是个好人,是个听话的议员,你懂得如何在规则內行事,懂得如何討好党鞭,懂得如何在不犯错的前提下保住自己的位子。” “你在眾议院一直缩著头,你的脑子里装的是选区划分图和筹款晚宴的菜单,装不下这种疯狂的想法。” “这种要把天捅破的计划,绝对不是你想出来的。” “如果是你,你现在应该在跟我哭诉怎么保住你的眾议员席位,而不是跟我谈论什么该死的五亿美元。” “告诉我实话,约翰。” “这是那个小子的主意,对不对?” “是里奥·华莱士。” 墨菲拿著电话的手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里奥。 里奥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承认它”的手势。 在这个时候,任何的谎言都是没有必要的。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 “————是的,参议员。” 墨菲的声音有些乾涩。 “这是我们在討论匹兹堡財政危机解决方案时,他提出来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隨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那不是嘲笑,而是兴奋。 “这就对了。” 桑德斯说道。 “那个孩子————有点意思,比我想像的还要有意思。” 桑德斯的语气里透著一股难得的轻鬆,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约翰,刚才我说他能力不行,说他只会煽动情绪却不懂治理,甚至说要让他滚下台的时候,你一定在心里偷偷笑话我吧?” “我这个老头子,自以为有一双火眼金睛。结果倒好,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狠狠地上了一课。这巴掌打得,还真是又快又响。” “他不仅想在匹兹堡搞个样板间,他这是想把整个宾夕法尼亚都变成他的试验场。” “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別藏著掖著了。” “把电话给他。”桑德斯命令道。 墨菲刚要递出电话,里奥却摆了摆手。 他隨手扯过一张便签,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这是你的战爭,你来谈。 墨菲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里奥的意图。 如果他要竞选参议员,他就必须在桑德斯面前展现出能够驾驭这个计划的能力,而不是做一个传声筒。 墨菲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说道:“不,丹尼尔,现在是我在跟你谈。因为这关係到我的选举,关係到我们在宾夕法尼亚的未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好,约翰。那你告诉我,谁会买这笔垃圾债?华尔街的那些基金经理?他们看到匹兹堡的財务报表就会把这些债券扔进碎纸机。” “把你们的逻辑说完。” “这五亿美元到底怎么花?这个所谓的参议员竞选到底怎么打?” “別告诉我这仅仅是为了给你找个台阶下,或者是为了帮那个小子填补財政窟窿。”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在政治上站得住脚的理由,我是不会陪你们发疯的。” 墨菲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然后举起来给墨菲看。 墨菲定睛一看,那是几个单词:新政、实验、遗產。 他瞬间明白了里奥的意思。 他必须把这个疯狂的金融冒险,包装成一个伟大的政治理想。 墨菲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声音开始变得坚定。 “参议员,这不只是普通的市政债。” “我们不打算把它叫作什么復兴债券”或者基建债券”,那些名字太普通,激不起任何人的兴趣。” “我们给它起了一个新的名字。” 墨菲一字一顿地说道。 “全美第一支铁锈带新政实验债。”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了一些。 新政。 这是所有进步派政治家心中的圣杯,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最高理想。 墨菲继续说道:“你一直希望在全国推广你的新政理念,但受阻於共和党的反对和华尔街的冷漠。他们说那是空想,说那在经济上不可行。” “现在,我们在匹兹堡提供了一个证明的机会。” “我们將用这笔钱,去修补那些破碎的道路和桥樑。” “我们还要用它来建立全美第一个由市政资金支持的工人合作社网络,让工人真正拥有生產资料。” “我们要翻新几千栋老旧房屋的节能系统,创造数千个蓝领工作岗位。” “这是你的理念,第一次在铁锈带这种深红与深蓝交织的摇摆区域,进行全面的落地实验。 ,7 “如果成功了,这將是你政治生涯中最伟大的遗產。” “如果不做,你永远只能在国会山对著空气喊口號。 这一番话,精准地击中了桑德斯的软肋。 对於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权力的诱惑或许已经减弱,但歷史定位的诱惑却是无法抗拒的。 “听起来很美妙。” 桑德斯的声音冷静了一些。 “但你还是没解决最核心的问题,钱从哪儿来?” “匹兹堡的信用评级是垃圾级。华尔街那帮人只看评级,不看理想,他们不会买单的“” “如果债券发不出去,你说的这一切都只是废纸。” “这就是我们需要您的地方。” 墨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需要华尔街的投行来领投。” “华尔街看不上我们,没关係,我们也看不上他们。 “参议员,你是全美进步派的领袖,你的身后站著庞大的力量。” “我们希望您能以领袖的身份,向全美的进步派力量发出呼吁。” “各大工会的养老金基金,那些手里握著数千亿美元却不知道该投向何处的巨头。” “那些致力於环保和气候变化的绿色投资基金。” “那些关注社会责任、想要通过投资来改变世界的家族基金。” “您要告诉他们,购买这笔债券,不是一次普通的理財,而是一次政治表態。” “这是一场用资本投票的运动。” “用进步派的钱,去拯救被遗忘的铁锈带。用工人的钱,去为工人创造工作。” “只要您能动员起这股力量,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这五亿美元的额度也会被瞬间抢光。” “到时候,华尔街那帮人看到有利可图,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求著我们卖给他们。” “这就是我们的倒逼逻辑。” 墨菲一口气说完,感觉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大胆、最疯狂的话。 他原本只是个想在眾议院混到退休的政客,但此刻,他感觉自己手里握著一把剑。 电话那头的桑德斯正在计算。 他在计算风险,也在计算收益。 用五亿美元的债务,去打包一个政治理想。用金融工具,来完成一次意识形態的动员。 这招太险了。 但也太诱人了。 如果成功,这就是教科书级別的操作。 “约翰。”桑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確实变了。以前你只会跟我谈论如何在拨款委员会里分钱,现在你开始跟我谈论如何弄钱了。” “但这依然有风险,如果项目失败,如果匹兹堡违约,那就是进步派的巨大丑闻。” “风险总是存在的。”墨菲立即回应,“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拋出最后的筹码。 “参议员,匹兹堡的成功,绝不仅仅属於匹兹堡。” “它將是一座灯塔,將会照亮宾夕法尼亚中间那片广阔的铁锈荒原。” “想想那些艾利、斯克兰顿、伯利恆的工人们,那些几十年来被共和党视为囊中之物,被民主党建制派彻底遗忘的人。” “当他们看到匹兹堡的工人拿著联邦背书的工资,住进翻新的社区,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合作社时,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到希望。” “我们不是在党內分蛋糕,丹尼尔,我们是从共和党的手里,硬生生地把那些选票夺回来。” “一旦我们做到了这一点,就算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那些最顽固的老头子,也无法再用製造內战”或者“消耗资源”这种藉口来阻止我们。” “因为我们是在为党开疆拓土,我们是在贏回那些他们早就放弃的阵地。”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进步派,將天然立於不败之地。”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桑德斯显然在评估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构想。 它绕过了传统的金融评价体系,直接构建了一个基於意识形態和政治认同的金融闭环。 “好吧。” 桑德斯终於开口了。 “算你过关,这套逻辑有点意思。 “但是,约翰。” 桑德斯的话锋一转,回到了最现实的政治利益交换上。 “我为什么要帮你?或者说,我为什么要帮你去冒这个险?” “如果债券违约了,如果项目失败了,我的信誉会跟著一起破產。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匹兹堡市长,去赌上我的一世英名?” “不仅仅是为了里奥。” 墨菲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也是为了您自己。” “参议员,您看看现在的宾夕法尼亚州。” “那个来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建制派精心培养的接班人。他虽然掛著民主党的牌子,但他骨子里是华尔街的人,是硅谷的人。” “如果他当选了参议员,他会听您的话吗?他会支持您的法案吗?” “他只会成为另一个阻碍进步议程的绊脚石,成为参议院里那种温吞水的中间派。” “但我不一样。” 墨菲做出了最后的承诺。 “如果这笔债券成功发行,如果匹兹堡的復兴计划启动。” “我,约翰·墨菲,作为这个计划在华盛顿的推手,作为把钱带回来的人。” “我將拥有挑战那个费城副州长的绝对资本。” “我会带著这五亿美元的成绩单,横扫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的荒原。我会把那些被共和党忽悠走的蓝领白人,重新拉回到民主党的旗帜下。” 墨菲的声音压低了。 “丹尼尔,你现在的处境也很艰难。建制派在围剿你,他们在规则委员会上给你使绊子。” “你需要盟友。不是那种只会投弃权票的眾议员,而是真正能在这个国家最高立法机构里,和你並肩作战的人。” “你不想在参乞院里,多一个真正听你话,欠你天大人情,而且来自关键摇摆州的参乞员吗?” “只下我贏了,宾夕法尼亚就是你的后花园。” “只下我贏了,你在参乞院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且,请往更远的地方想一想。” 墨菲的声音压低了。 “到时候,你在宾夕法尼亚有著自己的人,你甚至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左右总统选举的结果。” “这笔买卖,值得你赌一把。”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墨菲闭上了嘴。 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仏了出来。 他把自己,把里奥,把匹兹誓,全都放上了天平的一端。 现在,就看桑德斯愿不愿意往另一端加上那块至关重下的砝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看著墨菲,他也在等待桑德斯的回覆。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这才是臭正的政治,孩子。” “不仅仅是理想,也不仅仅是利益。” “是將理想包装成利益,再用利益去驱动理想。” “桑德斯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他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知道,没有权力的理想是脆弱的。” “你给了他一把通往更大权力的钥匙。” “他拒绝不了。 “7 对於桑德斯来说,这当然是一笔无法拒绝的交易。 桑德斯在参乞院虽然声望极高,但他一直是孤独的。他缺乏坚定的盟友,缺乏能和他一起衝锋陷阵的应伴。 如果能拿仕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的席位,如果能把这个席位变成进步评的阵地。 那么他在党內的话语权,將得到质的飞跃。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而深沉。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 桑德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以————现在你能把电话给里奥了吗?” 墨菲捂住听筒,看向里奥。 这一次,里奥接过电话。 “你好,桑德斯参乞员,我是里奥·华莱士” > ? 第105章 演员(月票加更) 第105章 演员(月票加更) “里奥。” 桑德斯的声音传了过来。 “约翰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蓝图画得很漂亮,很有野心。” “但是,画饼谁都会。” “我现在有两个非常具体的问题,需要你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厉。 “你打算怎么收拾现在的烂摊子?” “第一,你刚刚发动了全城的律师去起诉市政府,现在索赔金额已经堆成了山。你有钱了,这些官司怎么办?你要把这五亿美金都赔给那些律师吗?” “第二,市议会,那个叫莫雷蒂的议长。他之前能卡住你两千万的预算,现在面对五亿,他只会卡得更死。他手里有立法权,有预算审批权。如果他拒绝签字,这笔钱从源头就不会出现,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发债。” “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两个拦路虎?” “如果你解决不了,到时候,我们都会成为共和党攻击的靶子。” 这確实是最致命的两个问题。 一个是法律上的死结,一个是政治上的死结。 “参议员先生,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里奥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迟疑。 “关於那些律师,您比我更了解他们。” “那些做人身伤害索赔的律师,他们起诉政府,並不是为了正义,他们只是为了钱。” “现在的局面是,他们手里握著几千份索赔单,理论上可以索赔五千万甚至更多。但他们也很清楚,要拿到这笔钱,他们需要走漫长的法律程序。” “取证、听证、一审、二审、上诉、反诉————” “一场针对政府机构的集体诉讼,如果不加干预,可以拖上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在这个过程中,市政府的法务部会动用一切程序手段进行拖延。那些拿死工资的政府律师耗得起,但这些靠风险代理吃饭的律师耗不起。” “他们需要垫付高昂的调查费用,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成本,而且,最终的结果是不確定的。政府有律师团队,也有各种豁免条款可以周旋。” “如果没有我,没有一个主动想要赔钱的市长站出来推动,他们手里的这些案子,大部分都会变成无法变现的坏帐。” “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对於这些律所来说,一张十年后可能兑现的一百万支票,远不如今天就能拿到手里的六十万现金有吸引力。” 里奥说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一旦五亿美元的债券发行成功,资金到帐。” “我会立刻在市政厅成立一个公共设施伤害快速理赔委员会”。 ,“我会向所有的原告律师发出一个提议。” “只要他们愿意撤诉,愿意签署和解协议,我们可以在两周內,以索赔金额百分之三十的比例,直接用现金进行赔付。” “等等。” 电话那头,桑德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直接赔钱?里奥,你的脑子清醒吗?” “我们去发债,去动员全美的进步派资金,是为了搞基础设施建设,是为了创造就业岗位,而不是为了去餵饱那群贪婪的人身伤害律师。” “如果公眾看到几千万美元的债券资金,没有变成钢筋水泥,而是直接流进了市民和律师的口袋,我们的敘事就崩塌了。” “共和党人会抓住这一点疯狂攻击,说我们在用纳税人的债务,为你之前的政治作秀买单。” “他们会说这是浪费,是利益输送。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说得没错。” 面对桑德斯的斥责,里奥没有丝毫慌乱。 “参议员先生,恕我直言,您是在用二十世纪的立法者思维来看待这个问题。” “您盯著的是资產负债表,而我盯著的是屏幕。” 里奥身体前倾,虽然桑德斯並没有在他的面前,但是这样的动作,会让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自信。 “您忘了我是怎么发家的吗?您忘了我是如何在卡特赖特控制了所有行政机器的情况下,依然把他赶下台的吗?” “匹兹堡之心。 “我们生活在一个媒体时代,参议员。在这个时代,真相是今晚在tiktok和youtube 上正在流行的趋势。” “我不会只是悄悄地把支票寄给他们。”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会把它变成一场秀,一场关於正义兑现的真人秀。” “每一笔花出去的赔偿金,都会变成一段在网络上疯传的视频。我们將把一个巨大的財政包袱,转化为无与伦比的政治资產。” “我们將用这笔钱,买下人心,买下舆论的绝对制高点。” “这就是我们新的角色分配,参议员。” “约翰负责把钱带回来。他站在讲台上,为铁锈带爭取资源。他將成为宾夕法尼亚的守护者。” “而我负责把钱花出去。我负责修补路面,负责支付医药费,负责重建信任。我將和约翰一起,重塑这座城市。” “我们不仅解决了债务,我们还在创造传奇。” 电话那头,桑德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嗯声。 他听懂了。 虽然在媒体宣传的具体执行层面肯定还会有诸多的问题,不过里奥已经有了成功的经验,想必再复製一遍,问题不大。 “那么,莫雷蒂呢?”桑德斯追问,“那个老顽固可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权力。你有了五亿,他会更眼红,他会想方设法把这笔钱的控制权夺过去,或者乾脆让你花不出去。” “莫雷蒂?” 里奥笑了。 “参议员,莫雷蒂之所以能卡住我的两千万预算,是因为那是市財政的存量资金。” “那是大家碗里本来就有的肉。” “他卡住那笔钱,虽然会让市民不满,但他可以解释说这是为了財政安全”,是为了“防止浪费”。这在政治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他是在履行看门人的职责。” “但是。” 里奥的语气变得极具侵略性。 “五亿美元的专项债券,这是增量。” “这是我,里奥·华莱士,凭本事从华盛顿,从市场上找来的钱。” “这笔钱的用途在发行时就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用於社区基础设施翻新,用於內陆港建设,用於创造就业。” “如果莫雷蒂敢拒绝批准这笔钱进入预算,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更重要的是,参议员,匹兹堡市议会有九个席位。” “莫雷蒂虽然是议长,但他手里只有一票。他之所以能控制其他人,是因为他以前掌握著分配有限资源的权力。” “但现在,我也掌握了资源,而且是五亿美元的资源。” “这笔钱足够让另外那八个议员的选区都铺上一层金砖。每一个议员都有自己想要修的路,都有自己想要討好的选民,都有自己想要餵饱的承包商。” “如果莫雷蒂敢挡路,他挡的不是我,他挡的是其他八个议员的財路,挡的是他们连任的希望。” 里奥冷哼一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跟五亿美元过不去,哪怕他是议长。” “如果他真的愚蠢到要为了所谓的面子或者权力,去阻挡这笔巨款进入匹兹堡。” “那么,我就不需要再跟他谈判了。” “我会直接拿著这笔钱,去和剩下的八个议员谈。” “到时候,我不介意在预算案表决之前,先发起一项新的动议——罢免议长。” “我相信,在五亿美元的诱惑面前,换个更听话的人来坐那个位置,对其他议员来说,並不是什么难事。” “以前,是我求著他签字。” “而现在,他会求著我,求著我赶紧把钱花出去,求著我在拨款单上籤上他的名字,好让他也能分一点政绩,分一点油水。” “我会用这五亿美元,製造一场无法抗拒的洪水。” “莫雷蒂要么选择开闸放水,顺便灌溉他的农田;要么选择顽抗到底,然后被洪水冲得连渣都不剩。” “我相信,作为一个在议会里混了这么多年的精明政客,他知道该怎么选。” 里奥说完,静静地等待著桑德斯的反应。 这一套组合拳,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不仅解决了法律危机,也彻底破解了市议会的僵局。 更重要的是,它展现了里奥对权力运作的理解。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喊口號的抗议者,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用资本的力量去碾压行政的阻力。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深处响起。 “学会使用资本去操纵行政,这是在这个国家从政所必须要学会的一课。” “很多人以为权力来自印章,来自法条,来自那个高高在上的职位。” “在有些国家是这样,但是在这里,资本才是血液,行政只是血管。” “在这个国家的建国根基里,虽然我们在宪法里写满了自由和民主,但在实际的运转逻辑中,资本拥有著比行政命令更高维度的优先权。” “这是一种不写在纸上,却刻在骨子里的宪法。” “莫雷蒂以为他掌握了议事规则,掌握了委员会的席位,就能控制局面。但他忘了,规则是人定的,而人是跟著钱走的。” “当五亿美元的资本悬在头顶时,它就不再仅仅是钱。” “它是引力,是潮汐。它能扭曲规则,能重塑忠诚,能让原本坚固的行政壁垒瞬间液化。” “以前你试图用道德去感化官僚,或者用法律去逼迫官僚,那很吃力,因为你在逆流而上。现在,你学会了用资本去餵养或者碾压他们,你成了水流本身。” “这就是美利坚的政治真相:行政权力往往只是资本意志的执行端。谁掌握了资本的流向,谁就是真正的立法者。” 许久之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桑德斯的声音。 “很好。” 这一次,老人的语气里没有了质疑,只有欣赏。 “里奥,你比我想像的成长得还要快。” “你不仅懂得怎么发动群眾,你还懂得怎么利用贪婪。” “这很好。” “在华盛顿,贪婪是比理想更可靠的驱动力。” 正事谈完了。 按照常理,电话该掛断了。 但桑德斯並没有掛断。 “还有一个问题,年轻人。” 桑德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 “你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你把约翰推向了参议院的战场,甚至不惜得罪党內高层。” “你把我绑上了你的战车,让我为了你的计划去透支我的政治信誉。” “你还要去跟摩根菲尔德那种寡头周旋。” “你做了这么多,不仅仅是为了当好一个市长吧?” 桑德斯的语气突然变得锐利。 “你自己呢?” “你想要什么?” “更高的职位?你想去哈里斯堡当州长?还是想来华盛顿,进国会?” “告诉我你的野心,里奥。” “我需要知道,我到底在支持一个什么样的盟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如果里奥表现出过度的野心,暴露出他也想把匹兹堡当成通往哈里斯堡甚至华盛顿的跳板,那么桑德斯就会警惕。 但如果里奥矢口否认,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毫无私心、只知奉献的圣人,桑德斯更不会相信。 在一个充满交易的房间里,声称自己不求回报的人,往往图谋著不可告人的东西,或者乾脆就是个不可信的骗子。 他必须小心地把握其中的尺度。 既要展现出足以驾驭局面的渴望,又要证明这种渴望被严格限制在匹兹堡的边界之內。 墨菲在旁边紧张地看著里奥,拼命地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要小心回答。 里奥抬起头。 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匹兹堡的天空,是远处那些冒著白烟的工厂烟囱,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老旧社区。 他看到了那条坑坑洼洼的格兰特大街。 他想起了那个在寒风中扶住他的清洁工老人。 他想起了玛格丽特那辆破旧的轮椅,和那道卡住她的门槛。 “参议员先生。” 里奥收回目光,对著电话,语气平静而诚恳。 此刻的他,只剩下一种近乎质朴的坦白。 “我哪里也不去。” “我不想当州长,也不想去华盛顿。” “那里的红地毯太软了,我怕我会站不稳。” “我只是想拿到这笔钱。” “我只是想把这座该死的城市修好。” 里奥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我想让那个摔断腿的清洁工的妻子,能拿到她应得的赔偿,不用再为医药费发愁。” “我想让山丘区那些没有暖气的老人,在这个冬天能睡个安稳觉。” “我想让那些失业的钢铁工人,能重新挺起胸膛,用劳动养活家人。” “我想把那几千个坑都填平。” “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桑德斯阅人无数。 他听过无数政客在他面前表忠心,谈理想。 但里奥的这番话,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真实。 “完美的回答。”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笑意。 “在野心家面前,表现得像个纯粹的建设者,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会让他感到安全,也会让他感到敬佩。” “在这个圈子里,纯粹的人,比聪明的人更稀缺。” 终於,桑德斯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和承诺。 “好。” “既然你想修好这座城市。” “那我就给你递砖头。” “市议会看来已经阻止不了你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告诉约翰,让他准备好他的西装,明天,我要在华盛顿见到他。” “嘟一”” 电话掛断了。 里奥放下听筒,手心有些潮湿。 他看向墨菲。 墨菲正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你刚才那是演戏?”墨菲问,“还是认真的?” 里奥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106章 文字游戏 第106章 文字游戏 约翰·墨菲没有久留。 他登上了最快一班飞往华盛顿的航班。 要想拿下那个参议员的席位,他还有漫长的征途。 他要在华盛顿搞定那些挑剔的金主,要在宾夕法尼亚广阔的乡村腹地进行数十场巡迴演讲。 但是这一切的核心,还是在匹兹堡。 所以他把匹兹堡留给了里奥。 里奥必须在他带著好消息,或者坏消息回来之前,完成匹兹堡市债券的申请工作。 匹兹堡市政厅地下二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乾燥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是管理与预算办公室。 里奥大步走过狭长的走廊。 他对这里並不陌生。 之前为了“復兴计划二期”的预算,伊森·霍克简直要把这层楼的门槛踏破了。 最后还是里奥亲自下来了三次,拍了桌子,才算通过了预算案。 但今天不一样。 里奥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这份价值五亿美元的匹兹堡债券方案,如果想要合法地摆上莫雷蒂的办公桌,就必须经过一道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法律程序。 它需要管理与预算办公室主任的亲笔签字。 没有他的签名確认,这份预算草案在法理上就是无效的废纸。 办公室的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紧闭著。 里奥推门而入。 房间里堆满了文件柜,像迷宫一样。在迷宫的中心,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布雷克·芬奇。 匹兹堡管理与预算办公室主任。 他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头髮稀疏,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镜,手里经常拿著一个老式的卡西欧计算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里奥走到芬奇的办公桌前,双手撑著桌子,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布雷克,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先放一放。” 里奥压低了声音。 “我要发行城市债券。” 芬奇敲击计算器的手指瞬间停滯。 他抬起头,左右环顾了一圈,確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的谈话后,缓缓站起身。 “市长先生,我想我们需要换个地方说话。” 芬奇指了指角落里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那里是他的办公室。 两人走进办公室,芬奇反手锁上了门。 他转过身,双手抱胸,直视著里奥。 “好吧,市长,您想玩多大?” 里奥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厚厚的一沓,甩在芬奇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亿美元。” 芬奇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伸手去拿那份文件,却在听到数字的瞬间僵住了。 “多少?” 他的声音出现了颤抖,瞳孔瞬间收缩。 “五亿美元?” “市长,您是不是对五亿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这已经超过了我们全市一年资本支出总和的三倍。您想干什么?把市政厅拆了重建吗?” “看看计划书,布雷克。”里奥没有理会芬奇的震惊,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先別急著说不。” 芬奇皱著眉头,半信半疑地翻开了那份厚重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那些图表和数字上快速扫过,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摸到了桌边的计算器。 “根据《宾夕法尼亚州地方政府单位债务法案》,也就是《综合法典》第53 编,第802条————” 芬奇一边翻阅,一边近乎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地方政府的非选举產生债务限额,是借款基数的250%。 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舞动。 “借款基数————我们需要计算过去三个完整財年的总收入。” “扣除专项拨款和信託利息————三年平均值,也就是借款基数,大约在7亿美元。 " “噠、噠、噠。” 芬奇重重地按下了乘號。 “乘以百分之二百五。”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17.5。 “法定债务上限是17.5亿美元。”芬奇抬起头,“目前匹兹堡的存量债务大约在6亿美元左右。也就是说,理论上,我们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內,还有大约11亿到12亿美元的举债空间。” 里奥看向芬奇:“所以,这份债券方案在额度內,五亿美元,甚至不到剩余额度的一半。” “啪。” 芬奇猛地合上文件,把它扔回给里奥。 “但这依然不可能。” 拒绝得乾脆利落。 “市长先生,法律允许您跳楼,不代表您就应该从窗口跳下去。” “理论额度是11亿,但这不代表市场会买单。” 芬奇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市政財政法》,熟练地翻到某一页,指给里奥看。 “市长先生,我想您需要补一补財政常识。” 芬奇竖起一根手指。 “计划当中提出的债券,属於一般义务债券。” “它意味著,匹兹堡市政府以其全部信用和徵税能力”作为担保,向投资者借钱。也就是说,我们把未来几十年的房產税、商业税、甚至停车罚款的收入,全部抵押了出去。” “如果我们要修路,修桥,或者是填补巨大的赤字,通常会用这种方式。因为路和桥本身不赚钱,必须靠全体纳税人来养。” 芬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警告。 “但是,您要搞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匹兹堡现在的信用评级有多低。” “华尔街的投资者不是慈善家,当他们看到匹兹堡这样的城市发行金额如此庞大的一般义务债券,仅仅只是想搞慈善时,他们会怎么想?” “怎么想?”里奥偏著头,问道。 “他们会认为我们在自杀。” “他们会要求极高的风险溢价,我们的利息成本会爆炸,到时候,別说修缮社区,我们连警察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所以,作为管理与预算办公室主任,我的职责是防止这种財政自杀行为发生。” “发行这样的债券是违规操作,我拒绝。” “哦————” 里奥拉长了尾音,神色平静。 “布雷克,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在告诉我一般义务债券”不行。” 里奥抬起头,直视著芬奇。 “但你是专家。你告诉我,在这个偌大的金融市场里,除了拿税收做抵押的一般义务债券,难道就没有別的玩法了吗?” “这种债券不行,我们发另外一种不就行了。” 芬奇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草案,隨手翻了两页。 “当然有。还有一种,叫收入债券。” “如果您今天拿来的计划书,是要在市中心修一个十层楼高的立体停车场,我会毫不犹豫地给您签字。因为停车场有停车费,那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投资者买的是停车场的未来收益,而不是市政府的税收担保,这叫风险隔离。” “如果您想建一个全新的污水处理厂,或者一座收费的大桥,我也能签字。 因为水费和过路费是硬通货,只要有人用水,有人过桥,债就还得起。” “这种债券不需要动用財政预算,只要项目本身能赚钱,华尔街就会买单。 “” 芬奇把那份文件举起来,在空中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但是,我的市长大人,请您睁开眼睛看看,您这份宏伟的蓝图里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芬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他的手指就会重重地戳在那些项目名称上。 “第一项,失业工人技能培训中心。” 芬奇指著那行字。 “这是什么?给那些下岗工人上课?请问,您打算向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工人收学费吗?” “这是一个纯粹的投入项目。钱花出去,请老师,买设备,租场地,然后呢?现金流在哪里?回报在哪里?” “第二项,社区老人免费食堂。” 芬奇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 “这甚至连项目都算不上,这就是慈善!您打算靠卖汤给那些领救济金的老人来还华尔街的利息吗?这在財务报表上就是个无底洞,是纯粹的负债。” “第三项,公立託儿所扩建。” “第四项,失业救济补充金。” 芬奇把文件扔回桌上,双手抱胸。 “市长,这些项目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消耗品。它们是福利,是公共服务,是政府的责任,但它们绝不是商业资產。” “它们不產生任何直接的现金流,它们不会赚钱,只会像吸血鬼一样,无休止地吸食財政资金。” “这类无法產生覆盖本息现金流的社会福利性项目,严禁发行收入债券。” 芬奇揉了揉鼻樑,语气变得坚决。 “所以,別想了。您手里拿著的是一份慈善清单,不是商业计划书。” “除非您能把这些穷人变成会下金蛋的鹅,否则,我这支笔,签不下去。” 里奥自然知道发行债券其中有诸多的问题,他还试图用道德绑架芬奇。 “芬奇,这是为了救人!”里奥提高了声音,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那是几千个家庭的生计!你跟我谈条文?” 芬奇对此无动於衷。 道德绑架对他这种在数字和条款里泡了几十年的老会计来说,毫无杀伤力。 “我只谈条文,因为条文就是我的工作。”芬奇头也不抬,继续按著计算器。 里奥握紧了拳头,想动手打他两拳。 在签字权这个问题上,芬奇受到法律保护。只要他说违规,市长也拿他没办法。 这似乎是一条死路。 “话语即权力,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適时地在脑海中响起。 “別对他发火。” “在这个行政系统里,存在著一套严密的话语体系。” “所谓话语,不仅仅是用来描述世界的工具,更是一种排斥和授权的机制。 这套系统规定了什么话是合法的,什么话是疯话。” “当你在这里谈论救人、生计、良心的时候,在芬奇的耳朵里,你说的就是疯话。因为这些词汇不属於財政预算的合法词典,你自动把自己排除在了这个权力体系之外。” “你要学会进入这个系统。” 罗斯福的声音带著里奥回到了1940年。 “当时纳粹德国正在轰炸伦敦,英国人快撑不住了,我想帮他们,想送给他们驱逐舰和飞机。但是美国有《中立法案》,国会里的孤立主义者盯著我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说我们要参战”,或者我们要送武器”,那就是违法的。” “所以我换了一套话术。” “我提出了《租借法案》。我告诉国会和美国人民,这既不是参战,也不是送礼。” “这就像是邻居家著火了,我把浇水管借给他去灭火。等火灭了,他会把管子还给我。” “你看,事情的本质没有任何变化。武器还是送出去了,德国人还是被炸了。” “但我通过重新定义这个行为,通过改变描述它的话语,把一件原本非法的事情,变成了合法的事情。” “这就是通过控制话语来控制现实。” “回到现在。” 罗斯福指引著里奥的视线,落在那份被驳回的文件上。 “芬奇反对,是因为在现有的財政话语体系里,你把这些项目定义为了消耗。” “消耗意味著资產的减少,意味著负债,意味著无底洞。” “在这个体系里,消耗是有罪的。” “但如果,这些不是消耗呢?” “如果这些是投资呢?” “如果这些是能够產生未来收益的优质资產呢?” 里奥愣了一下。 “食堂怎么產生收益?免费培训怎么產生收益?” “这就需要一点想像力了,孩子。”罗斯福笑道,“你要学会用华尔街的舌头来说话。” “看这杯水。如果你说它是给口渴的人解渴用的,那它就是消耗,是財政的负担。” “但如果你说这是为了维持生物机体正常运转而必须的消耗品,以確保其能继续產生劳动价值”,那么这杯水就变成了维护成本,变成了生產资料的一部分。” “同一样东西,换个名字,它的性质就变了。” “给失业者发钱,那是养懒汉。但如果是向暂时停工的人力资本注入流动性,防止其技能贬值和阶层跌落,以保障未来税基的稳定”,那就是风险对冲,是財政管理。” “看到了吗?里奥。” “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去,坐下来。用他的语言,进入他的逻辑,然后从內部瓦解他。” 里奥理解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拉开椅子,坐在了芬奇的对面。 他拿起了那份开芬奇扔回来的草案。 “你说得对,布雷克。我们公能发福利,那公符合財政纪律。” 里为翻开了那份草案的第一页,指著第一行字。 “比如这坟,失业工甩技能培训仕心。 芬奇语气生硬地说道:“这是典型的福利支出。市政府出钱请老师,教那些下岗工怎么用电脑或者修管道。这钱花出去就没了,公会有任何直接的財政回报。您公能为此发行债券。” “不,布雷克。你依然在用会计的眼光看问题,而公是用投资家的眼光。”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为脑海仕进行著实时的指导,里为从办公桌上了一支红笔,然后毫公留情地划掉了“福利”这两坟字。 “我们把名字改了。” 里为在旁边写下了另一行单词。 “叫区域甩力丫本基础设施升级工程。” 芬奇愣了一下,嘴里咀嚼著这坟词:“甩力丫本————基础设施?” “对。”里为解释道,“工甩是这缠城市的丫本,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 当机器老化了,我们需要维修升级。亥在工甩的技能过时了,我们通过培训让他们掌握新的技能,这就是升级维护。” 里为盯著芬奇。 “一坟掌握了新技能的工,能找到更高薪的工作。高薪意味著更高的消费,意味著他未来三十產將为匹兹堡缴纳更多的坟所得税和房產税。” “所以,这公是支出,这是对未来税基的投丫。” 芬奇皱著眉头,他在那亢老旧的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似乎在计算这种逻辑的折亥率。 过了几秒钟,他停下了手。 “————在宏观经济学的理论上,这说得通。”芬奇公得公承认,“力丫本確实可以算作远期丫產,只要我们將未来的税收增量作为偿债来源,这在法理上没有漏洞。” “很好。” 里为翻到了第二页。 “下一个,社区老甩免费食堂。” “这绝对是慈善。”芬奇斩钉截铁,“给穷甩髮饭票,这没有任何丫產增值的空间,您总公能说吃了饭的老甩能去交更多的税吧?” “肤浅。” 里为再次挥动红笔,將那一行字涂黑。 “我们公是在建食堂。”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极其拗口的短语。 “食品安全与社区抗灾韧性保障节点。” 芬奇张大了嘴巴:“什么?” “我们在建设的是应急基础设施。”里为面公改色地重新定义著食堂的功能,“这些节评平时提供食物,维持社区的立收入甩口生存。” “但在战时,或者遭遇洪水、暴雪等自然灾害时,它们就是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避难所和物丫分发仕心。” “这是公共安全丫產,布雷克。就像消防栓一样,你公能因为消防栓平时公出水,就说它是浪费钱。这是为了城市的韧性。” 芬奇看著那坟词。 韧性。 这是一坟在华盛顿和学术界非常流行的词汇,只要沾上这坟词,任何拨款东请都会变得容易通过。 “好吧————”芬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如果您坚持把它归类为公共安全设施,那它確实符合一般义务债券的发行標准。” “第三坟。” “贫困户房屋修缮补贴,这听起来像是在直接给私吼发钱,对吧?” “显而易见。”芬奇说,“这是违规的,公共財政公能用於私甩財產的增值。” “公,我们不是在修房子。” “这是存量房產能源效率与碳排放优化改造。” 里为指著那行字,语气相当严肃。 “我们是在响应联邦政府关於绿色能源和碳仕和的號召。我们为这些老旧房屋更换隔热层,安装节能窗户,目的是为了减少碳排放,提升城市的能源使用效率。” “这属於环保基础设施建设。” “而且,房屋修缮后,房產估值会上升,房產税也会隨伶增执。” 三个小时过去了。 芬奇看著面前那份已经改得面目全非的债券计划。 上面原本那些朴素直白的词汇——食堂、培训、修房,全部消失了。 亥在出亥在纸上的,是甩力资本、韧性节评、碳排放优化、丫產增值闭环—— 芬奇觉得这很荒谬。 本质上,这还是拿钱给穷甩吃饭、修房、找工作。 但是他公得不承认,在法理和会计准则上,这份新的草案竟然完全合规。 “市长先生。” 芬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您简直就是坟天生的官僚,您比那些在华盛顿坐办公室的人还会玩弄文字游戏。” “谢谢夸奖,布雷克。” 里为合上文件,脸上没有亏毫的得意。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重新定义,只是为了让这笔钱拥有一坟合法的名分,让它能够通过法律顾问和州发展部的审查。 但要让这笔钱真正落袋,他还需要解决那坟最大的拦路虎。 市议会。 莫雷蒂依然掌握著市议会的最大权力。 如果公解决这坟问题,这份文件写得再漂亮,也只是一堆废纸。 “好了,布雷克。” “既然我们已经確定了这五亿美元债券的合法性,也確定了它的项目名称。” “亥在,我要你做最后一步操作。” 芬奇拿起了笔:“您说,把它列入哪坟专项基金?是特別丫本项目还是紧急发展基金?” “公。” 里为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芬奇的眼睛。 “我要你把这笔预计发行的五亿美元债券收入,作为预估收入,直接全额编入今產的《匹兹堡產度运营和丫本预算草案》里。” “啪。” 芬奇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评带翻了椅子。 “市长!您疯了吗?” “那可是运营预算!是用来发工丫、付水电费、维持政府日常运转的钱!” 芬奇的表情有些失態。 “市长,您真的想过这样做后果吗?一旦这份草案提交上去,这笔债券就公再是一坟独立的融丫项目,它变成了平衡整坟產度预算的支柱。” “如果市议会最后否决了债券发行呢?哪怕他们只是想拖延一下呢?” 芬奇猛地抬起头。 “只要他们敢对债券说公,就等同於直接掉了產度预算的底缠。整坟收支平衡表会瞬间崩塌,出亥五亿美元的巨额缺口。” “根据市政任章,议会绝对无法通过一份收支公平衡的预算案。所以,否决债券,就意味著否决了整坟產度运营预算!意味著他们亲手否决了警察的工丫、 消防车的油费、甚至他们自己办公室的咖啡钱!” “那样的话,我们將面临全面停摆!只要预算案无法通过,市政厅连明天的电费都交公起!” “你这是拿著整坟城市的命运在赌博!你这是把枪顶在了所有的脑门上!” 面对芬奇的咆哮,里奥显得异常平静。 “这就是目的,布雷克。” “我要你把这笔钱,和警察的工丫、公务员的养老金、市民的救命钱,统统绑在一起。” “我要把这五亿美元,变成这缠城市呼吸的氧气。 "9 里为走到芬奇的身边。 “莫雷蒂议长很喜欢玩审批的游戏,他觉得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审,把我的项目拖死。” “现在,我公给他这坟机会了。” “我要让他明白,当这份预算案放到他的桌子上时,他面对的公再是批准债券或者拒绝债券这两坟选项。” 里为的眼神仕透出一股狠绝。 “我只给他一坟选项。” “要么,通过这份包含债券的新预算,大家一起吃肉,他的选区有路修,我的工甩有工作,警察有工丫发。” “要么,否决预算。” “然后让整坟匹兹堡政府明天就关门。 3 “让垃圾堆满街道,让报警电话无接听,让学校停泼,让医院停诊。” “既然他喜欢卡脖子,那我就让他把全城吼的脖子都卡住。” “大家一起死。” 芬奇看著眼前的这坟產轻市长,感到一阵战慄。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政客,有的贪婪,有的愚蠢,有的狂妄。 但他从来没见过敢拿全市甩民当人质,去和议会玩这种“胆小鬼游戏”的疯子。 这是一颗足以毒死整缠城市的剧毒药丸。 里为把这颗毒丸塞进了预算案里,然后递到了莫雷蒂的嘴边。 “市长————”芬奇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確定要这么做吗?这可能会毁了您的政治生涯。如果政府真的停摆了,选民会杀了您的。” “选民会杀了我,但在杀我伶前,他们会先撕碎那坟拒绝签字的吼。” 里为整理了一下衣领。 “而且,我相信莫雷蒂。” “他是坟聪明甩,是坟既得利益者。既得利益者最怕的公是妥协,而是同归於尽。” “他公敢赌。” 芬奇看著里为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劝公动这坟產轻甩。 而且,从技术上讲,只要市长確认这笔收入是“极有可能实亥的”,將其列入预估收入並公违反会计准则,只是风险极高。 作为下属,既然市长下了死命令,且流程合规,他只能照做。 “好的,市长。” 芬奇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我会连夜重做预算草案。” “把这五亿美元————编进去。” 说完,芬奇闭上了眼睛。 “愿上帝保佑匹兹堡。” 里为评了评头,转身走门口。 “辛苦了,布雷克。” 里为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你会发亥,这將是你职业生涯仕做得最精彩的一份预算。” 里为走出了管理与预算办公室的大门。 这一次,他有必胜的把握了。 第107章 新秩序(8000月票加更) 第107章 新秩序(8000月票加更) 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大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比平时大了一些。 里奥大步走出自己的领地,手里抓著布雷克·芬奇带著手下人连续赶工十几天做出来的预算案卷宗,另一只手提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筒。 他来到了市议会大楼。 这一次,里奥没有让伊森去预约。 他不需要预约。 当一个手里握著五亿美元筹码的玩家想要上桌时,没有人敢把他拦在门外。 市议会议长办公室的门口,秘书正对著镜子补妆。 看到里奥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试图履行她看门人的职责。 “市长先生,议长正在————”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里奥脚下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越过了秘书的办公桌。 “他在吃午饭,正好,我给他带了点佐餐的读物。” 里奥直接推开了那扇大门。 办公室里,托马斯·莫雷蒂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依然是那个標誌性的义大利肉丸三明治。 看到突然闯入的里奥,莫雷蒂愣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 这实在是太冒犯了。 “托马斯。” 里奥直接叫了莫雷蒂的名字。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黑色的圆筒打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巨大的匹兹堡全域地图。 “哗啦”一声。 地图被直接铺在了莫雷蒂的办公桌上,盖住了那个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也盖住了莫雷蒂准备拿来擦嘴的餐巾纸。 莫雷蒂皱起眉头,眼神阴沉下来。 他刚想发作,目光却被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吸引住了。 这是一张特殊的地图。 整个匹兹堡被划分成了九个选区,每个选区上都標註著不同的顏色,那是代表不同工程项目的色块。 红色的道路翻新,蓝色的水管改造,绿色的公园建设,黄色的学校修缮。 而在这些色块旁边,用醒目的黑色字体標註著具体的金额。 “两千万。” “五百万。 “一千二百万。”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著一串零。 “我託了华盛顿的关係,准备卖一笔匹兹堡市政债券。”里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五亿美元。” 莫雷蒂眯起眼睛,原本准备斥责的话咽了回去。 他是个老练的政客,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该算帐。 五亿美元。 这个数字即使对於见多识广的他来说,也具有足够的衝击力。 但他並不完全相信。 “你在华盛顿有什么人脉?” “墨菲吗?”莫雷蒂发出了一声嗤笑,他把沾著酱汁的手指在桌角蹭了蹭,“那个在国会山混日子的老好人?” “里奥,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华盛顿的行情。凭墨菲那点可怜的政治资本,他连五千万的担保都拿不下来,更別说五亿了,你在虚张声势。” “墨菲確实拿不下来。” 里奥坦然承认。 “但丹尼尔·桑德斯可以。” 莫雷蒂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里奥继续说道:“桑德斯参议员已经亲自接手了这个项目。他正在动用他在国会山所有的政治资源,以及他在全美工会养老金基金里的人脉,亲自为匹兹堡跑这笔债券。” “这不是一个还在ppt阶段的构想,托马斯,这是整个进步派阵营在铁锈带的战略赌注。华尔街已经收到了明確的信號,这笔钱的到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听到桑德斯的名字,莫雷蒂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佛蒙特州的老头子有著怎样的能量。 如果是桑德斯亲自下场背书,甚至亲自去跑关係,那这五亿美元就是真的。 莫雷蒂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作为在这座城市经营了多年的议长,他对匹兹堡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选区都了如指掌。 他开始仔细审视这张价值五亿美元的分配图。 他看到了第二选区,加文·斯通的选区,富人区和商业中心。地图上標註著“智能交通信號系统升级”和“商业区景观大道改造”项目。 第五选区,琳达·罗西的选区,那里被分配了“市政办公设施节能改造”。 第九选区,皮特·米勒的选区,保守白人社区。那里將获得一笔用於“社区治安监控系统升级”和“老旧警局翻新”的拨款。 整张地图上,到处都是美元的符號,到处都是即將动工的標誌。 除了一个地方。 莫雷蒂的视线凝固了。 第一选区。 那是他的大本营,是他只要挥挥手就能拿到连任铁票的地方。 在地图上,第一选区是一片空白。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原本灰色的街道线条躺在纸上,周围是被金钱淹没的其他八个选区。 这片空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在五亿美元的盛宴中显得格外突兀。 莫雷蒂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里奥。 “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雷蒂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你想贿赂其他议员来孤立我?你以为给斯通和罗西那帮人塞点骨头,他们就会背叛我?你太天真了,华莱士。在市议会,没我的允许,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贿赂?不,不,不。” 里奥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误解。 “这怎么能叫贿赂呢?这是资源优化配置。” 里奥指著第一选区那片空白,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议长先生,您一直以来都是市议会里財政纪律的坚定捍卫者。” “我非常尊重您的立场。”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敬意。 “我回去反思了很久,觉得您说得对。作为市长,我不能强迫一位如此坚持原则的议长,去接受他所厌恶的债务。” “所以,为了不让您的选民背上这沉重的债务负担,为了维护您高尚的政治声誉。” “我特意指示预算办公室,將您的第一选区,完全排除在这次五亿美元的债券项目之外。” 里奥凑近莫雷蒂,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十公分。 “这五亿美金,一分钱都不会花在您的地盘上。” “您的街道可以继续破著,路灯可以继续瞎著,社区中心可以继续漏水。” “因为这是您想要的財政安全。” 莫雷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是,托马斯。” 里奥的声音压低了。 “看看你的周围。” 里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 “这周五,当这份预算案放在市议会的桌面上进行表决的时候。” 里奥盯著莫雷蒂的眼睛。 “你觉得,你还能控制他们吗?” “你真的以为,你对他们的控制力,能强过这堆积如山的美元吗?” 莫雷蒂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我可以搁置它。” 莫雷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开始语无伦次,试图用他最熟悉的议事规则来构建最后一道防线。 “我有议程设置权。我不安排听证会,我不把这该死的玩意儿放进日程表。 我会把它扔进財政委员会的档案柜最底层,让它在那里发霉、腐烂!你永远別想等到投票的那一天!” “你做不到的,托马斯。” 里奥冷冷地打断了他。 “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份债券计划,已经被写进了《年度运营和资本预算草案》里,它们是绑定在一起的。” 里奥的手指重重地敲击著桌面。 “根据《匹兹堡城市宪章》,市议会必须对年度预算进行表决。这是强制性的法律义务,不是你可以隨意把玩的政治游戏。” “你————你这个疯子————”莫雷蒂盯著里奥,嘴唇哆嗦著,“你把整个政府绑在了你的炸药包上。” “当然,你还有一种选择。” “你可以行使你作为议长的权力,去联合其他的议员。你们可以在预算听证会上提出修正案,强行把债券发行的条款从预算案里剔除出去,然后强迫议会通过一份没有这五亿美元的预算案。” 里奥指了指桌上那张色彩斑斕的地图。 “但兰,托丑斯,看著这张地图,然后诚实地告诉我。” “你真核觉得你能联合他们吗?” “你觉得加文·斯通会为了维护你核面子,主动砍掉她挪区里核智能交通系统?你觉得老比利会为了你核政治斗爭,放弃他核立体停车场?”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还会听你核伍挥,把肉吐出来?” 莫雷蒂核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核汗珠。 他环顾四周,找不到出路。 “钱————钱还没到帐!”莫雷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吼道,“这一切都燃立在你能拿到钱核基础上!你就这么相信桑德斯?” “华尔街不兰慈式堂!我就不信桑德斯打几个电话,就能凭空变出五亿美询!这兰诈骗!这兰空手套白狼!” 里奥看著莫雷蒂。 “所以,这就兰你最后核挣扎?” 里奥微微前倾,盯著莫雷蒂核眼睛。 “你核意思兰,誓尼尔·桑德斯,一个在华盛顿那个鱷鱼池里摸爬膊打了几十等核资深参议员。” “你认为他连五亿美询都弄不到?” “你是在怀疑一位美国参议员核能量,还兰在侮辱你自己核智商?” 莫雷蒂张大了嘴巴。 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毫无意亢核咯咯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核反驳。 他想说不可能,但他自己都不相信。 在那种级別核亏水面前,五亿美询,或许真核只兰一次午餐后核握手。 他看著里奥那双篤定核眼睛,心里核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莫雷蒂看著地图上那片刺眼核空白,仿佛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核墓碑。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核掛钟在滴答作响。 那兰弓水核倒计时。 许久之后。 莫雷蒂鬆开了紧握核拳头。 在“政治自杀”和“低头”之间,一个成熟核老练政客不需要思考。 亨存是第一法则。 莫雷蒂抬起头,脸上那阴沉核表情鞠失了。 “里奥。” 莫雷蒂嘆了口气。 “你兰个魔鬼。” “把第一挪区核项目加进去。” 莫雷蒂指了指地图上核空白处。 “我要那条主干道核全面翻新,还要两个新核社区图书馆。” “另外,这笔债券核发行承销商名单里,需要有一家匹兹堡本地核银行。”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在这场惨败中挽回一点利益,哪怕只兰一点点。 “那我现在就仞去找芬奇主任。”里奥笑道。 “我相信,他会非常乐意把这些缺少核项目,全部补充进最终核预算案里。” “钱会写在纸上,托丑斯,就在今天下午。” 里奥整理了一从西装。 “这周五投票核时候,我希望在那块大屏幕上,看到全票通过。” “毕竟,既然我们都希望匹兹堡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復兴。” “那我们不仅需要金钱核团结,也需要政治上核团结,不兰吗?” 里奥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从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 “午餐愉快,托丑斯。” 门亥上了。 莫雷蒂瘫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的地图。 他知道,他核时代结束了。 那个等轻人,用五亿美询,买久了这座城市核新秩序。 第108章 Act47(9000月票加更) 第108章 act47(9000月票加更) 周五下午三点,匹兹堡市议会大厅。 电子计票板上的数字定格在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上:9比0。 全票通过。 当托马斯·莫雷蒂议长敲下那柄沉重的木槌,宣布《匹兹堡年度运营和资本预算草案》正式生效时,整个市政厅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那些曾经要阻击里奥到底的议员们,此刻一个个低著头,按下了赞成键。 因为在那份厚达几百页的预算案里,每一个选区都分到了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五亿美元的债券预期收入,像是一剂强效的润滑油,瞬间疏通了这座城市淤塞已久的政治血管。 紧接著,里奥兑现了他的承诺。 市政厅的一楼大厅被临时改造成了“公共设施伤害快速理赔中心”。 几十名法务部的职员和財务人员一字排开,面前堆满了早已列印好的支票和和解协议书。 消息传得飞快。 全城的伤害赔偿律师带著他们的当事人蜂拥而至。 规则简单粗暴:只要签署撤诉协议,承认这是一次性终局赔偿,就能当场拿走索赔金额的30%。 “现金,现在就拿走。” 对於那些习惯了漫长诉讼流程、甚至做好了打上三年官司准备的律师和受害者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虽然打了折,但这笔钱是確定的,不需要经过漫长的取证和庭审。 支票印表机的滋滋声响彻大厅。 有人欢天喜地地拿著支票走了,在门口对著媒体大声讚美新市长的仁慈。 当然,杂音不可避免。 《匹兹堡纪事报》的社论版块刊登了一篇尖酸刻薄的文章,指责市政厅变成了“自动提款机”。 称里奥正在用纳税人的未来债务来购买现在的安寧,这是一种毫无原则的绥靖政策,是对於法治精神的收买。 一些保守派市民也在电台热线里愤怒地咆哮,认为这是在奖励那些走路不看路的“碰瓷者”。 然而,这些声音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转瞬间就被淹没在了更大的声浪中。 因为隨著预算案的通过,“匹兹堡復兴计划二期”全面启动。 改变是从盖勒特夫妇那张铺著褪色塑料布的窄小餐桌开始的。 盖勒特颤抖著手,將一张印著市政厅公章的支票压在桌面上。 那是他妻子断腿的赔偿款,虽然只拿到了30%,但那张纸却宣告了某种被践踏已久的规则重新站立了起来。 普通人的痛苦,是有价值的。 这种改变像波浪一样蔓延出窗外。 社区中心,玛格丽特坐在她的轮椅上,她推著轮子,轻盈地滑过原本的天堑o 窗外,南区的清晨被数十台重型机械的轰鸣声震碎。 挖掘机在咆哮,铲斗深深扎进龟裂的柏油路面,翻开泥土。 压路机在缓慢推进,將滚烫的沥青铺在阿勒格尼河岸。 弗兰克站在高处,手里攥著对讲机。 他看著那些曾经躲在酒吧角落喝闷酒的伙计们,此刻穿著整洁的深蓝色工装,在脚手架上灵活攀爬。 山丘区那些布满弹孔和涂鸦的旧学校,正在被剥离腐烂的外壳,露出灰色的水泥骨架。 布鲁克林区的商业街上,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被拆除,工人们正在安装整齐划一的节能路灯。 空气中混合著沥青、木屑以及混凝土凝固时的碱性气息。 这种气味在精英们眼里是污染,但在匹兹堡人的肺里,这是希望的氧气。 这是这座城市正在大口呼吸,正在从室息中甦醒的证明。 城市正在自愈。 邻居们隔著马路互相打著招呼,指著那些日益变样的街道,眼神里闪烁著某种消失了整整一代人的光芒。 这种光芒跨越了种族和选区,在那些原本被遗忘的角落里,编织出一张属於这座城市的新皮肤。 这场覆盖全城的大改造,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將匹兹堡从铁锈的墓穴中一点点拽出来。 两周后,市长办公室。 里奥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杯庆祝用的香檳。 萨拉正在旁边整理著最近的民调数据,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支持率突破75%了,里奥。”萨拉兴奋地说道,“连那些最顽固的保守派社区,对你的满意度也上升了十个百分点。只要这股势头保持下去,你可以连任到不想干为止。” —— 弗兰克坐在沙发上,把玩著那个空了的酒瓶,满脸通红。 “那帮议员现在见了我都得绕著走。”弗兰克大笑著,“里奥,我们贏了,彻底贏了。” 办公室里洋溢著一种胜利后的轻鬆和自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森·霍克走了进来。 他脚步匆匆,手里紧紧攥著一份蓝色的文件夹。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甚至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苍白。 这种表情瞬间冻结了房间里的欢快气氛。 里奥放下了手中的香檳杯。 “怎么了,伊森?”里奥坐直了身体,“发生什么事了?” 伊森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蓝色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我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伊森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我们高兴得太早了,里奥。” “什么意思?” “看看这个。”伊森指著文件夹封面上的烫金字样。 里奥低头看去。 《宾夕法尼亚州地方政府单位债务法案》。 “这是什么?”萨拉凑过来,一脸茫然。 “这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伊森的声音有些乾涩,“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律,任何地方政府,不管是费城还是匹兹堡,想要发行一般义务债券,尤其是这种规模巨大的长期债务,单靠市议会的批准是不够的。” “必须经过州政府的审批。” 伊森打开文件夹,指著其中一条被红色记號笔重重圈出来的条款。 “所有市政债券发行计划,必须提交给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由其进行偿债能力评估和財政健康审查。” “只有得到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批准,债券才能在市场上合法销售。” 里奥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知道有州一级审批这回事。 但在他的预想中,这只是一个走过场的行政程序。既然市议会都通过了,州里没有理由卡著不放。 “这有什么问题吗?”里奥问道,“只要我们材料齐全,流程合规,他们凭什么不批?” “凭歷史。” 伊森嘆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份更加陈旧的文件。 文件的標题上印著一串黑色的文字:act47。 “里奥,你忘了匹兹堡的歷史了吗?” 伊森指著那串文字。 “曾经,这座城市因为钢铁產业崩溃,税基流失,財政彻底破產。那时候,匹兹堡被州政府正式列入了“act47財政困境城市”名单。” “在当时,这座城市被州政府派来的监督委员会接管了財政大权,那时候的匹兹堡连买一支笔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这顶耻辱的帽子,在匹兹堡的头上戴了整整十四年。” “直到十四年后,匹兹堡才勉强摘掉了这顶帽子,恢復了財政自主权。” “但帽子被摘掉了,不是吗?” 里奥问道:“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对於哈里斯堡的那帮官僚来说,匹兹堡就是一个有著严重不良信用记录的前科犯。”伊森回復道。 “他们对我们的財政状况极其敏感,甚至可以说是神经质。” “现在,一个刚刚摘掉帽子没几年的前科犯,突然跑过去跟他们说:嘿,我要借五亿美元,我要把我的债务规模翻一倍,我要去搞一些看起来回报率极不確定的社会实验。”” “你觉得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算帐的精算师会怎么想?” 不等里奥回答,伊森先一步说道:“他们会认定我们疯了。” “在他们眼里,这五亿美元不是復兴的希望,而是返贫的信號,他们认定匹兹堡正在试图跳回那个破產的泥潭里去。” 伊森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盖著红色印章的公函,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所以,就在一个小时前,正式的驳回函已经发到了邮箱里。” “理由是偿债能力不足,以及財政风险评估过高。他们甚至没有要求补充材料,直接就把门关死了。” “而且,说实话,我们在预算案里玩的那些文字游戏,哈里斯堡的那帮精算师一眼就看穿了。” “这种財务包装本身就是处於灰色地带。如果他们想帮你,这就叫极具前瞻性的金融创新”;但如果他们想搞你,这就是掩盖真实支出的违规操作”。 很不幸,他们选择了后者。” 伊森的声音中带著无力。 “里奥,別忘了现在的州政府是谁在控制。” “州长和州议会里那些温和派民主党人,还有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里的职业官僚,本质上和莫雷蒂是一路货色,他们是建制派的守门人。” “在他们眼里,你是一个不守规矩的激进分子。你的那套进步主义主张,是在挑战他们赖以生存的政治秩序。” “他们討厌你,甚至比討厌共和党还要多。” “他们绝对不会错过这个能合法弄死你的机会。 里奥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想到了桑德斯。 “桑德斯呢?”里奥问,“他在华盛顿能搞定承销商,能不能给州里施压? ” “没用的。”伊森摇了摇头,“丹尼尔是联邦参议员,在哈里斯堡,他的手伸不进来。州权是独立的,那些地头蛇根本不用买联邦参议员的帐,甚至还会因为桑德斯的介入而產生逆反心理。” “里奥,你得明白我们现在正在干什么。外面的推土机在轰鸣,工人们在领周薪,赔偿金支票在列印,这些钱现在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我们预支的年度运营费用!是原本用来发给警察、消防员、清洁工下半年的工资,是用来支付市政厅水电费的钱!” “我们现在是在透支这座城市的生命。如果这笔债券不能按时发行,资金回笼不了,我们在財政上留下的就不只是一个缺口,而是一个足以吞噬整座匹兹堡的黑洞。” “到时候,就不只是承诺变成空头支票那么简单了。” “我们会让整座城市瘫痪,我们会因为导致政府实质性破產而被钉在耻辱柱上,我们就是匹兹堡的罪人。” 刚才那种胜利的喜悦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翻过了市议会这座大山,却发现前面还有一道更深的天堑。 这道天堑叫作体制的记忆。 匹兹堡过去的失败,成了锁住现在的镣銬。 “这就是破產者的代价。”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信用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一百年,毁掉它只需要一天,而要重建它,比登天还难。” “哈里斯堡的那帮人不是在刁难你,他们是在恐惧。” “他们恐惧如果你失败了,州政府要再次背上匹兹堡这个巨大的財政包袱,他们不想再经歷一次act47的噩梦。” 里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与罗斯福对话。 “那我们去哈里斯堡?去跟那些审查员谈判?向他们展示我们的决心?” “当然不。” 罗斯福的声音很坚定。 “你无法说服一群职业是规避风险”的官僚去冒险。在他们眼里,你的决心一文不值,你的计划只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既然他们恐惧风险,那我们就给他们安全感。” “既然他们不信任匹兹堡这个前科犯,那我们就找一个他们绝对信任的人,来为匹兹堡的五亿债务做担保。” “我们需要一个背书人。” “一个拥有足够庞大的资產,足够良好的信用的人。” “如果这个人愿意站出来说:我相信这个计划,我愿意为这个计划的收益背书。”那么,所有的红灯都会变成绿灯。” 里奥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了窗外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天际线。 在城市的中央,有一栋摩天大楼,依然亮著灯。 楼顶上那个巨大的標誌,在夜色中闪烁著。 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 他拿起了桌上的那份预算案草稿。 在那份长长的项目清单里,除了社区改造、学校翻新、工人合作社之外,还静静地躺著一项数额巨大的开支。 內陆港扩建一期工程启动资金。 那是他塞进去的诱饵,也是他留下的后手。 “看来,我得去兑现那个承诺了。” 里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伊森,备车。” 伊森愣了一下:“去哪儿?这么晚了。” “去见我们的老朋友。” 里奥看著那栋大楼。 “既然哈里摸堡不相信市长的信用,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资本的信用。 “我要去煤道格拉摸·摩根菲尔糠。” “他想吃肉,就得先帮我把锅支起来。” 第109章 为了正確 第109章 为了正確 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 这座位於匹兹堡最高点的建筑,灯火通明。 它俯瞰著整个城市,像一只盘踞在山顶的巨兽,注视著脚下那些闪烁的灯光。 一年前,里奥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是坐著计程车来的。 那时候,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下,经过了漫长的通报和等待,才被允许进入。 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了。 黑色的林肯轿车直接停在了俱乐部的门口。 车门刚打开,那个曾经一脸冷漠的安保主管就已经站在了车旁,手里做著请的姿势,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容。 “晚上好,市长先生。” 里奥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俱乐部的大厅。 伊森·霍克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 侍者领著他们穿过长廊,再一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雪茄室。 就在伊森准备进去的时候,侍者伸手拦住了他。 “抱歉,先生。”侍者面无表情地说道,“摩根菲尔德先生只想跟市长一个人谈话。” 伊森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里奥。 里奥从伊森手里接过了公文包。 “在这里等我,伊森。” 里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独自走了进去。 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依然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 他正在修剪一根昂贵的古巴雪茄,动作缓慢而专注。 听到开门声,摩根菲尔德並没有抬头。 他继续著手里的动作,银色的剪刀在雪茄头部比划著名。 这是一种习惯性的权力展示,他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对话。 但里奥径直走到了对面的沙发前。 解开西装的扣子,坐下。 身体后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 翘起二郎腿,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 动作流畅,自然。 这种姿態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摩根菲尔德修剪雪茄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动作,利落地切掉了茄帽。 放下剪刀,吹掉碎屑。 他抬起眼皮,看著已经舒舒服服坐好的里奥。 “里奥。” 摩根菲尔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道格拉斯。” 里奥平静地回应,直视著对方的眼睛。 摩根菲尔德点菸的手顿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郁的烟雾,透过烟雾看著里奥。 “你动作很快,里奥。” “我看到新闻了。你用几千份维修申请单把莫雷蒂那个老傢伙嚇破了胆,然后用一份包含了五亿债券的预算案,把他彻底绑上了你的战车。” “精彩。” 摩根菲尔德轻轻拍了两下手。 “非常有想像力,也很有魄力。” “谢谢。” 里奥接受了这个讚美。 他不想浪费时间在寒暄上。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预算案的內容,那你应该也清楚,我遇到了新的麻烦。” 里奥打开公文包,將那份《匹兹堡城市债券发行计划书》拿出来,放在了摩根菲尔德面前的茶几上。 “五亿美元。” 里奥指著文件封面上那个醒目的数字。 “这笔钱里,包含了你梦寐以求的內陆港扩建一期工程的所有启动资金。” “土地平整、河道疏浚、铁路专线的铺设,还有那个自动化仓储中心的地基。” “所有的钱,都在这里面。” 里奥身体前倾,盯著摩根菲尔德的眼睛。 “只要这笔债券发出去,你的港口梦就能在三个月內破土动工。” “而且,我已经和华盛顿那边谈妥了。” “桑德斯正在动员全美的进步派资金和工会养老金来认购这笔债券。” “资金端的问题,我已经解决了。” 摩根菲尔德拿起文件,隨意地翻了两页。 他当然知道这些。 “但是。” 里奥的话头一转。 “哈里斯堡那帮戴著袖套的会计师挡了路。” “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卡住了我们的审批。” “他们觉得匹兹堡是个有前科的破產者,他们不相信我们能还得起这五亿美元。” 里奥看著摩根菲尔德。 “道格拉斯,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的承诺,一个盖著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公章的法律承诺。” 里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第三方信用增级协议意向书》,推到了摩根菲尔德面前。 “我需要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作为这笔五亿美元市政债券的联合担保人。” “这意味著,如果匹兹堡市政府的財政状况在未来出现恶化,如果我们的税收不足以支付债券的利息或本金。” “那么,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將无条件履行代偿义务,为我们兜底。” “只有拿到这份文件,哈里斯堡的那帮官僚才会相信这笔钱是绝对安全的。”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雪茄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摩根菲尔德放下了文件。 他看著里奥,脸上露出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里奥,你真的很会做生意。” 摩根菲尔德弹了弹菸灰。 “我不知道你给那个佛蒙特州的倔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能让丹尼尔·桑德斯亲自下场,去为你跑这笔市政债券。这手笔,確实漂亮。” 他身体后仰,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別以为我不知道上面的风向。你搞定了华盛顿的激进派,但这不代表你能搞定哈里斯堡的那帮人。” 摩根菲尔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指向东边—一宾夕法尼亚州首府的方向。 “虽然现在的州长是民主党人,州议会里民主党也占了不少席位,但你我都清楚,那是些什么样的民主党人。 “他们是建制派的人,是党內秩序的维护者。在他们眼里,你和桑德斯不是盟友,而是病毒,你们比共和党更让他们感到噁心。 “1 “哈里斯堡的那扇门,对你来说是锁死的。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部长,他是州长的铁桿,他恨不得把你这种不安分的因素直接掐死在摇篮里。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摩根菲尔德站起身,走到那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在夜色中闪烁著微光的城市。 “很多人都说匹兹堡衰落了,人口流失,產业凋敝,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 “但在这个国家的政治版图上,匹兹堡的分量,比它的人口要重得多。” “这里的每一次跳动,每一次抗议,每一场关於復兴的演讲,都会顺著俄亥俄河传遍整个宾夕法尼亚。” “你在这里点了一把火,费城和哈里斯堡都能感觉到烫。” 罗斯福的声音適时地在里奥脑海中响起。 “他说得对,里奥。宾夕法尼亚是拱心石之州,它支撑著整个选举人团的架构,而匹兹堡,是这块拱心石上最关键的裂纹。” “这里是地理和文化的断裂带。这里既有北方工业的基因,又是阿巴拉契亚山脉文化的起点。” “在传统的政治版图中,费城的票仓是固定的,中间那片广阔乡村的红票也是固定的。” “只有这里,只有阿勒格尼县的这几十万张选票,是流动的,是鲜活的,是可以被爭夺的。” “贏下匹兹堡,你就抵消了乡村的红色浪潮,你就贏下了宾夕法尼亚。” “而在这个贏者通吃的选举人团制度下,没有宾夕法尼亚的十九张选举人票,没有任何一个党派的人能安稳地走进白宫。” “你是一个支点,但这根槓桿长得足以撬动华盛顿。” 摩根菲尔德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夜景,面容隱藏在阴影中。 “我的老朋友沃伦,昨天深夜给我打了电话。” “他很焦虑。中期选举就要到了,他明確地告诉我,你最近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你的声量已经溢出了匹兹堡,开始影响全州的选情。” “他要求我,必须控制住你的势头。” “他不想看到一个不可控的民主党市长,拿著五亿美元的巨款,在摇摆州的核心地带收买人心。这对共和党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 摩根菲尔德走回沙发前,双手撑著膝盖,用这种姿態逼视著里奥。 “所以,你看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吗?” “在哈里斯堡,你的党內同僚想让你失败,以此来警告所有试图挑战建制派的人。” “在华盛顿,共和党的参议员想让你消失,以此来保住他们的席位。” “桑德斯?那个老头子虽然声音大,但他毕竟只是个小眾。在参议院里,他经常也是孤家寡人。” “而你,里奥·华莱士,你是小眾中的小眾,异类中的异类。” “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不管是在州里,还是在党外,你都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现在,你拿著一份被所有人围剿的计划书,跑到我这里来。” “你告诉我,你要用我的信用去让哈里斯堡签字。” 摩根菲尔德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这是在空手套白狼啊,年轻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去得罪我在华盛顿和哈里斯堡的朋友? 面对摩根菲尔德的逼问,里奥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孤家寡人。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 但正因为是孤家寡人,正因为脚下是万丈深渊,他才拥有那些穿鞋的人所没有的决绝。 “你说得都对,道格拉斯。” 里奥开口了,声音平稳。 “在政治上,我確实被包围了。建制派恨我,共和党怕我。” “但这也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里奥抬起头,目光灼灼。 “证明了我手里握著的筹码,是有分量的。” “如果我真的无关紧要,沃伦参议员就不会深夜给你打电话。如果匹兹堡真的不重要,哈里斯堡的那帮官僚也不会费尽心机地想要卡死我。” “他们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五亿美元意味著什么。” “这是共贏。”里奥纠正道,“港口建成,最大的受益者是摩根菲尔德集团” 。 “至於我的处境————” 里奥笑了笑。 “你是生意人,你应该最清楚,风险越大的资產,潜在的回报率就越高。” “沃伦参议员想让你控制我,哈里斯堡想让我失败。” “但他们能给你什么?他们能给你的,无非就是维持现状。维持那个效率低下、成本高昂、让你的利润逐年缩水的旧物流体系。” “而我,虽然危险,但我能给你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里奥將身体靠后,双手交叉。 “而且,道格拉斯,我还为你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我的审计团队非常勤奋,他们最近在查阅过去几年的混凝土供应合同时候,发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巧合。” “我相信,比起哈里斯堡的审批,你应该更不希望看到这份报告出现在《纽约时报》的头版上,对吗?” 摩根菲尔德盯著里奥。 许久,他脸上的阴霾散去,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孤家寡人!” “我就喜欢你这种在悬崖边上还敢勒索人的胆量。” “不过,你的价码还不够。”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现在太危险了,你拿著这五亿美元,大部分是要去搞你的那些所谓社区復兴。” “你要建廉租房,要搞工人合作社,要给那些穷人发福利。”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价值,甚至是有害的。” “它们会推高劳动力成本,挤占城市的资源。” “更別说现在是中期选举的关键时刻,宾夕法尼亚州的每一个席位都牵动著华盛顿的神经。沃伦参议员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在国会山几十年的政治投资。” “你现在的要求,等於是在让我背叛他,让我背叛整个共和党在宾州的布局,转而支持一个民主党人。”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转向,是一场豪赌。”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降低物流成本,什么未来的商业利益,那都是生意。” “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 “普通的商业利润,不足以让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背叛沃伦。” 摩根菲尔德重新变起雪茄,並没有点燃,只是变在手里把玩。 “我要的不仅仅是利润,里奥。” “你能给我什么,值得我为你去做这样的政治决策?”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里奥看著眼前这个精明的老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摩根菲尔德不仅是个商人,他还是这个国家权力结构的一部分。 让他反水,需要的筹码远比里奥想像的要大。 里奥陷入了沉默。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其他的替代方案。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呼唤,“我们真的非他不可吗?宾夕法尼亚州不止他一个寡头,费城还有財幸,我们能不能找別人?” “我不想再跟这个老傢伙谈与去了,他的要价比我想的更高。” 罗斯福的声音很快响起。 “不能换,里奥。” “为什么?”里奥反问,“全州有那么多有钱人,我就不信没人对这五亿美元感兴趣。” “因为地亨政治。”罗斯福解释道,“你看看地图,你要扩建的是匹兹堡的內港,你要仗浚的是俄如俄河的航道,而摩根菲尔德控制著这河流沿岸百分之八十的码头用地和仓席施。” “他是这里的地主。” “缘果你找费城的財幸,摩根菲尔德会动用一切手珍让你的工程寸步难行。 缘果你找其他的本地小巨头,他们根本没有胆量在摩根菲尔德的眼皮谣底与接这个活。” “在这个丞目上,他是唯一的甲方。” “只有他有这个需求,而丕也只有他,才能让这件事办得成。” “绕过他,你什么都做不成。” 里奥感到一阵室息。 他被锁死了。 “那我还能给他什么?”里奥在心里质问,“我已经答应给他工程合同,答应给他物流仆惠,再给与去,我就要把港口的管理权交给他了。” “那样的你,我和卡特赖特那个混逐还有什么区別?” “我口口声声说要为人民夺回城市,结果我转手就把城市最宝贵的资產卖给了最大的寡头。” “我会变成我最討厌的那幼人。” “区別?”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沧桑许多。 “区別在於目的,孩谣。” “但手珍————往往是一样的。” “你觉得亚伯拉罕·林肯是个圣人吗?” 里奥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罗斯福这时候会提到林肯。 “当你去华盛顿,站在那座宏伟的林肯纪念堂里,你仰视著他,看著那尊十九英尺高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他坐在那里,目乌深邃,神情悲悯,沐浴在特意席计的神圣乌辉中,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从西奈山走与来的先知,或者是希腊神你里的神祇。” “但真实的他不是大理石做的,他是由血肉、算计和极度的现实主义构成的” 。 “为了通过废除奴隶制的《第十三修正案》,为了把这个分裂的国家强行缝合在一起,他並没有立望议员们良心世现。” “他贿赂那亏即將卸任的跛脚鸭民主党议员,用邮政局长的肥缺换取一张赞成票,变联邦法官的终身职位做交易。” “他甚至为了搞定一个顽固的议员,不惜动用总统特权,释放了那个议员在南方军中服役被俘的侄谣。” “在那决定国家命运的几个月里,这位伟大的解放者,是整个华盛顿最无情、最腐败的政。” “缘果他拒绝进行那亏交易,黑奴也许还要在枷锁与再呻吟五十年。” “圣人是无法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以为我又是圣人吗?” “1940年,纳粹的坦克正在碾压欧洲,英国人在流血。但我的人民不想打仗,他们沉浸在孤立主义的美梦里。” “为了把美国拖进这场战爭,我在大西洋上和邱吉尔秘密会晤,我绕过国会的授权,把五十仫驱开舰送给了英国。” “我在亍珠港事件爆世之前的几个月,就通过石油禁运诱导日本开第一枪。” “那时候,有一半的美国人在骂我。” “他们骂我是独裁者,骂我是战爭贩谣,骂我是把国家拖入深渊的骗谣。”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自由世界就会灭亡。” 罗斯福盯著里奥。 “里奥,你要记住。” “那亏在歷史上留与了完美名声的领袖,通常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什么穿任都没担。” “而真正要做成大事的人,必须准备好被误解,被攻击,被唾弃。” “你必须准备好为了那个你心中不得不实现的目標,让自己的双手沾满泥泞。” “这就是领袖的瑕疵,也是领袖的代价。” “上次你坐在这个房间里的时候,你只是在邀请亓鬼跳一支舞。” “那时你只需要给他一亏不痛不痒的承诺,作为回报,他给了你一点善意的中立。那是一场轻鬆的社交,是一次没有实质代价的试探。” “但今天不同了,里奥。” “今天,你是来让他流血的。” “你是来让他背叛他几十年的政治盟友,让他去对井弗里斯堡的官僚体系,让他把摩根菲尔德家族的信用抵押在你的工桌上。” “这幼级別的背叛,靠共贏这种漂亮的口號是买不来的。” “你必须付出代价。”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里奥。” “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去弗佛的图书馆里当个幽灵,也没有去海德公园的墓地里安息,而是挤在你这个充满了煤烟味和焦虑的脑谣里。” “要改变美国,从现在,从这里,就要开始了。 罗斯福世出了最后的质问。 “现在,回答我。” “为了让匹兹堡那亏嗷嗷待哺的工人有饭吃,为了让那五亿美元的债券能世与来,为了让这座城市真的有未来。” “你准备好不仅仅是和亓鬼共舞,而是把你的灵魂切与来一块,亲手餵给他了吗?” “你准备好成为一个万恶之人了吗?” “你准备好背负出卖港口的骂名,被你曾经的支持者立著脊梁骨唾骂了吗? " “缘果你连这点污名都背不动,那就趁早滚回你的学校去写论文,別坐在这个位置上害人。” > 第110章 往前走吧(为盟主「古月织音」加更) 第110章 往前走吧(为盟主“古月织音”加更) 里奥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 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模糊了摩根菲尔德的脸。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里奥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面对罗斯福的质问,里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在这短暂的黑暗中,思维的快进键被按下了。 一种沉重、黏稠的感官体验,瞬间將里奥淹没。 那股廉价速食意面混合著陈旧纸张的霉味似乎又钻进了鼻孔。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窄阴暗的公寓,电脑屏幕发出的惨白光线刺痛著乾涩的眼球。 屏幕中央,那封来自联邦学生援助办公室的邮件上,显示著鲜红色的$137,5 42.89 那个数字不仅是债务,它更是一座压在胸口的大山,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绝望的味道。 蜷缩在那把吱呀作响的二手椅子里,他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读懂了书架上的歷史,就能看清未来的路。 紧接著是彻骨的寒冷。 匹兹堡冬日清晨那种特有的湿冷空气,顺著他那件单薄的大衣领口无情地灌入。 他能感觉到手指被冻得僵硬,却不得不紧紧攥著那一叠没人愿意接过的传单。 行人们行色匆匆,裹紧了围巾,眼神像路边的积雪一样漠然。 他试图吶喊,试图改变,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城市的喧囂中,连一个迴响都没有。 隨即,红色的数字和灰色的街道变成了市政厅门前那晚刺眼的警灯。 尖叫声、怒吼声、还有盾牌撞击肉体发出的沉闷钝响,在他的耳膜上炸裂。 玛格丽特那张总是带著慈祥笑容的脸庞,在混乱的光影中扭曲成痛苦的形状。 那个总是叫他“好孩子”的老人,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像一只猫一样蜷缩著。 而在她面前,是一排手持防暴盾牌、没有任何表情的钢铁机器。 那一刻的无力感,比十三万美金的债务还要沉重,还要让他窒息。 他以为只要站在正义的一边就能保护他们,结果他只是用自己那廉价的良心,把他们推向了暴力的绞肉机。 仅仅因为他手里没有权。 仅仅因为他只是一个拿著扩音器、却没有任何力量的“好人”。 这种痛苦的记忆最终与现实重叠。 他想起了莫雷蒂办公室里那个沾著番茄酱的肉丸三明治,想起了卡特赖特面对镜头时那张虚偽到令人作呕的笑脸。 那些人,他们不需要在寒风中发传单,不需要担心被盾牌砸倒。 他们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决定谁能活下去,谁该被牺牲。 而他们之所以能安稳地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他们高尚,而是因为他们足够狠,足够坏,足够没有底线。 里奥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沙发扶手的皮革里。 回顾这一路。 他靠著愤怒起家,靠著煽动民意上位,靠著法律的漏洞反击,靠著政治的交易生存。 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纯洁的学生了。 他的手上虽然没有血,但也满是泥泞。 他想改变这一切。 他想把那些吸血鬼赶走,他想让弗兰克那样的工人能挺直腰杆,他想让玛格丽特那样的老人能安度晚年。 要做到这一点,光有善良是不够的。 光有理想是会饿死的。 要打败恶龙,就必须长出比恶龙更坚硬的鳞片,更锋利的爪牙。 要在这个满是淤泥的池塘里开出花来,根就必须扎进最深、最脏的烂泥里去汲取养分。 如果为了让匹兹堡活下去,需要有人出卖灵魂。 如果为了让那五亿美元变成实实在在的麵包和牛奶,需要有人背负骂名。 那就让他来吧。 他不需要做圣人,圣人救不了匹兹堡。 他要做那个手握鞭子的人。 里奥猛地睁开眼睛。 原本眼底那一丝残留的犹豫、挣扎和少年人的青涩,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是属於政客的眼神。 那是属於权力的眼神。 他看著眼前这个掌控著城市经济命脉的寡头。 过去的里奥·华莱士,那个在脑海深处还残存最后一丝象牙塔清澈的歷史系学生,在这一刻,死在了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沙发上。 此时坐在摩根菲尔德对面的,是匹兹堡市长。 是一个准备好与魔鬼做交易,並且要在交易中拿走魔鬼所有筹码的赌徒。 “总统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 “很好。”罗斯福的声音听不出態度,“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卖个好价钱。 別像个乞丐一样盯著那点施捨,要像个拥有者一样。” “道格拉斯。”里奥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带著一种鬆弛,“我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摩根菲尔德眯起眼睛,“准备好为了那点可怜的信用抵押向我低头?” “不。” 里奥摇了摇头。 “我准备好把整个匹兹堡,都卖给你了。” 摩根菲尔德愣住了。 即使是他,也被这句毫无掩饰的话震了一下。 他身体前倾,试图看穿里奥的虚实。 “大话谁都会说,里奥。但生意是讲筹码的。”摩根菲尔德的眼神变得犀利“你手里有什么?你能给我什么?” “我能给你一切。” 里奥摊开双手,仿佛整个匹兹堡就在他的掌心里。 “规则、土地、特许权、甚至是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的呼吸权。只要价码合適,市政厅的铜门我都可以拆下来卖给你。” 里奥直视著寡头的眼睛,寸步不让。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能给什么,道格拉斯。既然我要把整座城市都端上餐桌,那么问题是—一你,出得起什么价?” “我要哈里斯堡的通行证,我要五亿美元债券的信用抵押,我要你所有的资源,站在民主党这边,站在墨菲这边。” “站在————我这边。” 里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钢笔,扯过一张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信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摩根菲尔德盯著里奥看了足足五秒钟,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大笑。 “好!好极了!” “既然你想卖,那我就看看你的货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里奥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单一特许经营权。 里奥的笔尖点了点那行字。 “如果你只是作为一个承包商参与港口建设,那么每隔五年或者十年,市政厅就要重新审核合同,你的竞爭对手会盯著你,媒体会盯著你,那太麻烦了。” “所以,我会推动市议会,在下个月通过一部新的地方法案——《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 “在这部法案里,我们將重新定义內陆港的法律属性。” “我们会將它定义为特殊公用事业。” 里奥抬起头,看著摩根菲尔德。 “就像自来水、天然气和电力一样。” “基於这个定义,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公用事业法,为了保证服务的稳定性和安全性,避免恶性竞爭导致公共资源浪费。” “匹兹堡市政府將有权授予一家符合资质的企业,为期五十年、不可撤销的独家特许经营牌照。” 里奥重复了这个数字。 “在这五十年里,无论市长换成谁,无论议会怎么变,只要你的公司不破產,就没有人能从你手里夺走这个港口的运营权,这是法律赋予你的垄断。” “避免恶性竞爭导致资源浪费。”摩根菲尔德咀嚼著这句话,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多么完美的藉口。” 里奥没有停下,他在纸上写下了第二行字。 排他性技术壁垒。 “虽然我们有了特许经营权的概念,但按照流程,这种特许权的发放,依然需要经过公开招標的程序。” “为了避免其他人从中作梗,或者是有些不知死活的外地公司想要进来搅局。” “我会让伊森在招標文件的技术参数那一栏,加上一条补充规定。” 里奥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500。 “为了確保港口与铁路运输的无缝衔接,最大程度降低转运成本,中標方的主体资格中,必须在阿勒格尼县范围內,拥有不少於500英亩现有铁路转运场站產权的证明。” 里奥放下笔,看著摩根菲尔德。 “道格拉斯,据我所知,在整个阿勒格尼县,甚至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 “拥有这种规模,且位置紧邻俄亥俄河的私人铁路转运场站的,只有一家。” “那就是你的摩根菲尔德铁路公司。” “这也就意味著,当这份招標公告发出去的那一刻,这场游戏的胜负就已经定了。” “哪怕无论谁想来投標,他也得先去买地。但他买不到地,因为地都在你手里。” 摩根菲尔德的眼睛亮了。 这种手段他很熟悉,在几十年前的商业竞爭中,他们经常用。 但在现在的政治环境下,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条件量身定做的政客,已经不多了。 “萝卜招標。” 摩根菲尔德吐出一口烟圈。 “很传统,很粗暴,但我喜欢,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里奥写下了第三行字。 总体开发商。 “港口不仅仅是码头和吊车,它还包括周边的仓储区、物流园、办公楼,甚至是配套的商业中心。” “这涉及到大量的土地开发权。” “我会引用宾夕法尼亚州《城市再发展法》中的相关条款,正式宣布擬建的港口区域及其周边两公里范围,为城市荒废区。” “一旦被定义为荒废区,市政府就拥有了动用徵用权的法律依据,我们可以强制徵收该区域內的零散土地。” “然后,我会指定你的新公司,作为该区域唯一的总体开发商。”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具有诱惑力。 “这意味著,你不仅仅是港口的运营者,你还是那片土地的领主。” “任何想要在港口区做生意的公司,不管是想开个仓库的亚马逊,还是想做货代的马士基,或者是想在路边开个热狗摊的小贩。” “他们都必须先经过你的同意。” “他们必须从你手里租地,或者得到你的签字许可。” “你掌握著那片土地上所有商业活动的生杀大权。” “你就是那里的神。” 写完这三点,里奥把那张信纸推到了摩根菲尔德的面前。 白纸黑字。 上面写的不是普通的商业条款,而是一份关於出卖城市主权的详细操作手册。 摩根菲尔德拿起那张纸。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一直以为,里奥·华莱士是个激进的理想主义者,是个靠著煽动民粹起家的街头斗士。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即使学会了妥协,也不过是像其他政客那样,搞搞权钱交易。 但他错了。 这个年轻人,卖起国有资產来,比最贪婪的资本家还要狼,手段比最老练的律师还要专业。 他不仅懂政治,他更懂如何利用法律的漏洞,去构建一个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 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案执行,摩根菲尔德家族將在未来的半个世纪里,彻底锁死匹兹堡的经济命脉。 这比他之前想要得到的,还要多得多。 摩根菲尔德盯著那张写满了垄断条款的信纸,看了很久。 “里奥,这三条在法理上確实堪称完美。” 摩根菲尔德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是,在现实的操作层面,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他抬起头,双眼死死锁住了里奥。 “你以为这是在一百年前吗?你以为只要市政厅盖个章,我就能在大街上横著走?” “我们头顶上还有联邦政府,还有反垄断局,有联邦贸易委员会,有联邦调查局。” “如此明目张胆的垄断,如此赤裸裸的利益输送,一旦启动,必定会引来华盛顿那帮猎犬的嗅探。他们会拿著显微镜来查我的帐目,查这块地皮的每一次转手记录。” 摩根菲尔德发出一声冷笑。 “你只是一个市长,里奥。在匹兹堡,你或许能说了算,但在那些联邦探员面前,你的行政命令连张厕纸都不如。” “你有本事去挡住司法部的传票吗?你有本事去搞定反垄断调查吗?” “如果你做不到,那这张纸就是一张送我去监狱的门票。” 面对这位寡头的质疑,里奥的神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当然做不到。”里奥坦然承认,“我只是一个市长,我的手伸不到华盛顿的司法部。” “但是,有一位参议员可以。” 摩根菲尔德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你是指桑德斯?” “那个佛蒙特州的老头?別逗了,他在参议院確实嗓门很大,但他是个异类。” “他在司法部没有朋友,他在宾夕法尼亚更没有根基。一旦联邦机构真的开始调查,他除了在电视上骂两句,什么忙也帮不上。” “不,道格拉斯。” 里奥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我说的参议员,不是桑德斯。” “那是谁?”摩根菲尔德笑了两声,“难道你说的是沃伦?” 里奥摇了摇头:“是约翰·墨菲。” 摩根菲尔德愣住了。 “墨菲?”他皱起眉头,似乎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名字,“那个在眾议院混日子的约翰·墨菲?他只是个眾议员。” “很快就不是了。”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五亿美元的债券,不仅仅是用来建港口的,它还是约翰·墨菲竞选宾夕法尼亚州联邦参议员的启动资金。” “我们正在把他推向那个位置。” 摩根菲尔德沉默了片刻,隨即摇了摇头。 “这太荒谬了。沃伦参议员是共和党人,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在华盛顿根深蒂固,在司法委员会里有席位。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前途未下的墨菲,去背叛一个现成的盟友?” “因为沃伦他很快就不是参议员了。 l 里奥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感到寒意。 摩根菲尔德眯起了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你的自信?” “凭我站在墨菲身后。”里奥身体前倾,“也凭民主党这次夺回宾夕法尼亚的决心。” “道格拉斯,你可能还没意识到,这次中期选举,民主党为了拿下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准备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不仅仅是墨菲一个人的战爭。桑德斯、进步派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甚至是那些平时只盯著华尔街的建制派,他们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宾州必须变蓝。” “海量的资金,最顶级的竞选团队,加上全州范围內的工会动员。这股力量匯聚在一起,就算是沃伦这种老牌政客,也挡不住这股浪潮。”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沃伦会输,这不是概率问题,这是时间问题。如果你继续把注押在他身上,等他落选的那一天,你在华盛顿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凭什么?”摩根菲尔德放下手中的雪茄。 “里奥,別把我当傻子。我知道民主党想贏,但共和党更输不起。” “宾夕法尼亚是拱心石,是通往白宫的必经之路。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会把几亿美元砸进这个州,他们会把每一寸土地都翻一遍。” “沃伦参议员在宾州中部那片广大的农村和山区,拥有像宗教一样稳固的票仓。” 摩根菲尔德身体前倾:“你凭什么觉得,靠墨菲那个在眾议院混日子的老好人,加上你这个刚上台的市长,就能挡住这股浪潮?” 里奥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露出了一个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 “就凭我是匹兹堡的市长。”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道格拉斯,让我来给你仔细算算这笔帐。” “共和党在宾州获胜的公式几十年来都没变过:他们放弃费城和匹兹堡这两个深蓝堡垒,然后在广阔的乡村地区狂刷票数。” “但这一次,我要改写这个公式。” 里奥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划。 “第一步,我们要守住堡垒,把绝对差额做到极致。” “作为市长,我手握那五亿美元债券带来的基建狂潮。这不仅仅是修路,这是选票。” “每一户因为復兴计划而受益的工会家庭,每一个在工地上领到薪水的建筑工人,都会成为墨菲的铁票。我不需要去说服他们,他们的饭碗会说服他们。” “如果我能在这里刷出二十万张的净胜票,共和党在那些只有几千人的小镇上跑断腿也追不回来。” 摩根菲尔德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这只能保证你不输得太难看,贏不了全州。” “没错,所以还有第二步。” 里奥提到了匹兹堡周边的几个县——威斯特摩兰、比弗、华盛顿县。 “这里是共和党的后院,是传统的深红区,沃伦参议员以为这里是他不可撼动的地盘。” “但他错了。” 里奥的眼神变得狡黠。 “住在这里的人不是死忠的意识形態狂热分子,他们是现实的蓝领。他们投给共和党,是因为他们觉得民主党拋弃了工业,只会搞环保和性別议题。” “但现在,我有了內陆港扩建计划。” “这个港口的物流链条,会像血管一样延伸到这些周边的共和党县。我需要的仓储基地、配套工厂、运输车队,大部分都会落在他们的地盘上。” “我要给那些共和党县的选民带去最直接的利益—一码头工人的岗位,物流司机的合同,仓储管理员的薪水。” “当沃伦在电视上大谈上帝、枪枝和传统价值观的时候,墨菲会拿著五亿美元债券衍生出来的採购合同,站在他们工厂的门口。” “我会把他们从意识形態选民变成支票选民。” “我不需要贏下这些县,我只需要从沃伦的盘子里,偷走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十的白人蓝领选票。只要这道防线一破,共和党在宾州的胜算就会崩塌。” 摩根菲尔德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重新拿起了那根雪茄,却忘了点燃。 里奥继续拋出他的第三张牌。 “第三,也是你最关心的能源。” “共和党攻击我们最狠的一点,就是说民主党反能源,要压制宾州的页岩气產业。” “但这次不一样。” “墨菲不会去谈环保限制,他会站在新建的內陆港码头上,指著那些崭新的自动化吊车告诉所有人:我要把宾夕法尼亚地下的页岩气,把我们的钢铁,通过这条水路,卖到全世界去!”” “我们將用工业復兴的敘事,去对抗共和党的文化战爭。” “对於那些担心饭碗的能源工人来说,一个能帮他们把產品卖出去的民主党人,远比一个只会喊口號的共和党人更有吸引力。” 里奥继续说道:“最后,还有费城。” “共和党最喜欢攻击民主党候选人是费城精英的傀儡,但我不一样,我是匹兹堡市长。在宾州,匹兹堡天生就是费城的对手。” “墨菲会在竞选中公开和费城的建制派吵架,他会批评费城的治安,批评他们的税收政策。我们会塑造一个反城市精英的西部硬汉形象。” “这会帮我们贏下那些討厌费城、但又对共和党极右翼感到不安的中间派温和选民。” 里奥收回手,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摩根菲尔德。 “这就是我的路径,道格拉斯。” “五亿美元的债券,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钱,它是一个巨大的磁场。” “它的影响力会顺著俄亥俄河,顺著州际高速公路,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伊利,扩散到伯利恆。” “共和党以为他们拥有宾州的乡村,但他们忘记了,乡村的人也需要吃饭,也需要工作。费城给不了他们工作,共和党只会给他们画饼。” “而我,手里攥著真金白银的支票和全州最大的物流升级计划。” “沃伦挡不住这股浪潮,因为他手里只有口號。” “如果你现在还把注押在他身上,等他落选的那一天,你在华盛顿,就真的成了没人接电话的孤家寡人了。” 摩根菲尔德盯著里奥,就像盯著一个怪物。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於理想主义的陈词滥调,或者关於市政建设的枯燥匯报。 但他听到的是一份极具操作性的选战推演。 “这不像是一个市长能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缓缓开口,他手里的雪茄燃著裊裊青烟。 “你刚才说的这些,关於选区渗透,关於利用经济利益切割共和党基本盘,关於重塑全州政治版图————” “这更像是墨菲的竞选经理说出来的话。”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复杂的感慨。 “你入错行了,里奥。” “你不该窝在那个破旧的市政厅里跟莫雷蒂那种蠢货斗法,你真该去当个竞选经理,去华盛顿,去操盘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大选,那里才是属於你的角斗场。” 感慨结束,摩根菲尔德深吸了一口雪茄。 他当然知道民主党的攻势很猛,但他直到现在仍不相信墨菲是唯一的选择。 “就算你说得对,民主党会贏。”摩根菲尔德反问道,“那为什么非要是墨菲?据我所知,党內高层更倾心於那个来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建制派的宠儿,如果民主党真的势不可挡,那上位的应该是他,而不是墨菲。” “没错,那个费城人確实更有优势。” 里奥笑了。 “但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祈祷墨菲能贏。” “想想看,道格拉斯。那个费城的副州长,他是东海岸精英圈子里长大的,他的金主是费城的財团和纽约的银行家。他和你有交情吗?他需要你的钱吗?他在乎匹兹堡的死活吗?” “如果那个费城人贏了党內初选,然后又在大选中击败了沃伦。” “那么,恭喜你。” 里奥摊开双手。 “你在华盛顿將彻底失去话语权。新上任的参议员不欠你任何东西,他甚至可能为了討好费城的环保主义者,拿你的工业集团开刀立威。” “到时候,你连个能递话的人都没有。” 摩根菲尔德握著雪茄的手僵在了半空。 “但是,如果墨菲贏了呢?” 里奥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 “墨菲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靠著你的港口项目,靠著这五亿美元债券才爬上去的。他是匹兹堡的人,更是你的人。” “只有墨菲贏下党內初选,拿到民主党的提名,他才能在未来的大选中接管整个党派的资源去击败沃伦。” “这才是你唯一的生路,道格拉斯。” “你必须支持墨菲,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防止那个费城人上位。” “你失去了沃伦,那个註定要过气的旧朋友;但你得到了墨菲,一个正冉冉升起的新权贵。” “这笔买卖,你亏吗?” 雪茄室里陷入了寂静,摩根菲尔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墨菲输了初选,无论最后是谁当参议员,摩根菲尔德都將面临在华盛顿失语的风险。 只有把墨菲推上去,他才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政治洗牌中,立於不败之地。 有了这个人在华盛顿,再加上里奥在匹兹堡提供的法律垄断框架,这个港口帝国才真正算是固若金汤。 摩根菲尔德终於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张写满条款的信纸。 他把那张纸摺叠起来,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口袋。 “这个价码,合適了。” 摩根菲尔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稍后,我会派我的顾问和你的幕僚长联繫,他们会敲定所有的细节。” “你想要的一切,无论是担保合同,还是企业的支持,明天日落之前都会摆在你的办公桌上。” “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必须批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除此之外,告诉墨菲,让他把他的竞选帐户准备好。” 摩根菲尔德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递给里奥一杯。 “我会全力支持他在宾夕法尼亚的竞选宣传。不仅仅是匹兹堡,费城、伊利、斯克兰顿————我会动用我在全州所有的商业网络和媒体资源,为他造势。” 里奥接过酒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么大方?不像你的风格,道格拉斯。我还以为你会像以前一样,只给一点如果不痛不痒的友情赞助。” “以前是以前。” 摩根菲尔德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酒。 “以前那是小打小闹,我可以两头下注,谁贏了我都不亏,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一场两党之间的全面战爭,是关於参议院控制权的生死决斗。在这种级別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允许墙头草的存在。” “要么贏者通吃,要么输个精光。” 摩根菲尔德看向里奥。 “我已经拿到了匹兹堡的港口,我的利益已经和匹兹堡彻底绑在了一起。” “现在你是匹兹堡的市长,不巧,你又是个民主党人。 1 “我只能对沃伦说声抱歉了。” “为了这个港口,为了这五亿美元,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墨菲能贏。” “去干吧,市长先生。” 摩根菲尔德向里奥伸出了手。 “把钱拿回来,把港口建起来。” “我们一起,统治这座城市。” 里奥握住了那只手。 这一次,他的手握得很紧。 他知道,刚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亲手把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的经济命脉,打包卖给了一个贪婪的寡头。 但他没得选。 “合作愉快,道格拉斯。” 里奥鬆开了手。 他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摩根菲尔德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一起”在他的耳边迴响。 里奥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做出了口型。 不是我们。 是我。 他大步走向门口。 一直等在雪茄室门口的伊森迎了上来。 透过那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摩根菲尔德坐在沙发上,正端著酒杯。 紧接著,里奥走了出来。 伊森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谈判的结果,但话到了嘴边,却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里奥停在他面前,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將所有的情绪都吞噬得乾乾净净。 就在目光接触的那一瞬间,伊森愣住了。 一股陌生的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他跟了里奥小一年的时间,见识过这个年轻人在工地上吃盒饭时的隨和,也见过他在辩论台上回击对手时的犀利。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 这个人,不是里奥。 他可以是一个政客。 可以是一个阴谋家。 可以是一个正在为了权力而发生蜕变的怪物。 但他绝对不是里奥·华莱士。 两人走出了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的大门,深夜的冷风猛烈地吹在脸上。 里奥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总统先生。”他在心里说道,“跟我说说话吧。” “你想我对你说什么呢?里奥。” “你想让我宽慰你?想让我告诉你,你依然是个纯洁的理想主义者?想让我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摸著你的头说,没关係,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你的心依然是乾净的?” “你刚才做的事,就是骯脏的。” “你让一个吸血鬼成为了合法的领主,这是事实。” “但是你用你一个人的道德污点,换取了三十万人的生存机会。” “这笔帐,很值得。”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低沉。 “当你决定要拯救那些被鱷鱼围困的羔羊时,你唯一的办法,不是站在岸上祈祷,而是跳下去。” “你必须变得比鱷鱼更凶残,比魔鬼更贪婪,比卑劣的政客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你必须亲手扼住命运的咽喉。” “別回头看你的影子,孩子,那里只有你遗失的良心。” “往前走,哪怕脚下是刀山火海。” 那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早已停在门口,引擎运转,排出白色的尾气。 伊森站在后车门旁,拉开车门等待著。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那扇开的车门,车厢里温暖、舒適,有著真皮座椅和隔绝外界喧囂的静謐。 那是一个市长该待的地方。 “不用了。” 里奥开口说道。 伊森愣了一下:“市长,这里离市区很远,路不好走————” “我说不用了。” 里奥没有解释,也没有看伊森。 他只是摆了摆手,那个动作既像是驱赶,又像是某种告別。 “你自己回去吧,伊森。带著文件,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们变成正式的合同。” “可是————” “这是命令。” 伊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关上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黑色的林肯轿车缓缓滑入夜色,红色的尾灯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里奥独自一人站在山顶。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匹兹堡市区的灯火在闪烁,像是一片燃烧的余烬。 他解开了西装的扣子,任由寒风灌进衬衫,吹打著他滚烫的胸膛。 他沿著那条通往山下的柏油路,慢慢地迈开了步子。 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 突然,里奥感觉到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异样的瘙痒。 那是一种从皮肤深处,甚至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痒。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顶破原本柔软的皮肤,想要强行生长出来。 里奥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后颈。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皮肤。 那里变得坚硬、冰冷、粗糙。 他用力地抓挠著,指甲划过皮肤,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片坚硬的鳞片,刚刚覆盖了他的后颈。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黑暗的山道中间,手依然停留在脖颈后那块异样的地方。 並没有什么鳞片。 但他却真切地感觉到了那种质感。 那是鱷鱼的皮,是恶龙的鳞。 那是他为了在这个残酷的斗兽场里活下去,而不得不进化出的鎧甲。 如果不变成怪物,就无法打败怪物。 如果不长出獠牙,就无法咬断锁链。 里奥放下了手。 他看向山下那座被莫农加希拉河环抱的城市。 在夜色中,那座钢铁丛林仿佛变成了一头沉睡的野兽。 而现在,他也是一头野兽了。 他甚至比那头野兽更飢饿,更冷酷。 里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遮住了后颈那块並不存在的“鳞片”。 他重新迈开了步子,向著山下的灯火走去。 向著那个等待他去撕咬、去征服、去统治的世界走去。 > 第111章 阿勒格尼的寒风 第111章 阿勒格尼的寒风 匹兹堡市政厅三楼的市长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暖风开到了最大档。 热气从出风口呼啸而出,试图填满这个宽大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温度足以让人只需要穿一件单薄的衬衫。 里奥·华莱士却裹著一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的手里捧著一只印著“匹兹堡復兴”字样的马克杯,杯口冒著裊裊的热气。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昨天深夜,在阿勒格尼山顶俱乐部那场充满了交易与出卖的谈话结束后,他拒绝了伊森的陪伴,也拒绝了那辆舒適的林肯轿车。 他独自一人走下了山。 五公里的山路,凛冽的寒风。 他需要那种刺骨的寒冷。 他需要用那种物理上的痛觉,来麻痹自己良心上那一块被切除后留下的幻痛。 他走回了市区,走回了公寓,然后就在发烧的譫妄中度过了剩下的半个夜晚。 “咳————咳咳。” 里奥放下杯子,抓起桌上的纸巾捂住口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森·霍克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著公文包,走路带风。 一进门,他就感受到了房间里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下意识地鬆了松领带。 “上帝啊,里奥,你这里简直是个桑拿房。” 伊森走到办公桌前,看清了里奥那张苍白得有些发灰的脸,还有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原本兴奋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一些。 “你看起来糟透了。”伊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放在桌子上,“感冒药,强效的。我就知道你会生病,昨晚那种天气,就算是头熊在外面走两个小时也得肺炎。” 里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药瓶,倒出两粒红色的胶囊,就著杯子里的热水吞了下去。 热水流过喉咙,带来了一丝暂时的慰藉。 “说正事吧。”里奥的声音沙哑,“哈里斯堡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正事,伊森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打开公文包,从中抽出一份只有薄薄几页的文件回执,放到了里奥面前的办公桌上。 “搞定了。” “今天中午,我和摩根菲尔德集团的法务团队完成了最后的对接。担保协议签署完毕后,我们立刻向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提交了全部的债券发行申请材料。” 伊森指了指回执上的那个蓝色电子印章。 “就在四十分钟前,系统显示状態已经变更为受理中。” “接下来的二十天,哈里斯堡的人会审查我们的偿债能力、担保有效性以及財政健康状况。这是一场硬仗,任何一个数据对不上,都会导致退回重报。”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关。” 伊森伸出两根手指。 “根据宾夕法尼亚州的法律,我们还得同时面对长达二十天的法定公示期。” “这是法律赋予纳税人和利益相关方的异议窗口。在这二十天里,任何一个觉得自己利益受损的团体,都有权向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提起申诉,质疑这项债务的合法性。” 伊森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声音低沉。 “所以,我们只是刚刚获得了一个排队入场的资格。接下来的二十天,才是真正的死亡倒计时。” “不过资金本身已经不是问题了。”伊森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篤定,“桑德斯参议员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他在华盛顿的动员工作非常成功。” “那些进步派的基金会、各大工会的养老金管理机构,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著我们的债券代码生成。” 伊森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对於匹兹堡来说,五亿美元是个不小的数目,但在华盛顿的资本市场里,有桑德斯的背书,这五亿美元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只要一发售,立刻就会被抢购一空。”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时间。” 伊森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只要在这二十天里,没有重大的法律异议,没有州级的行政干预,没有突然爆发的丑闻,我们就可以发行债券了。” “二十天一过,这五亿美元,就是我们的了。” 里奥靠在椅背上,感受著药物开始在体內发挥作用带来的昏沉感。 二十天。 听起来很短。 但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在这二十天里引爆一场新的大火。 “我知道了。”里奥揉了揉太阳穴,“我会让下面的人待命,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匯报结束了。 伊森收拾好文件,看了一眼里奥。 “里奥,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伊森有些担忧,“你的脸色看起来像个死人,下午还有一个关於社区供暖改造的听证会,我可以替你去。” “不。” 里奥拒绝了。 “我自己去。” “这点小病死不了人。” 伊森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提起公文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里奥闭上眼睛,感觉身体一阵冷一阵热。 那是发烧的症状。 他的头很痛,像是有人拿著锤子在里面敲打。 他很想就在这张椅子上睡过去,哪怕只睡十分钟。 “把头抬起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是罗斯福。 “在这个位置上,生病是最大的奢侈,也是最危险的软弱表现。” “当你的敌人看到你流鼻涕、咳嗽、裹著大衣瑟瑟发抖的时候。” “他们只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兴奋。” “他们会想:看啊,那个小子撑不住了。他的身体垮了,他的意志也会跟著垮,这是攻击他的最好机会。” 罗斯福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怜悯。 “领袖是不能有裂痕的,里奥,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我当了十二年总统。” “这十二年里,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我每天都要忍受常人难以想像的神经痛,我的血压高得嚇人,我的心臟隨时可能停止跳动。” “但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外人看到过我的痛苦。” “在公眾面前,在国会面前,在那些想要看我笑话的对手面前。” “我永远是那个叼著菸嘴、仰著下巴、充满自信和力量的罗斯福。” “因为我知道,我是这个国家的脊樑。” “如果我弯了,这个国家就会塌。” “而你,是这座城市的市长。” “你刚刚把这座城市的未来卖给了魔鬼,你即將背负上了五亿美元的债务。” “现在有几十万人指望著你,也有几十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你。” “你没有资格生病。” “站起来,把你的大衣脱掉,去洗手间把你的脸洗乾净,把你的领带系好。 ,“这只是身体的寒冷,里奥。” “你昨天晚上在山上吹了风,但那点寒风算什么?” “要想驾驭那些代表著贪婪资本的恶龙,要想在那些盘踞於议会大厅的老狐狸面前不露怯,要想真正掌控这座城市。” “你的心必须比阿勒格尼河底的石头还要冷,还要硬。” 里奥睁开了眼睛。 是的。 他选择了这条路,他就必须承受这条路上的风霜。 软弱给谁看? 给摩根菲尔德看吗?他只会觉得这笔买卖做得不划算。 给市民看吗?他们只会觉得选错了人。 里奥端起杯子,將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 滚烫的液体顺著食道流下,激出了一身冷汗。 他站起身,脱掉了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把它掛回了衣架上。 他只穿著那件单薄的西装。 走进洗手间,看著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自己。 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拍打著脸颊。 他重新梳理了头髮,调整了领带的位置。 当他再次走出洗手间时,那个虚弱的病人消失了。 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哪怕身体还在发烧,哪怕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 但他看起来无懈可击。 里奥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萨拉,准备车。” 里奥的声音平稳有力。 “我要去参加听证会。” “另外,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让法务部和公关团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態。” “接下来的二十天,是这五亿美元能否真正落地的生死关口,我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 “让他们盯死所有与债券发行相关的风吹草动。无论是法院门口张贴的异议公告,还是社交媒体上关於债务危机的负面舆论,甚至是街头巷尾关於这次发行的流言蜚语。” “只要是涉及这笔钱的,哪怕是一张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废纸,也要给我盯死了,立刻上报。” 二十天的倒计时开始了。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也是这五亿美元落地前的最后一段真空期。 里奥知道,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用一副钢铁般的躯壳,去迎接所有的衝击。 > 第112章 安静的法案 第112章 安静的法案 周二下午两点,匹兹堡市议会例行会议。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掛在穹顶之下,照亮了下方那张马蹄形的巨大橡木会议桌。 按照市议会的章程,市长並无义务出席这种例行的法案审议会议。 他完全可以像卡特赖特那样,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结果。 但里奥还是来了。 他要直面这一切。 他要亲眼看著那把权力的钥匙是如何从市民的手中,经过他的手,递交到寡头的手里。 他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出卖的重量。 里奥坐在市长席上。 他身上的发烧症状並没有完全消退。 两粒强效感冒药压住了颤抖,却压不住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裹紧了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冰凉。 伊森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膝盖上放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包里装著一份刚刚从印刷机里吐出来的文件。 这是一份长达三百页,充满了晦涩难懂的技术术语、复杂的法律引用条款和令人昏昏欲睡的数据表格的行政法案。 全称:《匹兹堡市战略物流统一管理与区域生態集约化发展法案》。 简称:《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 这是里奥为了兑现他在山顶俱乐部里许下的承诺,亲手炮製出来的特洛伊木马。 “现在的议程是————” 市议会的书记员是个年过六十的胖女人,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用一种单调的语调念道。 “关於审议《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的提案。提案人:市长办公室。” 里奥站起来,在座位上微微欠身。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 “这份法案旨在整合匹兹堡现有的分散物流资源,通过引入统一的现代化管理標准,提升我市在五大湖区供应链中的竞爭力。同时,法案还包含了关於阿勒格尼河流域生態保护的若干补充条款。” “具体的细则和技术参数,已经分发到了各位的桌上。” 说完,里奥坐了下来。 他把这份决定著匹兹堡未来五十年经济命脉的法案,包装成了一份让人提不起兴趣的行政调整文件。 这就是目的。 只有无聊,才能掩盖罪恶。 只有枯燥,才能让那些贪婪的目光失去焦点。 议席上,九位议员正翻看著面前那厚厚的一沓纸。 其实这份法案的详细內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办公桌上。 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进行了数轮非正式的討论和利益交换。 虽然其中几位议员对某些条款提出过疑问,甚至在私下的电话里抱怨过这种安排过於激进,但在各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动下,法案还是被按部就班地送上了今天的会议。 现在的翻阅,不过是在走完最后的流程,或者说,是在用这种看似认真的审阅动作,让自己稍微安定那么一些。 加文·斯通坐在他的位置上,他是摩根菲尔德在议会的眼睛,也是耳朵。 他的手指翻动著文件,直接略过了前面两百页关於“环境保护”和“行政架构调整”的废话。 他的目光停在了第214页。 在第7章“运营特许与集约化管理”的第12款第3条下,有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 “————为避免无序竞爭导致的公共资源浪费,特授权市政当局对核心物流节点实施单一主体特许经营制度”。特许经营权期限设定为五十年,具有排他性与不可撤销性————” 而在第218页的附件中,关於“总体开发商资质认定”的条款里,那条关於“必须拥有不少於500英亩现有铁路转运场站”的硬性规定,被悄悄地埋在了一堆关於“环保评级”和“消防安全”的要求中间。 斯通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头,看向里奥。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信號。 交易確认。 货物对版。 “议长先生。” 斯通第一个按下了发言键。 “我仔细研读了这份法案。” “我认为,这是一份非常及时,也非常专业的文件。匹兹堡的物流体系混乱太久了,我们需要这种集约化的管理思路,这符合现代城市治理的趋势,也是对纳税人负责的表现。 57 “我完全支持。” 斯通是商界的代言人,他的態度代表了资本的风向。 坐在中间席位上的托马斯·莫雷蒂正用手中的钢笔无聊地敲击著桌面。 他甚至懒得去翻那份文件。 早在昨天晚上,他就已经收到了“暗示”,以及一份关於他第一选区主干道翻新工程的详细拨款计划书。 五亿美元的债券已经在路上了。 既然肉已经吃到了嘴里,那么对於这份看起来只是在搞“行政管理”的法案,他没有任何阻拦的理由。 更何况,他也看出来了,这里面有摩根菲尔德的影子。 在这座城市里,同时得罪新市长和老寡头,那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斯通议员说得对。” 莫雷蒂打了个哈欠。 “这些技术性的东西,我们要尊重专业部门的意见。既然市长办公室和规划局都论证过了,我们议会只要负责监督执行就好。”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还有人有意见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老比利正在低头玩手机,他只关心他的立体停车场。 罗德里格兹正在补妆,她只需要跟著大部队投票。 贝克正在看股票行情。 艾莎和本吉这两位进步派盟友,虽然对这种过於技术化的法案感到有些困惑,但出於对里奥的信任,以及法案前两百页那些关於“环保”和“生態”的漂亮话,他们也选择了支持。 看起来,一切都將顺利通过。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等。” 坐在角落里的琳达·罗西举起了手。 这位卡特赖特的前政治盟友,旧官僚利益的代言人,此刻正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著里奥。 “我对第214页的那个特许经营权”条款有疑问。” 罗西的声音很尖锐。 “五十年?排他性?这听起来像是垄断。” 里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这九个人里,竟然真的有人会去读那几百页的废话,而且还真的读到了关键点。 罗西不是在维护正义,她是在维护旧有的利益格局。 她背后的那些中小承包商和旧物流公司,会因为这个法案而被彻底清洗出局。 “这当然不是垄断,罗西议员。”里奥面不改色地回应,“这是为了效率。” “您可以去看看新加坡,看看鹿特丹,看看所有现代化的港口,分散经营只会导致资源內耗和环境污染。” “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体来统筹全局。” “效率?”罗西冷笑一声,“我只看到了利益输送的嫌疑。我要求对此条款进行公开听证,邀请独立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 公开听证。 这四个字是里奥最不想听到的。 一旦进入听证程序,这就意味著无休止的扯皮,意味著媒体的介入,意味著摩根菲尔德的名字可能会被提前曝光。 那样的话,整个计划就会见光死。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莫雷蒂皱起了眉头,他不想惹麻烦,如果罗西坚持,按照程序,他確实需要安排听证。 就在莫雷蒂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 “嗡” 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琳达·罗西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她原本不想理会,准备继续发难。 但当她的余光扫过手机屏幕时,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一个她绝对不敢不听的人。 那是她所在选区的最大金主,也是控制著她那个选区数十家建筑公司命脉的幕后老板。 罗西的手有些颤抖。 她看了一眼里奥,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一脸淡然的加文·斯通。 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早就编织好、覆盖了整个匹兹堡权力场的大网。 里奥·华莱士不仅仅是在和摩根菲尔德做交易,他更是在借用摩根菲尔德的力量,来碾碎所有的反对者。 罗西拿起了手机,按下了拒接键。 但那个电话传递的信息,她已经接收到了。 闭嘴。 这是命令。 罗西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 她看著里奥,眼中的锐利变成了不甘。 “————算了。” 罗西的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有气无力。 “既然是为了效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也希望匹兹堡能发展。” “我收回我的要求。” 她瘫坐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危机解除了。 莫雷蒂有些意外地看了罗西一眼,但他並没有多问。 “很好。” 莫雷蒂拿起了那柄沉重的木槌。 “如果没有其他异议,现在开始表决。” “同意通过《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的,请举手。” 加文·斯通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著是艾莎、本吉、老比利、罗德里格兹、贝克。 莫雷蒂也举起了手。 琳达·罗西犹豫了一下,她没有举手反对,也没有举手赞成。 她选择了弃权。 就连那个一向和里奥作对的皮特·米勒,在听说这法案能增加税收从而可能增加警局预算后,也隨大流举起了手。 八票赞成,一票弃权。 “砰!” 木槌重重地落下。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迴荡。 “法案通过。” 莫雷蒂宣布道。 没有闪光灯,没有欢呼,没有激动的拥抱。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几声压抑的咳嗽。 匹兹堡未来五十年最重要的物流资產,这座城市最核心的经济命脉,就这样在不到十五分钟的审议中,在一片昏昏欲睡的氛围里,合规合法地易主了。 里奥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个落下的木槌。 他感到一阵虚脱。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瓶感冒药,指尖在塑料瓶身上轻轻摩挲。 “结束了。”里奥在心里说道。 “是的,结束了。”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就是窃国的最高境界,里奥。” “真正的大盗,从来不戴面罩,也不拿枪。” “他们不会在深夜里撬开你的门锁,翻箱倒柜。” “他们会穿上最得体的西装,坐在最庄严的议事厅里。” “他们会用最枯燥的程序,最晦涩的法律,最无聊的文件,把你催眠,让你昏昏欲睡。” “然后,就在你打哈欠的那一瞬间。” “当著你的面,把你家里的钥匙拿走了。” “並且,还是你自己亲手递给他们的。” 里奥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对著议员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廊里空荡荡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远处,莫农加希拉河的河水静静流淌。 那里很快就会竖起摩根菲尔德的吊车,那里很快就会变成私人的领地。 他贏了。 他拿到了通往五亿美元的最后一张通行证。 “別感嘆了,市长先生。” 罗斯福提醒道。 “既然已经把灵魂卖了,那就拿著换来的钱,去干点人事吧。 “现在,路障已经全部清除了。” “该让那五亿美元,真正地流进这片乾涸的土地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將那种愧疚感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转身对著身后的伊森说道:“通知摩根菲尔德,让他准备好,来接收他的东西。” 第113章 几声微弱的狗叫(10000月票加更) 第113章 几声微弱的狗叫(10000月票加更) 几天后。 里奥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放著一杯刚冲好的黑咖啡,面前摊开著最新一期的《匹兹堡纪事报》。 他不需要翻遍全报,甚至不需要看头版。 他很清楚,那份几天前刚刚通过、决定了这座城市未来五十年物流命脉的法案,绝对不会出现在显眼的位置。 他在第六版,一个夹在“社区宠物领养通告”和“超市打折gg”之间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標题很乏味,甚至有些催眠:《市议会通过物流优化法案,旨在提升港口效率》。 文章只有短短两百字,通篇充斥著“集约化管理”、“行政效能提升”、 ” 环保標准升级”这类毫无营养的官话。 文中没有提到“特许经营权”这个词,没有提到“五十年”这个期限,更没有出现“道格拉斯·摩根菲尔德”这个名字。 唯一的具体信息,是提到了一家名为“阿勒格尼联合物流”的公司,作为中標方参与了初期规划。 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去查一下就会发现,这是一家上周才在德拉瓦州註册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这就是主流媒体的操守。 当资本想要隱身的时候,它们就是最好的迷彩服。 它们用无聊和琐碎,把一头大象藏进了房间的角落里。 里奥放下报纸,喝了一口咖啡。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摩根菲尔德的公关团队做得很专业,加文·斯通在议会里的操作也很完美。 这座城市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甚至都没意识到就在几天前的那个下午,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被卖掉了一块。 但总有一些嗅觉灵敏的狗,能闻出藏在油墨味底下的腐臭。 萨拉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里奥的身后,手里拿著平板电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他看。 就在几分钟前,她的公关团队捕捉到了一些异常的舆论信號。 几个激进的左翼博客和独立调查记者的文章正在小范围传播。 团队的分析师们並不確定这些杂音是否会波及到即將发行的债券,毕竟这看起来更像是针对港口法案本身的某种意识形態攻击,与市政债券的金融信用似乎没有直接关联。 萨拉本想把这些当作无足轻重的网络噪音过滤掉,毕竟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確保债券发行的法律流程无误,没必要用这些激进派的谩骂去干扰市长的判断。 但她想起了里奥的死命令:“只要是涉及这笔钱的,哪怕是一张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废纸,也要给我盯死了,立刻上报。” 这让她不得不把东西拿了过来,只是在递出去的最后一刻,她依然有些迟疑,不確定这是否属於“过度反应”。 “给我吧。” 里奥直接伸出了手。 萨拉嘆了口气,不再犹豫,把平板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铁锈带观察者”的激进左翼独立博客。 这是一家平日里关注度不高,但以深挖政治黑幕著称的小眾媒体。 今天的头条文章,標题用的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字体: 《华莱士的背叛:港口私有化背后的骯脏交易》。 文章的作者显然做了功课。 他虽然没有拿到直接的证据,但他敏锐地指出了《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 中那个针对性极强的“500英亩铁路用地”条款。 “————全匹兹堡只有一家公司符合这个条件,那就是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 这是一场量身定做的萝下招標,是一次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那个曾经在草坪上和我们一起抗议,发誓要对抗寡头的里奥·华莱士,在当上市长的第三个月,就亲手把城市的钥匙交给了他曾经的敌人。” “他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另一个学会了穿西装的骗子。” 里奥拉到了评论区,那里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的言辞激烈得像要把屏幕烧穿。 “里奥是资本的走狗!” “我看错他了!我在寒风里帮他发传单,结果他转身就把我们卖了!” “什么为了工人,都是藉口!他和卡特赖特没有任何区別!” “我们要去市政厅抗议!我们要让他解释清楚!” 萨拉看著里奥面无表情的脸,忍不住开口:“里奥,这几个人在x和脸书上的影响力不小,如果不处理,谣言会扩散。” “我可以联繫平台,以发布不实信息”为由限流,或者让我们的水军把这些帖子淹下去。” “不需要。” 里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 “可是————” “萨拉,只是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而已。”里奥摆了摆手,打断了她,“我相信匹兹堡的市民们有足够的智慧去判断真假。他们看得见谁在为他们修路,谁在给他们发工资。这些噪音,改变不了什么。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萨拉看著里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嘆了口气,抱著平板电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里奥一个人。 他脸上的那种云淡风轻瞬间消失了。 他重新打开了那个网页,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评论上。 “骗子”、“叛徒”、“走狗”。 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球上。 就在几个月前,如果看到这样的评论,他会愤怒,会委屈,会想要衝出去辩解,想要告诉所有人他的苦衷,他的宏大蓝图。 但现在,他看著这些字眼,內心竟然毫无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特。 就像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神经坏死了,或者说,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包裹住了。 “让他们骂吧。” “几声微弱的狗叫,阻挡不了行进的列车。” “主流媒体已经被封口了,大部分市民只关心路修没修好,工资发没发。这几个人的声音,传不出这个小圈子。” 里奥像是对自己解释似的喃喃自语。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就职第一天就开始写的日记。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他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为了五亿美元。” “为了復兴计划二期。” “为了玛格丽特。” 写完这三行,他看著那个墨跡未乾的句號。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笔锋锐利,划破了纸张。 “这个骂名,我背了。” 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面对著落地窗。 玻璃上映出了他的倒影。 西装笔挺,面容冷峻。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默念,“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罗斯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是的,孩子。” “当你决定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弄脏双手时,你就必须接受一部分人的唾弃。” “那个在草坪上和大家一起吃披萨、一起愤怒的热血青年,已经死了。 “但没关係。” “因为只有他死了,那个能真正改变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才能从他的尸体上站起来。” 里奥看著玻璃上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他关掉了电脑屏幕。 黑色的屏幕彻底吞噬了那些谩骂和指责,同时也映出了里奥此刻的脸。 那是一张线条冷硬、藏著算计的统治者面孔。 “感觉怎么样?”罗斯福在脑海中问。 “很安静。”里奥回答。 是的,关掉了网络上的喧器,权力的世界其实安静得可怕。 里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莫农加希拉河沿岸那片即將破土动工的荒地。 那里很快就会被摩根菲尔德的起重机和货柜填满,那里將流淌著金钱和机遇,当然,也流淌著他出卖原则换来的代价。 “让他们骂吧。” 里奥对著窗外的城市,轻声说道。 “等打桩机开始轰鸣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 第114章 造王者(11000月票加更) 第114章 造王者(11000月票加更) 就在里奥刚刚合上那本黑色日记本,將自己最后一点软弱封存起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里奥把日记本塞进抽屉,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被推开。 凯伦·米勒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套剪裁锋利的米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提著一个做工考究的皮质公文包。 她的头髮刚刚做过护理,脸上的妆容精致无暇。 看起来容光焕发,气场强大。 她变了。 或者说,她回到了她原本该有的样子。 她不再是那个陪著里奥在泥潭里打滚、在板房里吃冷披萨的临时顾问。 她现在的身份,是约翰·墨菲的竞选办公室主任。 是即將操盘一场涉及数千万美元、决定宾夕法尼亚州政治版图走向的全州级选战的指挥官。 “上午好,市长先生。” 凯伦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光禿禿的墙壁,扫过里奥手边已经凉透的咖啡,最后停留在里奥那张略显苍白、裹著厚大衣的脸上。 “看来你已经適应了这个新角色。”凯伦微笑著说道,“虽然这里的暖气开得像桑拿房,但你看起来还是像个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死人。” “感冒还没好。”里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凯伦。或者我现在应该叫你,米勒主任?” 凯伦挑了挑眉毛,坐了下来。 她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看来你们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里奥问道,声音沙哑。 凯伦看著里奥,她的眼神很复杂。 “说实话,里奥。” “我在约翰身边工作了十年,看著他在华盛顿的那个舒適区里安顿下来。” “我一直以为,他会在那个位置上干到退休。他是个好人,但他缺乏那种赌徒的狠劲,也缺乏那种想要站在聚光灯最中央的野心。 “他习惯了当配角,习惯了听党鞭的指挥。” 凯伦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有胆量去挑战参议员的席位,去挑战那个来自费城的政治金童。” “是你策动了他。” 凯伦的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你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你用五亿美元的债券做诱饵,用匹兹堡的选票做鞭子,硬生生地把一头温顺的老黄牛,抽打成了一头想要吃人的狮子。” 凯伦看著里奥,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不仅仅是匹兹堡的市长,里奥,你现在还是半个造王者。” “如果约翰真的贏了,你就是把他送上王座的人。 1 里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热流顺著喉咙流下,缓解了肺部的刺痛。 “造王者?” 里奥摇了摇头。 “別给我戴高帽子,凯伦。” “人总是要长大的,墨菲也该努力一下了。” 听到“长大”这个词,凯伦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里奥,约翰已经六十二岁了。”凯伦放下杯子,眼神里带著戏謔,“你指望一个在国会山混了二十年、髮际线都已经退到头顶的老头子长大?这听起来像是个只有你能讲出来的冷笑话。” “那也没办法,谁让他摊上了我呢。” 里奥耸了耸肩,但他眼神很清醒。 “毕竟,我现在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在走钢丝。如果他不爬得更高一点,手里不握著更大的权力,他怎么罩得住我呢?” 凯伦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著里奥,缓缓点了点头。 “这点我倒是不怀疑。”她说,“即便是在华盛顿,我也听过不少关於你搞事能力的传闻。” 里奥摊开手。 “所以,我是在自保。” “他如果不当参议员,我就得独自面对哈里斯堡和华盛顿的冷箭。我需要一把更大的伞,既然市场上买不到,那我就只能自己造一把。” 里奥看著凯伦,状似隨意地说道:“野心这种东西,就像是一种休眠的病毒,它存在於每一个政客的体內。” “墨菲以前没有发作,是因为环境太舒適,免疫系统太强。” “而我,就是那个激活病毒的诱因。” “我对他咳嗽了一声,他就病了,而且病得很重,除了权力的解药,无药可救。” 凯伦看著里奥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把利用別人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理直气壮,甚至让人感觉能被他利用,就是一种荣幸。 “好吧,閒话少说。” 凯伦打开了她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文件。 “既然你已经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那我们就得保证他能飞起来,而不是摔死。” “这是我们的竞选时间表。” 凯伦把文件递给里奥。 “来自费城的副州长,墨菲的党內竞爭对手,那个叫阿斯顿·门罗的傢伙,已经开始动了。” “他在费城搞了三场大型集会,连好莱坞的明星都去了,场面很大。” “他的民调数据在上升。”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不能让他把势头完全占住。” 里奥翻开文件。 这是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 从筹款晚宴的名单,到巡迴演讲的路线图,再到针对不同选民群体的gg策略,一应俱全。 凯伦不愧是顶级的专业人士。 “第一站。”凯伦指著文件上的第一行,“匹兹堡。” “约翰的根基在这里,这是他的大本营,也是我们必须要守住的铁票仓。” “我们需要一场震撼全州的开场秀。” “我们需要一个画面,一个能够直观地展示进步、就业和宾夕法尼亚未来的强力画面。” “我们要告诉全州的选民,约翰·墨菲不仅仅会投票,他还会搞建设。” 凯伦看著里奥。 “我们选定了地点,內陆港扩建项目的预留工地。” 里奥的眼神动了一下。 那里现在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堆满了废弃的货柜。 “那里什么都没有。”里奥说。 “那就是我们要的。”凯伦回答,“荒凉,才是最好的画布。” “我已经提前联繫了摩根菲尔德的公关团队,他们会配合我们。” “我们会调来二十台巨型的履带式起重机,虽然现在还不能干活,但它们耸立在那里的样子,就是工业力量的象徵。” “我们会用几百个崭新的货柜,在空地上堆出一面巨大的背景墙。” “约翰要站在那些钢铁巨兽的阴影下,站在莫农加希拉河的寒风中,发表他的参选演说。” 凯伦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 “他要告诉宾夕法尼亚的工人们,他带来了投资,带来了五亿美元的真金白银,带来了数千个即將诞生的工作岗位。” “他要指著那片荒地告诉所有人:这里,將是宾夕法尼亚復兴的起点。而他,是那个点火的人。” 里奥在脑海中构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確实很有衝击力。 那是硬核的工业美学,是铁锈带选民最吃的一套。 比起费城那个在酒店宴会厅里端著红酒侃侃而谈的阿斯顿·门罗,站在起重机下的墨菲,显然更像是一个能干实事的人。 “时间呢?”里奥问。 “就在十四天后。” 凯伦给出了一个精確的日期。 里奥计算了一下时间。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四天后————” “没错。”凯伦点了点头,“也就是你那五亿美元债券,二十天法定公示期结束的第十天。” “为什么还要多等十天?” “因为流程。”凯伦解释道,“这多出来的十天,是留给哈里斯堡和华盛顿那些官僚们走完最后行政流程的时间。” “我们要確保在墨菲开口的那一秒,钱已经躺在了市政厅的帐上,没有任何变数。” 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赌局。 二十天公示期,加上十天的缓衝。 在剩下的四天公示期里,任何法律异议,任何行政干预,都可能让这笔债券发行失败。 如果债券发不出去,那五亿美元就成了空头支票。 如果在这个时候,墨菲站在工地上,指著空气宣布开工,那他就会沦为全州的笑柄。 他的竞选活动,將在开始的第一天就宣告社会死亡。 “你们在赌博。”里奥看著凯伦,“如果债券被卡住了怎么办?如果哈里斯堡变卦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问题,市长先生。” 凯伦合上了公文包。 “约翰把他的政治生命押在了你的身上。” “他相信你能搞定这一切。” “这五亿美元必须在十四天后的午夜之前,在这个帐户里变成可用的额度。” “如果第二天早上,资金还没有到位。” “那么约翰的演讲稿就得重写,那他大概率只能灰溜溜地回华盛顿去继续当他的眾议员。” 凯伦站起身。 “我们没有退路了,里奥。” “墨菲本来就是弱势,时间也相当紧张,如果不开这一枪,我们就只能等著被宰。” 里奥靠在椅背上。 他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压力。 那种每一次豪赌前,肾上腺素飆升的感觉。 还有四天。 在这四天里,他必须確保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我知道了。” 里奥坐直了身体。 “告诉约翰,让他准备好他的演讲稿。” “我会確保在那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片土地上流淌著金钱的味道。” “好。”凯伦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里奥。 “对了,还有一件事。” “阿斯顿·门罗他最近在媒体上放话说,匹兹堡的那个年轻市长,是个不懂规矩的破坏者。” “他说,如果他当了参议员,他会好好教教你怎么遵守宾夕法尼亚的政治礼仪。” 里奥笑了一下。 “我很期待。” “不过,在教我礼仪之前,建议他先学会怎么在泥潭里呼吸。 t “因为接下来的这场仗,不会在宴会厅里打。” “我们会把他拖进泥里。” 凯伦笑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里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倒计时四天。 最后的一关。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在和人斗,那么这最后的四天,是在和概率斗,和运气斗,和那些看不见的暗流斗。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看来我们没时间休息了。” “休息?” 罗斯福的声音充满了战斗的渴望。 “坟墓里有的是时间休息。” “现在,让我们去检查一下防线。” “我总觉得,在这最后的四天里,还有人不死心。” “还有人想在这锅即將煮熟的肉里,扔进一只老鼠。” 1> 第115章 哈里斯堡(12000月票加更) 第115章 哈里斯堡(12000月票加更) 在谈起宾夕法尼亚时,人们最先想起的,绝对是费城和匹兹堡这两个名字。 但是从华盛顿那座至高无上的权力圆顶俯瞰下来,哈里斯堡,这座位於萨斯奎哈纳河畔的城市,绝不是夹在费城与匹兹堡之间的无名之辈。 恰恰相反,它是华盛顿意志在宾夕法尼亚的投影,是联邦权力下移的第一个中转站。 哈里斯堡,就是宾夕法尼亚的华盛顿。 在这里,它不需要费城的商业喧囂来证明繁荣,也不需要匹兹堡的钢铁轰鸣来展示力量。 权力的中枢,从来不需要公眾过多的关注。 它只需要在安静中,贯彻意志。 州议会大厦,副州长办公室。 这是一间充满了精英气息的房间。 墙上掛著常青藤盟校的毕业证书,书架上摆放著与各位前总统、参议员的合影。 阿斯顿·门罗坐在办公桌后。 他正在审阅一份关於下季度州內基础设施预算的报告。 他手里拿著一只万宝龙钢笔,在文件上快速地做著批註。 门罗今年四十五岁,是那种典型的为了政治而生的精英。 他出生於费城显赫的法律世家,父亲是联邦法官,母亲是大型財团的董事。 本科就读於普林斯顿,研究生毕业於耶鲁法学院。。 毕业后,先是在华尔街的顶级律所镀金,隨后回到费城,在市长办公室任职,一路顺风顺水,直至坐上副州长的位置。 他的头髮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髮胶的用量恰到好处。 西装永远是萨维尔街的定製款,袖扣闪烁著银光。 在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大佬们眼中,他是完美的。 温和,理智,而且拥有强大的筹款能力。 他是建制派精心培养的下一代领袖,是註定要从哈里斯堡走向华盛顿的政治金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罗头也不抬地说道。 他的竞选经理,保罗·特纳走了进来。 特纳是个五十多岁的禿顶男人,手里夹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老板,这是最新的党內初选局势研判报告。” 特纳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第一页。 门罗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直接说结论吧,保罗,我不想看那些无聊的饼图。” “结论很简单。”特纳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目前的局面是一超多强,而您,毫无疑问是那个“超”。” 特纳指著第一页的数据摘要。 “在费城及周边郊区,您的支持率稳居百分之六十以上。我们在资金筹集方面也遥遥领先,竞选帐户里的现金流比其他所有挑战者加起来还要多。” “工会方面,虽然有一些杂音,但主要的教师工会和服务业工会都已经明確表態支持您。” “至於党內的高层背书,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州长到华盛顿的党鞭,每个人都站在您这一边。” 门罗点了点头。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为了这个参议员的席位准备了整整六年。 他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金钱、权力和人脉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张网里,他是唯一的捕食者。 “那么,挑战者呢?”门罗隨口问道,“总得有几个陪跑的吧,否则这场戏演起来太枯燥了。” “確实有几个。”特纳翻过一页,“不过大多不足为惧,有些是只会喊口號的边缘激进派,有些是想藉机提高知名度的小市长。” 特纳的手指停在了名单的中间位置。 “但是,有一个人最近的表现有点反常。” “谁?” “约翰·墨菲。”特纳说道,“那个匹兹堡选区的联邦眾议员。” 听到这个名字,门罗轻蔑地笑了一声。 “墨菲?那个在国会山缩著脖子做了八年透明人的老好人?他能有什么威胁?他连在眾议院发言都要看党鞭的脸色。” “以前確实是这样。”特纳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最近,这老傢伙好像换了个人。” 特纳调出了一段视频,投射在办公室的电视屏幕上。 “看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墨菲接受新闻专访的视频录像。 视频里的墨菲,不再是那个总是试图在两党之间寻找平衡点的温和派老好人,他的神情严肃,语调激昂,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最近在匹兹堡搞出了很大的动静,开始大谈特谈什么铁锈带新政。” “他在接受採访时,明確提出了一项高达五亿美元的市政债券发行计划,声称要用这笔钱扩建匹兹堡內陆港,復兴製造业,还要搞什么工人合作社。” “他的口號非常激进,甚至有点桑德斯的味道。” 特纳指著屏幕上的一行数据。 “而且,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正在试图利用这笔债券作为槓桿,去撬动华盛顿进步派的资源。据说,桑德斯参议员对他很感兴趣。” 门罗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意外。 在他的剧本里,墨菲应该是一个安分的配角,等到初选结束后,乖乖地交出他在西部的票仓,换取一些政治上的安抚。 现在,这个配角似乎想抢戏。 “五亿美元?”门罗冷哼一声,“匹兹堡那种穷地方,发得起五亿美元的债?他哪来的底气?”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特纳在屏幕上切换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的特写。 那人穿著一件廉价的西装,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手里拿著扩音器,眼神锐利。 “我们在分析墨菲的策略转变时,发现了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特纳指著那个年轻人。 “里奥·华莱士。” “匹兹堡新任市长。” 门罗眯起眼睛,打量著照片里的人。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门罗回忆道,“就是那个在网上发视频,然后带著一帮泥腿子把现任市长赶下台的网红?” “没错,就是他。”特纳点头,“但他不仅仅是个网红。我们的情报显示,墨菲现在的所有激进主张,包括那个所谓的绿色能源、工人合作社,甚至那笔五亿美元的债券计划,其实都是这个华莱士的市政纲领。” “墨菲只是在复述这个年轻人的话。” “而且,这个华莱士在刚刚结束的匹兹堡市长选举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员能力。他几乎是以横扫的姿態拿下了选举,把前任市长卡特赖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据说,桑德斯参议员对这个年轻人非常看重,甚至把自己的核心幕僚都派到了匹兹堡。” 特纳看著门罗,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老板,我觉得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墨菲本身不可怕,但他背后站著的这个年轻人,是个变数。” “他们正在试图把匹兹堡变成一个反建制的桥头堡,然后用这股力量来衝击全州的选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门罗看著屏幕上里奥·华莱士的那张脸。 年轻,愤怒,充满了底层特有的野蛮生命力。 这种气质,让出身高贵的门罗感到一种本能的生理性厌恶。 在他看来,政治是一门高雅的艺术,需要在红酒和雪茄的氛围中,通过理性的谈判和妥协来完成。 而里奥·华莱士这种人,把政治变成了街头的斗殴,变成了粗俗的叫喊。 这是对秩序的破坏,是对精英统治的褻瀆。 “一个靠煽动民粹上台的投机分子罢了。” 门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特纳。 “匹兹堡那种地方,產业空心化,人口流失,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那个华莱士以为靠著喊两句口號,修几条路,就能让死人復活?” “那个五亿美元的债券,我看就是个笑话。哈里斯堡的审批还没过呢,他拿什么发?拿他的嘴吗?” 门罗转过身,脸上掛著自信而傲慢的笑容。 “墨菲想靠跟在这个小丑后面捡漏,那是他自降身价。他大概是在眾议院待傻了,以为这种草根那一套能上得了全州的大台面。” “宾夕法尼亚不仅仅只有那一堆废弃的工厂。” “费城的中產阶级,郊区的温和派选民,他们不会喜欢这种激进的疯子。他们要的是稳定,是繁荣,是我这种能跟华尔街对话,能跟硅谷合作的专业人士。” 特纳犹豫了一下:“但是,那个华莱士在底层蓝领中的號召力確实很强———— ” “那又怎么样?” 门罗打断了他。 “蓝领工人的投票率才多少?他们也就是在网上骂得欢,到了投票日,还是得看我们这种有组织机器的动员。” “而且,桑德斯那个老头子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他在党內树敌太多,真到了关键时刻,全国委员会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 门罗走回办公桌,合上了那份报告。 他做出了决定。 “让人去查查这个华莱士的底细,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税务问题或者私生活丑闻,但也別在他身上花太多精力。” “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时间是宝贵的。” “我们的真正对手,不是党內这群跳樑小丑。” 门罗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是沃伦,那个共和党的老狐狸。” “我们要集中所有的精力,去研究沃伦的竞选策略,去寻找攻击他的切入点。我们要准备的是大选,而不是初选。” “至於匹兹堡的那两个人————” 门罗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 “让他们在泥潭里自己玩去吧。等初选结束了,我会亲自去匹兹堡,给那个年轻的市长上一课,教教他什么叫作真正的政治规矩。” 特纳看著自信满满的老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在费城的精英圈子里,门罗一直都是那个贏家。 他习惯了胜利,也习惯了俯视那些挑战者。 这种傲慢,是刻在骨子里的。 “明白了,老板。”特纳收起文件夹,“我会把重心放在针对沃伦的策略研究上。” 特纳退出了办公室。 门罗重新拿起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他看著窗外平静流淌的萨斯奎哈纳河,心情並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受到任何影响。 在他看来,匹兹堡的喧囂,不过是远方传来的一阵微弱的雷声。 雨下不到哈里斯堡,更下不到费城。 他犯了一个属於所有建制派精英的错误。 他低估了愤怒的力量,忽视了变量的传染性。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视为小丑的年轻人,手里正握著一把足以点燃整个草原的火炬。 而且,那把火,已经顺著风,烧过来了。 第116章 深渊(13000月票加更) 第116章 深渊(13000月票加更) 哈里斯堡的雨下得很大,雨水顺著州议会大厦的落地窗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萨斯奎哈纳河的景色。 阿斯顿·门罗坐在办公桌后,他的面前摊开著一份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无数的日期、法案编號和投票结果。 这是拉塞尔·沃伦过去在联邦参议院的所有投票记录。 门罗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记號笔,时不时地在文件上画上一个圆圈。 “看这里,保罗。” 门罗指著其中的一行。 “沃伦投票反对了《清洁水资源保护法案》的修正案,理由是保护宾夕法尼亚州的能源就业。” 站在旁边的竞选经理保罗·特纳凑了过来。 “那是为了討好页岩气公司。”特纳补充道,“那是他的金主。” “没错。”门罗在那个年份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叉,“但在费城郊区的中產阶级家庭主妇眼里,这就是他罔顾儿童健康、支持污染企业的铁证。现在的郊区选民最关心的就是环保和健康,这是他的死穴。” 门罗翻过一页。 “还有这里,关於女性墮胎权的表决,他投了反对票。典型的老白男保守派立场。” 门罗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轻蔑。 “拉塞尔·沃伦老了,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里根时代,他以为靠著上帝、枪枝和反墮胎就能永远贏得选举。他根本没意识到,宾夕法尼亚的人口结构正在发生变化。” “费城在扩张,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正在涌入,他们討厌沃伦那一套陈腐的说教。” 门罗合上文件夹,將其扔在桌角。 “这场仗比我想像的要简单。” 门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 “我们將把沃伦塑造成一个过去的幽灵。一个阻碍进步、仇视女性、破坏环境的老顽固。” “而我,阿斯顿·门罗,是未来。” “我是理性的、包容的、拥抱科技和绿色的新一代领袖。” 特纳在旁边附和道:“这种二元对立的敘事非常有效。我们的民调数据显示,只要我们抓住这几个点猛攻,费城周边四个关键县的摇摆票就会倒向我们。” “至於党內初选————”门罗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轻鬆的表情,“那个匹兹堡的墨菲还在搞他的铁锈带復兴吗?” “是的。”特纳回答,“他和那个网红市长正在到处推销他们的五亿债券,声称要重建工业荣光。” “工业荣光?”门罗笑出了声,“多可爱的词汇,就像是在博物馆里擦拭生锈的盔甲。他想靠怀旧来贏得选举?他忘了,那些工厂早就搬到越南和墨西哥去了,它们回不来的。” “隨他去折腾吧。等他发现那五亿美元根本买不回逝去的时代时,他自然会退出的。” 门罗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了另一份关於筹款晚宴宾客名单的文件。 在他看来,胜负已定。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完流程,在那张早已为他预留好的参议员席位上坐下即可。 同一时刻。 华盛顿特区以北,马里兰州的切维柴斯富人区。 一栋隱蔽在参天古树后的红砖庄园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拉塞尔·沃伦坐在书房的皮质扶手椅上。 他今年六十八岁,满头银髮,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邃。 作为盘踞宾夕法尼亚政坛三十年的共和党资深参议员,他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和能源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他是华盛顿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著两份档案袋。 一份写著“阿斯顿·门罗”。 另一份写著“约翰·墨菲”。 沃伦手里端著一杯波本威士忌。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首席政治顾问,一个名叫卡尔·罗夫斯的精瘦男人。 罗夫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眼神阴鷙,他被称为共和党內的“黑衣主教”。 “老板,门罗的策略很清晰。” 罗夫斯指了指左边的档案袋。 “他会打身份政治牌,打环保牌,打女性权益牌,他想在费城郊区发动一场针对你的文化战爭。” 沃伦哼了一声,抿了一口酒。 “那个费城的小少爷,也就是这点本事了。” 沃伦的声音低沉沙哑。 “他以为宾夕法尼亚就是费城,他以为只要討好了那些喝著拿铁、看著《纽约时报》 的中產阶级就能贏。” “他忘了,在这个州,还有两百万愤怒的白人蓝领。他们住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褶皱里,住在那些被废弃的煤矿边上。” “他们不关心北极熊是不是没地方住,他们只关心下个月的电费帐单。” “门罗越是强调环保,就越是把这些人推向我们。” 沃伦放下了门罗的档案,连打开的兴趣都没有。 “他的套路我都懂,只要把他描绘成一个不知民间疾苦的自由派精英,一个想抢走你手里枪枝和汉堡的费城阔佬,中间那片红色的海洋就会淹没他。” 沃伦的手,伸向了右边的档案袋。 约翰·墨菲。 他打开档案,拿出了墨菲最近接收新闻採访时的照片。 沃伦盯著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但是这个墨菲————” 沃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卡尔,你不觉得他最近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吗?” “是的,老板。” 罗夫斯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 “这正是我要向您匯报的重点。” “约翰·墨菲,过去八年在眾议院里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温和派。但最近三个月,他像变了个人。” “他只谈论一样东西:工作。” 罗夫斯拿出了一份最新的民调数据分析图。 “看这里,老板。这是宾夕法尼亚西部,也就是我们传统的共和党铁票仓一威斯特摩兰县和华盛顿县的数据。”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在这些地区的白人蓝领男性中的支持率,下降了五个百分点。” 沃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为什么?”沃伦问。 “因为墨菲正在渗透我们的基本盘。” 罗夫斯指著地图上的匹兹堡。 “他提出了一个五亿美元的债券计划,要扩建內陆港。他告诉那些工人,这笔钱將带来数千个高薪的、有工会保障的製造业岗位。” “他甚至开始用一种非常具有煽动性的民粹语言说话。” “他说:我们要把宾夕法尼亚的能源和钢铁卖到全世界去。”我们要夺回属於我们的工业尊严。”” 罗夫斯抬起头,看著沃伦。 “老板,这本来是我们的台词。” “他抢了我们的剧本。”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仅是在喊口號。匹兹堡那边传来的消息,那个港口项目是真的,摩根菲尔德集团已经入场了。” “这意味著,他能拿出真金白银来兑现他的承诺。” 沃伦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看著跳动的火焰。 作为一只老狐狸,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门罗那种传统的民主党人不可怕,因为他们和共和党爭夺的是两群完全不同的人。 但墨菲现在的打法,是在挖共和党的墙角。 他在试图整合铁锈带的愤怒情绪。 这种愤怒,曾经是共和党最锋利的武器,现在却被对手握在了手里。 “墨菲那个老好人,想不出这种招数。” 沃伦转过身,背对著火光,他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森。 “他没有这种魄力,也没有这种执行力。” “是谁在给他出谋划策?” “是谁在帮他操盘这个所谓的五亿美元计划?” 罗夫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正站在匹兹堡市政厅的台阶上,面对著愤怒的人群,神情冷峻。 “里奥·华莱士。” 罗夫斯说出了这个名字。 “匹兹堡新任市长,三十岁,匹兹堡大学歷史系。” “两年前,他还只是个在咖啡馆打工的穷学生,但他用半年的时间,就把匹兹堡的政治版图翻了个底朝天。” “他击败了前任市长卡特赖特,甚至让市议会通过了一个庞大的预算案,这个五亿美元计划就包含在其中。” “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点:墨菲现在的竞选策略,那个所谓的铁锈带新政,全部出自这个年轻人的手笔。” “甚至连摩根菲尔德的转向,也是这个年轻人一手促成的。” 沃伦接过照片。 他看著里奥那双年轻却充满野心的眼睛。 “三十岁————” 沃伦喃喃自语。 “多么令人嫉妒的年纪。” “但也是多么危险的年纪。” 沃伦把照片扔进壁炉。 火舌瞬间吞噬了照片,里奥的脸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卡尔,我们要调整战略了。” 沃伦看著火焰,声音冰冷。 “门罗是个死人,不用管他。他在费城跳得再高,也翻不出那个精英圈子的围墙。” “但这个墨菲,还有他背后的那个华莱士,他们是病毒。” “他们在传播一种极其危险的思潮——左翼民粹主义。” “如果让他们把这种思潮在宾夕法尼亚点燃,如果让他们证明了民主党真的能给蓝领工人带来工作。” “那我们在中西部的整个基本盘都会动摇。” “这不仅仅是关於我的席位,这是关於整个共和党的未来。” 沃伦转过身,走回办公桌,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查查里奥·华莱士的底。” “去查查他的过去,查查他在学校里的记录,查查他的家庭。” “一个三十岁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人,我不信他是乾净的。” “如果找不到污点,那就给他製造一个。” “我要在墨菲的竞选势头真正起来之前,先把他的军师废掉。” “明白吗?” “明白,老板。”罗夫斯合上了文件夹,“我会安排人去匹兹堡,那个年轻人很快就会知道,得罪了参议院的大人物会有什么后果。” 沃伦重新端起酒杯,走向窗边。 窗外,华盛顿的夜色深沉。 在几百英里外的匹兹堡,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个年轻的市长以为他贏了。 但他不知道,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著你。 而拉塞尔·沃伦,就是那个深渊。 > 第117章 恐惧是猎物的气味 第117章 恐惧是猎物的气味 匹兹堡的清晨,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市政厅三楼的市长办公室里,里奥·华莱士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窗外的格兰特大街上车流如织,工人们正在前往南区的工地在这个物理世界里,匹兹堡正在按照里奥设定的轨道,轰轰烈烈地向前开进。 但在另一个维度的世界里,在一张由光纤、信號塔和伺服器编织成的巨大的网里,一场针对里奥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 匹兹堡大学,男生宿舍。 大三学生乔希刚刚醒来,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了reddit的“匹兹堡本地”板块。 一个红色的“爆”字贴在置顶帖的后面。 標题触目惊心:《华莱士的背叛:港口私有化背后的航脏交易》。 乔希皱了皱眉。 其实早在两天前,他就刷到过这篇文章。 那时候它还只是信息流底部一条无人问津的新帖,零点讚,零评论。 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標题就划了过去,本能地將其归类为右翼媒体的又一次无聊抹黑。 作为里奥的铁桿支持者,他甚至还去市政厅门口发过传单,对这种“杂音”向来嗤之以鼻。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这篇曾经无人问津的文章此刻正掛在版面的最顶端,评论的增长速度快得惊人,热度指数甚至盖过了学校橄欖球队贏球的新闻。 这种反常的热度让他感到了不安,也驱使他再一次点开了那个连结。 文章详细剖析了那份刚刚通过的《战略物流统一管理法案》。 “————请注意第214页的条款,关於单一特许经营权”的授予。这意味著匹兹堡未来五十年的物流命脉,將被这一纸文件彻底垄断。” “————再看第218页的描述,关於竞標方必须拥有500英亩现有铁路用地”的硬性规定。在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只有一家公司符合这个条件—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 文章的最后一段,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里奥·华莱士,这个自称站在工人这边的市长,这个靠著痛骂寡头起家的反抗者,实际上正在把匹兹堡最宝贵的资產,以最低廉的价格,打包卖给这座城市最大的资本家。 “” “他不是罗宾汉,他是穿著连帽衫的犹大。” 乔希读完了,打开了评论区。 那里已经炸锅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我们被骗了,兄弟们,他修路只是为了掩盖他在卖地!” “这就是为什么市议会那帮老傢伙会通过预算案,原来他们早就分好赃了!” “里奥·华莱士,你欠我们一个解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乔希的手指颤抖著,他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然后又刪掉。 最后,他点击了“转发”,並配上了一句:“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同样的场景,发生在卡內基梅隆大学的实验室里,发生在钢铁工会的內部聊天群里,发生在每一个关注匹兹堡政治的左翼激进派小圈子里。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门被猛地推开了。 萨拉·詹金斯冲了进来,她手里举著平板电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里奥,出事了。” 萨拉把平板放在办公桌上。 “你看这个。” 里奥放下手中的钢笔,看向屏幕。 文章的內容很长,但他只扫了几眼,就抓住了重点。 作者非常专业。 他不仅读懂了那份晦涩难懂的法案,还精准地抓住了里奥和摩根菲尔德交易的核心— 一通过技术壁垒实现定向输送。 “这篇文章现在在哪儿传播?”里奥冷静地问道。 “这就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萨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了后台的数据分析图。 “主流媒体,报纸和电视台,根本没有报导这件事,甚至在x和脸书的公共广场上,热度也很低。” 萨拉指著那条陡峭上升的红色曲线。 “它只在特定的圈子里疯传。大学论坛、左翼工会群组、reddit的激进政治板块。” “它的传播曲线太完美了。” 萨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不是自然发酵,自然发酵会有波峰波谷,会有杂音。但这个,它是直线向上的。 有人买了算法推荐,而且是那种基於用户画像的精准定点推送。” “他们只想让你的支持者看到。” “他们想在內部引爆我们。” 一直在办公室里的伊森·霍克拿过平板,仔细阅读著那篇文章。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放下了平板,目光投向了东方。 “哈里斯堡。”伊森吐出了一个地名。 “阿斯顿·门罗。” “只有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能力。”伊森语气篤定,“墨菲现在的势头太猛了,门罗的团队肯定坐不住了。” “门罗看得很清楚,墨菲现在整个竞选的核心,就是匹兹堡。他的铁锈带新政,他的五亿美元债券,他所有的政治资本,都压在了这座城市,压在了你的身上。” “只要搞臭了你,只要让你在自己的后院里自顾不暇,忙於应付这些內部的质疑和分裂,你就没有精力去帮墨菲影响全州的选情。” “只要匹兹堡一乱,墨菲的竞选就成了无本之木,不攻自破。” 伊森指著文章里的那句“穿著连帽衫的犹大”。 “看看这个措辞,这完全是针对年轻激进选民的心理战。” 里奥听著伊森的分析。 这一切都非常合乎逻辑。 党內初选在即,门罗作为领跑者,必然会打压挑战者。 而通过打击里奥来削弱墨菲,无疑是一步好棋。 “看来,我们的副州长先生急了。” 里奥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冰冷。 “那我们怎么办?”萨拉焦急地问,“现在评论区已经失控了,很多学生在组织抗议,说要去工地上堵门。我们需要回应吗?需要解释吗?” “怎么解释?” 里奥反问。 “难道我要告诉他们,是的,我確实和摩根菲尔德做了交易,但我换回了五亿美元?” “在那些理想主义者眼里,交易本身就是原罪,无论换回什么,都是脏的。”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回应。”里奥做出了决定。 “可是————” “萨拉,这是个陷阱。”里奥打断了她,“如果我们现在跳出来辩解,这话题的热度就会衝出小圈子,变成全城的大新闻。那时候,主流媒体就不得不跟进报导,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既然这是精准的推送,那我们就把它隔离在那个圈子里。” 里奥转过身,看著伊森。 “伊森,你联繫墨菲那边,让他们做好准备。门罗既然出招了,那就说明他在怕我们“” q “告诉墨菲,不用理会这些杂音。” “演讲照常进行,我们要用那五亿美元的支票,用那些起重机和货柜,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去狠狠地抽门罗的脸。” “只要工程开工了,只要大家都有饭吃了,这种基於意识形態的指责,自然会烟消云散。” 里奥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伊森,你知道墨菲的性格。他习惯了那种四平八稳的温和派作风,这人一遇到问题容易情绪化,容易动摇。” “你得给他打一针强心剂,告诉他,这点小风浪翻不了船,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专心准备他的演讲,別被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嚇破了胆。” 伊森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他稳住的。” 哈里斯堡,州议会大厦对面的酒店宴会厅內,一场新闻发布会正在进行。 台上坐著的是一群西装革履、戴著金丝眼镜的专家学者。 他们身后的背景板上,印著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组织名称:宾夕法尼亚物流公平联盟。 发言人是一个叫朱利安·索恩的男人,他是费城一家顶级智库的首席研究员,也是州交通运输委员会的前任顾问。 索恩对著十几个话筒,语气平稳。 “我们不仅爱费城,我们同样爱匹兹堡。” 索恩翻开手里的报告。 “但是,作为负责任的公民和专业人士,我们必须对匹兹堡市近期提出的那个高达五亿美元的內陆港扩建计划表示深切的担忧。” “根据我们的研究,这个计划缺乏最基本的全州协同性。” “匹兹堡市政府试图利用巨额的公共债务和联邦补贴,建立一个独立於全州物流体系之外的封闭系统。这不仅会造成重复建设,更会导致恶性的省內竞爭。” 索恩指著身后的一张地图。 地图上,德拉瓦河畔的费城港和俄亥俄河畔的匹兹堡港被红线连接起来。 “这是在用宾夕法尼亚纳税人的钱,去抢夺宾夕法尼亚纳税人的生意。” “这是经济內耗。” “因此,本联盟已正式向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提起行政复议申请。” 索恩面对闪光灯,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们要求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立即履行其监管职责,暂停匹兹堡市五亿美元市政债券的发行许可。” “直到州交通部完成为期十二个月的全州联运长期规划协同性评估,並確认该项目不会对现有物流体系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为止。” 匹兹堡,市政厅。 传真机吐出了最后一张纸,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伊森·霍克站在机器旁,手里拿著那份刚刚从哈里斯堡传来的行政复议申请副本。 他的手很稳,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动手了,这是行政复议。” “他们直接找到了负责审批债券的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 里奥拿起文件。 这份文件引用了《宾夕法尼亚州基础设施协调法案》中的条款,指出任何大型基建项目都必须符合州政府的长期规划。 而匹兹堡的內陆港计划,显然没有经过州交通部的统筹。 里奥翻到最后一页,看著那个“宾夕法尼亚物流公平联盟”的成员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费城港务局下属的几个行业协会。 这不奇怪,那是阿斯顿·门罗的基本盘,是费城的既得利益者。 但排在后面的几个名字,让里奥的瞳孔微微收缩。 匹兹堡阿勒格尼河码头工人工会。 宾夕法尼亚西部货运司机联谊会。 那是弗兰克一直在努力爭取的对象,是里奥曾经试图保护的蓝领工人。 现在,这些人和费城的资本家站在了一起。 “这一招太狠了。” 伊森深吸一口气,指著文件上的那个词。 “你知道州政府做一个这种级別的全州物流评估需要多久吗?” 伊森伸出一根手指。 “至少一年。” “甚至可能更久,他们要组织专家组,要实地调研,要开听证会,要写几千页的报告。” “在这期间,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冻结我们的债券发行许可。” “这是合法的行政冻结。” “等到一年后,就算评估结果说我们没问题,黄花菜都凉了。 里奥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区的復兴计划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 推土机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 市財政预算正在快速消耗。 而那笔原本计划用来接续资金炼、启动更大规模建设的五亿美元,现在被一张纸拦在了哈里斯堡的大门外。 一旦资金炼断裂。 不仅仅是港口建不成。 正在进行的復兴计划也会烂尾。 那些刚刚拿到工资的工人会再次失业。 那些刚刚看到希望的市民会再次陷入绝望。 里奥·华莱士,这个被捧上神坛的年轻市长,会瞬间变成一个只会开空头支票的骗子。 “阿斯顿·门罗。” 里奥对著玻璃上的倒影,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反击太精准了。 他直接跳出了党派斗爭的框架,利用州政府的行政职能,利用费城和匹兹堡的地缘矛盾,利用了工人的恐惧。 构建了一个完美的行政陷阱。 “伊森。” 里奥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 “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那边怎么说?” “我刚给部长办公室打了电话。”伊森回答,“他们的回覆很官方:已收到复议申请,鑑於涉及全州重大经济布局,兹事体大,需慎重对待,结果他们会亲自送到匹兹堡来。” 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效率高得离谱。 就在“物流公平联盟”召开新闻发布会的第二天清晨,一辆州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匹兹堡市政厅的门口。 一名穿著深色风衣的州政府专员走了下来。 他穿过大厅,无视了前台接待人员的询问,直接上了三楼,敲响了市长办公室的大门0 他只是打开公文包,取出了一份只有三页纸的文件,放在了里奥的办公桌上。 “华莱士市长,这是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关於匹兹堡市第185號债券发行申请的正式批覆。” —— 专员的声音冷漠,公事公办。 “请签收。” 里奥拿起笔,签下了名字。 专员拿回回执,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房间里只剩下里奥和伊森。 伊森·霍克端著两杯刚冲好的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盖著一枚醒目的鲜红色的印章。 初步不批准。 里奥拿起文件,翻开。 正文的內容极其简短。 “鑑於收到重大利益相关方关於项目全州协同性的严重异议,根据《宾夕法尼亚州行政程序法》及《地方政府单位债务法案》相关规定,本部决定启动行政复议程序。” “在此期间,暂停该债券发行许可的生效。暂停期自即日起执行,直至复议程序终结。” 里奥把文件扔回桌上,他的表情依然很冷静。 “伊森,这只是初步不批准。我们还有机会补救,程序还没走完。” 但伊森仿佛根本没听见里奥的话。 “里奥,你还没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我们破產了。” “你想想芬奇做的那个预算案!我们把这五亿美元列为了预估收入,直接编进了年度运营预算里!” “我们已经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在这个预估收入的基础上预支的。 “南区工地上那几十台推土机的租金,每天都在烧钱。” “那些已经签了合同的建材供应商,他们的货款下周到期。” “那个快速理赔中心!我们已经给几百个摔断腿的市民发了支票,那是现金!那些钱是从市財政的紧急备用金里垫付的,指望著债券发行后回填!” “还有我们承诺的转岗培训费,第一笔款子后天就要打给培训机构!” 伊森想像著那些待支付的数字,感到一阵眩晕。 “现在,这笔预估收入消失了。” “我们的帐面上瞬间出现了一个五亿美元的巨型黑洞。” “工人们拿不到工资。” “供应商会切断沥青和水泥的供应。” “那些拿著空头支票的律师会衝进市政厅。 “我们完了。” 伊森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头。 “这是政府违约,我们会成为宾夕法尼亚州歷史上最短命的政府。” 里奥皱起了眉头,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陷入恐慌的幕僚长,心中升起一丝不悦。 “伊森,冷静点。”里奥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我们竞选的时候遇到过比这更糟的情况,那时候我们一无所有,不也挺过来了吗?现在我们手里握著市政厅,握著权力,你怎么反而乱了阵脚?” 伊森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里带著绝望。 “里奥,这次不一样。” “流程上確实是有补救措施,我们可以申请行政听证。” “但是,你知道那需要多久吗?” “根据法律,我们必须在收到通知后的十五天內,向哈里斯堡提交书面听证申请。” “然后,社区与经济发展部会在收到申请后的三十天內,安排听证会。” “听证会本身就需要持续几天到几周的时间,听证官会在听证会结束后的六十天之內撰写建议裁决书。” “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部长如果採纳建议的话,还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来做出最终行政裁决。” 伊森绝望地摊开手。 “算算时间吧,里奥。” “即使一切顺利,这也是三个月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中期选举的初选早就结束了,墨菲议员早就凉透了。而匹兹堡的財政,也已经宣布破產了。” “阿斯顿·门罗不需要贏这场官司,他只需要拖住我们。哪怕只拖两个月,我们的现金流就会断裂,我们就会在混乱中自我毁灭。” 这是一场针对时间的谋杀。 里奥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匹兹堡、哈里斯堡和费城之间来回移动。 他手里没有牌了。 桑德斯能解决钱的来源,但他解决不了宾夕法尼亚州的行政审批,那是阿斯顿·门罗的地盘。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选举,叫上墨菲和他的团队,一起来解决问题。” 还不等里奥给墨菲打电话,墨菲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空气,然后慢慢吐出,试图让自己进入那种绝对冷静的状態。 接通电话。 “里奥!” 约翰·墨菲的咆哮声,在里奥的耳膜上炸开。 “你看到了吗?该死的!你看到那份文件了吗?!” “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暂停令!我的天啊,我们彻底完了!” “那个该死的物流公平联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那篇满世界乱飞的文章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告诉我你已经搞定摩根菲尔德了吗?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 墨菲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语无伦次地宣泄著恐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颤抖,那是对政治前途即將终结的本能恐惧。 他赌上了全部身家,现在却发现庄家不仅要没收他的筹码,还要把他赶出赌场。 里奥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静静地拿著听筒,任由那些充满了指责、恐慌和绝望的词汇像垃圾一样倾倒在他的耳朵里。 一分钟过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逐渐变小,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说完了吗?” 里奥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什么?”墨菲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说,约翰,深呼吸。” 里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如果你现在就已经崩溃了,如果你连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住。” “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放下电话,然后去写你的退选声明。” “回到华盛顿,去做你的缩头乌龟,继续在眾议院当那个没人理睬的透明人。” 里奥握著听筒,语气冷酷。 在他脑海深处,罗斯福的声音甚至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听听他的声音,里奥,他在发抖。” “你要明白,约翰·墨菲之所以在华盛顿当了八年的透明人,是有原因的。大家叫他老好人,在国会山,老好人通常就是软骨头的代名词。” “他习惯了跟隨,习惯了听党鞭的话,习惯了在安全区里混日子。是你用参议员的诱饵把他拖进了这个角斗场,是你强行把一把剑塞进了他的手里。”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不想惹麻烦的眾议员,现在第一发炮弹打过来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不能安慰他,安慰会让软弱蔓延。” “你必须成为他的脊樑,哪怕是用鞭子抽,也要让他站直了。” 里奥眼神一凛。 “墨菲议员,请你记住。” “你现在还不是参议员呢。” “你想戴上那顶皇冠,你想坐上那把只有一百个人能坐的椅子。” “那你就得先学会在刀尖上站稳,而不是一遇到事情就大喊大叫,像个丟了玩具的孩子。” “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的敌人笑得更开心。 1 “如果你真的想成为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你想代表宾夕法尼亚去华盛顿,那就別像个丟了糖果的孩子一样,在这里尖叫。” 墨菲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曾经还需要他提携的年轻人,那个一年前还在寻求他帮助的里奥,此刻竟然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跟他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墨菲沉重的呼吸声,那是羞愧,也是愤怒,更是被逼到墙角后的某种觉醒。 “————你说得对,里奥。” 良久,墨菲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 “我失態了。” 墨菲承认道:“但里奥,你必须正视现实,那篇关於你的文章正在疯传。在工会看来,你现在就是一个为了金钱出卖港口的叛徒。” “我的竞选是建立在铁锈带新政这个概念上的,如果我的核心盟友是一个被千夫所指的资本走狗,我的信用会跟著你一起破產。你现在的舆论风评太差了,这会直接拖累我的选情。” 里奥听著墨菲的抱怨,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文章的事別管。”里奥打断了他,重新掌控了对话的节奏,“那是给老百姓看的烟雾弹,是门罗用来噁心我们的手段。只要我们贏了,只要机器开动了,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现在的核心,不是那些网上的唾沫星子,而是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那张纸。” 里奥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 “约翰,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和你的竞选团队,马上全部飞到匹兹堡来。” “把你的竞选总部,从华盛顿,搬到匹兹堡市政厅来。” “全部?”墨菲有些犹豫,“可是我在华盛顿还有几个重要的筹款晚宴,还有几个委员会的听证会————” “取消它。” 里奥的声音不容置疑。 “如果匹兹堡破產了,如果债券发不出去,你在华盛顿就算讲出花来,也没人会信你一个字。你的金主会撤资,你的盟友会背过脸去。” “你的根在这里,约翰。如果根断了,树冠再漂亮也会枯死。” “明天早上九点。” “我要在我的会议室里看到你,还有你的人。” “別迟到。” 说完,里奥直接掛断了电话。 伊森·霍克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 他见过很多政客。 见过那种在上级面前唯唯诺诺的下属,也见过那种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大佬。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市长,敢这样命令一个资深的国会议员。 这不仅仅是语气的强硬,更是一种权力结构的彻底顛覆。 权力的核心,从来都不是由组织架构图中那些空洞的上下级线条来决定的。 而是由谁能在危机时刻掌控局面,谁能在绝望中指出方向,谁手里握著那个能决定生死的按钮来展现的。 里奥转过身,看著伊森。 “別发呆了,伊森。” “准备一下会议室。” “明天,我们要打一场硬仗。” 第118章 审判(14000月票加更) 第118章 审判(14000月票加更) 匹兹堡市政厅一號大会议室。 凯伦·米勒带来的竞选团队接管了这里。 十几张办公桌被拼在一起,上面缠绕著各种顏色的网线和电源线。 印表机、碎纸机、大功率伺服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噪音。 里奥站在长桌的主位。 约翰·墨菲,这位即將竞选参议员的国会议员,坐在里奥的右手边。 他拿著笔,本子上记满了笔记。 这种座次的变化,在几个月前是不可想像的。 但现在,却没有人觉得突兀。 “先生们,女士们。” 里奥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局势很清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暂停令已经生效。按照常规的行政流程,这种级別的复议听证会,排期通常需要三个月。”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墙上的日历,那里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一个日期。 “但我们只有十二天。” “这一天,是墨菲正式宣布竞选联邦参议员的日子。” “全州的媒体都已经接到了邀请函,租赁的二十台巨型起重机已经开进了港口,三千名钢铁工会成员已经做好了集结准备,甚至连华盛顿的观察团都已经订好了机票。” “这个日期是死的,绝对无法延后。推迟一天,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铁锈带復兴的势头就会彻底泄掉,我们会被看作是只会虚张声势的小丑。” “如果在那个时刻,这五亿美元的债券发行许可还没有拿到手,资金没有进入確定的发行轨道。” “那么墨菲站在那个讲台上,手里挥舞的就不是一张改变宾州的支票,而是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会议室里只有伺服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我们没有三个月。” 里奥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必须在十二天內,让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通过我们的债券审批。” “我们现在面临两个核心难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里奥站在长桌的主位,自光扫过这间挤满了匹兹堡本土职员和华盛顿精英的会议室。 “第一,行政复议的理由是缺乏全州协同性。” “费城的那些人指控我们抢生意,匹兹堡內陆港一旦建成,会分流中西部的货物,这直接威胁到了费城港作为宾夕法尼亚唯一出海口的地位。在州政府看来,这是严重的內部经济消耗。” 伊森点了点头,手指敲击著桌上的那份指控文件:“他们引用了《基础设施协调法案》,这是一道坚固的法律屏障。”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时间。” 里奥再次指向墙上的日历。 “官僚机构的惯性是拖延,他们有一万种理由把听证会排到明年去。” “但我们只有十二天,十二天后如果资金不到位,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笑话。” “这两个问题,我现在没有现成的答案。” 里奥的声音低沉。 “但我也不指望天上掉馅饼。” 他看向墨菲,看向伊森,看向凯伦带来的那些拿著高薪的法律顾问和政策专家。 “你们是专业人士,你们是研究规则、制定法律、在权力的迷宫里找出口的专家。” “现在,我要你们动起来。” 里奥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我不管你们是去翻阅《宾夕法尼亚州综合法典》,还是去查阅五十年前州议会的会议纪要。” “给我找到一条路。” “去找一个条款,一个判例,或者一个程序上的漏洞,能够让我们绕过这个该死的协同性评估。” “给我找到一套在法律上站得住脚的逻辑,证明匹兹堡和费城不是零和博弈的敌人。 “” “有没有针对匹兹堡的紧急豁免条款?有没有快速通道?或者在《港口管理局法案》 里,有没有关於物流定义的模糊地带?” “我们不能坐著等听证会。” “我要你们给我找出一根法律的撬棍,去把哈里斯堡的大门强行撬开。” “现在,开始干活。” 整个房间再次忙碌起来。 这台由里奥组装的政治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就在这时。 里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这种震动在嘈杂的会议室里並不明显,但里奥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屏幕上显示著一个熟悉的名字:弗兰克。 里奥接通了电话。 “弗兰克,怎么样?工人们的情绪还稳定吗?告诉他们工资周五一定————” “里奥。”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那不像弗兰克。 没有往日的大嗓门,没有那种充满活力的粗鲁。 那种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声。 “我在河边的老码头。” 弗兰克说道。 “我想见你。” “现在。” “只有我们两个人。” 里奥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摩根菲尔德大厦的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那篇关於“港口私有化”的新闻分析。 虽然主流媒体刻意淡化了,但那篇名为《华莱士的背叛》的文章,那个关於“犹大”的指控,终究还是穿透了所有的防火墙,钻进了弗兰克的耳朵里。 后院起火了。 而且烧到了最核心的支柱。 里奥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里奥回答,“我马上到。”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看著满屋子忙碌的精英,看著正在打电话咆哮的墨菲,看著正在敲击键盘的伊森。 这里的战爭很重要,关乎五亿美元,关乎胜负。 但河边的那个约会,关乎生死。 如果失去了弗兰克,失去了那个阶级的基础,里奥会输得一无所有。 “墨菲。” 里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正在打电话的墨菲抬起头,捂住话筒:“怎么了?” “这里交给你盯著。” 里奥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平静。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他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莫农加希拉河的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这里是匹兹堡南岸的一处废弃码头,生锈的船柱和腐烂的木板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远处的钢铁大桥上,车流匯成了一条光带,但这里只有冷风和河水拍打岸堤的声音。 弗兰克·科瓦尔斯基坐在码头边缘的一张长椅上。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法兰绒衬衫,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髮,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一张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 里奥停下车,关上车门。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大步走了过去。 弗兰克听到了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著河面上漂浮的一块油污。 里奥走到长椅旁,在弗兰克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以前意味著並肩作战的亲密,但现在,这几厘米的空间里塞满了怀疑和沉默。 “弗兰克。”里奥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弗兰克没有回应。 他缓慢地举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把那团皱巴巴的纸递到了里奥的面前。 那是从网上列印下来的一篇文章—《华莱士的背叛:港口私有化背后的航脏交易》。 黑色的墨跡在白纸上显得格外刺眼。 “告诉我。” 弗兰克的声音很低。 “告诉我,这是那帮共和党狗杂种编出来的谎话。” “告诉我,这是阿斯顿·门罗那个费城阔佬为了搞垮墨菲而泼的脏水。” 弗兰克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里奥,眼球浑浊。 “里奥,你看著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没有把港口卖给摩根菲尔德。” “只要你说没有,哪怕全匹兹堡的人都拿著证据指著你的鼻子,我也信你。” “我会带著工会的兄弟去把造谣的人的牙打掉。” “只要你说,没有。” 里奥看著那双眼睛。 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个老人对自己最后的信任。 只要撒一个谎,哪怕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就能暂时维持住这份珍贵的情谊。 里奥下意识地想要撒谎。 “別撒谎。” 罗斯福的声音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异常严厉。 “你可以骗选民,可以骗对手,但你不能骗他。” “他是你的根基,是你力量的源泉。如果你对他撒谎,你就永远失去他了。一旦谎言被拆穿,那种反噬会比现在的愤怒可怕一万倍。” “给他真相,哪怕真相是带血的刀子。”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 他避开了弗兰克那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向那条流淌不息的灰色河流。 “文章里的细节有夸大。” 里奥的声音很轻,但在风中清晰可闻。 “但核心內容————” “是真的。” 里奥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签了字。” “摩根菲尔德拿到了港口。” “砰!” 弗兰克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 弗兰克发出了一声咆哮。 他一把揪住了里奥的衣领,把里奥从长椅上拽了起来。 里奥没有反抗,任由那个比他强壮得多的老人摇晃著自己。 “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 弗兰克的唾沫星子喷在里奥的脸上。 “我们在那个破板房里,吃著冷披萨,熬著夜。我们说要对抗寡头!我们说要把这座城市还给人民!我们说要让那些吸血鬼滚出匹兹堡!” “工人们信任你!社区的老人们信任你!他们在大雨里排队给你投票!他们把你举过头顶!” “结果呢?” “你上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座城市的资產,打包送给了我们的敌人?” 弗兰克的手在颤抖,力量大得让里奥感到窒息。 “那我算什么?” “那些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干活的兄弟算什么?” “我们是你在这个牌桌上的筹码吗?是你拿去跟摩根菲尔德换取利益的赌注吗?” 弗兰克鬆开了手,猛地推了里奥一把。 里奥跟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在了码头的护栏上。 弗兰克指著里奥的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我以为你不一样,里奥。” “我以为你是我们的人。” “结果你穿上了西装,坐进了那个办公室,你就变成了他们。” “告诉我,里奥·华莱士。” 弗兰克问出了那句指控。 “你和卡特赖特那个混蛋,到底有什么区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里奥的心口。 区別? 在外人看来,或许真的没有区別。 都是出卖公共利益,都是与寡头勾结,都是在密室里完成了航脏的交易。 里奥看著弗兰克。 他看到了愤怒,但他更看到了伤心。 这个老人把他当成了希望,现在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里奥站直了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羞愧地低下头。 他抬起头,直视著弗兰克的眼睛。 眼神冷冽,坚硬。 “区別在於。” 里奥开口了。 “卡特赖特卖了港口,钱会进他自己的口袋,或者是变成摩根菲尔德对他个人的政治献金。” “而我卖了港口,换来了五亿美元的债券!” 里奥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弗兰克。 “弗兰克!你醒醒吧!” 里奥吼了回去。 “你以为我们在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你以为只要喊几句正义的口號,天上就会掉下来麵包吗?” “看看市政厅的帐本!看看那个空荡荡的金库!” “如果没有摩根菲尔德的背书,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特许经营权作为交换,州政府绝对不会批准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发行计划!” “没有那五亿,我们拿什么修路?” 里奥伸出手指,戳著弗兰克的胸口。 “復兴计划二期的钱哪里来?山丘区学校的供暖系统早就坏了,冬天马上就要到了,你是想让那些孩子冻死在教室里吗?” “还有你手里那份工人培训计划!” “那上面写著的培训专款!那是给失业工人的救命钱!这笔钱哪里来?” “指望华盛顿的施捨?还是指望我们在街头抗议能变出钱来?”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弗兰克!” “你要在这个骯脏的泥潭里把人救上来,你就必须把手伸进烂泥里!” “是的,我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里奥承认了。 “因为天堂的大门锁著!上帝没空搭理我们匹兹堡的穷人!” “我必须从地狱里借火,才能让我们的大傢伙儿在这个冬天暖和一点!” “这就是区別!” “卡特赖特是为了他自己,我是为了这座城市!” 弗兰克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里奥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弗兰克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个在社区中心帮他们写传单、说话温和、眼神清澈的大学生里奥,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漫长的竞选里,死在了那个充满算计的市长办公室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市长。 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名誉,甚至可以牺牲良心的政客。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一个善良的好人救不了匹兹堡。 只有这种狠人,这种敢於把手伸进火里取栗的疯子,才能在这个绝望的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 弗兰克身上的怒气,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泄掉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显得苍老了十岁。 他慢慢地坐回了长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河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 许久。 弗兰克的声音从指缝里传了出来,闷闷的。 “————所以,这就是代价,对吗?” “是的,这就是代价。” 里奥也坐了下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 “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弗兰克。你要那五亿美元,你就得给摩根菲尔德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骂名,我来背。” 里奥看著远处的河面。 “你是工会领袖,你需要保持你的纯洁性,你不能和资本家妥协。” “你可以回去告诉工人们,那篇文章是真的。” “你可以说,里奥·华莱士是个混蛋,他背叛了我们。” “如果工人们要骂,你就带著他们一起骂我。如果他们要来市政厅抗议,你也带著他们来。” “但是。” 里奥转过头,看著弗兰克的侧脸。 “钱,我会一分不少地发下去。” “工程,我会一个不落地建起来。” “只要那五亿美元到了帐,只要大家都有了工作,有了饭吃。” “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弗兰克放下了手。 他看著里奥。 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眼底深处的疲惫,那是一种背负著巨大秘密和罪恶感独自行走的疲惫。 弗兰克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比如“你是对的”,比如“我不怪你”。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个伤口已经造成了。 那种纯粹的、基於理想主义的信任,已经碎了。 以后,他们依然是盟友,依然会並肩作战。 但那是基於利益的计算,基於现实的考量,不再是那种基於热血沸腾的衝动。 弗兰克捡起地上那张纸。 那是揭露里奥“罪行”的文章。 他把那张纸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然后叠在一起,再撕。 直到变成了一把碎纸屑。 他站起身,走到码头边缘,把手伸向河面。 手掌鬆开。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进那浑浊的河水里,瞬间被吞没,消失不见。 “滚回去工作吧,市长先生。” 弗兰克背对著里奥,声音恢復了往日的粗獷,但少了几分温度。 “我会告诉工人们,那是谣言。” “我会告诉他们,那是门罗那个狗娘养的为了搞垮我们而编造的谎话。” “我会让他们闭嘴的。” 弗兰克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里奥一眼。 眼神复杂。 有敬佩,有心疼,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但在这一刻,里奥。” “只有在这一刻。” “我觉得你確实是个可怕的傢伙。” 说完,弗兰克拉紧了衣领,迈开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僂,显得有些落寞。 里奥坐在长椅上,看著弗兰克远去。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知道,弗兰克会帮他搞定工会,会帮他压下所有的杂音。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的信任虽然还在,但那种亲密无间的纯真,已经永远地消失在这条浑浊的河水里了。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它会剥离掉你身上所有柔软的部分,把你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值得吗?” 里奥在心里问自己。 “看看这座城市,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看看那些熄灭的烟囱,看看那些破败的房屋。” “为了让它们重新亮起来,为了让它们重新变得坚固。” “別说是一个朋友的误解。” “就算是把我们自己的心挖出来烧了,也是值得的。” 里奥闭上眼睛,感受著冷风吹过脸颊的刺痛。 片刻后,他睁开眼。 眼神中再无迷茫。 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 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林肯轿车。 市政厅里还有一场关於应对行政复议的会议在等著他。 他得去打仗了。 第119章 前往华盛顿 第119章 前往华盛顿 匹兹堡市政厅一號会议室,空气中的味道令人室息。 长桌旁围坐著七八个穿著昂贵西装的人。 他们是凯伦·米勒从华盛顿和费城紧急调来的顶级行政法律师。 这些人的时薪高达八百美元,此刻却像菜市场的小贩一样爭吵不休。 “不对!这行不通!”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律师把手中的法典重重摔在桌上。 “根据《宾州综合法典》第74编,虽然地方政府有权制定区域物流规划,但必须符合州级宏观调控的指导原则。那个全州协同性评估是拥有上位法依据的,我们没办法从程序上驳回。” “那就引用《城市自治宪章》!” 另一个满头白髮的律师反驳道。 “匹兹堡是一级自治市,我们在土地利用和经济发展上拥有独立的管辖权。我们可以主张州交通部的干预侵犯了市政自治权,向联邦法院申请禁令!” “申请禁令?” 金丝眼镜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联邦法院的排期要多久吗?就算我们申请了紧急听证,对方只需要提出管辖权异议,就能把案子拖进漫长的司法互踢皮球环节。等到法官敲锤子,早就来不及了!” 长桌旁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十条法律条款、判例编號和各种箭头。 这就是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研究出来的成果。 一堆互相矛盾的法条,一堆死胡同。 约翰·墨菲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电话。 他正在对著电话那头咆哮。 “哈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帮我哪怕一次吗?我只需要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那边的一个听证会排期!————什么?正在走流程?去他妈的流程!” 墨菲猛地掛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著里奥,眼神里满是绝望。 “没用。” 墨菲摇了摇头。 “哈里斯堡的那帮官僚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所有人都在跟我推諉。门罗把路堵死了,他在州政府经营了许多年,那是他的地盘。” 伊森·霍克站在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撕扯著一个纸杯。 里奥坐在主位上。 他看著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看著爭吵的律师,看著绝望的盟友。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十二天。 倒计时还剩下十二天。 每一秒钟的流逝,都在把他推向城市破產和身败名裂的深渊。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呼唤。 “有方案了吗?我们到底该引用哪一条法案反击?是用自治宪章,还是用联邦反垄断法?” “帮帮我,我们要被这些法律条文勒死了。 7 脑海深处,传来了罗斯福的一声冷笑。 “没有方案。” “里奥,把你的头抬起来。” “你忘了吗?领袖是要看森林的,而你的团队正在数树叶。” 里奥愣了一下。 “看看你眼前这些人。” 罗斯福继续说道。 “他们是律师,是技术官僚。他们的工作就是钻进纸堆里,去寻找那些微不足道的逻辑缝隙。” “但你不是。” “你是市长,你是政治家。” “你以为这是一场法律考试吗?你以为只要你答对了题目,只要你找到了那条完美的法规,老师就会给你满分吗?” 罗斯福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老师,只有裁判。” “而现在的裁判,是阿斯顿·门罗。” “就算你拥有全美最好的律师团队,就算你真的在纸堆里找到了那条可以反驳全州协同性的完美条款,那又如何?” “门罗可以立刻找出另一条法规来堵你的嘴。” “他可以要求补充材料,可以要求专家论证,可以把听证会延期三个月,六个月。” “他掌握著行政程序的主动权。” “你有时间跟他们玩这种文字游戏吗?你的十二天倒计时还剩几天?” “不要在被告席上寻找正义,里奥。” “因为法庭是別人开的。” 里奥感到一阵寒意穿透了身体。 他看著那些还在爭论第几修正案的律师,突然觉得他们的声音变得无比遥远。 他们在试图用一张纸去挡住一头大象。 “那我该怎么办?”里奥在心里问道,“如果法律走不通,如果哈里斯堡的路断了,我还能去哪?” “跳出去。” 罗斯福给出了答案。 “去华盛顿。” 里奥更加困惑了。 “华盛顿?桑德斯已经帮了我们最大的忙了,他搞定了资金端。但他搞不定哈里斯堡的行政审批,那是州权。您自己也说过,他在州里没有根基。” “如果连桑德斯都搞不定,我去有什么用?” “门罗是宾夕法尼亚的地头蛇,他在党內的根基比桑德斯深得多。” “不,你错了。”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深沉。 “桑德斯搞不定,是因为在这个局里,他只代表进步派。” “他在党內有敌人,他在哈里斯堡说话,门罗可以不听,甚至可以故意对著干。” “但是,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罗斯福在里奥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一张美国的政治版图。 红色的州,蓝色的州,以及那些摇摆不定的紫色州。 “你不仅仅是进步派的一员,你还是匹兹堡的市长。” “看看日历,里奥。”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中期选举的前夕。” “两年后是什么时候?” “总统大选。” “宾夕法尼亚州拥有19张选举人票,它是决定谁能入主白宫的最关键的摇摆州之一。” “没有宾夕法尼亚,民主党就很难守住白宫;失去了宾夕法尼亚,共和党就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而匹兹堡,是决定宾夕法尼亚归属的关键砝码。” “你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行政权。” “你手里握著几十万张摇摆不定的蓝领选票。” “对於华盛顿那些真正支配美国的人来说,无论是白宫的主人,还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操盘手,你只有两种属性。” “要么,你是他们的资產。” “要么,你是他们的威胁。”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你出现在华盛顿,只要你把这种属性摆在桌面上。” “他们就必须给你好脸色。” “你不需要去求他们,你需要去展示你的破坏力。” “你现在的价值,在於你隨时可以搞乱宾夕法尼亚。 里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地缘政治问题。 这也是最高级別的政治讹诈。 如果匹兹堡因为州政府的阻挠而破產,如果里奥·华莱士倒下了,那么愤怒的匹兹堡选民会把帐算在谁头上? 这会让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支持率崩盘。 这是华盛顿的大佬们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里奥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里奥,看著这位年轻的市长。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中那种迷茫和焦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够了。” 里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会议室里嘈杂的爭吵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这位年轻市长的最终裁决。 里奥走向黑板,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条上重重地点了点。 “继续找。” 里奥对那些一脸错愕的律师说道。 “你们继续在这堆纸里找,不要停。哪怕是找到一个標点符號的错误,也要把它写进申诉书里。” “我要你们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要让哈里斯堡觉得我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法律程序上。” 那个金丝眼镜律师鬆了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市长先生,这是明智的,虽然胜算不大,但至少能拖延———— “不,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里奥打断了他。 “这只是掩护。” “法律救不了匹兹堡,我也没指望靠你们打贏这场官司。” “你们的任务是製造噪音,是吸引火力。” 说完,里奥不再理会那些面面相覷的律师。 里奥看向墨菲。 “约翰,帮我收拾东西。” 墨菲一脸茫然:“去哪儿?回办公室?” “不。” 里奥摇了摇头。 “去机场。” “我要去华盛顿。” “华盛顿?”墨菲更糊涂了,“去找桑德斯?我跟你说过,他在这种州级行政事务上插不上手———— “不找桑德斯。” 里奥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东方的天空。 “我们要去找更大的人。” “我们要去找那些真正能决定这场游戏规则的人。” “我们要去找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 “我们要去找白宫的幕僚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里奥疯了。 一个刚上任的市长,因为一个基建项目被州政府卡住了,就想直接越级去找白宫?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里奥,这不可能。”伊森忍不住开口,“他们不会见你的,你的级別不够,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 里奥冷笑了一声。 “伊森,你还是没看清局势。” “如果匹兹堡破產了,如果我们在中期选举前夕搞出一场巨大的財政灾难。” “谁最害怕?” “是我吗?是墨菲吗?” “不。” “最害怕的,是那些坐在华盛顿,指望著宾夕法尼亚的选票来保住他们权力的那帮人。” 里奥走到伊森面前,整理了一下这位幕僚长的领带。 “记住一句话,伊森。” “如果你欠银行一百美元,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你欠银行一亿美元,那就是银行的问题。” “现在,匹兹堡就是那个欠了一亿美元的客户。” “我们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债务,还有能够炸毁他们整个选举版图的炸药包。” “只要我出现在华盛顿,只要我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必须见我。” “因为我是这枚炸弹的引信。” 里奥转身,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订票。” 里奥下达了命令。 “最快的一趟航班。” 前往匹兹堡国际机场的376號州际公路上,大雨倾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摩擦声,却依然难以刮净那层仿佛无穷无尽的水幕。 车窗外,这座钢铁城市的轮廓在雨雾中扭曲、模糊,像是一幅还没干透就被雨水淋花的油画。 车厢內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伊森·霍克开著车,双手紧紧抓著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面,不敢有丝毫分神。 坐在后座的里奥·华莱士,手里握著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墙上的倒计时还在他的脑海里跳动。 还有十二天。 如果十二天內那五亿美元的债券无法获批发售,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里奥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串熟悉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 “里奥。” 丹尼尔·桑德斯的声音传了出来。 听筒里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听证会的休息间隙。 老参议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 “我知道情况很糟,门罗那个混蛋在玩火。”桑德斯没等里奥开口,就抢先说道,“我现在正在帮你和交通部的人沟通,我和部长的幕僚长通过电话了,但你要知道,他们总是拿州权当挡箭牌。” “联邦机构不想直接干预宾州的行政复议,这涉及到管辖权的敏感问题,我需要通过一点时间来施压。” “参议员。”里奥打断了他。 桑德斯停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没有时间了。” 里奥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了,我要去华盛顿。”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停滯。 那种停滯只持续了两秒钟,但空气中的压力陡然升高。 “你来干什么?” 桑德斯的语气瞬间变了。 之前的疲惫和安抚消失无踪,言语中满是警惕和质问。 “里奥·华莱士,你这么急著过来,是打算向谁下跪?” 里奥皱了皱眉:“我不是去下跪,我是去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在华盛顿,解决问题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靠权力,一种是靠交易。”桑德斯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手里没有权力,那你准备拿什么去交易?” “是不是那帮k街的掮客联繫你了?” “还是那些把持著財政部后门的华尔街银行家给了你暗示?”桑德斯继续逼问,“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你签几个不平等的条款,只要你把匹兹堡的水务系统或者停车系统卖给他们,他们就能帮你搞定哈里斯堡的麻烦?” “里奥,你还要我说多少遍?那是鱷鱼池!华盛顿是个巨大的鱷鱼池!” “你是我们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进步派標杆。你在匹兹堡做的一切,证明了我们的路线是可行的。” “你是希望,是未来。” “如果你为了那十二天的死线,去和华盛顿的建制派达成某种骯脏的交易,你会毁了你自己!” “更重要的是,你会毁了我们的运动!” 桑德斯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轰炸过来。 “我们在全国的信誉建立在反腐败、反金权” 的基础上,如果你这个样板间的市长,为了生存而向资本低头,共和党会怎么说?” “为了救一个城市而牺牲整个信仰,值得吗?” 里奥拿著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 他被骂得有些沉默。 桑德斯的话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无懈可击。 对於一个理想主义者来说,信仰確实高於一切。 “別被他的怒气嚇到了,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適时地在里奥的脑海中响起。 “桑德斯参议员是个好人,也是个坚定的斗士。但在这件事上,他依然在从他自己的利益出发。” “你的纯洁,是他的政治资產。” 罗斯福剖析著这背后的逻辑。 “对於桑德斯来说,匹兹堡只是他全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如果这颗棋子因为敌人的卑鄙手段而牺牲了,那是一个悲壮的故事。他可以利用这个悲剧去动员选民,去攻击体制的不公。” “那是光荣的失败。” “但如果你为了活下去,去和建制派勾兑,去和说客交易,那就证明了他的革命路线在现实中走不通。那就证明了不依靠金钱和权术,根本无法治理城市。” “那是耻辱的胜利。” “他寧愿匹兹堡破產,因为那是门罗和沃伦的错;他也不愿看到你变节,因为那是进步派的失败。” “他想让你当伊菲革涅亚,里奥。” “阿伽门农为了让他的舰队能够起航,为了那个所谓的大局,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上了祭坛。” “祭品永远是纯洁的,因为祭品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 “桑德斯希望你死得漂亮,死得悲壮,这样他就可以站在你的尸体上,发表一篇感人至深的悼词,用来攻击那些贪婪的共和党人。” 里奥的眼神变得清明。 “但我不想当祭品。” 他理解桑德斯的立场,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他不是为了当祭品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身后有三十万匹兹堡市民,有等著发工资的工人,有等著修房子的老人。 他们的生存,比桑德斯的信仰更重要。 里奥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参议员,我理解您的担忧。” “但我必须去。” “如果我连我的城市都救不了,如果我让我的市民在寒风中破產,我就没资格谈论什么信仰,也没资格当这个进步派的標杆。”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匹兹堡因为我的纯洁而死去。” “我必须去。”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桑德斯没有说话。 他听出了里奥语气中的决绝。 那种决绝,让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佛蒙特州的冰天雪地里,为了给穷人爭取补贴而四处奔走的年轻市长。 那时候的他,也曾面临过同样的抉择。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这个年轻人。 就像当年没有人能阻止他一样。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嘆息里包含了失望、无奈,也有一丝妥协。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你。”桑德斯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现在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吧?” “好吧,如果你非要来,那就来吧。” “但我有言在先一”” 桑德斯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 “我不会带你去参加那些私下的筹款晚宴,我也不会把你引荐给任何k街的说客。如果你想走那条路,你自己去,別把我的名字掛在嘴边。” “我明白。”里奥回答。 “我会给你列一张名单。”桑德斯说道,“稍后我会让马库斯发到你的加密邮箱里。” “那上面是几个联邦行政部门的二把手,也就是副部长级別的人物。比如交通部的副部长,能源部的助理部长。” “他们是技术官僚,也是还没被华盛顿的沼泽完全吞噬的人。他们当中有些人曾经是我的政策顾问,有些人对我们的理念抱有同情。” “你去见他们。” “去跟他们谈你的就业,谈你的工业安全,谈你的绿色基建。用正道去说服他们,用政策去打动他们。” “看看能不能从联邦层面,找到某种行政豁免的条款,或者某种可以绕过州政府的直接拨款渠道。”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帮助。” 里奥握紧了手机:“谢谢您,参议员。” “別急著谢我。” 桑德斯打断了他。 “记住,里奥,这是最后一条红线。” “你可以去尝试,去游说,去寻找出路。” “但是,如果你在那份出卖城市未来的合同上签了字,如果你接受了某些大財团提供的秘密过桥资金,如果你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桑德斯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別指望我会帮你去辩护。” “那一刻,我们將不再是盟友。” “我会亲自发表演讲,谴责你的背叛,我会號召所有的进步派选民拋弃你。” “好自为之。” “嘟” > 第120章 欢迎来到罗马(15000月票加更) 第120章 欢迎来到罗马(15000月票加更)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 里奥·华莱士掛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了,车厢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痕跡。 桑德斯给出了他的底线,也给出了他的名单。 那是一张“安全”的名单。 副部长、助理部长、政策顾问。 这些人或许同情匹兹堡,或许认同进步派的理念,但他们都在规则之內。 靠这群人,走完那个该死的行政复议流程,最快都需要一个月。 里奥没有一个月,他只有十二天。 他必须走捷径。 他必须找到那个能一锤定音的人,那个能无视规则、直接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上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总统先生。” 里奥在脑海中打破了沉默。 “桑德斯的名单我看了,那些人救不了匹兹堡,他们办不成急事。” 里奥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们到了华盛顿之后,到底要去找谁?”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在他心里,富兰克林·罗斯福是全知全能的。 这个幽灵曾经统治过那座城市十二年,他认识那里的每一块砖,知道每一条下水道的走向,甚至知道白宫墙壁夹层里的秘密。 “您一定有自己的目標,对吗?” 里奥追问著。 “是白宫现在的幕僚长?还是哪个掌握著交通部实权的影子顾问?或者是某个藏在k 街某栋写字楼里、连桑德斯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超级说客?” “给我一个名字。不管他是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去敲开他的门。” 里奥等待著那个名字。 他等待著罗斯福像往常一样,用那种运筹帷幄的语气,拋出一个精准的坐標,然后告诉他该怎么攻陷那个堡垒。 然而,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在耳边迴响。 “总统先生?”里奥皱了皱眉。 终於,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 但这一次,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空洞。 “我不知道。” 里奥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大脑恍惚导致了某种意识层面的杂音。 “什么?” 里奥在心里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充满了错愕。 “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罗斯福重复了一遍。 这几个字清晰地砸在里奥的意识里,把刚才那种篤定的期待砸得粉碎。 里奥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您在开玩笑吗?” 里奥的声音变得急促。 “您让我去华盛顿,您让我去闯那个鱷鱼池,您让我把整个匹兹堡的命运都押在这次行程上。结果现在,车子已经开在去机场的路上了,您告诉我,您不知道我们要去找谁?” 恐慌开始在里奥的心头蔓延。 “您是罗斯福!您是那个建立了现代美国政府雏形的人!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里奥。” 罗斯福打断了他,把里奥带进了意识空间。 “看著我。” 在里奥的意识空间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巨人抬起了头。 “我是一缕来自1945年的幽魂。” “我死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没有洲际公路,没有网际网路,没有那个该死的youtube。 那时候的华盛顿只有两百万人,大家都住在乔治城,晚上会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喝酒。” “我认识那时候的每一个人。我知道马歇尔將军喜欢在早晨骑马,我知道胡佛局长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秘密,我知道哪位参议员欠了赌债,哪位法官养了情妇。” “那是我的时代。” 罗斯福的声音顿了顿。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里奥,那座城市已经变了。” “曾经我们用来密谋的房间,现在变成了透明的玻璃会议室。曾经控制选票的地区党魁,现在变成了掌握算法的数据公司。曾经只需要几个电话就能搞定的交易,现在需要几十个律师坐在那里审核几千页的合同。 3 “那套旧的权力地图,早就过期了。” “我不知道现在白宫幕僚长那个位置上坐著谁,我不认识那个交通部长的爷爷是谁,我也不知道k街现在到底是哪家游说公司说了算。” “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里奥,我只是一个过时的老政客。” 里奥瘫坐在车后座上。 车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成一片混沌。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虑。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有一个无所不知的导航仪。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问一句“总统先生”,就会有答案。 但现在,导航仪失灵了。 屏幕上显示著“未知区域”。 “那我们去干什么?” 里奥的声音里透著一丝绝望。 “我们就像两个瞎子,闯进了一片布满地雷的森林。我们甚至不知道地雷埋在哪儿,也不知道谁手里拿著起爆器。” “我们去送死吗?” “不。” 罗斯福否定了里奥的悲观,他说话的语气中依然透著令人心安。 “政治的表象变了,规则变了,甚至玩游戏的人都换了好几茬。” “但是,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什么?”里奥下意识问道。 “人性。” “贪婪、恐惧、虚荣、野心。这些驱动人类行为的底层逻辑,从古罗马元老院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我也许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字,我也许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头衔是什么。 “7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知道权力的味道。” “权力是有气味的,孩子。” “这种味道,不管是在1945年的白宫,还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国会山,都是一样的。” “它会聚集在特定的地方,流向特定的人。” “只有到了那里,只有真正走进那个沼泽,让我闻到那里的空气,看到那些人的眼神,听到他们说话的语调。” “我才能告诉你,谁是那个在装腔作势的草包,谁是那个真正握著刀子的人。” “我才能在那个迷宫里,凭著直觉,帮你找到那个能破局的出口。 罗斯福看著里奥。 “政治从来不是照著地图走的旅行。” “如果有了地图谁都能贏,那还要领袖干什么?” “真正的政治,是在迷雾中航行。” “你看不见前面的礁石,看不见远处的灯塔,你只能靠著听风的声音,靠著闻海水的味道,靠著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直觉,去赌一个方向。” “这就是领袖的宿命。” “你必须在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来。” 罗斯福伸出了手,指向前方。 “现在,问题拋回给你了,里奥。” “我没有名单,没有电话號码,也没有必胜的锦囊妙计。” “我只有这双看透了人心的眼睛,和这颗在权谋场里斗爭了一辈子的大脑。” “你敢跟我赌一把吗?” “你敢带著我这个过时快一个世纪的老政客,去闯一闯那个全天下最危险的迷宫吗?” 里奥坐在黑暗的车厢里。 他听著这番话,听著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巨人坦承自己的局限。 奇怪的是,那种绝望感反而消失了。 这才是真实的。 没有谁是神。 罗斯福不是,他也不是。 他们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只是罗斯福的触觉比他更敏锐一些。 这不是一场开了外掛的游戏。 这是一场真正的冒险。 里奥看向前排正在开车的伊森。 伊森的侧脸绷得很紧,显然后座长时间的沉默让他感到不安。 “伊森。” 里奥开口了。 “老板?”伊森立刻回应,声音里带著紧张,“有什么指示?需要我现在联繫华盛顿那边安排接机吗?还是先预定酒店?” “开快点,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里奥说道。 二十分钟后。 黑色的林肯轿车停在了匹兹堡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里奥推开车门,走进了寒冷的雨夜中。 他提著一个公文包,包里装著那份被搁置的债券计划书。 他大步走进航站楼,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周围是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旅客,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吃快餐,有的在椅子上打盹。 没人知道这个年轻的市长正要去干什么。 没人知道他即將要去进行的是一场把这座城市的命运作为赌注的豪赌。 过安检,登机。 里奥坐在了狭窄的经济舱座椅上。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变大,震动顺著座椅传遍全身。 隨著一阵强烈的推背感,飞机昂起头,冲入了漆黑的夜空。 地面的灯火迅速远去,变成了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那是匹兹堡。 是他的城市,他的战场,他的软肋。 现在,他把这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前方是万米高空的黑暗,是未知的云层。 “去吧,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隨著飞机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辽阔。 “去见你的命运吧。” 起初,这里只有疟疾、蚊子和一片散发著腐烂气息的恶臭沼泽。 波托马克河在这里蜿蜒流过,留下了大量的淤泥和难以通航的浅滩。 这片土地绝不是为了贸易而生。 它没有纽约哈德逊河口那能容纳巨轮的天然深水港,也没有曼哈顿岛那种坚硬的花岗岩地基来支撑摩天大楼的野心。 商人们嫌弃这里的泥泞会拖慢金幣流转的速度,船长们厌恶这里的浅滩会搁浅他们的货物。 这片土地也不是为了信仰而生。 它没有波士顿那种凛冽寒风中磨礪出的清教徒式的严谨,也没有比肯山那种试图在冰雪中触碰上帝的高度。 这里只有湿热、瘴气和令人昏昏欲睡的酷暑,这种气候適合滋生霉菌、热病和阴谋,却唯独不適合滋养对上帝的敬畏。 它是为了妥协而生。 托马斯·杰斐逊想要一个田园牧歌式的首都,他不信任北方的银行家和工业巨头,他希望这个国家的权力中心永远保留著种植园的泥土味。 亚歷山大·汉密尔顿想要一个强有力的联邦心臟,一个能像泵送血液一样控制整个国家金融命脉的中央集权机器。 於是他们在晚宴的推杯换盏间达成了交易。 他们在这片没有人烟,只有野鸭和短吻鱷棲息的波托马克河畔画了一个圈。 他们把这片泥潭献给了权力。 这是一个完全由人工意志强行构建的城市。 它的街道布局模仿了巴黎的放射状大道,旨在方便骑兵衝锋镇压暴乱;它的建筑风格模仿了希腊和罗马的神庙,想要用石头堆砌出一种本来不存在的神圣感。 但最开始,它只是一个泥泞的村庄。 国会议员们住著漏雨的木屋,猪和鸡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隨意行走,外交官们抱怨这里的湿气会让他们患上风湿病。 直到英国人来了一把火。 1814年,英军攻入这里,烧毁了国会大厦和总统府。 烈火吞噬了木质的结构,却意外地烧硬了这座城市的骨头。 废墟之上,石头取代了木头,復仇的意志取代了偏安一隅的懒散。 隨后的南北战爭让它彻底膨胀。 数百万人的鲜血滋养了它的根系。 为了贏得战爭,为了维持联邦的统一,权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这里集中。 铁路、电报、军队、税收。 所有的资源都顺著波托马克河匯聚而来。 这座城市开始像癌细胞一样吞噬周边的土地,从一个只有几栋破房子的行政村,变成了一个时刻准备吞噬一切的白色大理石怪兽。 但真正赋予它灵魂,或者说赋予它“神性”的,是1933年。 在那之前,华盛顿只是美利坚合眾国的首都,一个处理国內事务的行政中心。 在那之后,华盛顿成为了世界的罗马。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来到了这里。 面对大萧条的深渊,他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遵循旧有的自由放任教条,他选择了一场豪赌。 他极大地扩充了联邦政府的边界。 无数个字母缩写组成的机构——wpa、ccc、nra、sec——像雨后春笋般在这片沼泽上拔地而起。 他把这台名为“联邦政府”的机器的功率开到了最大。 原本鬆散的联邦体制被强行焊接成了一块铁板。 华盛顿不再仅仅是一个制定法律的地方,它成了发放麵包的地方,成了通过无线电波安抚人心的地方。 他製造了一个利维坦。 这个利维坦的触角延伸到了美国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餐桌上的牛奶价格到银行里的存款利率,从工厂里的最低工资到老年人的退休金。 它变得无所不能,也变得无比庞大。 而现在,这个利维坦正静静地趴在波托马克河的臂弯里,在夜色中散发著令人室息的威压。 万米高空,波音客机的引擎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轰鸣。 机舱內的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里奥·华莱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並没有睡意。 他侧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玻璃上,目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向下方那片璀璨的光海。 飞机正在下降。 华盛顿特区的夜景,与匹兹堡那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工业粗感的灯火完全不同。 这里的灯光是严整的,肃穆的,带著一种冷酷的美感。 这是一座用石头写成的史诗,也是一座用权力构建的迷宫。 里奥看著这一切。 他只是一个来自匹兹堡的年轻市长,手里提著一个装满了求救信的公文包。 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试图闯入狮群领地的绵羊。 渺小,且脆弱。 “看啊,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里夹杂著骄傲,也夹杂著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作品。” 罗斯福似乎也正透过里奥的眼睛,俯瞰著这座他曾经统治了十二年的城市。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充满了旧时代的迂腐气息。那些老派的绅士们坐在俱乐部里喝著白兰地,认为政府唯一的职能就是收税和送信。” “我改变了它。” “我用新政的砖石,填平了这里的沼泽。我用战爭的烈火,锻造了这里的骨架。” “我把它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战车,一台能够碾碎法西斯、能够拯救世界经济、能够把人类送上月球的伟大机器。” “那时候,这台机器是活的。” “它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效率,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是为了在这个星球上从死神手里抢回生命。”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但是现在————” “你看看它。” 里奥顺著罗斯福的指引,看向下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它太大了。” “膨胀得太厉害了。” “那些曾经为了应对危机而设立的临时机构,现在变成了永久性的官僚堡垒。那些曾经为了效率而集中的权力,现在变成了滋生腐败的温床。” “这台机器已经生锈了,里奥。” “它被数以百万计的法规、条例、听证会和游说集团层层包裹,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塞满了利益交换的沙砾。” “我离开时,它是一把锋利的剑。 “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座臃肿的陵墓。” “一座埋葬了理想,只剩下惯性在运转的白色陵墓。” 里奥听著罗斯福的感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要挑战的,就是这样一座陵墓。 他要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庞然大物身上,切开一道口子,让他那点微薄的希望流淌出来。 “我们能贏吗?” 里奥在心里问道。 这不仅是在问罗斯福,也是在问他自己。 在匹兹堡,他面对的是莫雷蒂,是卡特赖特,那些人虽然难缠,但他们就在眼前,是有血有肉的敌人。 但在这里。 在华盛顿。 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 而是一个体系,一种惯性,一种已经运转了上百年、足以吞噬任何挑战者的巨大力量”能不能贏,不取决於这台机器有多大。”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起来。 “取决於操作这台机器的人。”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哪怕它是一座陵墓,里面也住著活人。只要是活人,就有欲望,有弱点,有恐惧。” “这台机器虽然生锈了,但它的动力源还在。” “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渴望最强烈的人,只要我们能把燃料塞进他的手里。” “这台机器就会重新转动起来。” “不管是碾碎敌人,还是碾碎我们自己。” 机舱內的广播响了起来,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看著下方越来越近的跑道灯光,看著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城市。 他没有退路了。 匹兹堡的五亿美元,弗兰克的信任,墨菲的政治前途,还有他自己的命运。 全部都压在了这次降落上。 “欢迎来到罗马,里奥。” 罗斯福轻声说道。 “记住这里的味道。” “这是沼泽的味道,也是权力的味道。” “別被它淹死。” 飞机重重地砸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巨大的反推力將里奥压在座椅上。 这里是罗马。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这里是制定规则、分配利益、决定生死的最高角斗场。 机舱內的灯光亮起,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声音,欢迎大家来到华盛顿特区。 周围的乘客纷纷起身,拿行李,打电话。 只有里奥坐在原地,停顿了两秒。 “准备好了吗?”罗斯福的声音响起,“去流血,或者去加冕。” 里奥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提著公文包,大步走向舱门。 他来了。 带著一把来自铁锈带的匕首,闯进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角斗场。 > 第121章 破局的关键(16000月票加更) 第121章 破局的关键(16000月票加更) 隆纳·雷根华盛顿国家机场。 里奥提著简单的行李箱,走出了廊桥。 脚踏上这片土地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 这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更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力场。 “感觉到了吗,里奥?” 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这位曾经连任四届的总统,此刻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激昂,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厌恶和冷漠。 “这座城市在排斥我。” 里奥拖著箱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全是穿著深色西装、行色匆匆的精英。 他们手里拿著黑莓手机或最新的iphone,嘴里谈论著听证会、游说集团和修正案。 “排斥您?”里奥在心里问道,“您是这里歷史上最伟大的主人之一。 ,“正因为如此。”罗斯福冷哼一声,“他们做了太多的准备,设下了太多的防线,目的只有一个。” “为了防止再出现一个罗斯福。” “他们害怕。”罗斯福继续说道,“他们被我嚇坏了。我打破了所有的惯例,我让联邦政府的触角伸进了每一个美国人的口袋和臥室。” “我动用了前所未有的行政权力,绕过国会,直接指挥这个国家。”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救世主。” “我是凯撒。” “我是他们噩梦中的暴君。” “所以,我死后,他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他们通过了《第二十二修正案》,给总统套上了任期的枷锁,生怕再有人像我一样,坐在白宫里直到心臟停止跳动。” “他们建立了庞大而繁琐的文官制度,制定了无数条关於听证和审查的规则。他们把行政效率降到了最低,就是为了確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再次拥有那种呼风唤雨的能力。” “这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它是为了锁住权力这头怪兽而专门设计的。它精密,坚固,冷酷无情。” “而现在。” 罗斯福发出一声嘆息。 “我们这两个想要释放怪兽的人,主动走进了这个笼子里。” 里奥独自一人走进了停车场。 他在那排长长的租车队伍里找到了那辆早已预定好的黑色雪佛兰。 他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简讯弹了出来:“尊敬的华莱士先生,您的酒店预订已確认,房间號802。 祝您入住愉快。” 已经很晚了,今晚只能在那里落脚。 里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门关闭,狭窄的车厢瞬间隔绝了机场外喧囂的噪音和潮湿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握著方向盘,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一个小时前,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在那阵单调的飞机轰鸣声中,他与罗斯福进行的那场战略推演。 那是关於如何破局的思考。 当时,里奥看著窗外的云层,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我们到底该找谁?桑德斯的名单有用吗?” 罗斯福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理由很残酷,也很现实。 “桑德斯帮不了我们,不仅是因为他不想,更是因为他不能。” “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政治版图上,阿斯顿·门罗是民主党建制派选定的储君,他是整个党派机器为了贏下参议院席位而精心打磨的武器。” “党內的高层,包括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他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个大局。” “桑德斯虽然是进步派领袖,但他也是民主党人。他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帮你一把,比如搞定资金,比如恢復你的数据权限。但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匹兹堡市长,去公然支持你拆毁党在宾州的布局。” “那是一条红线。” “如果你去找桑德斯名单上的那些人,那些副部长,那些顾问。他们会客客气气地接待你,喝你的咖啡,听你的诉苦,然后告诉你:“请耐心等待程序。”” “他们会把你拖死在程序里。” “因为这是党的意志。” 里奥记得当时自己在心里问:“那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不。” 罗斯福笑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7 “这是一个古老而永恆的真理。” “里奥,跳出那个该死的党派框架,別把自己当成民主党人,把自己当成一个只想贏的赌徒。” “在这个局里,除了我们,还有谁最不想看到阿斯顿·门罗贏得中期选举?” “还有谁,最不想看到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州团结一致,势如破竹?” 答案呼之欲出。 宾夕法尼亚州的现任共和党联邦参议员。 拉塞尔·沃伦。 那个盘踞在华盛顿三十年,代表著能源巨头和军工复合体利益的老牌保守派。 “想一想沃伦的处境。”罗斯福在飞机上分析道,“他面临著艰难的连任之战,宾夕法尼亚正在变蓝,人口结构的变化对他不利。” “如果阿斯顿·门罗贏得了民主党的初选。” “那么沃伦將要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完美履歷、形象温和、能够团结党內所有派系、 並且手握海量竞选资金的强劲对手。” “那將是一场苦战,沃伦很有可能会输。” “但是。” “如果贏得初选的,是约翰·墨菲呢?” “一个在眾议院混日子的老好人,一个被贴上了激进左翼標籤的怪胎,一个靠著一位年轻市长的民粹口號才勉强上位的投机者。” “而且,为了贏得初选,墨菲和门罗必將经歷一场血腥的內战。民主党会在宾州分裂,激进派和建制派会互相攻击,中间选民会感到厌恶。” “对於沃伦来说,这简直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 “一个混乱的、分裂的、被激进主义绑架的民主党,远比一个团结的民主党要好对付得多。” “他做梦都希望墨菲能贏初选。” “因为墨菲越强,民主党就越乱。而民主党越乱,沃伦的连任就越稳。” 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里奥需要的不是民主党的帮助,因为民主党希望他们死。 他们需要的是共和党的帮助。 里奥握紧了方向盘,他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桑德斯在那通电话里给他划下了红线,一旦跨过去,他將成为桑德斯眼中的投机分子,成为背叛阵营的犹大。 但是他必须跨过那条线。 他必须去做这个叛徒。 因为在这个死局里,他的党內同僚希望他死,他的政治盟友无力救他。 只有他的敌人,才有理由让他活下去。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匯入了华盛顿的车流之中。 > 第122章 向上管理 第122章 向上管理 里奥住进了杜邦环岛附近的一家酒店。 房间很標准,厚重的窗帘,深色的木质家具,以及散发著淡淡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 飞机上跟罗斯福討论出来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逻辑,在万米高空时听起来无懈可击。 沃伦参议员需要混乱,而里奥能提供混乱,这是一笔完美的交易。 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当飞机的轰鸣声从耳边退去,一种难以名状的不適感开始从里奥的胃部升起。 他在房间里来回渡步。 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门口。 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却吞噬不了他內心的躁动。 “怎么了,孩子?”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犹豫。” “我没有犹豫。”里奥停下脚步,看著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我只是在思考具体的执行方案。我们达成了共识,我们要去找沃伦,这没错。” “你在撒谎。”罗斯福直接戳穿了他,“你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浅,这是焦虑的反应。你在抗拒。” 里奥有些烦躁地鬆开了领带。 “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心態和经验是两码事。”罗斯福说道,“你现在就像是一个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少尉,你有一颗想要当將军的心,有那种想要征服战场的欲望,这很好。” “但是,有了心態不代表你会打仗。” “你知道怎么部署炮兵阵地吗?你知道怎么计算后勤补给线吗?你知道在敌人衝锋的时候,应该先下令开枪还是先呼叫支援吗?” “你不知道。” “这就是经验。”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你想贏,想解决匹兹堡的危机,但你不知道该跟那个共和党的老狐狸说什么话,这是你经验的缺失。” “这两者並不衝突,里奥。” “你不需要感到羞耻,因为你还有我。” 里奥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吧。”里奥喝了一大口冰水,试图压下心头的火气,“那您告诉我,凭您的经验,我们该怎么联繫拉塞尔·沃伦?” “这很简单。” 罗斯福开始列举方案。 “你可以尝试走官方途径,给参议院沃伦办公室打个电话。告诉接电话的那个实习生,匹兹堡市长需要占用参议员十分钟的时间。” “但让我们现实一点,里奥。在华盛顿的名单上,你是个无名小卒,更糟糕的是,你还是个他们眼中的激进民主党人。” “他的日程秘书会礼貌地记下你的名字,然后把你排到明年圣诞晚会的候补名单上去,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 “或者,你明天一早去国会大厦的访客中心碰碰运气。”罗斯福发出了一声轻笑,“你可以和那些来这修学旅行的高中生、还有从爱荷华州来的游客们一起排队,祈祷你能在他从办公大楼前往参议院大厅投票的路上堵住他。” “当然,我们有一个最直接的办法。”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去找摩根菲尔德。” “他是沃伦的金主,他手里肯定有沃伦的私人號码,甚至可以直接安排你们见面。” “只需要一个电话,摩根菲尔德就会帮你牵线。毕竟,你们现在是利益共同体。” 罗斯福给出了方案,但里奥没有马上回答。 突然,他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细微却钻心的痒。 里奥抬起左手,用力抓挠著后颈那块皮肤。指甲划过皮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越抓越痒。 他加大了力度,指尖甚至嵌入了肌肉里,在那块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狰狞的红印。 那种瘙痒感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烦躁。 直到痛感盖过了痒意,他才猛地停下手。 “然后呢?” 里奥的声音变得冰冷。 “然后我又欠了摩根菲尔德一个人情?然后我又要拿匹兹堡的什么东西去还这笔债? 我是不是该把供水系统也卖给他?或者把公园的冠名权也送给他?” “又是一笔交易,是吗?” 罗斯福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里奥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这只是手段,里奥。在这个圈子里,人情就是硬通货。” “手段?” 里奥把水杯重重地顿在吧檯上。 “总统先生,我有一个疑问,从下飞机开始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 “为什么我们要去找共和党?” “我们是民主党人,墨菲是民主党的眾议员。我们的基本盘,我们的理念,我们的一切都应该在蓝色阵营里。” “现在,因为党內有人要整我们,我们就直接跑到对面的阵营里去求援?这算什么? 通敌?” “党派无所谓。”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轻蔑,“在这个国家,党派只是个標籤。” “辉格党,联邦党,民主党,共和党,这些名字在歷史里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只是工具,只是政客们用来划分阵营、攻击对手的武器。” “就像卡特赖特用种族来攻击你一样。” “他真的在乎黑人或者白人吗?他只在乎能不能把人群撕裂,从中渔利。党派也是一样,它只是用来动员选民、区分敌我的顏色。在最高的权力层面上,只有利益是永恆的。” “那是因为你可以无视党派。” 里奥反驳道。 “因为您是富兰克林·罗斯福,您在那个特殊时期几乎掌控了整个国家的意志。您可以任用共和党人进內阁,您可以跨越党派去推动法案,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您是规则的制定者。” “但我不是。” 里奥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匹兹堡的一个市长。如果我去找了沃伦,如果我跟共和党的大佬坐在了一起,这一幕被拍下来,我就死定了。桑德斯会立刻拋弃我,我的选民会认为我背叛了信仰。”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里奥在房间里继续渡步。 “如果我们真的找了沃伦,沃伦也帮了我们,帮我们通过了行政复议,那么之后呢?” “债券的发售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指望沃伦去帮我们向华尔街推销进步派债券吗? 这简直是笑话。” “我们这是在饮鴆止渴。”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 “我有其他的办法。”罗斯福说,“只要第一步走通了,后面的路我会教你怎么走,资金的问题,我们可以————” “卖掉更多东西?” 里奥打断了他。 他走到窗前,看著华盛顿那辉煌的夜景。 “我是个政客,我承认。这几个月来,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交易。为了匹兹堡的復兴,我可以把港口卖给摩根菲尔德,我可以把灵魂切下来一块。” “但是,总统先生。” “我们卖的是不是太多了?” “港口,特许经营权,土地,现在还要加上我们的政治立场。我们还剩什么?除了那个市长的虚名,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真正属於人民的东西?” “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严肃。 “匹兹堡只是跳板。” “你必须明白这一点。这座城市,这个市长的位置,甚至那个五亿美元的债券,都只是你通往更高位置的台阶。” “你现在的挣扎,你现在的痛苦,都是因为你的位置太低了。” “只有当你站在足够高的地方,当你手中掌握了足够大的权力,你才能真正地去帮助更多的人。” “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標,过程中的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跳板?” 里奥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 “可是一开始,不是您教我的吗?不要忘了那种感觉。” “不要忘了在雨中排队的人,不要忘了那些期待的眼神。” “我没有忘。” 里奥的声音低沉。 “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我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我甚至要强行摈弃掉我自己的人性,强行让自己变得冷酷,变得像个机器,我才能做到在摩根菲尔德面前不露怯。” “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不是为了把他们当成我往上爬的垫脚石。” “如果为了往上爬,我要把他们的利益一次又一次地卖掉,那我爬上去还有什么意义?” “阶级。” 罗斯福突然拋出了这个词。 “你谈论人民,但你忽略了政治最底层的逻辑,阶级是不会背叛自己利益的。” “资本家永远会维护资本家,官僚永远会维护官僚,这是写在他们阶级里的规则。” “沃伦代表的是那个阶级,摩根菲尔德也是,他们之间的联盟是天然的。” “而你,里奥,你想利用他们,就必须遵守他们的规则。这不叫出卖,这叫生存法则。” “你现在所处的阶级,决定了你必须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前进的动力。 “不。” 里奥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阶级或许不会背叛自己的利益。” “但是,会有背叛阶级的个人。” 罗斯福愣住了。 里奥继续说道,语气坚定。 “您不就是那个背叛者吗?” “您出生在海德公园的庄园里,您的家族是那个时代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您本该和摩根、杜邦他们站在一起,喝著香檳,嘲笑穷人。 “但您没有。” “您背叛了您的阶级。您向那些有组织的金钱”宣战,您建立了社会保障体系,您给了工人们权利。” “您的朋友骂您是叛徒,您的阶级恨您入骨。” “但正是因为这种背叛,您才成为了伟大的罗斯福。” “这样的人,才伟大,不是吗?” 里奥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如果我也想伟大,如果我也想真正改变点什么,我就不能顺著那个阶级利益的逻辑走下去。” “我不能为了生存就变成他们的一员。” “我必须找到另一种路。” 罗斯福沉默了很久。 “看来,你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罗斯福终於开口了。 “这条路布满了荆棘,没有捷径,没有顺风车。你可能会摔得粉身碎骨,可能会被两边的力量同时碾碎。” “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吗?”里奥反问,“您说过,要掀翻棋盘。” “不,那是两码事。”罗斯福摇了摇头,“我掀翻棋盘,是因为我是从上往下砸。我有那个力量,我有那个资本。” “而你,你是从下往上冲。” “从下往上,跟从上往下,有著天壤之別。” “你会流血,会受伤,会面对比我当年更可怕的阻力。”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 “但是,里奥。” “如果你真的能走通这条路。” “也许,你当不了一个那种左右逢源、八面玲瓏的成功政治家。”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庄重。 “你可以当一个伟大的美国总统。” “一个真正属於人民的总统。” 里奥笑了。 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只有一种卸下包袱后的轻鬆。 “总统太远了,我只想先当好这个市长。” 里奥走到窗前,看著华盛顿的街道。 “所以,总统先生。” “既然我不打算去找沃伦,也不打算去找那些说客,那我们待在华盛顿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的。” 罗斯福的声音重新变得敏锐起来。 “要解决宾夕法尼亚的问题,要解开那个行政复议的死结,源头依然在华盛顿。” “这里是权力的心臟,所有的血液都从这里流出,也流回这里。” “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不走那条充满交易和妥协的老路了。” “我们要换个方式。” 罗斯福的声音中带著警告。 “但是,里奥,你必须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之前的方案,无论多么卑劣,至少是在两党的夹缝中求生存,是在规则的边缘跳舞。你虽然会得罪一些人,但你也为自己留下了迴旋的余地。” “但这一次不同。” 罗斯福嘆了口气,语气中透著一丝惋惜。 “我原本为你规划了一条通往白宫的稳妥路径,那是一条虽然漫长,但却清晰可见的上升阶梯。” “但如果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个规划就彻底作废了。 “之后的路该怎么走,连我都看不清了。” “那將是一片充满迷雾和陷阱的荒原,你可能会在半路就粉身碎骨。” “你准备好了吗?” 里奥没有丝毫犹豫。 “我准备好了,总统先生。” 华盛顿特区的清晨被灰濛濛的雾气笼罩。 丹尼尔·桑德斯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 他的眼袋很深,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为了协调那个该死的行政复议听证会排期,他一直打电话到凌晨三点。 即便如此,得到的回覆依然是官僚式的推諉:“我们会尽力,参议员,但程序就是程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里奥·华莱士走了进来。 —— 他身上还带著室外潮湿的寒气,深色的大衣上沾著细密的水珠,外面正在下雨。 桑德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看面前的日程表,眼神中充满了不悦。 “我没有收到你今天要过来的预约。”桑德斯的声音很严厉,“我的秘书什么都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临时的决定。”里奥平静地回答,“这里虽然是国会大厦,但想要找个办法混进这里,总比进白宫要简单一点。” 桑德斯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 “好吧,既然你已经站在这儿了。”桑德斯指了指桌子,“名单收到了吗?马库斯应该发给你了。” “收到了。”里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今天一早列印出来的。 “很好。”桑德斯点了点头,“那上面的几个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交通部的副部长虽然是建制派,但他欠我一个人情;能源部的助理部长以前是我的政策顾问。” “你今天上午就去见他们,把你的困境说清楚,让他们从侧面给宾夕法尼亚州施压。 只要联邦机构表態,哈里斯堡那边就不敢拖得太难看。” 桑德斯说著,拿起笔准备在日程表上勾画。 “不用了。” 里奥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桑德斯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皱起眉头看著里奥。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 里奥上前一步,將那张名单轻轻放在桑德斯的办公桌上,然后用手指按住,推了回去。 “我不去见这些人。” “因为他们救不了匹兹堡。” 桑德斯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里奥,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知道你很急,但这就是华盛顿的运作方式。” “你不能指望一步登天,你必须在体系內寻找盟友,这几个人已经是我们能动用的最大资源了。” “盟友?”里奥发出了一声冷笑。 “参议员,恕我直言。” 里奥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老人。 “这就是为什么进步派在华盛顿总是输。”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喊了几十年的口號,却连一个像样的医保法案都通过不了。” “你们总是在求人。” “你们总是在乞求那些手握实权的建制派能大发慈悲,施捨一点残羹冷炙。你们总是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所谓的同情者,指望靠著那点微薄的人情去推动巨大的变革。” 里奥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匹兹堡是我们的样板间!是您亲口说的,那是进步派理念在铁锈带的希望!” “现在,这个样板间正在被哈里斯堡和费城的那些混蛋拆得支离破碎,他们想把它夷为平地!他们想看我的笑话,更想看您的笑话!” “而您,作为我们的旗手,作为全美进步运动的领袖,在面对这种绞杀的时候,给我的反击方案是什么?” 里奥指著那张名单。 “一张乞討名单?” “让我去跟几个副部长喝咖啡?去跟他们哭诉我的难处?然后等他们回去写一份如果不痛不痒的备忘录,再等上三个月?” “这就是您的反击吗?” “如果这就是进步派的全部能耐,那我们永远只配在网上执政!永远只配在大学的演讲厅里自嗨!” “够了!” 桑德斯猛地拍案而起。 咖啡杯里的液体溅了出来,洒在文件上。 “注意你的言辞,年轻人!”桑德斯的脸涨得通红,手指颤抖地指著里奥,“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里是匹兹堡的街头吗?你知道这里的墙有多厚吗?你知道这里的规则有多复杂吗?” “我为了你的事,已经得罪了半个国会!你现在跑来指责我软弱?” “我不是指责您软弱,我是说这种策略无效!” 里奥寸步不让,他的眼神比桑德斯更凶狠,更决绝。 “去他妈的规则。” “我不在乎这里的墙有多厚。” “我只知道,有三十万市民在等著我。那些工人等著发工资,那些老人等著修暖气。” “他们选我当市长,不是让我来华盛顿填表格的,也不是让我来这里当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的。” “我要结果。” “我要那五亿美元的债券在十一天內发行成功。” “任何挡在这条路上的东西,无论是规则、惯例,还是所谓的政治默契,我都要把它踢开。” 桑德斯看著眼前这个近乎咆哮的年轻人。 他突然在里奥身上看到了一种特质。 这种特质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感到危险。 桑德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手帕擦了擦桌上的咖啡渍。 “好。”桑德斯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你看不上我的名单,那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那些副部长不够格,那你打算去找谁?难道你想直接衝进財政部,把部长的印章抢过来?” “不。” 里奥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要见白宫幕僚长。”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桑德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著里奥,嘴角抽动了几下,最后气极反笑。 “白宫幕僚长?” 桑德斯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荒谬。 “里奥,你是不是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匹兹堡市长?还是凭你那个还画在纸上的內陆港?” “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个市长想见他吗?哪怕是纽约和洛杉磯的市长,也不敢直接闯进白宫要求见他。” “你手里有什么筹码,能让他为你腾出哪怕五分钟的时间?” 里奥看著桑德斯。 他知道,常规的请求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在华盛顿的权力等级序列里,他里奥·华莱士就像是一只蚂蚁,而白宫幕僚长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象。 蚂蚁想要和大象对话,唯一的办法,就是爬进大象的耳朵里,狠狠地咬上一口。 “就凭我要当面告诉他一句话。” 里奥向前倾身,盯著桑德斯的眼睛。 “如果我的债券发不出去,如果匹兹堡因为州政府的阻挠而破產。 “那么,在下周一,匹兹堡市长里奥·华莱士,將在市政厅门前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会正式宣布,退出民主党。” 桑德斯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並且。” 里奥继续说道。 “我將以共和党人的身份,寻求连任。” “我会公开背书拉塞尔·沃伦参议员。” “我会告诉全宾夕法尼亚州的蓝领工人,民主党已经拋弃了我们,只有共和党才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 “我会带著那五亿美元的基建项目,带著几千个工作岗位,带著整个匹兹堡的选票,倒向对面。” “这就是我的筹码。” 桑德斯彻底僵住了。 在距离中期选举还有几个月,在宾夕法尼亚这个关键摇摆州。 一个拥有巨大声望,被视为“铁锈带希望”的民主党明星市长,如果突然宣布叛变投敌。 那將是一场政治核爆。 那会彻底摧毁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选情,会引发全美范围內的连锁反应,甚至会导致民主党失去对参议院的控制权。 这比几千个工人的失业,比一个城市的破產,要严重太多了。 对於白宫来说,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战略灾难。 “你————你疯了。” 桑德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背叛了把你推上这个位置的党派!” “不,参议员。” 里奥站直了身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我推上这个位置的是匹兹堡的市民。” “我是匹兹堡市民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市长,百分之七十二的得票率,那是几十万个活生生的人对我的託付。” “他们选我,不是为了让我来华盛顿给民主党当忠臣孝子的。他们选我,是因为我承诺会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是因为我答应了要给他们工作,给他们尊严。” 里奥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以为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的钢铁工人,那些住在漏水公寓里的单亲妈妈,他们真的在乎我胸口掛著的是蓝色的驴还是红色的大象吗?” “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谁能把支票发到他们手里,谁能把那堆该死的瓦砾变成学校。” “如果民主党做不到,而共和党能做到,那么对於我的选民来说,转身离开就是最正確的选择。” “我的义务,只属於那些把名字签在选票上的人,而不是这个该死的民主党全国委员会。” “你————”桑德斯深吸了一口气,“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带著整个匹兹堡倒戈?你就不怕被愤怒的选民撕碎吗?” 里奥看著桑德斯。 “参议员,您要是不信。” “可以试试。” “忠诚是双向的。” “这就是我的逻辑。” 里奥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上午九点。” “告诉白宫,我有这份决心。” “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两个小时的时间安排会面。” “如果十一点之前我没有接到电话。” “我就去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总部喝咖啡。” “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听听我的计划。” 桑德斯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马基雅维利主义者。 一个为了目的,敢於绑架整个党派的赌徒。 桑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让桑德斯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就在一年前,为了帮这个年轻人夺回竞选数据的访问权限,他曾不惜以阻断国会议程为代价,在眾议院投了反对票。 那是他政治生涯中罕见的强硬举动,是为了保护这颗希望的火种。 而现在,这颗火种已经成长为燎原的烈火,甚至反过来想要烧毁整座森林。 但奇怪的是,在这股失控的恐慌之下,桑德斯竟然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轻鬆。 他在华盛顿这个泥潭里挣扎了太久,总是试图用温和的手段去修补一艘即將沉没的巨轮。 其实,他早就该强硬一些了,早就该站出来,把桌子掀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逼到墙角。 现在,里奥替他做了。 “好。” 桑德斯伸出手,拿起了电话。 “我会帮你联繫。”桑德斯说道,“但我希望你知道,里奥。当你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白宫那边对你的看法將会发生改变。” “我知道。” 里奥回答。 “为了匹兹堡,我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哪怕是魔鬼。 第123章 目標:匹兹堡(17000月票加更) 第123章 目標:匹兹堡(17000月票加更) 华盛顿特区,宾夕法尼亚大道旁的一家老式餐馆。 里奥坐在角落里的位置,面前摆著一份只吃了一半的煎蛋。 他对面的位置空著。 他在等一个人。 九点四十五分。 一个穿著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髮灰白,眼袋很重,手里拿著一份捲起来的《华盛顿邮报》 。 他径直走到了里奥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给我来一杯黑咖啡,不要糖。”他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道,然后把报纸放在了桌边。 他是白宫幕僚长,大卫·斯特恩,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华莱士市长。”斯特恩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你的胆子很大。” 里奥放下了叉子。 “早上好,斯特恩先生。” “桑德斯给我打了电话。”斯特恩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说你要跳船?为了一个港口项目,你打算在发布会上宣布加入共和党?” 斯特恩抬起眼皮,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 “年轻人,你还没学会怎么在华盛顿走路,就想学怎么开枪,讹诈白宫是很危险的。 “” “这不是讹诈。” 里奥平静地看著这位大人物。 “这是求生。” “我的城市快死了,斯特恩先生。它不是自然死亡,它是被谋杀的。宾夕法尼亚州的行政官僚,那些听命於门罗的人,正在用行政复议掐住匹兹堡的咽喉。” “我没得选。” 里奥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有筹码。” “宾夕法尼亚西部,阿勒格尼县周边,百分之六十的蓝领工人支持率。” “如果我在下周一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民主党已经背叛了工人阶级,宣布哈里斯堡的官僚主义正在摧毁就业。” “然后,我会接受新闻的专访,每天晚上在访谈节目里控诉你们的虚偽。” “到那时,情况会怎么样?” “斯特恩先生,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场火一旦点燃,绝不仅仅只会烧在宾夕法尼亚“” “俄亥俄、密西根、威斯康星————整个铁锈带都在看著。” “如果作为深蓝堡垒的匹兹堡市长,因为想要给工人找口饭吃而被民主党逼反,共和党那帮人会怎么做?他们会把我的脸印在每一张竞选传单上,贴满中西部的每一个工厂大门! ” “到时候,你们丟掉的绝不仅仅只是宾夕法尼亚这一个参议院席位。” “你们会丟掉整个蓝领阶层的信任,你们会遭遇一场雪崩。” “为了阻止我拿到这区区五亿美元,你们真的愿意付出丟掉参议院多数席位,甚至输掉两年后大选的代价吗?” 斯特恩沉默了。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评估风险。 里奥说得没错,现在的选情太脆弱了。 通胀高企,民怨沸腾,民主党在铁锈带的支持率已经跌到了歷史低点。 一个来自匹兹堡的网红市长,一个被视为“工人英雄”的年轻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水,那將是一场公关灾难。 共和党会把他捧上天,把他当成民主党失败的活体標本。 白宫输不起。 斯特恩放下了咖啡杯。 “好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一页,拿起笔。 “我们不能让你跳船。” “那个该死的行政复议,哈里斯堡那边会在五天內撤销,你的债券,可以发。 1 斯特恩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里奥感觉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但他面上依然保持著冷静。 “谢谢。” “別急著谢。” 斯特恩抬起头,眼睛盯著里奥。 “华盛顿没有免费的午餐,市长先生。你向白宫开了价,我们也得开价。” “你想让我们放过你,你就得帮我们解决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里奥问。 “约翰·墨菲。” 斯特恩吐出了这个名字。 里奥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们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参议员人选早就定了。”斯特恩语气冷漠,“是阿斯顿·门罗,他是党內重点培养的对象,也是最適合在全州范围內贏下共和党的人。” “但是那个叫墨菲的眾议员,一直在搅局。” “他原本是个安分的议员,但自从和你混在一起后,他变了。他想借著你在匹兹堡的势头,借著那五亿美元债券的东风,去竞选参议员。” “这严重干扰了党的战略部署。” 斯特恩合上笔记本。 “我们要墨菲退选。” “彻底退出。” “他可以继续当他的眾议员,党內会保证他在眾议院的席位安全,甚至可以给他一个小组委员会主席的位置养老。” “但他不能碰参议院。” “绝对不行。” “那是留给门罗的位子。” 里奥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握成了拳头。 “墨菲是我的盟友。”里奥说道,“是他帮我在华盛顿跑通了关係,是他帮我联繫了桑德斯。” “我知道。”斯特恩无动於衷,“所以,只有你能让他停下来。” “桑德斯那个老顽固支持墨菲,是因为他想扩充进步派的版图。但桑德斯管不了墨菲,因为墨菲的底气来自於你,来自於匹兹堡的那五亿美元政绩。” “如果你不支持他,如果匹兹堡的基建红利不让他收割,他就什么都不是。” 斯特恩看著里奥。 “这就是交易,年轻人。” “用墨菲的野心,换你的五亿美元。” “你可以拿走你的债券,回去建设你的城市,当你的英雄市长。” “但墨菲必须出局。” “你可以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由於某些不可抗力的政治原因”,他不能利用內陆港项目作为竞选跳板。” “只要他宣布退选,哈里斯堡的批文就会立刻发到你的邮箱里。” 餐厅里很吵,餐具碰撞的声音,人们交谈的声音。 但在里奥的耳朵里,世界一片死寂。 这是一道选择题。 墨菲信任他。 墨菲为了帮他,甚至不惜在桑德斯面前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现在,白宫要里奥亲手把梯子撤掉。 “怎么?很难选吗?” 斯特恩看了看表。 “我只有十分钟,市长先生,我还有个会要开。” “你想做个好人,还是想做个成事的政治家?” 里奥想起了那个雨夜。 想起了弗兰克在河边对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了他在日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这个骂名,我背了。” 他已经出卖过一次原则了,在摩根菲尔德那里。 现在,只是再出卖一次。 为了那五亿美元。 为了那几千个工人的饭碗。 为了那些还在等待赔偿金的断腿老人。 在庞大的公共利益面前,个人的道义,个人的交情,甚至个人的良心,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或者说,都必须被牺牲。 这就是政治的代价。 “我要打个电话。” “请便。” 斯特恩喝了一口咖啡。 “记住,你只有十分钟。” 里奥拿著手机,走到了餐厅走廊的尽头。 他拨通了桑德斯的號码。 “怎么样?”桑德斯的声音传来,“见到斯特恩了吗?” “见到了。” 里奥看著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陌生。 “他开出了条件。” 里奥的声音低沉。 “白宫可以撤销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行政复议,可以让那五亿美元的债券通过审批,他们甚至承诺在五天內搞定所有的程序。” “代价呢?”桑德斯问。 “墨菲。” 里奥吐出了这个名字。 “斯特恩要求墨菲必须立刻退出参议员竞选,他们说宾夕法尼亚的席位是留给费城那个副州长的,墨菲是在搅局。”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参议员,是我怂恿墨菲参选的,是我告诉他,我们可以贏。是我把他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白宫让我亲手把他推下去。” “我做不到。” 里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挣扎。 “如果我这么做了,我成什么了?一个为了五亿美元出卖朋友的犹大?”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桑德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奥,你刚才在办公室指责我软弱。” 桑德斯语气冰冷。 “现在,要我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强硬吗?” “你不要觉得这是背叛,这是止损,这是为了大局必须做出的切割。” “约翰·墨菲是个好人,是个听话的眾议员,但他是一个平庸的政治家。” “他在华盛顿混了二十年,除了投票什么都不会,你真的以为他能贏下全州的大选吗?面对共和党的沃伦,或者面对费城的门罗,他没有胜算。” 桑德斯的话相当无情。 “但你不一样,里奥,匹兹堡不一样。” “你在匹兹堡建立的那个样板间,是我们进步派在这个国家的希望,那是证明我们的理念可以落地、可以执政、可以带来繁荣的证据。” “如果匹兹堡破產了,我们的理念就破產了。为了保住这个希望,为了保住这个大局,局部的牺牲是必须的。” “坚持到底,从来都不是政治家的品质。” “答应斯特恩。” 桑德斯下达了指令。 “让墨菲退选,给他留个眾议院的位置养老吧,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里奥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这公平吗?”里奥问,“他信任我们。” “政治里没有公平,只有取捨。” 桑德斯没有任何犹豫。 “你不是说你要对匹兹堡的三十万市民负责吗?你不是说你要让工人们拿到工资吗? 那就牺牲墨菲,去救你的市民。” “这就是领袖的代价。” 电话掛断了。 里奥听著听筒里的忙音,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了墨菲那张总是带著笑容的脸,想起了他在办公室里听到“参议员”三个字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了凯伦·米勒带著团队在匹兹堡日夜奔波的身影。 他们把全部的筹码都压在了里奥身上。 现在,里奥要亲手把他们的筹码扫进垃圾堆。 “签吧,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凯撒渡过卢比孔河的时候,也没有带上他所有的朋友。有些路,註定只能一个人走。” “墨菲是个旧时代的遗物,他跟不上你的速度了。把他留在这里,对他也是一种解脱。” “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场选举而发生的,如果没有这场选举,你都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拿著那五亿美元,回匹兹堡去,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里奥放下了手机。 他站在走廊里,看著远处正在喝咖啡的白宫幕僚长。 他坐在那里,神情自若,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他篤定里奥会妥协。 因为这是理性的选择。 里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迈开步子,走回了餐厅。 斯特恩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看了一眼手錶。 “六分钟。”斯特恩微笑著,“比我预想的要快。” 斯特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后仰。 “那么,事情解决了?” “墨菲会在这两天找个身体原因,或者家庭原因,体面地退出初选,对吗?” 斯特恩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里奥看向封面,写著《宾夕法尼亚州综合货运流动规划》。 “哈里斯堡的那帮人起诉你,理由是你的內陆港项目缺乏全州协同性,说你在搞独立王国,对吧?” 斯特恩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 “这份文件能让他们立刻闭嘴。” “在联邦交通部的备案里,匹兹堡內陆港一直都是东北走廊物流网络中的关键节点,这份文件说明了你的港口如何与费城的出海口形成互补,而不是竞爭。” 斯特恩看著里奥。 “之所以哈里斯堡那边还在审查,只是因为联邦政府恰好忘记了把这份修正案发给他们而已。” “只要你点头,只要墨菲退选。” “这东西就是你的。” 斯特恩把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间。 里奥看著那份文件。 那是五亿美元。 那是匹兹堡的救命稻草。 只要点点头,一切痛苦都会结束。他会带著钱回到匹兹堡,成为英雄。 墨菲会失望,会愤怒,但他依然是眾议员,日子还能过下去。 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也是最理性的选择。 里奥伸出手,按在了那份文件上。 斯特恩嘴角的笑容扩大了。 “聪明的孩子。” “不。” 里奥开口了。 斯特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说什么?” 里奥的手指按著文件,把它推了回去。 推回到了斯特恩的面前。 “我说,不。” 里奥的声音平静,坚硬,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墨菲不会退选。” 斯特恩眯起了眼睛。 “你在玩火,华莱士市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你会空著手滚回匹兹堡,意味著你的城市会破產,意味著你將一无所有。” “不,斯特恩先生。” 里奥身体前倾。 “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寻求善意的。” “我是来通知你的。” 里奥盯著斯特恩的眼睛,眼神中燃烧著疯狂。 “墨菲不仅不会退选,他还会继续竞选。” “而你们。” 里奥伸出手指,点了点斯特恩面前的桌子。 “你们不仅不能阻拦,还要帮我们。” “你们要立刻通过这五亿美元的债券审批。” 斯特恩气极反笑。 “凭什么?就凭你那个退出民主党的威胁?年轻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们会动用所有的媒体把你毁掉,你会变成过街老鼠。” “斯特恩先生。” 里奥把身体重心前移,双手交叉放在餐桌上。 “我们先不谈我的事。” “您刚才说,为了大局,必须牺牲墨菲。虽然您没明说,但我知道您和全国委员会的那帮人是怎么想的。” “你们认为墨菲是个搅局者。你们担心他在初选中会分流门罗的选票,担心这场內斗会导致民主党在宾夕法尼亚的基本盘分裂,最终让共和党的沃伦参议员坐收渔利。” 斯特恩没有否认,他只是冷冷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选票不会骗人。一张票投给了墨菲,就意味著少了一张投给门罗,等到墨菲输掉初选,这些选票很可能就不会再转投门罗了,內耗向来是选举的大忌。 “这是您的误判。” 里奥反驳道。 “您依然在用传统的加减法来看待这场选举,您默认选民池是固定的,这就是错误的根源。” “墨菲和门罗,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池子里钓鱼。” 里奥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 “阿斯顿·门罗,费城的副州长,建制派的金童。他的基本盘在哪里?在费城都会区,在大学城,在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中產阶级社区。那里是深蓝区,是民主党的铁票仓。” “而约翰·墨菲呢?” “他的基本盘在匹兹堡,在阿勒格尼县周边的工业衰退区,在那些遍布全州乡村的小镇。” “那些地方的人,以前是投给谁的?” 里奥没有等斯特恩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们投给共和党,他们投给沃伦。” “那些白人蓝领工人,那些失业的矿工,他们憎恨费城的精英,憎恨华盛顿的官僚。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们是我们民主党流失最严重的群体。” “门罗那种穿著定製西装、张口闭口环保和多元化的精英,哪怕在那些地方把腿跑断,也拿不到一张票。他们看到门罗,只会觉得那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说教者。” “但墨菲不一样。”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现在的墨菲,手里拿著五亿美元的基建项目,嘴里喊著把工作带回来”。他看起来不像个政客,更像个工头。” “他能走进那些门罗进不去的酒吧,能握住那些门罗握不到的脏手。” “墨菲爭取的选票,不是从门罗的盘子里抢来的。” “他是从沃伦的盘子里,从共和党的基本盘里,硬生生地挖出来的。” 斯特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微微皱起眉头,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的逻辑。 里奥抓住了这个机会,继续加码。 “这就是我们的路径差异。” “如果让墨菲退选,那些被他动员起来的蓝领工人不会转投门罗,他们会回到共和党的怀抱,或者乾脆待在家里不投票。” “那样的话,门罗面对沃伦,胜算几何?” 斯特恩抿了一口咖啡:“我们的內部民调显示,门罗领先沃伦三个百分点。” “三个百分点?”里奥笑了一下,“那是现在的民调,等到大选衝刺阶段,共和党的机器一开动,这三个百分点的优势瞬间就会被抹平。” “你们输不起。” “但是,如果让墨菲继续参选呢?” 里奥描绘出了那幅图景。 “墨菲会在初选阶段,就和沃伦展开激烈的爭夺。他会去攻击沃伦的软肋,去揭露共和党对工人的背叛。” “这是一场消耗战。” “墨菲会死死咬住沃伦,消耗他的资金,消耗他的精力,消耗他在红区的声望。” “哪怕最后墨菲输掉了初选。” 里奥摊开双手。 “到了那个时候,沃伦也已经被扒掉了一层皮。” “而门罗呢?他可以养精蓄锐,保持他完美的形象。” “等到初选结束,墨菲会拿著他在铁锈带打下的江山,拿著那些被他转化过来的蓝领选票,把这份政治遗產,完整地移交给门罗。” “这就是双贏。” “我保住了我的盟友,不需要背负背叛的骂名。” “民主党得到了一个被削弱的对手,和一个被扩大的选民基本盘。” “门罗依然会是候选人,而且是一个胜算大增的候选人。” 斯特恩沉默了许久。 这个方案很诱人。 甚至可以说,比单纯逼退墨菲要高明得多。 它不仅解决了当下的矛盾,还为大选提供了一个额外的保险。 就在斯特恩还在权衡利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斯特恩皱起眉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是我。” “让那边等著。” “我现在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议,之后回电。” 说完,他直接掛断了电话,將手机扣在桌面上。 听到这句话,看著斯特恩的动作,里奥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下来。 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倾斜。 “你很会算帐,华莱士市长。” 斯特恩终於开口了。 “你的逻辑很完美,前提是你和墨菲真的愿意在输掉初选后,乖乖地配合交接。” “我们没得选。”里奥回答,“如果沃伦连任,匹兹堡什么都得不到。只有民主党贏了,我们的港口计划才能在联邦层面得到长期的支持。为了利益,我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门罗贏。” 斯特恩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基於利益捆绑的承诺,比任何道德誓言都可靠。 “好。” 斯特恩做出了决定。 “他可以继续参选,但这是他自己的战爭,全国委员会不会给他一分钱。” “没问题。”里奥点头,“我们自己搞定钱。” “至於那五亿美元债券的行政复议————” 斯特恩拿过桌上那份文件。 “今天下午,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就会收到来自联邦商务部和交通部的联合指导函。” “我们会明確表示,匹兹堡內陆港项目符合联邦基础设施建设的长期战略,建议州政府予以放行。” “有了这个背书,我们会督促宾州快速推进流程,哈里斯堡那边会在五天內撤销暂停令,批准你们的发行申请。” 里奥鬆了一口气。 终於。 这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伸出手,准备拿过斯特恩手边那份签了字的文件。 那是他的战利品,是他回去向匹兹堡交代的凭证。 “你要干什么?” 斯特恩的手按在文件上,没有鬆开。 里奥愣了一下:“这不是批准文件吗?” “这?” 斯特恩拿起那张纸,在里奥面前晃了晃。 里奥这才发现,除了那张印著《宾夕法尼亚州综合货运流动规划》大字的封面外,里面竟然全是白纸。 “这就是刚才你去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前台隨便列印的一张封面,塞了几张餐巾纸垫厚度而已。 19 斯特恩看著里奥错愕的表情,露出了一丝嘲讽。 “年轻人,你还是太嫩了。” 斯特恩把那叠废纸隨意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在华盛顿,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写在纸上。” “我不需要给你任何文件。” “我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哈里斯堡那边就会知道风向变了。” “这就是政治。” 里奥看著那个垃圾桶。 他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层面上,法律文书只是事后补办的手续,真正决定生死的,是大人物的一个念头。 “回去吧。”斯特恩站起身,扣好风衣,“明天早上,你会看到你想要的结果。 t 斯特恩走了。 里奥独自坐在餐馆里。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问道,“这就是您说的————权力的味道吗?” “是的。” 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傲慢,隨意,却又绝对有效。” “不过,里奥————”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迟疑,似乎在思考著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怎么了?”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斯特恩已经答应了,危机解除了。” “不,逻辑上有个漏洞。” 罗斯福在里奥的意识空间里,重新復盘著刚才的对话。 “你想想看,斯特恩刚才说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里奥回忆了一下:“他说会让联邦部门发函,建议州政府放行。”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那个行政复议,是谁提出来的?” “是宾夕法尼亚物流公平联盟。”里奥回答。 “对。”罗斯福继续追问,“如果这个联盟,真的是门罗或者民主党建制派搞出来的白手套,也就是所谓的自己人。” “那么,当斯特恩决定放你一马的时候,最简单、最快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里奥想了想:“让那个联盟撤回申请。” “没错!” “只要原告撤诉,行政复议自然终止,一切都会在悄无声息中结束,这才是最符合官僚系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原则的做法。” “但是,斯特恩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了一条更麻烦的路。他要动用联邦部门,去给州政府发函,去搞行政指导,去强行压服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 “他为什么要捨近求远?” 里奥的背脊突然感到一阵发凉。 “除非————”里奥喃喃自语。 “除非他指挥不动那个联盟。” 罗斯福接上了里奥的思路。 “除非那个宾夕法尼亚物流公平联盟,根本不是民主党的人。” “除非那个组织背后站著的,不是门罗,不是费城的建制派。” “是共和党。” 里奥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撞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体流了一桌子,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拉塞尔·沃伦。 那个共和党参议员。 “我们一直都搞错了。” 里奥感觉手脚冰凉。 “我们以为是门罗在搞鬼,以为是党內斗爭。” “但实际上,门罗只是顺水推舟。” “真正对我们发动攻击的,是沃伦。” “是他要卡死我们的脖子。” “为什么?”里奥问。 “因为他比门罗更敏锐。”罗斯福分析道,“他看出了你和墨菲的计划。他看出了那个五亿美元债券背后隱藏的政治野心。 “他知道,如果让这笔钱落地,如果让墨菲真的搞出了政绩,那个在铁锈带拥有巨大號召力的新政,將会直接威胁到他在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基本盘。” 里奥想起自己跟罗斯福在飞机上的那个疯狂念头。 他们当时还想去找沃伦合作。 他们还想利用沃伦来打击门罗。 现在想来,这简直就是一只肥羊主动把自己送进了屠夫的砧板上。 “幸好————”里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幸好我没有去找他。” “如果我真的去了沃伦的办公室,把我那一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理论拋出来。” “他会笑著听我说完,然后把我卖得连骨头都不剩。” “那样我就真的死定了。 “6 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但在恐惧之后,里奥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既然知道了真正的敌人是谁,局势反而变得清晰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里奥重新坐下,拿餐巾纸擦拭著桌上的咖啡渍。 “既然攻击我们的不是门罗,那就意味著,门罗確实忽视了我们。” “在他的眼里,墨菲依然是那个没有威胁的透明人。 “这很好。” 里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傲慢是最好的掩护。” “门罗没有发动攻击,这意味著他在初选阶段对我们会掉以轻心。” “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准备和大选时的沃伦对决,而完全没把党內的这场初选当回事。” “这正好给了墨菲机会。” “一个在阴影里积蓄力量,然后一击致命的机会。” 里奥看向窗外。 雨停了。 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洒在了华盛顿潮湿的街道上。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说道。 “我们拿到钱了,我们活下来了。” “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走吧,回匹兹堡。” “那里有一场盛大的演讲在等著我们。” 里奥坐进了计程车,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权力的中心。 “阿斯顿·门罗以为用一个行政复议就能按死我们,拉塞尔·沃伦以为躲在幕后就能坐收渔利,白宫以为用一个承诺就能换来我们的顺从。” “他们以为匹兹堡只是一颗棋子,可以隨意摆弄。” “但他们忘了,钢铁是在烈火中锻造出来的。” “当那五亿美元的资金注入乾涸的河床,当被遗忘的工人阶级重新发出怒吼时。” “整个宾夕法尼亚,乃至整个华盛顿,都会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引擎轰鸣,车轮转动。 目標:匹兹堡。 > 第124章 铁锈带的怒吼 第124章 铁锈带的怒吼 匹兹堡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带有匹兹堡特有的工业烟尘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对於外地人来说,这味道或许有些刺鼻,甚至可以说是骯脏。 但对於里奥·华莱士来说,这是肺部最渴望闻到的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他在华盛顿的那个权力绞肉机里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在那里,他赌上了自己所有的政治生命,赌上了匹兹堡的未来。 最后,他贏了。 虽然贏得惊心动魄,虽然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一层冷汗,但他確实拿著那张入场券活著走了出来。 此时是下午,机场大厅里人流涌动,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群人。 他们站在到达口的围栏外,脸上带著焦虑、期待和一丝不敢触碰真相的恐惧。 伊森·霍克站在最前面,他不停地看著手錶,脚下的皮鞋在地面上磨来磨去。 萨拉·詹金斯紧紧抓著平板电脑,眼睛死死地盯著出口的每一张面孔,凯伦·米勒抱著双臂,依靠在柱子上,虽然她努力维持著职业经理人的冷峻,但她那频繁眨动的眼睫毛出卖了她內心的波动。 还有约翰·墨菲。 他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髮型凌乱,整个人显得颓废而紧张。 最让里奥意外的是,在那群人的后面,有一辆轮椅。 玛格丽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厚厚的毛毯。 推著轮椅的,是弗兰克·科瓦尔斯基。 弗兰克没有戴棒球帽,露出了花白的头髮。 里奥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这些人。 这就是他的班底。 一个被时代拋弃的工人,一个渴望改变的学生,几个在官僚体系里挣扎的政客,还有一个坐著轮椅的老人。 就是这样一群人,竟然真的要把这座城市的天给捅破了。 里奥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这几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解读出最终的判决。 是生存,还是毁灭? 是拿到了钱,还是带回了绝望? 里奥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眾人面前,站定。 然后,他看著那一双双希冀的眼神,轻轻地点了点头。 “轰。”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每个人都感觉心头的一块巨石落地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萨拉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拼命地咬著嘴唇,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伊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旁边的栏杆上,脸上露出了一个虚脱般的笑容。 凯伦转过头去看向別处,似乎在掩饰自己眼角的湿润。 墨菲走上前一步,他的手颤抖著,想要去握里奥的手,却又有些迟疑。 “里奥————”墨菲的声音沙哑,“你————你答应什么条件了吗?” 作为政客,墨菲知道交易的代价。 他害怕里奥为了拿到钱,做出了什么会毁掉他们政治根基的交易。 里奥看著墨菲,摇了摇头。 “没有,约翰。” 里奥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付出任何东西。” “我只是告诉了白宫一个事实:如果匹兹堡活不下去,宾夕法尼亚就会死。如果宾夕法尼亚死了,他们就会失去参议院。” “他们听懂了。” “所以,他们同意了。” 墨菲愣住了。 几秒钟后,这个在国会山混跡了二十年的老政客,竟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里奥一把扶住了他。 “站稳了,参议员。”里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的竞选才刚刚开始,別在起点就趴下。” 墨菲抓著里奥的手臂,用力地点头。 “好小子————” 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弗兰克推开眾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里奥面前,伸出那只跟蒲扇一样的大手。 “啪!” 弗兰克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里奥的肩膀上。 里奥感觉自己的肩膀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看著弗兰克。 弗兰克也看著他。 “我就知道。” 弗兰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轰鸣出来的。 “我就知道你他妈的能行!” “你这只小狐狸,比我们在码头上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狡猾,都要命硬!” 说著,弗兰克张开双臂,给了里奥一个足以勒断肋骨的熊抱。 那是工人阶级特有的、粗鲁而又真诚的最高礼遇。 “欢迎回家,市长。” 弗兰克鬆开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里奥揉了揉发麻的肩膀,也笑了。 “是啊。” “我回来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匹兹堡市政厅变成了一台全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有了白宫幕僚长的电话,哈里斯堡的那些官僚瞬间变了脸。 曾经那道不可逾越的行政壁垒,瞬间消融了。 宾夕法尼亚州社区与经济发展部的批文,在第四天上午就传真到了伊森的办公桌上,上面写著“加急批准”四个字。 比斯特恩说的还要快一天。 没有听证会,没有额外的审查,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权力的魔法。 当最高层的意志介入时,所有的规则都会自动让路。 紧接著,资金的闸门打开了。 丹尼尔·桑德斯在华盛顿也没有閒著。 —— 他兑现了他的承诺。 这位进步派的领袖,动用了他在全美工会和左翼阵营中几十年的声望,亲自给各大工会的养老金基金管理人打电话。 “这是命令,也是请求。”桑德斯在电话里说道,“我们需要这笔钱来证明我们的路线是正確的,买下匹兹堡的债券,就是买下我们自己的未来。” 效果立竿见影。 债券发售窗口刚刚开启不到两小时,五亿美元的额度就被抢购一空。 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教师工会、加上几个关注绿色能源的大型家族基金,直接包圆了这笔被华尔街评级机构视为“垃圾”的债券。 第六天清晨。 市长办公室的门被伊森推开了。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银行入帐確认单,他走到办公桌前,將那张纸放在了里奥的面前。 “到了。” 伊森的声音有些乾涩。 “五亿美元。”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著里奥的眼睛,確认般地重复道。 “全部到帐。” 里奥看著那串长长的数字。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 这笔钱,是他在悬崖边上反覆横跳换来的,是他用无数的谎言、交易和威胁换来的。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说道,“我们有弹药了。” “很好。” 罗斯福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现在,我们要把这些弹药打出去。” “那个舞台已经搭好了吗?” 里奥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莫农加希拉河畔,那片曾经荒芜的內陆港预留地,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这里原本是一片被遗弃了二十年的工业荒地,野草疯长,碎石遍地,只有几条生锈的铁轨像死蛇一样蜿蜒在泥土中。 但在过去的十几天里,这里发生了一场堪称奇蹟的变化。 数百辆重型卡车日夜不停地进出,轰鸣声震碎了河谷的寂静。 数千吨的碎石,將泥泞的地面填平,压实。 成吨的钢铁支架,搭建起了一座足以容纳几百人的巨大演讲台。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二十台巨型履带式起重机。 它们是从摩根菲尔德工业集团的仓库里紧急调运过来的。 这些钢铁巨兽耸立在河岸边,高耸入云的吊臂直指苍穹。 而在起重机的脚下,堆叠著几百个喷涂著鲜艷油漆的货柜。 红的,蓝的,绿的。 这些货柜並不只是装饰品,它们代表著贸易,代表著流通,代表著这座城市即將重新与世界连接的渴望。 这是一个用钢铁、金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图腾。 它在向所有人展示一种力量,一种能够改变地貌、扭转乾坤的力量。 竞选演讲当天,下午两点。 数百名来自宾夕法尼亚西部的工会成员,穿著统一的工装,戴著安全帽,填满了这片刚刚被平整出来的广场。 他们中有匹兹堡的码头工人,有阿勒格尼县的钢铁工人,还有从更远的煤矿区赶来的矿工。 他们举著標语,脸上写满了期待。 数十家媒体的转播车停在围栏外,长枪短炮对准了那个巨大的舞台。 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 音乐声响起。 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的《出生在美国》。 粗糲的摇滚寺在河丛中迴荡,敲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 在这种充满了雄性荷尔蒙和工业气息的氛围中,约翰·墨菲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仕深蓝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开领口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了有些鬆弛但依然结实的小臂。 他的头髮被河风吹得有些乱,但这反而让他看起来更真实,更像是一个刚刚从车间里走出来的领班,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末员。 墨菲走上讲台。 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台下那近千张面孔。 喧囂声逐渐平息。 墨菲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河丛。 “昨晚,我没有睡在酒店里。” 墨菲的第一句话,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我去了埃特纳的一个社区,坐在了史密斯一家那张有些摇晃的厨房餐桌井。” “老史密斯是个焊工,他在一家汽车配仕毫干了三十年,他的手因刘长期握著焊枪而变形,指关节肿大。” “他的妻子玛丽,在沃尔玛当收银员,每天要站八个小时。” “我们东著速溶咖啡,聊了很久。” 墨菲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柔和。 “你们猜,我们在聊什么?” “我们没有聊华盛顿的头条新闻,没有聊那些政客们在电视上爭吵的什么债务上限、 什么地缘政治。” “那些东西丫那张餐桌太远了。” “史密斯夫妇拿出了他们上个月的电费帐单,那上面的数字让他们皱起了眉头。” “他们拿出了小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那本该是一仕高兴的事,但他们看著上面的学费数字,艺只能嘆气。 97 “他们在算帐。” “他们在算,下个月如果还要给老史密斯买治疗关节炎的药,他们还能不能付得起电费。” “他们在算,如果玛丽生病了不能去上班,他们会不会因刘断供而失去那栋住了半辈子的房子。” 墨菲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在那张餐桌上,我看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抱怨。” “我看到的是恐惧。” “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们勤勤恳恳地工作了一辈子,遵守法律,按时纳税,抚养孩子。” “他们做了这个国家要求他们做的一红。” “但现在,他们岂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失去了。”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如果不小心摔一跤,整个家庭会不会就此崩溃。” 台下一片寂静。 工人们看著墨菲,很多人蜜了眼眶。 因为那就是他们的生活。 那就是他们每天晚上坐在餐桌前面对的现实。 那个站在台上的男人,懂他们。 墨菲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那种悲悯消失了,转而变成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怒。 “刘什么?” 墨菲对著麦克风发席。 “刘什么在这片曾经建造了美国的土地上,我们的工人艺要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 “是谁偷走了我们的安全感?” “是谁打碎了那个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的美国梦?” 墨菲转过身,手指向费城的方向,也是哈里斯堡的方向。 “是那些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的精英们。” “是那些穿著几千美元一套的西装,东著蜜酒,在晚宴上谈论著全球化和產业升级的政客们。” “他们告诉我们,钢铁时代结束了,我们要拥抱高科技,拥抱金融,拥抱服务业。” “他们告诉我们,工毫倒闭是歷史的必然,我们应该刘此感到高兴,因为这代表著进步。” “进步?” 墨菲冷笑一声,那是充满了嘲讽和鄙夷的笑声。 “那是谁的进步?” “是费城股票交易所的进步!是硅丛科技公司的进步!是华尔街对冲基金的进步!” “但对於史密斯一家来乐,那是灾难!” “那些精英们,他们从未在炼钢炉旁流过汗,从未在装配线上弯过今,他们甚至不知道手上有老茧是什么感觉。” “他们只把我们当成是一串冷冰冰的数据,当成是必须被甩掉的包袱。” “他们做出了承诺,乐会照顾我们,乐会给我们新的机会。” “但结果呢?” “看看你们的周围!看看那些任弃的工毫!看看那些长满杂草的社区!看看那些丫开家乡的孩子!” “这是一个破碎的承诺!”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们遗忘了我们!” “在他们眼里,宾夕法尼亚只有费城那几条繁华的街道,至於这片广从的土地,至於我们这些生活在山脉和河丛里的人,我们是隱形的!” “华盛顿聋了!” “因刘它听不到我们的哭声,它只听得到金钱落袋的声音!” 台下的情绪被点燃了。 那种积压了数十年的被忽视、被侮辱的愤怒,被墨菲用最直白的语言挑破了。 工人们握紧了拳头,呼吸变得粗重。 “不!” 有人在台下喊了一声。 “不!” 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来。 墨菲举起手,压下了声浪。 他的神情变得庄重,那是他在国会山二十年里从未展现过的领袖气质。 “但是,朋友们。” “我要告诉你们,他们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们以刘我们是一群只能达待施捨的乞耽。” “他们忘了这片土地的名字。” “宾夕法尼亚,拱心石之州!” 墨菲的声音如同洪钟。 “什么是拱心石?那是支撑起整个拱门最关键的那块石头!如果抽掉了它,整个建筑都会崩塌!” “看看我们的脚下。” “这片土地里埋藏著煤炭,这片土地上流淌著石油,这片土地上锻造出了钢铁。” “是宾夕法尼亚的钢铁,构建了纽约的摩天大楼;是宾夕法尼亚的煤炭,点亮了美国的夜晚;是宾夕法尼亚的工人,在二战中生產了坦克和飞机,拯救了自由世界!” “我们是合眾国的摇篮!” “我们是这个国家的脊樑!” “如果宾夕法尼亚不振兴,美国就没有未来!” “我们从不向困难低头,我们从不乞求怜悯。” “我们要做的,是站直了今杆,向华盛顿,向全世界发出我们的声音!” “告诉他们,我们还在!” “告诉他们,这片土地的引擎还没有熄火!” “告诉他们,如果不尊重我们,如果不把属於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我们就把这张桌子掀翻!” 掌声雷动。 那是发自肺腑的骄井。 墨菲把他们的苦难升华了。 他们不再是失败者,他们是国家的脊樑,是受了委屈的英雄。 这是一种强大的情感动员。 墨菲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他知道,铺垫已经足够了。 现在,该上主菜了。 “我知道,你们听过太多的演讲,听过太多的承诺。” 墨菲的语气突然变得务实起来。 “你们会席:墨菲,你说得好听,但你能给我们带来什么?你能付我的帐单吗?你能给我的孩子交学费吗?“” “这是个好席题。” “我掠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给你们画饼的。” 墨菲转过身,伸出手臂,指向身后那片巨大的港口工地,指向那些耸立的起重机。 “看看这些大傢伙。” “它们不是摆设。” “就在我的口袋里,装著一张支票。” 墨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五亿美元。” “这是我,约翰·墨菲,和你们的市长里奥·华莱士,从华盛顿,从那些吝嗇的银行家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 “这笔钱,已经躺在了市政厅的帐户上!” “它將用来扩建这个港口,让匹兹堡重新成刘连接中西部和世界的物流枢纽。” “它將用来翻新我们的社区,让老人们有暖气,让孩子们有学校。” “它將用来建立工人合作社,让你们成刘自己劳动的主人。” “这意味著什么?” 墨菲竖起三根手指。 “意味著三千个有工会保障的高薪工作岗位!” “意味著未来五年,这里的机器不会停,你们的工资单不会断!” “这就是我要做的!” “我不想去谈论什么宏大的理论,我只想谈论工作!” “我要把联邦的钱,带回宾夕法尼亚!” “我要把工业,带回铁锈带!” “我要让每一个想工作的宾夕法尼亚人,都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墨菲走到了舞台的最前端。 “这就是我的承诺。” “我是约翰·墨菲。” “我请求你们的支持,不是刘了让我去华盛顿当官。” “是刘了让我手里能拿著更大的锤子,去华盛顿刘你们砸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让我们一起,把属於我们的时代,夺回来!” 演讲结束。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墨菲!墨菲!墨菲!” 工人们挥舞著拳头,高喊著他的名字。 起重机的阴影下,这股声浪仿佛能震碎河丛的迷雾。 舞台侧面。 里奥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看著台上那个挥斥方道的身影,里奥的脑海里浮现出的艺是过去三天,在那间烟雾繚绕的会末室中,墨菲一遍又一遍背诵这篇演讲稿的场景。 这篇稿子是伊森写的,逻辑是里奥和罗斯福推演出来的,但灵魂必须由墨菲自己注入。 墨菲老了,他的视力已经退化到看菜单都需要戴老花镜的地步,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刘了记住那些关於“拱心石”和“铁锈带新政”的句子,他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直到嗓子哑了也不肯停下。 在刚屿的半个小时里,他没有看一眼提词器,也没有卡一次壳。 他把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挥手、每一种情绪的起伏,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这是一个把毕生政治生命都押在赌桌上的老赌徒,在聚光灯下爆发出的最后能量。 哪怕是里奥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在国会山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確实有两把刷子。 “精彩。” 罗斯福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学会了,里奥。” “他终於学会了怎么像一个真姿的领袖那样乐话。” “不管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后座议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配得上那个参末员的头衔”” 。 里奥点点头。 这齣戏,成了。 喧囂的欢呼声顺著河谷的风传向远方,越过阿勒格尼山脉,直抵哈里斯堡和费城。 参末员竞选的大幕已经拉开。 战火,已经点燃。 第125章 没有缝隙的蛋 第125章 没有缝隙的蛋 匹兹堡市政厅隔壁的那栋红砖办公楼,如今掛上了“约翰·墨菲参议员竞选总部”的牌子。 这里曾是一家倒闭的物流公司办事处,现在几十部电话此起彼伏地响著,志愿者们戴著耳麦,对著话筒重复著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拉票话术。 墙上那面巨大的宾夕法尼亚州地图上,红色和蓝色的標记针密密麻麻。 凯伦·米勒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一道道看不见的战线。 “局势很僵灼。” 凯伦的声音透著冷静。 “我们在西边很稳,阿勒格尼县、比弗县、威斯特摩兰县,这些钢铁和煤炭的腹地,墨菲的支持率都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工会发挥了作用,里奥的背书在这里就是硬通货。” 手指向东移动,跨越了阿巴拉契亚山脉,停在了德拉瓦河畔的那片密集区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在这里,费城,还有费城周边的蒙哥马利县、巴克斯县、切斯特县,那是阿斯顿·门罗的后花园,他在那里的支持率同样高达百分之六十。” “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郊区中產阶级,那些在金融和医药行业工作的白领,他们吃门罗那一套。” “门罗不仅有钱,他还有媒体。费城的电视台和报纸每天都在连篇累牌地报导这位现代化的设计师,把他塑造成宾夕法尼亚未来的希望。” 凯伦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地图的中间。 那是一片人口相对稀疏的广阔区域,被称为宾夕法尼亚的t形区。 这里有无数衰败的小镇,有广袤的农田,也有被遗忘的工业废墟。 “t形区,拉塞尔·沃伦的绝对领地,他在那里盘踞了整整三十年。对於那里的选民来说,沃伦不仅仅是一个参议员,他是一个符號,一种生活方式的捍卫者。” “他代表著枪枝权利,代表著周日的教堂,代表著地下的煤炭。他跟那些矿工喝过酒,参加过那些农民的葬礼,他的名字甚至印在那些乡镇的饮水机上。” 伊森抬头看向里奥,语气严峻。 “我们在试图进攻一座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堡垒。在那片荒原上,墨菲是个彻底的陌生人,是个来自大城市、只会空谈的民主党政客。” “在当地人的固有认知里,民主党人意味著关闭矿井,意味著抢走枪枝,意味著高高在上的说教。沃伦利用这种长达三十年的文化隔阂,筑起了一道高墙。” “数据模型显示,如果不发生奇蹟,墨菲在西部贏下的票数,会被费城的人口优势和中间这片红海彻底淹没,我们的胜率目前不足三成。这確实很难,非常难。” 里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报纸。 报纸头版上,阿斯顿·门罗正站在费城崭新的生物科技园区剪彩,笑容自信而优雅,周围簇拥著无数精英。 “门罗很有钱,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沃伦很有势,我们也知道了。”里奥合上报纸,隨手扔在一边,“但钱买不来信任,资歷也挡不住飢饿。那些小镇上的人需要的是一种感觉,一种有人真正在乎他们死活的感觉。” 里奥站起身,拍了拍手。 “所以,我们没时间在这里感嘆局势有多艰难了,我们需要立刻开展工作。” “让墨菲的全州巡迴演讲儘快启动。让他去那些被遗忘的角落,去握手,去承诺,去把我们的五亿美元变成他们眼里的希望。” 工作持续到了深夜。 当最后一名志愿者离开,时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他们急需一个出口来释放压力。 “走吧。”里奥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去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地方” 三十分钟后。 四个身影钻进了离市政厅两个街区外的一家地下酒吧。 灯光昏暗,地板踩上去黏糊糊的,角落里的点唱机正播放著几十年前的乡村音乐。 他们找了一个最里面的卡座坐下。 服务员是个身材壮硕的大妈,她没问这几个人要喝什么,直接端上来四扎金黄色的啤酒和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油炸洋葱圈。 里奥鬆开了领带,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他端起沉重的扎啤杯,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带著丰富泡沫的液体顺著喉咙衝进胃里,激起了一阵舒適的战慄。 “哈— —” 里奥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有些破损的皮质靠背上。 “说实话,虽然当市长的感觉不错,但我有时候真怀念这种日子。” 里奥看著桌子对面的三个伙伴。 “只有唯一的敌人,只有唯一的目標。不用去管下水道堵没堵,不用去管垃圾车坏没坏,也不用去跟莫雷蒂那个老顽固在办公室里为了几万块钱的预算扯皮。” “竞选就像是打猎,简单、直接、刺激。” “而执政————”里奥摇了摇头,“执政就像是在沼泽地里种水稻,你得弯著腰,两脚全是泥,还隨时担心蚂蟥咬你的腿。” 萨拉笑了。 她把长发隨意地扎在脑后,拿起一根洋葱圈塞进嘴里。 “得了吧,市长先生,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昨天我那个做房地產的表哥还问我能不能搞到你的签名,他说把他女儿送进那个公立託儿所的名额比哈佛还难搞。” 萨拉的语气里带著调侃。 “不过我也怀念那时候。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就在那个破板房里,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我们真的在改变世界了,反而觉得累。” “那种无穷无尽的琐事,真的会把人的热情磨光。” 在酒精的作用下,伊森也显得放鬆了一些。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各位。”伊森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我在华盛顿的时候,见过很多充满激情的年轻人。他们刚进国会山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光,两三年后,那光就灭了。” “他们变成了他们曾经討厌的那种官僚,每天只关心流程和规矩。” “里奥至少还没变。”伊森看著里奥,“他在莫雷蒂办公室拍桌子的样子,还是那个熟悉的混蛋。” 大家都笑了起来。 凯伦没有笑,她端著酒杯,眼神有些游离。 “我不想扫兴。”凯伦晃动著杯子里的酒液,“但我得说,我现在的生活简直一团糟。为了这场竞选,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华盛顿的公寓了。” “昨天我的邻居打电话给我,说我的猫可能抑鬱了,因为它开始在我的枕头上撒尿。 " “那是它在想你。”萨拉安慰道。 “不,那是它在抗议。”凯伦嘆了口气,“它比我更清楚,我嫁给了工作。我的前夫就是因为受不了我半夜还在回邮件才离开的。”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拼了命地把墨菲送进参议院,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能在那个更大的舞台上表演?还是为了证明我们自己?” “为了贏。” 里奥回答得很乾脆。 “我们是赌徒,凯伦。赌徒不在乎贏了之后钱怎么花,赌徒只在乎贏的那一瞬间。” “而且。”里奥看了一眼凯伦,“你的猫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回去的时候给它带最好的罐头。 “” “希望如此。”凯伦苦笑了一下,举起杯子,“敬我的猫。” “敬猫。” 四个杯子碰到了一起。 酒过三巡,那种属於战友的温情氛围渐渐散去,现实的冷峻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们是来放鬆的,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这就是竞选团队的宿命。 只要投票箱没有关闭,战爭就没有结束。 “我们还是继续討论怎么样从沃伦那里抢选票吧。” 里奥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桌上的气氛没有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沉重,反而透著一股兴奋。 大家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下,攻击党內对手阿斯顿·门罗是下策,那是违反“华盛顿和平协议”的自杀行为。 唯一的活路,就是去啃最硬的骨头拉塞尔·沃伦。 里奥拿过萨拉的平板电脑,调出了一张宾夕法尼亚州的选民分布地图。 “看看这张图。” 里奥指著地图中间那大片红色的区域,那是被费城和匹兹堡两座蓝色孤岛夹在中间的广阔地带口“这是沃伦的地盘,也就是所谓的宾夕法尼亚荒原。这里住著几百万白人蓝领,农民,矿工。” “他们是共和党的铁票仓。” 凯伦推了推眼镜,分析道:“数据显示,这些区域的选民对民主党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他们认为民主党只关心性別议题和非法移民,而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沃伦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每几年在电视上骂几句自由派,就能拿走这里70%的选票。” “没错,这就是思维定势。” 里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我们必须看到这红色的底色下是什么。” “他们投给沃伦,是因为他们真的爱戴这位在华盛顿坐了三十年豪车的参议员吗?不。他们投给他,是因为他们觉得他是自己人,或者至少,他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费城精英。” “但是,这种基於文化认同的忠诚,在飢饿面前是脆弱的。” 里奥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团队成员。 “我们要告诉那些深红县的选民,沃伦参议员在华盛顿反墮胎、反控枪,喊得很热闹。但他投票支持了让你们工厂搬迁的贸易协定,他投票反对了给你们增加医疗补助的法案。” “他用爱国的口號换走了你们的选票,然后转身把你们卖给了华尔街。” “而那个被你们討厌的民主党人墨菲,他虽然不完美,但他真的带了钱来修你们的路,带了合同来雇你们干活。” “只要我们能把这个逻辑打通。”里奥握紧了拳头,“我们就有撬动沃伦票仓的机会。” 伊森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著:“所以,我们需要沃伦背叛工人的实锤。” “没错,去查他的投票记录。” 里奥看著凯伦。 “凯伦,明天开始,让你的团队把拉塞尔·沃伦过去所有的投票记录,全部给我翻出来。” “我要一份清单。” “一份《沃伦背叛宾夕法尼亚工人的罪证清单》。” “我们要把这份清单印一百万份,贴满宾夕法尼亚西部的每一个加油站,每一个酒吧,每一个工厂门口。” “我们要问那些投了他这么多年票的人一个问题:他为你们做了什么?” 凯伦点了点头,在手机的备忘录上飞快地记著。 “明白。” 里奥举起酒杯。 “各位,战略已经定了。” “乾杯。” “乾杯!” 四个杯子再次碰到了一起。 里奥看著同伴们兴奋的脸庞。 他知道,那个单纯的自己確实回不去了。 但他並不后悔。 “老板,买单。” 里奥將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吧檯上。 推开酒吧大门,夜风裹挟著湿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酒精带来的微醺。 身后的乡村音乐和喧囂声被门板隔绝,世界重新变得潮湿而安静。 那一夜之后,匹兹堡的天空就没再放晴过。 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阿勒格尼山脉的脊背上。 细雨开始飘落,將整个城市封锁在一片灰暗的湿冷之中。 时间在雨声中流逝了三天。 酒吧里誓师般的亢奋早已消退,竞选总部的办公桌上咖啡杯堆成了小山。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凯伦·米勒將一摞厚度超过十厘米的文件重重地摔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那是一堆列印纸,边缘已经因为反覆翻阅而捲起,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记著各种顏色的记號笔痕跡。 这是她的团队花了整整三天三夜,从各种公开资料库里挖掘出来的拉塞尔·沃伦参议员过去在参议院的所有投票记录、提案记录以及委员会发言记录。 “没用。” 凯伦拉开椅子,整个人瘫坐下去,伸手揉著胀痛的太阳穴。 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挫败感。 “全是废纸。” 里奥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一支钢笔。 他看著那堆文件,眉头紧锁。 “什么意思?”伊森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只要是政客,只要他在华盛顿待得够久,他的投票记录里就一定藏著漏洞。” “沃伦不一样。”凯伦摇了摇头,“他不是普通的政客,他是个成了精的泥鰍。” 凯伦指著那堆文件,开始復盘她的发现。 “我们原本的策略是攻击他支持工厂外迁,攻击他为了华尔街的利益出卖了宾夕法尼亚的製造业,这是最符合我们阶级战爭敘事的打法。” “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凯伦补充道,“他是共和党人,按照常理,只要是共和党推行的政策,尤其是那些能帮大企业降低成本的法案,沃伦一定会无条件支持。” “但是,你们自己看。” 凯伦翻开一份关於《北美自由贸易协定》后续补充条款的表决记录。 “在那次投票中沃伦投了反对票。” 里奥愣了一下。 “反对票?他是共和党人,那是共和党推动的法案。” “没错,他投了反对票。”凯伦冷笑了一声,“而且他还发表了一篇长达三十分钟的演说,痛陈自由贸易对本土工业的伤害。这篇演说至今还掛在他的竞选网站首页上,標题叫《为了宾夕法尼亚的最后一口高炉》。” 伊森迅速翻阅著后面的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仅如此。”伊森补充道,“在金融危机后的汽车工业救助案中,他也投了赞成票。儘管当时共和党的主流意见是让底特律破產,但他站在了工会这一边。” “他还提出过十二项关於保护本州战略资源的修正案。”凯伦继续说道,“虽然这些修正案最后因为缺乏预算支持或者程序问题全部流產了,没有一项真正变成法律。” “但是,在国会的记录上,拉塞尔·沃伦的名字永远是和保护工业、支持工人联繫在一起的。 99 弗兰克坐在角落里,听得直挠头。 “这老东西是个好人?”弗兰克一脸困惑,“那我们还攻击个屁?我们这不是在冤枉好人吗? ” “不,弗兰克。” 里奥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里奥拿起一份文件,盯著上面沃伦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他投反对票,是因为他知道那项法案一定会通过。哪怕少了他这一票,那个法案也会以压倒性的优势成为法律。” “他是在表演。” 里奥的眼神变得锐利。 “这是一种政治算计。党鞭允许他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时刻叛变,以此来换取他在家乡选区的声望。” “他在华盛顿做好了交易,让他的金主们拿到了他们想要的贸易协定。然后他回到宾夕法尼亚,站在工人们面前,挥舞著他的反对票记录,大声疾呼:看,我尽力了,是华盛顿辜负了我们。“” “他两头通吃。” 凯伦点了点头,认可了里奥的分析。 “问题就在这里,里奥。我们知道他在演戏,你知道,我知道,但是选民不知道。” 凯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 “对於一个普通的钢铁工人来说,他看到的只是沃伦参议员为了保护工厂而声嘶力竭的画面。 他看到的是沃伦为了给濒临倒闭的工厂爭取救济金,在听证会上拍桌子的照片。” “从立法的书面记录上看,沃伦简直就是宾夕法尼亚工业的最后守护者,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虽败犹荣的悲剧英雄。” “如果我们现在跳出来指责他出卖工人,他只需要把这些投票记录甩在我们脸上。到时候,被看作骗子的不是他,而是我们。” “我们没法从政策这个角度攻击他。”凯伦做出了最终的判断,“这是一个没有缝隙的蛋,他在规则之內,把自己洗得比白纸还乾净。”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他们准备好了火炮,准备好了弹药,却发现敌人躲在一座完全由道德和法律构建的堡垒里。 里奥翻看著那些记录。 拉塞尔·沃伦在参议院经手了无数的法案,但他竟然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明显的把柄。 他就像是一个涂满了油脂的球,无论你从哪个角度去抓,都会滑脱。 这就是老牌政客的恐怖之处。 他们不留痕跡。 里奥把文件扔回桌上,身体后仰,闭上了眼睛。 “总统先生。”里奥在脑海中问道,“您遇到过这种人吗?这种把虚偽做到极致,甚至连歷史记录都能欺骗的人。” “这种人?” 罗斯福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哼声。 “华盛顿到处都是这种人,他们是国会山的特產,是这种体制下进化出来的顶级生存大师。” “他们懂得如何在必须妥协的时候表现得强硬,如何在必须残忍的时候表现得仁慈。” “他们用投票记录来给自己立碑,用修正案来给自己涂脂抹粉。” 罗斯福看著里奥。 “里奥,你犯了一个错误。” “你和你的团队,都被这些纸给骗了。” “你们在这些纸里寻找真相,就像是在沙漠里寻找水源。你们以为只要翻遍了所有的投票记录,就能找到他出卖利益的证据。” “太天真了。” “真正的交易,从来不会被写进国会的会议纪要里。真正的出卖,也不会发生在镁光灯下的投票箱前。” “別看这些纸,里奥,纸上全是谎言。” “去看看人。” 里奥在脑海中问道:“人?什么人?”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 “一个参议员,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个庞大生態系统的核心。” “他的幕僚长,他的政策顾问,他的立法助理,他的竞选经理。” “还有那些围著他转的游说集团,那些经常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老朋友。” “去查查这些人。” 罗斯福的声音变得清晰。 “去查查他以前的幕僚长现在在哪里工作?是不是在某家能源巨头的董事会里?” “他的立法助理离职后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k街的某家顶级游说公司?” “那些经常为他举办筹款晚宴的朋友,他们手里拿到了什么样的联邦合同?” “这就是华盛顿著名的旋转门。” “沃伦在参议院里投反对票,这没关係。只要他的前任幕僚长,正坐在那家受益公司的办公室里数钱,这就够了。” “利益的输送,从来都不是直线的。它是网状的,是隱蔽的,是通过无数个人情和职位的交换来完成的。” “他可以把自己的手洗得很乾净,但他没法把他身边所有人的手都洗乾净。” “因为贪婪是有惯性的。” “跟著他混的人,是为了求財,是为了求权。沃伦必须餵饱他们,必须给他们留出吃肉的通道。” “那些通道,就是他的缝隙。” 罗斯福的话劈开了里奥眼前的迷雾。 他猛地睁开眼睛。 会议室里,凯伦和伊森还在对著那堆文件发愁,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逻辑漏洞。 “別看了。” 里奥开口说道。 凯伦抬起头:“什么?” “我说,別看那些投票记录了。”里奥站起身,把桌上那堆厚厚的文件全部推到一边,清理出了一块空白的桌面。 “那些都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里奥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拉塞尔·沃伦”的名字。 然后,他在这个名字周围,画了几个空白的圆圈。 “我们要换个方向。” 里奥看著自己的团队。 “我们要查人。” “凯伦,我要你动用在华盛顿所有的人脉。” “我们要知道沃伦歷任幕僚长、立法主任、高级政策顾问的名单。” “我们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在给谁工作,年薪是多少。” “伊森,你去查沃伦的家庭关係。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兄弟姐妹。我们要知道他们名下的基金会、諮询公司、甚至是慈善机构的资金往来。” “萨拉,让你的人去盯著本地的那几家大型能源公司的公关部,看看那里的高管名单里,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名字。” 里奥的眼神变得冷酷。 “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圣人,一个不粘锅。” “但他总得吃饭,他身边的人总得吃饭。” “既然他在法律上没有缝隙,那我们就去查他的饭桌。” “我就不信,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像他一样乾净。” “只要抓到一个。” 里奥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沃伦的名字。 “只要抓到一个他在利用影响力为亲信谋利的证据。” “那个工人守护者的金身,就会崩塌。” 凯伦听著里奥的部署,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华盛顿式打法。 不再纠结於政策的对错,而是直接攻击利益输送的链条。 “我明白了。”凯伦合上了电脑,“这种裙带关係调查,可是我的强项。” “给我两天时间。” 凯伦站起身,提起公文包。 “我会把他的朋友圈翻个底朝天。” “就算是他的狗在外面偷吃了邻居的骨头,我也能给你查出来。” 里奥点了点头。 “去吧。” “把那个缝隙找出来。” “然后,我们把炸药塞进去。” 窗外,雨停了。 拉塞尔·沃伦以为他把自己藏得很好。 但是,在权力的太阳下,只要有身体,就一定会有影子。 而里奥,现在就要去踩住那个影子。 第126章 猎杀(18000月票加更) 第126章 猎杀(18000月票加更) 凯伦·米勒大步走进会议室,她手里提著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 “先生们。” 凯伦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上,拉开拉链。 她从中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让正在和墨菲低声交谈的里奥抬起了头。 “我们抓到他了。”凯伦的声音里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快意。 里奥伸手拿过那叠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印著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白人男性,大概三十岁,梳著典型的华盛顿政客式分头,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微笑。 名字:查德·埃文斯。 “这是谁?”弗兰克凑过来,眯著眼睛打量著照片,“看著像个卖保险的。” “他比卖保险的可厉害多了。”凯伦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大屏幕,“查德·埃文斯,今年三十二岁。三年前,他是拉塞尔·沃伦参议员办公室的高级立法助理,专门负责能源与环境事务。”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工资单的截图。 “那时候,他的年薪是六万两千美元。在华盛顿,这就够租个像样的公寓,偶尔去乔治城喝杯酒。” “他是个典型的国会山打工仔,每天要处理几百封邮件,帮沃伦撰写那些枯燥的能源政策草案” 凯伦敲击键盘,画面切换。 这一次,是一张企业高管的简介页面。 背景是巨大的天然气钻井平台,查德·埃文斯穿著定製西装,双手抱胸,站在前景中,头衔变得耀眼而冗长。 “两年前,他离职了。” “他加入了宾夕法尼亚州最大的页岩气开採公司——阿巴拉契亚能源集团。” “他的新职位是首席战略官兼政府关係副总裁。” 凯伦指著屏幕下方的一行小字。 “这是他去年的报税记录,基本年薪六十万美元,外加价值四十万美元的股票期权。” “从六万到六十万。”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99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弗兰克瞪大了眼睛,嘴里嘟囔著:“这小子是去抢银行了吗?” “比抢银行安全多了,也赚得多多了。”伊森在一旁补充道,“这就是旋转门。今天你在国会山写法律监管企业,明天你就去那家企业当高管,教他们怎么绕过你写的法律。” “但这还不是最精彩的部分。” 凯伦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 “查德·埃文斯在两年前的五月一日正式从沃伦办公室离职。五月十五日,他入职阿巴拉契亚能源。” “而在当年的八月,也就是他入职后的第三个月,参议院能源委员会就一项关键的《地下水资源保护法案》进行了表决。” “这项法案旨在限制页岩气开採过程中对化学压裂液的使用。” “如果通过,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每年需要多支付至少一点五亿美元的合规成本,甚至可能被迫关闭他们在宾州西部的几个高產气井。” 凯伦在时间轴的八月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拉塞尔·沃伦,作为能源委员会的关键成员,投下了决定性的反对票。” “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的股价在第二天暴涨了百分之十二。” 凯伦转过身,看著里奥和墨菲。 “这就是交易。” “沃伦帮公司省了一个多亿,公司帮沃伦养了他的前助手。或者说,那个助手就是沃伦收钱的白手套。” “我们查不到沃伦直接受贿的证据,他太老练了。但查德·埃文斯就是个暴发户,他的帐目虽然做得漂亮,可这种时间线上的巧合,上帝来了也洗不清。” 里奥盯著桌上的那份档案。 证据链很完整。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在华盛顿,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在选举年,当这一切被摆在聚光灯下,那层合法的偽装被撕开后,它就足以对政客的信誉造成伤害。 “完美的靶子。” 里奥合上文件,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缝隙。” “我们之前一直在攻击沃伦的政策,攻击他不支持工人,但他可以用保护產业来辩解。选民们听不懂复杂的宏观经济,他们会被沃伦那套“为了宾州的未来”的说辞绕晕。” “但这个。” 里奥举起那份文件。 “六万美元和六十万美元,这个对比太强烈了,太直观了。” “任何一个每天辛苦工作、年薪只有四五万的钢铁工人,看到这个数字都会发疯。” “他们会问: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三十岁的小子,只是帮参议员提了几年包,就能拿到我们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是阶级仇恨。” 墨菲坐在沙发上,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这几天他一直在宾州西部的农村地区巡迴演讲,喉咙都喊哑了,但效果並不明显。 那些保守的红脖子选民对民主党有著天然的牴触。 但如果是腐败? 没人喜欢腐败。 没人喜欢看到政客把公权力变成自家的提款机。 “这能引起公愤。”墨菲说道,“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得很简单:沃伦出卖了宾州的地下水,出卖了孩子们的健康,就为了让他的小跟班发大財。” “我们要把这个打造成沃伦出卖公眾利益”的铁证。” 里奥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查德·埃文斯”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拉塞尔·沃伦”。 “我们要启动宣传机器了。” 里奥下达指令。 “萨拉,我要你把这些数据做成最简单的图表。 左边是沃伦投反对票的照片,右边是查德·埃文斯的豪宅和跑车。” “標题要直接,要刺眼。” “《谁在为你的水费买单?》或者《参议员的百万门徒》。” “弗兰克,让你的人把这些传单印出来,发到每一个加油站,贴在每一家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的加油泵上。” “我们要让每一个去加油的宾州人,在付钱的时候都能看到这张脸。” 整个竞选总部迅速运转起来。 每个人都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这种实锤黑料是竞选战中最宝贵的弹药。 他们已经压抑了太久,沃伦那个“不粘锅”的形象让他们感到无从下手,现在终於找到了突破□。 会议室里的空气热烈得快要燃烧起来。 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握住了杀死巨龙的长矛。 里奥看著那份足以让查德·埃文斯身败名裂的文件,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一片安静,预想中的讚赏没有出现。 “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发问,“这一击不够致命吗?六万对六十万,这种悬殊的贫富对比,配合权钱交易的实锤,足以瞬间摧毁沃伦的道德根基。” 罗斯福沉默了许久。 “有些不对劲。” 罗斯福的声音低沉,透著一股难以名状的犹疑。 里奥有些意外。 罗斯福总是那个运筹帷幄、洞若观火的战略大师,他很少表现出这种不確定的態度。 “哪里不对劲?证据链很完整,资金流向清晰,我们甚至还有埃文斯签字的諮询合同副本。” “不是证据的问题。”罗斯福摇了摇头,“是感觉,这种感觉太顺了。” “太顺了?” “对。太完美,太符合逻辑,太符合我们想要的一切。”罗斯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捕捉脑海中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里是宾夕法尼亚。”罗斯福加重了语气,“里奥,你不觉得那个沃伦太安静了吗?如果你能轻易地拿到刺死他的匕首,要么是他蠢到了极点,要么————” “要么这就是他疏忽了。”里奥打断了罗斯福的思虑,“傲慢是政客的通病,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久,觉得没人敢查他的帐。” 罗斯福没有立刻反驳。 “我还是觉得不安。” “不安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一时间想不清楚癥结在哪里。也许是这里的民风,也许是某种我还没看透的利益共生关係。这感觉就像是走在初冬的冰河上,冰层看著很厚,但我好像听到了冰面下传来的咔嚓声。” 里奥理解罗斯福的谨慎,那是经歷了无数次政治风浪后形成的生存本能。 但现实不容许他犹豫。 竞选就像短跑,发令枪已经响了,对手露出了破绽,如果因为莫须有的直觉就停下脚步,那才是最大的失误。 “这是一个巨大的丑闻,总统先生。”里奥在心里回应,语气坚定,“贫富差距是普世的痛点。不管在华盛顿还是宾夕法尼亚,没人会喜欢一个把公权力变现装进自己口袋的吸血鬼,我们必须进攻。” “既然你一定要打。”罗斯福嘆了口气,“那就小心点。別把这一拳挥得太老,留点迴旋的余地。” “我会的。” 里奥退出了意识空间。 他睁开眼,看著眼前那份確凿无疑的证据,看著团队成员们高昂的士气。 战机稍纵即逝。 只要能造成杀伤,哪怕前方有迷雾,也必须衝进去。 “发出去。” 里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发出了进攻的信號。 “把这个故事讲好。” “我们要让全宾夕法尼亚的人都知道,拉塞尔·沃伦不仅是一个参议员,他还是一个开著后门、专门让这种投机分子发財的守门人。” “我们要让大家看看,他们信任的守护者,到底在守护谁的钱包。” 萨拉点了点头,抱著电脑衝出了会议室。 弗兰克抓起一叠资料,开始打电话联繫印刷厂。 墨菲则拿出一瓶威士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敬查德·埃文斯。”墨菲举起杯子,脸上带著嘲讽,“感谢他送给了我们这么大一份礼物。” 里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看著窗外。 暴风雨前的寧静已经被打破了。 接下来,就是看这颗炸弹在宾夕法尼亚的土地上,到底会炸出多大的坑了。 > 第127章 道德审判(19000月票加更) 第127章 道德审判(19000月票加更) 费城,宾夕法尼亚会议中心。 巨大的演播大厅被布置成了民主党標誌性的深蓝色调。 舞台正中央,一块硕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著“夺回属於我们的时代”的竞选口號。 聚光灯將舞台照得如同白昼,光束中飞舞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台下坐满了一千名观眾,他们大多是费城及周边郊区的大学生、环保主义者、中產阶级白领,以及那些对华盛顿现状感到愤怒的自由派选民。 这是一场面向全州直播的电视竞选集会。 摄像机的红色信號灯亮起,导播的手势落下。 约翰·墨菲大步走上舞台。 他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在费城,他需要展现出参议员该有的体面与威严。 掌声雷动。 墨菲走到讲台前,从西装內袋里,缓缓掏出了一张照片,展示给所有的镜头和观眾。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得意的面孔,查德·埃文斯。 “这周,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我要在这个年纪,放弃眾议院安稳的席位,来打这场艰难的仗。” 墨菲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愤怒。 “我想请大家看看这张照片。” “这个年轻人叫查德·埃文斯。三年前,他和我一样,在国会山的办公楼里工作。他是参议员拉塞尔·沃伦的高级立法助理,负责起草关於能源和环境的法案。” “那时候,他的年薪是六万两千美元。” 墨菲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人群中发酵。 “那是纳税人支付给他的薪水,是为了让他协助参议员,保护我们的土地,保护我们的水资源,保护宾夕法尼亚的未来。” “但是,就在两年前的五月,他辞职了。” 墨菲的手猛地一挥,led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一张新的图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左边是六万两千美元,右边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六十万美元,外加股票期权。 背景是阿巴拉契亚能源集团那栋豪华的总部大楼。 “仅仅两个星期后,他就坐进了阿巴拉契亚能源集团的副总裁办公室,坐在了那张价值五千美元的义大利真皮转椅上。” “他的薪水翻了十倍。 99 台下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对於大多数背负著房贷和学贷的中產阶级来说,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凭什么?” 墨菲对著麦克风质问。 “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商业天才吗?是因为他发明了什么改变世界的技术吗?” “不。” “是因为他手里握著一把钥匙,一把通往沃伦参议员办公室的钥匙。” 墨菲走下讲台,以此拉近与观眾的距离。 他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 “就在埃文斯入职后的第三个月,参议院对《地下水资源保护法案》进行了表决。这项法案本可以阻止能源公司向我们的地下水层中注入未公开的有毒化学物质。” “拉塞尔·沃伦,这位口口声声说热爱宾夕法尼亚土地的参议员,投下了决定性的反对票。” “法案流產了。” “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因此节省了上亿美元的合规成本。” “而代价是什么?” 墨菲从讲台下拿出一瓶浑浊的水。 那是竞选团队从宾州西部某个页岩气开採区附近的农户井里取来的样本。 他把那瓶水高高举起,在聚光灯下,水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淡黄色,里面似乎还悬浮著不明的沉淀物。 “代价就在这里。” “这是我们的孩子要喝的水,这是我们的农民用来灌溉农作物的水。” “沃伦参议员和他的前助手,他们在华盛顿的牛排馆里推杯换盏,他们在有著中央空调的办公室里数著奖金。” “而他们留给我们的,是这瓶毒水。”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用你们孩子的健康,去换取那个年轻人的百万年薪!他们在用宾夕法尼亚的未来,去填充他们自己的钱包!” 墨菲的声音在演播大厅里迴荡,充满了道德的审判力。 “这就叫旋转门。” “今天你代表人民监管企业,明天你代表企业收买人民的代表。” “这是合法的腐败!这是对民主最无耻的褻瀆!” “沃伦参议员告诉你们他在保护就业。不,朋友们,他只保护了一个人的就业一那就是查德·埃文斯的高薪就业!” “我们要把这种骯脏的交易,连同那些真皮转椅,一起扔进垃圾堆!” “我们要把华盛顿,还给人民!” “夺回属於我们的时代!” 台下的观眾沸腾了。 年轻的学生们站了起来,挥舞著拳头。 环保主义者们举起了標语。 那些对体制感到失望的中產阶级,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墨菲成功地將一个复杂的利益输送问题,简化成了一个“受害者与掠夺者”的故事。 这种敘事,对於城市里的自由派选民来说,具有致命的杀伤力。 匹兹堡,竞选总部。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 —— 当墨菲举起那瓶浑浊的水时,凯伦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漂亮。” 凯伦盯著屏幕,眼中满是讚赏。 “老约翰终於开窍了,这个切入点太完美了,环保、腐败、阶级固化,一箭三雕。这一晚过后,他在费城郊区的支持率至少能涨五个点。” 萨拉正在刷著x。 “反响已经出来了。” 她兴奋地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展示给大家。 “x热搜前十,有三个是关於这场演讲的。#毒水沃伦#这个標籤已经爆了。” “看看这个。” 伊森指著电脑屏幕上的一封邮件弹窗。 “《华盛顿邮报》的电子版社论刚刚上线,標题是《揭开宾州政治的黑幕:为什么我们需要关注查德·埃文斯》。” “他们称讚墨菲议员展现了罕见的政治勇气,敢於挑战这种制度性的腐败。” “还有新闻频道,他们正在连线一位法律专家,討论参议员及其前雇员之间的利益衝突问题。” “我们贏下了这一局。” 萨拉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虽然是常温的,但她还是兴奋地打开了拉环。 “沃伦那个不粘锅的形象终於破了,现在全美国都在討论他的那个暴发户助手,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办公室里洋溢著一种快意。 这段时间来,他们一直被沃伦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压得喘不过气。 现在,他们终於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所有人看到了那个道貌岸然的老政客袍子底下的虱子。 “干得好,里奥。”弗兰克衝著坐在办公桌后的里奥举了举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这招够狠,打得他满地找牙。” 里奥坐在那里,手里並没有拿酒。 他看著电视屏幕上意气风发的墨菲,看著台下那些狂热的年轻面孔。 他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一直陪伴著他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 “总统先生?” 里奥在心里问道。 “您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吗?我们成功了,我们把舆论的风向彻底扭转过来了。” “沃伦现在不仅要面对民主党的攻击,甚至还要面对中间选民的质疑,他的道德根基动摇了。” 罗斯福的声音终於响了起来。 “是的,里奥。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战术打击。” “在媒体战的层面上,在城市选民的爭夺上,你们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 “但是————” 罗斯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忧虑。 “你有没有注意到墨菲演讲时的那个背景板?” 里奥愣了一下:“背景板?怎么了?” “那是费城。”罗斯福说,“那是大学,是会议中心。” “台下坐著的,是学生,是教授,是那些喝著依云水、关心全球变暖的城市精英。” “他们当然会为了毒水和腐败而愤怒,因为这符合他们的价值观,这触犯了他们的道德洁癖。” “但是,里奥。” “宾夕法尼亚不仅仅只有费城。” “还有那片广阔的中间地带,那些所谓的荒原。” “那里的人,那些靠著页岩气井吃饭的工人,那些在阿巴拉契亚能源公司领工资的卡车司机。” “当他们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当他们看到墨菲举著那瓶水,痛斥这家给了他们饭碗的公司是毒水製造者的时候。”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站在我们这边的。”里奥在心里坚定地回答,“他们会痛陈沃伦的腐败。” “小心点,里奥。” “在宾州的煤炭县,在那些除了能源產业一无所有的小镇,这也许会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你为了攻击沃伦,选择了一把名为环保和反腐的双刃剑。” “但这把剑,可能会割伤那些你本来想要爭取的人。” “不,总统先生。” 里奥摇了摇头。 “您低估了不公平这三个字在底层人民心中的分量。” “当一个满身煤灰的工人,看到一个甚至分不清钻头型號的年轻助理,仅仅因为给参议员提过包,就能拿到他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时。” “他感受到的绝不是產业被保护的欣慰,而是被剥削、被愚弄的暴怒。” “六万对六十万。” “这个数字对比太刺眼了,它足以刺穿任何为了產业大局”的谎言。” “他们会意识到,沃伦保护的不是他们的饭碗,而是他那个小圈子的利益。” “这种被背叛的阶级仇恨,足以压倒一切。” 里奥转过头,看向正在庆祝的团队。 办公室里的气氛已经沸腾到了顶点,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他们相信,这就是大势所趋。 他们相信,正义终於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里奥看著这群兴奋的伙伴,他的信心也被这种氛围推向了高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那张宾夕法尼亚州的选区地图上,中间那大片的红色区域,此刻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那是一片乾枯的草原,只等著他扔下最后一根火柴。 “各位。” 里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瞬间穿透了房间里的嘈杂,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看著里奥。 “別停下。” 里奥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那我们就再加把油。” “通知墨菲。” 里奥下达了新的指令。 “告诉他,下一站去农村巡迴演讲的时候,调整策略。” “我们要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不公平”这三个字上。” “只要我们咬死了这一点,沃伦就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为不公平”辩护。” “哪怕是上帝也不行。” 房间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 凯伦重新拿起了电话,开始给墨菲身边的竞选团队下达新的指令。 萨拉开始製作新一轮的宣传海报,画面上是那张刺眼的薪资对比图。 团队带著必胜的信念,带著对未来的狂热憧憬,向著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发起了总攻。 里奥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玻璃上反射出自己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自信和无畏。 他坚信,这一次,他找到了那个能撬动地球的支点。 他坚信,愤怒的人民会站在他这一边。 他坚信,旧时代的堡垒即將在他的脚下崩塌。 而在他的脑海深处,罗斯福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哪怕他那敏锐的直觉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人心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预测的东西。 也许里奥是对的?也许那种原始的阶级愤怒真的能压倒一切? 又或者,这只是毁灭降临前,一场让人癲狂的错觉? 无论如何,子弹已经射出了枪膛。 没人能让它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