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开局黑金吞十万大洋》 第1章 这年头,规矩野,人更野 “系统!” “你管这叫情满四合院?” “你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李文国缩在南锣鼓巷95號四合院外一条窄胡同的阴影里,盯著门楼看了半晌,终於按捺不住,心头火腾地窜起,恨不得把那劳什子系统揪出来暴打一顿。 何雨柱呢?秦淮茹呢?许大茂、刘光齐——一个影儿都没见著! 倒是一眼撞见几个熟面孔:年轻气盛的何大清、精於算计的阎埠贵、老谋深算的易中海、横眉竖眼的刘海中,还有贾东旭他那个早早就咽气的老爹——老贾,正叼著旱菸袋,在院门口跟人扯閒篇。 这哪是什么温情烟火的四合院? 分明是吃人不见血的民国乱世啊! 整个北平城,青帮红帮盘根错节,巡警如狼似虎,地痞混混横行街巷,兵油子拎著枪桿子就敢踹门抢粮。 平民百姓?连喘口气都得看人脸色,稍有不顺,轻则挨顿毒打,重则拖进暗巷再没音信。 更瘮人的是——小鬼子还在后头等著呢。 等铁蹄一踏进来,天就塌了,命比纸薄,活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剁、任人剐。 谁也不知道,明天太阳照不照得见自己;更不敢想,今晚躺下,明早还能不能睁眼。 要是穿去五十年代末那会儿,虽说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可好歹红旗招展,人心踏实,有粮票、有户口、有派出所撑腰,李文国靠著系统商城,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 可现在…… 他真想一头撞死在墙角,试试能不能倒退回上一秒。 这年头,连睡个安稳觉都是奢望,哪来的半分安全感? 唉——!!! 这破系统,坑人坑得理直气壮! 李文国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血来。 话音刚落,那声音懒洋洋响了起来: “宿主莫急,穿越途中遭遇时空湍流,误入民国初期,纯属技术性偏差。” “但请放心,只要您平安活到四合院剧情正式开演,並成功入住,商城即刻激活——到时候山珍海味、綾罗绸缎,全由您挑。” “我挑你个头啊!” “等剧情开场,我坟头的野草怕是都能编成草蓆了!” 李文国脸都气绿了。 他一个连快递箱都搬不动的现代宅男,手无寸铁、肩不能挑、嘴不会哄,拿什么在这刀尖舔血的年月里活到解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算记得几件大事,可歷史洪流滚滚向前,他连颗沙砾都算不上,哪轮得到他指手画脚? “不行,立刻给我调档重穿——直接落到四合院故事开头!” 李文国咬著牙吼。 “请宿主活到四合院剧情开始併入住,开启商城模式。” 系统冷冰冰,不带一丝波澜。 李文国深吸一口气,把要求往下压:“那……建国后总行吧?我不想碰鬼子!” 沉默。 “……抗战胜利后呢?” 还是那句。 “请宿主活到四合院剧情开始併入住,开启商城模式。” 李文国:…… “行,我这就撞墙,省得受罪。” 他猛地转身,盯住旁边一堵青砖高墙,攥紧拳头,脚下发力,作势就要往前冲。 “叮——宿主尚未领取新手大礼包,是否立即开启?” 系统突然蹦出一句。 我艹!!! 早干啥去了?! 李文国硬生生剎住脚步,胸口起伏不定,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心口那块石头,“咚”一下落了地。 有礼包,就是有活路! 多少穿越老哥,就是靠这第一份厚礼翻身起家的。 再说,刚才那一下,本来也没真打算玩命—— 能活著,谁乐意当孤魂野鬼? 他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相,语速飞快:“快!开礼包!赶紧的!” “系统,开启新手大礼包。” “恭喜宿主获得隨身空间一枚!” “恭喜宿主获得现大洋五百块!” “恭喜宿主获得百病不侵体魄与金刚不坏之肾!” “恭喜宿主获得可控分身一名!” 臥槽!! 李文国当场愣住,心跳差点停摆。 隨身空间!!! 真正的行走仓库、藏宝金库、保命底牌! 偷运、囤货、躲灾、跑路……全靠它! 五百块大洋?够他在北平买个小院,再雇俩护院,安安稳稳当三年土財主! 而百病不侵加铁肾? 这不是老天爷亲手递来一叠婚书,还附赠十个姨太太名额么? 浑身筋骨舒展,气血奔涌,李文国心头那点憋屈早被冲得乾乾净净,反倒盼著日子快些往前赶。 那个分身本事,他眼下还没琢磨出能干啥。 这分身妙在能在空间里隨心变幻模样,再放出去现形。 话音未落,脑中忽地浮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牵连。 他顺著那缕意念一沉,意识眨眼间便落进一方空旷之地——大小约摸一个標准足球场。 场中立著个和他毫无二致的人影,地上整整齐齐码著十摞红纸裹著的圆柱体。 李文国一眼认出:是大洋。一摞五十枚,纹丝不乱。 那时节流行红纸包银元,既利清点,又防散落,还透著股喜气。 每摞顶上压著张素白纸片,他扫了一眼,眉梢顿时扬起—— 竟是张身份证! 好傢伙!身份这事儿,总算落地了! 再不用提心弔胆怕成黑户! 这方空间全由他心念掌控,想取东西,念头一动就行; 若要往里塞,得亲手碰一碰才行。 轻重不计,省事得很。 心念微动,一摞五十块大洋“唰”地滑进裤兜。 他伸手按了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布料微陷,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有这底子,民国混口饭吃,应该不至於饿死。” 底气就这么一点点涨了上来。 说到底,兜里有钱,腰杆才硬。 抬眼望天,日头正悬在头顶,灼灼生光。 他打算先落脚安顿,再盘算后路。 四合院?暂且不碰——生怕自己一脚踏进去,搅乱了原本的戏码;万一惹恼了那位主儿,他手痒一动,剧情崩了,商城也跟著凉了。 “提醒宿主:此处为四合院世界,世界意志严禁主线偏移。任何可能扰动关键情节的举动,都会被强行拨正。” “……” 李文国脸霎时拉长,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刚燃起来的那股劲儿,噗地灭了。 十月的阳光温润不烫人,可街边小摊上两碗阳春麵、一碟炒肝,愣是吃得他额角冒汗,后脖颈湿了一片。 那阳春麵汤清味厚,浇头堆得冒尖,肉片厚实扎实,寻常人一碗就顶饱。 可他身子被系统淬炼过,胃口也跟著翻了倍。 两碗下肚,腹中才泛起踏实感。 午饭,就这么囫圇对付过去了。 价钱也不咬人。 毕竟走的是市井路子。 总共掏了一角。 注意,不是一分两分的一毛钱,而是一角银元。 即零点一整块大洋。 听上去便宜?其实不然。 一角银元,够换三斤新米,或二十斤番薯。 省著点花,一家子贫户嚼半个月都绰绰有余。 “老张,问一句——这附近最近的牙行,在哪儿?” 付完钱,李文国转头问道。 他本想说“中介”,临出口才觉不对味,赶紧拐了个弯。 “哎哟喂,小哥这话可折煞我嘍!折煞嘍!” “您直呼我老张,老张就成!万不敢当『老板』二字啊!” 摊主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手里的抹布都差点甩飞。 那时节,“老板”可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名號。 大商號、大商会才配称老板; 中小铺面只敢叫掌柜; 就连稍有点门面的杂货铺,也只敢自称“小店掌柜”。 像他这般支个油布棚、卖碗热汤麵的,连“掌柜”都是高抬了——真叫出口,怕是要挨人笑话。 你一个摊贩被唤作“老板”,那些坐拥银楼钱庄的主儿听了,岂不觉得受了冒犯? 碰上心窄的,第二天摊子就被掀了也不是没谱的事。 这年头,规矩野,人更野。 李文国起初没想那么深,见老张惶恐成这样,立马明白自己失言,尷尬一笑: “成,我记住了,老张。” 老张这才鬆口气,麻利指了路。 李文国拱手道谢,转身就走。 路过隔壁包子铺,顺手买了五四笼、二十多个滚烫的大肉包; 拐进条僻静小巷,心念一闪,整笼整笼全收进了空间里。 空间里的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无论物件搁置多久,取出时仍如初入般鲜活如新。 刚蒸好的肉包子塞进去,几个月甚至几年后再掏出来,照样冒著腾腾热气,麵皮柔韧,馅儿滚烫。 李文国这么干,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风声不对,得躲、得逃,至少兜里还有口热乎饭垫底。 当然,几个包子撑不了几天,可眼下局势未稳,只能先攒一点,等站住脚跟,再大张旗鼓囤一批。 九四城是皇城根儿,自明朝起便是国都,六百多年没挪过窝,人口稠密得像蒸笼里的豆沙包,层层叠叠、挤挤挨挨。 街上行人五花八门:有穿宽大旧褂子的,有套笔挺西服的,还有提著鸟笼、脑后拖著油亮长辫的,人潮涌动,喧闹不息。 那时节,老百姓出门靠马车、黄包车;汽车?那是老爷、局长、洋行买办们才配坐的稀罕物。 街边蹲著几个车夫,上身是洗得发灰的白布短褂,下穿黑或靛蓝粗布裤,裤腿肥得能钻进两只猫,脚踝扎著细布带,脚蹬双脸千层底黑布鞋,正吧嗒吧嗒抽著最便宜的纸菸,菸捲薄得透光,菸丝糙得呛人,只默默守著空车,等活上门。 李文国压根没想坐车。一来老张介绍的牙行就在眼皮底下,抬脚就到;二来权当消食遛弯,图个自在。 第2章 送钱上门的,能不笑脸相迎吗? “打倒帝国主义!!!” “人民当家做主!!!” “民主自由!!!” “…………” 正走著,前头忽地涌来一群学生,横幅高举,拳头挥得生风,口號吼得震耳欲聋。 人流顿时被截断,李文国只好隨眾人退到路边,侧身让道,饶有兴致地打量这支朝气扑面的学生队伍——这年头,又一道活生生的风景。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子: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线鋥亮,西装熨帖,领带端正,眉宇间透著股子利落劲儿。 鼻樑挺、皮肤净,搁后世,妥妥的俊朗小生。 可李文国的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多停——全被那些女学生勾走了。 她们剪著齐耳短髮,戴素色发箍,上穿藏蓝斜纹布衫,下著及膝黑裙,腿裹雪白短袜,脚踩圆头黑皮鞋,步履轻快,神采飞扬,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像初春枝头刚绽的玉兰。 真是一道亮眼的活色生香。 李文国不由得眼前一亮。 尤其第二排那个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透如溪水,腰肢纤细似柳枝,胸前却意外丰盈饱满,偏偏不显突兀,倒像青枝托著两枚熟透蜜桃,自然得恰到好处。 其余女生虽也乾净利落,但往她身边一站,便如群星衬月,黯然失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李文国只扫了一眼,心就跟著晃了一下。 想娶回家? 咳……其实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拍,肾气翻涌,血气上头罢了。 “嗶——嗶——嗶——!!!” 刺耳哨音骤然炸响! 学生队伍后头顿时乱作一团。 李文国身旁,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摇著头,重重嘆出一口气: “唉——” “这帮娃,又要吃苦头嘍。” 话音未落,李文国已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盯住前方。 “黑皮狗来了!” “快跑啊同学们!” 不知谁嘶喊一声,整支队伍轰然散开,如惊鸟离林,四下奔逃。 街面霎时炸了锅。 转眼工夫,一队巡警就追了上来:黑制服硬挺,警棍在手,嘴里叼著铜哨,见校服就扑,动作利落得像饿狼盯上了羊羔。 见是抓学生,路人大多驻足旁观,脸上掛著几分同情,几分麻木,几分看戏的鬆弛。 偏巧这时—— 那个清纯又妖嬈的姑娘,慌不择路,直直朝著李文国这边衝来。 她跑得急,呼吸凌乱,发箍微斜,裙角翻飞,像只受惊的白鸽。 后面紧咬不放的,是个塌鼻瞘目、嘴角歪斜的巡警,眼神黏腻,步子急切,分明存了坏心思。 按理说,李文国该装作没看见。 可那抹淡雅梔子香掠过鼻尖时,他鬼使神差地动了脚——右脚不动声色往前一伸,不轻不重,刚好卡在那人靴尖前。 “哎哟——!!!” 巡警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啃了满嘴灰土。 他挣扎起身,环顾四周,气得破口大骂:“哪个缺德玩意儿暗算老子?活腻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周遭百姓早溜得乾乾净净,连墙根下的野猫都躥没了影。 而始作俑者李文国,早已混进人流,拐过街角,走得无影无踪。 巡警没揪住闹事的主谋,追丟的学生也早溜得没了影儿,只好把火气撒在旁人身上,横眉竖眼地冲向围观的学生。 “真可惜啊!” “连那姑娘叫啥都没问上,往后怕是再难碰见了。” “但愿她经此一遭,长点记性,別再往风口浪尖上撞。” “救你一回是情分,救你两回?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李文国拐进另一条街,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还牵掛著方才那个女学生。 倒也不能怪他念念不忘——这年头,能长成那样儿的姑娘,实在稀罕。 一路走来,见过的女子不是瘦得伶仃如竹竿,就是麵皮泛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缺油少粮的苦命人。偏她一身利落清爽,眉眼透著股子利落劲儿,活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想忘都难。 要是晓得她姓甚名谁,顺藤摸瓜查清是哪家闺女,托个嘴甜腿勤的媒婆上门说合,未必没指望。 毕竟眼下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恋爱自由?那是洋人的戏法,压根不作数。 只要她爹娘点头,李文国自认稳当。 虽说门第观念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手里攥著系统这张底牌,总不至於混成灰头土脸的穷酸相公吧? 无论是偶遇,还是擦肩,对李文国而言,不过是饭后一支烟的閒暇工夫。 刚踏进牙行门槛,那点心思便已拋到九霄云外。 “这位爷,您请进!有啥吩咐,小的立马办妥!” 话音未落,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就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笑,眼角挤出细密的褶子。 李文国一身白衬衫配修身西裤,皮肤乾净,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透著股子城里少见的斯文气,一看就不是胡同口蹲著嗑瓜子的寻常百姓。 “我想租个住处,您这儿有合適的吗?” 没错,是租,不是买。 他初来乍到,单枪匹马,贸然置產太扎眼,稍不留神,就得招来豺狼惦记。 这一路走来,地痞横在巷口、泼皮蹲在茶馆檐下,眼珠子滴溜乱转。若让他们知道:这小伙儿孤身闯京,兜里揣著钱,还独占一座院儿——呵,半夜被套麻袋拖进护城河,连个水花都不会溅出来。 这年头,杀个无名小卒,只要没人瞧见,官府连卷宗都懒得立。 再说,平民敢去告地痞?那是嫌活得太舒坦。 至於巡警?顶多是收尸时皱皱眉,真让他们费心破案?比登天还难。 除非太阳打西边蹦出来。 李文国的警觉,从来不是装出来的。 根基未稳之前,寧可缩著脖子走路,也绝不肯昂首挺胸惹眼。 最稳妥的活法,就是闷声发大財——钱不露白,祸不进门。 再说了,五百块大洋,在京城连座像样的四合院角门都敲不开。 租房,才是眼下最踏实的出路。 几句寒暄过后,姓马的牙行掮客便领著他往一条热闹胡同里钻。 人多眼杂,反倒安全。偷鸡摸狗的勾当,谁敢在眾目睽睽下动手? 李文国自己倒挺受用:“我就爱听市井喧嚷,越闹腾越踏实。” …… “除了租的,卖房的多不多?” “多!满大街都是!” “住这儿的,十有八九是旗人。旧朝垮台,铁帽子摘了,差事没了,又拉不下脸做营生,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进项断了,开销可没减——尤其那鸦片,便宜的还不屑抽,专挑金碧辉煌的大烟馆钻,吃喝嫖赌睡,样样不落,家底掏空只在眨眼之间。” “最后剩下来的,也就祖上留下的这点老宅子。” “可那玩意儿是个无底洞,不让他吸,人就发疯;熬得住的,咬牙把房往外租,凑合过日;熬不住的?只能捧著房契,蹲在牙行门口等买家。” 马掌柜絮絮叨叨,说得直摇头。 “南锣鼓巷那边的四合院,也是这般光景?” 李文国不动声色,顺口问起日后打算盘踞的那处院子。 “唉,全一个样儿!” “这世道,谁还能独善其身?” 马掌柜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黯然。 那神情,像是自己也在这泥潭里打过滚。 李文国心头一动:莫非这马掌柜,也曾是其中一员? 说话间,两人已停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垂花门前。 这是座標准的二进四合院。 正房三间,主人自住;西厢两间,住了两户人家;四间耳房,三间已出租;唯独东厢两间,还空著,门楣上锁扣鋥亮。 “哟,老马来啦!” “我说今儿一大早喜鹊就在枝头扑稜稜叫呢!” “原来是贵客临门!” “快请!快请!!” “坐!快坐!!!” 主人家败落了,那副硬挺的腰板也塌成了驼峰,说话时格外殷勤。 送钱上门的,能不笑脸相迎吗? 还衝李文国和气地頷首致意。 李文国一边点头回礼,一边悄悄打量这老头——眼窝深陷如刀刻,脸色泛著枯蜡般的黄,十指焦黑,菸癮早已蚀进骨头缝里。 更显怪异的是,他前半脑袋颳得鋥亮,后脑却留著一綹油亮长发,垂到肩头,滑稽又突兀。可李文国心里清楚,这正是眼下最扎眼的装束。 旗人、老学究,才爱这么裹著旧梦过日子。 他们盼著大清龙旗再插上紫禁城,盼著辫子重新甩起来,盼著祖宗规矩捲土重来。 可惜啊,那场梦,早被枪炮震碎在辛亥年的风里了。 客气归客气,一提银钱,脸就立刻绷紧了。 李文国张口就压价,租金直接拦腰斩断。 人太软,別人就敢踩你头上撒尿;马太温顺,骑手就专挑它抽鞭子。 哪朝哪代都这样,如今尤甚。 而且赤裸裸、明晃晃——抄绝户、欺聋哑、抢寡妇、霸佃户,满街都是。 所以他故意摆出一副难缠嘴脸,横眉冷眼,寸步不让。 穿越前,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没练出八面玲瓏,但识人看势、防人害人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接下来便是你来我往的拉锯战。 可一个急著脱手,一个巴不得快定,自然没多久就敲定了。 李文国乾脆利落,把东厢两间房全包了下来。 图的就是清净——不愿隔壁只隔著一层薄木板,半夜咳嗽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间房每月八块银元,连带洒扫洗衣全包圆。 当场写契画押,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屋里有床、有桌椅、有衣箱,主人家收拾得乾乾净净,连褥子都是新晒过的,拎包就能住,省得再投客栈。 李文国总算在这座城里,落下了第一根桩。 第3章 你咬我啊? 第二天日头爬上屋檐三竿高,他才慢悠悠起身。 没啥稀奇的——陌生屋子,硬板床硌得脊樑生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自然起得晚。 洗漱妥当,他从隨身空间里掏出昨儿搁进去的肉包子。 “这隨行空间,真他娘是救命稻草!” 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捧在手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李文国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连吃了仨,才推门出门。 “喏,就是那小子,昨儿一口气租下对面两间房。” 西厢房门槛上蹲著个男人,正呼嚕呼嚕喝粥,瞥见李文国背影,扭头跟屋里媳妇说。 三十出头,眼皮窄、眼珠小,脸上横肉堆叠,一看就不是安分主儿。 他叫莫大头。 昨晚才赶回来,压根没见过李文国。 “没错,就是他。” 媳妇坐在井台边搓衣服,头也不抬地应道。 “一下包两间,细皮嫩肉的,怕不是有点底子?” 莫大头搓著下巴,眼底泛起幽光,像狼盯上羔羊。 “当家的,別光看他白净斯文,性子可是泼辣刁钻得很,嘴上不饶人,手上也不含糊——咱惹不起。” “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被咬一口。” 媳妇低声劝著,手底下动作没停。 “臭婆娘,少嚼舌头!老子是小青帮的,还怕他不成?” 莫大头面子掛不住,嗓门陡然拔高,朝媳妇吼了一嗓子。 可那点凶光,眨眼就暗了下去。 小青帮?不过是京城犄角旮旯里一撮混混,拢共十几號人,比它大的帮派遍地开花,多如牛毛。 称它一声“帮”,还是抬举了——真论实力,隨便一家武馆都能当它面把人拎出去打。 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老实巴交的苦哈哈。 一听李文国不是软柿子,那点歪心思立马缩回肚子里去了。 这,正是李文国昨天砍价时横眉竖眼换来的护身符。 …… 转眼,李文国又站在了马牙房门口。 这回,他是来找活计的。 马牙房不单管租房卖房,还揽介绍差事、牵线婚配、代写状纸、甚至替人算八字。 铺子不大,五臟俱全,啥都沾点边。 毕竟,是扎在地缝里的老蛇,盘著根,就能吸尽四邻的活气。 李文国虽攒了些本钱,琢磨著开个小铺,可眼下政局乱得像滚油锅——捐税名目多如牛毛,碰上个贪官,连十年后的摊派都给你提前收齐了。 而且街面上各色混混、地痞、閒汉,个个都伸手要钱——今天这拨人来敲一笔,明天那伙人又来刮一层,后天换波人再来榨一回。买卖还没见利,老底子倒被掏得七七八八。 不交? 行啊! 讲点规矩的,直接堵在铺子门口,把客人全拦在外头; 横一点的,抄起板凳就砸,玻璃碴子飞得到处都是…… 李文国左思右想,终究觉得,得赶紧寻个体面差事,抬高自己的身份,以后说话才有人听,走路才有风。 这是民国年间的北平。 身份,就是命根子。 可这玩意儿偏偏金贵得很,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挣来的。 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怕肚子里墨水再多,文章写得再漂亮,也难出头。 “哟!” “文国来啦!” 马牙房一瞅见李文国进门,立马堆起满脸笑,快步迎上来。 昨天刚落了一笔中介银子,今儿眼看又要开张,心里能不敞亮? “哈哈,马大哥。” “又来麻烦您嘍。” 李文国也笑著招呼,两人寒暄起来,熟络得像亲兄弟。 “哎哟,您这话可折煞老哥了!” “我巴不得您天天上门找我办事呢!文国兄弟爽利乾脆,跟老哥脾气对得上,真是恨不能早十年遇见啊!” 几句客套话热乎完,这才切入正题。 “您读过私塾,识文断字,去哪家商號应个帐房或小管事,准保绰绰有余。” 马牙房开始盘算起合適的活计。 “马大哥,洋行里可有空缺?” 商號虽好,但背后多少有点根基,若能在里面当个中层,腰杆子就比九城胡同里的老少爷们硬得多,连混混见了也得绕著走。 可李文国心里另有一桿秤—— 真要论门第、论分量、论后台,还得看洋行。 眼下这世道,西洋人说了算。 洋人开的洋行,连衙门里的老爷都敬著三分,你说神气不神气? 更別说满城上下,人人眼里都泛著洋光:沾上洋字,立马镀金;靠近洋人,身价翻倍。 “这个嘛……” “文国兄弟,洋行的位子,基本没影儿。就算真有,也得懂洋文才行。你……” 马牙房面露难色。 在他眼里,私塾出身,顶多认得几个字,哪够洋行门槛? 除非会说洋话——毕竟洋行里洋人扎堆,会几句洋文,至少还能当个传声筒。 这点,李文国半点不怵。 前世他可是985出来的尖子生,虽说专业不靠外语,但英语六级稳稳拿下,外贸实务课门门高分。 跟老外聊天气、谈合同、扯家常,压根不用打草稿。 “马大哥放心,私塾那会儿就啃过洋文书,后来还跟洋人打过交道,应付得来。” 他拍著胸口,语气篤定。 “don’tworry,englishisapieceofcakeforme…” 为让马牙房安心,他当场甩出一串流利英语。 別说,马牙房虽听不懂词儿,可那腔调、那节奏、那股子洋派劲儿,实实在在戳在耳朵里。 一听就不是现编的。 他这辈子听过多少洋话? 英、法、日、德,街头巷尾都飘过,真假一听便知。 “哎哟喂!” “没想到李爷不但念过私塾,还喝过洋墨水!老马我服气,真服气,五体投地啊!” 一听李文国通洋文,马牙房脸上的笑立刻从热络变成恭敬,一口一个“李爷”,腰也不知不觉弯了几分。 这年头,会洋话的中国人凤毛麟角。 只要会这一口,哪怕只是跑腿打杂,也比九成九的京城人站得高、吃得开。 要是真攀上洋人,那地位,蹭蹭往上躥。 “那洋行的事儿……” “走走走!老哥这就带您过去!” 光阴如梭。 转眼三个月过去,到了月底。 今天,正是英得利洋行发薪的日子。 光看名字里那个“英”字,就知道是大不列顛的买卖。 原先是英德合办,叫英德利;可一战之后德国垮了台,约翰牛顺势吞下全部股份,彻底成了纯英资。 崭新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电灯鋥亮。 “李哥,瞧您这眉开眼笑的劲儿,这个月提成怕是鼓得冒泡了吧?” “是不是该摆一桌犒劳大伙儿啊?” 许美静一瞅见李文国从財务室推门出来,立马迎上前去,嘴角弯得像初春新月,眼睛亮晶晶的。 她人如其名——明艷却不扎眼,温婉又不怯场。 一头微卷的西洋烫髮,一身剪裁利落的lo职业套装,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后写字楼里那类干练姑娘。 李文国扫了她一眼,忽而朗声朝办公室里扬声道:“行!今儿我请客,便宜坊,鸭子管够!” “好嘞——!” 满屋子哄然叫好,笑声都带著股鬆快劲儿。 几个年轻职员挤眉弄眼,眼神里全是“逮著冤大头了”的促狭。 可话音未落,一声拖腔带调的嗤笑就刺了过来—— “同事聚个餐,就啃烤鸭?嘖嘖……” “抠抠搜搜的,把咱们当叫花子打发呢?” “依我看,福源酒楼才配得上这排场!” 眾人循声望去,果然是洪流涛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把玩著钢笔,一脸似笑非笑。 屋里霎时静了半拍,大伙儿全端起茶杯、摸起算盘,就差搬条板凳嗑瓜子了。 “对对对!” “便宜坊太寒磣,福源才显诚意!” 话尾刚落,小眼睛、圆脸膛、四十出头的黄昆慢悠悠接了腔,还顺手扶了扶眼镜。 李文国肚子里顿时翻江倒海—— 福源酒楼? 你们俩王八蛋张嘴就来? 那地方是吃饭的地儿吗?那是烧钱的窑口! 一顿下来,他两个月薪水直接蒸发。 眼下他月薪五十块大洋,还不算业务提成。 真要踏进福源门槛,没一百块大洋打底,连包厢门都蹭不到。 贵得离谱,狠得扎心。 换谁谁不窝火? 平日里李文国待人和气,说话带三分笑,从不端架子。 可近来许美静总爱往他工位旁凑,递茶送稿子,眼神也格外清亮。 这事早被洪流涛盯上了——人家正追著许美静转呢,哪容得下横插一脚? 至於黄昆?呵,那老狐狸眼里只有银元叮噹响。 闻见点油水味儿,立刻甩开膀子往上扑,半点不嫌臊。 李文国还听人嚼过舌根:黄昆亲弟弟咽气当天,他就撬开祠堂锁,把家產全划拉进自己帐本; 弟媳当晚被塞进烟花巷,八岁侄儿第二天就跪在朱门前,成了人家使唤的“小听差”。 畜生不如,禽兽之尤。 搁在民国,这种事不算罪——甚至算不得丑闻。 大户人家爭產夺嗣,比菜市场抢白菜还热闹。 旁人只当寻常,连摇头都懒得摇。 “换我,我也这么干。”有人私下嘀咕。 李文国可不是麵团捏的。 今儿答应请客,本就存著心思——他眼皮一掀,乾脆利落地回:“福源?我这身板扛不住,鸭子管饱,要去二位自掏腰包,恕不奉陪。” “哼!”洪流涛当场冷笑,“李文国,看你仪表堂堂,倒是个铁公鸡!” “对,我就是抠。” “怎么?” “你咬我啊?” 李文国下巴一抬,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第4章 这话我爱听! “你……你……” 洪流涛手指直抖,脸涨成猪肝色,硬是接不上话。 人家都坦荡认怂了,他再呛声,岂不是坐实了“狗急跳墙”? 可咽下这口气,又像吞了枚生枣核——堵得慌。 “李哥別理他,胡搅蛮缠罢了。” “我呀,就爱吃烤鸭,脆皮蘸酱,香得直咂嘴!” 许美静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笑意盈盈,话里话外都替李文国稳住了阵脚。 她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李文国说话做事那股子利落劲儿,跟这年头惯常的谦恭迂迴截然不同。 偏偏这反差,落在她眼里,倒像一缕穿窗而入的风,清爽又敞亮—— 说白了,就是心动。 所以才总找由头靠近,藉机多看几眼。 当然,洪流涛那副“我读过《论语》”的做派,她早腻透了。 借李文国挡一挡,也算给对方递个明白话:路走窄了,趁早回头。 “听见没?”李文国转向洪流涛,语气淡却字字带钉,“美静爱吃鸭子,聚餐也是她起的头。不爱吃,门在那边——您请便。”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还想附和福源的职员,立刻低头假装整理文件。 “谁稀罕你那鸭架子!爱请谁请谁!” 洪流涛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呵—— 你不来,我求之不得。 这下可算逮住机会,把他踢出洋行去。 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跟老子叫板! 李文国心头一热,暗自得意。 自从许美静跟他走得近了些,洪流涛就处处设绊、明枪暗箭——抢他客户、拖他进度、当面点头哈腰,背地里使绊子,样样不落。 李文国早被搅得火气直往上躥。 若不是洪流涛横插一脚,他这个月的提成少说还能多拿两成。 老话讲得好:断人財路,如剜人祖坟。 所以当他撞见洪流涛正跟那个小本子商人敲定一笔大单,货都押到码头边了,立马嗅到了味儿——这不正是往死里摁他的良机?顺手再刮他一层油水,何乐不为。 转眼就到了傍晚收工时分。 李文国招呼一声,带著七八个同事,气势汹汹直奔便宜坊。 黄昆那张老赖脸自然也黏了过来。 可一见李文国衝著洪流涛横眉冷对,他立马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 便宜坊是家百年老字號,招牌取意“便利百姓,宜室宜家”,既讲究口味,又讲究体面,价格还不咬人,妥妥中產最爱的地儿。 开席时已过七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文国藉口上茅房,溜出包间。没人留意,他一闪身钻进角落阴影,眨眼工夫,便从隨身空间里放出了另一个自己。 那分身早已在空间里改头换面——脸是张扔人堆里找不著的平庸面孔,但身高、肩宽、走路姿势,连后脑勺那缕翘起的头髮丝儿,都跟洪流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熟人只瞧背影,十有八九当场认错。 为何不乾脆变作洪流涛本人? 道理简单——真被当场拿住,两个洪流涛站一块儿,怎么圆? 空间和分身,是他活命的根,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底。 分身朝李文国眨眨眼,转身便走。 这分身有脑子,能思会想。 但那念头,是从李文国脑子里原样复製过来的。 说白了,就是李文国自己钻进了另一副皮囊里。 由他主控,绝无二心——谁见过自己反自己的水? 只是分身亲歷的事,旁人没法知晓,连李文国本尊也只能靠记忆回溯。 不多时,分身已摸到英得利洋行的货仓外。 货仓虽挨著码头,可眼下还没装路灯,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两个巡夜的黑皮狗,晃著手电筒来回踱步,其余地方空荡荡的。 分身轻巧绕开他们,贴著高墙蹲下。 身形一晃,身上衣服瞬间换成洪流涛常穿的那套——咖啡色休閒西裤、雪白衬衫、油亮的大背头,分毫不差。 没错,分身也能用空间。 准確说,只要意识归李文国管,空间就听他调遣。 他顺手从空间里拎出一架竹梯,“咔”一声搭上四米高的围墙。 这高度,没点真功夫真上不去——除非请来灌篮高手。 当然,这年头也有几个飞檐走壁的奇人,可谁敢闯洋行货仓?那不是嫌命太长? 眼下洋人当道,谁碰谁倒霉。 眨眼工夫,分身已翻进墙內,猫腰贴著货仓外墙挪动,悄悄探出脑袋,瞄向三十步外的守卫室。 守卫正背对大门,端著酒盅慢悠悠喝著小酒。 分身屏息潜行,摸到货仓大门前。 门上掛著把铜锁,沉甸甸足有五斤重,斧劈不开,撬棍都难撼动,真要硬来,怕得搬炮轰。 可在空间面前,它不过是个摆设。 分身伸手一按,铜锁无声无息消失,被吸进了空间深处。 他嘴角微扬,轻轻推开一道缝,闪身而入。 英得利洋行是家专做外贸的洋行,上至军火战舰,下至针头线脑,只要你掏得出钱,没有他们不卖的。 生意场上,只认银元,不讲情面。 而李文国盯上的,正是这批货里最烫手、也最值钱的一宗——黑金。 说白了,就是鸦片。 还是顶等货色,纯度高、成色亮,比黄金还硬通,才得了“黑金”这名號。 这批货,正是小本子商人刚下的单,经手人正是洪流涛。 今早才卸船入库,总值整整十万大洋。 小本子当场甩出一万大洋作订金,明天一早就要验货结清尾款。 要是这批货眨眼间没了影儿—— 洪流涛铁定脱不了干係,整桩买卖从头到尾都是他拍板经手的。 “唉!” “就是这玩意,毒得人骨头酥、心肠烂,多少人家被它拖进泥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分身攥著电筒走近那堆货,光束扫过箱面,语气沉甸甸的。 整整五十只厚木箱,码得稜角分明,像列队待命的兵卒。 话虽这么说,他手底下可没半点迟疑——抬手一挥,全数吞进隨身空间。 五十箱摞起来占地不小,可一进空间便自动叠压收束,只占巴掌大一块地方。 货刚落进空间,远在便宜坊酒楼里正跟同事推杯换盏的李文国,心神一动便察觉到了。他本就笑意盈盈,此刻眉梢眼角更是舒展得像开了花。 这批黑金值十万大洋,只要顺顺噹噹地转手出去,九万大洋净利稳稳落袋。 他能不喜上眉梢? 至於一把火烧了它,好让几户穷苦百姓喘口气? 那是脑子进水才干的傻事。 鸦片市道早挤得水泄不通,少这一批,烟馆照样开张,烟灯照样冒烟。 再说了,送上门的钱不赚,不是王八蛋是什么? 这批全是顶配货色,寻常百姓连闻都闻不起,专供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屙屎的官老爷、土財主。 坑他们的钱,李文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反倒是帮他们早早断了气,省得祸害更多人。 说白了,也算变相积德。 “来来来!!!” “满上!今儿不醉不归!” 李文国豪气地举杯,嗓门响亮。 同事们只当他拿了丰厚奖金,纷纷端起酒杯应和。 “小李啊,今天这么神采飞扬,莫不是奖金翻了倍?” 黄昆斜眼打量著他,话里三分艷羡、七分试探。 他在英得利洋行熬了十年,才熬成个管事(也就是主任); 李文国才进来两个月,凭几笔亮眼生意就火速上位,第三个月业绩还往上躥——偏偏是在洪流涛处处设绊子的情况下。 黄昆自己都咂摸不出味儿来。 洪流涛之所以吃得开,全仗一口流利日语,几乎包圆了所有日本客户。 “哈哈!!!” “真没多少,比上月多那么一丁点儿罢了。” 李文国笑得谦和,话却滴水不漏。 黄昆什么货色,他心里门儿清—— 嫉妒心重得像锅烧开的滚油,稍一撩拨,立马齜牙咧嘴,跟洪流涛一样变成条疯狗。 惹上这种人,费神又倒胃口。 当然,李文国倒不是怕他。 眼下他只想借洋行这块金字招牌,闷声发大財,绝不节外生枝。 毕竟每次出手,都有暴露的风险。 没到逼不得已,他绝不动手。 而洪流涛,已经踩过线了。 所以,这盘棋,李文国早就开始落子。 “是吗?” “哪怕只多一丁点儿,也是实打实的硬货啊。” 黄昆嘴角扯了扯,酸味直往外冒。 “唉!我这运气啊,怕是走到头了。” 李文国晃了晃酒杯,语气略带倦意,“大伙儿都清楚,最近米国佬在咱们地界连开两家洋行,抢走多少单子?往后这业绩,能守住就谢天谢地,还想往上冲?难嘍。” “李哥,每月都能稳住这势头,已经很了不起了。” 许美静轻声接话。 酒意微醺,她双颊泛起桃花色,眼波流转,愈发娇艷动人。 几个男同事目光总往她那边溜。 “好好好,美静这话我爱听!” “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也敬各位兄弟姐妹!” 李文国顺势举杯劝酒,轻轻巧巧就把黄昆的话头掐断了。 货仓这边—— 分身收完鸦片,转身望向另一角。 那儿静静臥著几口军火箱,是黄昆经手的单子。 李文国心里有数: 三箱m1917恩菲尔德步枪,每箱二十支,共六十桿。 全长1.176米,枪管长0.66米,空重4.08公斤,有效射程五百五十米上下,比小本子的三八大盖还略胜一筹。 另两箱是寧勃朗手枪,一箱三十把,合计六十支,专供戴老板麾下的军统特务使用。 子弹各五万发。 还有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配弹两万发。 一箱手榴弹。 总值五千块大洋。 李文国清楚,这是京城郊外某县一位大地主掏钱订的货,打算给自家护院配齐傢伙,好镇住山头上的响马。 没办法。 这年月,土匪跟野草似的,漫山遍野都是——东岭一股、西坡一伙、北坳还藏著个“双枪老六”。 地主不自己攥紧刀把子,早晚被剥得只剩裤衩,连祠堂牌位都保不住。 “既然是黄昆这號滚刀肉接的活儿,那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这批军火便无声无息滑进了李文国的隨身空间里。 第5章 少绕弯子,开价! 定金,地主早押在柜檯上;要是到时交不出货,黄昆那张脸可就真要掛墙上了。 分身咧嘴一笑,嘴角扯出一道冷颼颼的弧线。 洋人向来不吃亏,出了岔子,板子准落在经手人屁股上。 黄昆?怕是要连夜捲铺盖躲进租界,还得提防背后冷枪。 这两样东西一收,分身的差事就算利落地画上了句號。 仓库深处还堆著电台、生胶、特种合金……全是军部眼皮底下的硬货。李文国眼下不敢碰——动一指头,风声就能刮遍整座城。 再者,真把这摊子甩出去,他这分身八成跑不掉,货没脱手人先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傻子才干。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烫手的钱,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分身侧身探出头,瞥见保卫室里那人正抱著酒壶灌得满脸通红。 也是,搬两样东西进空间,不过眨眨眼的工夫。 他跨出大门,反手带严实,咔噠一声锁死门锁,又故意踢翻门边几件铁钳扳手。 哗啦——哐当!!! “谁?!” 屋里那人酒气全散,猛地扭过头,嗓子眼儿里炸出一声吼。 只见一个黑影从货仓门口拔腿就奔后墙,衣角翻飞,步子又快又稳。 保卫抄起警棍衝出门,顺手按下报警铃—— 嗶呜!嗶呜!嗶呜! 尖利的啸叫撕破夜色。 “站住!再跑崩了你的腿!” 他边追边扫了眼货仓大门:那把黄铜大锁纹丝未动,锁舌咬得结实。心口一松,脚下更急了。 咦? 这背影……怎么越看越熟? 那身靛青长衫,还有脑后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哎哟! 这不是洪管事么? 九成九,错不了! “洪管事!是你吧?!”他扯开嗓子吼。 分身耳听著,唇角微微一翘—— 成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躥上墙头,顺手拽下靠在墙边的竹梯,往墙外一撂,翻身跃下。全程背对追兵,连半片侧脸都没露。 竹梯留在墙外,衣服也收进空间,人影一闪,便融进巷子深处的浓墨里,没了踪跡。 等两个巡警打著哈欠晃悠过来,黄汤早凉透了。 …… 另一边。 饭局已近尾声。 李文国结完帐,同事挨个道別。 轮到许美静,他才笑著问:“散散心?去瞧场新片子?” 虽没留下半点破绽,他还是习惯性加道铁闸——稳妥些,心里才踏实。 “好呀!”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应下。 “黄包车——!” 守在便宜坊口的老车夫立马吆喝著拉来两辆。 郎才女貌,风度翩翩,俩车夫记在心里,比记自家孩子生日还牢。 送许美静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街面昏黄,行人绝跡,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轆轆声,匆匆而过。 寻常百姓熬了一整天,早钻进被窝打起了呼嚕;剩下来的,不是搂著烟枪吞云吐雾,就是揣著银元往窑子里钻。 李文国拐进自家院子后墙根,分身已候在那里。 “干得漂亮!” 他抬手按上对方肩头,压低嗓音赞了一句,隨即一收——分身便如雾般消散,回到空间里。 分身自己进不去空间,得靠本体伸手召。 除非当场毙命,否则空间不会再生一个。 兜回这么大一笔黑钱、两箱军火,李文国浑身轻快,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他琢磨著,今儿月底,明儿不用点卯,不如去胭脂胡同鬆快鬆快——春怡园那几个姑娘,腰是腰,笑是笑,想想就让人脚底发痒。 不到五分钟,便到了地头。 “哟——” “李爷!您可算来啦!” “咱春怡园啊,今儿可是沾了您的光,连门槛都跟著发亮嘍!” 一进门,那涂著厚厚铅粉、描著弯弯柳叶眉的老鴇就扭著肥硕腰肢迎上来,笑声甜得能滴出蜜来。 李文国瞥见老鴇那副油滑嘴脸,心底直犯嘀咕,面上却堆起笑:“老板娘,今儿有没开过苞的姑娘?” 所谓“新货”,就是头回接客的雏儿,原封未动。 他每次登门,必点新人。价钱虽高,图个乾净利落。 哪怕他身子骨硬朗得像块铁,百毒不侵,可一想到那些姑娘前脚刚陪完张三李四,后脚就来侍候自己,心里便泛起一股子腻味。 仿佛嚼了口隔夜饭,咽不下,吐不出。 “哎哟李爷,您可踩著点儿来了!”老鴇眼珠一转,腰肢一扭,“昨儿夜里才送进来的五个,正等著您挑呢——头茬嫩芽,水灵灵的!” 她早摸清李文国这怪癖,肚里暗啐一口,脸上却笑得比蜜还稠。 “带路。” 不多时,她引著他穿过垂花门,推开一间红绸高掛、喜烛未熄的屋子。 大红是规矩——新人破瓜,就得沾这股子“喜气”。 李文国懒得较真,隨波逐流罢了。 帘子一掀,五条纤影鱼贯而入,胭脂匀得厚,裙裾摆得俏,可眉梢眼角全是绷紧的僵笑,像纸糊的喜庆灯笼,风一吹就漏光。 他心知肚明:哪个不是被拐的、骗的、卖的? 良家闺女,硬生生塞进这火坑里。 难怪人说这年月又香又臭——甜在酒浓肉香,苦在人命如草。 五张脸都標致,也难怪——歪瓜裂枣,谁肯收?谁敢留? 李文国目光扫过一圈,在老鴇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径直点了那个胸脯最挺、腰身最软的姑娘。 这世道偏爱平板身材。 姑娘们从小裹紧胸布,勒得肋骨生疼,硬把一对浑圆压成两片薄纸,跟缠足一个理儿——美,是拿血肉换的。 老鴇看他一眼就懂:这主儿,口味刁钻得很。 一夜风流,自不必细表。 次日清晨,香兰跪在榻边,替他系好盘扣、套上长衫。 李文国从钱袋里摸出五块大洋,往她手心一搁:“拿著,爷赏你的。” 往常最多两块。 这一回,是真舒坦——香兰伏得低、喘得巧、伺候得熨帖,他乐得大方。 谁知香兰手指一颤,没接。 反倒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爷……求您,赎我出去吧。” “我会扫地,会浆衣,会煮饭,更会伺候人。” “只要您带我走,我天天让您睡得香、吃得暖、活得顺……” “求您了,爷!” 这话劈头砸下来,李文国一时怔住。 前几回的姑娘,哪个不是含羞带笑,盼著他常来? 唯独香兰,眼里烧著一团不肯灭的火——那是活人想逃命的光。 这地方,哪是销金窟,分明是吃人的磨坊。 千人踩、万人踏,迟早磨成渣。 与其被杂碎糟蹋,不如咬牙跟定他一个。 这笔帐,傻子都会算。 “那个……其实我不——” 他刚开口,香兰已扑通跪倒,双手死死攥住他裤管,眼泪滚珠子似的往下砸:“爷!我给您当牛做马!洗脚捶背、端茶倒水,样样听您的!只求您……带我走啊!”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教她规矩的姑姑私下提点过:头夜恩客若肯赎身,便是命里转机——兴许人家就稀罕这张白纸呢! 她豁出命去搏这一回。 只要进了李家门,再怀上个儿子…… 抬不了正房,做个妾也行;熬不出头,混个名分也值。 总好过在这儿,被人当牲口使唤。 李文国两世为人,头回被这样一双眼睛钉在原地。 他到底是现代魂穿来的,心还没冷透,见不得活生生的人跪成这样。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当然,要是香兰长得寡淡,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偏生她生得极好:一张脸清丽似大学讲师,身段却丰盈如明星模特,十九岁的年纪,搁从前校园里,绝对是男生排队递情书的校花级人物。 那时他只能远远望著,如今…… 只要掏钱,校花就能领回自家门,好像。 真够值当的! 李文国心头那点迟疑,越琢磨,越被翻腾上来的灼热念头碾得粉碎。 末了,香兰整个人扑上来,死死搂住他大腿,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沉甸甸的依附,反倒成了压垮犹疑的最后一记重锤。 李文国牙关一紧,腮帮子绷出硬线。 操! 带回去! 横竖天儿一天比一天凉了! 夜里搂著暖被窝,正好! “行了行了,鬆手起来!” “爷买了!” “爷给你撕契脱籍!” 既然要买,话就说得敞亮点儿。 “谢爷!!!” “谢爷!!!” “奴婢往后定拿心肝肺肠伺候爷!” 香兰浑身一轻,眼泪唰地涌出来,又哭又笑,活像刚从阎罗殿门口爬回来。 此刻在她眼里,李文国就是劈开黑云的那道光,是命里救星。 转眼工夫,李文国朝老鴇亮明意思:给香兰赎身。 老鴇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档子事,在她这儿稀鬆平常。 什么情投意合、一见倾心、日久生情?她压根不认这些虚的。 银子才是硬骨头,才是真章。 精明的老鴇立马堆起满脸油亮笑意:“哟,李爷相中香兰啦?” “可不嘛,您这双眼睛,比金子还亮堂!” “咱们这儿头牌姑娘,价码最顶的,偏让您一眼挑中。” “奴家服气,真服气!” 李文国听得不耐烦,手一挥,截断话头:“少绕弯子,开价!” 老鴇半点不恼,反把笑容扯得更开了:“痛快!太痛快了!” “李爷爽利,奴家也实诚——就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稳稳晃了晃。 四百块大洋。 李文国没吭声,香兰却急得指尖发白。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卖进来的身价,才八十块。 本说一百,只因她身子弱、开销大,硬生生砍掉二十。 如今倒好,老鴇张口翻五倍! 要是李文国嫌贵、捨不得,或是兜里真没这么多现钱……自己岂不是又跌回泥坑里? 可命悬一线,她哪敢插嘴?生怕一句话惹恼两人,反而雪上加霜,急得额角直冒汗,心口咚咚撞得耳朵发麻。 好在,李文国开口还价了。 香兰悄悄吁出一口气,肩膀都软了一截。 十来分钟过去,李文国咬到两百块,再难往下压。 老鴇铁了心不鬆口——这已是她的底线。 当初八十大洋买进,两个月调教、脂粉、衣裳、饭食,又砸进去二十块,合计百元。 这行的规矩,转手价不得低於成本两倍。 少一分,寧可放长线钓大鱼:两年后照样翻倍赚回,慢是慢点,稳得很。 李文国当然不懂这套门道,也没人跟他细说。 但他看得明白——老鴇眼神钉死,纹丝不动。 第6章 能不能留点活路给我? “成。” “两百块。” “等我一会儿,回家取钱。” 寻常人谁揣著两百块大洋满街晃?赌徒和银行柜员除外。李文国不想当异类,只好顺水推舟,假装回家拿钱。 刚抬脚,香兰一把攥住他胳膊,温软身子紧贴上来。 他回头一瞧,她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哆嗦。 李文国立刻懂了——怕他一出门,就撒手不管。 嘖,这丫头,真是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他身上了。 我看上去像赖帐的混混? 心里虽嘀咕,却也明白:这年头,翻脸不认人的主儿遍地都是。 更何况,她胸口那阵急促起伏,早把慌乱和渴求抖了个底朝天。 场面一时僵住,空气都黏住了。 老鴇眼尖,立马接上话茬:“李爷甭费劲跑两趟,奴家派个小廝跟著您一道去取就是!” “嗯。” “走。” 李文国頷首,牵著香兰往外走。 契纸一落,香兰从此归他所有。 生死荣辱,由他一句话定夺——哪怕当场打死,官府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这便是乱世里撞上的好运。 香兰脱了籍,眉梢眼角再不见半分强撑的苦相,整张脸像被阳光晒透的花瓣,舒展得明艷动人,仿佛挣开了缠身多年的铁链,活成了崭新的自己。 浑身上下涌著使不完的力气,手脚麻利得像踩著风火轮。 哪怕腿脚还有些发虚,她也抢著把两间屋子扫得纤尘不染。 李文国肾气足、火力旺,又憋了一阵子,哪还顾得上旁人喘不喘得过气? 足足折腾了三个多小时才收手。 香兰头回承欢,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好在她另备著“两样本钱”——一靠年轻身子韧,二靠天生一股子灵巧劲儿,硬是替自己扛下大半时辰;不然今天真得瘫在榻上起不来,怕连赎身文书都签不利索。 转眼就到了下午。 李文国坐不住了,攥著香兰的手腕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带风。 为啥? 还不是院里那些租户惹的祸! 香兰生得那副模样,柳腰桃面,走一步晃三分,进出个门,满院子汉子眼珠子都快粘她身上——恨不得伸手掐一把,嚼一口解馋。 尤其主人家那个抽鸦片抽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败家子,竟腆著脸找李文国商量:“借嫂子两天,让我开开荤?” 李文国当场抡圆胳膊,“砰砰”两记闷拳砸在他腮帮子上,崩掉三颗黄牙。 若不是瞧他瘦得像纸扎人,一阵穿堂风都能掀翻在地,那一脚早踹断他肋条了——真怕一脚踹没了命。 这地方,他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摸进屋把香兰拖走、给他戴顶绿油油的帽子? 这话听著嚇人,可在这院子里,还真有人敢干,还不止一个。 真要戴了绿帽,李文国怕是连肠子都要悔青。 半小时后,两辆黄包车稳稳停在一座两进四合院门前。 “爷!” “这儿……就是咱的新家?” 一跨进门槛,香兰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东张西望,小嘴微张,欢喜得藏都藏不住。 这院子比原先那处敞亮、齐整,墙皮新刷,瓦楞鋥亮,更没有那些饿狼似的目光盯著她打量,心里一下子鬆快得像卸下了千斤担。 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暖烘烘地浮上来——原来,家是这个味儿。 “对!” “这就是咱的窝,正正经经、写在你我名下的家。” 李文国挺直腰杆,目光扫过青砖灰瓦,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这宅子,是他一个月前掏两千大洋买下的。 至於钱从哪儿来?还得归功於他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洋行里那些亮眼的业绩,真是他一个人拼出来的? 不过是让分身乔装成阔绰买主,拿五百块当本金,在自家洋行下单抢购紧俏货,转手高价甩给码头商贩;再把赚来的钱滚著投,三个月下来,帐上活生生堆出两万块大洋。 院子翻修一新,连自来水管都接进了厨房,只差一套像样的家具。 本打算等梨花木床和全套桌椅完工再搬,谁料香兰的事横空杀出,只能提前拎包入住。 “可爷……”香兰绕院子转完一圈,轻轻皱起鼻子,“怎么光溜溜的?没床没灶,没锅没碗,咱们晚上睡哪儿?晌午吃啥?” 没锅灶还能上馆子,没床难道睡街边? 这还算家吗? 要是铺张蓆子睡地上? 眼看就要入冬,夜里霜重风凉,冻得打摆子可没人扶你一把。 “还怪不上你?” 李文国佯装板起脸,话里却没半分火气。 香兰一听就懂了,心口一紧,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细如蚊哼:“爷,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您……” 末了那句“给您添麻烦了”,尾音微微发颤,眼圈已悄悄泛红。 “哎哟,你这是干啥?” “爷逗你玩呢,哪捨得怪你?” 李文国最见不得女人含泪低头的样子。 再说,长得招人疼也算罪过?他倒情愿这罪,一辈子犯个够。 几句温言软语哄下来,香兰破涕为笑,脸上又绽开那朵鲜亮亮的花。 李文国交代她在院里候著,自己转身出了门,直奔班大木匠铺子。 幸而那架梨花木大床已完工,另配了一套八仙桌椅,他立马叫人抬上车,先运回去——总不能新宅首夜,还去住客栈。 再添置了褥子、被子、锅碗瓢盆,赶回院子时,天边已染上橘红晚霞。 香兰说要去菜市买些新鲜食材回来烧顿热乎饭,李文国摆摆手:“费那事干啥?” 今儿可是乔迁大喜,不摆一桌像样的酒席,哪对得起这新门新户、新人新家? 於是。 李文国抬手招来两辆黄包车,直奔福源酒楼而去。 香兰是土生土长的京片子,一眼就认出这是城里数一数二的体麵馆子——李文国能在这儿敞开了点菜,腰包厚实得不容小覷。 她心头一热,仿佛看见往后日子像刚掀开盖儿的蒸笼,白雾腾腾、热气扑脸。 更盼著早日怀上个儿子,好在这家里扎下根来。 这年头,女人站不站得住脚,全看肚皮爭不爭气。 饭毕,顺路给香兰添置了几身新衣、几样家常物件,拎著沉甸甸的纸包往回赶。 到家时,墙上的掛钟刚敲过十下。 香兰手脚麻利得紧,烧好一铜壶滚水,拧乾热毛巾替李文国擦净全身;蹲下身去,又细细搓洗他的脚丫子;再捧起夜壶稳稳递到他身前,等他方便完,才转身打水洗漱自己。 末了,她赤条条钻进被窝,用体温把褥子捂得暖烘烘的,才侧身让出位置,轻轻拍了拍空著的半边床。 这两百块大洋,花得真他妈痛快! 李文国心里直冒泡,哪受过这般周到伺候? 嘴上骂著旧礼教吃人,身子却舒坦得不肯挪窝,坦坦荡荡地享受著香兰的每一寸体贴。 搁在现代,他向来是熬过十二点才肯闭眼的主儿。 眼下自然得找点乐子解闷。 香兰虽还软著身子没缓过劲,好在李文国另存两大本钱——力气足,兴致高。 於是一套下来,连他自己都嘖嘖称奇,直嘆这身子骨比从前还上道。 …… 天光初透。 李文国是被窗缝漏进来的阳光舔醒的。 枕畔空空,人早没了影儿,可桌上已摆好一大碗白粥,浮著细油星子,旁边臥著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一小碟萝卜乾咸鲜爽口,正冒著活气儿。 “吱呀……” 门轴轻响,香兰端著一海碗热腾腾的炒肝跨进门来。 “爷,您醒啦!” 话音未落,她已放下托盘,转身取来温水杯和小铜盆。 “爷,漱口。” 李文国本想伸手接,可杯子都凑到唇边了,再缩手反倒彆扭,只好张嘴就著她手喝下去。 漱完口,香兰又拧了条热面巾,仔仔细细给他擦脸。 最后解开他裤带,双手捧起洗净的夜壶,稳稳送到他胯下。 喂喂喂! 你能不能留点活路给我?我这手怕是要生锈了! 心里嘀咕归嘀咕,腰腿却软得没一点脾气。 唉,男人啊…… 嘴上叫苦连天,骨头缝里全是受用。 好歹吃早饭时,他总算能动弹双手了,捏著筷子扒拉几口,才觉这手还长在自己身上。 其实若开口让香兰喂,她准会笑盈盈应下,眉梢都带著欢喜。 只是那脸皮,到底没厚到那个份上。 饭毕,他掏出二十块银元搁在炕沿,留给香兰贴补家用,隨后便出了门,赶去洋行。 路上还琢磨著:今儿洋行里,怕是有场好戏要开场。 果然。 刚拐进街口,就见两个巡警斜倚在洋行门框上,菸捲儿一明一灭。 连巡警都惊动了,这事怕是捅破天了。 李文国不动声色,微微頷首。 踏进洋行,满屋空气都像绷紧的弓弦。 偌大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掛钟滴答,职员们个个面色铁青,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李哥,出大事了!” 他刚坐定,同事张大胆就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哦?” “啥事?” “我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人人低头翻帐本,连茶都没人续一口。” 李文国心知肚明,脸上却装得一片懵懂。 “大事!” “前阵子小日本订的那批大烟,昨儿该交货,结果货仓一开,整批货连灰都不剩!” “买主当场翻脸,定金要退,赔款照算。” 张大胆语速飞快。 “啥?” “怎么丟的?” “谁这么大胆,敢摸到咱们眼皮底下掏货?” 李文国猛地一拍桌角,惊得邻座笔桿子都跳了一下,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邪门!可局长亲自带人来了,还能有假?” 张大胆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神色愈发低沉: “更邪门的是——前晚八点多,守仓的老赵亲眼看见刘洪涛鬼鬼祟祟摸进货仓,现在人已被扣在后院厢房里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竟不自觉往上扯了扯。 刘洪涛素来鼻孔朝天,仗著后台硬,对谁都爱理不理,早惹得眾人暗地里咬牙。 如今栽了跟头,怕是半个洋行都在心里偷偷放鞭炮。 第7章 还是托大了! “李哥,您说,这批货……是不是让他昧下了?” 张大胆盯著他,压低嗓门问。 “不能吧!” “洋人和东洋鬼子都牵扯进去了,他真敢蹚这浑水?” 刘洪涛这回铁定栽了,李文国压根儿懒得补刀,就事说事,句句踩在点子上。 “呵……” “人心是块黑布,裹著什么谁说得清!” 张大胆却摇头不信这套。 话音未落…… 楼上经理办公室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两个巡警一左一右架著刘洪涛下来,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连脊樑都塌了半截,哪还有半分从前趾高气扬的模样。 “查理先生您放宽心!这小子嘴再硬,咱们也能撬开,货,一定给您原封不动追回来!” 局长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堆得比蜜还稠,拍著胸脯赌咒发誓。 转头立马变脸,冲俩巡警低吼:“押走!” “刘洪涛这下彻底完了。” “不死也得扒层皮。” 张大胆咂著嘴直嘆气。 有句话他咽回去了——扒完皮,骨头渣子都別想从牢里捞出来。 李文国听见“扒层皮”,脑子里倏地闪过皮鞭抽肉的脆响、辣椒水灌喉的灼烧、老虎凳压断腿骨的闷声……胸口莫名一沉,泛起点酸涩。 可念头刚冒头,他马上咬牙掐灭:不弄倒他,回头死的就是自己。 那点迟来的愧意,瞬间被碾得灰都不剩。 查理经理扫见楼下一群伸长脖子张望的职员,嗓门陡然拔高,劈头盖脸骂过去:“瞅什么瞅?活儿干完了?” 火气明晃晃掛在脸上,压都压不住。 “砰!!!” 办公室门被他一脚踹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门口只剩黄昆,一张脸阴得能滴出墨来。 没错,他刚跟著查理和巡警一块儿下来的。 失窃清单里,有他亲手经手的一小批军火。 幸亏那晚蹭了李文国一顿饭,有了铁板钉钉的不在场证明——否则此刻被架走的,绝不止刘洪涛一个。 可没嫌疑,不等於没责任。 查理撂下狠话:洋行的损失,一分不能少! 这话听著轻巧,实则要剜他的肉、放他的血。 那批军火?找得回来才见了鬼! 唯一的法子,就是他自己掏钱填窟窿。 可黄昆这种既贪又吝的主儿,肯往里贴钱?做梦! 他眼珠一转,盯上了身边人。 午休铃刚响,他就端著副哭丧脸,直奔李文国跟前: “文国老弟啊!” “这回你可得拉老哥一把啊!” “哎哟,老黄?” “这是咋啦?” 京城里规矩多,开口闭口都是“您”——您早安?您用饭了?您歇息了? 李文国虽嫌腻歪,面子上还得照著规矩来。 他早料到这事会溅到黄昆身上,幕后推手还是自己。心里暗乐,面上却拧著眉头,装得比谁都急。 “唉!” “全让那个挨千刀的刘洪涛害惨嘍!他那伙贼不但捲走了东洋人的货,连我单子里的军火也顺手捎走了!这下洋行要我赔个底儿朝天啊!” “老弟,救命稻草就攥你手里了!借我几个大洋应应急!等这道坎过了,福源酒楼摆大席谢你!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黄昆演得入戏,眼眶都红了,差一点就要抹鼻涕抹眼泪。 呵! 请我吃席? 李文国肚里冷笑翻江倒海。 他早打听过…… 黄昆进洋行这些年,没请过一回客;別人请他,回回不落空;连儿子娶媳妇,都没摆过一桌酒! 指望他请客?下辈子投胎带银票吧! 再说,抠成这样的人开口借钱,还能想著还? 拖、赖、装死,样样拿手。 借钱?纯属往自己脸上贴傻字。 “哎哟我的黄老哥哟!” “不瞒您说,我这人花钱没数,工资早花得七零八落; 再说刘洪涛一进去,我追美静的事儿总算能放开手脚了——您想想,那可是终身大事,花销能少?为下半辈子的福气,老哥您看……能不能匀我几个大洋救个急?” “事儿成了,福源酒楼那席,包您吃得挑不出一根刺!”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这就叫。 你要借我钱,还要许我酒席—— 我反手借你钱,照样许你酒席。 话从你嘴里出来,还回你耳朵里去。 理由更是挑不出错: 婚嫁乃头等大事,谁拦谁遭雷劈。 老话不是讲得好么——寧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顿时。 黄昆气得麵皮发紫,额角青筋直跳。 他哪能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 狠狠剜了李文国一眼,转身就蹽开步子四处凑钱去了。 可他在洋行里是什么名声?谁心里没本帐? 推諉扯皮的藉口张口就来,比翻书还快。 最后只揪出几个被他管得死死的小职员,咬著后槽牙,硬塞给他几块大洋,满脸写著不情不愿。 一个月后。 夜里十一点刚过,京城西郊那片老林子黑得像泼了墨,连指尖都瞧不见。 天幕压得极低,乌云层层叠叠,把月亮和星子全吞了进去。 忽地,林子东头刺出一道雪亮光柱,晃了两晃。 几乎同时,西边也劈开一道光,稳稳咬住那道光——像两把刀,在暗处对上了眼。 转眼间,十几束光齐刷刷亮起,手电筒、汽灯、马灯全招呼上了,整片林子亮得如同白昼。 两拨人影从树影、草窠里陆续钻出,肩上扛著步枪,腰带上鼓鼓囊囊別著匣子炮,眼神冷硬,脚步沉实,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主儿。 “吱呀……吱呀……” 其中一伙人推出来五辆旧板车,木轮碾著枯叶,声音瘮人。 对面走出个浓眉阔脸的汉子,衝著那满脸横肉、膀大腰圆的刘大奎咧嘴一笑:“刘大奎,今儿胆子够肥啊!洋人的货也敢伸手,真有你的!” 刘大奎鼻孔朝天,嗤笑一声:“这年头,撑死大胆的,饿死怂包的。抢谁不是抢?不如挑肥的宰——洋鬼子兜里揣著金山银山,不动他们动谁?” “干这一票,够兄弟们逍遥快活小半年了。” “这话在理!” 浓眉汉子笑著点头,可那双眼睛却眯成细缝,死死盯住那五辆板车。 眉头一拧,声音陡然沉下去:“不对劲啊……咋才二十五箱?说好五十箱的!” 他目光如鉤,直勾勾钉在刘大奎脸上。 “谁跟你说我一股脑全甩给你了?”刘大奎嘴角一歪,“一半,先结帐。剩下那一半,等风声鬆了再谈。” 浓眉汉子脸色霎时阴晴不定。 没错,前些日子刘大奎確实透了底:五十箱顶级大烟,一箱一千八百块大洋,价码一口咬死。 他当场应下,等於默认通吃——谁知这老狐狸临门一脚,竟玩起拆单的把戏! 他后背一凉,原定的盘算全乱了套。 可念头一转:这批货落袋为安,后半批再设伏夺回来,照样净赚四万五千块!这笔钱,够买下半条街的铺面了。 值! 没错,这伙人打的就是黑吃黑的主意。 交易很快利落地完成。 “合作愉快!”刘大奎抱拳,嗓音洪亮。 狗屁愉快!浓眉汉子肚子里翻江倒海。 脸上却堆起笑,跟著拱手:“合作愉快!” 话音未落,刘大奎刚一转身…… “砰!砰!砰!” 三声脆响撕裂夜色,刘大奎后心连中数弹,身子猛地一颤,踉蹌前扑。 糟了!还是托大了! 这几个月合作顺风顺水,次次交割乾净,他早卸了防备。 哪想到今夜栽在这儿,狠得猝不及防! 枪声就是號令。 浓眉汉子的手下早埋伏妥当,抬枪便扫;林子里更躥出七八条黑影,端著长枪兜头就打。 刘大奎这边反应慢了半拍,十来號人眨眼间全撂倒在泥地上。 不过浓眉汉子早留了一手——留了个活口,准备撬出剩下那批货的藏身之处。 他快步上前,一把掀翻刘大奎,伸手去掏他怀里那几张支票。 “咔噠!” 一声轻响,清脆得扎耳——是手榴弹拉环弹开的动静! 不好! 他猛向后仰,整个人摔进草堆。 “轰!!!” 火光炸开,热浪掀翻落叶,刘大奎当场碎成几截,而他自己虽被气浪掀翻,好歹借著尸体挡了一挡,只落得一身焦糊、半边耳朵嗡嗡作响。 “快!翻他身上,把支票找出来!”他嘶声吼道。 支票早被分身收进隨身空间,哪还能找得到? 最后只当是烧成了灰。 “呼……” 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血灰,低声嘟囔:“烧了也好……头家的钱,一分没少。” 他暗自鬆了口气。 另一边。 李文国猛地僵住,腰腹一滯,动作戛然而止。 ——分身那头的感应,断了。 像一根绷紧的丝线,猝然崩裂。 人没了。 没错。 那个膀阔腰圆、满脸戾气的壮汉,正是他的替身。 专替他销赃洗货,跑黑市、搭暗线。 八成是被人吞了? 李文国心头一沉,喉头微紧。 自己还是托大了。 好在支票早塞进隨身空间,没落进別人口袋,算不上伤筋动骨。 只是刘大奎这张脸,彻底废了。 丟掉的几把枪,倒不难补;只要银元还在,人手隨时能凑。 “爷,您咋不动啦??” 香兰正情热上头,指尖还缠著他后颈。 “嗐,腰眼发紧。” 李文国隨口搪塞,语气懒散。 “没事爷,您往后一靠!” 香兰立马贴上来,扶他躺平,熟稔得像伺候自家主心骨。 第8章 黑吃黑,天打雷劈! 天刚蒙蒙亮。 李文国裹著件厚棉袍就出了门。 呼——!呼——! 鹅毛雪片劈头盖脸砸下来,北风卷著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街上行人缩脖弓背,衣领高高竖起,步子踩得又急又碎。 李文国也觉冷,却不像旁人那样打颤哆嗦。 他百病不侵。 光著膀子站雪地里吹一宿,照样不咳不烧不流涕。 拐进一条冷清小巷,他指尖一弹,放出个分身。 这人拎著皮箱直奔银行——昨夜到手的支票,得抢在对方掛失前兑成硬通货。 李文国则踱进街角茶馆,拣了二楼临窗座,慢条斯理嗑著瓜子,目光扫著街面。 那分身一身笔挺西装,外罩狐裘短袄,腕上金表反光,活脱脱一个暴发户阔少。 自然成了贼眼里的肥羊。 几个蹲在银行门口晃荡的地痞、扒手,立马盯死了他。 四万五千大洋啊! 够买下整条胡同的破屋烂瓦。 若是个灰头土脸的贩夫走卒,柜檯后洋人怕是要横挑鼻子竖挑眼—— 凭什么你穷鬼手里攥著金山?不刁难两句,怎么压得住心里那股酸劲儿? 分身没换银元,只兑了英镑钞票。 转头钻进洗手间,钞票眨眼消失在空间里。 四万五银元堆起来快两吨重,没车没帮手,抬都抬不动;半道上准被劫得只剩裤衩。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英镑轻巧,几叠揣怀里,连秤都不用过。 等分身推门出来,立马被七八双脏手围住。 皮箱被撬开摸空,狐袄被拽下扯走,连袖扣都被人抠了去。 李文国坐在茶馆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心里已咬定:浓眉大眼那汉子,非得收拾。 被人当猴耍了一回,若忍气吞声,往后谁见他不踩一脚? 没人知道刘大奎背后站著谁,可他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不亮亮爪子,胸口这团火,烧得人睡不著。 “打倒官僚主义!” “还权於民!” “建设新社会!” “…………” 下班时分,学生游行队伍又涌上街头。 李文国脚步一顿。 “也不知上次那个女学生,还在不在队里?” 那个“加强版c老师”的姑娘,模样早刻进他脑子里了——清亮的眼睛,倔强的下巴,还有那回他拔刀护她时,她回眸那一眼。 念想一直没散。 他索性驻足,眯眼细看。 近了,清楚了。 打头的仍是那张俊俏脸蛋,而紧跟在他身侧的,果然是她。 几个月不见,她眉目更清,身段更挺,胸前那份沉甸甸的弧度,似乎比从前更招眼。 李文国眉头一跳。 她一边喊口號,一边仰头望著领头人,眼神亮得发烫,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糟了! 这不对劲! 莫非两人早勾搭上了? 他心头一堵,像吞了颗生柿子,又涩又闷。 直到游行队伍擦肩而过,他才回过神来。 “等等……这年头女学生守礼如铁,拉个手都脸红,哪能轻易越界?” “机会,还在。” 念头一转,鬱气顿消。 他朝街边招手,唤来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名: 马牙房。 他要去寻亲。 好不容易撞上这么个既出挑又合心意的姑娘,李文国打定主意绝不能放手,能明媒正娶进门那是再好不过。 没多久,车就停在了地头。 马牙房一见李文国这位阔主儿,立马堆起满脸笑意,嘴跟抹了蜜似的。 李文国也笑著应和几句,客套得体。 毕竟两人早不是头回打交道,熟得像自家亲戚。 平日里但凡要置办点什么、搭个线、牵个桥,李文国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寒暄完,才切入正题。 ………… “清纯?” “细枝掛硕果?” 马牙房听得直眨巴眼,一脸懵怔。 “李爷,学生这档子事儿我懂,可后头这两句……您是打哪儿听来的词儿?” “哦,清纯嘛——” 李文国略一沉吟,比划著名说,“就是看著乾净透亮,不沾尘俗气,脸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压根儿看不出岁数。” 马牙房眼睛一亮,拍腿道:“哎哟!不就是娃娃脸么!” 李文国差点呛住,可转念一想,那女学生確实肩宽腰细、身段丰润,偏生一张脸稚气未脱,搁眼下这年头,倒真算得上“童顏巨体”——倒也不算离谱。便只笑笑,没接话。 “那『细枝掛硕果』呢?” 马牙房追著问。 “喏,就是这个意思!” 李文国手往自己腰窝一收、胸口一挺,活灵活现地比出那副玲瓏劲儿。 马牙房登时心领神会,乾笑两声:“李爷,您这口味……还真是別具一格啊!” ——这话不假,如今市面上,人人追捧的是削肩窄胸、弱柳扶风。 “抓紧给我物色,越快越好!迟了,头锅热汤怕是要被別人先舀了。” “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李爷的事,我敢含糊?” 马牙房拍著胸脯打包票。 “哈哈,痛快!有你办事,我踏实!” 李文国笑著夸了一句,话锋却忽地一转:“对了,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那处四合院,谈得咋样了?” 那院子关係著商城系统的根基,更是他退路里的最后一道门栓,半点马虎不得。 “还没敲定。” “不过李爷放心,前两天碰面,院主口气鬆动不少,不像早先那般铁板一块。我看吶,十有八九能成。” 李文国不愿夜长梦多,乾脆道:“价格上可以松一松,加点诚意,把人的心撬动了。” 横竖眼下他手头宽裕得很。 马牙房连声应下,点头如捣蒜。 交代妥当,李文国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个儿院里,香兰正在灶台前顛勺炒菜。 李文国脑子里还盘桓著那女学生的影子,脚就不由自主拐进了厨房。 “爷,您回来啦!” 灶膛里火苗躥得旺,厨房里热得像蒸笼。 香兰把厚棉袄搭在椅背上,单薄衣衫裹著身子,曲线毕露,又软又韧。 李文国从背后贴上去,一手环住她腰。 “爷,油锅正响呢!” “不妨事,你掌你的勺,我掌我的火。” “等夜里……香兰再细细服侍您。” “夜里再说夜里的话。” 半个多钟头后—— “爷,您瞅瞅,菜全焦成炭了!” 香兰满额汗珠,又急又羞地嗔怪。 “糊了就糊了,咱出去吃。” “好呀!我要吃西餐,要香肠、要玉米汁儿,还要那泡泡咕嘟冒的甜水!” “你不是刚灌饱了肚子?” 香兰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烧红,扭身捶了他一下:“哎呀——討厌!” ………… 夜深人静,文化路和平门那条黑黢黢的小巷里,一道黑影猫著腰溜到一处高墙底下。 那墙足有五米,青砖垒得密实。 可那黑影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眨眼间,一架竹梯便稳稳靠在墙头。 此人正是李文国的分身。 他三两下攀上梯子,翻身跃入院中。 院子中央赫然立著一座大货仓,外墙刷著醒目的防火防烟字样。 这是德间商行的地盘! 老字號,家底厚,后台硬,背后站著京城赫赫有名的许家。 主业是纺纱织布、开烟馆、营妓院,零零碎碎还掺和些杂项买卖。 暗地里更专收来路不明的赃物、黑货。 而先前设局坑李文国的浓眉汉子一伙,正是这家商行养的打手。 换言之,德间商行,才是那只藏在幕后的黑手。 今儿,李文国亲自来討债了。 你不是盘算著黑吃黑,吞掉我的货吗? 这回轮到我来收利息了——连本带利,翻倍奉还! 疼不疼?够不够撕心裂肺? 保卫室正对著货仓大门,守卫视线全被挡死,分身只能绕到后墙潜入。 货仓足有十米高。 那扇通风窗,卡在五米半腰上,像一道窄窄的冷笑。 小意思! 竹梯一靠,三两下就攀了上去。 窗是铁柵式,横竖铁条密得只留十厘米缝隙,人钻不进,只够风打个转儿。 可这难不倒分身。 他伸手攥住一根铁条,指尖刚一发力—— 人影倏地一晃,没了。 被拽进了隨身空间里。 眨眼工夫,分身已站在货仓中央。 抬眼一扫,瞳孔猛地一缩! 满仓堆著扎得齐整的棉布包,还有更金贵的生丝卷,一捆捆泛著柔光,码得整整齐齐。 “发大財了!!!” “发大財了!!!” 在李文国眼里,这些可不是布匹丝线,是白花花的几十万大洋,是烫手的硬通货! 这批货只要出手,他立马就能挺直腰杆,坐上老爷位子。 老话真没骗人—— 人不发横財,一辈子难翻身;马不吃夜草,膘都长不起来! 分身毫不手软。 生丝、棉布,连角落里几箱压仓的桐油、火漆,统统卷进空间。 整座仓库,清得比扫帚过一遍还乾净。 临走前,他往地上甩下一张纸条,墨跡未乾: “黑吃黑,天打雷劈!” 既然是报復,就得让对方嚼出味儿来——这口刀,是衝著你来的。 可李文国没料到,许家发现失窃后,压根没往“仇家报復”上想,反倒一口咬定是內鬼作祟。 为啥? 几十吨货凭空蒸发,动静大得震耳欲聋! 光靠板车拉,少说也得跑三十趟,哪能悄无声息? 除非里头有人开锁、放风、踩点,不然谁干得了? 连那张纸条,也被当成了贼喊捉贼的障眼法。 许家货被劫的消息一炸开,整座京城的街面立刻变了味儿。 巡警成群结队,帽檐压得低,眼神刀子似的刮人,见谁盯谁,活像人人都揣著赃物。 更远处,荷枪实弹的兵丁来回踱步,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臥槽! 许家这后台,比想像中硬得多啊! 第9章 顛倒黑白、泼脏水 李文国眯眼看著,心头一沉。 他早知道许家有人在新政府里当差,却没想到军部也捏著话事权——连军队都能隨时调来巡街,这分量,沉得嚇人。 这批货,眼下绝不能动。 得等风声散尽,尘埃落定才行。 “站住!!!” 冷不防一声断喝,从背后炸开! 李文国脊背一僵,脚步当场钉住。 “噔噔噔!” 皮鞋急叩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姓名?住址?快说!” 巡警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穿大褂、眼珠滴溜乱转的瘦高个,厉声盘问。 李文国悄悄鬆了口气,心口那块石头“咚”一声落地。 妈的!嚇出一身冷汗! 转念又懊恼自己太沉不住气——他可是洋行管事,衬衫笔挺、领带一丝不苟,这副打扮,在当下就是洋大人跟前的红人,是巡警躲著走的角色。 越慌,越露馅;越稳,越安全。 他一路默念著,直到跨进洋行门槛,呼吸才真正顺下来。 “喂,你们听说没?” 午休铃刚响,消息灵通的张大胆就凑过来,压著嗓子,“德间商行丟了一大批布匹,连生丝都叫人搬空了!全城戒严,满街都是鹰犬!” 李文国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真的假的?” “怪不得今早街上全是巡警,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同事恍然拍腿。 “哎,你咋知道这么清楚?” 另一人追问。 “嘿嘿!” 张大胆下巴一扬,“我表哥就在巡警局当差!” “嘁!” 许美静冷嗤一声,“狗腿子罢了!” “除了替主子咬人,还会啥?” 张大胆没翻脸,只嘆了口气,声音闷闷的:“这年头,谁不是身不由己?” 听上去,倒有几分无奈的苍凉。 可许美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嘴一撇,再没接茬。 倒是李文国多看了她一眼—— 许家刚丟货,她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像偷吃了蜜的猫。 终於熬到下班铃响。 李文国拎起公文包,推门而出。 毕竟眼下城里不太平,还是早些回家避风头更稳妥。真要撞上几个胆大包天的巡警或当兵的,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许美静却忽然叫住他,开口邀他出去吃饭。 李文国心头一愣。 这年头风气虽比从前鬆动了些, 但男女之间仍讲究分寸,含蓄得很。 她今日这般主动,倒叫人摸不著头脑。 莫非……真对我上了心? 他下意识朝许美静胸前扫了一眼,隨即轻轻摇头。 人是极出挑的——眉目清亮、身段修长、举止也透著股子书卷气。 可惜胸前平平,像春日未展的荷叶,单薄得让人心痒又无奈。 虽说这般模样正合时下审美,可李文国受过c老师耳濡目染,骨子里偏爱丰盈饱满、有料有味的类型,对“平板”二字,实在提不起兴致。 他到底还是问了句:“怎么突然想请我吃饭?” 许美静只笑:“今儿心情好。” 哦?原来自己想岔了? 李文国脸上微热,赶紧把念头掐断。 后来才晓得,她是许家三房里偏房出来的姑娘。 既是头一回邀人,面子总得给足。 两人便去了大使馆旁边那家西餐厅。 李文国不动声色,把前世电视里学来的礼节全搬了出来——拉椅、递巾、分餐、轻声细语…… 许美静眼睛一亮,笑意明显暖了几分。 这样的男人,沉稳、体面、不冒失,谁见了不心生好感? 邻桌这时进来两个中年男人,一高一矮,都裹著厚大衣,头上压著同款深灰呢帽。 “哎哟,高叔!” “真巧啊,您也来这儿吃饭?” 许美静一眼认出那位高个子,笑著打了招呼。 “哎?美静侄女啊!” 高个子略一怔,隨即朗声应道,目光顺势落向李文国,还温和地点了点头。 李文国也頷首示意。 “哟,这是跟男朋友一块儿用饭吶?” “高叔,您可別瞎说,是我同事。” 许美静赶紧纠正。 “哈哈!明白,明白!” 那人眨眨眼,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见她还要开口,忙摆手,“你们吃你们的,我不搅和。” 说完便拉著矮个子落座,两人顺手把帽子並排搁在桌沿,顏色、款式、大小,分毫不差。 见他们无意打扰,李文国才收回目光,边陪许美静说话,边慢条斯理用起餐来。 隔壁桌上,高叔和矮个子聊的全是生意经——什么货路、批文、配额……听著像正经事。 直到半钟头后,两人起身结帐。 “美静啊——” “高叔先走啦!” 高叔扬声告辞,左手抄起桌边帽子就往头上扣。 矮个子也跟著伸手,拿起了另一顶。 李文国眼皮一跳。 刚才他看得分明:两人摘帽时,都是右手取下,放在右手边。 可此刻,竟都用左手去拿——且拿的分明是对方的帽子! 偏偏两人毫无察觉,神色如常。 呵……有意思。 这场景,活脱脱就是他从前追过的谍战片里,情报员交换密件的那一幕。 “高叔慢走!” “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许美静笑容得体,语气亲切。 “哈哈哈!来就来,叔准备好老酒等著!” 高叔笑声爽朗,转身便走。 等人影消失在门口,李文国才低声问:“你这位高叔,是干哪一行的?” 他心里直打鼓——没想到活生生的暗流,竟真在眼皮底下淌开了。 “哦,他呀,在市政商业局当副手。” 也就是副局长。 “哦……是当官的。” 李文国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再一琢磨,那矮个子八成是个披著商人皮的小本子。 眼下小本子正加紧渗透,四处撒网,专盯手握实权的官员,套情报、铺路子,为日后动手攒本钱。 他几乎立刻就断定了。 可眼下他既没身份,也没靠山,更没枪桿子。 揭穿?不现实。 一个弄不好,非但扳不倒人,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何况这类蛀虫,远不止这一处——上面还有更大的树根扎著呢。 对危险,李文国向来敬而远之。 怕死?没错。 但活得清醒,才是真本事。 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朝许美静提醒道:“美静啊,你这位高叔,我瞅著眉眼就透著股邪气,离他远点为妙。” “呵——!” “还用你提醒?如今当官的,十个里头九个是披著人皮的豺狼,当我是刚进城、眼皮子浅的小丫头?” 许美静话音未落,已斜睨了李文国一眼。 果然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偏那眼神一挑、唇角一扬,竟有种勾魂摄魄的劲儿。 李文国下意识多盯了两秒。 可转念又在心底嘀咕: 可惜胸前平得像摊开的旧报纸! 晚饭散场后,许美静又拽著他去看了场电影。 他边走边腹誹: 唉! 这年头的片子,真让人打不起精神——银幕灰濛濛的,胶片还吱呀作响;剧情更是乾瘪乏味,全靠挤眉弄眼、欲说还休来吊胃口,哪比得上后世那种拳脚生风、热汗淋漓才见真情的酣畅?李文国坐到一半,眼皮直打架。 好不容易捱到灯亮散场,把许美静送进院门,他才像被抽掉骨头又接回去似的,活泛过来。 回家路上,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赶紧回屋,把那点滚烫的念想,落到实处。 有时他也纳闷——跟香兰都缠绵上百回了,照理早该腻了,可每次碰上她,心口仍像揣著只扑稜稜的雀儿,扑通扑通跳得发慌。 最后只能归结於自己这副身子骨太爭气。 真不是他贪花好色。 归途却横生枝节。 雪势凶猛,越下越厚,快到家那段路,积雪堆得齐膝高,黄包车軲轆陷住,死活不肯挪窝。 李文国只得跳下车,踩著雪往回蹽。 好在离家不远,十分钟,顶多十分钟。 “这鬼天气!” “雪怎么跟倒麵缸似的!” “哎哟喂——鞋又埋进去了!” 好不容易扒拉出皮鞋,刚套上,没走三步,鞋尖又一头扎进雪坑里。 “明儿非得换双大头皮靴不可。” 他嘟囔著,眼角一扫,忽见旁边胡同雪面平整,只薄薄一层,且绕过去,正好能拐进自家院墙后头。 图省事的李文国立马拐了进去。 虽说小巷不如大街敞亮,可这深更半夜,风雪正紧,连狗都缩窝不出,更別说贼了——怕是连惯偷都裹著棉被打呼嚕呢。 再者,他也不是吃素的。 凭这身筋骨力气,赤手空拳撂倒仨寻常汉子,不在话下;那是硬桥硬马、一力破万巧的打法。 对付四个,就得咬牙绷劲;五个?怕是刚抬手就得跪。 若撞上真练家子——那可不是闹著玩的,招招要命,拳拳见血。 可李文国不怕。他兜里有枪。功夫再绝,也挡不住一颗子弹穿膛。 谁知刚拐进第二条窄巷,迎面就撞见两个黑皮巡警,裤带还松垮掛著,地上瘫著个女子,衣襟撕裂,动也不动。 李文国脑中“嗡”地一响,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两个畜生,趁著风雪夜,对良家妇女下了黑手。 天寒地冻,竟干得出这等猪狗不如的勾当! 配得上身上那身警服吗? 这操蛋的世道!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几乎要怀疑这俩人是假扮的。 “站住!!!” “手举高!” 其中一人竟掏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戳李文国面门。 按理说巡警不配枪,但这俩货,早把规矩嚼碎咽了。 “別开枪!別开枪!我这就过来!” 李文国脸上惊惶失措,声音发颤,心里却稳如磐石。 子弹若真射来,只要擦著皮肉,瞬间就被空间吞得无影无踪。 当然,若有人背后阴他一记冷枪,猝不及防之下,他也未必躲得开。 “嘖嘖,瞧你细皮嫩肉的,想不到心肠这么黑!光天化日……哦不,雪夜里干这等伤天害理的腌臢事,真叫人齿冷!” 那举枪的黑皮巡警咧嘴狞笑,眼里全是算计。 我呸! 什么叫顛倒黑白、泼脏水? 眼前就是! 下作!恶毒! 第10章 这回真发了! 李文国瞳孔骤然一缩,心头怒火翻腾——这分明是要把地上那女子的冤屈,硬生生栽到他头上! 这年头哪有什么验血验尿的设备,道理根本讲不通。 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狠一点的,直接把李文国当场抹了—— 再甩一句“拒捕袭警,被迫开枪”,人一倒,嘴一封,死得乾乾净净,连个回音都不留。 人影刚逼到近前,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就死死抵在李文国太阳穴上。 另一名巡警动作麻利地贴身搜查,指节粗硬、手势刁钻,一看就是惯常干这活儿的老手。 李文国等的就是这一刻。 心神微动,那正在翻他衣兜的黑皮狗倏然消失,被吞进空间里。 顶枪那人猛地一怔,瞳孔骤缩—— 李文国已闪电般扣住他持枪的手腕,顺势一拽,连人带枪拖进空间深处。 空间之內万物凝滯,两人僵在原地,像两尊刚浇铸完的铜像:一个手还按在腰间枪套上,一个五指还掐著李文国后颈。 李文国意念一沉,两柄寒光凛冽的匕首自虚空中暴刺而出,一扎心窝,一剜喉管,血都来不及溅,人便断了气。 可他没放他们出来。 毕竟穿著制服,死在这条巷子口,早晚牵连自家门楣。 他打算让分身连夜驮去江心沉底。 接著,他快步走向那个衣衫凌乱的妇人。 指尖搭上她鼻下,凉透了,一丝气息也无。 再一翻她脖颈,几道青紫指痕赫然入目——分明是被人活活掐断了气。 “畜生!连女人都下得去手!” 李文国啐了一口,声音发沉。 “唉……” “乾脆一块儿收走吧。” “活著失踪,总比横尸街头强。家里人还能盼著,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 “我这人啊,心太软。” 话音未落,妇人身影已化作一道微光,没入空间。 软个屁! 再拐一条窄巷就是自家院门。他怕这儿见了血,阴气缠宅,惊扰香兰。 索性一併收进空间,和那两个黑皮狗一起,沉江餵鱼。 “真他娘晦气!” “往后走路,寧绕三里,不抄近道!” 这事搅得人心口发闷,火气直衝脑门。 可一踏进家门,温温柔柔的香兰迎上来,端茶递巾、揉肩捏背,那点鬱结之气,眨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像踩在云絮上,轻飘飘,暖融融。 一个钟头后。 香兰倚在床头,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游丝:“爷,明儿我想去保寧堂瞧瞧。” “嗯?” “哪儿不舒坦了?” “莫不是伺候我太累,身子亏了?” 一听要看大夫,李文国立马坐直了身子。 如今里里外外全是香兰一人撑著——灶上锅碗、院里扫洒、他换下的衣裳、甚至他睡前那杯温水,哪样不是她亲手打理?说句糙话,连他蹲茅坑,她都备好了草纸搁在门边。 当然,真要她擦,她绝不会皱一下眉;只是他拉不下这个脸。 要是没了香兰,李文国真不敢想,自己还能不能把日子过囫圇? 老话讲得透亮: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更何况香兰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掏肝剖肺也不过如此。他不是石头做的,怎会装看不见? “若真是累著了,你只管开口,我往后收敛些。” 每晚折腾一两个小时,还不歇气,再肥的田也经不起这么犁啊——土层都得薄三分! “不是的,爷……”香兰轻轻摇头。 “不是什么?” “你直说。” “爷不怪你,更不嫌你埋汰。” “有话,摊开讲。” 李文国放慢了语调,语气也鬆了下来。 “是这样,爷……香兰跟您三个月了,同床共枕三个月了,可肚子里始终没个动静。” “爷待我这般好,疼我护我,可我却连个孩子都怀不上,心里空落落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所以想去保寧堂抓几副药,调一调身子。” “隔壁王大婶说了,那儿的老郎中从前是给宫里瞧病的,一手脉案,准得很。” “哦,原来是这事。” “你去便是。” “床头柜抽屉里有钱,要多少,自己拿。” 听说是为怀孩子,李文国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至於传宗接代,他本就不急。 穿来这世道,迟早得留个后,早两年晚两年,又不耽误吃饭。 养得起,也耗得起。 和源酒楼。 雅间內。 李文国被京城几家商號的大掌柜们请来赴宴,推杯换盏,笑语喧譁,满桌热气腾腾。 “李主任,恭贺高升经理!往后咱们都得改口,叫您一声李经理啦!” “哈哈,可不是嘛!李经理年纪轻轻就坐上洋行经理的位子,真真是风华正茂、锐不可当啊!” “来,满上,敬您一杯!” “好嘞——干了!” 满座掌柜纷纷举杯,齐刷刷朝李文国扬起酒盏。 没错。 刘洪涛被李文国设局送进大牢,至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黄昆也被拖下水,正咬著牙一单接一单地填窟窿,把货款慢慢还清。 於是,这副总经理的差事,便顺理成章落到了业绩最硬、手腕最稳的李文国肩上。 原本洋行压根没设副经理这一职——可近来鬼佬查理频频飞往沪上、津门跑生意,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索性新辟了这个位置,权当临时主事人。他不在时,大小事务,全由李文国拍板。 查理如此器重他,並非偏爱,实因李文国確有过人之处:谈生意滴水不漏,管人手拿把攥,论眼光、论魄力、论手段,在整个英得利洋行里头,无人能出其右。 他打现代穿来,那一套流程化管理、数据化考核、梯队化带人,搁在这年头,简直像拿西洋镜照土灶台——处处透著新鲜劲儿,也处处压人一头。 这些商號的掌柜,早跟英得利打了多年交道,如今李文国成了洋行第二把交椅,查理离沪时更是头一號人物,往后生意往来少不了要仰他鼻息。趁热打铁,自然得赶紧烧香拜佛、攀个交情。 他们背后站著的,不是桐城望族,就是金陵官宦;自家铺面动輒跨三省、销八路,帐房先生都能写一手馆阁体。掌柜本人,也都是见过世面、踩过刀尖的老江湖,说话三分留白,做事七分藏锋。 眼下李文国不但闯进了他们眼里,背后还牢牢拴著洋人的腰带,身价立马水涨船高,已不输他们半分,甚至隱隱高出一截——毕竟,谁家生意离得开洋行?谁家货轮靠得住码头? “哈哈哈——” “诸位太抬举我啦!太抬举啦!” “眼下不过是个副手,哪敢僭越,担得起『经理』两个字?” 李文国朗声笑著,端杯一一碰过。 话虽谦逊,可哪个掌柜不是人尖子?听得出弦外之音,嘴上早已改口,一声声“李经理”叫得又脆又亮。 在眾人你一句“前途无量”,我一句“青云直上”的簇拥里,席间热气腾腾,笑语喧譁。 可李文国的目光,却总悄悄往戏台子上飘。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台上那位女花旦嗓音如溪流漱石,清亮中带著酥软,婉转处似柳枝拂面,一曲《贵妃醉酒》唱得骨肉匀停、气韵天成。 可真正勾住他心神的,倒不是这嗓子。 李文国向来对皮黄腔调不感冒,嫌它慢、嫌它绕、嫌它费神。 但这位花旦不一样——身段是活的,腰是软的,步子是轻的,连指尖都像会呼吸。尤其那一折袖、一回眸、一踮足之间,胸前起伏如春潮暗涌,颤得人心头髮紧、腿根发烫。 一曲终了,锣鼓歇,余音散,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旁人只当他是懂戏、爱戏,没人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灼热。 酒席散后,他唤来小廝,拎著三个扎得喜庆的花篮,专程送到后台——算是搭上了第一根线。 至於那张脸,厚厚一层油彩盖著,看不出眉目深浅。 可既能在英得利包场唱压轴的,哪位不是百里挑一的俏模样? 当然,真正让他心头微澜的,是这姑娘身上那股子熟稔又陌生的劲儿——像极了当年c老师,却又更鲜活、更野性。这是他撞见的第三个“加强版”,念头刚冒头,身子就先热了起来。 …… 推开院门,一股子苦中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竟把李文国那点微醺尽数衝散,脑子霎时清明。 “怪了,中药味还能醒酒?” 他边嘟囔边往里走。 “爷,您这外套怎的沉得像浸过江水?” 香兰伸手一接,胳膊猛地一坠,眉头都皱起来了。 “可摸著又乾爽得很,半点没潮。” “嘿嘿!” 他斜倚门框,笑得促狭:“你往里袋、外袋,挨个掏掏。” “哎哟——” 香兰手刚伸进去,就摸出一叠硬挺挺的纸封,再掏,又是几封,每封都鼓囊囊的。 全是掌柜们塞的“见面礼”。 一人一封,五十块大洋,十几號人凑一块,几百块白花花的银元就这么堆在她掌心里。 “爷!咱这回真发了!” 她数著数著,眼睛都亮了,脸颊泛红,声音发颤。 李文国只含笑不语。他兜里揣著的,早过了五十万大洋。 要是让香兰知道,怕是今夜得抱著钱匣子翻来覆去,数到天光破晓。 不错,许家那批棉布和生丝,已被他以八折价一口吃进洋行帐下,现银当场落袋。这副经理的帽子,一半功劳,就在这笔买卖里头。 “香兰,別光顾著数铜臭味儿了?” 他伸手勾住她下巴,嗓音低下来,“爷可比那些银元温热多了——还不快过来,伺候好了,让你好好尝尝甜头。” 第11章 他敢標价,爷就敢砸钱! 香兰这才麻利锁好钱匣,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净手,末了,被他搂著腰一路抱进內室,从皮肉暖到骨头缝里。 说实在的—— 若不是香兰天生一副柔韧耐造的好身子骨,怕是早被他折腾得散了架。 “李!我明早启程回英伦向董事会匯报,预计三个月后返沪,洋行上下全权託付给你。” 翌日清晨,总经理办公室里,鬼佬查理把身子往皮椅里一靠,目光沉稳地落在李文国脸上。 “明白,您儘管放心,洋行大小事务,我定会盯紧、守牢、不出半点闪失。” 李文国站得笔直,神色肃然,像一桿挺立的旗。 “嗯!” “有你坐镇,我踏实。” “对了——这位是玛利亚,她不隨我同行。你……多留心些。” 他话音未落,李文国已抬眼扫去:玛利亚斜倚在查理肩头,半个身子软软地搭在他臂弯里,红唇微翘,眼波流转,一身絳紫旗袍裹著丰腴曲线,腰细得惊心,胸脯却饱满得几乎要挣脱布料。 那“留心”二字,听著客气,实则分明是让他盯死她——防她私下勾连旁人,惹出洋场是非。 李文国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微微頷首。 “玛利亚,我不在这些日子,有事尽可找他。” 查理这才侧过脸,语气宠溺却不容置疑。 他对李文国的信任,向来刻在骨头里。 玛利亚懒懒掀了掀眼皮,朝李文国飞了个似笑非笑的眼风,旋即搂紧查理胳膊,撒起娇来:“不嘛,查理,带我去嘛——我想看你家的古堡呢!” “乖,这次回去是家族会议,容不得玩笑……” 话没说完,李文国已悄然退至门边,轻轻带上了橡木门。 查理交代的“盯住玛利亚”,他压根没往心里搁。 她是洋人,若真动了別的心思,牵扯的也是洋圈子;一旦闹到领事馆、巡捕房,那就是烫手山芋,他既无权插手,也无意蹚浑水。 比起一个风流情妇,洋行才是命脉——只要帐目清、货路稳、客户不跳脚,天就塌不下来。 下班钟声刚歇,李文国便朝马牙房那间烟气繚绕的小屋踱去。 上次托他寻那位女学生,已过去小半月。马牙房没上门,说明人还没影儿;但李文国此番登门,另有一桩事要问。 谁知刚推开门,马牙房便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满脸堆笑,皱纹都舒展成了一朵菊花: “李爷!恭喜高升啊!” “这洋行,往后就是您掌舵啦!” “哈哈!!!” “哎哟,哪能啊?还不是当初您亲自引荐,才让我摸进这扇金门?全仗您提携!” 李文国嘴上热络,眼神却温厚如常——他不是洪流涛那种人,一沾权柄便鼻孔朝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哎哟喂!您这话说的——折煞老朽嘍!” “能进洋行,凭的是您自个的硬本事!我顶多算个递门环的,您再这么捧,我这张老脸都要烧穿嘍!” 马牙房连连摆手,额头都急出了汗珠。 两人又你来我往、谦让数轮,李文国才顺势开口:“那个姑娘……还是没线索?” “嗐!李爷,惭愧!真惭愧啊!!!” “您托的事,我跑断腿也没办妥,夜里都睡不踏实!” 他拍著大腿,懊恼得直嘆气。 其实怨不得他——京城摊子太大,人挤人、房挨房,少说也有七八十万张嘴在喘气。单凭“女学生、清秀、学生脸”这几个虚词,大海捞针也不过如此。 李文国心知肚明,正欲开口道明来意,马牙房却忽地一拍脑门,压低嗓音道: “不过李爷,『学生脸』这点实在难凑,其余条件——我倒真撞上一个:年纪、身份、身段、书卷气,样样贴切!您要不要瞧瞧?” “哦?” “清纯劲儿差一点,但人是正经学堂里的,眉眼乾净,身条儿玲瓏,该凸的凸,该收的收——妥妥的细柳腰、满枝桃!” 李文国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 果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嗯嗯!!!” “没错,照片我都备好了!” 马牙房见他动了真兴趣,立马从怀襟里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黑白照。 “哟!还有相片?” 李文国略感意外——本以为是约他偷偷瞄一眼真人,没想到竟真拍下了影像。 他伸手接过,低头一看,嘿! 纵是黑白底子,也掩不住那女子肤色如新剥莲藕,细腻透润;眉眼清亮似初春溪水,黛色淡远;青丝垂肩,乌黑柔亮;瓜子脸莹白如玉,泛著温润光泽;唇色虽未著彩,却自有一抹鲜润,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更难得的是那股子书卷气,不冷不燥,不卑不亢,端庄里透著几分亲切,让人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至於身段——马牙房早有准备,又递来一张侧影照。 “就她了。” 李文国当场拍板,一口应下。 满意得连对方提什么条件都没顾上问。 “哎!李爷!” “您中意就好,不过——这户人家是有门槛的,您先听听,再拿主意不迟。” 马牙房笑著提醒。 “行,你说。” 李文国点点头,也觉自己方才太莽撞了些。 可这也怪不得他——这姑娘底子实在太硬,真娶进门去,那股子鲜活劲儿、那身段的利落爽利,简直像拧开龙头就哗哗淌水,痛快得直透心窝。 “李爷,女方家里在市政公署做事,听说眼下正拼著往上挪一格,年纪又不小了,这次怕是最后搏一把。所以……” 马牙房两指轻轻一捻,指尖带出点无声的分量。 意思很明白:要钱。 “聘金五千大洋!” “哟!这是把闺女当官窑瓷器卖吶?” 李文国嘴角一扯,浮起一丝冷笑。 卖女换前程?这年头还真不算稀罕事。 “当然,李爷若觉得不值,这话我当没提过。” 马牙房语气诚恳,心里却直摇头。 在他眼里,五千大洋买个媳妇,纯属烧包——五百块就能迎个水灵姑娘进门,顺带再纳两房俏姨太,多敞亮! 这价码,明摆著是挖坑等傻子跳。 若不是这姑娘胸前丰盈得像掛了两枚熟透的蜜桃,马牙房压根不会往李文国跟前推。 可话音未落,他却听见—— “要!我就要!” “不就是五千块吗?” “爷掏得起!” 李文国脱口而出,半点没犹豫。 钱?他从不缺。好不容易撞见一个升级版的c老师,哪能眼睁睁放走? “啊???” “五千大洋,李爷您真敢接?!” 马牙房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原以为这价铁定嚇退人,谁料李文国竟像捡了漏似的。 转念一想,又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如今女学生遍地走,可真要找一对挺拔饱满、天然长成的,难! 別听人瞎说,天下女人胸围宽的不少,可多少从小被娘老子拿布条勒、用细绳束,硬生生把发育的势头掐断,跟旧时缠足一个理儿。 所以满街姑娘,十个里九个平得像案板。 也有那没受束缚的,该长的照长,出门却裹紧衣裳,远远瞧著,照样扁平如纸。 閒话打住。 “他敢標价,爷就敢砸钱!” “这事,交给你办。” 李文国手腕一抬,乾脆利落。 “好嘞好嘞!!!” “那李爷您明儿下午再来一趟。” “对方既然这么急,八成是火烧眉毛等著用钱,明天准有回信。” 马牙房老江湖,一眼看穿对方心焦。 “成,明儿我准时到。” …… 光阴飞逝。 眨眼已是次日下午。 李文国刚下班,又踱进了马牙房的铺子。 “李爷!” “妥了!!!” “人家鬆口了!” “只要聘金一分不差,聘礼样样齐全,挑个吉日先订亲。年底二十五最利索,正好让您迎进门。” 马牙房喜形於色。 “腊月二十五?” “嘖嘖……” “这催得比催命符还紧。” 李文国咂咂嘴,一脸意外。 如今才十二月初十,掐指一算,十五天后就要过门——中间还得定亲、下帖、备礼、择日,一桩桩全赶著趟儿来。 说是抢婚,都不为过。 看来,对方真是被钱逼得脚不沾地了。 他心里暗道。 “行,我答应。” 李文国点头,马牙房顺势接话:“那就定在三天后,黄道吉日,一併把订亲、下聘、交聘金全办利索。剩下的,您只管等著抱美人进门。” “好!好!好!” “这些规矩我两眼一抹黑,全仰仗您操持。放心,银子绝亏待不了您!” 两世为人头回成亲,別说这年头的繁文縟节,就连现代那套他都稀里糊涂。 “好说好说,到时候定要討杯甜酒喝!” 马牙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哈哈!!!” “老交情了,喜酒管够!” 又揽下一位c老师,李文国眉梢一扬,朗声大笑。 “对了,我家隔壁那处院子不是空著么?我想盘下来,你替我去探探口风——人家肯不肯出手?” 昨儿正事忙忘了,眼下提也来得及。 “李爷,您这回又要置院子?” 马牙房一愣,眼皮直跳。 心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文国手头已落定一座宅子,南锣鼓巷那处三进院也正谈得热火朝天,如今竟又瞄上了第三处——还是个规制齐整的三进三出大院!没五千大洋,怕是连门都敲不开。 再搭上娶亲的五千块彩礼…… 整整一万块大洋! 我的老天爷!!! 钱怎么跟淌水似的往外流啊!!! 第12章 连我也敢敲诈? 马牙房盯著李文国,眼神里那点敬畏与错愕,愈发浓得化不开。 “还有,前些日子托你留意的那个面若桃花的女学生,可別撂在脑后。” 李文国言语间气魄十足,仿佛要把这满城蕙质兰心的姑娘,尽数纳入掌中。 “哎哟,记著呢,记著呢!” 马牙房暗自抹了把冷汗。 “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出了马牙房那间窄窄的小铺子,李文国步子轻快,嘴里哼著调子往家晃。 浑然不觉,自己身后已缀上一条影子。 盯梢的,正是原先租住那院子对面的莫大头——小青帮的人。 说来也是巧。 莫大头本是路过马牙房铺子,抬眼就撞见李文国推门而出。 初时只觉面熟,琢磨片刻才猛然记起:这不是那个一巴掌扇得房东儿子满地找牙的主儿?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那日李文国生怕香兰被邻居趁他不在拖进屋糟践,正焦头烂额,偏房东儿子又横插一脚,撩拨生事。他怒火中烧,劈脸就是两记响亮耳光,拽著香兰扬长而去。 后来他让马牙房去善后,乾脆退租,余下房租全当医药费赔给对方。 房东也臊得慌,知道自家儿子不成器、理亏在先,一口应下;又怕丟人现眼,叮嘱谁也不许往外捅。 偏他儿子咽不下这口气,整天咬牙切齿嚷著要討回来。 莫大头听了半截话,信以为真——只道李文国是挨了嚇,躲著不敢露面了。 这念头本已淡了,如今乍见李文国神气活现地晃荡,心头那点算计立马死灰復燃,盘算著怎么从这阔少身上刮点油水。 直到亲眼见他踏进院门,莫大头才眯著眼,转身溜得没了影。 …… “来,香兰,坐近些——爷有件要紧事跟你讲。” 饭罢,李文国接过香兰递来的热茶,温声道。 “爷,香兰也有话想跟爷掏心窝子说。” 她毫不忸怩,顺势就偎进他怀里,眼波盈盈,笑意软软。 “哦?那你说。” “不,爷是一家之主,理该爷先开口。” “好好好,听你的。” 李文国呷了口茶润润嗓子,才缓缓道:“香兰,爷定了门亲事,年底就迎进门。” 话音刚落—— 香兰脸上那抹甜笑,像被冻住似的,霎时凝住了。 她早明白自己是买来的,正房太太的位子轮不到她;可明白是一回事,真听见,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闷得发疼。 “哎哟,香兰,你怎么啦?” “您別急,娶亲归娶亲,爷心里头可一直有你。往后你就是二房太太,名分稳稳的。” 香兰出身窑子,在外人眼里终究不够体面,能给个姨太太名分,已是破格抬举。 “对了,等新人过门,爷还要添两个使唤丫头——你们一人一个,伺候周到。爷向来一碗水端平,绝不会厚此薄彼。” 见香兰眼圈泛红,李文国赶紧把备好的宽慰一股脑倒出来。 “爷……香兰晓得自己是从窑子里出来的,低贱命薄,从来不敢妄想攀上正房的位子。可这眼泪啊,它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往下滚……爷可千万別误会,香兰不是耍脾气,不是使小性儿……” 话没说完,泪珠子已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衣襟上,颤巍巍的,像断了线的珍珠。 李文国心头一紧,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嗓音都软了三分:“爷懂,爷都懂。香兰最疼爷,哪会拿这些事闹彆扭?爷也最疼你,有了新人才不忘旧人——从前怎么待你,往后只会更上心。” “再说,进门的太太性子温婉,通情达理,绝不会拿架子压人,更不会无端挑刺、冷言冷语。” 宽慰了好一阵子,香兰才渐渐缓过神来。 “对了香兰,我的事说完了——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讲么?” 一提这话,香兰眼底立马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眉梢都染上几分掩不住的雀跃。 她左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温柔地摩挲著那尚且平坦的弧度,声音软软的,却透著一股子篤定:“爷,我有了。” “您要有小少爷了。” “什么?!” 李文国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声音陡然拔高,又惊又喜:“当真?!” “你怀了我的孩子?” “我要当爹了?!” “嗯嗯!!!” 香兰用力点头,心头悄悄浮起一丝快意:纵使你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可这头一胎,终究落在我身上! 香兰有了身孕,李文国便收了往日的浮浪劲儿,再没彻夜流连、醉酒喧譁。买丫鬟的事,也立刻提上紧要日程。 翌日天刚擦亮,李文国步履轻快、神采飞扬地出门上班,刚拐进巷口,却被两个面生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你们谁啊?” “青天白日的,莫不是想耍横?” 李文国眉头一拧,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两个眼神游移、站姿松垮的汉子。 其中一人他倒有些印象——正是先前租房时隔壁住的邻居。 果然,莫大头一大早就拉了个同伙蹲在这儿守株待兔。 “呵,李兄弟,贵人多忘事啊,不记得老哥我啦?” “我可是你租屋那会儿,住在对门的莫大头!” 莫大头咧著嘴,满脸堆笑,话里却像裹著砂纸。 “有事?” 李文国面色冷硬,语气乾脆利落。 “呼——!” 莫大头朝指尖吹了口气,慢悠悠道:“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银子周转周转。” “借个屁!我没钱。” “滚。” “再不走,腿给你卸了。” 李文国嗓音一沉,劈头盖脸就骂了过去。 对付这种混混,软一分,他们就敢踩你头上撒野。 “哟呵——” 同伴斜睨一眼,嗤笑道:“李兄弟脾气倒挺冲。” “李兄弟,咱哥俩可是小青帮的人。你这么打脸,叫我们以后在京城里怎么抬得起头?” 莫大头半点不怵,反倒认定李文国是外强中乾——毕竟上次他把房东儿子打得抱头鼠窜后连夜搬走,这事早被传得沸沸扬扬。 “小青帮?小白帮?关我屁事。我警告你们,我是洋行经理,惹毛了我,警局那边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整个帮派蹲牢里守岁。” 如今他真有这底气:鬼佬查理临走前已给警局局长打了招呼;私下里,他还请局长吃过两顿饭,礼数周全,关係早已搭牢。这点小事,那位收了厚礼的局长哪会推脱? “哈哈哈!” 莫大头仰头大笑:“嚇唬谁呢?”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嚇大的!” “就算你真能叫来巡捕,也架不住我们天天上门堵你——烦也烦死你!” 他笑得愈发张狂。 “没错!” 同伴阴惻惻接话,“听说你屋里还藏著个水灵灵的小娘子?等你一出门,我们弟兄几个往你院里一钻……嘖嘖,也不知那细皮嫩肉的小娇妻,顶不顶得住咱们兄弟的『照拂』?” “嘎嘎嘎——” 他笑得露出了黄牙,眼角挤出几道猥琐褶子。 原来今早李文国和香兰是一同出门的,只不过香兰是去买油盐布匹,恰好被两人撞见。 李文国胸口一闷,怒火轰然炸开,脸色霎时阴沉如铁。 这类泼皮最难缠,既不能硬碰硬,又不能真忍气吞声。 操! 真想一把揪住他们扔进空间里,剁成八段! 可这院子偏选在闹市口,人来人往不断,不远处还有几个摇蒲扇、嗑瓜子的大爷大妈正閒聊观望——眼下动手,根本藏不住痕跡。 “跟我来。” 李文国盯著地面默了三秒,忽而转身,脚步沉稳地往回走,只冷冷丟下一句:“拿钱去。” “去哪儿?” 莫大头一怔。 “回家取钱。” 他咬著后槽牙,心里翻腾著憋屈:就两个地痞,竟敢骑到他头上撒尿! 若不是背后扯著个小青帮的虎皮,他早把这俩货当场废了。 眼下只能先押回宅子,再逼他们吐露小青帮的底细,隨后一併塞进空间里封存。 莫大头和同伴飞快对视一眼,嘴角齐齐翘起,眼里烧著一股灼人的亢奋。 李文国低头服软?那可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揉捏! 洋行职员的身份摆在那儿,薪俸厚实,往后便是稳稳噹噹的长期饭碗; 再加一个水灵灵的媳妇,迟早也能攥在手里隨意取乐——光是想想,两人脊背都发麻,心口直跳。 哪料到—— 死神正踮著脚,朝他们后颈缓缓靠近。 跨进院门,直奔正厅。 李文国反手一掏,掌中已多出一把白朗寧手枪,枪口缀著一层幽蓝微光——那是空间之力凝成的消音罩。 两人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尽,瞳孔便骤然缩紧,浑身僵如冻住。 “活得不耐烦了?连我也敢敲诈?” 李文国眼尾一压,声音冷得像冰碴刮过铁皮。 “你……你不敢开枪!”莫大头喉结滚动,硬撑著嗓音。 “对、对啊!这破枪……怕不是唬人的假货吧?”同伴抖著嗓子接腔。 “好!” 李文国话音未落,枪口已顶上那人太阳穴。 “噗——” 一声闷响,脑浆混著血箭喷溅,尸体直挺挺砸在地上。 “啊——!!!” 莫大头失声尖叫。 “再嚎一句,下一枪就打穿你的嘴。”李文国厉喝,目光如刀劈过去。 外头人影晃动,他必须掐断任何响动。 “李爷!李爷爷啊!”莫大头膝盖一软,当场瘫跪,涕泪横流,“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瞎了狗眼!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发誓,今后见您绕三里地走!” “小青帮一共多少人?”李文国枪口纹丝不动。 “二十三个……算上我们俩,二十三个!”莫大头磕头如捣蒜。 第13章 干就完了! 靠! 不过是个泥腿子凑堆的瘪三帮派,白嚇自己一跳。 来民国半年,他早摸清门道:这种草台班子,专挑穷苦百姓下黑手,像他这样穿洋装、拿薪水的体面人,他们连影子都不敢蹭。 可问题来了—— 莫大头哪来的胆子啃他这块硬骨头? 对方老老实实交代:原来前阵子李文国打了房东那个混帐儿子,下手又狠又利索,结果让莫大头误以为他外强中乾、欺软怕硬! 纯粹是场阴差阳错的祸事。 “帮主是谁?” “肖老五!就在和平门码头扛大包。” 问罢,李文国手腕一翻,两人瞬间消失不见。 地板上那摊刺目的红、几枚滚烫的弹壳,也被他顺手卷进空间——不能让香兰回家撞见这血腥气。 接著,他唤出空间分身,化身莫大头,与另一个分身扮作的同伴谈笑风生,大大方方踱出院门。 毕竟,街坊都瞧见三人一道进了院,总得圆上这个场面。 半小时后,李文国独自返家;片刻,又和“同伴”並肩出门,步履轻鬆。 收尾乾净,这才折返回洋行。 至於莫大头二人?自有分身料理。 先是化作同伴模样,趁肖老五在码头卸货时突然暴起,三刀攮进要害,当眾毙命,隨即抽刀抹脖自尽; 再换回莫大头模样,持短刀潜入租屋,一刀送走房东儿子,再杀其妻儿——那婆娘刻薄贪吝,儿子骄横跋扈,放任下去,早晚也是祸害街坊的恶棍。李文国动手时,指尖没颤一下。 这事,才算真正落地。 ……………… “什么?!” “有人抢亲?还横插一脚?” 几天后,李文国踏进马牙房铺子,劈头就听见这句糟心话—— 有人砸出整整两千大洋,硬要抢走他相中的那位女学生。 “李爷,这事儿是何家托人递的话,我事先真没半点风声。” 马牙房脸上又急又愧,额角还沁著细汗。 婚事被人半道截胡,跟当眾扇耳光没两样,臊得人脖子根都发烫。 “晓得是哪家在背后搅局不?” 李文国眉心拧成疙瘩,脸色铁青。 那女学生是他亲手挑中的,模样周正、家教清白,更难得是念过洋书、识文断字——这年头,这样的姑娘打著灯笼也难寻,他打心眼里不想鬆手。 “何家没透底,只撂下一句:只要李爷出的聘金压过对方,这门亲,他们照样认。” “毕竟,您才是头一个上门提亲的。” 马牙房语气里透著一股憋屈,像吞了颗涩核桃。 这哪是嫁闺女,分明是摆摊竞標!寻常人家尚且讲个体面,偏何家把女儿当货品明码標价,还標得理直气壮。 听闻尚有转圜余地,李文国绷紧的肩膀略略一松。 他一拍大腿:“不就是再添两千大洋?老子掏得起,加!” “李爷,您真要加?这价儿,实在悬啊!” 马牙房忍不住劝。 在他眼里,真不值当——不过是一副身段丰腴些罢了,奶水足些,旁的……嘖,既无大家闺秀的沉静,也无小家碧玉的灵巧,脸蛋更是平平。 这年月,削肩窄腰、清瘦含蓄,才被公认为上品。 李文国却摆摆手,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这早不是钱多钱少的事了。 是脸面,是威信,是他在洋行坐稳经理位子后,刚竖起来的那杆旗。 若让人传出去,堂堂李经理被半路截了亲事,往后酒局上、牌桌上、茶馆里,怕是要被当成笑料嚼上三年。见了面,人家嘴上恭敬,背地里一挤眼,就全是戏。 见他眼神硬得像块生铁,马牙房喉头动了动,到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咂摸出味儿来——这事,动的是根基。 好在,他火速赶回何家抬高价钱,亲事当场敲定。 只要红帖一落,八字一合,便是板上钉钉,除非天降横祸,否则谁也撬不动。 直到后来李文国才晓得真相:原是何家见他出手阔绰,索性自编自演,杜撰了个“神秘买家”,虚晃一枪,逼他加码。 纯属设局宰肥羊。 可这一刀下去,两家情分也彻底斩断,自此再无往来。 “操!” “这水性杨花的贱蹄子,撩得老子心火直窜!” 李文国把烂醉如泥的玛利亚塞进鬼佬查理那栋洋楼二楼的臥房,“砰”一声关严实了门,一边骂一边往楼梯口走。 自从查理离沪,向来温顺乖巧的玛利亚,就像断了链子的雀儿,疯了一样往外扑。 夜夜笙歌,舞厅、赌场、百乐门,哪热闹往哪钻,常常熬到后半夜才晃回来。 李文国本不想管她私事,可查理临走前千叮万嘱,他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查理突然杀回,问起玛利亚近况,他支吾半天答不上来,岂不是当场露馅? 所幸上流圈子里人人心里有数:玛利亚是查理的人。 哪怕她一笑勾魂、眼波流转,那些西装革履的公子哥、腰缠万贯的买办,也都只敢远远瞄几眼,连句重话都不敢递。 这让李文国暗中长舒一口气。 可麻烦偏偏从这儿生了出来。 玛利亚撩不动外人,竟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几乎每晚都要拉他陪舞、陪酒,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手背,凑近时呵气如兰,话里藏鉤、笑里带刺,一招接一招,毫不遮掩。 李文国烦得脑仁疼,心头火苗子直往上躥。 可越看清她本相,他越往后缩。 这种女人,沾上就是一身腥。 真要陷进去,凭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就算查理明天就踏进门,她也敢当著他面挽住自己胳膊,扭著腰撒娇。 李文国太清楚了——纸包不住火。 查理是什么人?精得像狐狸,占有的心比谁都狠。 一旦察觉,绝不是掀桌子那么简单,怕是要掀翻整个租界。 他这小身板,怕是连浪花都溅不起来,就被碾得渣都不剩。 所以如今,他天天盼著查理快点回来。 他怕的不是玛利亚再使手段,而是怕哪天她乾脆撕破脸,趁黑摸进他房间,或是借酒装疯赖在他屋里——毕竟,她是金主的情妇,而自己,只是金主手下的一条看门狗…… 正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李!” “你怂什么?” “我都摆到明面上了,你还装傻?” “还是说,你根本不行?” 李文国刚踩下第三级台阶,身后房门“咔噠”一声弹开。 玛利亚站在门口,双颊泛著胭脂似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哪有半分醉意? 操! 装得倒挺像! 李文国肚里骂了一句,心里却已雪亮——这女人,早把算盘珠子拨响了。 他绷著脸,语气冷硬,“玛利亚小姐,您可是经理跟前的红人,我这差事,就是盯紧您。” 话音一落,李文国转身就走。 拜了您吶! 谁爱接招谁接! 老子不稀罕搭理! 回家搂著香兰说笑去! “操!” “你给我站住——!” 玛利亚见他软硬不吃,火气“腾”地窜上来。 可李文国哪吃她这套? 脚步不停,径直往下走。 “你敢踏出这道门,明天我就登报!让查理知道你强按著我干了什么!” 李文国脊背一僵,硬生生剎住步子。 我靠! 还来这一套? 他猛地回头,只见玛利亚扬著下巴,嘴角掛著抹得意的笑。 那副模样,看得他后槽牙都发酸。 “少囉嗦!” “是爷们儿就別磨嘰!” 玛利亚腰身一晃,风衣“唰”地滑下肩头。 只剩一条吊带短裙裹在身上。 明艷、泼辣、带著股子逼人的劲儿。 李文国眼神一沉,眉宇间戾气翻涌。 他扯松领带,大步上前。 妈的!!! 话都撂到这份上了! 不上?还当自己是雏儿? 干就完了! 这边刚和玛利亚搅和完,家里的香兰反倒鬆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提心弔胆,怕伺候李文国伤了胎气。 虽说李文国压根没再提这事, 可香兰心里有数,主动揽下了。 名分还没定死,她就一日不敢越雷池半步。 只等那位素未谋面的正房太太进门,亲手把二姨太的位子坐实,她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和源酒楼雅间內。 “来来来,我敬李经理一杯!” 贺朝民贺掌柜端起酒杯,脸上堆满笑意。 “贺掌柜,咱俩谁跟谁?有话直说,別绕弯子。” 李文国仰头干尽杯中酒,乾脆利落。 “承蒙李经理抬举,那我就不客气了!” “年前您看能不能帮我匀出这批货?” 贺掌柜递来一张小纸条,李文国扫了一眼,目光骤然一凝,不动声色地瞥了对方一眼。 电台! 寧勃朗手枪! 汤姆森衝锋鎗! 毛瑟狙击步枪! 手榴弹! 外加几挺轻机枪、掷弹筒,还有窃听器、录音笔芯之类零碎。 什么人会用这些? 李文国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三个字: 日偽特务! (眼下还没军统,力行社正大光明掛牌办公,用不著遮掩;地下党更不会拿这种货——唯独日谍,才偷偷摸摸,专挑黑路走。) 至於为啥不用自家军工厂的货?真用了,还怎么藏?早被盯死了! “哎哟——” “贺掌柜,您这可真把我难住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军管物资,国际上明令禁售啊!” 既然是暗处的日谍,李文国敲竹槓自然毫不含糊。 “哎呀呀——” “李经理,这哪是什么军用品?全是民用器械嘛……” 话音未落,贺掌柜手往桌下一送,一张银票悄然滑进李文国掌心。 李文国低头一瞧,呵,五百大洋? 他如今身家几十万,老钱庄出身,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默默收下,嘴上却道:“条子上三分之二是民品,剩下七成——全是违禁货。” 黑! 真他妈黑! 贺掌柜笑容一滯,又摸出两张票子塞过去。 李文国揣进兜里,这才重新瞄了眼那张白纸条,赔著笑脸:“哎哟,刚才眼花,全看岔了——都是民品,清一色民品!” “贺掌柜放心,年前准给您备齐!” “哈哈哈!” “多谢李经理,多谢多谢!” 贺掌柜连声道谢,酒杯一个接一个递过来。 李文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体质提升后,酒量也跟著暴涨,寻常白酒根本灌不倒他。 席终人散,宾主尽欢。 这年头日谍遍地开花,举报?没用。反而惹一身腥——日谍记恨,力行社追问线索来源,难道让他编个天衣无缝的谎? 乾脆装作毫不知情,反倒能落个实在好处。 “唉!这酒刚喝到中场,后半程又来了。” 李文国长嘆一声,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只觉连轴转得脚底发虚,匆匆跳上黄包车,直奔鬼佬查理那栋雕花铁门的大宅子而去。 第14章 真有本事的,哪个还死守著纸上的规矩? “亲爱的!” “你可算来啦!” 玛利亚一见李文国下车,立马小跑迎上去,双臂一环就把他搂得严严实实,唇瓣带著蜜糖似的甜意,贴上来就是一记滚烫的吻。 自打尝过他那份灼人的劲儿,玛利亚整个人像被点著了,再不是从前那个端著架子的洋派小姐,倒似情竇初开的姑娘,日日盼著他、缠著他、约他出来。 “今晚去舞厅吧?” 钻进鬼佬查理那辆鋥亮的福特轿车,玛利亚眼波流转,脸颊泛著兴奋的红晕。 “舞厅?太闷了。”李文国摇头一笑,“我带你去个更带劲的地儿。” 他对酒精向来敬而远之,更怕撞上熟人,惹出麻烦。 “哪儿?快说快说!” 玛利亚一听“带劲”二字,眼睛刷地亮起来,身子都往前倾了几分。 “崇文路新开了家电影院——带私密包厢的,片单厚得能当砖头使。” 他掛好挡,手顺势滑过去,轻轻搭在她温热的大腿上。 “咱边看惊悚片,边……” 玛利亚瞥见那只不安分的手,睫毛微颤,眸子里早烧起一团跃跃欲试的火苗。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 宜乔迁、宜嫁娶、宜出行、宜修容。 更是李文国翘首以盼的洞房花烛夜。 婚宴摆在和源酒楼,二十多桌流水席,坐满了各铺掌柜、几位局座、洋行同仁,还有左邻右舍。 许美静听说李文国一声不吭就把媳妇娶进门,嘴上酸溜溜挤兑了几句,心里却空落落的。 李文国本是穿来的,哪有什么亲戚?只推说是早年跟家里翻了脸,一怒之下断了来往,孤身闯荡上海滩。 可他又不愿被人小瞧。 於是,把分身捏成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的硬汉,冒充族中堂弟,专程赶来贺喜。 那人一露面,满堂喧闹顿时哑了半截——黑衣绷紧肌rou,眼神如刀,腰间鼓囊囊地別著傢伙,活脱脱从山坳里杀出来的悍匪头子。 连几个原本端著架子的局长,也下意识鬆了肩头,换上三分客气七分试探。 那“族弟”对李文国毕恭毕敬,还当眾扬言:“等我家兄长接任族长,头一个收拾那些倚老卖老的老棺材瓤子!” 有这么个生猛货色衬著,眾人哪还敢小覷?纷纷认定李文国出身江南望族,根深脉正。 再看他时,眼神里已添了几分不敢造次的敬畏。 这正是李文国要的味儿——稳稳拿捏住了。 席间觥筹交错,笑声震天,李文国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硬生生熬足三小时,才散了场。 他脚步虚浮,被香兰扶著,一步步挪进新房。 大红喜床上,新娘端坐如画,盖头下的身形玲瓏,透著一股沉静的韵致。李文国心头直擂鼓,眼里全是光。 香兰立在旁边,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这正房阔气敞亮,她住了小半年,早已当成自己的窝。如今新人进门,她得搬去西厢那间窄屋子——心里哪能不发堵? “香兰,你先出去吧。”李文国开口道。 “是,爷。”她低头应著,声音轻软,“奴婢就在外头候著,您一唤,立马进来。” 话音未落,床沿微微一晃——新娘子明显绷紧了身子,盖头下的呼吸都顿了顿。 这话什么意思? 新娘子亲自伺候,还轮得到你抢前头? 分明是给正房上眼药! 香兰霎时醒悟,脸一热,慌忙退了出去。 李文国全然没留意这些细枝末节,目光早被新娘那起伏有致的身段勾住,又忍不住想像红布底下那张脸,究竟美成什么模样。 盖头掀开剎那,他呼吸一滯。 一张清绝出尘的脸撞进眼底——瓜子脸线条柔中带韧,眼波似春水漾开,鼻尖小巧,唇色如樱。真真是雪肤花貌,摄魂夺魄。 比香兰,还要明艷三分。 李文国喉结滚动,心口狂跳:老天爷开眼啊!这七块大洋,花得值!值透了! “爷,交杯酒还没喝呢。” 何舒婷垂著眼睫,耳根染霞,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稳稳提醒著。 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夫君,第一眼便觉顺眼——挺拔、沉得住气,眉宇间有股子压不住的锋芒。 虽然自己也是被买来的,可总不能隨便塞给个歪瓜劣枣。 “啊?哦,好、好!” 哎哟! 连应声都像裹著蜜糖似的! 那柔润清亮的嗓音,听得李文国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酥痒。 他三口两口喝尽交杯酒,便急不可耐地把何舒婷揽进怀里,顺势压了下去。 这一夜—— 他仿佛腾云驾雾,飘在云端,只觉世上再没比他更得意的男人。 次日清晨。 香兰捧著茶盏跪在堂前敬茶,何舒婷却端坐不动,面色冷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慢悠悠伸手接过,指尖一碰就鬆开,活像甩掉什么脏东西。 也难怪——昨儿夜里香兰多嘴插了一句“爷昨儿累了吧”,倒像是她才是当家主事的。 可她何舒婷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房,李文国才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我男人的事,轮得到你来嘘寒问暖? 难不成我这个正头娘子,还比不上你一个窑子里赎出来的? 虽说她自己也带著卖身契,好歹出身清白人家,门风端正。 香兰咬著唇,眼圈发红,悄悄朝李文国望去。 “行了行了,都是爷的人,往后要和和气气过日子,別让爷为难,听见没?” 李文国心疼香兰,又见她小腹微隆,心头一软,语气便沉了下来。 “是,爷说得是。奴婢不敢忘本,可爷在京城也是有脸面的人,这府里若没了规矩,外头人怎么看?” 何舒婷垂眸敛目,声音温顺,话却像细针扎进耳膜。 李文国眉头一跳——这话听著乖巧,实则字字带刺。 这是在敲打谁? 嘖,读过书的女人,果然句句藏锋! 他暗自嘀咕。 没错,她就是要立威:一来提醒李文国,莫偏宠香兰太甚,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二来警告香兰,这家里谁掌印、谁说话才算数。 “好了,爷,香兰妹妹,咱们一道用早饭去吧。” 见香兰低头应下,何舒婷这才扬起笑脸,温温柔柔地挽住李文国胳膊,招呼两人过去用膳。 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像个拿得住场面的当家主母。 李文国暗暗嘆气——香兰怕是斗不过她;只盼她別自己往枪口上撞。 早饭是小翠、小菊两个丫鬟张罗的。两天前,李文国花银子买了她们,签的是死契,这辈子就是他的人。 等將来天下变了,规矩不同了,可真到了那天,两人未必还想走。 何舒婷小口啜著粥,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小翠、小菊——俩姑娘十五上下,身段纤巧,眉眼刚抽条,已是水灵灵的美人坯子。 只是…… 这腰身怎么瞧著比寻常姑娘还软? 馒头?不,怕是比石榴还熟透了! 她又飞快掠过香兰的小腹,再低头看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咯噔一声——往后怕是要喊“小翠姐姐”“小菊姐姐”了! 她斜睨李文国一眼,满是不屑。 后者正埋头喝粥,浑然不觉。 吃到一半,香兰忽然娇声开口:“爷,用完饭陪奴婢抓几副安胎药吧。” 糟了! 李文国心口猛地一沉。 果不其然—— “啪!” 筷子重重拍在碗沿上。 何舒婷搁下碗,抬眼直视李文国:“爷,我饱了,您慢用。” 说完起身就走,裙角一旋,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香兰嘴角一翘,眼角含笑,像贏了一局似的,盯著她背影直乐。 李文国头疼欲裂,更想不通:平日里温顺体贴的香兰,怎么一碰上何舒婷,就非得呛著来? 难道女人进了这扇门,天生就懂怎么掐架? “好,我一会儿陪你去。” 孩子要紧。 他胡乱扒拉几口,放下筷子,转身往何舒婷屋里去——得好好劝劝,眼下香兰肚里揣著骨肉,万不可出半点差池。 可一推门进去,就见何舒婷侧坐在榻边,肩膀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泪水在睫毛底下打转,眼看就要滚下来。 李文国心口一紧。 这才真正尝到——家宅里的事,最难断。 “爷……按理说,香兰怀了您的子嗣,为李家传宗接代,本是天大的喜事。可……” “可我是您明媒正娶的正房,是您名正言顺的妻子啊……凭什么,她先有了?” “我心里……憋得慌。” 话没说完,泪珠子已簌簌落下。 “我知道,我知道……她不过早来几天,再说,这胎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对了,她才刚怀上不久,咱们加把劲儿,说不定你也很快就有信儿了——兴许,你比她还早生呢!” 李文国只得用半劝半哄的法子宽她心。 “爷,这可是早產啊!” “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您当我傻?” 被当场戳破,李文国也不脸红,反倒坦然一笑:“甭管是谁肚子里出来的,爷心里都一样掂量——谁先落地,爷也不会多看一眼;谁后出生,爷更不会少疼一分。” “就算生个闺女,也照样捧在手心。” “爷念过洋书,见过世面,跟那些老派人家不一样。” “呵!!!” “念过洋书?如今是一夫一妻,您倒装起糊涂来了?” 何舒婷冷笑一声,话里像淬了冰。 “嘿!你也別绷著脸——真有本事的,哪个还死守著纸上的规矩?” 李文国摆摆手,满不在乎。 何舒婷顿时哑了火,胸口像压了块湿棉絮,闷得发慌。 她自己不也是偏房生的? 若不是出身寒微,哪会被当物件似的推给旁人? 第15章 老爷您坐稳嘍! 静默良久,她忽然抬眼,“爷,我不想成天闷在屋里,我想出去做事。” 刚好年底就毕业了。 李文国略一怔神。 换作旁人,怕是当场沉下脸来训斥:嫁了人,还往外跑?成何体统! 可他骨子里不是这年头的人,对女人出门谋事並无成见,只觉新奇。 只是纳闷——她前两天还安安分分,怎么突然就想往外闯? 转念一想,若她真忙起来,哪还有功夫在院里掐尖斗角、暗中较劲? 便顺势问:“想干哪行?” “地方定好了没?” 这通融的口气,倒让何舒婷吃了一惊。 她放轻声音,小心翼翼道:“大学读的是语言文学和社会学,想试试报社。” “就在鼓楼东大街。” 离家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 又是报馆,李文国听著顺耳,没多犹豫。 “报社里有人照应?”他问。 心里却悄悄打了个结:那地方鱼龙混杂,她又生得明艷,腰身纤细,眉眼清亮,搁哪儿不是招人眼的主儿? “有。”她点头,“社长是我大学导师,早替我留了位置。” “还有几个熟识的同学也在那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李文国頷首,“行,不过有个前提。” 何舒婷眼睛一亮,“什么前提?” “等你怀上了,再上岗。” 她愣住,像被雷劈中,脑子嗡嗡作响。 完全摸不著这弯弯绕绕的理儿。 自然也不知道,丈夫是怕她太招眼,被人趁虚而入。 两周后,她如愿进了报社——胎象稳了,小腹微微隆起。 …… “老师,我来报到了!” 安民报社经理办公室里,何舒婷穿著一条素雅白底印花长裙,朝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那人一身笔挺西装,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正是社长王志国。 “好啊,舒婷,你可算来了!” 王志国笑容温厚,眼里透著由衷的欢喜。 “革命这盘大棋,正缺你们这样有学识、有胆气的年轻人——有了你们,咱们才真正有望贏下这一局!” “老师,我一直信:只要咬紧牙关往前走,中国终有一日会挺直腰杆,夺回属於自己的尊严与主权!” 何舒婷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好!好!好啊!!!” 王志国连拍三下桌子,激动得眼眶微热。 旋即又敛了笑意,长嘆一声: “眼下局势吃紧——东北那边的小鬼子磨刀霍霍,京城里的日偽特务四处撒网,果党又卯足劲围剿我党,各处关卡查得密不透风。物资运不进来,情报送不出去,处处受制!” “情报还好说,藏得巧些,总能带出去;可物资——那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没错,这家报社,表面印报纸,实则是地下党的联络站;王志国和何舒婷,都是货真价实的党员。 王志国顿了顿,话锋一转: “舒婷啊,听说你先生在洋行做事?” 何舒婷点头,“是。” “听说职位不低,还是个经理?” “对。” 她心头一跳,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舒婷,他是你枕边人。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把他引上咱们这条路?” 她垂眸抿唇,想起这两周朝夕相处,已把李文国摸得七七八八: 好色! 贪利! 还爱计较! 可说来奇怪,儘管瞧不上他这些毛病,他对她却实在上心,护得紧,疼得真。 何舒婷心里清楚——这门亲,她没嫁错。 仅就组织的规矩和用人门槛而言。 她脑子一空,竟不知如何应答王志国。 对党员来说,这种人无异於溃烂的痈疽。 “我……我尽力试试!” ……………… 另一头。 “老东西!!!” “敢在背后捅我刀子!” “杨正德,你这腌臢货——给我等著!” 李文国捂著闷痛的胸口,怒火灼烧著五臟六腑,大步踏出警局大门。 这事得倒回三周前说起。 洋人查理刚走,警局局长便火速向李文国下了批军火单子,还开口赊帐。 李文国没多琢磨,只当是攀个交情,便点头应了。 哪料这老狐狸早打起歪主意,想把整批货吞进肚里。前两回催款,对方不是推说財政紧张,就是装病不见;这回李文国专挑人多眼杂的当口上门,心想他总不敢明目张胆赖帐。 可还是小看了那张厚如城墙的脸皮。 最后乾脆撕破脸,拍桌冷笑:“货?早进了我的库房!你能咬我一口?” 顺脚踹在他肋下,又狞声撂话:“再敢来討,当场崩了你脑壳!” 那一瞬,李文国几乎要从隨身空间里抽出枪,一发送他见阎王。 好在理智绷住了最后一根弦——真要在警局里开枪杀人,怕是连码头都来不及摸,就得亡命海外。 “操!” “这哪是巧合?分明是设好的套!” 查理前脚登船,局长后脚下单,天底下哪有这么赶巧的事? 摆明了联手做局,专坑他一个。 “不把你骨头拆了,我李字倒著写!” 他眼底寒光迸射,声音低得像冰碴刮过铁板。 这批军火不过值五万大洋,亏了也不至於伤筋动骨。 但—— 若一声不吭咽下这口气,旁人只会当他软弱可欺。往后那些穿官袍、戴顶戴的魑魅魍魎,还不轮番上来踩他肩膀? 他李文国还有立锥之地? 官场上的狠角色,比街边混混更难缠,也更阴毒。这一回,他打算豁出去搏一把。 “爷,那老狗真不是玩意儿!吞了您的货,还敢动手打人?” 何舒婷一边用药酒揉他青紫的胸口,一边气得指尖发颤。 “別上火,小心动了胎气。” 李文国轻轻按住她的手,面色平静,像湖面没起一丝波纹。 顿了顿,又扬眉一笑:“信不信,不出五天,那老棺材瓤子得亲自摆酒,磕头赔罪。” “爷,您又吹牛!”她撇嘴,“人家可是手握实权的警局局长,底下管著百十號黑皮巡捕,能给您低头?笑话!” 嘴上不信,眉头却拧得更紧:“倒是那五万大洋……家里保险箱才攒了几千块,我还挪走了一半。” 挪去哪了?自然是支援革命的紧要处。 李文国却朗声一笑,腰杆挺得笔直:“区区五万?爷兜里揣著的,够买他半条街的宅子!他倒想吞——我就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再搭上他祖宅的地契!” 男人在女人面前,气势不能塌半分。 “又来了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 可心里清楚,他说得出,就一定办得到——洋行里吃回扣,小钱塞进家门,大比直接锁进自己暗格,从没失过手。 “爷,您到底有多少家底?” 她睁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仰头追问。 “呵!” “今儿让你开开眼。” 他竖起左手,比了个七。 “七万?怪不得您眼皮都不眨一下。”她点头。 “傻丫头!” “你们女人啊,头髮长,见识短。” 目光扫过她衣襟,又补一句:“心宽体胖,胸大无脑。” 隨即,在“七”后面,狠狠攥紧拳头。 她本想呛回去,可听见“七十万”三个字,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卡住。 呆呆望著李文国,嘴唇微张,半晌没合拢。 他心头一热,得意劲儿直衝天灵盖。 “土……土財主啊这是!” 她喃喃自语,心底却已盘算开了:这笔钱若全投进革命事业,该能撑起多少支队伍、运进多少批弹药、救活多少条性命? “哼哼!” “知道爷的本事了吧?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李文国翘著二郎腿,洋洋自得,全然没察觉枕边人眼里,早已燃起一团灼灼的火苗——那不是爱慕,是盘算,是势在必得。 “是啊爷,您真神了!” 何舒婷这回,是真心服了。 三十五 七十万大洋,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攒不出一个零头。 何舒婷眼底那点不服气,早被李文国一眼看穿。他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得像猫爪挠过绸缎。 她脸腾地烧起来,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我可不是窑子里那些靠身子吃饭的软骨头,下三滥的勾当,我干不来!你要找人伺候,自去寻她们!” 话音未落,她已翻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连发梢都透著一股子恼意。 “不就是吹簫么?香兰早就会了。” “那你找她啊。” “这会儿她早歇下了。” “我也睡了。” “哼!巴结你的人排到胡同口,还愁没人奉承?” 李文国咕噥两声,扯过衣裳套上,脚不沾地似的衝出门,直奔玛利亚那儿去了。 刚被杨正德摆了一道,胸口像堵著块烧红的炭,不撒出来怕要炸开。 至於那一脚——早不碍事了。他这副身子骨,百毒不侵、千锤不烂,恢復起来比春草返青还快。 哪怕被打得只剩一口气,躺上半宿,照样能跳起来踹门。 …… 这一天。 警局门口。 墙根底下蹲著个拉黄包车的,裹著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脸色泛著陈年蜡纸般的黄,兜帽压得极低。见一个白白胖胖、个头不高、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踱出来,他立马迎上前,腰弯得像拉满的弓。 “老爷,您往哪儿去?” 那人眼皮都没抬,径直钻进车里,闭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正阳门青云胡同二十六號。” “得嘞!!!” “老爷您坐稳嘍!” 车夫脚下生风,拉著车就走。 后座那人闭目养神,他便不动声色拐进一条窄巷。四下无人,他忽然剎住车,在对方惊疑未定的剎那,一抬手,將人连车一起收进了空间。 第16章 寧可错杀,不准露馅! 某处深宅地下密室。 “啊——!!!” “饶命!我认错!” “我真错了!!!” “啊——!!!” “我不该吞了李爷您的军火!” “別打了!钱我马上吐出来!” 杀猪似的嚎叫混著喘息,在石壁间撞来撞去。 没错,这鼻青脸肿、嘴角裂开、衣襟浸血的矮胖子,正是警局局长杨正德。 此刻哪还有半分威风,活像只被剥了皮扔进盐缸里的癩蛤蟆。 “砰!!!” “砰!!!” 李文国一脚接一脚踹在他胸口,骂声如滚雷:“你不是挺横么?不是扬言要宰了我?不是还踢我这一脚?” 鲜血从杨正德嘴里呛出来,他瘫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声音细若游丝:“別……別踹了……再踹……真断气了……”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连意识都在往下沉。 “早干嘛去了?” 李文国啐了一口浓痰,终於停了脚。 他蹲下来,盯著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一字一顿:“现在知道,谁才是爷了吧?” “知……知道了……” “想活命不?” “想……想活……” “全部家当,一分不留;京城,今夜就滚。” 这话一出,杨正德浑浊的眼珠猛地一转,瞳孔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光——原来还能活! 刚才那顿打,是真往死里招呼。他原以为自己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这世道,杀人放火不算稀奇,就像他昨儿刚派帮会去灭李文国的口。 李文国是洋行经理,背后站著鬼佬查理。只要他一张嘴,说杨正德私吞军货,局长这顶乌纱帽,当场就得落地。 如今谁离得开洋行?军需补给、枪弹油料,全捏在鬼佬手里。查理一句话,他连警服都保不住。 所以从坑李文国那天起,他就没打算留活口。 可惜,人还没派出,自己先被拎进了地窖。 至於亲手结果他?杨正德压根没动过这念头——惹毛洋人,跟拿刀捅自己祖坟没两样。 最后,还是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分身车夫,又补了三四下狠的,他才抖抖索索,把藏在三处暗房、五口铁箱里的东西全抖了出来。 兔子尚且三窟,他这老狐狸,自然更狡猾些。 更別提杨正德这等老谋深算的老油条,绝不会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同一个篮子里。 就连李文国自己,也早把资產拆成三股:一股存进米国银行,一股塞进鹰国银行,还有一股——悄无声息地锁进了空间深处。 紧接著,他逼著杨正德吐出所有至亲底细、往来密友、暗线耳目,连谁爱抽什么烟、谁见了上司会抖腿都问得一清二楚。 末了,手起刀落,將杨正德拖进空间斩杀;再催动秘法,让分身剥皮换骨,彻底化作杨正德的模样。 没错。 李文国要的,是一把能挡风遮雨的黑伞——而这把伞,必须由他自己亲手撑开。 这次血淋淋的教训让他彻底醒透:民国这滩浑水里,没有谁值得託付,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独自己攥紧的刀,才最烫手、最可靠。 “从今往后,你就是杨正德。” 李文国盯著那张与原主毫无二致的脸,声音沉得像压著青石。 “唉……” 分身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焦灼,“这副皮囊能穿几天,真不好说。” “杨正德的脾性、习惯、说话的腔调,咱们早摸透了七八分。” “再说,回城第一件事,就是料理掉他家里那几个活口——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李文国顿了顿,目光如钉,“但有一条,你给我刻进骨头里:但凡有人盯你多看两眼,话里带刺、眼神发虚,你就立刻抹脖子,寧可错杀,不准露馅!” “嘖,囉嗦!”分身翻了个白眼,“我跟你共一副神魂,你疼我也麻,你慌我也颤,用得著一遍遍嚼舌根?” “行了,打起精神来——从现在起,走路別晃肩,说话別抢话,笑要带三分冷,怒要藏七分忍。” 话音落地,两人各自转身,背影再无牵连。 那具披著杨正德皮囊的分身一踏进杨宅,立马垮下肩膀,额角冒汗,嗓音发紧:“快!全都叫来!一个不落!” 一家老小被火急火燎地聚在堂屋,正房刚掀帘子进来,就听见一声压低的嘶吼:“怎么了爷?” “杨正德”双手撑著八仙桌,指节泛白:“我撞上军部那位阎王爷了……怕是要抄家灭门!” 满屋子人霎时面如死灰,连最小的孙儿都嚇得尿了裤子。 他隨即咬牙甩出一张船票:“我已备好去香江的快船——今晚就走!等我把上头那尊佛拜稳了,再接你们回来!” 眾人瘫坐在地,嘴唇哆嗦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哪还敢问东问西? 次日清晨,一行人拎著樟木箱悄然登船,对外只说是去南洋散心。 这盘棋,李文国早在杨正德咽气前就布好了局。 船一离岸,早已易容改貌的另一具分身便迎上前,將杨家人一一引至舱房,趁人不备,尽数收入空间。 待巨轮驶入茫茫碧海,分身纵身跃入浪涛,身形如墨滴入水,转瞬不见。 下一刻,空间洞开,所有尸体倾泻而出,浮尸隨波起伏;而那具分身,也悄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於咸腥海风之中。 不多时,鯊群破浪而至,翻涌的浪花很快染成赤红…… 值得一提的是,分身自始至终,未尝一丝痛楚。 当它再度现身於空间之內,李文国微微頷首——事,已定。 接下来,就看这齣“杨正德”大戏,能不能唱得滴水不漏。 可还没等锣鼓敲响,又一只苍蝇嗡嗡飞来——京城市*派来的採购主任,腆著肚子登门,开口就要为军部订一批紧俏货,还扬言“先拿货,后结帐”。 李文国肚里当场炸开一串滚雷: 狗日的!军部採办轮得到你个芝麻官插手? 骗鬼也编个像样的幌子啊! 当我脑子灌了黄汤、眼皮长在脑门上? 呸!一头专啃骨头不吐渣的饿狼! 但他脸上半分没露,只慢悠悠端起茶盏,反手扣住对方软肋:“抱歉,这批货受《日內瓦附加议定书》管束,民用尚且受限,遑论军用?” 那主任顿时跳脚暴怒,青筋直蹦,撂下狠话:“军部若拿不到东西,回头翻起旧帐——你吃不了兜著走!” 李文国心里冷笑:兜?兜里早空了,还兜个屁! 分明是见杨正德从他这儿捞足了油水,也想扑上来撕块肉吃。给就给,不给拉倒,威胁?不如拿根稻草嚇唬鬼。 主任前脚摔门而去,后脚市长秘书的皮鞋声就在台阶上响了起来…… “妈的!” “杨正德刚沾点甜头,这群耗子闻著味儿就全拱出来了!” “得赶紧让『杨正德』摆场谢罪宴——不然这帮吸血虫,能顺著裤管往里钻!” 一想到那些官老爷们排著队上门打秋风,李文国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时他真羡慕旁的穿越者:不是督军嫡子,就是財阀少主,走到哪儿都是捧著跪著,偏他摊上这世道——活像块刚出锅的肥肉,四面八方全是亮著獠牙的饿狼。 不过转眼之间—— “杨正德”已大张旗鼓包下福源酒楼三层,设下谢罪宴,亲自向李文国躬身赔礼; 更將前番那批军火的尾款,一分不少,当场结清。 消息传开,满城官商齐齐哑火,连茶馆说书人都忘了拍醒木。 眾人暗地里议论纷纷,“杨正德”到底是被攥住了命门,还是手里捏著把软肋,竟让这条老谋深算、贪得无厌的毒蛇,低头弯腰到这般地步。 霎时间,李文国在圈子里声势陡涨,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敢再动半点歪脑筋,只敢远远观望,静待风向。 …… “老板,这四位是刘瘦猴、孔武、丁小七、文三。” 刘二奎身量魁梧,面相凶悍,眉眼轮廓活脱脱就是死去的刘大奎翻版,此刻却毕恭毕敬,朝李文国微微躬身引荐。 转头又朝四人厉声一喝: “还不赶紧见礼!” “老板!!!” “老板!!!” “老板!!!” “老板!!!” 四人齐刷刷垂首拱手,腰弯得几乎贴地,神情谦卑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刘二奎本是李文国分身所化,顶替了横死的兄长刘大奎;而刘三奎也已悄然浮出水面,隨时准备接替二哥——万一哪天刘二奎也出了岔子。 如今这具分身忙得脚不沾地,轮番扮作不同身份,在明暗之间来回穿插。 眼前这四条汉子,正是从刘大奎旧部里精挑细出的骨干,专程调来给李文国充作贴身护卫。 其实李文国起初压根没这打算。 可自打“杨正德”大摆谢罪宴后,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帮会立马派人上门探口风,问是否照旧剷除李文国。 “杨正德”当场惊得舌头髮僵,差点露了破绽,慌忙按下计划,还含糊其辞地透出口风:李文国背后有硬靠山,万万招惹不得。 那名来使听罢,竟长舒一口气,抹著额头道:“好险!我们刚摸清李文国底细,连今晚潜入他宅子灭他满门的路线都踩好了——要不是杨局长及时设宴,怕是要捅上天大的篓子!” 这话听得“杨正德”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他自己倒未必保不住命,可家里老小呢? 李文国这才下定决心,正式组建亲卫。 顺藤摸瓜查下去,才知那帮人隶属青龙帮——京城三大黑势之一,徒眾数百,盘根错节。 第17章 瞧,麻烦这不就来了? “嗯!” “往后你们就住这处二进院。” 李文国將四人安顿在他原先住的院子。 而他自己,早几天就携何舒婷、香兰搬进了隔壁那套三进宅子。 这套宅院花了五千多大洋,四十间房铺展开来,占地六百多平米,妥妥一座阔气府邸。 “老板,院子这么大,咱能不能把婆娘娃儿全接来?” 刘瘦猴一张猴脸挤出討喜笑意,眼珠滴溜一转,试探著开口。 李文国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之所以选中他们四人,不单因他们在旧队里最守规矩、最肯卖命,更因个个拖家带口——有牵掛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愿把一家老小全搬进来,岂不正好置於眼皮底下? 稍有异心,抬手就能摁死。 得了准话,文三、丁小七、刘瘦猴、孔武顿时跪地叩谢,感激得声音发颤。 这般宽敞亮堂的宅子,比窝在棚户区强上百倍,既安稳又体面。 心头少了牵掛,肩上便多了责任——护主,成了他们扎进骨头里的事。 光阴如水。 转眼已是三个月。 这段日子李文国过得波澜不惊,閒適得近乎慵懒。 何舒婷与香兰的小腹已微微隆起。 他对二人早已淡了情热,好在还有玛利亚——这位金髮碧眼的洋情人,恰好解了燃眉之渴。 不得不说,西洋女子果然名不虚传:耐力十足,承欢时毫不怯场,纵是比起天赋异稟的香兰也毫不逊色,每每让李文国酣畅淋漓。 而玛利亚也彻底驯服,俯首帖耳,任他予取予求。 可这份安逸终究没能长久。 因为——鬼佬查理回来了。 那个曾野性难驯的玛利亚,一夜之间又变回温顺绵羊。 李文国再不敢登门,连街头偶遇都绕道而行。 为何? 只因每次碰面,玛利亚总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盯著他,幽怨得让人心慌。 李文国生怕被查理看出端倪,每每擦肩而过,手心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至於玛利亚已被他彻底驯服这事,倒不必担心查理起疑—— 毕竟,那位洋人早年参战时挨了一枪,正中要害,从此再不能人道。 而鬼佬查理出身小贵族,极重顏面,便乾脆请玛利亚做了外室,好堵住旁人的嘴。 这桩隱秘至极的私事,原先只他前妻和玛利亚两人晓得。 如今,又添了李文国一个。 顺带也摸清了玛利亚为何一直鬱鬱寡欢——感情是心口烧著一把火,没人来浇啊! 这一天,一个小本子商人硬是把李文国请进了和源酒楼摆席。 本来想上更气派的福源酒楼,可李文国执意要来这儿。 图啥?就为台上那位花旦甩眼风、拋媚態,眉梢眼角全是勾子。 “李先生,这批货,一个月內能帮我弄齐不?” 倔尾幸太郎往前一推,递来两张纸。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底下压著一张一千大洋的支票。 李文国扫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竟是盘尼西林。 东三省虽沦陷,但小鬼子前线死伤惨重,急需消炎药吊命。 说实在的,这药他早惦记上了。 战场上的活命玩意,价码高得离谱,黑下来不止暴利,还能狠狠硌他们一下骨头——真是一箭双鵰。 支票先揣进怀里,他皱著眉嘆气:“幸太郎先生,这东西现在比金子还难淘,顶多给您凑一半。您也清楚,这玩意儿……” 话音未落,倔尾幸太郎又摸出一张票子,往桌上一按。 “紧缺归紧缺,那边卖我三分薄面,量管够,您儘管放心。” 李文国顺手收下,脸立马换了一副神情,拍著胸脯打包票:“您只管等好消息!” 两千大洋落袋,心里像灌了蜜,甜得发烫。 酒足饭饱后,对方又热情邀他去自家艺妓馆玩全套。 他摆摆手谢绝了。 那些脸涂得比雪还厚的艺妓,五官全糊成一片,连是圆是扁都瞧不清,谁知道底下藏著个什么货色? 辞別出门,他却没走远,转身溜进了后台化妆间。 一眼就撞见刚卸完妆的花旦红玉。 身段火辣得晃眼,脸蛋更是神似后世那个大蜜蜜——眼大如星,鼻樑高挺,下頜线凌厉分明,活脱脱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李文国当场愣住,心跳漏了半拍。 脑子里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莫非她是大蜜蜜隔了五四辈的老祖宗? 他一把將人拽进旁边更衣室,手一扯,门帘应声垂落。 “李爷,您慢著点……外头还有人呢。” 红玉嘴上推拒,身子却软得像没骨头,任他上下其手。 “你不出声,谁会听见?” 他笑著咬她耳垂。 直到他伸手去解她裤带,才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李爷,您若真疼红玉,就替我赎身——身子、心、命,全都是您的。” “赎!马上赎!爷这就办!” 一听这话,红玉眼波一盪,嘴角微扬,舌尖缓缓舔过唇瓣,缓缓蹲了下去。 这年头的戏子,哪是什么角儿?不过是贱籍里的苦命人。 唱不动、跳不了那天,不是被转手卖掉,就是流落街头。 所以趁早攀上靠山,才是她们活命的唯一出路。 李文国爽完立刻叫来班主,当场拍板给红玉赎身,人今晚就带走。 班主早看出他俩暗中勾连,就等著这一锤定音好狠宰一笔。 张口便要五百大洋。 实话说,李文国真觉得这个加强版大蜜蜜值这个价,甚至翻倍都不亏——搁后世,你砸金山银山也未必能近她身。 可眼下不是讲情怀的时候。 真照单全付,怕是要被街坊笑掉大牙,当他是拎不清的冤大头。 这价,必须往下压。 一番拉锯,砍掉一百大洋。 其实还能再磨,可李文国低头一看怀表,才发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整整耗了一个钟头。 再瞅班主,精神抖擞,眼都不眨,一副准备通宵鏖战的架势。 李文国嗓子发乾,心里直骂娘: 操!老子看起来像缺钱的主儿? 价既已压下,面子不丟,充其量算大方——这买卖,稳了。 於是懒得再討价还价,爽快甩出四百块大洋,一把抓过红玉的卖身契,攥著她手腕就往车边疾步走去。 天大地大,不如洞房花烛来得实在。 “呀——!” “红玉,你真名叫杨大蜜?这名字可真够甜的,人如其名啊!” 车上,李文国顺手翻开那张薄薄的契约纸,眉梢一挑,脱口而出。 莫非自己先前的念头竟是真的? 这后世响噹噹的“大蜜蜜”,真要成了自家血脉了? “怎么啦,爷?” “这名字不好听?” 红玉侧身倚著他,嗓音清亮又带点俏皮。 挣脱了戏班那方寸戏台,她像只刚抖开翅膀的雀儿,只觉天地豁然开朗,往后日子,尽可自在翱翔。 “好听,太好听了,跟你说话时那股子软糯劲儿一样招人疼。” 李文国收住思绪,笑著应道。 又凑近她耳根,压低声音轻笑: “待会儿,我可得细细听你唱上一整晚……” 她唱戏出身,嗓子天生带鉤子,娇嗲里裹著丝缕酥麻,挠得人心尖发颤。 李文国早惦记多时。 红玉一听,脸颊腾地烧起两团胭脂。 不多时,车停在宅门前。 抬眼望去,青砖高墙、飞檐翘角,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蹲踞门侧,红玉心头顿时一热。 这下可踏实了——攀上个腰缠万贯的主儿,后半生稳稳噹噹,只管做个体面阔太太便是。 手臂不自觉地搂紧了李文国的胳膊。 李文国也觉出身边这美人儿的雀跃,胸中油然升起一股得意劲儿。 进了院门,他先將红玉引见给何舒婷和香兰,唤作三姨太。 话音未落,便牵著红玉转身朝东边那间敞亮正房去了,全然不顾何舒婷绷紧的脸色。 何舒婷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可转念一想,又像泄了气的皮囊,颓然垂眸。 世道如此,她又能拦得住什么? 再说这般贪恋美色的男人,真拉进革命队伍里,能顶什么用? 怕是力行社的人刚亮出鞭子,他就抖搂个底朝天了。 罢了罢了! 缠绕她这些日子的烦心事,总算有了落处。 而此时的李文国,註定又要彻夜难眠。 “亲爱的——” “带我走吧!” “去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我有整整一万英镑,够咱们逍遥一辈子了!” 这天夜里,玛利亚终於按捺不住孤寂,悄悄摸到李文国跟前,恳求私奔。 搁在初穿来的那阵子,这话还真能让他心头一动:有钱有貌,远遁美国避战乱,等天下太平了再以爱国实业家身份荣归故里,岂不风光体面? 可如今—— 绝无可能。 李文国铁了心不拋妻弃子。 只得温言哄劝,再用温存把人稳住,才勉强送她回去。 “唉……” “真让人头疼。” 当初沾上玛利亚,他就料定后患无穷。 瞧,麻烦这不就来了? 此刻的玛利亚,就是颗隨时会炸的雷,谁也说不准哪天就压不住火药味。 他李文国,也得早早备好退路。 真到了万不得已那天,让她彻底消失,也不是没想过。 別看玛利亚眼下爱他如命,全是假象。 洋人的骨子里,信奉的是利字当头、自保为先。 若被那个英国佬查理撞破私情,她准会第一时间反咬一口,哭诉是遭他威逼胁迫,只为换自己一条活路。 这段时间打交道的洋人多了,李文国早把他们的脾性摸得透亮。 “砰砰砰!” “李爷,前头巷口又打起来了!” 回家路上,孔武猛地剎住黄包车,回头稟报。 第18章 你该不会……也是地下党吧? “最近特务处查得紧,听说端了好几个地下党的窝点,抓了一串人。” “咱们专挑大路走,小胡同、窄巷子一律绕开,免得挨了流弹,死得冤枉。” 李文国沉声叮嘱。 这些消息,都是从杨正德那儿递过来的。 上面有人罩著,他自然耳聪目明。 夜深了。 李文国神清气爽地从红玉屋里出来,踱回何舒婷这边。 虽说每晚都跟红玉翻云覆雨,但也不能总宿她那儿,总得匀些时候陪陪香兰,更得常来这边看看何舒婷。 此刻,何舒婷正挺著圆滚滚的肚子,靠坐在床沿。 李文国刚踏进屋,便从背后一把揽住她腰肢,手掌顺势滑向胸前。 “红玉那丫头还餵不饱你?” “倒有閒心往我这儿乱扑腾?” 两处要害被牢牢攥住,何舒婷蹙眉扭身,语气里裹著三分恼、七分讥。 身为新派女子,她最厌烦丈夫这副见一个馋一个的轻浮相。 “你听听这话——我哪敢偏心?雨露均沾,才叫周全。” 李文国咧嘴一笑,厚脸皮得理直气壮。 “呵,不愧是洋行里头號『活嘴』,这张嘴啊,溜得连风都追不上。” 何舒婷眼皮一掀,满是不屑。 “嘿嘿,要是嘴不灵光些,怎么把你这金凤凰哄进门?” 话音未落,他脑门一凉,立马咬住舌头。 果然。 何舒婷抬手就拍开他胳膊,猛一转身,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对!我是您花钱买来的物件,没名没分没脸面!不如把我贬成姨太太,您另娶个三媒六聘的正头奶奶回来!” 话没说完,泪珠子已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 糟了! 这女人,真是一点火苗都不能撩,逮著空就往心口扎针。 李文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软了声调:“是我混帐,是我嘴欠!什么买不买的?是八抬大轿迎的,是明媒正娶的,是下过聘书、摆过聘礼、敲过锣打过鼓的——聘!聘!聘!” “你当爷心里没你?家里大小事哪件不是你点头才算数?香兰红玉哪个不看你眼色行事……” 他一通软话滚珠似地往外倒,句句熨帖。 其实心里绷得死紧——都七个多月了,稍一动气,怕就惹出早產来,那可是要命的事。 这年头,早產几乎等於送命。 好在没多久,何舒婷抽抽搭搭止了泪,靠在他怀里缓过气来。 “爷,我要。”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双臂缠紧他脖子,眸子湿漉漉地往上瞟。 胸前那两处重地一直被人霸著,早烧得她心头冒火。 “不怕伤著肚里小的?” “不怕,你慢些……” 为让她鬆快,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可偏偏投鼠忌器,动作束手束脚,半点不敢放肆。 倒是何舒婷饜足一笑,枕著他肩膀沉沉睡去。 说来也怪,这一场闹腾过后,两人之间倒像添了层看不见的丝线,缠得更紧了些。 偶尔回过味来,李文国总觉得何舒婷心思细密,手段老道。 不过这心思全用在持家、拢心上,於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也乐得装糊涂。 虽说怀孕七个多月,何舒婷仍照常上班。旁人早被婆家按在屋里养胎,可李文国来自后世,清楚知道走动有益分娩。 再者她那份差事清閒得很,压根不必提心弔胆。 “瘦猴,拉车稳当些,专挑平整路走,听见没?” 正妻出门前,李文国又把护卫唤过来细细叮嘱。 “李爷放心,我刘瘦猴办事,错不了!” 刘瘦猴挺直腰杆,神色肃然。 他生得精瘦如竹,但机敏过人,真遇突发状况也能兜得住。 腰间还別著枪,寻常混混根本不敢近身。 专职护送何舒婷上下班。 若非身份所限怕越矩,李文国早想买辆汽车了—— 如今连警局局长杨正德都没资格坐车,只那些豪门巨贾、洋行高管才配得上。 顺带一提,杨正德的家底已被李文国摸清收尽。 整整二十多万大洋,折算下来,相当於后世八百多万;若论实际购买力,还得翻上好几倍。 妥妥的硕鼠! 贪得流油! 真真是贪得流油! 可搁在这年头,却稀鬆平常。 目送何舒婷坐车远去,李文国便陪香兰去保寧堂抓安胎药,红玉也跟著同去。 看他对著何舒婷和香兰都是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红玉既羡慕,又暗暗揪心自己肚子动静。 心底还悄悄盼著:若何舒婷和香兰这一胎都是闺女,那自己头胎若是男丁,岂不更得宠? 隨后,文三、丁小七、孔武各拉一辆黄包车,载著三人匆匆驶向街口。 ............... 何舒婷一踏进报社大门,几道灼热的目光立刻黏了上来,有人喉结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她眉眼生得明艷夺目,身段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裹著一股子沉甸甸的熟韵,像刚浸过蜜的陈年酒,勾得人心尖发烫。 可当视线往下扫到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点火苗“噗”地一下就灭了,眼神全蔫了下去。 唉——! 一朵开得正盛的姚黄牡丹,竟叫个洋鬼子糟蹋了,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赵恆伟心里翻江倒海,当年在师范学院时,他就偷偷给何舒婷递过三回情书,一封没回,如今更是连靠近都不敢,只把牙根咬得生疼。 “舒婷,进来一趟!” 她刚把包搁在桌上,社长的声音就从里间传了出来。 推门进去,王志国正绷著脸坐在办公桌后,“大表哥昨儿夜里送医院了!” “爷,您跟杨正德……能搭上话不?” 晚饭刚扒拉完,何舒婷就一把拽住李文国的手腕,急急往屋里拖。 香兰和红玉在旁边剥著橘子,眼风一斜,酸气直冒。 饭后正是说笑拉扯的好时候,谁不想多挨著他坐坐、撒个娇、蹭点暖意?可人家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家里说话算数,两人只好抿嘴低头,把话咽回肚里。 “啥事?” 他皱眉问。 何舒婷一边轻抚著浑圆紧实的肚子,一边开口:“今早报社一个编辑去旧书市淘资料,正撞上特务处抄店抓人,顺手也把他拎走了——他是社长的远房侄子,也是我天天碰面的同事。您看……能不能托个人,把他捞出来?” 这话听著顺耳,实则全是遮掩。 李文国心头一紧,立马起了疑。 小时候陪他妈追谍战片,他看得比谁都熟——旧书摊、小书店,从来就是藏龙臥虎的地界,表面卖《万有文库》,底下印的是《新华日报》油印本。 这年头的特务,鼻子比狗还灵,八成早盯死了那家店,昨晚收网,绝不是偶然。 想把人捞出来?难如登天。 更別提这是掉脑袋的活计,他可不想拿自己脖子试刀。 他摇头,斩钉截铁:“不熟,真帮不上。” “怎么不熟?” “前阵子他还亲自摆酒向您赔罪呢!” “你娶我的喜宴上,他可是坐了主桌的!” 她说的,正是杨正德。 “爷,您再想想办法嘛——” 话尾一扬,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稀,尾音还打著弯儿往上飘。李文国头皮一麻,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差点转身就奔红玉屋里躲清静。 “我是真没辙。特务处是哪儿?阎王爷点名的黑窟窿!” “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侥倖活著出来,也得扒层皮。” “再说那些人,个个神经绷得像弓弦,稍有风吹草动就齜牙。你让我去捞人?怕是没进门,先把我按在地上打成筛子——你是盼著我进刑讯室挨棍子?” 他盯著她问。 “哪能啊!” 何舒婷急忙摆手,脸色微白,“我就是急糊涂了,压根没想过后果这么嚇人……” 李文国顺势接话:“对,后果就是这么嚇人。现在,你还打算让我去捞那个编辑?” “那……那……那……” 她嘴唇翕动,话卡在喉咙里,又急又闷,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 既不甘心放手,又怕牵连丈夫,心里像被两股绳子死命扯著。 这副神情,李文国看得分明——十有八九,那人就是地下党。 否则,非亲非故,不过共事几月,哪来这份火烧眉毛的劲儿? 他脑中电光一闪: 咦? 这家报社……该不会也是个窝点? 要是这样…… 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个端庄持重的正房,目光不由沉了几分。 “舒婷,你该不会……也是地下党吧?” “啊?” 她肩膀一颤,下意识抬手把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有点发虚,才勉强笑著:“当然不是!我就管管帐本,您可別乱猜。” 这掩饰太生硬,破绽明晃晃摆在脸上。李文国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莫非自己娶进门的,是个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念头一起,冷汗就渗了出来。 地下党…… 万一露馅,会不会牵连全家? 会不会抄家、游街、连坐问斩?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命。 可转念一想…… 如果要他大义灭亲,揭发何舒婷,或者乾脆一纸休书甩过去——他又实在狠不下心。 这般明艷照人、身段勾魂的美人,上哪儿再寻一个?更何况她腹中揣著他的血脉,他脑子又没进水,怎会干这等自断后路的傻事? 李文国打死也不会承认,是那副铁肾在悄悄左右自己的念头。 再者,枕边躺著个组织里的人,將来时局一变,岂不是稳稳攀上高枝,顺风顺水? 好处明摆著在那儿。 早些年,他確实动过心思,想挤进组织里去。 可后来银子越挣越多,屋里夫人也一任比一任娇艷水灵,早就跟组织那套清规戒律、理想信条格格不入,那点念头也就慢慢凉透了。 如今倒好,人就躺在身边,还用得著费劲去“加入”? 加不加,根本无所谓。 “哼哼,不是最好。” 於是,李文国索性装聋作哑。 何舒婷见他信了,胸口那口气总算鬆了下来。 可她仍咽不下这口气——同志被捕,还是位分极重、牵连甚广的关键人物。她只能软磨硬泡,缠著李文国去打探虚实。 李文国被磨得耳朵起茧,只好勉强应承。 不过就是走趟关係、递个话儿,这点活儿,“杨正德”这个身份应付起来绰绰有余,半点风险也没有。 何舒婷这才眉眼舒展,“爷,我给您烫烫脚。” 说著就要起身去拎铜盆烧水。 第19章 我哪敢?命还要不要了? “哎哟別別別!你身子沉,別瞎动弹,我叫红玉来伺候。” 天吶! 又是端盆又是弯腰蹲身的! 你挺著个大肚子,就別折腾自己,也別折腾我心尖儿上那点怜惜了! 何舒婷一听又要唤红玉那个小妖精,心里顿时泛酸。虽说她也是戏班出身,可比起窑子里混出来的香兰,骨子里更野、更辣、更招人惦记。 她抿了抿唇,带点醋意道:“爷,您就饶了我吧,您这身子骨,经得起几回折腾?” 说到这儿,李文国最有底气。 他眯眼一笑:“怎么?怀疑爷不行?要不要我先去那边『除虫』一圈,回来再给你验验成色?” 何舒婷当场僵住,额角直跳,没好气丟下一句:“爷,您自个儿掂量著办!” 转身抓起桌上毛线和竹针,低头织起毛衣来。 那式样宽肩收腰,分明是给男娃准备的。 她虽是新时代的女子,却仍绕不开那根深蒂固的老理儿——头胎必须是儿子。 尤其她是正房太太,將来李家的门楣、田產、铺面、祖宅,全得由她肚里的孩子来承继。 李文国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记掛著那未出世的儿子,当晚便歇在红玉房里,再没踏进何舒婷的屋子。 夜尽天明,雄鸡一声嘹亮啼鸣划破晨雾,日子悄然翻到了第二天。 李文国天刚亮就联络上了“杨正德”。 等到午后,“杨正德”果然带著消息回来了。 这结果倒让他一愣。 那位编辑压根没送进特务处,而是关进了市立监狱。 书店地下党也够机灵,接头日特意选在周年庆——全场五折,满店都是人。 那天进出的顾客挤得像赶庙会,特务处虽把现场所有人一锅端了,可审讯哪能一蹴而就?只得先挑几个重点的提审,其余人暂押牢里,等排到再说。 李文国顺口问了句:“人……能捞出来不?” 没想到“杨正德”竟点头:“能。” 近来他在警局里混得熟了,官场那一套门道、潜规则、人情帐,早摸得门儿清。 除非是上头点了名的要犯,否则只要银子到位,连判了死刑的囚徒,那监狱长都能帮你“抬”出来。 说白了,就一句话——钱到位,万事好说。 银子他有,但李文国还是多问了一句:“事后会不会惹麻烦?” “杨正德”摇头:“不会。” 他解释道:只消跟监狱长通个气,回头让个无名无姓的“黑户”来赎人就行,银货两讫,谁也查不到源头。 李文国略一思忖,还是点了头。 救下这个人,等於给何舒婷在组织里狠狠添了一块分量,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稳妥,又无暴露之忧,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天,“杨正德”就登门拜访了监狱长刘守正——圆脸、浓须、油光满面,一身肥膘裹著制服,走路都带风。 “刘所长,有人托我来您这儿,想『请』个人出去。” 他笑著开口。 “行啊!” “只要数够!” “啥人都能放!” 刘守正捻著指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呵……真这么神?” “政治犯、日偽谍报、地下党——您也敢往外递?” “杨正德”似笑非笑地问。 两人常一起搓麻將,也算老熟人了。 “哈哈哈!” “我哪敢?命还要不要了?” “您就是砸给我一座金山银山,我也不敢接这烫手的活儿啊!” 刘守正乾笑著摆手。 他心知肚明,对方要捞的绝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硬茬子。 杨正德是什么人?老江湖一个,分寸拿捏得比尺子还准,哪会拿自己往刀口上送? “不兜圈子了——托我办事的那人叫朱有才,昨儿在华民书店落的网。” 话音未落,“杨正德”脸上的笑意一收,眼神也沉了下来。 “哎哟我的老哥!这可是特务处的人,您也敢伸手?” 刘守正立马垮下脸,眉头拧成疙瘩。 眼下力行社虽还没到后来军统那般令人胆寒的地步,可上头器重得很,寻常人躲都来不及,谁愿主动招惹? “嘿嘿!!!” “人还没过特务处的门槛呢。” “杨正德”耸耸肩,神色轻飘。 真进了特务处的地盘,李文国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那等於是往自己脑门上刻“同党”俩字,活腻了才去碰。 可眼下人还卡在刑房外头,名册没登、手续没走完,空子多的是: 塞钱让登记员抹掉名字,找个替身顶缸,甚至……乾脆调包卷宗—— 路子,从来不止一条。 “道理是这个理,可既然是特务处抓的人,价钱嘛,得翻三倍。” 刘守正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半软半硬。 搁在日后军统横著走的年月,借他十条命都不敢沾这事儿。 “我回头跟那边通个气。” “杨正德”不急不躁,更不拍胸脯打包票——对刘守正这种见利眼开的主儿,答应得太痛快,反倒催著他往上加码。 不多时。 一处僻静小院里,李文国催动分身术,將自己幻作一个豹头环眼、满脸刀疤的凶悍汉子。 这副模样,专为镇住那贪得无厌的狱长——省得他临场耍滑、坐地起价。 傍晚交班前,一百块大洋递出去,朱有才这位大表哥便顺顺噹噹地被领出了牢门。 入夜。 李文国慢条斯理扒完两大碗饭,又把最后一盅热腾腾的人参鸡汤喝得见了底,何舒婷早已按捺不住,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屋里拖。 香兰和红玉在后头直撇嘴,一脸不忿。 哼! 骚蹄子! “爷,消息打听著了没?” 门一掩上,何舒婷便压低声音追问。 今儿社长王志国又黑著脸催她,她心里跟揣了团火似的。 “早摸清了!” 若非晓得她是自家同志,李文国瞧她这火烧眉毛的劲儿,真要疑心是为哪个情郎急白了头。 “人呢?在哪儿?” 她急切追问。 李文国本想直接说“人已出来”,可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只道:“人確实在牢里,关得挺严实。” 何舒婷脱口而出:“能救吗?” “嘖……难吶!” 他故意拖长调子,留出余地。 一听这话,她眼睛顿时亮了,凑近两步,一手勾住他胳膊,半嗔半求:“爷,您本事通天,这事准难不倒您!” 李文国装模作样嘆口气,连连摇头:“太险!再说了,素昧平生的一个外人,救他对我有啥好处?净是麻烦。” 见她愣住、脸色发白,他索性掀了底牌:“除非……你给点实实在在的念想。” 念想? 何舒婷一怔,没反应过来。 “您想要什么?”她试探著问。 李文国低笑一声,凑近她耳畔,轻轻吐出一句。 她霎时涨红了脸,牙关一咬,耳根都烧了起来。 看他笑嘻嘻一副篤定吃死她的样子,她恨不得扬手抽他一记耳光—— 就惦记这张嘴?下面都餵不饱,还馋这儿? 可人命关天,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好!只要您把人平安带出来……我,我给您吹簫!” 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狠又脆。 “乖——我的小宝贝,明儿你就等好消息吧!” 李文国一把揽住她肩膀,笑得得意。 “您找您的小妖精去吧!” 她用力挣开他乱摸的手,扭头就走,气鼓鼓地甩下一句。 “嘿嘿!!!” “明儿晚上,嘴可得漱乾净嘍!” 他毫不介意,反倒又逗了一句。 “滚——!” …… 次日下午。 何舒婷在报社刚推开玻璃门,就撞见社长王志国春风满面地踱了进来。 被叫进办公室时,王志国正咧著嘴笑,眼角都堆出了褶子:“大表哥出来了!今早刚办的出院手续!” 何舒婷心头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可转念想起昨夜被逼签下的那纸“协议”,嘴角刚扬起半分,又僵住了。 她只轻轻吐出四个字:“人出来就行。” “舒婷啊,这回真得好好谢你男人!”王志国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而热切,“你那位先生本事硬得很吶——重监室里关著的人,他抬抬手就捞出来了!听说昨儿下午人就踏出铁门了,你回头得抓紧劝劝他,早点入伙……” 什么?! 昨儿下午?! 何舒婷脑中“嗡”地一响,后半截话全飘在了风里。 她猛地攥紧指尖,指甲陷进掌心——好你个老狐狸! 这是拿我当软柿子捏,趁火打劫呢! 行,您不讲规矩,那就別怪我不守约。 夜里,李文国哼著小调踱进屋来,眉梢眼角全是得意劲儿。 “嘿嘿!” “事儿给你摆平了,该你兑现啦!” 何舒婷斜睨他一眼,不慌不忙踱到床边,往那儿一仰,四肢摊开,像幅舒展的墨画。 李文国当场愣住:不是该凑上来解皮带么?怎么直接躺平了? 他蹭过去,两手在嘴边一比划,挤眉弄眼:“舒婷,该上工了吧?” “爷呀,您歇歇吧。”她慢悠悠翻了个身,侧躺著,下巴点点自己隆起的小腹,“您要是堂堂正正贏来的,我认;可您这招,是踩著我喘不上气的时候伸手掐脖子——那不好意思,契约作废。” “吹?不吹。我就躺这儿,隨您折腾。不过提醒一句——手轻点儿,別惊著肚里这个。” 李文国脸一下沉得能滴墨。 他没吭声——这事,確实是他耍了滑头。 可他也不急。日子长著呢,用得上他的时候多的是,总有一日,要让她心甘情愿、红唇微启,把那点倔强化成一声轻嘆。 “哼!” “你不吹,有的是人吹。爷这就找红玉去。” “您啊,自个儿守著空屋子慢慢凉快吧!” 话音未落,他甩袖转身,背影乾脆利落,连衣角都没多晃一下。 第20章 小鬼子,胆儿挺肥啊? 这天阳光亮得晃眼,风也透著股爽利劲儿。 清早,小本子倔尾幸太郎就蹬著皮鞋,趾高气扬地踏进了洋行仓库。 李文国早已候在那儿,双手抄在裤兜里,目光沉静。 鬼佬查理也来了,西装笔挺,领结一丝不苟——五十万大洋的盘尼西林,够他亲自盯梢三趟。 货一到,李文国喉结滚了滚,馋得眼发直。可惜现在动不得——这批药是他经手的,若敢监守自盗,赔光家底倒不至於,但断胳膊断腿的疼,免不了。 可等货出了仓,就另当別论了。 交接顺得出奇。 几辆黑篷车稳稳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闷响。 別看箱子不多,个个沉得压手——救命的玩意,金贵得很。 车队刚拐出街口,两个穿灰布衫的路人便不紧不慢缀了上去,身影融进晨光里,毫不起眼。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入夜,文三摸进一条窄巷,在院墙根下叩了三声暗號。 地下室里灯影摇晃,他压低嗓门:“李爷,小本子把货锁进了码头三井货仓。” “小七还在那儿蹲著,眼皮都没眨。” 没错,白天跟车的那两人,正是文三和丁小七。 “岗哨呢?”李文国问。 “四面墙,全让黑龙会的人包圆了——黑衣黑裤,腰杆挺得比枪还直。” 小本子比那些自詡绅士的鹰国人精多了,谨慎得像护崽的老狼。 ——毕竟,家底薄,输不起。 “几號人?” 李文国眉头拧紧。人多,麻烦就大。 隨身空间绝不能露,必须无声无息,连耗子路过都不该听见响动。 “八个。每面墙俩,腰间鼓囊囊的,十有八九揣著傢伙。” 文三答得乾脆。 李文国沉默片刻,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想神不知鬼不觉搬空货仓?八条命,一个都不能留。 不然,药没了,人却活蹦乱跳——谁信? 总不能说,五十箱救命药,凭空蒸发,像被鬼收了去? 不过才片刻工夫,李文国眼底就闪过一道光。 “李爷,咱这是要抄了小本子那批货?” 文三压著嗓子,试探著问。 李文国斜睨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块铁:“胡唚什么?” “这是京城腹地,动手就是往枪口上撞!货没跑远,人先被堵死在城门里——你当宪兵队是吃乾饭的?脑子长脚上了?” 文三心头一轻,绷著的肩头悄然鬆了半分。 他早明白这事万万不能沾。 能不豁命,谁愿拿脑袋赌? 可若李文国真拍板硬来,他也只能咬牙往前冲。 当初歃血为盟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卖命换安家钱。 一万大洋早揣进家门,够老娘养老、老婆过活、娃儿念书到成年。 再说儿子已落地,香火不断,就算横尸街头,也不算亏欠祖宗。 “李爷,既不抢,盯那货仓图个啥?” 文三又问。 “替人跑腿,送份人情!” 李文国隨口搪塞。 等这批货稳稳落袋,底下四个弟兄只会觉得顺理成章,没人起疑,更不会打鼓。 哦—— 原是替旁人办事! 文三顿时踏实了,眉间褶子都舒展开了。 “去,把小七叫回来。你们差事到此为止,往后眼不看、耳不听、嘴不问。” 李文国挥手。 文三领命转身就走。 “老三,李爷……真不动手?” 孔武蹲在院门口,朝三井商会货仓方向努了努嘴。 “少嚼舌根,跟你我屁相干。” 文三甩下一句,又顿了顿,嗓音沉了下去,“以后话別漏风。” 意思很明白:知道太多,命就薄。 孔武喉结一滚,默默点头。 不多时,李文国才从院中踱步而出。 “李爷!!!” 孔武立马挺直腰杆,声音响亮又恭敬。 隨即“咔噠”一声锁死院门,拽著李文国快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稍后,一个相貌平平的分身才推开院门,脚步迅疾,直奔三井商会货仓而去。 三个钟头后,分身摸清地形,悄无声息钻进货仓后街那座空置仓库。 门没锁,窗蒙尘,里头连只耗子都没有。 他俯身贴地,心念一动—— 地面应声裂开,露出一口方正深洞:一米见方,四米直坠。 没错,他打的主意是掘地道。 泥土一寸寸吞进隨身空间,再用木板与撑柱稳住四壁,防塌防陷。 这法子,正是从那处偏院地下室里琢磨出来的——当初那间密室,便是这般生生掏出来的。 唯一悬心的是土层承重。 但他早有准备:每收满四立方浮土,便立刻顶上一块厚木板、两根立柱,稳如磐石。 这些傢伙事,是他熬了两个多钟头悄悄备下的。 两仓相距不过五十步,一个半钟头后,地道终於凿通。 可惜运气不济—— 他算准了落点,可地面偏堆著几摞麻包,刚破土冒头,就被砸了个结实。 好在伤不碍事,也无痛感。 分身一抬手,压身的货全吞进空间,翻身跃上地面。 货仓足有五百平米,三分之二堆著生丝和棉布——眼下小本子最紧俏的出口货,没跑。 余下零散箱笼,封得严实,不知装的啥。 可这一遭,本就是来扫荡的。 管它金贵还是腌臢,有用没用,照单全收! 活脱脱一场蝗灾过境,片叶不留。 那批盘尼西林,自然也没落下。 整仓货物,只占了空间不到十五分之一。 毕竟,那地方,大得堪比整座足球场。 分身嘴角渗著血丝,却咧开一个森然笑意,阴冷又畅快。 此刻,家中听红玉抚琴的李文国指尖一顿,心头微震——成了。 他唇角缓缓上扬,笑意温润,眼底却浮起一层志得意满的光。 隨即他摊开帐面细算: 那批盘尼西林,值五十万大洋,不必多说; 生丝棉布这批货,市价亦是五十万,出手转手,九成利稳稳落袋,净赚四十五万; 另还有几十箱三八大盖、手枪、迫击炮、机枪、电台……全是日军制式军械。 还有一些老物件、古玩字画,还有几块日式腕錶和怀表,外加各类杂货,粗略估算值十万元银元上下。 单这一趟搜刮的战利品,总值就突破百万银元大关。 帐一算完,李文国心头一热,热血直衝脑门,再配上红玉带来的轻盈快意,整个人像被春风灌透,浑身舒泰。 “红玉,你简直神了!!!” 他一把攥住红玉的手腕,声音都亮了几分,毫不吝嗇地夸上天。 “嗯,只要爷高兴,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红玉垂眸浅笑,耳根微红,指尖悄悄绞著衣角,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预想中全城震动、满街譁然的场面却迟迟没来。 李文国原本翘首以盼看热闹,这下反倒有点扫兴。 不过他心里清楚——小鬼子还没摸到货仓门口,自然还不晓得自己那一整仓货物,早被搬得乾乾净净、片瓦不剩。 果然,又过了一天。 孔武拉著黄包车,在上班路上穿行。 街面上全是绷著脸的巡警和挎著军刀的日本兵,挨家挨户盘查,气氛紧得能拧出水来。 “站住!” 一个穿贴身黑中山装的黑龙会成员突然横步拦路,眼神凌厉如刀。 孔武猛剎住车,手已按在车把暗格上,目光冷硬地盯住对方。 “有事?” “敢挡我家爷的道?误了爷的时辰,老子活劈了你!” 孔武跟李文国一个脾性——见著东洋人就反胃,恨不得啐一口唾沫砸过去。 那日本兵见他竟敢当街叫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抬手指向车上的李文国:“你!下来!例行检查!” 呸!查你祖宗十八代! 李文国肚子里骂得飞起,可脚还是麻利地踩上了地面。 真要当场掀桌子?那不是莽,是蠢。他向来专挑暗处下手,从不图一时痛快。 “哟呵——小鬼子,胆儿挺肥啊?” 刚落地,他便斜眼一瞪,嗓门拔高三分,“知道爷是谁不?” 话音未落,他“啪”地甩出英得利洋行经理胸牌,金边在晨光里一闪——借著英国人的势,抖足了威风。 那日本兵一瞧是洋行高管,喉结上下一滚,脸上顿时泛起一层青白。 日本人欺压百姓可以,但面对鹰国势力,哪怕只是个华籍职员,也得缩著脖子装孙子。 真扣下了人,惹毛了洋行,怕是连自己长官都保不住他。 “餵——” “小矬子!” 这小野身高一米七,在倭人里算高挑的,可站在李文国面前,硬生生矮了一头还多。 “爷是英得利洋行经理,一笔单子动輒几百万银元。耽误我一分钟,你拿全家性命填得起?” 他指尖重重戳向对方胸口,力道十足。 “八嘎呀路!” 小野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巡警队长郝大勇快步赶来,一眼认出李文国,立刻朝小野拱手:“小野君,这位是李爷,我们局长的至交,更是英得利洋行的顶樑柱,绝无问题!” 转头又堆起满脸諂笑:“李爷,早啊!” 局里谁不知道?局长见了李文国都客客气气,底下人哪个敢怠慢? 得罪他一句,回头在局长耳边吹阵风,饭碗立马打翻。 “哟,是郝大勇队长啊。” 李文国立刻换上一副熟络笑脸,“今儿怎么阵仗这么大?出了啥事?” “回李爷,三井商会货仓昨夜遭劫,丟了整整一仓货!” 郝大勇苦著脸,满腹牢骚,“这差事,真是烫手又费力……” “既然郝队长担保,你们可以走了。” 小野顺势收场,转身就想撤。 李文国却似没听见,只盯著郝大勇,慢悠悠道: “哦?三井商会?” “倔尾幸太郎会长丟的东西,有好几批还是从我洋行走的货呢。” “要是也丟了,怕是还得赶著来补一批?” 说著,他眼角一斜,意味深长地扫了小野一眼: “哎呀,最近这批货紧俏得很,倔尾会长若真要,我可不一定腾得出空来啊。” “李先生,方才多有冒犯!” “我向您赔个不是。” 小野哪会听不出李文国话里裹著的分量?当即脊背一绷,深深俯身,额头几乎要触到鞋尖,姿態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嘿嘿!!!” 李文国心头那股鬱气顿时散了大半,脸上也鬆快起来,这才朝郝大勇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第21章 光是想想,心都跳得发颤 “李爷!” “还是您手段硬气,连小本子都得给您鞠这一躬!” 路上,孔武攥紧车把,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劲儿。 李文国却缓缓摇头,眉间掠过一丝沉沉的涩意:“再过几年,可就不是这光景了。” 眼下小本子还没踏进北平城,尾巴还压著不敢翘上天;等日后铁蹄碾过京城,军心一振、气焰腾起,纵有洋人撑腰,怕也镇不住他们那股横劲儿了。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口,思绪早飘远——往后怎么抽身?往哪儿藏?才能躲开那场山崩海啸般的入侵? 穿来民国已近一年。 这年头的活法,他算是咂摸透了:泥里打滚,风里扑火,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想出头?难如登天,近乎妄想。 若非系统塞给他的新手礼包,再加一口流利英语垫底,他哪能坐稳今天这位置? 八成早被乱世吞得骨头都不剩。 正默然出神,洋行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已在眼前。 一天的活计,又开始了。 靠著分身暗中调度,他左手签单进货,右手转手倒卖,银元像溪水般哗哗淌进兜里,再卷著风投回去——订单越滚越大,利润节节攀高,甩开旁人一大截。 副经理这把交椅,早焊死在他屁股底下。 “咚、咚、咚!” 敲门声短促有力。 鬼佬查理特意在二楼给他辟了间独用办公室,门牌鋥亮,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进!” 李文国坐得笔直,公事公办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推门进来的,竟是玛利亚。 她一身墨黑连衣裙,领口低得危险,裙摆刚过膝弯,脚上那双红高跟,像两簇烧著的火苗。 黑绸衬著她雪白的颈子和手臂,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泛著釉质般的润泽。 妖冶得晃眼,也刺眼。 搁在当下,这身打扮,足够被骂一声“伤风败俗”。 “你来这儿干啥?” 李文国没心思细看她身上晃动的光与影,声音压得极低,喉结微动,额角渗出细汗。 外头走廊人来人往,他不信玛利亚一路走来,那些洋行伙计的眼睛能安分——个个都像饿狼盯肉似的黏在她身上。 更要命的是,查理还在楼里! 可玛利亚半点不怵。 她款步走近,裙摆轻旋,最后直接坐上他大腿,胳膊一勾,指尖几乎要掐进他后颈:“哼,装什么胆小鬼?昨儿夜里你可不是这样——跟头饿急了的豹子似的,恨不得把我嚼碎咽下去!” “那能一样吗?” “这是洋行!查理隨时可能回来!” “快下来!赶紧走!” 他一边耳语,一边伸手去托她腰侧,想把她扶开。 “放心,查理赴宴去了,不到下午回不来。” 她指尖套著薄如蝉翼的粉红丝绒手套,在他胸口慢悠悠画著圈,一圈,又一圈——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就这儿。 李文国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去你那儿。你先出去。” 门一合上,他脸上的温色瞬间褪尽。 “玛利亚……胆子真是越来越野了。” “光天化日,直闯副经理办公室?当洋行上下全是瞎子聋子?” 他清楚得很:两人这档子事,离捅破那层纸,只剩一层薄冰的距离。 果不其然—— 李文国刚踱下楼梯,一楼大厅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眼神里全写著“懂的都懂”。 “美静,替我请个假。就说我和玛利亚小姐一道出门办事。” 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像在报天气。 满厅霎时一静。 眾人面面相覷,惊愕浮上眼底—— 没遮没掩?真就公事公办? 可谁信? 若真是办正事,何苦当眾报备?这不是明摆著往查理耳朵里递话么? 请假,本为避嫌;他偏反其道而行,反倒叫人摸不著头脑。 几个心里嘀咕的人,当场收声,脚步也迟疑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暂且压住了风声。 自打上回玛利亚径直闯进他办公室,她便愈发无所顾忌。 只要查理一赴饭局没带她,她准会杀到洋行,揪著他往外走——不是去办事,是去“办人”。 好在李文国早留了后手:让她先找孔武,再由孔武来寻自己。 侥倖至今,尚未翻车。 但李文国心里清楚,这局面已撑不了多久——尤其玛利亚逃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急切,好几次都亮出底牌:扬言要把他勾引自己的事捅给鬼佬查理。 虽每次都被李文国三寸巧舌生生拽回,可他早打定主意:下回再碰面,就让她彻底人间蒸发。 不陪她演了。 大洋马那点滋味,他早嚼烂了——说白了,不过耐折腾、胆子大罢了,其余全是虚火,没一点真章。 机会来得比预想还快。 当晚,玛利亚藉口腹痛推掉查理的晚宴邀约。她没察觉的是,查理前脚刚走,脸上那副温吞笑意瞬间冻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转眼,李文国准时现身。 “宝贝——!!!” “想死你啦!” “快!快把我揉进你身体里吧!” 玛利亚还是那副燎原之势,一见他就失了魂,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拋到脑后,眼里只剩一团烧穿理智的烈焰。 毕竟晚宴就两小时,时间紧得掐得出水。 “噢——!” “我的心肝儿!” “我也疯了一样想你啊!” 李文国也烧得滚烫,应得不留余地。 既然今晚就要收网,不如把这场戏演到极致,权当谢幕礼。 一小时后,玛利亚瘫在他怀里,指尖还缠著他衣襟,嗓音软得像化开的蜜:“亲爱的……” “我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 李文国隨口应道,心里却冷笑著盘算: 管它天崩地裂,反正你今晚就得从这世上抹掉。 “亲爱的——” “我有了。” “怀上你的孩子了。” 轰隆! 一道惊雷劈进李文国天灵盖,震得他浑身一僵。 刚抬手要启动空间的念头,硬生生卡在半空。 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怎么啦,亲爱的?”玛利亚歪著头,狐疑地凑近,“你不高兴?” 她知道中国人最看重血脉延续。 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到底怎么回事? 我高兴个屁! 李文国胃里一阵翻搅,面上却猛地扬起笑,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高兴!怎么不高兴?” “我要当爹了啊——光是想想,心都跳得发颤……” 话是假的,笑却是真的挤出来的。 那点杀意,当场烟消云散。 杀玛利亚,他手不抖;可若动她肚子里那团血肉——他连想都不敢想。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他还是从二十一世纪穿来的活人?亲手掐灭自己骨血?做梦都干不出这畜生事。 只能……另谋出路。 “亲爱的!”玛利亚顺势搂紧他脖子,“现在我都揣上你的种了,咱们啥时候走?” “这个嘛……”李文国慢悠悠拨开她手指,“手头几处房產还没出手,手续拖著呢。再等一阵,快了。” “快?都拖几个月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捨不得家里那几个黄皮小老婆?” “她们哪儿比我强?” 李文国脸色霎时沉如铁板。 论贤惠、论情分、论骨头里的韧劲——她们隨便拎一个出来,都甩你八条街! 不,是八十条街! “在你眼里,我也是只黄皮猴子?”他忽然压低声音。 “啊?当然不是!”玛利亚慌忙摆手,“你可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帅、最厉害的白马王子!” 说著踮脚凑上来,想吻他嘴唇。 李文国偏过头,只让她亲到颧骨。 “那你到底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她攥紧他手腕,“再等两三个月,肚子鼓起来,纸就包不住火了。” “別急,我自有安排。”他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 “怎么不急?”她声音发颤,“查理要是知道我给他戴绿帽,非活剥了我不可!” 活剥了你?倒省得我动手。 李文国垂眸掩住眼底寒光。 “要不……”玛利亚咬咬唇,豁出去似的,“把你那几个黄皮——夫人,一块儿带出国?” 话一出口,什么体面、矜持,全顾不上了——先逃命要紧。 等踏出国门,再寻机把李文国那几个女人彻底打发掉。 “我得静下心来盘算盘算。” 李文国语气淡漠,敷衍得毫不掩饰。 他压根儿就不愿走。 就算真出了国—— 玛利亚骨子里信奉的可是铁板钉钉的一夫一妻制,若真拖家带口一块儿过去,她能心甘情愿地凑合过日子? 他心里早翻了百十个白眼:想都別想。 “对了,你刚才提的另一个坏消息……是什么?” 见玛利亚又要开口催逼,李文国立马抢断。 “哦,坏消息嘛……还是怀孕。” “你也清楚,这肚子,捂不了几天。” “亲爱的,你偏爱儿子,还是更盼著闺女?” “听说你们那边重男轻女,可依我看啊,女孩才最贴心——你瞧瞧,大英帝国当年横跨全球,不就是靠女王一手撑起来的……” 话音未落,她的思绪已被腹中胎儿牵得远远的。 李文国嘴上应和著,脑子里却飞快翻腾著怎么掐灭这颗定时炸弹。 第22章 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啊! “嗶——!!!” 窗外骤然炸开一声刺耳的口哨。 李文国心头猛地一沉。 是孔武在放哨——短促、急厉,专为预警。 查理回来了! “糟了!!!” “我手下刚盯到查理折返。” 他一把推开玛利亚,抄起衣服三两下套上,动作利落如风。 “啊???” “他怎么这么快就杀回来了?” “平时少说也得晃荡两三个钟头啊!” 玛利亚霎时面无血色,本能抓起被子裹紧身子,手指都在发颤。 “呵!” “还『怎么这么早』?” “你前脚招摇过市,后脚就被他盯上——这会儿上门,怕不是专程来抓姦的!” 李文国盯著她惨白的脸,冷笑像刀子刮过冰面。 出事只是时间问题,他半点不意外。 穿妥衣裤,他踱到窗边,只掀开窗帘一道细缝—— 果然,查理正大步冲向大门,眉目扭曲,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这……这可怎么是好?” “李!他要是知道了……他会活剥了我的皮!” “快告诉我,怎么办?李!” 惊惶之下,她语无伦次,声音劈了叉。 哼!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谁先贴上来纠缠不休,又是谁拿肚子里的孩子当筹码步步紧逼? 活该! 看著她六神无主的样子,李文国反倒鬆了口气。 “凉拌!” 他没好气甩出俩字。 “你別忘了——我肚里揣的是你的种!” “我若死了,你也逃不脱干係!” 玛利亚急红了眼,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闭嘴!!!” 李文国低吼一声,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剩下的事,我来扛。”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著,一步都不许动。” 不等她反应,他已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反手“咔噠”一声扣紧。 “f**k!!!” “你——” “噗!” 查理话没出口,整个人便直挺挺栽倒,瞳孔骤然失焦,脸上凝固著震惊与不信。 没错—— 李文国从隨身空间里抽出一支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子弹精准钉进心臟。 一击毙命。 “嘖……” “真是费劲。” 他收起枪,將尸体收入空间,转身坐进沙发,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腾。 “李爷!!!” 孔武听见动静,急匆匆赶到门口。 李文国眼皮都没抬,只挥挥手,孔武立刻退得无声无息。 三支烟燃尽,菸灰积了半截,玛利亚才裹著条裙子怯生生推门而出,脚步虚浮,眼神飘忽不定。 “亲……亲爱的?” “他……人呢?” 没见查理踪影,她一边下楼一边朝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背影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喏。” “在地上。” 李文国头也不回,只抬手朝地板一指——一滩暗红血跡尚未擦净,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玛利亚定睛一看,当场僵住,嘴唇哆嗦著,半天挤不出一个整句。 “噢——天吶!” “上帝啊!你……你竟敢杀了查理?你疯了?!” 李文国缓缓转过脸,眸底寒光一闪,声音低沉却像钝刀割肉: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不宰他,他转头就剁了咱俩!” “既然躲不过,不如先下手。” “空有一副好皮囊,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 玛利亚瞬间垮了肩膀,脸色发白,声音细若游丝,“可……你杀了查理,领事馆绝不会袖手旁观!一旦查实,咱们全得挨枪子儿!” “这事儿轮不到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保你们平安无事。” 李文国语气冷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早把路铺好了—— 先让分身幻作查理的模样,再寻个日本商人下手,偽造出对方失手毙命、反被查理灭口的假象。领事馆怒火一起,矛头自然直指东洋人,哪还顾得上追查真凶? 他和玛利亚,轻轻鬆鬆就能摘得乾乾净净;小本子那边,却要吃哑巴亏,焦头烂额。一石二鸟。 “可是……” 玛利亚嘴唇微颤,手指绞著衣角,眼神里全是惊惶。 “別怕,坐这儿,听我说……” 若不是她腹中揣著孩子,怕她露了破绽,李文国压根懒得费这唇舌。 交代完,他一把將她横抱起,三步並作两步踏上二楼。动作粗糲,毫不顾忌她高耸的肚腹,仿佛要把胸中翻涌的戾气一股脑砸进这具温热的身体里。 或许骨子里,真藏著一丝阴冷念头:要是这肚子毁了,往后便再无牵绊,也再无软肋。 又过了一小时,孔武匆匆拉走李文国。 “李爷,我在別墅栏杆外撞见黄昆了。” “操!原来是他捅的刀子!” 李文国登时暴跳如雷。 自打黄昆欠下赌债、又见李文国升任副经理后,他在洋行里就缩得比耗子还悄没声儿——连饭局都推得一乾二净,存在感稀薄得像张褪了色的旧海报。 若非孔武这一提,李文国几乎记不起还有这么个人。 “妈的!!!” 他咬牙切齿,“叫文三和小七办了他,沉江餵鱼,手脚利落点。” 脸上杀意凛然,眼底寒光直冒。 被自己人背后捅刀,比挨一刀还疼。 “是,李爷!” 孔武应得乾脆,眼皮都没抬一下。 早年跟著“刘大奎”“刘二奎”那对凭空冒出来的兄弟跑货时,四人手上就沾过血。如今杀个人,跟碾死只臭虫差不多。 回到宅子,李文国径直进了香兰房里。 小翠被唤来打水擦身,耳根通红,端盆出门时还被他趁机捏了把腰。 香兰已近临產,肚子圆鼓鼓高高顶起,隨时可能发动。李文国怎敢让她弯腰提水、蹲身伺候?家里又不是没人使唤。 小翠羞怯退下,香兰顺势依进他怀里,嗓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糰子:“爷,您……要不要?” “胡唚啥?你这肚子眼瞅就要落地了,万一闪了腰、动了胎气,你忍心看爷揪心?” “不忍心不忍心!香兰最爱爷,这辈子骨头都刻著爷的名字,死也不离身!” “那你还要往爷身上贴?” 李文国一手按在她滚圆的肚皮上,语气里透著无奈。 “人家还有两张嘴呢……” “打住!乖乖养胎,等你顺顺利利生下娃,爷再好好宠你。” 瞧她眼睛亮晶晶、身子还往他怀里蹭,李文国心里直打鼓,赶紧堵住话头。 香兰这般主动,其实是怕日子久了,爷的心偏了、情淡了—— 世人不都说么:新茶入口,陈酒就蒙尘。她不敢不爭。 “那爷答应人家,坐完月子,天天来我屋里。” “还要给爷生一串儿娃娃。” “好!你不给我生六七个满院子跑,爷都不答应!” “嗯!香兰要给爷生一窝小老虎!” 她终於笑开了,眼角眉梢都是蜜糖似的甜意。 唉……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啊!!! 李文国暗自摇头,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女人多,麻烦就密,这话半点不掺水。 翌日清晨, 李文国在荒僻巷口放出了化作查理模样的分身,两人一前一后,各走各路,朝洋行而去。 那“查理”一踏进洋行大门,当即召来人事,当眾革了黄昆的职。 “为啥?为啥啊……” 黄昆攥著包袱,佝僂著背,一步一踉蹌地走出这座待了十年的老洋行。 他心里清楚,定是告密的事败露了。 “莫非……李文国根本没攀上查理那个洋婆子?” “不可能啊!” “俩人眉来眼去、鬼鬼祟祟,不是早有猫腻还能是啥?” 他边走边琢磨心事,压根没察觉身后两道黑影始终缀在几步开外。 直到拐进死胡同,四下无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捂住他嘴巴。 心头刚涌起一股寒意,胸口就狠狠一闷——像被烧红的锥子捅穿。 眼前霎时发黑,意识如断线风箏般飘远。 “快!动作利索点!” “把板车推过来!” 文三麻利地將尸体裹进油布袋,朝丁小七扬了扬下巴。 丁小七应声推来板车,文三掀开夹层盖板,把黄昆塞进去,一路推到江畔,脚尖一踹,沉甸甸坠入浑浊浪里。 另一头。 孔武一直盯著上次半路拦车的那个小本子——小野。 没错。 李文国早打定主意:先除掉小野,再偽造他枪杀鬼佬查理的现场,逼约翰牛衝著小本子撕咬。 没过多久,文三和丁小七便寻了过来。 “办妥了?” 孔武隨口一问。 “妥了。” 文三语气轻淡,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人呢?” 丁小七转向孔武。 “还没露面。” 三人守到天擦黑,才见小野鬼祟钻进巷子,蹲墙角解手。 文三和丁小七立刻跟上。 孔武则转身回洋行,把李文国接回家。 次日清晨。 万事落定。 小野的尸首早已由文三、丁小七拖进城郊那处荒废院落的地下室。 分身昨夜已潜入收走。 今早又顶著查理的脸,大摇大摆走进洋行,把李文国叫进办公室。 李文国进门后,不动声色將分身收回空间,稍坐片刻,才整了整领带,从容踱出。 隨后绕到城东僻静处,放出已易容成小野的分身;再折返洋行。 临近午休,这个“小野”准时登门。 因提前约好,门房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放行。 他径直进了查理的办公室,反手锁上门,把查理的尸体从桌后拖出来——空间凝滯时间,尸身尚带余温,指尖微潮。 第23章 两条路,你自己挑 “砰!砰!” 十分钟后,两声闷响炸开。 “出事了?!” “哪来的枪声?!” 大厅顿时乱作一团。 “別慌!大家先撤到门外!” “你,赶紧报巡捕房!” 李文国早掐准节奏,脸上绷著惊惶,声音却稳得像块铁板,句句落地有声。 巡警很快赶到。 李文国借著上厕所的空档,把藏在空间里的分身换上杨正德局长的皮囊,光明正大现身。 例行问询不过走个过场,他旋即脱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剩下的戏,就交给约翰牛和小本子互相撕扯。 小本子当然扛不住——赔款翻倍、国际道歉、舆论鞭挞,一个都跑不掉。 英得利洋行背后站著多少勋爵、多少老牌財阀?哪会轻轻放过? 不榨乾最后一滴油水,算他们仁慈。 查理一死,李文国顺势掌了洋行印信,暂代经理之职。 等鹰国总部派人来京,整座京城的商界顿时活络起来——酒楼包间天天爆满,商会大佬轮番设宴,连米国、法国、德国的洋行代表也纷纷递帖子,只求混个脸熟。 毕竟谁不知道,眼下这世界,约翰牛仍是执牛耳者;而英得利手握的几项新式机械专利、几条化工產线,正卡著不少人的命脉。 那阵子,李文国忙得脚不沾地——生意没多几单,饭局倒排到月底。 可也有挠头的事。 玛利亚。 她见查理这事尘埃落定,再无顾忌,整个人像挣脱韁绳的烈马,彻底撒了欢。 两人之间那点曖昧,再不遮掩,明晃晃掛在脸上。 有回竟直闯洋行,在大堂当著十几號员工的面,踮脚就往李文国嘴上亲。 眾人看得清清楚楚——这哪是调情,分明是宣示主权。 可惜查理那个洋鬼子早就不在了,那些心里烧著妒火、巴不得李文国栽跟头的人,连个告状的门儿都找不著。 力气攒得满身发胀,却连个撒气的地儿都没有,別提多窝火。 虽说后顾之忧没了,李文国还是特意叮嘱玛利亚:別往洋行跑,免得惹来麻烦。 老话不是说嘛——高调秀恩爱,准没好果子吃。 更何况玛利亚的身份本就扎眼,经不起风浪。 李文国可不想那句老话,真在自己身上应验。 …… “爷,人家有事想跟您商量呢。” 这天夜里,李文国刚踏进正房,何舒婷就倚在床边,笑盈盈地开了口。 肚子已近九月,高高隆起,圆润饱满,比香兰那会儿一点不逊色。 “都老夫老妻了,有话直说唄。” 李文国嘴上轻飘飘应著,眼神却早黏在了两处——她微鼓的肚皮,还有那双晃眼的腿。 “是这么回事……哎呀,您轻点儿!” 一阵猝不及防的疼让她皱起眉,嗔怪地瞪过去。 “嘿嘿!口误,啊不,手滑,纯属手滑!” 他咧嘴一笑,手上立马鬆了劲。 “是这样,您如今掌著洋行的印把子,洋货船进出全归您点头。我们报社有批货要运出去,走官道怕被层层扒皮,要是搭上您的船,岂不省下大比开销?” “运哪儿去?” 李文国眯起眼,笑意里透著三分洞悉。 “山西临畔。” 她答得乾脆。 呵! 临畔?紧挨著陕北老根据地的边儿上——这哪是绕路,分明是直送上门! 李文国心里雪亮,却不动声色。何舒婷在那边站得越高,自家就越稳当。 只是,不能露得太明。 “专为你们报社跑这一趟,我图啥?” “对了,裙摆往上拉一拉。” “不用太高,盖住膝盖就成。” 呸! 花样真不少! 何舒婷眼底掠过一丝嫌弃,到底还是依著他,指尖一勾,布料缓缓上移,堪堪掩住那双白得晃人的长腿。 “帮帮报社吧,对您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还没说清——我帮你,我能落著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顺势往前凑,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爷,您就松鬆手吧,眼下行情冷,老师他们也难啊。” 她声音软下来,带著点撒娇的尾音。 若不是清楚她铁骨錚錚的底色,知道她字字句句都为组织奔命,李文国真要疑心——这亲娘子,是不是跟那位老师早有了牵扯。 “行,爷答应你。运费,翻五倍。” “什么?” “五倍?!” 她猛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 报社挣的每一分钱,都流进革命的血槽里,连纸张都要省著用,现在一张口就要吞掉五倍运费。 见惯了雁过拔毛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不是宰熟人,是直接剁腕子! 操! 她脸一沉,牙根咬得死紧:“这……绝不可能!” 手一挥拍开他的胳膊,裙摆“唰”地垂落,严严实实裹住双腿。 身子还往床里侧一缩,几乎要从他怀里挣出去。 五倍运费?够买多少支枪、多少发子弹、多少包药棉? 你一句话,就把同志拿命换来的钱,全塞进自己腰包? 对得起前线滚著泥、淌著血的弟兄么? 何舒婷怎会不知——那多出来的四成,铁定进了他私库! “哎哎哎,舒婷,慢著慢著!” 他一手按住她肩膀,身子一倾,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耳廓: “要是报社实在吃紧……不收钱也成,只要你给爷……” 她心头“腾”地窜起一把火。 好啊! 兜这么大圈子,原来又打这个主意! 你倒真是百听不厌! 这下她真卡在了刀刃上——不答应,货出不去;答应了,尊严碎一地。 她可是正经八百读过《诗经》《礼记》的闺秀,不是任人摆弄的玩物。 “选吧。” “两条路,你自己挑。” 他嗓音低沉,不急不缓,却像绳子一圈圈勒紧。 唉! 老天爷哟,怎么偏让我嫁了这么个主儿? 左思右想,终究低头——组织的事重如山,个人的脸面,轻似尘。 咬咬牙?不,抿抿唇,闭闭眼,也就过去了…… “好……好吧!” 她垂下眼,脸颊烫得能煎蛋,声音细得像蚊哼。 “可我现在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蹲都蹲不利索,跪也跪不下去,您看这礼数能不能先欠著?等孩子落地、身子养好了,我再给您补上。” “哎哟,好说好说,不急不急!” “那就这么定了——等您坐完月子、气色一足,再当面谢爷也不迟。” 李文国眉梢高扬,嘴角压都压不住。 心里却暗自咂舌: 撬开她这张嘴,比撬开铁皮箱还费劲! “哈哈哈——” “舒婷啊——” “老家那边已稳稳收到这批土產,一路顺风顺水,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你这位丈夫,真是手眼通天吶!” “你可得替我好好谢谢他!” 王志国笑得眼睛眯成缝,满脸红光。 洋船就是不一样——跑得快、靠得住,沿途关卡全绕著走,没人敢拦、没人敢查、更没人敢伸手要好处。 往后若能全靠洋船运货,王志国夜里睡觉都能鼾声如雷,再不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熬著了。 可王志国油光满面,何舒婷却只是牵了牵嘴角,笑意浮在脸上,没落进眼里。 毕竟,这份“顺遂”,是她把脊樑弯下去才换来的! “小事一桩,全凭组织安排。” 她语气轻淡,像拂去一粒微尘。 “说得好!组织正缺你们这样又年轻、又踏实、又扛事的好苗子!” “我打心眼里高兴啊!” “舒婷啊,往后怕还有不少『土特產』,得麻烦你家那位多跑几趟。” 何舒婷指尖一紧,唇角倏地僵住,心底泛起一阵涩麻的凉意。 以后……我还剩几分体面? ———————— “哇——!!!” 一声清亮啼哭划破夜色。 香兰终於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李爷!李爷!母女均安,大人孩子都好著呢!” 门外焦灼踱步的李文国一听这话,肩膀一松,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担。 为保万无一失,他早早请来三位老稳婆,个个干这行二十多年,手上接生过上百个娃;医院也早打点妥当,轿车停在院门口待命,万一有闪失,抬脚就送剖腹產。 若不是三位稳婆齐口断言香兰骨盆宽、胎位正、顺產十拿九稳;若不是香兰自己怕留疤、怕李文国嫌弃,又顾虑眼下剖腹风险大、刀口难癒合——李文国绝不会让她冒半分险。 一旁的何舒婷和红玉,也悄悄鬆了口气。 只不过两人鬆气的缘由,是这孩子是个闺女,而非小子。 这年头,重男轻女的念头,哪是几句话就能掀翻的? 顺带提一句:红玉肚子里,也已揣上了。 保民堂的妇科本事,真不是吹的。 “哈哈哈——” “好!太好了!我李文国有闺女啦!” “赏!每人十块大洋,一个不少!” 两世为人,终得血脉延续——李文国这份欢喜,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他本就来自现代,向来视儿女如掌上明珠,从不觉得儿子金贵、闺女轻飘。 將来女儿出嫁,十里红妆、厚礼相送,定要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香兰,辛苦你了。” 他俯身坐在床沿,声音温软。 “爷……奴家不中用,辜负了您的指望……” 香兰脸色惨白,嘴唇泛青,眼神却黯淡得让人心揪。 李文国哪能不懂?连忙凑近哄劝: “胡说!你身子好、性子韧,爷稀罕还来不及!” “再说,生男生女哪由人挑?舒婷、红玉肚里那两个,指不定还是双胞胎闺女呢!” 话音未落,他已轻轻抱起刚吃饱酣睡的小丫头,放进摇篮,转身便挽起袖子,低头凑近。 “您真坏!” 香兰脸颊一热,也隨这一句软语,悄然散了。 第24章 难不成又是个地下党? 日子如溪水般淌过,静而暖。 某个夜晚,一封烫金请柬送抵李府——邀李文国赴明悦不夜城赴宴。 灯影晃、酒气浓,杯盏碰得清脆响,舞步旋得眼发晕。 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裙裾生风。 可扒开热闹一看,不过是一场精心装扮的旧戏罢了。 碰到熟人就互相夸得天花乱坠,生面孔也客客气气地頷首致意。 混了个眼熟,李文国便觉这场面寡淡得像隔夜茶,提不起半点兴致。 全场唯一能让他多盯两眼的,是那些穿金戴银、妆容明艷的名门闺秀。 可偏偏个个胸前平平,像刚抽条的嫩竹竿。 李文国只好一次次挪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这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一个女人闯进他视野:瓜子脸,五官如工笔细描,眉眼间却透著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真正扎眼的,是她胸前那呼之欲出的丰盈弧度。 她裹著一袭墨蓝丝绒旗袍,腰线收得极紧,臀线绷得极翘,高挑身段被衬得既颯又媚,活脱脱一尊行走的玉雕。 妖孽! 真真是个勾魂摄魄的妖孽! 李文国心头一烫,脚底板都发痒,抬腿就迎了上去。 眼下何舒婷临盆在即,红玉肚里揣著崽,玛利亚也收敛了火气——被那副铁打的肾气一顶,他忽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缺个能暖被窝的人。 女子臂弯里挽著个五十出头的老者,李文国认得,是常打交道的董老板,做实业的,厂里大小设备全靠英得利洋行供著,维修保养也赖他们,关係一向热络。 两人眉宇间有三分相像,他心里立马敲定:父女无疑。 “董老板,您来啦!” 李文国笑容堆得厚实,声音响亮又热乎。 这位,说不定就是未来岳丈,恭敬点不吃亏。 “哎哟,李经理!” “久仰久仰!” 董老板也笑得敞亮。 他办厂子,机器靠洋行,售后靠洋行,生意命脉捏在人家手里,哪敢怠慢? 接下来聊的全是乾货:欧洲新出的车床精度翻了倍,德国货便宜皮实,义大利的自动线省人工……李文国句句往董老板心坎上戳。 对方听得眼睛发亮,手指都不自觉跟著节奏敲桌沿——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眼看火候到了,李文国话锋一转:“改日专程登门细谈!” 顺势把话题滑向旁边那位静默如画的女子—— “董老板,这位气质出眾的女士是?” “哦,小女海棠。” 董老板笑著介绍,“海棠,这就是我常念叨的青年俊杰,英得利洋行的李经理。” 常念叨?鬼知道提没提过。好听的话谁不会顺嘴溜两句。 “嗯!” 董海棠只轻轻一点头,声儿都没冒一个。 不知是天生清冷,还是压根懒得搭理。 “海棠小姐,幸会!” 李文国笑容不减,直接拋出邀约,“不知能否赏光,跳一支?” 她嘴唇刚动,拒绝的话还没出口—— 董老板已一把將她往前推:“李经理相邀,快去快去!” 又扭头对李文国咧嘴笑:“哈哈,小女靦腆,您多包涵!” “嘿嘿,理解理解!” 李文国摆摆手,毫不在意。 我要的是身子,不是话匣子——內向?外向?跟我半毛钱干係没有。 很快,董海棠被半牵半带拽进舞池。 她脚步僵硬,肩膀微绷,像一株不愿弯腰的修竹。 “海棠小姐,爱看西洋电影么?” …… “海棠小姐,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 她只管踩准节拍,垂眸数地板缝,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手臂被他虚扶著,指尖却始终绷著劲儿,仿佛一碰就碎。 那点若即若离的抗拒,反倒像猫尾巴尖扫过心尖,挠得李文国浑身发麻。 “什么?!” “让我嫁那个洋行经理?还是做姨太太?” 董海棠至今记得那晚跳舞时,李文国黏在自己胸口的灼热眼神,像饿狼盯上了鲜肉,让她后颈直泛凉意。 如今老父亲竟真把这事端到檯面上? “不嫁。绝不同意。” 她脸色沉得像结了冰,斩钉截铁。 且不说心里膈应,单是“姨太太”三个字,就足够羞辱人——谁爱当填房谁当,她董海棠不伺候。 “虽是侧室,但三媒六聘,名分写得清清楚楚,体面得很。” 董老板底气不足,声音低了半截。 其实他本也不愿,可李文国开的价码太狠:只要把海棠嫁过去,立刻注资入股工厂,全套新设备拉进车间,產量翻番、成本压降、市场稳拿! 更绝的是,李文国拍胸脯保证——分红回本那天,股份原封不动还回来。 等於白借一笔巨款,还不收利息! 这等好事,搁哪儿找去? 至於女儿嫁谁……嫁谁不是嫁? 当然,董老板不知道的是,等小鬼子铁蹄一踏进来,他那厂子、那机器、那帐本,连同他这张老脸,全得被日本人一锅端走。 也不知道到头来会不会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反观李文国,非但没吃亏,还捡了个天仙似的美人儿。 嘖嘖!!! “管他有没有家世背景,反正我打心底瞧不上他——死也不会嫁!要嫁,您自个儿去嫁!” 董海棠斩钉截铁,半点不留情面,连父亲的顏面都懒得顾。 “你真以为,自己还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早先让你进市政府当文书,安稳体面,你倒好,一头扎进力行社,一个姑娘家成天摸枪弄刀、风里来雨里去,像什么样子?” “难怪人家一听你的差事,转身就躲得比兔子还快。” 当著女儿的面被顶撞得下不来台,董老板语气也陡然绷紧,字字带刺。 “您不就是怕牵连家里,坏了名声么?” “那我搬出去住,总行了吧。” 董海棠寸步不让,眼神清亮又冷硬。 董老板当场火冒三丈,“啪”地一掌拍在桌沿上,腾地站起。 “不行!婚事我已应下,日子都挑好了——嫁,是你本分;不嫁,也由不得你!没得商量!” “呵……我明白了,洋行那位经理,怕是给您塞了厚礼吧?这才急著把我推进火坑。” “您这哪是嫁闺女,分明是卖女儿!” 她出身特务系统,最懂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吃穿住行,送你念书识字,连终身大事都安排不好?” 一提到“卖女儿”,董老板立马岔开话头,避之唯恐不及。 这事,终究不体面。 “呵!!!” 董海棠不再爭辩,只把嘴角一勾,冷笑如霜。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嫁还是不嫁?” 董老板步步压近,声如闷雷。 “我嫁!!!” 她答得乾脆利落,脸上却像蒙了一层冰。 这痛快反倒让董老板怔住了一瞬。 “您养我二十年,今日,我全数奉还。” “从此往后,两不相欠。” 这是割袍断义的宣判。 跟亲手撕掉父女名分,没什么两样。 董老板哑了火,沉默下来,胸口翻涌著说不出的滋味。 毕竟,那是捧在手心养大的亲骨肉,说毫无牵掛,谁信? 可一想到工厂能扩產、生意能攀高、自家在商界站得更稳,两个儿子將来也能承袭更大的基业,心头又忍不住滚过一阵热浪。 没错,这是个眼里有山、心里有秤的男人。 “三天后是黄道吉日,抓紧准备。” “嫁妆绝不会寒酸,绝不能让你在夫家矮人一截。” 董老板到底是体面人,面子比银子还金贵。 嫁妆若太薄,旁人指指点点,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像何舒婷家,当官的,脸皮厚实得很。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大步出了门。 “唉……” “也好,反倒落得一身轻。” 董海棠长长一嘆,那口气里,三分疲惫,七分释然。 三天眨眼即逝。 今日,又是李文国的大喜之日。 他再度纳妾。 全场唯有何舒婷脸色阴沉,其余人皆笑逐顏开,喜气盈门—— 毕竟,又能白蹭一顿丰盛酒席了。 李文国也毫不小气,直接包下和源酒楼,摆了整整几十桌。 福源酒楼?太张扬,他虽请得起,却不愿惹眼。 再说,真要在那儿办,何舒婷怕是要当场掀桌—— 正房夫人还没踏进去过,一个新进门的偏房倒先占了头彩?这理,搁哪儿都说不通! …… 席间推杯换盏、喧闹哄热,自不必细表。 转眼,便到了洞房花烛时。 李文国伸手掀开董海棠头上的盖头。 本就明艷动人,再经巧手描画,更是容光照人、惊心动魄;尤其那一身拒人千里的清冷气韵,反倒撩得人心痒难耐,恨不得亲手將那层疏离一点点剥开。 李文国心头狂跳,暗叫三声: 赚翻了! 赚翻了! 赚翻了! 重要的事,必须喊三遍。 “海棠,咱们安歇吧。” 交杯酒刚饮尽,他便按捺不住,伸手就揽。 董海棠却侧身一避,抬眸直视,声音清冽如泉:“有件事,得先跟你讲清楚——若你不应,今夜,休想碰我。” “什么事?你说!”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李文国动作顿住,眉头微蹙,神色认真起来。 “我有自己的营生,出门在外,我不是你太太,你无权过问;回了家,我才是你妻子,家中大小事务,我听你安排——你能点头吗?” 嗯? 怎么还藏著这么一层? 李文国心头疑云密布,脱口便问: “你乾的是什么营生?” 董老板生怕李文国一听自家闺女是力行社那帮咬住就不撒口的狠角色,当场撂挑子,乾脆闭口不提。 早前几户说亲的,一听说董海棠是力行社的人,立马推得乾乾净净。 偶尔有两三个被她容貌勾住心神、动了娶意的,刚鬆口,就被家里人劈头盖脸一顿骂,硬生生给摁了回去。 力行社这招牌,向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声。 不,从来就没好过。 说句难听的,董老板这回还悄悄给李文国设了个小套。 “我干哪一行,你还是別打听为妙。” 董海棠语气乾脆,半点余地不留。 靠! 难不成又是个地下党? 李文国越琢磨越觉得八九不离十。 第25章 人心,就得用真金白银砸出来 可要是力行社的人,倒不至於藏著掖著——如今共產党跟日本特务都缩在暗处打转,唯有力行社的人,穿得体面、走得敞亮,连影子都敢投在太阳底下。 他不知道的是,董海棠早已和家里割断了关係。真要亮明身份,李文国怕是转身就把她扫地出门。那她岂不是连落脚的地儿都没了? 当然,她未必真无处可去。 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阴差阳错,反倒让李文国猜偏了方向。 至於再娶个地下党?他压根没当回事——反正已有一个,將来建国多份保险,何乐不为? 话虽如此。 能答应是一码事,心里膈应又是另一码事。董海棠这副拒人千里的架势,让他憋著一股火,非得压一压不可,好立立这个家里的规矩。 “不行!”他板起脸,“我要是不管,你在外头有了人,我成什么了?街坊邻居的笑柄?” “我要真在外面有人,你当场一枪崩了我。” 董海棠眼神清亮,字字如钉。 李文国一怔,訕訕笑了下:“信你,信你还不行?” 连死都押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小祖宗,快给爷吧!” 话音未落,他一把將人搂进怀里。 “来吧,爷!” 这一回,董海棠没躲,也没拦。 整夜,李文国的魂儿又飘得没了边。 “舒婷啊,怎么啦?一张脸绷得跟结了霜似的,谁惹你不痛快了?” 日头爬过屋檐,李文国才慢悠悠起身,一迈进堂屋,就见饭桌旁的何舒婷沉著脸,筷子搁在碗沿上,纹丝不动。 “还能是谁?” “不就是您那位『明媒正娶』的四房?” 四个字,咬得又重又冷。 “一大清早就甩手走人,茶没敬、礼没行,正室的脸面往哪儿搁?压根没把我放眼里!” 她说著,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哎哟我的姑奶奶!肚皮都快顶到下巴了,可不敢气著啊!”李文国心头一紧,忙不迭哄,“我发誓,今晚!就今晚!海棠准回来,端端正正给你磕头敬茶,一个字不差!” 几个稳婆早把日子掐得准准的,就在这两三天。他哪敢让她动怒? 至於董海棠为何连茶都不敬,他心里也透亮——除了骨子里那股子傲劲儿,更因她带进门的那份嫁妆,厚得扎眼。 有这底气,除了李文国,她谁也不必低眉顺眼。 而何舒婷、香兰、红玉,谁也没有这份硬气。 “可不是嘛,爷,那董海棠真是不懂分寸。” “可不是,外人听了,还以为是哪家野丫头闯进来的呢。” 抱著娃的香兰和红玉一左一右开口,话里裹著刺,面上掛著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俩人心里早把董海棠钉在了耻辱柱上。 哼!!! 一大早就摆这脸色给谁看? 不过是个四房罢了! 连先来后到的理都不懂,真是教养欠收拾! 这话虽没出口,却早盘踞在她们舌尖上。 “行了行了,爷自会敲打她,叫她懂进退,你们少跟著添柴加火。” 李文国瞥见两人一唱一和,眉头一拧,手一挥,直接截了话头。 见爷面色沉下来,两人立刻噤声,低头逗孩子,再不敢吱声。 “您可记好了——今晚她不敬茶,我就不认这个『四房』!” 何舒婷腰杆挺得笔直,这话不是撒娇,是摊牌。 “好好好,我担保!这总行了吧!” 李文国忙不迭拍胸口,声音都高了半度。 光阴流转,眨眼天色便暗了下来。 力行社情报科走廊尽头。 “海棠,晚上一起吃饭,再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迎上来,军装笔挺,军靴鋥亮,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含笑,眼神热络,正朝更衣室方向走来的董海棠搭话。 董海棠听见这话,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侧过脸来,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聂威的脸,嗓音冷得像浸了霜,“聂科长,我昨儿已拜过天地、进了李家门——从今往后,请你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离去,裙摆一扬,连余光都吝於施捨。 “结……结婚了?” 聂威僵在原地,嘴唇微张,手里那支刚摘下的红玫瑰悄然滑落,花瓣散开,被风卷著打了个旋儿,他却浑然不觉。 须臾,脸色由青转铁灰,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混帐!” “谁干的?!” “哪个不要命的敢撬我墙角?” “老子要他断子绝孙!” 董海棠是科室里最清冷凌厉的一株寒梅,聂威早把她盯得眼发烫、心发痒,盘算著纳进门当三房,细细品、慢慢哄,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硬生生把人抢走了——这口气,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冒烟。 他后来怎么查、查出了什么,暂且按下不表。 另一边。 董海棠踏进家门,李文国便伸手来拉她袖子:“走,给舒婷敬茶去。” 她手腕一拧,避得乾脆利落,“敬什么茶?我也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经媳妇。” 骨子里傲得像柄未出鞘的剑,压根不拿正眼瞧何舒婷。 “没错,你是明媒正娶来的。”李文国不急不恼,语气平缓,“可礼数这东西,向来讲个先后——你说是不是?” “先后?”她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我陪嫁的银元堆满三间厢房,让你躺贏三年不愁,她呢?空手进门,还指望我跪她?” “倒该她端茶磕头才对。” 说完,她双臂环抱胸前,脊背挺得笔直,侧身而立,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嘿! 反了天了,这是拿我当软柿子捏? 李文国眉峰一压,声音沉下来:“我再问一遍——去,还是不去?” “不去。” “好。”他往前半步,影子罩住她,“你亲口说过:外面的事,我不管;家里头的事,你听我的——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不算?” 见她嘴唇翕动,却没声儿,他嗓音陡然加重:“嗯?” “……算。”她垂下眼,尾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那就去,给舒婷敬茶。”他语气忽又鬆了一寸,“她后日就要生了,別让她惊著、累著——喜事若变白事,谁也担不起。” 话罢,他率先迈步穿过堂屋,背影沉稳篤定。 董海棠望著那道背影,眸底掠过一丝微澜,默然跟了上去。 呵…… 这老狐狸,竟也有护人的时候? 何舒婷如愿捧住这口气,心气儿顺了,两天后果然顺利產下一子。 这一声啼哭,仿佛敲定了她在李家的分量——从此,说话有回音,做事有分量,连门槛都比从前高了三分。 香兰和红玉暗地里咬碎银牙,酸味儿快溢出窗欞。 李文国自然笑得合不拢嘴,传宗接代四字,终於落了地。 孩子取名李国华。 …… 天边骄阳被浓云死死捂住,整片天幕沉得发闷,恰如李文国此刻的心境。 “操!” “贱人!” “真当揣著崽、攥著把柄就能骑我头上拉屎?等你把孩子生出来,就是你咽气的时候!” 刚从鬼佬查理那栋石头別墅里出来,他一路骂得唾沫横飞。 玛利亚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听说他又娶了新妇,当场摔了银杯,指著鼻子威胁:若不带她走,就抖出他亲手勒死查理的旧帐——让洋人警察一枪崩了他脑壳。 半点情面不留。 李文国气得指尖发颤,差点把她拖进空间碾成齏粉;可低头瞥见她隆起的小腹,到底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 最后只得放软腔调哄著,许诺孩子落地就全家出海——玛利亚这才哼了一声,斜眼睨他,算是勉强应下。 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等玛利亚肚里的货一落地,立刻送她上西天。 老子不伺候了! “李爷!!!” “事儿办妥了!” 孔武刚迎上来,身后跟著文三和丁小七,两人脸上还沾著未乾的泥点。 “行,你们办事,我放心。”李文国神色已復如常,朝二人頷首,语气里透著赏识。 他那个分身“杨正德”,最近又被盯上了——这次是个大官的贴身秘书,疑心重得像只老狗。李文国便派文三带丁小七去了结。 这是第二个多嘴的。 头一个,上个月就餵了江底的鱼虾。 “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这个月每人赏一百大洋。” “谢李爷!”三人齐声应下,脸上堆满笑意。 心里直嘆:李爷出手就是阔绰! 四百块大洋,眨眼就撒了出去。 可这正是他想要的——人心,就得用真金白银砸出来。 跟著我,保你顿顿有肉吃,夜夜有酒喝。 分身扮演的“杨正德”再度被老熟人盯上,眼神里全是狐疑——这事儿像根刺扎进李文国心里,逼得他连夜盘算对策。 琢磨了一宿,他拍板定下一条暗线:把最老实本分的孔武塞进警局当巡警,再由“杨正德”一路提携,硬生生把他往上升。 万一哪天分身撑不住,“杨正德”这个壳子突然碎了,警局里至少还留著一个能递话、能办事、靠得住的自己人。 於是,孔武从拎鞭赶车的车夫,一夜间换上制服、別上警棍,成了穿制服的差役。 人手一下子空出一大截,李文国顿感左支右絀,立马决定补四个人进来。 挑谁?就从分身假扮的刘二奎带的那支队伍里筛——挑四个嘴严、手脚利落、经得起推敲的。 说起来,这分身真不是人干的活儿:白天是威风八面的局长“杨正德”,夜里摇身变作粗嗓门的刘二奎,赶上紧急关头还得临时顶替几个小角色——戏班子的角儿都未必有他这么连轴转。 好在这傢伙是空间捏出来的,不知疲倦,越榨越精神,愣是没让李文国乱了阵脚。 第26章 嘴再硬,也硬不过铁棍! 三天后。 洋行新来的洋经理终於露面了。 人还没站稳,火气先烧起来了——直衝李文国脑门。 老话讲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 甭管是衙门、商號,还是码头帮会,这规矩都压不垮。 新经理鬼佬保罗一脚踹掉查理留下的副经理位子,动作快得像抽刀断水。 李文国当场被扒掉经理头衔,灰溜溜缩回主任原位。 没玩虚的,更不绕弯子,就是赤裸裸地往下摁。 接著便是查帐——专揪他管事这三个月的进出流水,看有没有中饱私囊、偷挪吞占。 要是真翻出点猫腻,保罗就能当场拿他开刀,杀鸡给猴看,威风立马立住。 可帐本摊开来,一笔笔清清楚楚,连个墨点污渍都找不到。保罗那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棉花堆里,震得自己虎口发麻,却连个响都没听见。 旁边陪来的另一位洋股东冷眼旁观,只轻轻摇头——这保罗,太毛躁了。 威风没立成,倒叫底下人背地里嚼舌根。保罗心里窝火,反倒把气撒到李文国身上,恨得牙痒。 可偏生李文国早布好了局:分身那边源源不断地下单,前阵子劫来的三井商会那批货,也以九折价全数塞进洋行仓库——利润哗哗往上涨,大洋哗哗往帐上流。 保罗想挑刺,却连根刺都摸不著;想压人,反被逼著当眾夸李文国“头脑活络、手腕过硬”。 …… “呸!” “跟我耍横?” “你才刚学会走路呢!” “急吼吼点火?也不照照镜子,你那副德性够不够资格点火!” 李文国心里冷笑连连。对保罗这种心浮气躁的草包,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虽说被擼了职,胸口堵著一口气,但反手就让保罗吃瘪,也算出了口恶气。 这场较量没贏家,可梁子,算是结死了。 李文国心里清楚,再耗下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啃乾净。 恰在此时,米国佬闻风而动,主动找上门来,开口就是经理职位,连合同都备好了——当然,条件也写得明明白白:客户一个不能少,全得带走。 “呵,瞌睡刚合眼,枕头就送来了。” “比起那个鼻孔朝天的鹰国佬,米国佬倒是真懂什么叫『趁热打铁』。” 李文国嘴角一扬,心里却亮堂得很:美利坚能后来居上,不是光靠运气。单看这嗅觉、这节奏、这下手准头,就比旁人高出一截。 人往高处走,主任和经理之间,隔著的不只是个名头。 眼下英法虽强,但老美靠著一战闷声发大財,国力躥得飞快,说话的分量越来越沉,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后面捡剩饭的小弟了。 美利坚洋行,在国內横著走没人敢拦,在东洋那边,小本子见了也得低头三分。 消息灵通的不止米国佬,鹰国这边耳朵同样尖。 保罗和那位股东很快便得知了风声。 “保罗,我明白你想快刀斩乱麻,儘快掌牢局面,做出点样子来。” “但你得搞清楚一点——你是总经理,不是审案的臬台,也不是抓贼的捕快。” “你真正该攥在手里的,是能干活、肯拼命、会赚钱的人。” “他们赚得多,股东才满意;股东满意了,你的位子才坐得稳。” “而不是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瞎折腾。” “你现在可是洋行里头把交椅,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还立哪门子威?” “整个洋行,谁敢跟你爭这总经理的位子?” “…………” 观察员几句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保罗绷著的脸终於鬆了劲儿。 为了把李文国这尊財神爷留住,他咬著牙又给李文国提了一级——副经理,帽子刚戴上去,鼻尖都气红了。 李文国倒真没料到这洋派十足的保罗会弯下腰来。他略一掂量,决定先稳住脚跟,暂且留下。 毕竟鹰国势头正盛,说话比美国那边硬气得多,借势而起,底气更足。 当然,也存著几分观望心思——想看看美国佬会不会再加码,抬高价码再出手。 ……………… “李哥,还是您手腕硬!那洋鬼子保罗,最后不还是败在您手里?” “来,我敬您一杯!” 和源酒楼里,张大胆满面红光,端起酒杯朝李文国高高一扬。 这次升任副经理,李文国索性摆了场大席,请全行同僚吃喝一顿,明摆著是亮旗子、树威信。 “大胆啊。” “你这话可够敞亮的,当著大伙儿面就戳保罗脊梁骨——就不怕席上坐著他的耳报神?” 李文国举杯轻抿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满桌人,语气轻鬆,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空气里。 这是在敲打那些常往保罗办公室跑的人。 “李哥都掀桌子干上了,我说两句算什么?有本事现在就去告状啊!” “我张大胆,天不怕地不怕!” 话音未落,他凌厉的眼神已钉在两人脸上。 那两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不敢接茬。 “魏斌,钱开,来,一块儿敬李哥!” “嘴上得说清楚——敬李哥,压过那个洋鬼子!” 张大胆特意加重了尾音。 两人脸色一僵。应了,等於攥在別人手心里;不应,李文国日后隨便找点由头就能让他们日子难熬。 左右为难,只得端起酒杯,硬著头皮跟著念了一遍。 把柄一落,往后就再不敢乱嚼舌根、暗中递话。 散席后,许美静磨蹭到最后,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小声开口:“李哥,我……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力所能及,我一定帮。” 李文国客客气气应下。 他早看出她这几日不对劲:眉头总拧著,话少得可怜,连笑都是浅浅一层皮。 小忙顺手就办,大事他绝不上身。 虽是同事,但平日点头之交,远不到掏心掏肺的地步。 “那个……能不能,跟您……假结婚?” 许美静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假结婚?! 李文国手一顿,酒杯悬在半空。 愣了两秒才问:“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我爸病得厉害……快不行了。” 她垂著眼,嗓音发闷。 李文国心头一亮,立马明白过来——这是怕主房趁病夺產,转手就把人和家当一块儿卖了。 民国年月,这种事见得太多。 他自己的二房香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事儿……” 他沉吟片刻,有些踌躇。 说实在的,对他而言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可家里几个女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烈,假的也未必容得下。 真娶进门,他才懒得管她们怎么闹;可假婚没便宜捞,倒惹一身骚,划不来。 再说,经了几位“分量十足”的主儿调教,他眼光早被养刁了——许美静模样清秀、气质温婉,可惜胸前平平,他確实提不起兴致。 唉! c老师当年那套,真是刻进骨头里了。 许美静见他眉峰微蹙,急得脱口而出:“嫁妆五成归您,算谢礼!” 呵! 有意思。 李文国心底一乐。 隨口问:“总共多少?” 果然,男人不是好色,就是贪財。 许美静暗暗嘀咕。 “十万大洋!” 她挺直了背,声音也亮了几分。 寻常人听闻五万,怕是要手抖眼热。 可许美静註定失算——李文国只淡淡“哦”了一声,神色不动如山。 他眼下身家早已破百万,名下还有几处宅院,更托人在米国悄悄囤了一批后世响噹噹的大买卖:可乐厂、福特车厂……全是能滚雪球的硬货。 將来单靠这些,他稳坐世界首富宝座。 区区五万,怎值得他眼皮一跳? 不过嘛——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他最终点了头,末了还熟门熟路地砍价,要了六成。 许美静只能攥紧拳头,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换別人?怕是钱没捞著,人也搭进去了——不,根本不用“怕”,板上钉钉的事。 可李文国不一样。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没那种黏糊糊的掌控劲儿,这才咬牙选了他。 许家上下早急红了眼,巴不得立刻定下日子。 转眼间,婚期就敲定了。 风声很快刮进了许家正房一位少爷耳朵里。 “操他娘的!” “许美静这丫头片子,真敢出这招?气得我肝疼!” “不行!徐公子那边我都拍过胸脯了,说好把美静送过去,哪能半道儿翻脸?” 他立马唤来贴身心腹,派人去堵李文国的路,狠狠嚇唬一顿,逼他主动退场。 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压不住,还怎么攀上徐公子那棵摇钱树? 这天傍晚,李文国刚拐进胡同口,就被截住了。 十几个横眉竖眼的地痞,拎著铁棍、镐把,像堵墙似的把他围死在中间。 “李爷,今儿怕是不妙啊!” 文三和新来的吴小狗一前一后,箭步上前,牢牢护住李文国左右。 孔武调去警局当差后,拉车的活儿就交给了文三;吴小狗是后来添的四个伙计之一,別听名字土,人却壮得像头牛,肩宽腰厚,胳膊比常人腿还粗。 “小场面罢了。” 李文国眼皮都没抬。 人多?不怕。文三和吴小狗腰里揣著白朗寧呢。真动起手来,稳贏。 除非对方也带枪——可一帮混街面的泼皮,哪来的门路搞洋火器? “谁派你们来的?” “瞎了狗眼的东西,也配拦我家李爷的道?” 文三往前半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哈哈哈!!!” 一群地痞哄堂大笑,肩膀直抖。 人多势眾,底气足得很。 “死到临头还横?待会老子先撕烂你这张嘴,再把你两条腿全砸断,看你还横不横!” 领头汉子死死盯住文三,眼里凶光直冒。 “什么李爷?呸!待会打得他满地找牙,看你叫不叫得出口!”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嘍囉啐了口浓痰,正落在文三鞋尖上,咧嘴讥笑。 “就是!骨头这么硬,待会打断脊梁骨,看他还挺不挺得直!” “嘴再硬,也硬不过铁棍!” 第27章 目无尊长,不懂礼数! 在他们眼里,李文国三人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想剁几段、剁多碎,全凭他们高兴。 文三登时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衝上去踹翻那个吐痰的混帐。 李文国却伸手按住他肩膀,稳稳一压。 这群人蹲点堵人,明显有备而来——得先问清背后是谁,再动手不迟。 “素不相识,谁指使的?”他语气平静,却压著分量。 “哟呵,喝过洋墨水的就是精!” “本来打算打完再报字號,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 “有人要你一条腿、一只手,捎句话:离许家小姐远点。不然,下次要的是你的命。” “听明白了没?” 头目扬著下巴,满脸得意。 原来如此! 有人盯上许美静了! 怪不得她火烧眉毛似的要逃出许家! 自己这是被牵连进去了? 李文国心里顿时透亮,可又憋著一股闷气。 合著我一条胳膊一条腿,才值六万大洋? 我身家百万,倒成了打折甩卖的货? “兄弟,主使人是谁?不妨透个底。”他不动声色问。 八成是许家人干的,也不排除是哪个痴汉发了疯。 “呵!” “还想查是谁动的手?” “呸!” “连我们都收拾不了的废物,也配寻仇?” 头目满脸鄙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文国脸上。 “哈哈哈!” “哈哈哈!” 其余人跟著起鬨,笑声刺耳又猖狂。 李文国脸色骤然一沉。 文三和吴小狗早已青筋暴起,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把这群杂碎全撂翻在地。 “妈的,一群臭虫堆里的渣滓——上!每人一条腿、一只手,专往关节上招呼!我要他们这辈子拄拐爬著走!” 话音未落,文三和吴小狗已闪电般拔出腰间的白朗寧手枪。 他们早等不及了。 嘶——!!! 六十一 十几个混混先是一怔,隨即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枪! 真他妈带了枪! “別別別!千万別开火!” “你一扣扳机,巡警立马就到!” 领头的汉子硬撑著镇定,声音却发虚,色厉內荏地喊道。 “我们可是飞鹰帮的人!底下几百號弟兄,你们今天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横竖都得陪葬!” “放心,不取命,只断筋。” 李文国盯著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就算废了我们,飞鹰帮也绝不会……” “开枪!” 话没落地,李文国已厉声截断。 砰! 砰! 砰! 眨眼之间,十几条人影全瘫在地上,惨嚎撕心裂肺。 膝盖骨、手肘关节全被子弹精准贯穿,筋脉尽碎。 哪怕送进医院接上钢板,这辈子也別想利索走路、稳稳抬手。 “小子,你完了!飞鹰帮迟早把你剁成肉酱,骨头碾成粉撒进护城河!” “我要把你四肢一节节敲烂,让你活著受罪……” “聒噪。” 李文国眉心一皱,朝文三偏了偏头:“毙了他。” 文三二话不说,枪口一抬,直指那汉子天灵盖。 对方霎时面如死灰,膝盖一软,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 李文国趁势逼问:“谁派你们来的?” “许家!是许家人指使的!真是许家人啊!” “我说了我说了!饶命!求您饶命!” 果然是许家。 李文国眸光微沉,又问:“许家哪房?总不能是满门老小一起盯上了许美静吧?” 他早摸过底——许家盘根错节,市政有靠山,军中有人脉,商场有势力,绝不是某个人能轻易调得动整个家族的刀。 “这……这真不清楚!是帮主亲自下的令!李爷要查根子,得去问帮主本人!” “你们帮主叫什么?” “李爷,飞鹰帮我熟——帮主朱满財,老巢就在后海一带。” 文三忽然插话。 他是道上混出来的,码头扛包那会儿,三教九流都打过照面,京城大小帮派的名號、地盘、底细,差不多都能报出个七八分。 李文国斜睨他一眼,頷首道:“行啊,消息挺灵通。” “嘿嘿,以前在码头扛麻包,但凡干这行的,都得挨个拜山头,久而久之,谁管哪片、谁吃哪口饭,心里都有数。” 吴小狗也在旁点头附和:“没错,李爷,飞鹰帮现在可是京城里响噹噹的大帮,听说前两天刚扩到快五百號人了。” 李文国侧目扫了他一眼——不用问,这小子肯定也是码头出身。 “哼!还用你们说?我们飞鹰帮五天前就过了五百大关!算得上京城一霸了!你们几个胆敢踩我们脸,活腻了!” 一提自家帮派,那汉子腰杆又挺了起来,嗓门也亮了几分。 “李爷,要不要让他永远闭嘴?” 文三冷冷开口。 汉子立马咬紧牙关,疼得额头冒汗也不敢哼一声。 嗶——嗶——嗶—— 刺耳的哨音划破空气,巡警到了。 汉子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嚎起来:“王队!张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这三人持械行凶!光天化日之下打残我们十几號人!” “快把他们銬走!枪毙都算轻的!” 他抢在前头倒打一耙,把行凶者说成受害者,把自卫者栽成暴徒。 其余混混也顾不上疼,七嘴八舌跟著嚷:“幸亏您们来得及时,再晚一步,我们全得横尸街头!” “对啊对啊!!!” 他们篤定李文国三人这回铁定栽了。 可下一秒,全傻了眼—— 带队的巡警队长压根没瞧他们一眼,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李文国面前,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全是敬意: “李爷!” “哟,孔队长来了?” 来人正是孔武。 进警局才满月,已火速升任片区巡警队长,专管李文国住的这一片。 “李爷,您这话折煞我了!还是跟从前一样,叫我孔武就行!” 孔武苦笑著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一切,全是李文国亲手铺就的,心里头揣著这份恩情,姿態始终低得像檐下青砖,半分不敢抬高。 所以李文国嘴上一打趣,他连笑都绷著筋,更別提接话越界。 “行了行了。” “孔武,这十几个泼皮拎著铁棍堵在巷口,明摆著是衝著命和钱来的——我手下那几人,不过是亮了亮刀,护住自己罢了。” 李文国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什么?!” 孔武脊背一紧,汗毛直竖,顾不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扭头就朝地上横七竖八的地痞厉声喝道:“朗朗乾坤,你们这群混帐竟敢当街行凶、图財害命?真当我们巡警是纸糊的招牌?拖走!押回局里审个底朝天!” “是!!!” “是!!!” 五六个巡警眼明手快,早看出眼前这位爷连自己顶头上司都得躬身叫一声“李爷”,哪还敢怠慢?齐声应下,手脚利落地將人反銬,拖拽起身就走。 地痞们齜牙咧嘴,骂声四起,喊什么“官官相护”“黑吃黑”,唾沫星子乱飞。 李文国却只凑近孔武耳根,压低嗓音:“回头,给你底下兄弟塞点实在的,懂?” 想让人死心塌地跟著干,光靠嚇唬不行,得把肉分到碗里。 “李爷,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孔武在警局熬了一个月,早把门道嚼烂了。 “再顺藤摸瓜查一查——谁在背后给我下绊子。” 孔武点头如捣蒜,转身便带人撤了。 这群泼皮,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分身“杨正德”会以“蓄意谋杀未遂”立案,关进重犯监舍,伤口不许包扎,药汤不许送。 等脓血漫开、高烧烧穿骨头,牢里自然就少了几张嘴。 不多时,李文国踏进家门。 先命文三等人加派暗哨、轮值加严,隨后迈步穿过院门。 大厅里,何舒婷抱著孩子,香兰倚在一旁,肚皮微隆的红玉也凑得极近,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围著襁褓嘰嘰喳喳,热闹得像春日枝头的雀群——唯独董海棠一人静坐角落,仿佛被那团暖光隔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李文国一眼扫去,只见她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桿不肯弯的枪,孤伶伶立在喧闹之外。 他心头微动,却没上前。 毕竟董海棠骨子里傲得像雪岭寒梅,冷艷得不沾烟火气;又带著厚实嫁妆进门,向来不屑与何舒婷、香兰、红玉为伍。 哪怕何舒婷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她也只当对方是屋檐下的摆设。 久而久之,三人便拧成一股绳,不动声色地將她推得越来越远。 当然,董海棠也压根不稀罕她们的热络。 “爷,您回来啦!” 红玉眼尖,一见人影便迎上去,麻利地接过外套,指尖顺势在他腕上轻轻一搭。 “都在呢?快快快,开饭开饭!” 李文国笑著捏了捏她手背,声音里透著熟稔的亲昵。 这丰润娇俏的身子,他確实爱不释手。 红玉佯装嗔怪地睨他一眼,可那眼波流转间,三分羞涩裹著七分勾人,倒叫人分不清是恼还是撩。 小翠、小菊立刻掀开食盖,摆好碗筷,又从何舒婷和香兰怀里接过孩子,一家子围坐上桌。 晚饭是顾家请来的老厨娘掌勺。 虽比不得宫宴御膳,但胜在扎实敞亮: 鱼、鸭、猪、牛四样荤菜齐备,其中那只便宜坊烤鸭油亮酥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素菜四碟清爽爽,人参鸡汤滚著金沫,海鲜汤浮著虾仁玉片——整整十道,热气腾腾堆满整张八仙桌。 最先搁筷的是董海棠。 她全程没开口,只低头扒饭,动作乾脆利落,不像香兰总夹一筷子酱鸭腿放他碗里,也不像红玉笑著舀一勺汤吹凉了递过来。 特务出身的人,吃饭向来快如疾风,三两口咽尽,碗一推就起身离席,连句“我吃好了”都吝於出口。 “哼!” “目无尊长,不懂礼数!” 何舒婷“啪”一声把筷子拍在碗沿,震得汤汁轻溅。 “哎哟,別別別,咱家里不兴这些繁文縟节。” 第28章 真当我是软柿子,隨便捏? 李文国刚要圆场,话还没落地,就被何舒婷截了过去, “爷,您是宽厚大度,不拘泥小节。可咱这宅子不是茅草棚,將来儿孙满堂,若没个章法规矩,这院子还不散成一盘沙?” “我也不是爱揽权、爱搅事的人,只是您在外拼杀奔命,挣下这份家业,我作为正房,理该替您守好后院,让您踏进门槛就能鬆口气,不必再为……” “要是您嫌我管得多,或者真看我不顺眼,大可另娶一位贤良淑德的进来……” 眼见她眼圈泛红、喉头微颤,李文国头皮一麻,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你说得对,太对了!没规矩不成方圆——这府里的事,全交给你打理,我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满意!” “这话可是您亲口说的,爷!”何舒婷立马攥住话头,“往后,您可不许再替董海棠讲半句好话!” “行行行,您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想训她一顿也隨您便,总归您高兴就好!” 李文国早听得耳朵起茧。 骂吧,儘管骂! 反正她压根听不见。 饭后他先去香兰屋里待了会儿——说些软话,抱抱孩子,顺手帮她通一通堵胀的奶;接著踱到何舒婷房中,照例温存一番;再往红玉那儿走一趟,她胎已坐稳,小腹圆润隆起,眼看快四个月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才回董海棠房里。 何舒婷和香兰还在月子里,红玉又怀了身孕,能陪他的,眼下只她一个。 “海棠啊,你在家里別太拘著,她们可都是你正经姐妹。” “本是一家人,別弄得跟隔了层纸似的。” “再说,她们也不是那等气量窄的人,只是进门比你早,规矩摆在那里,哪能事事低头?”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文国一手扶著车把,一边慢悠悠开口。 “不必再劝。” “我和她们,骨子里就不在一条道上,凑不到一块去。” “不过我答应过爷——不与她们计较。” 董海棠依旧绷著脸,语气冷硬,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毕竟两处要紧地方刚被占了去。 李文国见状没再开口。 他清楚这女人性子拗得很,硬推她进后院圈子,反倒容易激起逆反。 罢了! 由她去吧! 他也懒得费这口舌。 可那句“不与她们计较”,听著实在刺耳。 倒像是何舒婷她们三个,真成了什么腌臢货色似的。 “喂!什么叫『不与她们计较』?” “她们差到哪儿去了?” “都是爷的人,爷心里门儿清!” 李文国声音沉了下来。 “爷……您、您能不能先上来再讲?!” 董海棠忽地火气直窜。 “急啥?爷的话还没落地呢。” “別慌,时候还早,嘿嘿……” 天刚亮透。 李文国带著文三、吴小狗刚踏出大门,就撞见一身黑警服、步子又急又重的孔武。 “李爷,昨儿那帮混混是飞鹰帮的,他们帮里来了硬茬,咬死说您三位私藏枪械,不抓人就要捅到省里去。” “局长让我来带文三和小狗回局里走个过场。” 孔武连同另几个巡警当场作证,李文国身上没带傢伙。 文三和吴小狗一听,当场炸了。 “枪明明是我俩配的,他们竟敢攀扯李爷?昨晚上真该一枪崩了那几个狗东西!” “对!断他们一手一脚都太轻,得让他们尝够苦头!” 李文国摇头笑了笑:“呵,真一枪崩了,倒算便宜他们了——在牢里熬著,一天天煎熬到咽气,才算数。” “行了行了,小三、小狗,你们跟孔武走一趟。剩下小七和碳头跟著我就行。” 两人隨孔武进了警局。 警局对寻常百姓是阎罗殿,可对他们不是。 有“杨正德”局长这张底牌,有孔武这群熟人罩著,缴了枪、录个口供、关几天样子货,就能出来。 牢房挑最敞亮乾净的,饭菜顿顿鸡鸭鱼肉,若不是碍著风评不好,怕连姑娘都能安排上。 说白了,跟住客栈差不了多少。 跟著李文国,绝不会吃半点亏。 “李爷,把小关和小杰也带上吧。” 丁小七临出门前低声提醒,“飞鹰帮下手向来不留情,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我们也好护您周全。” “成。” 李文国没半分犹豫——他惜命得很。 四人一走,家里只剩刘瘦猴和新来的黄多鱼,外號“鱼头”,两人守著宅子。 孔武也始终在街面来回巡视,真出了事,两三分钟准能赶到。 “小杰,多套一辆黄包车。” 丁小七朝他使了个眼色。 车板夹层里塞满衝锋鎗和手榴弹,真要干起来,谁输谁贏还真难说。 飞鹰帮没再上门滋事,反倒中午在明德轩酒楼设了席,请李文国赴宴。 去唄,还能咋办? 不去,就是露怯,往后指不定怎么被拿捏敲打,烦都烦死。 李文国带著丁小七等人准时赴约,每人腰间別著两把寧勃朗手枪,五条弹匣插在裤带上,兜里还揣著两颗手榴弹。 这阵仗,应该够用了。 包厢外头,立著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裤腰鼓起两团硬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別著傢伙。 李文国一行刚走近,两人立刻抬手拦路,手指朝自己身上比划两下——意思很明白:先搜身,过了这关,才能进。 李文国打心眼里腻烦这套江湖把戏。 枪要是被卸了,人不就成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他真要傻到点头,那才叫活见鬼。 他只偏了偏下巴,丁小七和小杰立马抽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稳稳抵在那名凑上前来的壮汉太阳穴上。 两人倒也硬气,脑门顶著枪管,眼皮都不眨一下。其中一个斜眼盯住李文国,嗓音发冷:“规矩就是规矩,不守规矩,朱爷的面你见不著!” “啪!” 丁小七反手一记耳光,乾脆利落,清脆响亮。 “怎么跟李爷说话的?” “活得不耐烦了?” 那人挨了打,嘴上没吭声,可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死死瞪著丁小七,恨不能当场撕了他。 “小关、碳头,盯紧这俩;小七、小杰,跟我进去。” 李文国见两人已被缴械,当即下令。 小杰一把推开包厢门,大步跨入。 李文国这才不疾不徐地跟了进去。 包厢阔绰敞亮,足足五十多平米,雕花窗欞、青砖墙、紫檀屏风,处处透著书卷气,倒像是哪位老学究办雅集的地方。 正中摆著一张乌木圆桌,主位上坐著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是朱满財。他身后立著两名高大保鏢,腰带绷得发紧,鼓囊囊的轮廓分明——全是枪。 我操! 帮派混久了,连脸都不要了? 李文国心里骂了一句,却暗自鬆了口气。 好在自己没托大! 否则真赤手空拳闯进来,人家指哪打哪,让你跪著交钱,你还得谢恩。 “人我来了,有话直说。” 他在丁小七拉开的椅子上落座,抬眼看向朱满財。 朱满財叼著一支粗烟,脸色阴沉如铁,还没开口,身后一人就横眉竖眼吼起来:“朱爷没发话,谁准你坐下的?!” “你算哪根葱?也配教李爷规矩?活腻了?” 丁小七一步抢前,脖子一梗,声音炸雷似的。 “臭小子,朱爷在这儿,轮得到你放屁?我看你是想尝尝子弹的味道!” 那人边骂边伸手按向腰间,指节绷紧,眼看就要拔枪。 丁小七和小杰手已按在枪套上,指尖绷直,眼神凌厉如刀。 空气瞬间绷成一根弦,稍一用力就要断。 这架势,活脱脱是港片里黑帮火併前的对峙现场。 “行了。” 朱满財慢悠悠抬起一只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两名手下悻悻收手,退后半步。 可丁小七和小杰纹丝不动,手仍搭在腰间,像两尊隨时会暴起的石像。 朱满財脸色又沉了一截,嘴角微微抽动。 “李文国,好大的胆子啊。” 他吐出一口浓烟,眯著眼冷笑,“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刚有点风声就以为能骑在人头上拉屎。结果呢?每年清明,我都去他们坟头浇一泡热尿。” 赤裸裸的威胁,裹著烟味砸过来。 “哈哈哈!” “哈哈哈!” 身后两人立刻扯开嗓子狂笑,笑声刺耳又轻蔑。 “少废话!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李文国懒得陪他们演戏,直接起身,掏了掏耳朵,“磨嘰下去,天都黑透了。” 谁爱耗著谁耗著,他可没工夫陪这群人耍猴。 “站住!” 朱满財嗓音阴冷,像蛇信子舔过耳膜。 他心里火烧火燎,憋得难受。本盘算著人多枪硬,捏死李文国易如反掌,谁知对方也是个不吃素的,手里有货,脸上无惧——硬来?怕是要崩一手血。 原计划是逼他低头认栽,没想到这小子比泥鰍还滑。 现在倒后悔没多带几个弟兄。 “有话快讲,別浪费我时间。” 李文国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不耐,“老子一分钟赚的钱,够你全家吃三年。別跟我兜圈子。” 这话又像根针,狠狠扎进朱满財心口。 草! 当著我的面,还敢这么横? 迟早让你跪著求饶! “李文国,撤诉,放人——那十几个兄弟全给我毫髮无损地送回来;再赔一千大洋医药费,这事一笔勾销。” 他端起架子,一副施捨口吻,仿佛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操!” “你找人堵我,扬言要卸我一条腿一只胳膊,老子还没跟你清算这笔帐,你倒先跳出来横鼻子竖眼?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耍威风、充大尾巴狼?” “听清楚了——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 李文国一听,肺都快气炸了。 真当我是软柿子,隨便捏? 第29章 树倒猢猻散 “啪!!!” 朱满財猛地一掌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茶壶盖都蹦了起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还当自己是根葱了?” “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信不信你前脚踏出这酒楼大门,后脚全家就见不著明天的太阳!” 朱满財向来横惯了,平日里谁见了他不点头哈腰喊一声“朱爷”?如今反被李文国当面掀桌子、甩狠话,怒火直衝脑门,恨不得当场掏枪崩了他。 李文国听见这话,眼底寒光一闪,杀意翻涌。 灭我全家? 那我先送你下地狱! 这场饭局,自然是以摔杯断交收场。 一边逼著对方放人,不然就血洗门庭; 一边咬死不鬆口,反倒狮子大开口,索要精神抚慰金。 两头都不讲理,谈得拢才怪。 若不是彼此腰间別著傢伙,早就在包间里拼个你死我活了。 “朱爷,这小子太狂,根本不把咱们飞鹰帮当盘菜!我这就带弟兄们抄他老窝,剁他全家!” 李文国刚走,朱满財手下一人立刻拍案而起。 “剁?剁个屁!” “你真打算扛著刀衝进他家院门砍人?” “忘了最近巡警在西城片儿轮番扫街?黑皮盯得比猫盯耗子还紧!” 朱满財厉声呵斥。 李文国身边有贴身护卫,枪不离身;一旦走火,巡警三分钟內就能围过来——行动立马黄了。 再说,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真捅了马蜂窝,报復起来够你喝一壶。 动手就得一击毙命,绝不能留活口。 “朱爷,那依您看,咋办?” 另一名汉子凑近问。 “过两天再约他出来,你们带足人手和硬货,在半道上截住他。” “人一死,树倒猢猻散——他搭上的警局关係自动作废,剩下孤儿寡母,还不是任咱们揉圆搓扁?” 到底是混跡江湖多年的老帮主,脑子转得快,算得精。 “高啊!” “太高明了!” “还是朱爷棋高一著!” 两个手下立马竖起大拇指,连声奉承。 …… “李爷,那王八蛋扬言要屠您满门!不如咱们先发制人,端了他飞鹰帮老巢!” 小杰拉著黄包车快步穿街,丁小七一路小跑跟在车旁,压低声音朝车厢里的李文国稟报。 李文国真有这实力——分身刘二奎统率的护卫队百余人,人人配衝锋鎗、手榴弹,还有十挺轻机枪、几门迫击炮,拉出去能跟地方保安团硬碰硬,更別说飞鹰帮这群拎著砍刀混日子的地痞? 五百號人?照灭不误。 丁小七才敢张这个嘴。 “让刘二奎今晚老地方等我。” 李文国当即下令。 飞鹰帮已成心头大患,不除不行。 当晚与分身刘二奎密议之后,便派刘瘦猴、孙刚两人连夜潜入后海,摸清飞鹰帮盘踞点。 整整盯了一整天,两人很快摸透底细,火速回报刘二奎。 刘二奎隨即点齐人马——因在京城腹地,只带衝锋鎗与手榴弹,务必速战速决,天亮前彻底剷平飞鹰帮。 赶在警局和力行社的人闻风赶来之前,斩草除根。 …… 许家正房內。 “德福,飞鹰帮那边还没动静?” 没等到李文国退婚的消息,许公子坐不住了。 今儿刚跟徐公子碰面,顺口提了句许美静,意思再明白不过。 “公子,飞鹰帮头一回动手就栽了。” “李文国可不是好惹的软蛋,身边有枪有兵,警局里也有人脉。他们派去的十几號人,全被打残关进了局子,连药都不给上,伤口连纱布都没裹,好几个已经昏死过去,眼看就挺不住了。” “朱满財想捞人,连门槛都没迈进去。前天还硬著头皮请李文国吃饭,结果脸都丟尽了,不欢而散。” “今儿一早,他还特意托人找我递话,求我帮著斡旋呢。” 这事一直由德福盯著,前后始末,门儿清。 德福是许家从小养大的家生奴才。 “混帐!一个攀上洋行的草根,竟也敢雇保鏢、攀高枝?” 许公子闻言,眉峰一跳,胸口像被火燎了似的,又惊又躁。 原以为李文国不过是个洋行经理,顶多算个体面些的佣工头子,捏扁揉圆全凭自己一句话。 可眼下人家腰別手枪、身边跟著带械护卫,连警局都搭上了线——这哪还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分明是块裹著铁皮的硬核桃。 甭管是抡拳头还是甩牌子,人家都稳得住、扛得下。 “他在警局到底攀了谁?” 许公子声音沉了几分,指尖在紫檀案上敲了两下。 武力这条路眼看走不通,他打算动用门路了。 虽说李文国有警局关係,但若只是个小科员、小队长之流,许家抬抬手指头就能压下去。 德福却低著头,把话砸得乾脆:“听闻跟杨正德局长称兄道弟。” “啪嚓——!” 茶盏应声炸裂,碎瓷溅了一地,滚烫茶水泼湿了他的裤脚。 局长?那可是警局的天!再往上,就得去求市政厅的实权人物了。 可为一个李文国,去欠一位高官的人情?不值当。更別说他在许家还没那个分量开口,老爷子那一关就过不去。 他僵在原地,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一股闷气直衝太阳穴,额角青筋微微跳著。 向来顺风顺水的他,头一回尝到了被钉在原地、进退不得的滋味——不是怕,是憋,是堵,是掌心攥不出半点力的空落落。 德福见主子眼底乌云翻涌,早把嘴抿成一条线,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在许公子只是气血上头,缓了片刻,忽然抬眼,像捞到一根浮木:“飞鹰帮那伙人,总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吧?” 飞鹰帮这类地头蛇,不怕警局里几个小角色,只怵真正跺一脚震三街的世家和官场大腕。李文国这点关係,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隔靴搔痒。 “正是。”德福点头,“朱满財亲口放话,说李文国活不过这个月。” “哦?” 许公子猛地坐直,脸上阴云霎时散尽,嘴角甚至翘起一丝冷笑,“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 “李爷,飞鹰帮派人递了帖子,后日请您赴宴,地点定在城北金叶酒楼。” 丁小七垂手稟报。 “金叶酒楼?” 李文国尚未开口,小杰已抢前一步,压低嗓子:“李爷,那儿不善!去城北必经老棚户区——黑灯瞎火,巡捕不管、帮会横行,最利设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朱满財八成要在那儿动手,要您的命。” 李文国脸色骤然一沉,抄起手边铜镇纸狠狠砸向青砖地,震得窗欞嗡嗡作响。 “操他祖宗!” “那老狐狸眼皮一耷拉就是毒计,早看出他不是个善茬!” “敢动我?活得不耐烦了!” 他一把抓过桌上短枪,枪口朝天虚指一下,厉声道:“小七、小杰,今夜子时,你俩摸过去找刘二奎——叫他带人埋伏在码头货栈后巷,等朱满財一行人过桥时动手!一个不留!” “尤其朱满財,必须当场毙命。还有跟他同车的四个马仔,全给我打穿脑袋!” 他眼神狠戾如刀——见过他真容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得令!李爷!” 夜深如墨,万籟俱寂。 后海一带连虫鸣都歇了,只余几声懒狗吠,断断续续。 忽然—— “砰!砰!砰!” 枪声炸开,夹著两声沉闷爆响,像闷雷劈进人耳膜。 整片街区瞬间惊醒,大人拽孩子往床底钻,老人抖著手拉窗帘,人人面如死灰,缩在被子里不敢喘气。 半小时后,枪声止息,死寂重临。人们才敢探出头,彼此对望,喉头髮紧,连骂人都忘了词儿。 这边,李文国正半倚在榻上,一手揽著累极睡熟的董海棠,另一只手按在膝头,静静等著。 忽地,识海微漾——他心神一动,倏然沉入空间。 眼前摊开一张素笺,墨跡未乾,只两个字: 搞定。 他长吁一口气,肩头卸了力,绷了整晚的脊背终於鬆开。 飞鹰帮倒了,心头大石落地。 他侧过脸,瞅著枕边美人,唇角一勾,手已悄悄探了过去。 “嗯……又来?”董海棠迷糊睁眼,身子往里一缩,嗓音带著刚醒的沙哑,“还让不让人活了?明早还要赶早班呢!” “嘘——”他拇指蹭过她脸颊,声音低哑,“你睡你的,我忙我的。” “不行!你再这样,明天我连站都站不稳……” “你真要请假?!” “不行,赶紧下来!” 董海棠伸手猛推,可那扇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墙里。 “我收拾完就下去。” “你——你简直无赖!” …… 次日清晨,董海棠揉著发涩的眼睛踏进科室,差点踩著点卡进大门。 “海棠,有任务,立刻出发!” 同事一把拽住她袖口,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明白!” 她应得乾脆,转身快步走向办公桌取装备,指尖攥紧枪套边缘,心底却悄悄咬牙:海棠,撑住! 她本是情报科的人,照理不用蹚行动队的浑水。可情报科科长聂威心里憋著一股暗火,背地里使绊子,硬是把她塞进了二处行动队。 这队伍,刀尖上舔血。专盯日本间谍——不是从关东军退下来的狠角色,就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务,个个心黑手辣、亡命搏杀。每次收网,总有人回不来。 可董海棠偏是那种寧折不弯的性子。越危险,她越挺直腰杆往前冲。 不多时,行动队队长常炳辉一声令下,董海棠跟著一队人马迅速登车出发。 目標:后海飞鹰帮老巢。 昨夜枪声震天,整座京城都惊醒了。 飞鹰帮一夜覆灭,满地弹壳、断肢残骸。外头都在猜:不是红党动手,就是日本特务所为。 也只有这两拨人,才敢用衝锋鎗扫射、手榴弹爆破,眨眼之间,剷平一个盘踞多年的帮派。 没人往江湖仇杀上想——没那个火力,更没那份狠劲。 汽车一路疾驰,他们比预想更快抵达现场。 一处的人早已先到,黑压压站成一排,冷眼盯著废墟。 他们是专抓地下党的,跟二处各干各的,可积怨太深,早如滚油遇冷水,噼啪炸响。 两边人马隔著焦黑的院墙对峙,谁也不搭腔,连眼神都懒得碰。 嘲讽?懒得张嘴。骂架?浪费唾沫。 第30章 啥?你说啥? “杨局长!!!” 常炳辉快步迎上去,朝“杨正德”抱拳,同时挥手示意手下人散开查勘。 这桩大案刚冒头,刘二奎就被李文国火速替换成“杨正德”,提前蹲守在此。 他抬眼一扫,忽见董海棠站在人群里,心头猛地一沉—— 嘶! 她竟是力行社的人?!不是地下党?! 分身霎时脊背发凉:主身怕是要头疼了! 他暗自苦笑:两个老婆,一个藏在暗处搞革命,一个穿著制服抓特务,彼此蒙在鼓里倒还太平;这一捅破,怕不是当场掀桌? 听见常炳辉发问,“杨正德”立马收神,语气沉稳:“常队长也看见了——凶手火力凶悍,衝锋鎗加手榴弹,寻常土匪、帮派哪来这本事?八成是红党,或是日本特务。” 顿了顿,他眉峰一压,声音陡然发冷: “我倾向后者。” 李文国恨透小鬼子,但凡沾点边的脏事,第一反应就是甩锅过去。 “飞鹰帮主朱满財浑身窟窿,脑袋还被剁下来掛在旗杆上——红党做事讲分寸,这种畜生手段,也就小鬼子下得去手!” 没错。 朱满財那颗人头,正是为了栽赃而刻意割下的。 “嗯!” 常炳辉頷首,未置可否。 片刻后,董海棠脸色泛青,和一名男特务一同走近匯报。 內容与“杨正德”所言基本吻合。 这是她头一回直面尸横遍地的现场,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阵阵发紧,硬是咬牙咽了回去。 但她知道,这一关,迟早得过。 “常队长,既然是小鬼子乾的,我们就不掺和了。” 周大海那边的人也凑上来,听清嫌犯身份,当即拱手告辞,挥挥手,带著人马转身就走。 时间金贵得很——红党还在城里喘气呢。 “去查飞鹰帮近况,尤其盯紧朱满財的动向,看他最近有没有招惹过日本人。” 常炳辉话音一落,眾人齐刷刷领命散开。 董海棠路过“杨正德”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杨局长,求您別跟我丈夫提我在力行社的事。” 婚宴上,两人见过一面。 “好说,董小姐。” “杨正德”点头应下,面上坦荡,心里却冷笑:好个董丈人,坑我坑得真利索。 要是早晓得董海棠是特务,李文国怕是得把这门亲事翻来覆去掂量三遍,十有八九当场就撂了挑子。 如今“特务”俩字,早不是悄悄摸摸的暗影,而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炭火,臭得连街口卖烧饼的老汉都敢啐一口唾沫。 没过多久,李文国指尖一凉,摸出分身塞进空间夹层的纸条。 他和分身传话,向来靠这招——比红党用的密信筒、日谍设的死信箱,甚至那些滋滋作响的电台,都更稳当、更利落,压根不在一个段位上。 哎哟我的天! 海棠竟不是地下党,而是特务?! 李文国脑仁儿猛地一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家里那位大夫人何舒婷,可是正儿八经的地下党;万一被海棠撞破底细,指不定掀起多大风浪。 毕竟眼下两党水火不容,刀尖对刀尖,哪有什么情面可讲? 后来联手抗日,那都是后话了。 李文国反覆琢磨,最后咬定主意:悄悄把海棠的底细透给何舒婷,让她心里有数,別一个不留神,就把身份露了馅。 晚饭刚收完碗筷,李文国伸手从小菊怀里接过儿子李国华,一边晃著逗弄,一边朝何舒婷屋里踱去。 何舒婷唇角含笑,裙摆轻扬,也跟了进来。 “咱们小华今儿乖不乖?闹没闹腾?” 才满两周的李国华难得醒著,黑亮亮的眼珠滴溜一转,直勾勾盯住眼前晃悠的老爸。 这孩子活脱脱像何舒婷——皮肤白里透润,眼大如杏,鼻樑高挺微翘,將来铁定是个招蜂引蝶的俊小子。 唯独眉骨那点英气,隱约透著李文国的影子。 女儿倒是更隨香兰些。 李文国倒不介意儿女像娘。他自己顶多算个清秀小生,往人堆里一站,七分罢了;可香兰、何舒婷、红玉、董海棠——哪个不是闭月羞花的主儿?九分往上跑,稳稳噹噹。孩子隨她们,准错不了。 “小娃娃嘛,饿了、尿了、拉了,自然哭嚎,这是提醒大人该餵奶、该换褯子——天性使然。” 何舒婷望著怀中儿子,眸光温软,嘴角噙笑,少妇的柔韧与光晕,悄然浮上眉梢。 李文国心头一热,暗哼:你这副模样,也是本能啊! “啊哦!!!” 小国华忽然咧嘴,含混不清地喊著,小身子还扭成一团麻花。 “快快快,肯定是饿狠了!” 李文国手忙脚乱递过去。 何舒婷顺手掀开衣襟,熟练地托起孩子。 李文国眼疾手快,凑到另一侧。 “作死啦?跟自己儿子抢奶吃?” 她佯怒拍他脑门,想把他搡开。 “不怕,你奶水足,管够!” 李文国仰起脸嘿嘿一笑,赖著不动。 “哼!要是把我儿子养瘦了,可不饶你!” 嘴上硬邦邦的,身子却没再推。 “放心,还有香兰呢,小涵根本喝不完。” “什么?你想让我儿子吃她的?” “不行!我儿子的口粮,轮不到別人掺和!” 她对香兰始终横著一道坎——偏房先怀上这事,像根刺扎在心口。 好在生的是闺女,不然日后爭起嫡庶来,怕是没完没了。 为保儿子吃饱喝足,她乾脆一把將丈夫推开,气鼓鼓甩出一句:“你自个儿找她去!” “嘿嘿!!!” “她那儿我都尝遍了,可还是你这儿最香。” 李文国厚著脸皮,又凑近半寸。 哼!!! 这个老不修! 何舒婷腹誹著,目光扫过他那张油滑笑脸,心底却莫名一酥,手竟鬆了劲,没再硬推。 接著两人絮絮叨叨,说起些只有夫妻才懂的私密话。 当然,十句里九句是李文国在讲,何舒婷耳根发烫,心里直骂“色胚”,可脸颊滚热,心尖也跟著微微发颤。 可惜还在坐月子,只能干听著,干著急。 正事儿没忘。李文国话锋一转,脸色沉下来:“猜猜今儿我撞见谁了?” “谁呀?” 何舒婷懒懒应声,兴致不高。 天大地大,不如灶台大;党再大,也不如襁褓里的娃大——外头的事,跟她有啥相干? “昨儿夜里后海那边打起来了,一伙人全被端了,听说了吗?” 她摇摇头。 在家坐月子,两耳不闻窗外雨,连院墙外的鸟叫都听不真切。 要是在报社跑新闻,这消息早就在她耳朵里打转了。 李文国面色骤然一沉,“今儿我閒著溜达过去瞧了眼,竟撞见海棠——她正跟力行社的人並肩而行。原来她早就是个女特务。” “怪不得从前问她干哪行,她总支吾搪塞……我当时就觉著不对劲……” 何舒婷一听“董海棠是女特务”,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钉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李文国后头的话全成了模糊的杂音。 心口突突直跳,脑子里飞快翻检:哪句话说得太急?哪个眼神露了怯?有没有哪次倒茶时手抖得厉害? 没法子啊。 眼下红党藏於暗处,特务却堂而皇之走在光下,彼此对峙,活脱脱猫追耗子——那股从头顶压下来的窒息感,沉得人喘不过气。 何舒婷紧张得指尖发凉,连怀中孩子何时睡熟都浑然不觉。 李文国瞥她这副失魂落魄样,肚里差点笑出声来。 就你这副生涩模样,要不是平日跟海棠照面少、话都没讲满三句,怕是早被她盯出蛛丝马跡了。 “哎哟喂,娃儿都睡踏实啦,快搁床上去吧!” 他这一嗓子,才把何舒婷唤回神。她手忙脚乱托稳孩子,轻手轻脚往摇篮里放。 “你咋就把个女特务娶进门来了?就不怕她拖垮咱们全家?” 她埋怨起丈夫,声音里还带著颤音。 转念又一想,自己確实太草木皆兵——平时碰面,顶多饭桌上打个照面;人家扒两口饭就起身走人,雷厉风行得像赶著投胎,真要能从这点缝隙里瞅出破绽,那才叫见了鬼。 “操!老子心里也堵得慌!让她安安稳稳当她的阔太太不好?偏要往外头跑,刀尖上舔血!万一哪天挨了黑枪,还得老子去收尸——这不是存心膈应人么?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扫把星?说到底,全是那个董老丈人坑人!瞒得滴水不漏,不然我能稀里糊涂……” 见她总算定下神,李文国便不再多言。 “海棠身份烫手,又处处透著险,怕是早晚牵连到咱家……不如,您乾脆休了她?” “这事……容后再议。” 何舒婷提休妻,他嘴上含糊,心里早翻了百十个白眼——好容易凑齐一个火力更猛、经验更老道的c老师,用著顺手极了,哪肯轻易撒手? 夫妻俩絮叨到夜里十点多,董海棠才踏进家门。 为查这案子,她跟著同僚东奔西跑一整天,加上昨夜熬得双眼通红,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只盼回家倒头就睡。谁料李文国半点不体恤,照例伸手索要“例行检查”。 董海棠望著眼前这张老痞子脸,只觉命苦如黄连——摊上这么个混不吝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 另一头。 许府。 “公子!出大事了!” “飞鹰帮,昨儿夜里让人连根拔了!” 德福从天刚亮等到月上中天,终於等回醉醺醺晃进院门的许公子。 “啥?你说啥?!” 许公子酒意上头,脑子还蒙著层雾,一时没听清。 “飞鹰帮昨夜被人血洗!朱满財的脑袋,今早掛在城门楼子上!”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许公子酒顿时醒了大半。 第31章 以前是爷心软,真当你有几分体面? “谁……谁干的?!” “该不会……是李文国?!” 他嗓音发紧,舌头打结,裤襠里几乎要绷不住。 毕竟,是他亲自授意飞鹰帮去踩李文国的线,两边早已撕破脸。如今飞鹰帮灰飞烟灭,第一个念头,便是李文国反手一刀。 连飞鹰帮都能屠得乾乾净净,对方手里的傢伙、底下的人,绝非善茬。许公子越想越怕,冷汗顺著脊樑往下淌,生怕李文国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半夜踹门而来。 好在德福下一句让他鬆了口气。 “警局和力行社都咬定是小本子乾的——也就他们,敢这么横,火器也够硬。” “哦……是小本子乾的啊。”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许公子悄悄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 真要是李文国动的手,他今晚怕是连床都不敢上。 “可这事……有点不对劲。” 德福眉头拧成疙瘩,神色凝重。 “哪儿不对?快说!” 许公子略带焦躁地催促。 话说半截,最磨人。 “公子,您细想——小本子势力滔天,行事向来蛮横,朱满財那怂货,向来只敢舔靴子,哪敢招惹他们?既不敢惹,又为何遭灭门?” “这……” 许公子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吐出下一句话。 朱满財跟他打过几回照面,每次都在他跟前低眉顺眼、点头哈腰,生怕惹他不快;那小本子手段更狠、来头更大,又岂是朱满財之流能比? 这么一琢磨,许公子脑仁又开始发胀,李文国三个字像根刺扎在心口上。 “公子,我琢磨著——李文国不是洋行副经理么?平日里跟小本子打交道多得很。没准儿那边有求於他,他也正想借刀杀人,把飞鹰帮连根拔了。” 这话是德福反覆推敲后才出口的。 细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约翰牛坐稳世界头把交椅,机器、药剂、军火哪样不是顶尖货色?小本子仰人鼻息的地方数都数不过来。 拉拢李文国这种既懂行情、又有门路的人,对他们来说,再自然不过。 许公子一点就透,立马啐了一口: “操!这狗东西竟敢通敌!” “公子,要不要捅上去?” 德福压低声音问。 “捅个鸟!” “你攥著铁证了?” “人家是洋行经理,又不是商会帐房先生。力行社那些人见了洋面孔,照样得赔笑脸!” 许公子语气生硬,没半点客气。 真要抓人,倒也不难——可没凭没据地关著,洋人一声吼,就是外交风波。到头来,力行社怕是要拎出个替罪羊顶缸。 这种费力不討好、还容易惹一身骚的活计,他们向来绕著走。 说到底,国弱言轻,更何况对方还是横霸全球的头號列强。 力行社办事確实利索,查了一整天,线索就浮出了水面。 头一个被盯上的,是飞鹰帮的老冤家——猛虎帮和快刀会。三股势力为抢地盘撕扯多年,早结下死仇。 可猛虎帮和快刀会终究只是江湖草台班子,压根凑不出那么硬的傢伙,很快被剔除。 第二个,便是李文国。 此前飞鹰帮派人堵他,反被揍进局子;后来朱满財当街跟他翻脸,知情者不少,特务们也顺藤摸到了。 “李文国有点影子,但分量不够。” 行动处,常炳辉盯著刚递来的密报,缓缓开口。 这人关係乾净得很——往来全是体面人物:大商號东家、市政小吏,全对得上他洋行经理的身份。 地痞混混从不沾边,更没掺和过什么抗爭闹事;既非三教九流,也不是搞情报的“间谍”。 至於地党?更是八竿子打不著——贪財好色的主儿,人家压根懒得搭理。 综上,嫌疑微乎其微。 一旁的董海棠听闻牵扯到自家男人,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可队长话音刚落,她肩头一松,绷著的气终於泄了出来。 毕竟是枕边人,她打心底盼著他清清白白。 “不过,他是洋行经理,那伙行凶的手里要是真有衝锋鎗、手榴弹,货源极可能就出自他们洋行。” “这样,海棠、高阳,你们俩跑一趟洋行,问他最近有没有人买过这类军火。” 常炳辉下了指令。 若李文国不是披著洋人这层皮,哪还用得著登门问话?早直接锁进审讯室了。 说白了,当初他挑中洋行这棵大树,真是押对了宝。 “队长,换个人去成吗?” 董海棠一听要自己登门,心口一跳,脱口就推。 “怎么?” 常炳辉眉头拧紧。 其余人也齐刷刷望过来。 他让董海棠跑这一趟,本意是压担子——她从前只坐办公室,如今要练外勤;再说她既懂情报分析,又会发电报,在整个组里都是顶樑柱,多磨炼磨炼,没坏处。 “我认得他……避嫌。” 董海棠答得乾脆。 常炳辉頷首,又补了一句:“方便说说,你们什么关係?” 他猜多半是生意往来,毕竟她家也是经商的。 可特务这碗饭吃久了,嘴上问一句,已是本能。 谁料董海棠略一迟疑,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 “他是我男人。” 她心里清楚,力行社这群人个个耳聪目明、疑心似网。今天瞒著不说,往后露了馅,反倒让人暗地里画问號。 嗯? 那会儿她为何闭口不提? 真就为避嫌? 还是这事里,另有隱情? 还是在刻意隱瞒什么? 她丈夫真没问题? 莫非地党里还混著日本间谍? 那董海棠……会不会也牵涉其中? 人心终究难测,尤其是干特务这行的——看谁都像乱党,见谁皆似日谍,满脑子疑云密布,神经绷得比弓弦还紧。 真相终於浮出水面。 少数人恍然大悟,脸上浮起“果不其然”的神情。 多数人却神色一黯,眼神空落落的。 为啥? 还不是因为董海棠生得明艷动人,早有人悄悄惦记著,心尖上滚过几回热念。 如今听说她早已嫁作人妇,胸口像被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哦,原来如此。” 常炳辉缓缓点头。 可话音未落,又斩钉截铁道:“別多想,这次不是你一人去,高阳同行——避嫌?压根儿没必要。” “可我……” “这是命令,立刻出发。” 董海棠刚启唇,就被常炳辉冷声截断。 他是队长,威信如铁壁,岂容轻慢? 若人人都推三阻四、找藉口搪塞,队伍还怎么带?號令还怎么立? 转眼间,董海棠与高阳已站在李文国面前。 李文国演技炉火纯青,一听自己老婆竟是潜伏特务,当场瞪圆双眼,嘴唇微颤,仿佛天塌了一角;隨后脸色阴沉如墨,若非高阳拦著,怕是当场就要揪住董海棠质问个明白。 “李先生,近来可有可疑人物,在贵洋行採购过枪械弹药?” 为防两人当场撕破脸,高阳主动接过盘问,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李文国全身—— 內搭白衬衫配深蓝领带,外罩一套剪裁利落的墨色西装,裤线笔直,脚下一双乌亮皮鞋;皮肤白净,下頜线条凌厉,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纹丝不乱,整个人透著股斯文又锐利的劲儿。 嗯! 比队里那些糙汉子强太多! 跟董海棠站一块儿,倒真是旗鼓相当! 高阳心底暗暗掂量。 “高阳先生,敝行向来守规矩,客户信息概不外泄,还请见谅。” 李文国语气平稳,毫无寻常人撞见特务时的慌张失措,反倒像在谈一笔寻常生意。 “李先生前日可听说过后海那档子事?” “一伙身份不明的暴徒,火力凶悍,血洗整条街——初步研判,极可能是小鬼子下的手。” “倭寇狼子野心,图谋我万里河山,令人切齿!李先生身为国人,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二?” 高阳难得放软口气,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模样。 当然,只因眼前这位既是洋行经理,又是董海棠的夫君;否则,他早把枪口顶上对方太阳穴,低吼一句:“说不说?不说现在就崩了你!” 嘖,这道德绳索勒得真紧! 国家大义都搬出来了,再硬扛下去,怕是要被扣上“通敌卖国”的铁帽子。 可见特务这活计,真不是光靠狠劲就能干好的。 李文国略一沉吟,便道:“这样吧,我回去翻查近期单据,看看有没有您说的可疑买家。今晚我再和海棠细说。” 他得腾出时间编个“日谍”出来,把飞鹰帮被日本人剿灭的事,死死钉成铁案。 等高阳与董海棠一走,李文国立马启动空间联络,唤来分身,匆匆交代几句,约好今晚老地方碰头。 分身又得连夜赶工了。 有时他也忍不住嘆气:分身这玩意儿,真不够使啊。 回到家中,草草扒完晚饭,李文国拉著董海棠快步进屋。 他刚摆出质问架势,董海棠反倒先开口:“要休我,直说;不休,就闭嘴。” 她性子孤高清绝,从不屑於扯皮拌嘴,要么一刀两断,要么彼此相安。 “嘿!我这火气!” “还收拾不了你这个倔婆娘了?” “反客为主,拿捏起当家的来了?” 李文国看著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差点气笑,一边大步逼近,一边唰地抽出腰间皮带。 “你……你要干什么?” 见他绷著脸攥著皮带逼近,董海棠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微紧。 这年头,丈夫管教媳妇天经地义;何况她本就理亏,心头竟泛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 “干什么?” “不是挺硬气么?不是挺能耐么?” “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当我是个软柿子!” “以前是爷心软,真当你有几分体面?” “啪——!” 话音未落,李文国手背一甩,重重抽在床沿上,木头嗡嗡震响。董海棠浑身一颤,脚下一滑,直接跌坐进被褥里。 第32章 你们谁啊?凭什么抓我? 李文国的家法向来乾脆——就打屁股那两下,力道轻得像掸灰,纯属意思意思。 既不真伤筋动骨,又压得住气焰。 真正要命的,是之后整整两小时的折腾。 董海棠被训得魂飞魄散,连喘气都发虚,后知后觉地想:刚才那几下,简直算恩典了。 明早还能不能自己迈门槛,她心里直打鼓。 …… “太太,李爷交代了,往后咱哥俩专程接送您上下班!” 天刚蒙蒙亮,董海棠扶著门框咬牙挪出门,就见文三已把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阶前,吴小狗立在车后,帽檐压得低低的。 两人昨儿才从监狱“休完假”放出来,转头就被李文国塞进董海棠身边当影子。 干特务这行,刀尖上舔血,朝不保夕,李文国不护著点,谁护? 这冤家! 董海棠抬眼望向院內,那点闷气不知怎的,一下散了,心口反倒热乎乎的。 她明白,这是李文国悄悄递来的暖意。 头一回,她这个惯於独来独往的特务,尝到了被人实打实惦记的滋味。 坐上车,文三和吴小狗把她稳稳送到力行社门口,隨即隱入街角树影里。 只要她踏出一步去执行任务,那两道目光便如影隨形,不近不远,寸步不离。 “眉毛粗、眼睛小、鼻樑塌、鼻头宽,左脸靠近耳根处,有道寸长的旧疤……” 董海棠语速平稳,向画像师复述李文国捏出来的那个“日谍”。 常炳辉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这长相实在扎眼,丑得毫无悬念,一眼就能记住——可正因太好认,反倒透著股古怪:真有间谍敢长这样招摇过市? 莫非……是李文国信口胡诌的? 疑云悄然浮上心头。 李文国自己也没料到,这点恶趣味,竟真让常炳辉起了疑。 好在,他早留了后手——分身已在茶楼二楼临窗坐著,冷眼盯著力行社大门。 等他们一出动,他就缀上去,演一场“偶遇→惊逃→被捕→服毒毙命”的戏。 人证物证俱全,日谍身份铁板钉钉;而李文国,清清白白,毫髮无损。 天衣无缝。 至於案子结不了、线索断得乾乾净净?那就让他们头疼去吧。 街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吆喝的、推车的挤成一片,仿佛处处透著活气。 可懂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热闹底下,早已蛀空了筋骨,只剩一层油亮亮的皮。 特务们两人一组散开,手里攥著那张偽造的照片,挨个拦人问话。 那人长得实在太有“辨识度”,看过一眼,闭眼都能画出来。 这时,分身从斜巷拐出,不偏不倚,直直朝著董海棠和高阳迎面而来。 是他? 两人眼角一跳,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惊喜藏得极深,面上却纹丝不动,只等再近些,再近些,便动手。 分身浑然不觉,照旧迈步前行。 眨眼之间,距离拉近。 就在他“恰到好处”地瞪圆双眼那一瞬,高阳与董海棠同时出手,死死扣住他双臂。 “你们谁啊?凭什么抓我?” 他嗓音拔高,满是错愕与不服。 路人哗啦围拢,又不敢靠太近,踮脚张望。 高阳突然吐出一句流利日语:“你被捕了!” 分身明显一怔,脱口而出:“八嘎!!!” 铁证如山! 紧接著,他肩膀猛地一沉一挣,董海棠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得踉蹌歪斜,几乎栽倒。 他本就是人类体能的极限,董海棠哪扛得住这股蛮劲? 另一只手顺势一挥,高阳胸口挨了一记,连连后退两步。 分身转身就钻进旁边窄巷,脚步快得只剩残影。 “追——!” 高阳边吼边拔枪朝天就是一响。 “砰!!!” 枪声炸开,人群顿时炸锅,尖叫四起,四散奔逃,硬生生让出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高阳和董海棠拔腿便追。 远处巡查的同僚听见动静,也立刻撒开脚丫子往这边赶。 “海棠,打他腿!” 分身撒腿狂奔,速度快得像道影子,高阳和董海棠拼命追,却越拉越远。这巷子七拐八绕,岔路密布,稍一晃神人就没了踪影。高阳当即吼了一嗓子:“打腿!”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撕裂空气,子弹精准咬住分身膝弯,他一个趔趄扑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高阳和董海棠胸口剧烈起伏,扶著墙大口喘气。 “这狗日的,脚底抹油都赶不上他!” 高阳啐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著骂道。 后头的队员也已衝进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抢步上前——这功劳,必须攥紧在自己手里! 分身侧过脸,狠狠剜了他们一眼,突然仰天嘶吼:“天皇陛下——!” 话音未落,牙关一咬,毒囊崩裂,身子猛地一抽,头一歪,当场毙命。 “糟了!!!” 两人瞳孔骤缩,拔腿就衝过去。 “氰化钾!服毒自尽了!” 高阳掰开分身下頜一瞧,眼珠子几乎瞪裂,拳头“咚”地砸在砖墙上,震得碎屑簌簌往下掉…… 到手的肥鸭,竟从指缝里扑棱著飞了。 董海棠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这时眾人围拢上来,看清尸首,纷纷摇头嘆气。 那声嘶力竭的吼叫,谁都听见了——铁板钉钉的日谍。人一死,线索全断,连根毛都榨不出来。 “咦?等等!” “这是密码本!” 高阳翻查分身贴身衣袋,摸出一本硬壳小册子。 这是李文国早埋下的伏笔:从倔尾幸太郎货仓顺来的真货,这次派上了用场。 而分身倒地闭眼的剎那,意识已悄然回归空间。 李文国心念一动,事已办妥,旋即把分身重设为杨正德,重新放回现实。 密码本缴获,堪称重大突破。戴老板在总部脸上有光,当场批覆:高阳、董海棠各晋一级军衔;整支行动队每人赏大洋十块。 常炳辉亲眼验看过尸首,心头最后一丝疑云也散了——李文国,確实靠得住。 事后,他把董海棠叫进办公室。 “海棠啊,这次升衔,可全靠你男人铺的路!” “没有他递来的情报,哪能掐准这日谍的脖子?更別说掏他兜里的密码本了。” 董海棠垂眸点头:“我明白。” “可惜啊……”常炳辉嘆了口气,“要是活捉,顺藤摸瓜还能端掉一窝,那你可不止升一级,少说也是两级起步。” 董海棠眉头微蹙:“谁能想到,那矮个子看著不起眼,力气大得嚇人,跑得又跟猎豹似的。我们逼不得已才打他膝盖,谁料他嘴藏毒,转眼就咽了气。” 常炳辉点点头:“下次盯紧点。不过海棠——” “这日谍,是你男人亲手钉住的。他在洋行做事,耳目灵通,既可能撞见共党,也可能摸到日谍尾巴。共党归一处管,咱们不插手;但这日谍嘛……”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你得把你男人,牢牢拴在咱们这条船上。” 董海棠没吭声,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她心里清楚,这火一旦烧进家门,就是灭顶之灾——飞鹰帮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皮底下。 “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行了,去吧。” 常炳辉见她神色黯然,摆摆手,没再多说。 这事,急不得。 “建伟,许美静啥时候带过来让我见见?” 酒厅包厢里,徐公子一身雪白西装,圆润的脸掛著笑,手里晃著半杯威士忌。 许建伟,也就是许公子,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杯沿。 徐公子见他迟迟不答,笑容渐渐凝住,声音也冷了几分:“怎么?她不肯来?” 谁不知道许美静压根不想见——这话不必挑明,体面人懂分寸。 “徐公子,事儿卡住了。”许建伟深吸一口气,“她刚定亲。我找过男方,对方態度很硬,背景也不浅……我试过了,实在撬不动。” 他不敢提李文国的名字,只把难处摊开:那人身上的邪性,飞鹰帮的灰烬还没凉透,他不敢赌,更不敢沾。索性把烫手山芋,稳稳递到徐公子手上。 只是这一递,他和徐公子之间那根线,怕是要鬆了。 搭不上就搭不上吧,许建伟心里门儿清——命只有一条,可比面子金贵多了。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徐公子声音一沉,许建伟立马竹筒倒豆子,把李文国的底细抖了个乾净。 唯独飞鹰帮那档子事,他咬紧牙关没吐半个字。 毕竟空口无凭,说了反倒显得自己怂得没边儿,连黑道火併都不敢沾手,岂不更被徐公子踩进泥里? 徐公子听完,嘴角一撇,冷笑浮上脸来。 “呵!” “一个区区警局头儿,就让你腿肚子打颤?” “往后还想在道上混?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许建伟一听这话,哪还不懂这是在撩拨他上套?换作从前,早热血冲脑、拍桌应战了。 可飞鹰帮灰飞烟灭才几天?他骨头缝里还发凉,哪敢拿脑袋去赌? 当即堆起苦笑,顺口扯谎:“徐公子明鑑!这位局长跟我家老太爷早年有过交情,真动了他,怕是要伤了长辈顏面啊……” “哦——原来如此。” 徐公子拖长声调,眼皮微抬,脸上写满“我信你个鬼”,却也不拆穿。 转眼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既然是洋行经理,你不如先跟他订一批军火——专挑鹰国原產的!等货一到码头,立刻举报他私贩违禁品,人赃並获,还不手到擒来?” 我呸! 又想摘桃子,又不肯沾泥巴,当我是冤大头耍著玩? 第33章 你看我敢不敢! 许建伟肚里翻江倒海,面上却赔笑叫苦:“徐公子恕罪!眼下我手头的现洋全押在生丝行情上了,兜比脸还乾净,真掏不出一文钱啊!” 见他软硬不吃,徐公子脸色骤然阴沉,眉梢一跳,眼看就要甩脸子。 许建伟心里咯噔一声,暗嘆倒霉。 这下彻底摸清了——徐公子就是条餵不饱的饿狼,吃干抹净还要舔碗底,既要结果,又不肯出一分力、一厘钱。 偏生他老子坐镇市政高位,你不点头,人家就直接掀桌子。 “这样,钱我垫上,事成之后再还我。” 徐公子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操! 抠门抠到骨髓里去了! 捨不得撒网,倒想捞大鱼? 许建伟腹誹如雷,脸上却恭恭敬敬,连连称谢,一口应下。 不过他压根不想碰李文国,便试探著开口:“徐公子,钱我出,可这人好歹掛著许家未来女婿的名分——哪怕只是偏房所定,许家也难以下场动手。传出去,坏了门风,反倒惹人笑话,您看……?” “行!人归我安排,你只管掏钱。” 徐公子摆摆手,满不在乎。 他手下閒人多的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只要不动银子,一切都好说。 很快,徐公子身边那位冯绍管事,揣著一千大洋直奔洋行,点名要订鹰国原厂枪械——实打实的违禁货。 按国际条约,鹰国等列强本不得向他国出售军用器械。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把货走中立国“合法中转”,再悄悄运进来,纸面上就滴水不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然,没人较真便万事大吉;若撞上个较真的狠角色——尤其还是有实权的——麻烦立刻上门。 冯绍这人,李文国见过几回,知道是市政某位高官家的亲信,照例笑脸相迎,奉茶让座。 冯绍张口就要一万大洋的枪械,李文国眼皮都没眨一下,当场应承。 大户人家养私兵、养山匪早不是新鲜事,有的甚至把土匪养在城外山坳里,专干黑吃黑的勾当。 他自己也养著一支武装,这类买卖,在圈內不过是心照不宣的寻常生意。 冯绍当场付下一千大洋定金,签下契约,约定七日后交货。 其实仓里现货堆得冒尖,可洋行向来爱演戏——装出货紧价高样,才好把利润往上抬。套路罢了,谁都不戳破。 “爷,最近可有生面孔在洋行盯军需货?” 董海棠左思右想,加上常炳辉时不时敲边鼓,终於决定借李文国这层身份,顺藤摸瓜探情报。 “先把裙摆掀起来。” 李文国没答话,只伸手示意。 两个关键点,就这么被他轻轻攥住了。 “这样?” 董海棠指尖一勾,半透明的丝绸睡衣缓缓提起。 “再高些!再高些!” 李文国连催两遍,她动作仍慢吞吞的。 毕竟她性子冷,不爱这些弯弯绕绕的情致。 “你自己来!” 董海棠眉头一蹙,乾脆鬆手,转身不干了。 “嘿,爷我两手要是閒著,还轮得到你上手?” “你手又不会长腿跑掉,掛我身上照样归你使唤!” “爷我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半道撒手?没门儿!” “你——” 董海棠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都涨红了,真没见过脸皮厚成这样的主儿。“別忘了,家里头,我说了算!” 李文国不紧不慢,又把那招杀手鐧端了出来。 董海棠只得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火气咽回去。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算勉强凑合到他点头认可。 “对嘍对嘍,就这味儿!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最勾人魂儿呢!” 董海棠翻了个白眼,心里直摇头——好端端一句古诗,硬是被嚼得满嘴铜臭气,也就这位爷能干出这事儿。“爷,您还没答我刚问的那档子事呢。” “哪桩?” “就是洋行里头,有没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啊——哎,等等!” 话音未落,衝锋號似的动静猛地炸开,董海棠后半截话全给噎回了肚子里。 两个钟头过去。 “好你个要命的探子,情报都摸到爷眼皮子底下了?” 一听董海棠竟在打自己主意,李文国立马沉下脸。 “说一声又不掉块肉。” “不掉肉?掉的是爷的招牌!” 你的招牌值几个钱? 董海棠心头冷笑。 “我不讲,谁晓得?” “天晓得,地晓得,你晓得,我也晓得。” 李文国抬手一指天、一指地,再点点她,又点点自己。 我…… 董海棠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人咋就专会绕弯子扯皮? “到底讲不讲?” “你不吐口,我今晚就搬铺盖睡宿舍去!” 逼到这份儿上,只能甩出最后的狠话。 “嘿!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董海棠豁出去了,大不了再挨一顿收拾,忍忍就过去了。 “行啊你,翅膀硬了?为了升官发財,连家都不顾了?好!真好!” 撂下几句重话,才终於把贺掌柜的名字抖了出来——那个她早先起疑的培元商號掌柜。 当然,李文国心里也乐见其成:自家婆娘往上走,家里跟著沾光。可偏不让她轻易拿捏住,吊著点胃口,才显得分量足。 这一手拿捏,他玩得相当老道。 “培元商號,贺朝民,贺掌柜?” 常炳辉坐在办公室里,眉头微拧,嘴里缓缓念出这名字,脑中飞快过著此人过往。 培元商號他熟,专营洋货,从各大洋行进货,再分销各地。 贺朝民当这个掌柜,差不多二十年了,按理说,履歷清清楚楚,背景板正得很。 但这只是面上功夫,底下的水深浅,还得往下凿。 不过,此刻他並没太上心,反倒觉得李文国是在应付差事。 直到董海棠再次补上一句:“去年年底,他在洋行买了一批枪枝,还有窃听器、录音机,再加……一台电台。” 电台!!! 常炳辉身子一震,腾地站了起来。 枪枝能卖给山匪、混混;窃听器、录音机能卖给贪官污吏办黑事;唯独电台——不是地下党,就是日偽特务! 而且回回都有实惠,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可现实偏偏打脸——李文国光是被董海棠一句“不交货就给你来个锅气冲天的爆炒”,当场就把底牌亮了。 这事,贺朝民做梦都想不到。 一周后。 徐公子那边派来的管事冯绍,约定交割的日子,就定在今天。 这批货是违禁品,买主又是在京城跺跺脚都能震落灰的主儿,李文国不敢托大,亲自守在英得利洋行的货仓里,等买家上门。 而冯绍早把警局的副局长牛大力拉上了船,约好带人直扑现场,来个当场擒获、人赃並照。 局长“杨正德”跟李文国走得近,冯绍怕节外生枝,压根没惊动他。 可牛大力带队动静太大,惊动了正在办公室里的分身“杨正德”。他心头一跳,顿觉不对劲。 抬脚走出门,正撞上最后一个下楼的巡警小张,立马扬声问:“小张,你们这是奔哪儿去?” 小张见是局长发问,腿肚子一紧,脱口就答:“去英得利洋行!不过……牛副局没细说干啥。” 洋行? 出啥事了? 莫非……要动本体? 分身脑子飞转。 他清楚得很:今天冯绍就是去接那批军火的,本体也在场。 牛副局偏挑这时候杀过去——图啥? 分明是衝著那批违禁品军火来的,要当场扣人、坐实罪名! 这是一场局! 念头一闪,他立刻想通了——这不是查案,是设套,专等著把本体往死里摁! 分身霎时汗毛倒竖,马上朝隨身空间传信。 一张薄纸塞进去,字跡潦草却狠厉。 可他又拧眉琢磨:冯绍平白无故,为啥非要置自己於死地? 另一边。 货仓外头,李文国忽觉空间微颤。 心神一沉,瞬间探入。 脸色“唰”地阴沉如铁。 我艹! 冯绍你个阴货,真敢捅刀子?! 你给我等著! 趁四下无人盯梢,他指尖一勾,悄无声息探进木箱深处,把整批违禁品尽数收进空间,换成几样国產老枪——汉阳造、中正式、还有两挺仿布伦的轻机枪。 好在他先前顺来的傢伙什五花八门,自家產的也堆了一角。 真被人掀出来,顶多算个违规採购,够不上重罪。 刚收拾停当,冯绍就踩著皮鞋声进了货仓。 进门便问:“李经理,我要的东西,齐了吧?” “哈,冯先生放心,全在这儿!咱先验货,验完立马结帐!” 李文国脸上堆笑,心里却把冯绍祖宗十八代都默念了一遍。 演,必须得演——装成什么都不知道,才不会让对方起疑。 “不必了,李经理。”冯绍板著脸,公事公办,“我不过是个跑腿的,正主还没露面,验货的事,等他来了再办。” 他向来不苟言笑,连嘴角都像拿尺子量过。 “行!听您的!” 李文国点头应下,暗地里冷笑: 呵,待会儿我看你还能不能绷得住这张脸! …… 牛副局长动作倒是麻利,没多久就带著人堵到了门口。 他清楚冯绍背后站著谁——那是真正能捏住警局命脉的人物,他自然拼了命也要办好。 顺便提一句,这位牛大力,上任副局长还不到三个月。 前任副局曾对分身“杨正德”起过疑心,结果人没了,位子空出来,刚好被他捡了漏。 说到底,这事还得算在李文国头上。 “哟,牛副局长大驾光临?有啥指示,您儘管吩咐!” 李文国脸上掛起三分客气七分僵硬的笑。 他打算將计就计,陪他们把戏唱足,等真相掀开那一刻,看看到底是谁在耍猴,又是谁被扒了裤衩。 冯绍和牛大力见他神色发虚,只当是心虚露了馅,各自在心里嗤了一声,眼角都懒得抬。 第34章 还想打我主意?你活到头了! “呵呵……” “刚接到线报,说这儿有人倒卖违禁品,特来例行检查。” 牛大力盯著李文国,皮笑肉不笑,话里像含了冰碴子。 货仓里几个伙计一听,纷纷停下活儿,踮脚张望。 “举报人——是你吧?” “你存心要坑我!” 李文国猛地扭头,怒视冯绍,眼珠子都要瞪裂,活脱脱一副刚识破阴谋的暴怒模样。 “你若没碰那些玩意儿,哪来的坑?” 冯绍眼皮都不抬,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李文国心口砸。 “李恩菲尔德步枪、布伦式轻机枪……” 牛副局长接过冯绍递来的单子,一条条念下去,声音响亮,字字凿耳。 他嘴角一翘,眼神里透著几分戏謔,直勾勾盯住李文国:“好傢伙,全是违禁军械啊!” 外围几个办事员见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色——这哪是验货,分明是设套! 做局栽赃! 人人心里咯噔一下:李经理这回怕是要彻底翻车了! “牛副局长,您可得看清了,东西是冯绍点名要的,他这是往我头上扣黑锅!” 李文国嗓音发紧,眉头拧成疙瘩,演得十足焦灼。 “买主是谁,我不问;我只认一条——你碰了国际禁令,洋行若知情,早把你手剁了!” 牛大力眼皮都没抬,话锋像刀子,专朝李文国身上扎。 “开箱!” 他手一挥,十几个巡警立刻围拢上去,“哐当”几声掀开了木箱盖。 可下一秒—— 箱子里躺的压根不是清单上列的军火! 牛大力和冯绍的脸色“唰”地涨成猪肝色,呼吸都乱了节奏,胸口起伏得厉害。 前面铺天盖地布了这么大个局,结果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原来最傻的那个,正是自己。 更气人的是,李文国从头到尾都在看猴戏,还笑得一脸无辜。 “你……” 牛副局长手指抖著指向李文国,想吼“你耍我”,又硬生生咽回去——丟不起这个人。 “呵——” 李文国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牛『副』局长,您再瞅瞅,这些器械,哪一条写进协约禁令里了?” “嘖嘖,堂堂一局之长,被人牵著鼻子走,脑子怕是被门夹过吧?” 脸皮既已撕破,他也不装了,字字带刺,尤其那个“副”字,咬得又重又脆。 牛大力攥紧拳头,却没证据,只能把火压进肚里,转头死死盯住冯绍。 冯绍倒是缓过神来,麵皮一绷,冷声道:“货不对单,你违约了。” “一千大洋?小意思。” 李文国笑得眼睛弯弯,话却像钉子,一下下往对方心口砸。 按洋行规矩,违约方赔货款一成,不多不少。 冯绍铁青著脸,牛大力沉著脸,两人带著手下灰溜溜撤了。 李文国站在原地,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不是心疼那一千块——他身家百万,这点钱连根汗毛都不如,根本懒得皱眉。 真让他掛心的,是冯绍背后的徐家。 那可是京城顶流,比许家更硬、更横的庞然大物。 若真动了杀心,碾死他李文国,不过碾死一只蚂蚁。 可他不信徐家会亲自下场对付自己这么个小角色——有洋行这块金字招牌罩著,想动他,先得掂量掂量洋人的脸色和价钱。 那么问题来了:冯绍,到底是徐家授意,还是替別人跑腿? 李文国指尖敲著桌面,反覆琢磨,始终理不出头绪。 算了,直接拎过来问清楚! 大刑伺候,真相自然浮出水面。 那边冯绍办事不利,被徐公子劈头盖脸一顿骂,自不必说。 李文国这边已让丁小七带人盯梢,可连蹲两天,愣是没找到下手空档。 他乾脆唤来分身——好歹掛著警局局长的头衔,邀个管事吃顿饭、塞点心意,再顺手“请”人坐坐黄包车,轻鬆得很。 当晚十点多,冯绍喝得两颊泛红,摇摇晃晃踏出福源酒楼,一头钻进小杰拉的黄包车里…… “妈的!” “说!” “谁指使你来坑我的?!” 李文国先让丁小七和小杰把冯绍揍得半死,才拖把椅子坐下,脸上堆满笑意,语气却凉得瘮人。 此时冯绍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嘴角淌血,浑身瘫软,眼神涣散,疼得直抽气。 为防分身被反控,打归打,脸蛋儿一丝没动。 “咳……咳咳!” 他万万没想到,李文国真敢绑他,更没想到对方连杀他的念头都有——他背后靠著徐家,前程似锦,绝不能死在这儿! 慌忙嘶哑道:“是……是徐公子!” 徐公子?! 徐家的人?! 可两家八竿子打不著啊! 李文国心头一跳,又追问:“为什么?” “因……因为许美静……” 冯绍咳著血,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身子还在筛糠似的抖。 哦? 竟是许美静! 谜底一下子揭开了。 唉…… 红顏真是祸水啊! 李文国默默嘆了口气。 感慨完,心里又泛起一丝懊恼。 唉,果然啊,有些钱烫手得很! 早知道当初就该硬气点,直接咬死要三成!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只能赶紧补救。 念头刚转,不到三秒,李文国脑中已浮出对策。 还是老办法——先把冯绍塞进空间,再让分身幻作他的模样,当眾把那个姓徐的公子哥做掉,接著“自尽”收场。为防万一,还得挑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务必做得乾净利落、毫无破绽。 毕竟这位徐公子根子深、背景硬,稍有疏漏,就是灭顶之灾。 接下来—— 李文国挥挥手,让丁小七和小杰先出去候著,转头便拿捏住冯绍的命门,逼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底细:人脉、靠山、日常起居、连带关係……冯绍为了活命,几乎把祖坟冒青烟那点事儿都抖了个底朝天。 不过李文国压根不关心那些陈芝麻烂穀子,只让他拣紧要的讲。 还真挖出一条令人脊背发凉的消息。 李文国听得瞳孔一缩,心头直跳。 原来这徐公子嗜好扭曲,专挑貌美的女子下手,虐杀之后,竟用秘製药剂將尸体塑封保存,充作“收藏品”或“私人展品”。 我靠! 这哪是人?分明是披著人皮的疯狗! 李文国暗啐一口。 果不其然,甭管哪个年代,这些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玩得一个比一个邪性。 尤其在这律法鬆散、监管缺位的年月,更是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等关键信息榨乾,李文国在冯绍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抬手一收,人影瞬间消失。 紧接著,另一个“冯绍”悄然立定,眉眼如旧,气息却冷了几分。 这一下,警局局长又得告病歇一天了。 而此刻正顶著杨正德身份的分身,也愈发吃力。 最近接连抹掉了两个起疑心的手下,还有几人虽未明说,但眼神里已透出几分狐疑——好在平日碰面少,暂时还能拖一拖。 眼下,“杨正德”正紧锣密鼓地摸清副局长牛大力的脾气、习惯、往来圈子,准备把他变成下一个“自己”。 再用大洋铺路,顺理成章扶正上位。 现阶段,李文国压根不想碰更高层——县官不如现管,一个实权局长,足以摆平九成麻烦。 …… “计划你清楚了,手脚利索些。” 李文国盯著眼前的“冯绍”,语气沉稳。 “放心,包在我身上。” “冯绍”嘴角一扯,隨即一手按住胸口,脚步虚浮,装得像个刚挨过重击的伤號,晃晃悠悠朝门外挪去。 李文国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小杰,送他回去。” 一出屋门,李文国便开口吩咐。 “李爷,这……?” 丁小七和小杰对视一眼,神色犹疑,意思再明白不过——乾脆趁机结果了他,免留后患。 “呵,別担心。” 李文国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我心里有数。” “送他走。” 小杰略一迟疑,终究低头应下。 两人始终想不通:为何不一刀了事?真留著当隱患? “他全家性命,都在我手里攥著。” 见二人眉头未展,李文国补了一句。 这话一出口,两人悬著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后来分身果然滴水不漏地摆平此事,丁小七、小杰,连同文三等一眾护卫,望著李文国的眼神,越发多了几分敬畏,近乎本能。 转眼到了次日。 由分身扮演的“冯绍”,照例准时踏进徐公馆,垂手静候差遣。 同在厅里候著的,还有两位年纪相仿的管事——分別是徐公子弟弟、妹妹身边得力的主事。 大户人家向来如此,子女成年后,必配一位精明能干的管事贴身辅佐。 分身“冯绍”全程低眉顺眼,生怕多说一句露馅,索性摆出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只在被点名时才含糊应一声。 另两位管事显然听说了他昨儿被大公子当眾训斥的事,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倒也不觉突兀。 没多久,那两人被唤了进去,厅里只剩“冯绍”一人。他悄悄鬆了口气。 直到日头高悬,那位昨晚彻夜纵乐的徐公子才懒洋洋起身。 不多时,下人匆匆来请。 好在有人引路,不至於在错综复杂的宅院里迷了方向。 很快,“冯绍”便见到了正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用早点的徐公子。 操! 就这副德行,还想动我的主意?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分身心底冷笑。 这位徐公子体態臃肿,面色蜡黄泛青,眼窝深陷,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被酒色蛀空的颓败劲儿。“手头这活儿不中用,你赶紧去踅摸几个亡命徒,料理了那个谁——叫什么来著?” 徐公子一边扒拉著碗里的菜,一边含混吩咐。 操他娘的!!! 还想打我主意?你活到头了! 分身“冯绍”心底杀意翻涌,几乎要炸开。 面上却垂首应声:“叫李文国。” 真想此刻掏枪崩了眼前这堆烂肉,可偌大餐厅里就他们俩人,没第三只眼睛盯著,怕收不了场,只得咬牙压住火气。 “对对对,就是姓李的那个!” “敢跟我抢女人?骨头缝里都透著找死!” “我要剁碎他,一块块撕开,碾成渣——” 他骂得又快又狠,字字带血,一听就是干过不少回的。 我艹!! 果然是个变態,杀人魔! 分身“冯绍”听得脊背发凉。 再一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些剖腹剜心、锯骨剥皮的场面,手指已不受控地往腰后滑去。 第35章 这心思,天经地义 好在没多久,徐公子抹了抹油嘴,起身晃悠著往客厅踱去。 分身“冯绍”紧隨其后,目光左右扫视。 半道上撞见两个穿白衫黑裤的下人,他脚步一顿,终究没抽枪。 这两个证人,分量太轻。 “大哥!!!” 刚进客厅,一位妆容精致、正欲出门的年轻女子冷冰冰地喊了一声。 语气像念悼词,连敷衍都懒得装。 徐公子一见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妹妹,瞳孔骤然收缩,喉结滚动,眼神赤裸裸地黏在她身上——那哪是看亲妹妹,分明是盯上了一块肥肉。 徐晚晴心头一凛,胃里直泛酸水。 连亲妹妹都不放过?真是畜生不如! 而分身“冯绍”却暗自一松:成了。 兄妹俩面和心离,早不是秘密。让徐晚晴亲眼看见,比请十个证人都管用,说不定还能搅出意想不到的局。 说时迟那时快—— 他猛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顶住徐公子后脑。 “你这禽兽!平日让我替你物色女人、供你糟践,也就罢了;如今竟把歪心思动到我不到十二岁的闺女头上——该千刀万剐!”话音未落,扳机已扣。 “砰!!!” 子弹从后脑贯入,从前额炸开,红白迸溅。 徐公子轰然栽倒,满屋才如梦初醒。 几个下人最先失声尖叫:“杀人啦——!!!” 徐晚晴僵在原地,嘴唇发白,眼神空茫,仿佛眼前只是场荒诞幻觉。 她身边管事一把將她拽到身后,手指发颤地指著冯绍:“冯管事!你……你別乱来啊!” “哈!!!” 冯绍仰头狂笑,笑声嘶哑癲狂,目光扫过佟管事与徐晚晴:“我乱来?” “他都要对我闺女下手了,我还跪著等他施捨一条活路?” “可……可这是老爷嫡出的长子啊!你不能动手!你闺女的事,总还有转圜余地!你这一枪,怕是要拖垮整族啊……”佟管事满脸痛惜,话里却藏著试探。 “家里,我早安排妥当。不劳你费心。” 冯绍冷冷回道。 “你以为能跑得掉?” 佟管事本意是:徐家通天的势力,你全家还想活命? 徐晚晴站在后面,一语不发,不知是嚇懵了,还是怕沾上血光之灾。 “我没打算跑。” 冯绍听岔了意思,边说边把枪口猛地调转,抵住自己太阳穴。 “咚咚咚!!!” 门外护卫闻声破门而入,靴子踩得地板震颤。 冯绍却咧嘴一笑,枪口仍抵著额头,声音清晰:“佟管事,说起来——我还帮你清了个大隱患呢。” “什么隱患?你少胡扯!我跟你八竿子打不著!”佟管事脸色骤变,急急撇清。 “呵……” “別慌。我说的是——这畜生,早盯上三小姐了。不止一次密令我寻机除掉她,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若三小姐真被他毁了,你说,你这前程,还剩几根毛?” “这……???” 徐晚晴与佟管事齐齐变色,呼吸一滯。 都说徐公子贪花好色到了骨子里,可谁也没料到他竟敢把歪心思动到亲妹妹头上,简直禽兽不如。 常言道人之將死,其言也真。这话从“冯绍”分身嘴里吐出来,两人反倒信了八分。 更別提徐公子平日里瞧自己妹妹的眼神——黏腻、灼热、藏不住的邪气,活像饿狼盯上了羔羊。 由不得人不信“冯绍”抖出来的惊天黑幕。 “青浦胡同一百三十六號那处宅子,地窖里头全是他干的好事,你们自己去看。” 砰——! 话音未落,枪声炸响,“冯绍”抬手一枪,乾脆利落送自己归西。 许晚晴和佟管事静静站在原地,望著地上尚带余温的尸首,半晌没出声。 心口像被塞进一团乱麻:震惊有之,唏嘘有之,但最浓的,是鬆一口气的踏实。 徐公子这颗毒瘤终於烂透落地,再掀不起风浪。 徐家隨后乱作一团,自不必说。 有许晚晴这位三小姐和佟管事当场作证,没人往旁人身上想。 徐家人火速赶去青浦胡同查探,推开地窖门那一瞬,全僵在了原地—— 铁架上、玻璃罐里、暗格中……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收藏”。 为堵住悠悠眾口,徐家对外只称:徐公子突发急症,暴毙身亡。 冯绍一家自然难逃清算,可等徐家人杀气腾腾衝上门时,早是空屋冷灶,连根头髮丝都没留下。 李文国办事向来密不透风。若冯绍真没在动手前就替家人铺好退路,哪能走得如此乾净? 原来早在动手前夜,“冯绍”分身便已扮成他本人,挨个劝走至亲,连夜远遁。 至於日后是否落网,那就看老天爷肯不肯留他们一条活路了。 至此,徐公子这条毒蛇,彻底断了脊樑。 “美静啊,回来啦!” 许美静下班推开门,堂哥许公子正候在门口,笑得一脸殷勤。 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扫了一眼,唇角绷得笔直:“嗯。堂哥有事?” “哎哟,济叔不是病著嘛,我来探望探望。” 徐公子得了死讯,又见徐家捂得严严实实,心里早凉了半截。 虽说对外说是病逝,可他跟徐公子混跡多年,对方身子骨有多硬朗,他比谁都清楚——根本不可能说倒就倒。 再加上徐公子先前还对李文国动过手……这事,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寒意。 他越想越怕,越怕越觉得李文国深不可测,像座压在头顶的黑山,喘不过气来。 如今哪还有半点较量的心思?巴不得绕著走,最好还能搭上点人情。 於是他开始频频登门,补品成箱搬,礼盒堆满玄关,只盼这位“未来妹夫”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 “哦,看完了?” 许美静语气平得像口枯井。 “看完了看完了!美静堂妹,我先回了,回头再来陪济叔说说话。” 他早摸清许美静眼里没他这个人,再多待一秒都是煎熬,转身就要溜。 临出门,他接过德福递来的锦盒,不由分说塞进许美静手里:“下月你大喜,这算贺礼,我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带著德福闪得没了影。 “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美静回房打开盒子,盯著里面沉甸甸的黄金四件套直愣神。 掂一掂,少说十斤重。 换钱够买半套房。 “哼,白送不要是傻子。” 她虽琢磨不透堂哥这副热络是真是假,但不妨碍她照单全收。 收好盒子,她转身换衣。 “呼——舒服多了。” 解开层层裹紧的束胸,她长长舒了口气。 原本扁平的轮廓瞬间鼓胀挺立,腰却愈发纤细,远看竟似嫩枝托著两枚饱满蜜桃。 要是李文国撞见这一幕,怕是要扶墙长嘆:你这瞒得我好苦! …… “唉,真搞不懂它怎么长得这么凶……” “天天勒著,骨头都硌得疼。” 她一边揉著发闷的胸口,一边皱眉嘀咕。 原来那副平板身段,竟是日日硬压出来的。 也是,许美静这样爱美的姑娘,怎会让这“累赘”坏了形象? 只是她不知道—— 等李文国哪天撞破真相,这纸婚约,怕是要烧成真火。 香兰终於出了月子。 今儿特意跑趟理髮店,烫了眼下最火的慵懒大波浪,又抹了支正红唇膏,亮得像刚摘下的樱桃;身上裹了件掐腰旗袍,布料绷得恰到好处,开衩高得几乎贴著胯骨,脚踩一双哑光黑尖头高跟,每走一步都带出点勾人的劲儿。 怀里还揣著个吃奶的娃,可那身段却偏偏摇曳生风,丰腴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娇艷,整个人像熟透的蜜桃,汁水饱满,香气四溢。 妥妥站在少妇最撩人的那个点上。 晚饭桌上,李文国的目光就跟黏在香兰身上似的,亮得发烫,一寸都没挪开过。 其实也不能怪香兰卯足了劲儿捯飭自己。 论长相,红玉比她清丽三分; 论气韵,何舒婷温婉如书卷,董海棠端庄似青瓷,俩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多一分大家气度。 她能靠的,就只剩这副皮囊拼尽全力的鲜活——浓一点、艷一点、野一点,才不至於被比下去,至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她得抢眼、得扎眼、得让人一眼记住。 可这么招摇地一亮相,哪能没人心里硌应? “都是爷屋里的人,何必费这么大功夫?” “爷又不是凉薄人,谁好谁差,心里自有分寸。” 何舒婷先开了口,语气轻飘飘的,话却像冰锥子。 按理说,她是读过诗书、守过规矩的闺秀,素来言语温软,从不爭锋。 可香兰本就是窑子里出来的,如今又穿成这样,领口低、腰线紧、腿影晃得满屋生风,明摆著搅乱家风。身为管家主母,她看在眼里,堵在心上,哪能忍? “有些人啊,底子不够厚实,就爱往歪处使劲儿——这不是明摆著想勾魂么?” 红玉这话一出口,酸味都快凝成雾了。 她瞅见李文国盯著香兰那眼神,直愣愣的,连筷子都忘了动,心口就像被掐住了一样闷。 她进门虽晚,可自认眉目更灵、嗓子更润,进府后夜夜承宠,李文国连枕头都懒得换地方。 如今香兰趁著她肚子隆起、行动不便,硬是把架势拉满,这不是抢位子,是什么? 谁得宠,孩子將来分到的田產、铺面、金条就越多。 做娘的,哪个不想给孩子多攥几把硬货? 这心思,天经地义。 香兰听著两人一句接一句扎过来,自己势单力薄,眼圈立马一红,嘴一撇,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雀,巴巴地望向李文国,就等他开口护一句。 我勒个去!!! 你们几个是閒得骨头痒,专挑这时候掐架? 李文国脑仁嗡嗡作响。 第36章 这孩子,你必须留下 最烦女人间这种绵里藏针的较劲儿。 偏谁都不落好:护香兰,何舒婷转身就垂泪;帮何舒婷,红玉立刻蔫头耷脑,茶饭不思。 他图啥?不就想图个耳根清净、被窝暖和、一家子和和气气伺候得熨帖? 可惜啊,人心是块地,不种稻穀,也长刺。 再小的院儿,也容得下三股暗流,各自打旋儿。 “咳,香兰想换个样子,试试新气象,也挺好嘛。” “嗯,挺精神,我喜欢。” 李文国端著脸,语气平平,没多热络,也没多敷衍,就那么轻轻託了一把。 可在香兰耳朵里,这句就是定心丸。 腰杆儿瞬间拔直,胸脯也挺得更傲,眼角微扬,斜睨著何舒婷和红玉,那意思明明白白:瞧见没?爷就爱我这调调! 两人胸口一闷,差点咬碎银牙。 呸! 谁还不是两团肉?你抖什么抖? 不过到底没再呛声——自家男人话撂那儿了,说“喜欢”,再泼冷水,不是打他脸么? 这年头,男人就是顶樑柱,房梁没塌,谁敢掀瓦? 不多时,饭毕。 “走,瞧咱闺女小涵去!” 他灌完半盏茶,隨口甩出一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託词,手已一把攥住香兰手腕,急不可待往內院拽。 制服+知性+若隱若现的曲线——这谁顶得住? 反正他早酥了半边身子。 何舒婷瞧著丈夫那副猴急相,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故意拦道:“爷,小涵昨儿才看过,今儿该轮国华了。” “没事,明早看也一样。” “那小涵明早看,不也一样?” 她不是真惦记儿子,是专挑这时候,给香兰添堵,给李文国添堵。 不一样! 你能让我爽么? 李文国肚里翻腾,面上仍稳著:“你都说一样了,那我想啥时候看,就啥时候看。” 这话一出,何舒婷张了张嘴,终究只憋出个:“可……” 李文国话音未落,人已揽著香兰走远了,手掌还明目张胆地搭在她腰窝底下,指节微收,像扣著一截温软的玉。 “狗……”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舌尖一僵,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骂人容易,可真把那两个字甩出口,倒像自己先矮了一截——心里啐几声还行,当面撕破脸?她还没练出这副胆子。 “姐,您快瞅瞅那小骚狐狸!窑子里出来的就是没规矩,领口开到肚脐眼,旗袍叉到大腿根,这不是赤裸裸地勾人么?您再不管管,怕是要骑到咱们头上来啦!” 李文国和香兰一进屋,红玉便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凑上前,声音又尖又亮,像根绷紧的弦。 何舒婷斜睨她一眼,语气冷得能结霜: “我不管?饭桌上那番话,你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可爷偏就爱她这副作派,我能撬开他的脑子换个人选?” “你要真不服气,大可照著她的路子来——扭腰、拋眼、穿得薄如蝉翼。” “反正爷那点脾性,谁不知道?” 哼!色胆包天! 红玉撇嘴摇头,一脸嫌恶:“香兰是窑子里混出来的,我跟她能一样?” “红玉,听好了——没人时在我跟前嚼她出身,我当閒话听听;可若哪天你在爷面前、或外人跟前漏半个字……”何舒婷目光陡然沉下去,“爷脸上掛不住,回头迁怒於你,可別怪我没提前提醒。” “姐,您放心,这分寸,红玉拎得清。” “我回房了。” 话音未落,她已扬起脖子朝大门外高声喊:“小翠!小翠!” “哎——杨姨太!来了来了!” 小翠手还沾著灶台上的油星儿,边擦边小跑著衝过来,一把扶住红玉胳膊。 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往內院去了。 “嘖。” “谱儿倒不小。” 从大厅到臥房,统共不过百十步路,还要人搀著,真当自己是紫禁城里养尊处优的贵主儿? 何舒婷摇摇头,低头拍了拍怀中熟睡的儿子,转身也回房去了。 夜色渐浓,十点整。 “董姨太,到了!” 文三轻声唤醒靠在车座上打盹的董海棠。 自从李文国捅出贺朝民那档子事,二处上下连轴转,几乎每晚熬到十点才散。要不是念她已成家、又是情报线上的功臣,怕是得通宵钉在椅子上。 董海棠在顛簸的车厢里浅眠片刻,此时伸个懒腰,呵出一口白气—— 腰肢一拧,身段全活了过来:细得掐得住,却撑得起胸前那一片惊心动魄的起伏;旗袍高开叉下,两条长腿白得晃眼,光洁如新剥的藕节。 美得不讲道理,也狠得不留余地。 文三垂著眼,盯住自己鞋尖,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主子的女人,多看一眼都是祸。 董海棠洗漱完,换了件素净的丝绒睡袍,赤脚踩在地毯上,晃著两条纤细小腿坐在床沿等。 半小时过去。 “怪了?” 她刚修好的指甲在灯光下泛著柔光,柳眉轻轻一蹙:“那老东西怎么还不来?” 她太了解李文国了——迷她身子,近乎痴狂。几乎夜夜必到,有时甚至早早候在她屋里,等她进门,牵著手就往洗漱间去,水汽氤氳里,事儿就办了。 今儿这空档,实在反常。 她哪知道,自家男人正被另一具身子勾著魂,在別人屋里流连忘返。 若真晓得,怕是还要暗自鬆口气——事业要紧,那点床笫消耗,她巴不得省下来。 又过了半晌,董海棠连打了三个哈欠,眼皮直打架。 “罢了,先睡。他若真来,晾著便是——让他自己敲门,哼!” 翌日早餐桌上,她见香兰一身猩红旗袍,捲髮蓬鬆如云,唇色艷得像刚咬破的樱桃;坐下时开叉高得几乎走光,腰臀曲线绷得惊人。 再瞧红玉夹著酸话的嘴脸,董海棠指尖一顿,终於抬眼,认真打量起香兰来。 好一个尤物——不,是小浪蹄子! 董海棠暗自冷笑。 这身打扮,活脱脱就是酒会上那些招蜂引蝶的名媛,搔首弄姿,毫无二致。 可偏偏—— 自家男人就吃这一套。 她下意识瞥过去,果不其然,李文国的目光像被钉住似的,牢牢黏在那人身上。 哼! 这个没出息的色胚! 董海棠心头火起,脱口骂了一句。 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裹著一股酸涩的味儿。 等等! 要是他真被勾走了,再没空踏进自己屋子……那反倒省心? 手头工作能全力推进,升迁机会也不会旁落他人之手。 她心头一跳,竟隱隱鬆了口气。 “呕——!” 可那点庆幸还没焐热,胃里猛地一翻,她猝不及防乾呕起来。 “怎么了?” “海棠!” 李文国立刻转过头,声音里满是关切。 这屋里,也就他肯搭理她一句。其余几个女人,早把她当眼中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事,就是突然反胃。” 董海棠拧著眉,语气硬邦邦的。 她以前从没这样过。 端起粥碗灌了一口,可那股噁心劲儿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汹涌地往上顶。 “呕——!” 何舒婷、红玉、香兰三人交换了个眼神,心里顿时有数——这反应,八成是怀上了。 “反胃?” 李文国一听,目光刷地扫向她们仨,想起她们当初刚有身子时,也总在这时候犯噁心。 他眼底一亮,嘴角扬起,喜滋滋道:“海棠,你该不会……有喜了吧?” 有喜? 董海棠眉头一蹙,心却像坠了块冰,直直沉了下去。 她事业才刚冒头,若真挺著肚子在家养胎,功劳簿上哪还有她的名字? 这节骨眼上掉链子,岂不是把前程白白拱手让人? 桌对面的香兰和红玉听见这话,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怀了孕,自然不能再侍寢——李文国夜里必得另寻去处。 尤其红玉,已近临盆,產期就在眼前;等她坐完月子,李文国怕是要日日宿在她屋里。 至於香兰?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唯独何舒婷,脸色阴了下来。 董海棠是果党安插的密探,天生与她势不两立。她盘算多久,就盼著哪天李文国一纸休书送走她,可如今肚子里揣了个活物,牵绊更深,想动她?难如登天。 不多时,李文国便唤来文三,亲自送董海棠去保寧堂瞧病。 提起保寧堂,李文国起初是打心底瞧不上——这年头,思想陈旧、器械简陋、医术落后,哪比得上现代? 可香兰和红玉只调理了一周,便接连怀上;何舒婷多年的痛经,几副药下去,竟断了根。 他不得不服气,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朝人家医生比划。 细想也对,那大夫可是前朝御医,专为皇妃诊脉的,妇科一道,在全国都排得上號,寻常小毛病,根本不在话下。 诊毕,大夫点头確认:確是有了。 董海棠只觉浑身发冷。 眼下肚子还平,勉强能撑著上班;等月份一显,哪还能往外跑? 特务这行当,本就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差事。 腆著个大肚子追人抓人?说出去谁信? 最后一条路,只剩回家待產。 那什么功绩、提拔、前程……全得让给別人。 她怎能咽下这口气? 夜深人静,她终於开口。 “真怀上了!” “好啊好啊,我这回……要当四个孩子的爹啦!” 李文国高兴得差点把玛利亚的事禿嚕出来。 玛利亚比红玉还早一个月,已九个月身孕,月底怕就要临盆。 “爷,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你说。” 见董海棠神色僵硬,手指无意识绞著衣角,李文国笑容淡了,心头警铃微响。 “这孩子……我暂时不想留。您已有两个娃,红玉肚里那个也快生了,少我一个,也不打紧。” 李文国脸色一沉。 董海棠咬咬牙,又补一句: “若您实在想要,等我三四十岁,再给您生也不迟。” 生?生个鬼! 三十多岁头胎,在这年头,十有八九是往鬼门关上撞! 一尸两命不是嚇唬人——在他眼里,这念头简直荒唐透顶,蠢得冒烟! “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这孩子,你必须留下。” 李文国嗓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字字砸在空气里。 “留孩子?我拿什么拼事业?” 董海棠扬起下巴,声音又亮又硬,半点不退让,反倒透著股理所当然的底气。 “事业?事业算个啥!” “你倒是说说,香火延续是头等大事,还是你那点朝不保夕的差事更金贵?” 李文国猛地拍桌,手指直戳到她眼前,眼底烧著火。 “都……都重要。” 她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压弯的竹枝。 女人替男人传续血脉,千百年来就是铁打的规矩。 这话,她没法驳。 第37章 功劳再烫手,也烫不过自己这条命 “重要个鬼!” “生孩子是你做妻子的本分;养家餬口、撑起门楣,那是我这个当家人的担子!你倒好,把本职甩手不管,天天盯著那点工资条发呆?”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微跳。 “不行,贺朝民这条线刚摸出点头绪,让我现在回家躺著养胎?没门儿!” “没门儿也得给我开门!” “肚子里的肉是我怀的,生不生,我说了算。” 董海棠一扭头,语气软中带刺,分明在撒泼。 “放屁!没我你能怀上?” “种是我下的,崽就得归我。” “你今天不生,也得给我生!” “我不生——生了,我前程就全毁了。” “前程前程,前你祖宗的程!” “就你那点死薪水,连顿像样的饭都摆不齐,你图个啥?贱不贱啊!” 李文国终於破了防,吼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 “李文国,你骂我隨你便,但不准扯我妈!” 董海棠“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腾地站起。 自己挨几句,她咬牙咽下;可母亲——那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老太太,碰都不许碰一下。 “行,我不提你妈。等等……我刚才真不是骂你妈的意思!可话撂这儿了:孩子,你得给我生下来。” 他刚才是气蒙了头,顺嘴溜出那词,其实压根没往长辈身上想。 “我不生。要生,你自个儿钻肚子里试试!” 她火气也躥了上来,冲他吼得毫不含糊。 “別忘了,这家里,我说话算数。” “我没忘。可出了这个门,我自个儿的命、自个儿的路,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大不了,我亲手掐断它。” “你敢!” “掐断”两个字像刀子扎进耳朵,李文国血一下涌上脑门。 那是他的骨血啊! “董海棠,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疼你!不给你点顏色看看,你还当我心软好捏是不是?” 他一把挽起袖子,怒气腾腾朝她逼近。 可才迈两步,脚步就僵住了——她小腹还平平的,可里头已有了动静。 真动起手来,万一磕著碰著…… 那岂不是亲手把自己儿子送走? 可男人话出口如泼水,收回去,脸往哪儿搁? “夜夜折腾我,还敢叫『疼』?你臊不臊?” 见他抬手欲动,董海棠索性豁出去,句句往刀尖上撞,就想逼他失手,好一了百了。 “折腾?那叫恩宠!” 李文国硬著头皮狡辩。 “呸!恩宠你个头!” “你个老色胚!” 她越骂越狠,专挑他最掛不住脸的地方扎。 为爭一口气,他一把將她按倒在床,三两下剥得只剩单衣,又抽出皮带,把她的手腕牢牢捆在床柱上。 可接下来,却像踩了剎车—— 打?绝不可能。 且不说伤著胎儿,光是眼前这张泛著红晕的脸、这副柔软又倔强的身子,他就捨不得碰一指头。 见他立在那儿不动,董海棠立刻听出他心里的犹豫,立马再加一把火:“不是要教训我吗?怂了?” “今儿你要是不敢动手,就別怪我瞧不起你——你压根儿不算个爷们儿!” “够了!少在这儿耍心眼儿!爷心里有桿秤,哪能让你牵著鼻子走?” 李文国横眉瞪眼,声如闷雷。 他一语道破,董海棠顿时闭紧了嘴。 “你到底想要啥?” 沉默良久,他才沉声问。 “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我要靠自己,站稳脚跟。” 她终於卸下锋芒,说出了实话。 是啊,她向来要强,骨头比钢还硬。 妈的!!! 这话听得李文国心头一揪——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捅贺朝民那一刀? 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往里跳吗? 为了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我手里还攥著几条更深的日谍线索。你先把孩子平安落地,我立马把情报交给你——功劳,你自己挣。” 又是软磨硬泡,又是掏心掏肺地劝,董海棠这才勉强点了头。 “还不鬆手?” 见李文国仍攥著自己手腕不放,她皱眉瞪眼,语气里满是不耐。 “慌什么?等会儿再给你松。” 刚被她搅得一肚子火,他哪肯这么快顺她的意? “你就不怕伤著孩子?” 为顺藤摸瓜揪出更多日谍,董海棠铁了心要把这胎保住。 “操!老子是毛手毛脚的主儿?心里没数?” “你又骂我妈?” “放屁!你倒打一耙!” 李文国嗓门一沉,直接呛了回去。 …… 董海棠怀上了。 李文国特意叮嘱文三和吴小狗,盯人要盯紧,不必贴身寸步跟著,但绝不能让她脱离两人视线半步。 万一撞著磕著,孩子有个闪失,谁担得起? 让董海棠心头一轻的是——常炳辉终於拍板,动手抓贺朝民。 盯梢整整三周。 他们摸清了:贺朝民只是个末端联络点,极可能只跟上线单线对接;用的还是最老派的死信箱——每次取情报的地点都不重样,想顺藤摸瓜,难如登天。 唯一机会,就是等他下一次去取信时当场拿下,抢在他吞信前截住情报,迅速破译出下一个交接点,再火速赶过去布控,才有望揪出背后那只黑手。 两天后。 下午五点整,商號准时打烊。贺朝民推门而出,匯入街市熙攘人流。 早已埋伏多时的三组六名特务,悄然缀上。 今日轮到董海棠当班,搭档是高阳。 高阳三十出头,成家立业,几个娃都落地了,性子沉得住,也一门心思往上走,所以常炳辉一开始就把她俩编在一组——既压得住场子,也防著旁人动歪心思。 很快,贺朝民拐进公园外围。 “咦?” “不对劲!” “没回住处,反倒往这儿钻……八成有死信箱,他是来取货的!” 高阳眼睛一亮。 若真如所料,只要等他拿到情报、转身就擒,后续布置就能立马铺开。 “守了这么久,总算收网了。” 董海棠暗暗舒了口气。 贺朝民这条线,可是她亲手递上去的——人要是落了网,功劳簿上,少不了她一笔。 贺朝民到底是老江湖,举手投足看不出丝毫破绽。 他慢悠悠踱进公园,背著手,抬头看树,低头看花,活脱一个閒逛的老市民。 晃了约莫半小时,脚步略沉,才在一截缺角的石凳上坐下歇脚。 弯腰拍鞋面浮尘时,左手不动声色探向石凳底座与基座间的窄缝——指尖一触,便勾出个油纸小包,飞快攥进掌心。 又装模作样坐了五分钟,才起身离开。 可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一幕,早被几双眼睛死死咬住。 “动手!!!” 高阳见赃物入手,压低嗓子吼了一声,拔腿就冲。 可有人比他更快——另一组特务已如离弦之箭扑出。 第三组也不含糊,几乎与高阳、董海棠同时跃出掩体。 六个人从不同方向兜头围去,动静不小,连遛弯的老太太都侧目张望,贺朝民哪能不警觉? 单组行动,向来是悄无声息靠拢、突然锁喉制伏——就像早前高阳和董海棠联手摁住那个冒充小本子的影子一样。 可今儿是三组同场竞功,谁先按倒人,首功就归谁。 动作不快,还爭个屁? 毕竟特务处里,从来都是刀尖上抢功劳。 贺朝民一眼扫见围势,毫不迟疑,掉头就往高阳、董海棠和另一组之间的空档猛扎。 边跑边把那张薄纸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不傻——刚摸到情报就被堵,说明早被钉死了。 自己究竟是哪一步露了马脚? 他一时还想不明白。 他自认乔装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压著节奏,怎料刚一露头就被识破? 他当然不知道,是李文国暗中捅了刀子。 高阳、董海棠,连同另一组人马,眼见贺朝民猛然往两队之间的空档猛衝,立刻收拢阵型,彼此靠拢,像收紧的渔网。 贺朝民瞥见这一幕,唇角一翘,浮起一丝篤定的冷笑。 四人刚聚拢,他宽大的右袖一抖,一支手枪已稳稳落进掌心。 紧接著,枪口爆闪,火光撕裂空气—— “砰!砰!砰!” “糟了!” “散开!快散开!” 高阳嘶声吼出,嗓子都劈了叉。 四个人挤在一处,活脱脱四块靶子。 果然—— 高阳左小臂炸开一朵血花;另一组那人胸口连挨两发,仰面栽倒,再没动弹。 董海棠和剩下那个站位靠边,子弹擦身而过,毫髮未伤。 “找掩体!!” 高阳咬牙捂住伤口,和董海棠一个扑进树后,一个滚进草丛;最后一个还没挪动半步,脑门就挨了一记,直挺挺瘫软下去。 那一组,全军覆没。 “別开枪!” “没看见他把纸条吞下去了?” “要活的!!!” 贺朝民身后那组刚有人抬枪瞄准,胳膊就被同伴死死攥住。 其实,这都在贺朝民算计里。 纸条入腹,便只能生擒——生擒,就意味著追击,意味著漏洞,意味著一线活路。 活像个熬透了岁月的老狐狸,皮毛油亮,爪牙藏得严严实实。 话音未落,贺朝民旋身疾退,一边向左斜插突围,一边抬手连射—— “砰!” “砰!” 剩下两人哪还顾得上號令,本能扣动扳机,回击如电。 不还手?等死罢了! 功劳再烫手,也烫不过自己这条命。 可惜,一人应声跪倒,血从肋下汩汩涌出;只剩一个咬牙还击,骂声未落—— “操!” 转身就扑向最近的掩体。 贺朝民是老兵,枪林弹雨里蹚出来的,见对方开火,身子一矮,背靠粗树干蹲稳,耳朵听著枪声停歇,拔腿就蹽。 他清楚得很:对方要活口,绝不会背后冷枪,只会贴上来追。 第38章 黑!真他娘黑到骨子里了! “追!快追!” 果然,脚步声立刻响起。 可距离太远,贺朝民两条腿蹬得飞快,影子都拉成虚线,想打腿?纯属做梦。 董海棠刚抬脚要追,文三和吴小狗已风风火火衝到跟前,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董姨太,太险了,您千万別往前凑!” “可不是嘛!刚才枪响那会儿,我们脸都白透了——您要是有个闪失,李爷非扒了我俩皮不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急得额角冒汗。 他们本就在远处盯梢,一听见枪响,撒腿就往这边狂奔。 “不行!那人是日本间谍,我必须亲手拿下!让开!” 董海棠眼神灼灼,语气斩钉截铁,一把推开二人,拔腿就追。 文三和吴小狗对视一眼,无奈嘆气,拔腿跟上。 “董姨太,您在这儿压阵,我跟小狗过去拿人!” 文三追上去,边跑边劝。 董海棠见他俩步履如风,几步就追平自己,当即下令:“还不快去!” 又补了一句:“別让他嚼毒药自尽!” 话音刚落,两人已如离弦之箭飆出去,眨眼就把董海棠甩出老远。 “嘶——好快!” 董海棠驻足低呼。 文三父亲从前是走南闯北的鏢师,一手南拳打得虎虎生风;吴小狗爹曾是旗营侍卫,北腿功夫硬朗凌厉。 江湖上早有绰號:南拳北腿! 仗著这身底子,李文国才常派文三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这次若非掂量著董海棠这活儿太过凶险,也不会特意把他俩拨来当护院。 “小狗,你绕左边!” 文三侧头低喝。 意思很明白:前后包抄,堵死贺朝民前路。 吴小狗一点头,两人瞬间分道,利落地掠过高阳和另一名特务身边。 “你们谁?!” “干什么的?!” 高阳和那特务盯著两人突兀穿行的身影,警觉地喝问。 文三脚步不停,只回了一句:“董姨太的护卫,奉命抓那个日本探子。” 靠! 还有隨行保鏢?! 两人心里一咯噔,暗自嘀咕。 嘴上却没多问——既听董海棠调遣,那就是自己人。 再说了,就凭他们俩,真未必能摁得住贺朝民。 这老东西太狡猾太狠了,刚一照面就撂倒自己这边仨人,比咱们几个凶得多、辣得多。 眼下让两个护卫搭把手,倒也说得过去。 横竖功劳没他们俩的份。 没过多久,文三和吴小狗分头包抄,从左右两侧绕过贺朝民,堵在他正前方。 巧的是,贺朝民突围的方向直奔公园深处,压根没往门口冲——他怕门口设了埋伏,所以几人此刻全在园子里兜圈。 就在这当口—— 拼死狂奔的贺朝民刚掠过一棵梧桐树,藏在树后的吴小狗猛地扫出一脚,狠狠绊在他脚踝上。 贺朝民正卯足劲衝刺,这一跤摔得结结实实,整个人像滚地葫芦似的翻出去好几圈。 手枪早不知甩飞到哪片灌木丛里去了。 他脑瓜子还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文三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右胳膊。 “咔嚓!” “咔嚓!” “咔嚓!” 两臂关节全被卸脱臼,连下頜骨也被硬生生掰开。 “操你祖宗!” “再跑啊!接著蹽啊!” “妈的!” “二话不说掏枪突突,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把我们魂儿嚇飞?” 吴小狗几步抢上前,照著贺朝民腰眼就是三脚狠踹。要是董海棠真有个闪失,他跟文三这辈子都没脸见李文国。 “行了,別踹了。” “人都吐血了,真咽气了,你拿什么跟董姨太交代?” 文三一把拦住,声音沉稳。 吴小狗这才收腿站定。 转眼工夫,高阳和另一名特务先一步赶到,董海棠落在后头,还差几十步。 “我勒个去……这孙子忒能蹽了!” 高阳扶著膝盖直喘粗气。 “现在,人交给我们。” 另一位特务也呼哧带喘,边擦汗边瞪著文三和吴小狗发號施令。 “不行。这人是董姨太亲自点名要的,必须亲手交到她手上。” 文三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 “啥?!” “你找死是不是?!” 那特务脸色骤变,“哗啦”一声把枪顶上文三太阳穴,眼神阴鷙得能刮下霜来。 “狗日的!” “手给我鬆开!” 吴小狗反手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抵对方眉心,嗓门震得树叶直抖。 两人早年在刘二奎护卫队里摸爬滚打,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白过的,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都住手!都给我把枪放下!” 高阳见火药味呛鼻,赶紧横身挡在中间。 “邱胜你瞎逞什么能?人家是海棠的贴身护卫,算自家人!再说,若不是他们拼死拿下这日本谍报员,你我现在还在满园子瞎转悠呢!” 见双方仍绷著脸,他又急吼吼催道:“快收枪!收枪!” “哼!胆子不小啊,敢拿枪指著特务处的人?信不信老子当场毙了你们?” 邱胜面子掛不住,咬著后槽牙,盯著文三和吴小狗放狠话。 “毙我之前,我先送你见阎王。” 吴小狗眼皮都没抬一下,枪口纹丝不动,气势反倒更沉了三分。 “等等!全是误会!” “他们是我派来的护卫,抓人也是我下的令。” “都把傢伙收起来!” 董海棠终於气喘吁吁赶上来,一眼瞧见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开口圆场。 吴小狗一听自家姨太发话,手腕一翻,枪就利落地插回腰后。 “邱胜!你还愣著?快收枪!” 高阳见邱胜还端著架子,忙不迭提醒。 “哼!” 邱胜冷哼一声,顺势收枪入套。 “邱胜,今儿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授意的。若有半点不妥,或哪里误会了,你儘管冲我来,跟我俩护卫无关。” 董海棠不想把人拖下水,话里句句都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 “呵,两个护院罢了,我还犯得著跟他们较真?” 邱胜嘴角一撇,语带轻蔑。 这话既踩低了文三和吴小狗的身份,又把自己架在高处,显摆特务处的威风。 “那最好不过。” 董海棠听得出弦外之音,只轻轻点头,只要邱胜不再纠缠,她便不多费口舌。 等眾人出了公园大门,常炳辉才带著人马匆匆赶来。 后面的事,自然是一通严审重刑…… 到了夜里,文三把董海棠擒获日谍的全过程,原原本本讲给了李文国。 李文国听完,后背瞬间湿透,冷汗浸透衬衫。 太险了!真是千钧一髮! 要不是董海棠站位刁钻,恰好躲过弹道,此刻恐怕早已香消玉殞,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退一万步说,哪怕擦破点皮、受点惊嚇,对孩子也有损无益。 “操!” “我不是让你们盯紧点儿吗?怎么还闹得这么悬?子弹都擦著人头皮过去了!” “你俩脑子进水了还是咋的?办事这么毛躁?” “海棠要是掉一根头髮,我让你们俩当场跳海餵鱼……” 李文国劈脸甩来一通雷霆怒喝,字字带火,句句砸地。 文三和吴小狗憋屈得直想吐血——事发那会儿他们压根不在现场,远在三条街外盯梢,连风声都没听见,哪来得及飞过去救人? 此刻也只能垂头缩肩,任他骂个痛快,权当替自己赎罪。 “李爷,下回再碰上这种事,咱咋办?” 等李文国喘匀了气,文三才低声开口。 他后脊还泛著凉:这回是老天开眼,董海棠毫髮无伤;可下回呢?运气不会总蹲在你家门墩上守著。真要出点闪失,他不光没脸见李文国,连自家老婆孩子往后抬不起头的日子都算好了——怕是真得一头扎进海里,才算对得起这份託付。 倒不是他把命拴在李文国裤腰带上,死心塌地到不要命;实在是李文国手眼通天,在京城跺一脚地皮抖三抖,黑白两道都认他三分顏面。给孩子谋个安稳前程,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文三就是衝著这点实在劲儿,才铁了心跟到底。 自己这条烂命,早不当回事了;可家里那几口人,得活出个人样来。 唉!天下父母,哪个不是拿命垫著孩子的路啊! 李文国听罢,心头也沉了一沉。 文三这话戳中要害——侥倖一次是命硬,次次靠运气,迟早翻船。 他立马盘算起来:怎么才能把那个倔得像块石头的特务婆娘,从刀尖上拽下来? 最乾脆的法子,当然是让她脱了力行社这身虎皮。可她骨子里就长著事业筋,工作比命还烫手,怎么可能撒手?既然劝不动,那就只能硬塞人进去——贴身守著,寸步不离。 可…… 力行社是什么地方?是藏机密、埋刀锋的龙潭虎穴,又不是街口巡警所,说进就进? 这可是沾著血、裹著雾、连呼吸都得过三道审查的险地! 话虽如此,钱这东西,还真能撬开铁门缝。 分身“杨正德”借著官场旧线,搭上省警察厅一位科长,再由他夫人牵线,攀上力行社行动科科长的太太,前后打点,终於把文三和吴小狗塞进了常炳辉手下的行动一队。 一人一万大洋,整整两万块白花花的银元,直接从李文国帐上划走。 他当场咬牙:“黑!真他娘黑到骨子里了!” 如今买个镇长才两千块,县长顶天一万,这价钱,够买俩县长了! 镇长县长好歹还能刮点油水,干满一年就回本,狠一点还能赚个盆满钵满;可干特务?能活著领工资就该烧高香,谁还敢伸手捞钱? 前者是投资,后者是烧钱——这笔买卖,李文国亏得裤衩都不剩。 可事关董海棠,事关她肚子里还没落地的孩子,再贵,他也得闭眼掏。 “听清楚了——什么日谍、地下党、任务指令,全给我扔脑后!你们眼里只有一件事:护住董海棠!懂吗?” 李文国盯著两人,一字一顿,像钉子楔进木头。 “是!李爷!” “是!李爷!” “董姨少一根汗毛,我立刻跳海!” 文三嗓音发紧,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一样!” 吴小狗一拍胸脯,响得震耳。 特务这差事名声臭,但实打实是个肥缺,手底下有人、兜里有牌、说话有分量。两人心里其实悄悄滚著热乎气儿。 可再热,也不敢忘了本分——拼死护住董海棠,才是他们进这扇门的唯一理由,也是报答李文国提携之恩的唯一方式。 “嗯!!!” “好好干,跟著我,酒肉管够,前程我兜著。升官?別费那心思,我自有安排。记住,心要稳,眼要亮,人要钉在董海棠身边!” 李文国重重拍了拍他俩肩膀,又叮嚀一遍。 “李爷!!!”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揣八百回都踏实!” “我死,董姨太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第39章 陷害!彻头彻尾的陷害! 第二天一早,董海棠坐进新车里,还纳闷李文国咋突然换车了;直到在力行社大院里,看见常炳辉正介绍几个新调来的队员——文三、吴小狗赫然站在队列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死鬼!!! 心头顿时一热,暖流直衝眼眶。 她立马猜到:他准是听说了抓捕贺朝民那档子险事,怕她再撞上刀口,才硬生生把人塞进来,贴身护著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男人,本事倒比她想的还大啊! 连力行社这铁桶似的衙门,都能悄无声息插进两个人? 她悄悄吸了口气,指尖微颤。 另一个人瞧见那两张熟面孔,却狠狠磨著后槽牙,恨不能一口咬碎。 邱胜。 他压根没料到,那两个出身低微的贴身护卫,竟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密令的特务——荒唐得令人齿冷。 力行社又不是街头巡捕房,岂是隨隨便便拉个閒汉就能混进去的地方? 能踏进这道门的,不是枪林弹雨里熬出来的老兵,就是黄埔讲武堂里磨出来的尖子。 可他位轻言微,连句硬话都递不出去,只能咬著后槽牙,眼睁睁看著昔日被自己斜眼相看的两人,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自己身边,成了“同僚”。 …… “啊——!” “啊——!” 阴冷刺骨的审讯室里,一个赤膊壮汉甩开胳膊,蘸满辣椒水的牛皮鞭狠狠抽在贺朝民背上。 皮肉翻卷,血珠迸溅,他蜷在地上嘶吼,嗓子都撕裂了。 董海棠向来清冷孤傲,可头回撞见这般血腥场面,指尖发凉,唇色也褪得发青。 倒是文三和吴小狗,一身深蓝立领中山装,头顶黑圆礼帽,神色如常。当年在护卫队拼杀时,断肢横陈、尸堆成山都踩过,眼下这点动静,不过毛毛雨罢了。 贺朝民第二次昏死过去,被冰水泼醒还没缓过神,只挨了两鞭,就瘫软著招了—— 在京城里十年光景,他用银元砸、用美色诱,悄悄拉拢了三个心腹:两个坐镇市政厅的官吏,一个盘踞商行的掌柜。 下一次交接情报的暗点,他也抖了个乾净:葫芦胡同六十六號后墙,第三块鬆动的青砖底下。 常炳辉一听,眼底冒光,当即调人布网,自不必说。 这一天。 维多利亚医院產房外。 玛利亚终於分娩。 还甩给李文国一个天大的意外——一对龙凤胎,一儿一女,齐齐落地。 西方人的身子骨果然硬朗,顺產得利落乾脆,连半点波折都没起,彻底碾碎了李文国暗地里盼她难產暴毙的那点小心思。 心里堵得发闷,可低头瞧见两张粉嫩的小脸,他还是忍不住咧嘴笑了。 两个娃虽更像金髮碧眼的玛利亚,但男孩一头乌髮浓密如墨,女孩瞳仁幽深似潭,分明嵌著李文国的影子。 可玛利亚一句话,直接把他刚浮起的好心情摁进了泥里—— “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出国?” 操! 专挑他心口扎刀子! 好端端的喜气,全让她一句话搅没了。 面上却仍掛笑,语气轻快得滴水不漏: “急什么?” “月子不坐稳,身子垮了谁扛?” “你现在能下地走路?” “行,你先订船票,等你出了月子,咱们立马走人。” …… 玛利亚一琢磨,也觉有理,可心底那股子焦灼压不住,话里话外全是催促。 “好好好,我这就办!” 李文国压根没打算挪窝,只懒懒应著。 转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回一胎俩,超我预算了——手头那点钱,养不起閒人。咱一家四口走,乾净利索。” “谁也不带。” 她特意把“谁”字咬得极重。 哎哟喂!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脚还在哼哼唧唧撒娇,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不行。”李文国斩钉截铁,“她们是我至亲,我绝不会扔下她们独自逃命。” 哪怕心里早打定主意不走,这话也得说得掷地有声——万一是试探呢? “选我和孩子,还是选被枪顶著脑袋游街示眾,你该不至於蠢到拎不清吧?” 我草! 李文国脸霎时沉得能刮下霜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话没说完不准走!”玛利亚在身后嚷。 “我去订船票!”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步跨出了病房门。 只剩玛利亚倚在床头,一手搂一个襁褓,满脸得意地对著两个小傢伙絮叨: “咱们马上就要去那个自由自在的国度啦!开心不?以后呀,咱盖一栋亮堂的大房子,再圈一片绿油油的大农场……” “这喜怒无常的泼妇,真跟她一块出国,迟早被她活活拖进棺材里。” 相处越久,李文国越看清玛利亚的底色—— 自私透顶,眼里只有自己;蛮横霸道,说话做事全凭一时兴致。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捏碎查理脖子时那股子狠劲,只怕她早蹬鼻子上脸,愈发肆无忌惮。 说白了,这些洋人一个德行:欺软怕硬,见硬就怂。 等玛利亚出院那天,就是她人间蒸发之时。 唯独那对粉雕玉琢的婴儿,让他久久难决—— 是抱回家养著,还是另寻出路? 还是得养在外头才稳妥。 两个孩子眉眼轮廓太西化,一眼就能看出是混血儿,搁在街上都扎眼,更別说带进家门——万一被谁盯上,怕是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洋人横著走,你一个中国人偷偷养著俩外国娃,旁人心里怎么想? 莫非是拐来的? 这年头又没dna验亲,玛利亚也早就没了踪影,任你怎么说都圆不上。 帽子一旦扣下来,就等於铁板钉钉。 李文国不愿赌这一把,思来想去,还是咬牙定下:外头养,不进门。 这一天。 李文国刚踏进洋行大门,空气就变了味儿。 不少同事抬眼打量他,眼神飘忽又躲闪,甚至有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分明是等著看笑话。 他下意识望向张大胆,又扫了眼还没过门的假姨太许美静。 许美静飞快朝鬼佬保罗的经理室努了努嘴,接著右手横著一划,像切菜似的——前半截意思他懂:保罗又要发难;后半截动作他愣是没琢磨明白。 张大胆几步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李哥,那王八蛋天没亮就来了,一进门就撤了你副经理的职,还勒令你一到岗就滚去他屋里!” “操!这洋杂碎又来劲了?” “老子真翻脸,立马投奔米国公司去!看他还能不能在我跟前端架子!” 李文国冷哼一声,下巴一扬,满脸不屑。 张大胆却皱紧眉头:“李哥,这回保罗说话底气足得很,我瞅著……怕是早备好了后手。” “哦?” 李文国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妈的! 难不成他手里攥著我的把柄? 可自己手脚一向乾净,没漏过半点马脚啊! 罢了! 见了面,自然水落石出! 他转身便往二楼走。 偏偏这时,几个穿深蓝制服、戴硬檐帽的特务,悄无声息地踏进了洋行大门。 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要出事了! 果然,领头那人嗓门一亮:“李文国在哪儿?” 霎时间,大半员工脸上浮起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只有张大胆和许美静,脸色发白,心口直发紧。 有个素来嫉恨李文国的职员“腾”地站起来,伸手直指二楼:“人在经理办公室!” 几个特务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楼上冲。 人一上楼,整个大厅顿时炸开了锅,嗡嗡声此起彼伏—— “呵!” “这回李文国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你说他到底干啥了?” “贪墨?不太像吧……” “放屁!要是贪钱,来的该是稽查科,不是这群鹰犬!” “……该不会,他是地下党?” 许美静指尖冰凉,手心全是汗。 倘若李文国真被坐实是地下党…… 她这辈子就真成家族手里待价而沽的货了。 二楼。 特务推门闯进办公室,目光锁住李文国,手已按在腰间。 “干什么?!” “我犯哪条王法了?!” 李文国没动,但声音绷得极紧。 “李文国,你涉嫌向地下党兜售违禁品,触犯《特別治安条例》,劝你老实交代,否则——哼!” 地下党? 他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舒婷所在的报社——莫非据点暴露,把她牵连进来了? 可眼角一瞥,鬼佬保罗正靠在窗边,双手抱臂,嘴角掛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笑。 李文国心头火起,直直盯住他:“你他妈设局坑我!” “no!no!no!” 保罗慢悠悠晃著食指,“谁让你卖违禁品?公司明文禁令,白纸黑字——你撞在枪口上,怪得了谁?” 这话简直厚顏无耻! 洋行里什么不能卖?只要价钱够高,连祖宗规矩都能撕了烧火! 別人睁只眼闭只眼,轮到他就成了死罪? 陷害! 彻头彻尾的陷害! 李文国胸口闷得发疼,却忽然明白了—— 舒婷那边风平浪静,问题全出在保罗身上。 他把自己送进特务处,一来永绝后患,二来断了我跳槽挖墙脚的可能。 客户、人脉、活路,一併掐断。 保罗乾净利落地收回了全部权限。 他抬手一挥,特务们便押著李文国快步离去。 李文国趁机將贴身藏著的一枚铜铃塞进隨身空间——这声响立刻惊动了警局里的分身“杨正德”。他迅速铺开纸笔,几笔潦草却清晰地写下:“人已被一处扣下。” 他心里雪亮:来抓他的特务打著地下党的旗號,必是一处的人无疑。 董海棠、文三、吴小狗三人隶属二处,压根儿不知此事;眼下只能靠“杨正德”火速通风报信,而他自己,则得立刻联络上次打过交道的那位科长…… “杨正德”的动作毫不拖沓,转身就动了起来。 同一时间,保罗已踱进大厅,当眾宣布:李文国被即刻革职,所有职务一併撤销。 第40章 你们俩,给我记好了 “什么?!” “我丈夫……被一处抓走了?!” “罪名还是倒卖军用物资、接济地下党?!” 董海棠猛地站起,脸色骤变,隨即又拧紧眉头,满眼不信,“绝不可能!他怎会是地下党?纯属栽赃!我这就去一处討个说法!” “对,必须去问清楚!” “走!” 文三和吴小狗也急得直跺脚。 “稍等,董姨太。” “我家局长特意叮嘱——请您先去找常炳辉队长。就说李爷手里攥著几条线索,牵出几个疑似日谍的买家,曾在他洋行採购过军需品;再请常队证实,李爷实为二处外围线人。最好备一份正式证明,递到一处去,说明这是场乌龙。” 没错,这正是李文国临危布下的第二步棋。 在力行社里捞人,向来如登天般难;一旦沾上乱党或日谍的边,更是铁板钉钉、无人敢碰。可若摇身变成“自己人”,高层便有了迴旋余地——护住一个有功线人,既不违纲纪,更显担当。 常炳辉一听李文国竟握著日谍的活口情报,当场拍案而起,直奔二处处长康斌办公室。 康斌年约四十出头,方脸阔额,身形微丰,一头三七分油亮短髮,中山装熨帖挺括,从袖扣到领口,一丝不苟。 消息刚落,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立刻命人调档备案——李文国,即日起列为二处协查线人。 身份一落定,再向一处要人,便顺理成章:同袍之间闹误会,何必大动干戈?大家不都是为力行社效力、为党国奔命么? 另一边,“杨正德”也没閒著,火速托人搭上线,又掏出一万大洋,砸向侦查科那位科长。 此人確是从金陵空降来的,背景硬、心思活,专程来混资歷、捞实惠。钱一到帐,他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拎起帽子就往审讯室冲。 “啪——!” 带倒刺的皮鞭狠狠抽在青砖地上,火星子似地炸开一声脆响,听得人脊背发麻。 审讯室阴冷渗水,霉味混著铁锈气直往鼻子里钻,寒意直透骨缝。 “说!卖给地下党的军械清单呢?同党几个?窝点在哪?!” 主审那人颧骨高耸,眼神如刀,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被捆在十字木架上的李文国喉结滚动,喘了口气才开口: “长官,真冤啊!我压根儿不认得什么地下党,也没同伙,更没据点——就是个洋行跑单的,战战兢兢挣口饭吃。卖出去的军需,全是洋行白纸黑字批过的货,买主也都清清白白,您翻翻帐本就知道:谁付了款、谁签了单、运去了哪儿……要是真混进了地下党,您把人拎来一问不就全明白了?” 句句属实。 就算真有地下党上门提货,洋行照收不误——生意面前,哪管你是谁?敌国来了照样开单,有钱便是爹。 这规矩,圈內人门儿清;力行社,更心知肚明。 所以他才冤。 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真该一刀结果那个鬼佬保罗,哪至於养虎成患,惹来今日这场祸事。 其实这事真怪不到保罗头上——真正推他入坑的,另有其人;保罗不过顺势推了一把。可惜李文国蒙在鼓里,咬死了就是他设的局。 “啪——!” 鞭梢再次撕裂空气,擦著李文国耳际呼啸而过。 “跟我兜圈子?嗯?” 洋行向来把客户信息捂得严严实实,单据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外泄,就算借给力行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衝到洋人面前討要——所以他们一口咬定李文国藏了私,嘴上抹了油,还在耍滑头。 “敬酒不吃,偏要尝尝罚酒的滋味?” “不给你点真章瞧瞧,怕你连阎王爷姓甚名谁都忘了!待会儿再硬著脖子喊冤,可就不是抽两鞭子的事了!” 话音未落,他朝旁边赤膊的壮汉一扬下巴。 “慢著!等等!”李文国脱口而出,“我还有另一重身份——二处行动队的臥底,专盯日本间谍!说到底,咱们是一条线上的兄弟!不信你立刻打电话问二处,康处长、常队长,隨便谁都能作证!” 眼见那根带倒刺的皮鞭已高高抡起,李文国后脊一凉——这一下甩实了,非得皮肉翻卷、血珠迸溅不可。他这身细皮嫩肉,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谁知他刚亮出二处这张牌,那特务男子嘴角反倒一撇,浮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给我往死里抽!” 我操你祖宗!!! 老子记住了!!! 李文国心头火起,暗骂如雷,眼皮却本能地一闭。 “住手!!!” “停——下!!!” 就在鞭梢撕裂空气的剎那,两声厉喝破空而至。 鞭子硬生生悬在半空,像被钉住了一样。 幸好是这两人来了;若是换作那冷麵特务,鞭子早抽下去了。 “哟,稀客啊,常队长大驾光临,吹的是哪阵风?” 周大海斜睨一眼,语气懒散中透著不屑——他心知肚明,常炳辉八成是为李文国来的。 “哦,宋科长也到了?” 轮到这位背景深厚的宋礼扬,周大海脸色立马鬆快几分,甚至挤出点笑意。 “周队长,今儿我是来替人说句话的。” 宋礼扬笑呵呵开口,姿態放得极低。 他虽有靠山,但身在京城,处处是坑,轻易不愿树敌。 周大海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 说情? 这李文国,水这么深? 他狐疑地扫了李文国一眼。 董海棠、文三、吴小狗三人跟在常炳辉身后,见李文国毫髮无损,绷紧的肩膀顿时鬆了下来。 刚想往前凑,却被一处的人横臂拦在门口,一步不得进。 “周队长,李文国是我们二处的人,奉命潜伏洋行,专查日谍线索。你抓错人了。” 常炳辉声音沉稳,顺手递过一张墨跡未乾的证明——康斌的红章还鲜亮得扎眼。 “原来如此,李文国竟是二处的人?看来周队长这回,真是一时疏忽了。” 宋礼扬立刻接上话茬,语气轻快得像在拉家常。 可周大海哪肯轻易鬆口? 二处的印鑑又怎样?康斌的手,还伸不到他一处的地盘上来。 他盯著常炳辉,慢悠悠道:“就算他是你们二处的人,就能洗清通共嫌疑?情报科早查实了——李文国私下倒卖军用物资给『红党』,这不是铁板钉钉的叛国行径?” 情报科??? 怎么又冒出个情报科? 李文国眉心一拧,心头警铃大作——这事绝不简单,十有八九,就是情报科在背后推的局。 凡是参与设套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漏。 不然今天能栽一次,明天照样能踩进同一个坑里。 必须斩草除根。 “那是因为情报科压根不知他隶属二处!若早知道,何至於闹出这场乌龙?” 常炳辉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 宋礼扬立刻笑著补上:“对对对,纯属误会!李文国本就是二处骨干,为挖日谍才隱姓埋名,结果被情报科误当成地下党——如今真相大白,周队长您说是不是?” “所以嘛,周队长,依我看,人该放了。” “放人!赶紧放人!”董海棠嗓门洪亮,响彻走廊。 “快放人!!!” “放人!放人!!!”文三和吴小狗齐声应和,声浪一波盖过一波。 周大海垂眸不语,脑中飞速盘算还能拿什么由头扣人。 哪怕只为噁心二处、堵他们一口气,他也绝不想痛快撒手。 常炳辉抬手一压,止住眾人喧譁,目光直刺周大海:“周大海,我再问一句——人,你放还是不放?这是康处长亲口下的令。你执意不放,究竟是何居心?” “哎哟,原来是康处长亲自过问吶……” 宋礼扬眉梢一挑,脸上浮起一丝夸张的错愕,旋即转向周大海,语气里裹著糖衣炮弹:“周队长,您这会儿真该鬆手了——再拖下去,捅到上头去,可没您什么好果子吃。说到底,是情报科把人搞混了,才让你们抓错了对象。” 话听著像在拉架,实则字字带鉤,明晃晃地悬著把刀:真闹上去,他铁定倒向常炳辉那边,最后挨训、丟脸、背黑锅的,只会是周大海。 “你们……自己掂量吧!!!” 周大海喉结滚动,脸色铁青,憋著一口气挤出这句话。 转身就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得水泥地咚咚响,手下紧跟著鱼贯而出,审讯室门被甩得震天响。 董海棠、文三、吴小狗立刻扑上前,七手八脚解绳子。 “文国,伤著没?” 董海棠蹲在他身侧,指尖微颤,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没事儿,就是胳膊快麻断了。” 李文国甩了甩手,指节泛白,两条小臂还在不受控地哆嗦。 “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常炳辉目光扫过四人,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不言而喻。 “操!” “真他娘倒霉透顶!” 李文国一边跨出力行社大门,一边啐了一口,骂声短促又狠。 顺手在袖口抹了把汗,借著抬手的空当,悄悄朝虚空一点——分身那边,已收到平安信號。 那套最狠的后手,终究没用上。 劫狱。 分身带护卫队强攻力行社,破门救人,全家连夜登船出海,远遁南洋。 再想回来?怕是要等到红旗插满城楼那天。 好在这一回,惊是惊了,险却没酿成。 破费了些,但值。 “鬼佬保罗,情报科聂威——你们俩,给我记好了。” 没错。 塞给周大海那份假情报的,正是聂威。 当年缠著董海棠不放、后来又当她顶头上司的聂威。 他早把李文国恨进了骨缝里——抢了他相中的女人,还活得比他体面。 一查,李文国在英得利洋行当差,跟洋经理保罗正掐得你死我活。 念头一转,毒计就冒了头。 他连夜约见保罗,两人一拍即合,一个递刀,一个递鞘,乾脆利落地把李文国推进了局子。 这根线,根本不用深挖。 第41章 接下来,该收网了 “李爷,您可算出来了!” 门口丁小七和小杰立马迎上来,嗓音都绷著弦。 “回。” 李文国只吐出一个字,脸沉得能拧出水。 他还不知道自个儿已被保罗当场开除,但英得利这扇门,这辈子怕是再难踏进半步了。 眼下除了回家,哪儿都不想去。 丁小七和小杰闭紧嘴,一左一右扶著他往车边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唉! 本想著离果党远远的,偏生一脚踩进泥潭,成了人家手里攥著的暗桩…… 这叫哪门子事儿? 往后会不会被牵连?被反咬?被当成弃子?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真到山穷水尽那会儿,要么乾脆跳过去,换条船站队;要么直接捲铺盖跑路,等將来以爱国商人的身份风风光光回来! 车里,李文国摊开掌心,静静望著那本薄薄的小证。 封皮上,青天白日徽章赫然在目。 对。 他现在,也是果党的一颗钉子了。 不过钉在暗处,不掛牌,不露脸。 副处长康斌和常炳辉盯准了他这双眼睛——上次刚报出两个八成把握的日谍,他们当场拍板:李文国还得回洋行去,照常干活,暗中盯梢,再把线索源源不断地递上来。 既然他天生能嗅出间谍味儿,那就榨乾这份本事。升官?发財?全靠他这张嘴。 虽是身不由己,好歹对付的是东洋鬼子,不是自家兄弟。李文国咬牙认了。 再说,有了力行社这块免死金牌,以后谁再敢背后下黑手、使绊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脑袋硬不硬。 收起证件,李文国眯起眼,开始盘算下一步。 头等大事:弄死聂威,宰了保罗。 仇已结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不动手,对方明天就能送他上西天。 第二件:换个洋行落脚。 嗯……上回米国洋行那位经理,眼神诚恳,態度敞亮。 美国佬根基虽浅,但货好价实,市场也够肥。往后十年,油水不会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他过去,照样吃得开。 车稳稳停在院门口。 李文国整了整衣领,把所有狼狈和戾气都咽回去,才推门下车。 不想家里人提心弔胆,他半个字都没提力行社的事。 “爷,您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落东西啦?” “喊小七跑一趟不就完了?” 何舒婷和香兰正抱著孩子坐在花园凉亭里,石桌上摆著几碟桂花糕,玻璃杯里果汁澄黄清亮。 小菊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布菜添茶。 这日子,过得是舒坦又滋润。 眼下正是秋光最盛的时候。 万花爭艷。 园子里的金桂、西府海棠、蝶恋花兰、秋菊、姚黄魏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织成一幅流动的锦缎。 甜香浓得化不开,引得各色蝴蝶翩躚而至,在花丛间忽高忽低地翻飞,活像撒了一把会飞的彩绸。 李文国踱进凉亭,一屁股坐定,顺手拈起块绿豆糕,边嚼边哼道:“今儿爷掀了那洋鬼子的桌子,不伺候了!” 男人的体面,向来是寧折不弯的——明明是被扫地出门,偏要讲成是他亲手砸了饭碗。 啊??? 这话听得何舒婷和香兰俩人直眨眼睛,一时没转过弯来。 可后半句“不伺候了”,倒是一听就明白——这是真撂挑子了。 香兰倒没当回事。不干就不干唄。她虽不清楚自家男人到底有几座金山,但光看宅子、僕役、月例银子,就知道家底厚得能压塌门槛——歇著也照样锦衣玉食,稳稳噹噹过一辈子。 何舒婷却一下绷紧了心弦。 借著李文国在洋行的便利,她暗中为革命事业打通了多少关节? 军需器械怎么运?密信情报怎么送?从前靠他一张通行证,事事畅通无阻;如今人一走,那些门路、关係、暗號,全得从头摸索。 往后怕是要回到提著脑袋踩钢丝的日子。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爷,您真不干洋行了?” 李文国慢悠悠咽下糕点,接过小菊递来的冰镇橙汁抿了一口,才懒洋洋开口:“还不是那个红毛经理?早盯上我这块骨头了!最近专挑烫手山芋往我怀里塞,还当我是他家烧火棍呢?呸!爷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他抬眼一扫何舒婷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早跟明镜似的——她急的哪是失业,是断了那条看不见的暗道。 “对了,红玉呢?”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把女儿小涵接过来,用鬍子茬蹭她嫩脸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哼!” 香兰立马撇嘴,“还不是仗著快生了,天天往外跑,买买买,挥霍得眼皮都不眨!” “没事,临盆前多走动走动,心情敞亮,生起来也利索。” “再说了,爷挣的钱,不就是给家里人图个痛快?” 逛街?女人的本分罢了。李文国从不抠搜,每人每月五十块大洋的零花,隨取隨用。 这数目,够普通人家半年嚼用。 那时候一块大洋能买二十斤白面,五十大洋,够买一屋子细软——只要不置房买地、不沾鸦片赌檯,寻常开销根本打不住。 向来爱打扮的红玉,每月还能存下钱来。 可若谁敢碰大烟、钻赌局? 李文国眼皮都不抬:轻则关进后院地窖,重则剥了名字、逐出族谱,连行李都不许带走一件。 香兰见没挤兑著红玉,嘴巴一瘪,嘀咕声都快飘上天了。 “爷,那您往后打算咋办?” “要不要再寻个洋行落脚?” “您洋文流利,资歷又老,想找个好位置,应当不难。” 何舒婷语气里压著焦灼,话刚出口又觉太急,忙低头抿了口茶。 李文国斜睨她一眼,没应声,只又捻起块绿豆糕,慢慢嚼著。 她心里那点盘算,他比谁都清楚——组织缺的不是个洋行职员,是条能在租界横著走的暗线。 “你慌什么?” “爷熬了这些年,难得喘口气,还不许躺平几天?” 他故意拖长调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非得赶著去卖命?” 这话一出,何舒婷顿时卡了壳。 李文国要歇,她拦得住?劝得动? “好呀爷!” 香兰却拍手笑起来,浑然不知深浅,“您歇著,咱们正好出去逛逛,听说新开的百乐门舞厅,连霓虹灯都亮得晃眼呢!” “成!这阵子爷带你们疯玩!” 李文国爽快应下,嗓门敞亮,笑意堆满眼角。 可不过两日半,他已穿著挺括西装,踏进了美福(孚)洋行的大门。 聂威和那个红毛保罗刚碰过头——消息是底下人盯著报来的。 李文国一听,眉峰倏地压下来。 这两个货凑一块,准没好事。与其等他们设套,不如先掐住喉咙。 要动手,就得披张硬壳。 米国佬亨利的洋行,正合適。 面试几乎走个过场。亨利早前就挖过他一回,这次直接拍板:副经理,坐镇二楼办公室,底下几十號人,全听他一声令下。 当然,亨利开门见山,直接点明:李文国必须把英得利洋行的老主顾一个不落地拉进美福洋行。 否则,副经理的位子,当场撤掉。 “李,你的本事我清楚得很——放手去做,我绝不会亏待你半分。” 亨利永远一派从容,举手投足间透著老派英伦的体面,比起趾高气扬的保罗,简直好说话太多。 “亨利先生放心!有我在,美福洋行不出半年,必成京城洋行里最硬的一块招牌!” 李文国拍著胸脯应下,语气篤定,眼神发亮。 近一年的歷练打下了底子,换个东家不过换块牌子,他上手快得像回到自家厨房——帐目、人脉、规矩,全在指缝里转得溜熟。 接下来,该收网了。 夜已深。 整条街沉进墨色里,连狗都蜷在门洞里睡死了。 由分身幻化的“聂威”,悄无声息地立在崇文街五十六號那栋灰墙红顶的洋楼前。 这里名义上是各国使馆区,实则自成一方天地,治权独立,警戒森严。 黑帮不敢踩线,混混绕道走,连顺手牵羊的小贼都难觅踪影——治安好得近乎冷清。 不少阔佬、名流抢著在这儿置產,图的就是个安稳。 李文国也早早落下一栋带喷泉和玫瑰园的花园別墅,地段敞亮,专供玛利亚起居。 早先查理那栋被洋行收回后,转头就拨给了保罗住。 买这宅子,本就有备无患的意思——万一將来小鬼子真打进来,占了北平城,躲进来便是活命的退路。 日本人再横,也不敢朝租界伸手;真敢动,洋人立马翻脸掀桌。 分身三步並作两步,直上五楼。 停在一户门前,指尖微动,原锁无声滑入空间,门轻推即开;进门反手一扣,锁舌咔噠咬合,还原如初。 翌日清晨,“聂威”踏出楼门,眉心拧著一股化不开的鬱气。 他早不是本人了——真正的聂威,已在空间里断了气,尸身收得乾乾净净。 此刻这具皮囊,只听李文国调遣。 第一站:英得利洋行。 目標:枪毙保罗。 第二步:偽造成畏罪自杀。 自此,李文国头顶悬著的刀,才算真正落地。 至於事后党国被使馆追责?那烫手山芋,自然轮不到他来接。 没多久,“聂威”便踱进英得利洋行大门,径直闯进保罗办公室。 第42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砰!!! 枪声炸开,震得玻璃嗡嗡颤。 大厅里几个职员齐刷刷抬头——完了,又来了? 上回查理中弹倒地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呢! 何况他们亲眼看见,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昂首进去,转眼就是一声爆响。 砰!!! 第二枪更脆,更冷。 啊——!!! 人这才炸了锅,抄起帽子夺门而逃。 巡警大队不到二十分钟就堵满门口,力行社的人也火速赶到。 死的是洋人,还是英得利的二把手,这事捅破天了。 英使馆当天就发来照会,措辞强硬:要求北平当局公开致歉、彻查凶手、赔偿巨款。洋人压著脖子要说法,官府只能低头咽下这口气——谁让开枪的是个中国人? 按理说,力行社这次铁定背锅。 可偏偏,分身早把电台、日文密码本、一封密信塞进聂威家中抽屉。 信纸摊开,字字句句全是日方指令:限期除掉保罗,事成另有重赏。 坐实了汉奸身份,也把黑锅稳稳扣在小鬼子头上。 力行社这才从风口浪尖上抽身,免了被千夫所指、万炮齐轰。 当然,戴老板挨光头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是跑不掉的。 戴老板脸上掛不住,底下那些特务的日子,自然也跟著发苦——个个黑著脸,跟丟了祖宅似的,从天光刚亮忙到子夜十二点,连喘口气都嫌费劲…… 可这些破事,跟李文国有什么相干? 他藏得比影子还深,风颳不著,雨淋不著。 收拾完聂威和保罗,李文国心头最后一块石头终於落地。 活著,比什么都实在。 这年头的民国,真真是刀尖上討饭吃。 若没系统撑腰,没那方寸空间藏身、没分身替他趟雷,他早不知死几回了。更別提如今这般体面风光——妻妾各安其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呸——还早著呢! 偏巧,今日双喜撞门。 红玉临盆了。 多亏她每日坚持逛铺子、散散步,胎位正、產程顺,轻轻鬆鬆为李文国添了个胖小子。 李文国当场拍板,取名李国福。 另一桩喜事也紧隨而至:香兰又怀上了。 她心里憋著一股劲,暗自发誓——这一胎,非得是个带把的! 红玉在屋里坐月子,香兰和董海棠也都揣著身子,房中之事,自然要暂且按下。 好在还有何舒婷——红玉產后第二天,她便出了月子。 李文国隨即搬进她房中,长住不走。 夜夜沉溺,欲罢不能。 在李文国心里,何舒婷始终是那抹最摄魂的亮色。 若单论五官,何舒婷、董海棠、红玉三人实属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可红玉只胜在皮相,清丽有余,风韵不足;董海棠则一身傲骨,冷得像双刃,初见便叫人想征服——可一旦真被拿下了,那点凌厉反倒褪了劲儿,失了味道。 唯有何舒婷,举手投足皆是温润书香气,端庄里裹著柔韧,嫻静中藏著暖意。她不爭不抢,却总能用一句轻言、一个浅笑,把人心里的毛刺抚平,把人的错处轻轻托住,仿佛天塌下来,她也只递来一盏温茶。 每次事毕,李文国总忍不住暗嘆:娶得此妻,此生无憾! “爷,新洋行那边,差事顺当不?” 晚间练完体操,何舒婷揉著酸软的腰背,强撑精神问。 这段日子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喊苦连天——两三天一次尚可应付,偏他雷打不动,每晚近两小时,地皮都快被犁翻三遍了!真不知从前哪来的力气扛下来。 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累, 又或是咬牙拼孩子…… 如今她只盼红玉快些出月子,好替她分一分这千斤重担。 李文国斜倚在藤椅上,唇间叼著一支上等大前门,青烟裊裊,一圈圈散开。 都说事后一支烟,赛过小神仙。 还真有点飘然入云的滋味。 吐尽最后一缕烟雾,他懒懒应道:“刚理顺头绪,其实跟老东家那儿差不了多少。” 何舒婷心头一热,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这么说,调艘洋船运货,根本不是难事! 今早社长王志国亲自找上门,托她转告丈夫:一批十万大洋的粮食,须连夜运往根据地——前线战士饿著肚子打仗,这事耽误不得,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刚探到风声,有人正悄悄扫货,十万大洋的粮,量这么大,八成是给乱党备的。” “眼下粮还在城里,想运出去,唯有一条路——走水路。” 十万大洋的粮堆起来,小山似的。马车拉?人马耗费不说,满街晃荡,瞎子都看得见。 唯有船运,利落、隱秘、无声无息,贴著江面滑过去,谁也抓不住影子。 “从现在起,盯死所有码头!稽水队全员上岸上船,凡过往货船,一艘不漏,一寸不放!” 周大海拍案下令。 当然,这话只对本国船只管用。 洋人的船?谁敢伸手? 何况眼下英法德美都亲党国,绝不会帮hong党一把。 老大哥倒是心向hong党,可自家口袋比脸还乾净……唉,不提也罢。 报社经理室里。 何舒婷刚向王志国讲明丈夫能调洋行轮船运粮,赵恆伟就急匆匆推门闯进来,额角沁汗,神色焦灼。 “恆伟,出啥事了?” 王志国一见他脸色,心口便是一沉。 赵恆伟几步走到何舒婷身侧,压低声音:“社长,怕是走漏了风声——码头全封了,江上全是稽水队的快艇,咱们那批货,怕是插翅也难飞出京城!” 王志国眉峰骤紧。 何舒婷也霎时白了脸:“怎会如此?” “我也不知。这批粮我们收得极密,分头採买、分散囤放,市面绝查不出蛛丝马跡——十有八九,是內里漏了消息。” 他目光掠过何舒婷低垂的眼睫、微颤的耳尖,鼻尖縈绕著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梔子香,心口一阵发烫,忙垂眸攥拳,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躁意,生怕失了君子分寸。 心底却狠狠骂:李文国,你配吗? 真他妈不配! “咱们的人,有谁失联了?” 王志国沉声问。 “好像……没有。” 赵恆伟艰难地把视线从她鬢边移开,嗓音发乾。 “既然人都齐整,那就不是泄密。”王志国语气斩钉截铁,“我对同志们,信得过。” “那眼下……怎么破局?” “码头被力行社死死盯住,那批货根本出不了港。” 赵恆伟额角沁汗,手指焦躁地敲著桌面。 王志国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船已泊在锚地,可货连码头边都靠不近。 “要不……我回去问问文国?看他有没有门路?” 何舒婷轻声开口。 “舒婷啊,那是力行社的鹰犬亲自蹲守,货过码头,连老鼠洞都要掏三遍!你丈夫真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整批货塞进船舱?” 赵恆伟嗤笑一声,毫不掩饰怀疑。 可王志国却没半分犹豫——他盯著何舒婷,目光灼灼:“舒婷,那就拜託你了。眼下多拖一天,前线就少一口粮。今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果党又把关卡封得铁桶一般,米麵油盐,一颗都不许往红区流。” “咱们这儿,早断顿了。” “嗯,我这就去。” 何舒婷应下,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等她合上门离开,赵恆伟才压低嗓音:“社长,她丈夫……靠得住吗?” 他不敢当著何舒婷的面说破——再淡的情分,也经不起当面拆台。 王志国眼皮一抬,instantly听出弦外之音:“怎么,你觉得这消息是李文国漏出去的?” “社长,他毕竟不是咱们自己人。平日打交道的,不是政界要员就是商界巨擘,个个跟果党盘根错节。我怕……” 赵恆伟话留三分,点到即止。 王志国却猛地拍了下扶手:“恆伟!你自己都说,人家交往的全是京城里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能混到这份上,是傻子还是软柿子?” “这一年多来,他帮咱们捞人、採办西药、调度卡车、打通水路……哪一桩不是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你以为他真看不出《黎明报》印的不是豆腐块,是子弹?” “要是存心告发,咱们早该戴著手銬,在力行社的地下室里喝西北风了!” “恆伟啊,你的警惕性太高,可政治觉悟,还差一口气。” “倒该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赵恆伟哑然,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王志国缓了语气,嘆口气:“唉……我也知道,你从前对舒婷,一直有心思。” “可她如今是李太太了。你这份心,该收就收。公事上掺私情,迟早误大事。” 赵恆伟垂著头走出办公室,背影有些佝僂。 王志国望著门板,轻轻摇头。 唉! 这话,他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在他眼里,革命路上最容不得的,就是缠绵悱惻——它既会蒙住眼睛,让人看不清风向;更会露出破绽,叫敌人攥住命门,酿出祸事。 第43章 权当为大局豁出去了 “来来来,各位老板,我李文国先干为敬!” 福源酒楼二楼雅间,觥筹交错。 李文国起身举杯,西装笔挺,笑容爽利:“承蒙各位捧场!从今往后,美福洋行所有货品,一律九五折;品类不限,货源不断;质量嘛——您们摸著良心说,哪回让诸位吃过亏?” 他正趁英得利洋行群龙无首之际,撬动整个京城商脉。 保罗被乱枪打死那天,他就派心腹抄了英得利的货仓——不是小打小闹,是连箱带柜、连帐本带样品,扫得乾乾净净。 底下伙计捲铺盖跑路的跑路,撂挑子的撂挑子,连管事都连夜僱车出了城。 这一记落井下石,直接把英得利砸得七零八落,只剩半口气吊著。 而李文国,稳稳揣走近百万大洋的硬货。 “哈哈,李经理敞亮!跟您做生意,踏实!” “可不是嘛!” “信得过!” “……” 满座掌柜老板,几乎无人推辞。 废话! 英得利现在连库房钥匙都找不全,订货?怕是明年开春都等不来一袋麵粉。 拖得越久,客户早溜得没影了。 这招,直戳眾人命门。 “李文国此人,你怎么看?” 昏黄灯泡下,一间逼仄小屋,一个矮胖中年男人翘著二郎腿,唇上两撇小鬍子油亮打卷。 被问的,是今日出席李文国商会茶会的商號老板——严明。 他略一欠身,声音压得低而稳:“加藤君,李文国手腕极硬,人脉极广,京城商界头面人物几乎都跟他有来往;更难得的是,他嗅觉敏锐,风向一变,他比谁都转得快。” “此人价值极高。” “帝国若能收为己用,於我方大业,如虎添翼。” 不错。 两人皆为倭国密探,潜伏於北平城中,代號未改,身份未动。 日常刺探军政商情,专盯商界巨擘与要害部门的当权者,伺机拉拢、策反、渗透。 “哟西!务必拿下!” 加藤頷首,眼神篤定。 “嗨!!!” 严明垂首应诺,肩膀绷得笔直。 “李文国好色成性,已纳四房妻妾,连英得利洋行前任经理查理的情妇玛利亚,也早被他勾搭上手——加藤君,此乃突破口。” 四房美眷,他从不遮掩;邻里街坊张口就数得出来,消息唾手可得。 玛利亚那档子事,更不是秘密,稍一打听便水落石出。 “哟西!来,为帝国宏图,乾杯!” “乾杯!!!” “爷,我有桩急事跟您合计。” 夜深了。 李文国刚从红玉房里抱完儿子李国福,顺带吸了两口温热奶汁,踏进正房。何舒婷正抱著孩子轻晃,一边拍哄,一边开口。 “呵呵,让我猜猜——是不是码头上突然设卡盘查,你们那批货悬了?想请我搭把手?” 他笑著坐下,伸手托住孩子另一侧身子,稳稳接住那点沉甸甸的分量。 有分身在,北平城里哪怕刮阵风、落片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何舒婷顾不上计较丈夫跟儿子爭食的滑稽劲儿,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嘛!那帮特务抽什么风,连码头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运粮船都不放过!” “还不是有人走顺了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蚂蚁扛米扛惯了,如今倒想吞整座粮仓。” 李文国抬眼一笑,话里带刺。 十万大洋的粮食啊!不是几箱烟土、几桶西药,而是实打实堆成山的麻包袋,浩浩荡荡开进码头,无异於举著灯笼往鹰犬眼皮底下撞。 何舒婷不是糊涂人,一听就咂摸出味儿来: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划界限。 这些年她托他办的事,哪件不沾著血、裹著雾?寻常人瞧一眼就心惊肉跳,李文国却照单全收,装聋作哑——他早看清了她的底牌,只是不愿撕破罢了。 既然他不揭,她也乐得揣著明白装糊涂。真捅破了,反倒难堪。 “买家催得紧啊!误了期,违约金怕是要掏空家底。” 她把睡熟的孩子轻轻放进小木床,连襁褓都来不及掖严实,就凑近李文国怀里,软声撒娇:“爷,您说,这事……还有没有迴旋余地?” “呵,我能有啥法子?力行社是我开的铺子?还是那帮戴墨镜的,见了我就立正敬礼?” 他冷笑反问,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倦怠。 心里早骂开了: 妈的!! 眼下风声这么紧,还指望我拿命去蹚浑水? 你那位同志重要,还是我这条命重要? 想求我帮忙? 哼…… 这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李文国確实有辙。 头一招:让分身凭空间之术,神不知鬼不觉把粮卸上船。 可一旦这么干,组织那边怕要以为他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往后但凡棘手活儿,全往他肩上砸,一次比一次烫手。 他惜命得很,得提前掐断这念头。 为党做事,他不含糊;但得在他能踩实的地面上走,靠本事、靠门路、靠胆识,不靠玄乎其玄的神通。越界的事,恕不奉陪。 “洋行那边呢?您就不能借个洋人的名头,压一压场面?” 她刚把孩子安顿好,裙摆一掀,就跨坐到他腿上,指尖绕著他衣扣打转。 “使不得。”他摇头,嗓音沉了几分,“洋人肯捧我,是因我有用;可一旦把柄落他们手里,往后就不是合作,是勒脖子了。” “別看他们眼下笑脸相迎,骨子里全是吃人不吐渣的狼——咬住一口,就再別想鬆口。” 重担压著,他眼神渐渐失焦,语速也慢了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微微发颤。 “那您再琢磨琢磨唄,您神通广大,这点小事哪能难住您?” 何舒婷眨眨眼,声音软得像裹了蜜。 “神通?通什么神?” “还能通得过您这尊大佛?” “可別抬举我,我连自个儿裤腰带都系不利索。” 任她软磨硬泡,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哎哟爷,您在京城跺跺脚,城墙都得晃三晃,这点小坎儿,还不跟踩蚂蚁似的?” “小坎?这可是深沟!” “沟再深,到了您这儿——不也是一脚跨过去?” “一脚跨过去?嘿嘿,这会儿我倒真想一脚踹过去。” 李文国笑得有点邪气,眼角挤出细纹。 “哼,爷就会拿捏人。” 何舒婷白了他一眼,眼尾一扬,又娇又恼。 “拿捏?我这是捧著你、护著你!” “爷这脸皮,怕是比城墙根还厚三分!” “厚?还不是你们一句句『爷英明』给糊出来的!” “爷是一家之……” 哎哟——差点被她绕进套里! “打住!说正事——到底帮不帮?” 何舒婷立马收起撒娇劲儿,指尖攥紧衣角,直勾勾盯著他。 “帮?帮什么?” “不是不帮,是真没辙!” 李文国把话撂得乾脆,半点余地不留。 “没辙?我看是懒得动弹!” 她往前凑半步,下巴微扬,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嘿!你这奶大心空的丫头,今儿我还偏不伺候了!” 见她蹬鼻子上脸,李文国火气“噌”地窜上来。 “不帮?那您也甭想碰我。” 话音未落,她一把推开他,飞快拢好衣襟,双臂环胸,侧身背对他,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冷冰冰的墙。 “哟呵,反了你!以为爷治不了你?” 他挽起袖口,指节咔咔一响,作势要上前。 “爷是一家之主,收拾我易如反掌——可收拾回来的,不过是一具空壳子,嚼著发木,咽著寡淡。” ——嚯! 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躺平就躺平唄,偏要裹层绸缎说辞。 李文国心里直翻白眼。 可转念一想……真成那样,確实味同嚼蜡。 操! 海棠以前就这么干过,怎的如今舒婷也学精了? 他憋著口气,胸口闷得发胀。 “爷,就这一回,就当疼我一回。” 见他眉心拧成疙瘩,何舒婷又软下声来,眼波一漾,水光浮动。 接著身子一歪,重又靠回他怀里,低头解纽扣,动作轻缓却篤定。 李文国被这忽冷忽热、再烫一烫的节奏搅得心口发麻,火气没压下去,倒添了股燥劲儿。 妈的! 被人牵著鼻子走了! 不行,得扳回一局! “你给我弹支曲子,我好好想想。” 啥? 何舒婷愣住,脸颊“腾”地烧起来。 大家闺秀出身,琴棋书画只当风雅点缀,哪真当过“曲”来使? 所以这些年,向来是“换”字当头——权当为大局豁出去了。 可这回他嘴还没松,万一事后耍赖,她岂不是白搭? 依他那脾气,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您先应下来——” 话刚冒头,就被李文国截住:“快点!火烧眉毛了,脑子都烧糊了,还想不出辙!” 说著一手按住她后脑,力道不容推拒。 她还能怎样? 最后,他当然点了头。 法子早就在肚子里转了几圈——蚂蚁搬家。 分几趟运,量少、隱蔽、不起眼。 关键是怎么混出去。 走洋船码头那道关。 守关的,是警局的人。 而警局,他说了算。 上班前,王志国特意绕去码头转了一圈。 码头铺开十里,车轮碾著青石板“咕嚕”响,人声、號子声、铁链拖地声,沸反盈天。 货堆如山,麻包摞得比楼高。 每个进货口前,都杵著穿深黑中山装的特务,帽檐压得低,眼神像鉤子。 唯独洋船码头口,站的是穿藏青警服的巡警。 领头那个王志国认得——孔武,原是李文国贴身护卫,眼下管著验货。 因进出货物一律查验,他们正忙得满头汗,翻箱倒柜,手不停歇。 第44章 自己真能挺住吗? 特务处压根不信粮食会上洋船——洋货专供洋人,查了惹祸,不查又担责,乾脆甩给警局顶缸:真出事,锅由警局背,他们只管喝茶看报。 正因如此,粮才顺顺噹噹地上了船。 李文国掛著副经理的名,夹带点东西,跟往茶壶里添水一样自然。 不多时,几辆平板车驶近,车上堆著鼓囊囊的“棉布包”,封条崭新,印著洋行標记。 孔武掀开一角,扫两眼,挥挥手——放行。 虽然没能一次性把全部粮食运抵前线,但好歹抢在弹尽粮绝前送到了一批,让战士们吃上了热乎饭。 总算是没让他们饿著肚子端枪衝锋。 王志国心头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於“啪”地鬆了下来。 回到报社,他一进门就拉著何舒婷夸个不停,句句不离她丈夫李文国—— “你家老李真是顶得上一个运输队!” 何舒婷抿嘴一笑,眼梢都泛著光。 “对了舒婷,两天后组织会派一位精通电报的女同志进京,你看能不能请老李帮她办个身份证明?先在你们家住几天,等我腾出安全住处就接她搬走。” “行啊,没问题!” 她答应得乾脆利落。 开个证明?找警局盖个章就行; 借住几天?她家三进三出的大院,四十来间房,一半空著落灰,隨便拾掇一间出来,连扫帚都不用换新的。 “还有一事——”王志国搓了搓手,语气里透著点难为情,“上次那批粮把经费全掏空了,眼下帐上快见底了。你看……能不能让你家老李,在电台这事上再松一松价?”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真不是他想占便宜。是实在兜比脸乾净。 报社表面是印报纸,实则连油墨钱都得精打细算;更別提今年小本子搞金融围剿,米价翻三倍,大洋毛了边儿都捨不得花。 革命哪是喊口號?是一分钱掰成八瓣,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活路! “放心,我回去就说。”何舒婷点头应下,声音清亮,“要多少台?” “十台。” “好嘞!” 王志国暗自咂舌:洋行里有內线就是不一样! 管制品、禁运货,只要银元够响,人家抬手就给,价格还压得死死的。 哪像別人,黑市里摸爬滚打,钱花了不说,还常被反咬一口,提心弔胆跟做贼似的。 就这电台,黑市上早断货三个月了! 十台里九台得连夜发往各地据点,可这趟差事,王志国没打算再劳烦李文国。 他自有地下交通站——人熟、路熟、暗哨熟。 电台巴掌大,塞进皮箱拎著走,轻巧又隱蔽。要是连这点活都跑不利索,那只能怪自己网织得不够密、桩扎得不够深。得改,马上改。 暗號交代完,何舒婷起身告辞。 她是报社帐房,进出帐目、发薪放款,样样经她手。 明天一早就要去银行取工资款。 “舒婷,我陪你走一趟?”赵恆伟早候在门边,话音未落人已凑上前,“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我坐车去,没事的。”她婉拒。 赵恆伟却像听不见似的,边跟边说:“最近滙丰门口扒手成群,抢不到就敢当街夺包,多双眼睛盯著,他们也得掂量掂量……” 根本不容她再开口。 “夫人,您去哪儿?” 刘瘦猴早守在门外,一见何舒婷出来,立马迎上,眼角都没扫赵恆伟一下。 “滙丰银行。” “得嘞,您上车!”他麻利地拉过黄包车。 “孙刚,顺路捎我同事一程。”何舒婷只好补了一句。 “是,夫人。”孙刚嘴上应著,脚下却慢了半拍——车轮刚动,人已落在后头,硬是把赵恆伟隔在几步之外。 赵恆伟那点心思,刘瘦猴和孙刚心里门儿清。只是碍著同是组织里的人,不好撕破脸罢了。 何舒婷当然明白他在盘算什么。可他从不越界,不递纸条、不送东西、不讲曖昧话,只在该出现时出现,该开口时开口。 两人既是同志,又是邻居,真把话说死了,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心胸狭隘。 这恰恰是赵恆伟的聪明处—— 他清楚现在半点机会都没有,但世道艰难,谁说得准明天? 天灾、战乱、急症、意外……甚至某天李文国在哪个女人怀里喘不上气,突然撒手,也不是没可能。 李文国素来贪恋美色,前后娶了四位娇艷动人的太太,坊间还传闻他外头养著不少红顏知己,寻常人真扛不住这般阵仗。 眼下他满心只想在何舒婷面前多露个好脸,为將来那点渺茫的指望悄悄铺路。 姿態放得低,却也情有可原——何舒婷实在太出挑了,美得扎眼、美得逼人,几乎没人能不动心。 若非胸前丰腴得略显张扬,倒真算得上毫无瑕疵。 偏巧赵恆伟的口味,和李文国撞了个正著。 更关键的是,当年在校时,他就悄悄把何舒婷的名字刻进了心底。 只可惜何家嫁女向来精打细算,门风又极严,明令禁止早恋。否则以赵恆伟那副俊朗模样,未必爭不过李文国。 哪至於最后让李文国捡了这个大便宜? 可就在车队驶过街口时,枪声骤然炸开! “砰!砰!砰!” 子弹如蝗虫般乱窜,擦著墙皮飞溅,火星四射。 四人脸色瞬间煞白。 “快!护夫人后撤!” 刘瘦猴与孙刚一个箭步挡在何舒婷身前,边开火边朝街边掩体疾退,最后猫腰钻进一条窄巷。 赵恆伟则被彻底拋在身后,自生自灭。 好在他腿脚利索,紧跟著也闪进了巷口。 “操他祖宗!” “这帮日本特务真是难啃的硬骨头!” “瞧那身手,八成是军中老油条!” 文三缩在一截翻倒的汽车后头,冲对面车尾后的吴小狗啐了一口。 “可不是嘛,文哥,幸亏董姨太被咱们劝住没往前凑,不然这会儿怕是血都凉透了。” 吴小狗回头一瞥,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具尸首——有自己人,也有倒霉遭殃的路人,他喉结滚了滚,手心全是冷汗。 “砰!砰!砰!” “妈的!” “干这行比跟著刘老大刘老二混黑道还玩命!” 文三一边压低身子还击,一边咬牙低吼。 至少黑吃黑那伙人,不过是群拎著短枪、甩著手榴弹的草包。 而这帮人,清一色长枪配弹匣,火力凶得像铁扫帚,刮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他们拐进前面那条巷子了,追!” 常炳辉躲在路边杂货铺门框后,视野开阔,一眼就盯住了三个日谍闪进巷口的背影。 上头一张嘴,底下跑断腿。 文三、吴小狗,连同四周埋伏的特务,立刻拔腿猛追。 董海棠自然也没落下,虽落在队尾,脚步却半点不慢——只要毙了这几个鬼子,功劳簿上绝对有她一笔。 活捉?谁都没往那想。 这群人下手太狠,出手就是死招,真要硬来,怕是全搭进去也换不来一个活口。 击毙,成了唯一活路。 巷子里。 刘瘦猴和孙刚各自贴在十字岔口两侧的砖墙后,眼见三个面相凶戾的汉子持枪闯入,心跳顿时擂鼓。 “瘦猴,咋办?” 孙刚压低嗓子问。 刘瘦猴飞快扫了一眼身后——巷子尽头封死,无路可退;两侧光禿禿的青砖墙,连根木桩都找不到。 万一那三人走过时发现他们藏在这儿,抬手就是一梭子。 当然,也可能直接绕过去…… 但他不敢赌。 刚才路上,就有两个无辜路人,被他们当靶子一样撂倒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 於是朝对面一扬下巴:“开火!先钉死他们,拖到后面的人赶上来收拾。” “成!” 孙刚应声点头。 两人猛然探出身,枪口喷火。 “八嘎!” “有埋伏!找掩护!” 三人慌忙扑进一家铺子门槛后,勉强护住要害,隨即举枪对射。 “舒婷,你这两个车夫怎么隨身带枪?要是被力行社的人撞见,咱们可就洗不清了!” 赵恆伟额角冒汗,声音发紧。 他看得分明——追在后头的,正是力行社的便衣。 若让他们发现两个普通车夫腰里別著傢伙,当场就得押回去严审。 这岂不是把刘瘦猴和孙刚往火坑里推? “这……” 何舒婷嘴唇发白,脑子一片空白。 这种场面她从没经歷过,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只能任由刘瘦猴他们拿主意。 “你说呢?” 她颤声反问。 赵恆伟早已把巷子扫了个遍——死胡同,两旁砖墙高逾三米,徒手根本翻不过去。 他脑中电光一闪,脱口而出:“装作不认识!等他们被带走,咱们立马出城!” 刘瘦猴和孙刚,早就是何舒婷宅邸里雷打不动的守门人,这层身份一查便知,何舒婷铁定脱不了干係。 不光她自身难保,整个李家都得跟著吃掛落。 “绝对不行!!!” 何舒婷话音未落,一口回绝,斩钉截铁。 赵恆伟这话,分明是逼她拋下丈夫、丟下幼子,连夜逃出京城——她怎会做这种事? “可若不走,咱们全得被特务拖进黑牢!你扛得住那些酷刑?到时候报社上下……”赵恆伟戛然而止,但何舒婷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是啊! 自己真能挺住吗? 万一熬不住招了供,岂不是把整座报馆都推进火坑? 可要是撒手一走,爷那边怎么办? 还有国华——才刚满月,奶都没断,她怎么捨得让儿子去吸旁人的乳汁? 刘瘦猴正绷紧神经盯梢巷口,局面千钧一髮,哪有閒心搭理他们爭执。 “瘦猴,要不要甩颗手榴弹,送那几个小鬼子见阎王?” 孙刚见气氛凝滯,压低嗓音问。 “不必。特务马上包抄进来,让他们动手更省事。” 刘瘦猴眼皮都不抬,声音轻得像风掠过墙缝。 第45章 咋摇身一变成了特务? 话音未落 常炳辉已率人撞进窄巷,三名日谍转眼间被前后夹击,当场毙命。 “高阳!文三!吴小狗!你们仨过去瞧瞧,暗处埋伏的是哪路神仙!” 常炳辉虽见对方出手帮了忙,却仍不敢鬆懈,枪口始终半斜著对准巷子深处。 “舒婷,想清楚没有?” “那帮特务,眨眼就到门口了。” 他非但没压声,反而故意扬高调子,字字清晰,直往刘瘦猴、赵恆伟四人耳中钻。 “我……我真不能一走了之!” 她还在咬牙挣扎,心口像被两股劲儿撕扯著。 可血浓於水的牵绊,终究压过了仓皇奔命的念头。 “不走?等著被架上刑凳挨鞭子?” “再说,舒婷你这般清丽標致,若落在他们手里……后果你想都不敢想!” “別再拖了!” 赵恆伟急得额角冒汗,声音发紧。 “可……可是……” “甭可是了,我来跟车夫们说。” 他转身就朝刘瘦猴走去。 刘瘦猴只斜睨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讥誚的冷笑。 常炳辉带进来的人,文三、吴小狗,全是自家爷亲手安插的亲信,连那身特务皮,都是李爷托人在力行社里层层打点下来的——里头有人、有靠山,哪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区区几杆破枪,还能翻出天来? 很快,赵恆伟便催著刘瘦猴、孙刚当眾撇清关係,只说是偶遇路人,毫不相干。 其实他肚子里早盘算好了: 倘若真能逃出京城,这辈子怕是再难回头——那何舒婷,不就彻底成了他掌心里的人? “呵,赵先生,费这劲儿干啥?力行社那边,我家爷早打通过关节,稳得很。” 他又转向何舒婷,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夫人放心,来人您熟得很,绝不会动您一根头髮。再说了——还有李爷在呢。” 啊? 我认得? 莫非是董海棠? 何舒婷心头微松——同是李家的人,就算面和心不和,总不至於亲自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方才被赵恆伟搅得心神大乱,根本没听清常炳辉喊话,这才误以为是董姨太的人到了。 赵恆伟却面色忽明忽暗,將信將疑地攥紧了拳头。 待双方照了面—— “哎哟?瘦猴哥!还有夫人!” “高阳快收枪!是自家人!” 文三先是一愣,旋即挥手喝止同伴。 “夫人,您受惊了吧?” “可嚇坏我们了!” 两人躬身垂首,语气毕恭毕敬。 “哦……是文三、小狗啊,我、我没事。” 一见是丈夫身边最得用的护卫,何舒婷吊著的心,终於沉回原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文三连忙向高阳交代几句,后者立刻转身稟报常炳辉。 “对了,你们俩……咋摇身一变成了特务?” 何舒婷忍不住问。 “嗐,这事儿还得从董姨太说起——她在力行社当差,李爷不放心,硬是把我和小狗塞进去,名义上是特务,实则专程护著她……” 赵恆伟眼睁睁看著两个特务对著何舒婷俯首帖耳、毕恭毕敬,胸口猛地一堵,像吞了块没嚼烂的硬饃——先是错愕,继而震惊,最后只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直衝脑门。 这个李文国…… 好像。 真的。 深不可测。 “行了,没事了。” “你们走吧。” “听好了,最近风声紧得很,你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家,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少往外跑,免得撞上今日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万一横遭不测,香消玉殞,爷没了你这朵解语花,怕是要肝肠寸断。” 常炳辉一听是李文国的家眷,立马鬆了手放行;董海棠则仗著同为李文国屋里人的身份,特意踱过来“敲打敲打”何舒婷两句。 话音冷硬,像块没捂热的铁。 兴许是憋著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又或是敬茶那日被压著低头的屈辱还没散尽。 总之,董海棠打心眼里瞧不上何舒婷,见她就来气。 何舒婷却毫不退让,迎面顶了回去: “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记清楚了,你不过是个四房,还没资格站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成天舞刀弄枪、横衝直撞,哪还有半分女人的温婉样?” “真要哪天挨了黑枪倒在路上,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懒得弯腰。” “哼!” “我们走。” 话音未落,她一甩头,裙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转身便走。 刘瘦猴朝董海棠略一点头,隨即跳上车,载著何舒婷扬长而去。 孙刚也拽起一直沉默的赵恆伟,快步追了上去。 原地只留下董海棠,脸色青白交加,指尖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呸! 装什么清高?! 竟敢咒我死? 不过是个花钱买进门的主儿! 若不是靠著爷的面子,你算哪根葱?敢在我眼皮底下齜牙? 狐假虎威的贱人!贱人!贱人! 文三吴小狗早看出两位夫人水火不容,早溜去收拾残局了,连瓜都不敢多啃一口—— 生怕被溅一身血,丟人现眼。 那三个当场击毙的日谍,加上先前漏网的两个,再配上窝点里搜出的炸药、雷管、图纸…… 桩桩件件,全指向同一伙人。 铁轨爆破案,正是他们一手炮製。 这一役,不仅剷除了潜伏已久的敌特,更一举捅破悬而未决的大案。 士气为之一振,小鬼子的囂张气焰也被狠狠踩进泥里。 真真是痛快淋漓,扬眉吐气。 戴老板受委座当面嘉勉,龙顏大悦之下,当场下令:二处全员晋升一级军衔。 借著这股锐气,他雷厉风行整编扩编。 那些原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高官,如今闭紧了嘴—— 案子办得乾净利落,谁还敢蹦躂? 重点落在二处:新增两个行动队,连同常炳辉原有队伍,共编为三支精干力量。 常炳辉擢升行动组组长;高阳掌第一队,董海棠领第二队,邱胜统第三队。 每队满编三十名特务,力行社由此大幅扩容,日后令人闻风丧胆的军统,正是从这里扎下深根。 可谁也没料到,李文国竟也在此次授勋之列。 只因他举报的那名日谍,恰如一把钥匙,撬开了整个五人团伙的暗门,这才破了铁轨大案。 论首功,还真得算他头上。 常炳辉更是寄予厚望,盼著他趁热打铁,再揪出更多敌特,为党国建功立业。 李文国却毫无兴致。升职也好,加衔也罢,他统统不当回事。 他心里明镜似的:党国大厦將倾,终將溃退至宝岛。爬得越高,陷得越深,將来脱身越难。 所以能敷衍就敷衍,实在推不过,才掏点乾货出来应付。 倒是今日何舒婷遇险,让他后怕不已。 这般明艷照人、身段玲瓏的媳妇,世上难寻;朝夕相处,早已情根深种——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怕是要心口裂开一道疤。 当晚,他搂著她轻声劝道:“不如歇了外头的差事,安心在家带带孩子、管管家务。要紧的事,吩咐刘瘦猴或孙刚跑腿就是。” “既不违组织纪律,也不用提著脑袋过日子。” 何舒婷却把这主意当成了餿招。 真这么干,等於主动脱离一线,组织纪律第一条就是“坚守岗位”,她怎肯答应? 见自家婆娘主意比铁还硬,李文国索性不再囉嗦。 有刘瘦猴机灵护前,孙刚沉稳断后,只要不撞上大规模火併,保她周全绰绰有余。 再说了,真碰上硬茬,谁还傻站著等子弹? 待小国华吃饱喝足,在摇篮里睡熟后,何舒婷轻轻坐进李文国怀里,软声细语:“爷,跟您商量个事儿。” “等会儿再聊,行不行?” 李文国眼神发亮,身子早往前倾了半尺。 “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呀。” 何舒婷侧身一挡,指尖抵住他凑近的唇。 “得得得,你说你说。” 李文国嘆口气,手却没閒著,顺势滑向她腰际。 “爷,有人托我订十台电台,可眼下经费卡得紧。” “哟?我还当多大个事儿呢——就这?包在我身上!价保最低,快点快点,小祖宗!” “慢著,我还没说要买呢。” 何舒婷又轻轻一推,把他嘴挡开。 接著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事。 “爷,过两天我以前的女同学来京城办差,我想请她来咱家住几天。” “她是陕北人。” 特意点明籍贯,不遮不掩。 自家丈夫是自己人,这事压根儿瞒不住,也该让他心里有数——真撞上了,才不至於手忙脚乱。 啥? 往家里领一个地下党! 李文国眉梢一跳,脸立马沉了下去。 何舒婷啊何舒婷,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忘了家里正蹲著个特务? 不对,现在是俩! 他自己倒不怕,可万一被海棠撞个正著……怕又是一场风波! 他摇摇头,心下暗嘆:怕是近来帮衬得太多,让她顺风顺水惯了,尾巴都翘上天了。这回得压一压,不能由著她胡来。 “不行,绝不能住咱家。我另找地方,绝对稳妥。” 他斩钉截铁,没留余地。 “就暂住几天,等报社安排妥当马上搬走。” 她早应了社长王志国,哪能出尔反尔? 纪律这根弦,松不得。 “反正迟早得搬,何必非挤在咱们屋里?听我的,我亲自挑地方,万无一失。” 偏不遂她愿,就得让她碰回壁。 “爷,您怎么这么小气呀?” 何舒婷眼波一转,带点娇嗔。 第46章 站住!例行检查! “嘿,这叫小气?” “你忘了海棠是干哪一行的?” 李文国立刻揪住这点不放。 “哎呀,她天天早出晚归,见都难见一面,真不用操心。” “呵,你胆子倒是肥。” “那……爷是答应啦?” 她眨眨眼,睫毛忽闪。 “答应个鬼!躺好,正事要紧。” 他依旧铁板一块。 “可我已经应下了,上面也批了,临时改口算怎么回事?报社的规矩不是摆设。” “操!这是我家,不是你们编辑部!我说行才行,不行就不行!” “爷……我求您了,就让她先住进来,成吗?” 她一把搂住他胳膊,软声细语,身子还微微晃著,像春藤缠树。 “不行就是不行。这家里,我说了算。你趁早歇了这念头。” “那……我给您弹一曲。” 头一回主动开口,脸都泛了红。盘起的髮髻一丝不苟,端庄得像幅画——可只要一想她指尖拂过琴弦的模样,人就忍不住心头髮烫。 “不要。” 李文国咬牙绷住。 “两曲。” “不行。” 他喉结一滚,硬生生压下躁动。 “五曲。” 她咬著下唇,豁出去似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唉……成交。” 终究还是败给了这温软攻势。 这该死的硬骨头! 可瞧见何舒婷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估计心里真不好受。 哼,往后做事,看你还敢不敢一个人拍板! 李文国心头微扬,反倒踏实了。 再说海棠,其实真没那么玄乎——正如舒婷所言,神出鬼没的,撞上的概率,比雨天打雷还低。 “舒婷啊,你也別憋著气,这事怪你自己——办事太莽撞,光顾著热心,忘了掂量分量。记住了,这家里,主心骨还是你男人。鸡毛蒜皮我懒得管,可牵扯安全的事,必须我拿主意。毕竟这一屋老小的安危,全系在我肩上,懂吗?” 见她还垂著眼,怕扫了待会儿的兴致,他缓了语气,温声劝道。 “爷,这回是我错了,没把家里这摊子想周全。往后但凡这类事,我一定先跟您商量。” 她听进去了,也真觉得越界了,认错时声音诚恳,不带一点敷衍。 “嗯,还算懂事。” 李文国点点头,嘴角微扬。 顿了顿,又问:“那位同志……是自己过来,还是?” 事已至此,也没必要掖著藏著。 “我去接。” “不行,你不能露面。” 一听自家婆娘要亲自去火车站接头,李文国眼皮都没抬,一口回绝。 多少同志就是卡在接头这一步,当场被特务摁住,半点迴旋余地都没有。 “这样,让瘦猴跑这一趟。” “啊?这……” 何舒婷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瘦猴压根没进过组织的门,拉他蹚这浑水,明显踩了纪律红线。 可李文国眉头拧得死紧,眼神沉得像块铁,她只好点头应下。 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日子。 谁也没想到,那位女同志竟连站台都踏不进来。 “刚截获密报——明早十点那趟车,车厢里混进了乱党分子。所有乘客、接站人,一律扣下,先塞进警局拘留室再说。” 力行社特务一处,周大海把新编的第三小队叫到跟前,嗓音冷硬如刀。 二处扩编三个小队,一处顺势也扩了权柄。 沾著二处的光,他手里的鞭子,如今甩得更响了。 接人的当天上午十点整。 刘瘦猴驾著车,载著何舒婷停在火车站外。 孙刚跟在后头,空车待命,专等那位女同志下车上车。 赵恆伟这次没露面——两天前那场惊魂还没缓过神来,心口还发紧,走路都绕著巡警岗哨走。 车还没靠站,猴精的刘瘦猴就觉出不对劲了。 站前广场上,十几个穿便衣的男人散在各处,脸绷得像结了霜,眼神扫得又快又狠。 肩宽腰直,步子沉稳,站姿像標尺量过——绝不是寻常过客。 “夫人,您和孙刚就在这儿等我,我自个儿进去接人。” 刘瘦猴踩住剎车,探身对车里说。 “怎么了?瘦猴。” “里头全是盯梢的,八成是力行社的人。您別往里凑,太扎眼。” 反正暗號、手势、接头细节,何舒婷早一条条掰碎了教给他,多一个人进去,反而添乱。 “行,你多留个心眼。” 何舒婷轻声叮嘱。 瘦猴虽不是组织里的人,却是李爷信得过的心腹;上回抓日谍,他豁出命护她周全,这份情义,她记在心里。 “放心,摔不著。” 刘瘦猴咧嘴一笑,跳下车,直奔站口。 人群里一扎进去,他就绷紧了神经——站口两侧,十来个便衣像钉子一样杵著;左右通道口,还有七八个来回踱步的;远处巡警三五成群,帽子压得低,手按在枪套上。 铁桶阵。 他暗骂一声,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果然悬了! 火车嘶鸣声由远及近。 十点整,准点进站。 司机倒真守时。 车厢门一开,旅客潮水般涌出。 通往出口的通道两旁,巡警排成两列,胳膊肘横著拦人,只许往前,不准斜插。 刘瘦猴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 消息早泄了! 还接不接? 他脚底微微发虚,可念头一转:这人是夫人点名要接的,李爷的面子,岂能塌在这儿?就算真栽进去,李爷一句话,监牢铁门也得吱呀拉开。 怕什么?顶多挨几下板子,皮糙肉厚,扛得住。 果然,他猜得没错。 刚接上人的,立刻被后头包抄上来的特务围住,翻包、盘问、推搡,最后直接反剪双手押走。 刘瘦猴看得脊背发凉。 这牢饭,怕是吃定了。 好在没让夫人进来——不然,后果不敢想。 …… 他正眯眼扫著人流,忽见车门处下来一位女子:左手拎一只旧皮箱,右胸衣襟上別著枚蝴蝶形胸针,翅膀微张,栩栩如生。 刘瘦猴瞳孔一缩——就是她! 左手提箱、右胸別蝶——两条线严丝合缝,错一毫都不认。 红党接头,向来如此较真:右手拎箱?拒接。蝴蝶別左?作废。 差一点,便是万丈深渊。 女子刚踏出车厢,目光一扫,心口便猛地一沉——站台两侧笔直立著一排巡警,帽檐压得极低;出口外更是围拢著十来个穿黑中山装的汉子,袖口卷到小臂,指节粗大,眼神像钉子一样扎人。 她喉头微动,却硬生生把慌乱咽了回去,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泛起。 怕杵在原地太久引人注目,她只得提步朝出口挪去,步子不快不慢,像赶路赶累了的寻常旅客。 刘瘦猴迎面凑上来,嘴角咧开一道笑,声音不高不低:“表妹,从老家一路顛簸过来,脚底板都磨出泡了吧?” 苏媚抬眼一瞧,心头顿时浮起一层薄霜——这人颧骨高耸,下頜尖削,一双眼睛滴溜乱转,浑身上下透著股市井里打滚出来的油滑气。倒不是说地下同志非得眉清目秀,可她经手过的联络人,没一个长这样寒酸相,更没人身上沾著这么浓的铜臭与痞气,活脱脱就是胡同口收保护费的混混。 …… 苏媚的眼力,確实毒。 一眼就断定:此人绝非我党中人。 可刘瘦猴虽非同志,此刻却真在替我党跑腿。 苏媚脑中电光石火般转过几圈,仍咬牙往下走——对方既已认出她,退路就彻底堵死了。是敌是友,都由不得她抽身。 横竖已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如先把这齣戏唱完。 若真是自己人,自然柳暗花明;若撞上特务,局面还能比现在更糟? 她立刻接上话茬,语气熟稔又带点埋怨:“可不是嘛,表哥!你在这京城扎根多年,老家舅舅们可没少念叨你。二舅前些日子还攥著菸袋桿子说,非要你回去吃顿团圆饭呢。” “二舅?年前就咽气了啊。”刘瘦猴眼皮一跳,隨口接道,“你记岔了吧?该是细舅才对……” 心里却直犯嘀咕:接个头,非得绕这么大弯子? 这话里藏著鉤子——若真不知二舅已故,暗號当场就崩了。 “哎哟!”苏媚惊得一掩嘴,隨即訕訕一笑,“我还当他们瞒著你呢,怕你听了难受……” “唉,二舅走得急,可惜嘍。”他摆摆手,语调一转,“不提了不提了,走,先紧著正事。” 这话听著全是家长里短,半点破绽也挑不出。就算特务竖著耳朵听上十遍,也只当是亲戚拉家常。 临进门,刘瘦猴忽然侧身贴近,压著嗓子提醒:“留神,前面全是鹰犬,盘查躲不过。千万藏稳了。” “明白。”苏媚点头,声如蚊蚋。 “站住!例行检查!” 两人刚迈过门槛,一个穿灰布制服的特务就横臂拦住,嗓门炸雷似的响。 行李箱被掀开翻检,衣物抖得满地都是;搜身则由两个浓妆艷抹的女特务动手,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见手软。 隨后被推搡到登记台前问话、摁手印,最后哐当一声,铁门落锁,关进了警局后头那间阴湿的牢房。 “別怕。”刘瘦猴倚著墙,朝她使了个眼色,“局里有咱们的人,顶多半天,准放人。” 苏媚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没应声。 “孙刚!人被带走了!怎么办?” 站外梧桐树影下,何舒婷攥著旗袍下摆,指节发白。那女人若是折在里头,整条线就全废了。 “夫人,先回府。我马上去洋行找李爷。”孙刚声音沉稳,伸手扶住她胳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孙刚將她送进院门,转身就奔美福洋行。一见李文国,话没说完,李文国已拍了下大腿:“好险!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让瘦猴去接——要是让舒婷亲自露面,这会儿哭都来不及!” 他后背一阵发凉。 就算警局里安插著分身“杨正德”,他也踏实不了。何舒婷那张脸,往哪儿一站都是靶子。独间?能防得住豺狼饿虎?谁敢保那些人不动歪心思? 第47章 只聊风月,不谈生意 李文国向来护食,自家的女人,连根头髮丝都轮不到旁人碰。 他当即闭眼,神识沉入空间,唤来分身“杨正德”,只一句话:“把瘦猴和那个女同志,给我捞出来。” “杨正德”那边回得乾脆:“小事。登记簿上管事的是第三队队长的小舅子。” 巧就巧在,这位第三队队长,也是周大海的小舅子。 说白了,力行社里,裙带缠得比麻绳还密。 整个果党上下,这种关係网更是密不透风——叔伯子侄、郎舅连襟、结拜乾亲,隨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扯出七八条人命线。 那位小舅子最爱什么?大洋。 只要银元塞得够响,名字划掉比擦黑板还利索。 上回那个发病的大表哥,不就是这么糊弄过去的? 儘管周大海对抓捕乱党分子格外上心,可这次一口气抓了近三百人,少掉三五个,他压根儿察觉不到。 这便是任人唯亲的恶果。 那位小舅子的小舅子,也不是谁都能见的——至少得是局长、狱长这类实权人物,才够资格递上红包;寻常百姓別说塞钱,连门房那道坎都迈不进去。 更绝的是,名字一旦被勾掉,当天就得誊抄一份新名单。 旧单子立刻烧毁,不留半点痕跡,谁也捞不到蛛丝马跡。 正因这套滴水不漏的把戏,那些当官的才敢明著收、敞著拿。 “杨正德”这个分身刚递上十块大洋,刘瘦猴和苏媚便火速被推了出来。 一同获释的,还有几个背后有点门路的熟面孔。 “杨正德”巴不得多放几个出去——人一多,自己这边就越不起眼,越安全。 踏出警局大门那刻,苏媚胸口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铁枷。 连风拂过脸颊都带著甜味,空气都比往常清亮三分。 干地下党这一行的,天生就对警局有种本能的怵意,仿佛那扇黑漆大门里头,隨时会钻出索命的鬼影。 “猴哥!你们出来啦!” 孙刚早拉著黄包车候在街口,一见人影便迎上来。 “嗯!” 刘瘦猴朝他略一点头,转头对苏媚道:“快上车,先回。” 此时苏媚已知他是自己人,没多问,抬腿便上了车。 出了这档子事,李文国哪敢让她进门?连借住一晚都不敢应承。 何舒婷倒也识趣,丈夫指哪儿她就去哪儿,半句牢骚没有。 不过这安排也算体面——一处二进二出的青砖院落,带假山、凉亭、小花园,妥妥的中等人家里的阔气宅子。 “何同志,你太没组织纪律了!怎么能隨便把身份透露给別人?” 书房里,苏媚听完何舒婷的解释,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这位才是正主,刘瘦猴不过是贴身护卫。 她当场脸就沉了下去,若不是多年训练压著脾气,怕是早就拍案而起。 “真对不起,苏同志……这事真怪我。可我男人硬逼著我讲的,说不交代清楚,就不许我出门一步。” 何舒婷低著头,语气诚恳,眉宇间全是愧色。 “什么?你是说……你丈夫也晓得我是……” 苏媚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那他的身份是——?” 何舒婷点点头,赶紧宽她的心:“苏同志放心,我男人是亲党的,这些年暗地里一直往咱们这边输血,每一块大洋都经我手送出去的,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苏媚没吭声,只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 心里直翻白浪:这何舒婷简直是个活靶子!还没正式开工,底牌就掀了个底朝天!往后还不知要捅出什么篓子? 真是坑得人哑口无言! “你男人做什么营生?商人?” 她顿了顿,才开口。 这话,是打量这院子问出来的—— 雕花门楼、曲径迴廊、石砌鱼池、藤架凉亭……普通人家攒一辈子也买不下这么一院,更別提租来单住。 显然,这是李文国名下一处隱秘房產。 “不,他在洋行当副经理。” 苏媚眉峰一跳。 一个洋行副经理,月俸能有几块?真能撑得起这样一座深宅大院? 她毫不掩饰地问了出来。 如今对方丈夫和护卫都已知情,她总得摸清底细,才好掂量分寸。 何舒婷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这个嘛……你也知道,有些客户要的货特別急、特別偏,有时还得绕开海关、避开关卡……所以呢,人家多少会『意思意思』……你懂的。” “说白了,就是吃拿卡要!” 苏媚冷笑著接话。 官场里这种人,她见得太多——眼皮底下只认银元,良心早被铜臭醃透了。 她打心底厌弃这类人,甚至恨得牙痒。 国势衰微,百姓受辱,不就是被这些蛀空樑柱的硕鼠啃出来的? “不是这样的!” 何舒婷急忙摆手,“那些额外的钱,一分没留,全数转交给了组织,每一笔都有我亲手经手的凭证!” 呵呵…… 苏媚心里无声冷笑两声。 信她才有鬼。 可面上只轻轻頷首,不再追问——都是同志,撕破脸没好处;况且,她压根不想沾这种人的边,越远越好。 “对了,这是你的新身份证明,还有《民声报》的记者证,务必收好。” 何舒婷递来两个薄薄的小本子。 苏媚伸手接过,翻开一看—— 杨月容。 接著他抬眼问道:“何同志,我的本事你清楚,东西备妥了没?” “妥了,早就在那儿候著呢。” 为衬托丈夫的分量,何舒婷又补了一句:“他亲自盯的活儿,哪有不麻利的道理?” 话音未落,她已弯腰从书桌底下拖出一只棕褐色皮箱,咔噠一声掀开锁扣。 一只鋥亮崭新的电台赫然躺在箱中,零件齐整,连防尘膜都没撕。 苏媚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指尖小心翼翼拂过金属外壳,像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以往用的那台,不知转了多少手,机壳泛黄、按键松垮,发报时滋滋作响,连按动电键的手感都软塌塌的,仿佛隨时会散架。 眼前这台簇新发亮的傢伙,一下就撞得她心口发烫。 对何舒婷那位丈夫的印象,也悄然添了几分分量。 “美制第三代sds303型!” 苏媚脱口而出,语气篤定——干这行的人,听声辨型號,跟老猎人识蹄印一样准。 何舒婷瞧她这副模样,唇角微扬,心里悄悄得意。 趁她低头摆弄机器的工夫,何舒婷不动声色地打量:眉目清秀,气质乾净利落,身段更是玲瓏有致,腰细臀圆,和自己不相上下,真真是细枝掛硕果。 自家爷挑人的眼光,果然半点不含糊。 念头一闪,她竟暗暗鬆了口气——幸亏这人没住进家里来。 “那位同志安顿好了?” 屋里,李文国隨口一问。 “妥当了。” “爷,我给您泡泡脚。” 何舒婷端来一盆温水,热气裊裊。 “不用了,待会儿还得出门。” 李文国摆摆手。 “又应酬?” 她脸色略沉。 男人本事大,饭局多,她明白;可一想到他推门出去,对著那些浓妆艷抹、扭腰晃臀的女人谈笑风生,心里就堵得慌。 自家花园里的花,难道不够香? “要不……先让我伺候您一回,再走?” 她边说边伸手去解衣扣,眼波轻漾。 心里盘算得明白:等那股劲儿过去了,外头再热闹,他也未必提得起兴致。 “真来不及了,九点就得动身,这会儿都八点半了。” 李文国瞥了眼掛钟,语气乾脆。 他岂会不懂她那点心思? 可自打迎娶她们四人进门,除了玛利亚,他再没碰过外面的女人。 论长相,外头確有旗鼓相当的,可往那一站,腰是腰、胯是胯,偏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劲儿。 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我去红玉那边瞅一眼。”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跨出房门。 他怕再耽搁一秒,就真压不住那点火苗,顺势把她搂进怀里滚上一遭。 夜色渐浓,转眼到了晚上九点。 应严明之邀,李文国踏入一家私密俱乐部。 厅內乐声慵懒,灯光柔暖,男士西装笔挺,女士裙裾生辉,酒杯轻碰,笑语喧譁,满眼皆是浮华锦绣。 卡座包厢里,水晶灯晕染著琥珀色酒光。 “李经理,请——法兰西顶级白兰地,您尝尝。” 严明笑容可掬,亲手执壶,將一杯金琥珀色液体斟得恰到好处。 “严老板太客气,有事儘管开口。” 李文国含笑回应,语气谦和,眼神却静如深潭。 此人,他早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日谍嫌疑高达九成以上。 一年前,在许美静常去的那家西餐厅,两人就曾擦肩而过,还闹出过互换礼帽的插曲。 面对这种人,他戒心从未鬆懈。 但若想摸清对方底牌,只能耐著性子周旋。 “哈哈,李经理,咱们合作一向顺畅,今儿个嘛——只聊风月,不谈生意。” “忙归忙,日子总得过得有滋有味,是不是?” 严明晃著酒杯,笑意不减。 李文国举杯相迎,轻轻一碰,朗声附和:“说得是!挣来的钱,不就是图个痛快享受?” 二人仰头饮尽。 “够味!入口烈,回味绵,地道!” 李文国笑著夸讚。 “李经理果然是行家。不过啊,光有好酒,总觉得缺了点意思。” 啪、啪! 严明拍了两下手掌。 第48章 连渣都捞不著 门帘一掀,两名女子款步而入,皆是明眸皓齿,身著露肩晚装,步態摇曳。 其中一位妆容浓艷,五官精致得挑不出毛病,可眉梢眼角浮著一层熟稔的脂粉气,活脱脱是夜场里浸润多年的老手。 她落落大方地挨著严明坐下,身子微微倚过去,熟稔得仿佛早已同他耳鬢廝磨过千百回。 另一位虽只施了浅淡脂粉,可那张玲瓏剔透的脸蛋,清丽中透著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锋芒,偏偏那丰盈身段,又像量身定做般,精准戳中李文国心底最隱秘的审美刻度。 “李经理好,我叫瑶瑶,头一回见面,还请您多多照拂!” 她不卑不亢地在他身侧落座,唇角微扬,頷首致意,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大家闺秀才有的从容气度。 呵! 这裹著蜜糖的子弹,是想把我软化成一块酥糖? 可既然是日谍递来的甜饵,李文国也懒得绷著,索性陪他们演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横竖不吃亏。 只可惜对方图谋深远,盯准的是他这条大鱼,打算放长线、钓慢鱼。 只许指尖擦过,绝不让牙尖沾腥;只餵三分饱,硬生生吊著胃口,偏不给下嘴的门缝。 “人家可是正经姑娘。” “人家只是来陪酒解闷,没別的意思。” “人家有正经差事,不过是偶尔出来搭把手,赚点零花。” 李文国听了直撇嘴。 表面看著清清白白,可几杯酒下肚,便露出真章:欲迎还拒、话里藏针、笑里带鉤,活脱脱一只披著天鹅绒外衣的狐狸精。 倒不至於反胃,可真真膈应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让我上鉤,好歹亮亮底牌、露点实货吧?光这么吊著,算哪门子诚意? …… 酒局散场,李文国站在俱乐部门口,目送瑶瑶裙裾轻摆,莲步生风地上了一辆黄包车,车轮吱呀远去。 “嘿,我这身价,看来是水涨船高嘍。” “小鬼子都摸上门来了?” “连策反的台本都备好了?” “嘖嘖,可惜啊可惜——你们挑错了主儿。我李文国,好歹也是党国钦点的特务,来一个我锁一个,来一双我捆一双!”他嘴角一翘,笑意却冷得像淬了霜。 当然,他压根不急著收网。 反倒要把这鱼线攥得更紧些,再一点点漏给自家婆娘海棠,让她立功、升职、加薪,稳稳噹噹往上走。 毕竟蒋委员长刚坐上头把交椅,国民党这摊子还得撑二三十年,半辈子光阴,都在这盘棋里呢。 “李爷,回府?” 丁小七拉开车门,低声问。 “嗯……先去杨局长那儿。” 玛利亚出院后,刚踏进使馆区那栋花园洋房,就被李文国一把拽进空间;隨后分身易容成她模样,登船离沪,漂洋过海。 半途分身纵身跃海,悄无声息游回空间——玛利亚这个烫手山芋,总算彻底甩脱。 而那对粉雕玉琢的混血双胞胎,眼下暂养在“杨正德”家中。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血脉相连,李文国只要得空,必会悄悄溜过去瞧上两眼。 “小宝贝,想爸爸没?” 他右手揽著哥哥亚歷克斯·李,左手托著妹妹爱丽丝·李,声音温得能滴出水来。 可俩孩子睡得雷打不动,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反倒被他轻轻一晃,咂咂嘴,睡得更沉了。 取洋名,自然是有打算的——日后定要送他们出国。 別忘了,他在美国早埋下不少种子產业:钢铁厂、纺织厂、航运公司……越滚越大,迟早成气候。 这份家业,非亲信不可託付,而自己的骨肉,才是最牢靠的掌舵人。 “啥时候送走?你也知道,我这身份快捂不住了——前两天老家又来个堂侄投奔,差点当场穿帮!” 分身在一旁开口,语气沉了几分。 “放心,早盘算好了:等红玉出了月子,我就接她进別墅,两个娃交给她带,妥妥帖帖。” 李文国一边说著,一边將孩子轻轻放进摇篮。 “成!红玉刚生完,奶水旺得很,再多餵两个也不费劲。说真的,咱这眼光,真不是盖的!” 分身冲他眨眨眼,神情里带著几分得意。 可杨正德本就眼小,这一挤,眼皮几乎叠成一条细线,活像刚睁眼的猫崽,滑稽又可爱。 “牛大力那边,摸得咋样了?” “祖宗十八代的裤衩顏色都扒乾净了,您说呢?” “行,我得走了——刚才被瑶瑶撩得浑身冒火,再不回去找何舒婷降降温,怕是要烧穿裤子!” “哦,还真有桩事。” 分身神色一敛,正色道。 “讲。” “铁路局新上任的副局长,最近三番五次约我吃饭,还总捎上个商號老板,叫孙友田,专营棉被军服生意。又是塞红包,又是请进会所,结交我的心思昭然若揭——八成是东洋来的暗桩,想策反我。” “孙友田?” “这名字……听著耳熟啊!” 李文国眉头微蹙,似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 “不是洋行常来往的客户么?” 分身开口询问。 李文国没答,只拧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叩著桌面,像在叩打一段尘封的旧事。 直到思绪沉回一年前——那场精心设局、把洪流涛拖进泥潭的暗手,才猛然撞开记忆闸门。 “哦……想起来了。”他嗓音微沉,“孙友田,確是英得利洋行的老主顾,不过经手人一直是洪流涛那小子。” “洪流涛一落网,这孙友田立马断了往来,再没登过洋行的门。” “嘖,躲得比兔子还快——八成就是小鬼子安插的钉子。”李文国斩钉截铁,眉峰一压,“心里没鬼的人,犯得著这般如履薄冰?”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回头得翻翻帐本,看看洪流涛倒台后,还有谁悄无声息地撤了单、换了门庭。” “行,我这就安排人去捋——专挑那些突然销声匿跡的客户。” 果然,念头刚冒头,对方就接上了茬,半点不差。 “嗯!” “查的时候手脚放轻些,別惊了耗子。”李文国压低声音,“这群日谍耳朵尖得很,风声稍重,他们立马缩回洞里。” “废话,我又不是傻子——攥在手里捂热了才动。”分身嗤笑一声,嘴角一撇。 “你说牵头的是铁路局副局长?”李文国脸色一冷,“那姓张的,早被拉下水了?” “汉奸”二字还没出口,他眼底已结起一层寒霜。 卖国求荣之徒,在他眼里,比臭水沟里的烂泥更腌臢。 “对,张承志。”分身点头,“瞧他跟孙友田勾肩搭背那劲儿,怕是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话音未落,又懒洋洋补了句:“要不,现在就送他上路?” “先按住。”李文国摆摆手,“副局而已,动他太扎眼——万一打草惊蛇,后面鱼群全嚇散了。” 他忽然凑近半分,朝分身挤了挤眼:“誒,猜猜今儿碰上啥事儿?” “跟我一样?被盯梢了?准备往你身上泼脏水?”分身眼皮都没抬,脱口而出。 隨即嘿嘿一笑,笑得有点蔫儿坏:“让我琢磨琢磨……八成是个细腰丰臀的东洋娘们,专来勾你的魂吧?” “呵,连茶钱都省了。”李文国点点头,“小鬼子这盘棋,下得真密实——要不是早摸清底细,搞不好我还真把她娶进门,当个贤妻良母供著呢。” “到时候地下党、特务、日谍三股绳拧一块儿打结,嘿,乱得能掀翻天!” 分身冷笑一声:“哼,撞上咱们,他们这回怕是要竹篮打水——连渣都捞不著。” “嘿嘿。”李文国咧嘴一笑,眼神里透出几分狡黠,“那就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了兵。” 说完,他起身就走,脚步轻快,直奔何舒婷那儿去灭火,自不必多说。 几天后。 力行社一处办公大厅。 “砰——!” 一脚踹得人仰马翻。 “啊——!” 惨叫未落,周大海已拔枪在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地上蜷缩的身影。 挨踹的,正是那个收了钱、偷偷抹掉名单的特务。 周大海肺都要气炸了! 上回截断地下党十万大洋粮草的功劳,本已板上钉钉。 谁知邪门得很——明明把京城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连只麻雀都飞不出去,可那批粮食,硬是凭空消失了! 他们发过毒誓:所有路口、码头、货栈、城门,全都死死卡住,別说整车粮,连半袋麩皮都休想溜出去! 所有人咬定:粮就藏在京城里,迟早扒出来! 结果呢?潜伏在根据地的內线急电传来——十万大洋的粮,一粒不少,全数入仓! 上级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脸面丟尽不说,连带质疑他是不是吃乾饭的! 火早烧到嗓子眼了。 这回又接到密报:一名精通电台的地下党骨干即將抵京。虽不知姓名,但抵达时辰精准得像掐著表——索性来个一锅端,把当天所有乘客全扣下,鱼肯定就在网里! 这可是条大鱼!电台员,隨身带著密码本,肚子里塞满情报,抓到就是大功一件! 可搜来查去,筛了三遍,愣是没揪出半个可疑的影子。 怒火顶到天灵盖,周大海当场召集当日行动队——也就是他小舅子带的第一小队。 话说回来,队伍扩编得太急,人手捉襟见肘。另两个小队全是空架子,加起来不过三四號人,形同虚设。二处那边也差不多光景。 唯独第一小队,人齐、枪亮、腰杆挺得笔直。 肥水不落外人田嘛。 接著就把大伙儿一个个单独叫去盘问。 坦白从宽,顽抗从严的架势一摆出来, 问题终於浮出水面了。 抓进去的人数和审讯记录对不上,少了好几个! 我勒个去!!! 这地党铁定就混在放走的那拨人里! 轰——!!! 憋了太久的怒火瞬间炸开! 第49章 万一动了胎气,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周大海双眼通红,抄起枪就要当场崩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话音未落,队长的小舅子已被一脚踹翻在地,摔得直哼哼。 “姐夫慢著!小辉是我妻弟,家里独苗一根,您真要毙了他,我家那口子非寻死觅活不可啊!” 自家小舅子捅的篓子,只能自己咬牙兜著。 “那就让她吊死算了!死了倒清静,你也省得替这废物求情!” 周大海脸涨得紫红,衝著小舅子曹铭嘶吼,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闷气全喷出来。 曹铭被吼得麵皮发烫,头都不敢抬——姐夫正火头上,多说一句都可能引火烧身,救不了人,反把自己搭进去。 好在周大海终究没真下死手, 可还是衝上去照著小辉肚子、大腿狠踹了几脚,靴子印都嵌进肉里。 小辉蜷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曹铭悄悄抹了把冷汗,心总算落回原处:命,是保住了。 等周大海喘匀了气,小辉才抖著腿爬起来,一个劲磕头:“谢周组长不杀之恩!谢周组长不杀之恩!” “少废话!快说,那些被放走的都是谁?住哪儿?” 周大海嗓门依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啊???” “这……这个……” 小辉一脸苦相——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记得清姓名住址? 周大海一看他那怂样,心里立马亮了盏红灯:准是忘了! “饭桶!” “人呢?人脸总该记得吧!” 小辉支吾半天,脑袋直往胸口缩: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只管在名单上划叉,放人的是警局巡警,他连人家背影都没瞅见几回! “再磨嘰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是巡警放的人!杨正德局长肯定清楚!” 他脱口而出,后脊樑全是冷汗——生怕慢半拍,下一秒脑门就开花。 “废物!!!” “还不滚去把那个姓杨的局长给我拖来问话!” 周大海怒吼如雷。 唰——! 小辉连滚带爬带著人衝出去找“杨正德”。 可惜白跑一趟——別人嘴里的杨正德,句句属实; 苏媚编的那个“杨正德”,却像雾里看花,让他们追著影子满城打转。 “老丈人,开门大吉,恭喜发財!” 今儿是董海棠父亲新厂落成的日子,李文国作为股东兼女婿,自然早早到场。 “文国啊,你不止是我女婿,更是咱家的福星!没有你投钱、换设备,这新厂哪能拔地而起?” 董老板笑得眼角堆褶,满脸春风。 靠著李文国砸进来的资金和那批崭新的洋机器,老厂彻底翻身—— 新厂占地是原先三倍还多,满负荷运转后,產量猛增十倍,成本直降一半以上。 往后,真就是金流滚滚,財源不断。 也难怪董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仿佛京城首富的宝座已稳稳摆在眼前。 “老丈人言重了,功劳全在您敢闯敢干,我不过搬了几台铁傢伙过来罢了。” 李文国笑著摆摆手。 “爸,可不是嘛!新厂能成,全靠您一锤定音。” “跟某些人,关係真不大。” 开口的是董飞跃——董老板的儿子、董海棠的亲弟弟。 话里带刺,明晃晃把李文国的份儿给削乾净了。 说完还斜睨一眼这个“便宜姐夫”,眼神里满是不屑。 这董飞跃,典型的富家紈絝,眼高於顶,手短心高。 整天混跡二代圈,对李文国这个洋行副经理,打心眼里瞧不上。 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早把他脑子蒙住了。 “飞跃!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 董老板嘴上呵斥,声音却软绵绵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別提让儿子赔礼道歉。 “切,一年之內,股份全赎回来。” “到时候,整座厂子,都是咱们董家的。” 董飞跃嗤笑一声,转身扬长而去,连个正眼都不屑留。 “哈哈,文国啊,飞跃年纪小,不懂事,你別放心上!” “来来来,咱也学学洋派,一道过去剪彩!” 董老板脸上没半分难堪,可那眼神里的纵容,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李文国心里轻嗤一声,对这个便宜小舅子虽谈不上喜欢,倒也真没动气。 反倒有点暗自得意。 新厂的股份,他压根没掏一毛钱,纯属空手套白狼。 先前抄了英得利洋行的货仓,那批机器恰巧就在里头。他只稍作安排,把董老板买设备的钱顺势转成了入股资金——几十万大洋,轻轻鬆鬆落进自己兜里,连声谢都不用说。 鞭炮声刚歇,剪彩礼成,镁光灯噼啪闪个不停,记者们把眾人合影全收进了镜头。 李文国正打算抽身离开,却被一位姑娘拦住了去路。 他抬眼一扫,眸子顿时亮了起来。 拦人的女子眉目清秀,瓜子脸莹润如瓷,肤色白得透光,一身水蓝色裙装衬得人清爽利落;身段更是恰到好处——纤腰盈盈一握,该丰的地方丰,该瘦的地方瘦。 “李先生您好,我是《晨报》记者杨月容,能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短採访吗?” 当晚,李文国邀杨月容去了城西一家西餐厅,点的是厚切黑椒牛排。 自打上次採访中被她挺直的肩线、沉静的眼神勾住心神,他骨子里那点“敬师情结”又悄悄冒了头,念头一起便收不住——非得把她娶进门不可。 管她和何舒婷同在一家报社,也顾不上什么党派立场,直接开追。 以往他要的女人,向来是银钱铺路:香兰、红玉、何舒婷、董海棠,无一例外。 可杨月容偏不按常理出牌——外地来的,清清白白,既不图財也不慕虚名,钱砸不出反应,只能老老实实走心。 几番试探后,他发现人家压根不想恋爱,约个饭都推三阻四。 最后只好使出最老套的一招:僱人假意调戏,自己再及时现身解围。这波操作下来,杨月容才鬆口答应赴约。 “李先生,您觉得咱们国家积弱至此,到底该怎么才能真正强盛起来?” 杨月容问得认真,语气里全是职业记者的锐气。 李文国略一沉吟,神色肃然:“想不受欺辱,首要是思想统一。人心散了,力气就拧不到一块儿,列强才好各个击破。” “其次得改旧制、兴教育、强实业、精科技、固国防——学人家的长处,剔自家的糟粕。十年之內,国势必有大变。” 杨月容听得入神,连连点头,眼里泛著光。 李文国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话虽如此,做起来却千难万难。” “就说这『思想统一』四个字,眼下就没人能做到。” “可不是嘛!”杨月容接得极快,眉心微蹙,“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道路越走越偏,根本不合咱们这片土地的脾气。如今那些当官的,不少是混日子的木偶,更有甚者,勾结洋商、卖通外敌,拿国家命脉换自家钞票,简直禽兽不如!” 她攥紧了手帕,又气又闷。 “唉……山河破碎,徒唤奈何啊。”李文国应声嘆道,语气沉鬱。 见她满腔热血,李文国顺势披上“忧国愤青”的皮,拍案怒斥官场腐朽,痛骂列强霸道,再夹几句从后世淘来的治国金句,讲得头头是道——如何整吏治、如何扶农工、如何建新学、如何铸铁军…… 杨月容听得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已看见一个崭新明亮的未来,在李文国口中徐徐铺开。 那一刻,她心底篤定:这样有胆识、有格局、有远见的人,才是撑起山河的脊樑。 嘿! 小丫头片子,还治不了你? 看她仰头望著自己时眼里跳动的光,李文国嘴角微扬,胸有成竹。 不过他也清楚,像杨月容这样的新派女子,想纳为姨太太?门儿都没有。 唯有先让她心甘情愿靠过来,再一步步,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早盘算好了后手。 这时,餐厅门口踱进来两个戴礼帽的男人,擦著李文国椅背走了过去。 因他背朝大门,只凭眼角余光一瞥——其中一人,他认得。 是家大烟馆的东家,姓柳生,专从洋行倒卖上等鸦片。 暗地里,却是日本人的耳目。 他贩的货害人不浅,索性把最烈的货色全压给董海棠——当然,这得有个前提:她只需坐镇指挥,让手下人盯梢就行。 毕竟都两个月了,她如今已是行动小队的队长,底下人抓了人,头功照样记在她名下,何必亲自涉险?可谁料两人刚踏进二楼包厢,门口又踱进来一对人影。 李文国抬眼一瞥,眼皮猛地一跳——糟!竟是自家媳妇董海棠。 她五官精雕细琢,一袭天青色绣海棠旗袍裹身,腰线收得利落,裙摆开衩高至腿根,雪白肌肤若隱若现,脚下蹬著一双漆黑尖头高跟,衬得整个人挺拔又颯爽。 她一进门,整间厅堂的光仿佛都往她身上聚,那些穿金戴玉的太太小姐,霎时黯了三分顏色。 真他娘晃眼! 嘿!! 好你个董海棠,不是叫你老老实实窝在办公室? 倒好,跑这儿来拋头露面! 还是这种刀口舔血的活儿——万一动了胎气,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李文国心里直冒火。 这女人前脚刚沾了他的光升了职,后脚就把他的话当放屁,简直反了天! 第50章 前头好像有个熟面孔 “哎呀,李先生,那位小姐真出挑呢。” 杨月容坐在正位,一眼就把董海棠瞧了个分明。 她自己也不差,只是穿得太素净,一身素雅旗袍把玲瓏身段遮了大半,不像董海棠这般敢穿、敢露、敢拿捏人心。 “嗯,確实標致。” 李文国没否认,话锋却一转,笑嘻嘻道:“不过啊,太艷太烈,倒显得浮了点,不合我胃口。我还是偏爱月容你这样温婉清秀的。” 杨月容脸颊微烫,指尖悄悄绞紧手帕,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那边,董海棠和一位穿笔挺西装的汉子在楼梯口跟侍应生低语几句,便朝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走去,落了座。 李文国定睛一看,那西装男竟是文三。 而董海棠和文三回头时,也一眼锁定了李文国。 文三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算作招呼; 董海棠却略显侷促,眼神闪躲,明显心虚。 待她目光扫到同桌的杨月容,眉头倏地一蹙—— 这混蛋,又打起纳妾的主意了? “月容,我去趟洗手间。” 李文国笑著起身,路过董海棠身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又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点了点。 董海棠飞快扫了眼背对她的杨月容,见她没回头,才起身跟了过去。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过道,李文国一把將她抵在墙边,呼吸几乎喷在她耳际,嗓音压得又沉又哑:“董海棠!让你守办公室,你倒会找乐子?跟踪嫌犯?我的话是抹布擦完就扔?!” “还穿成这样招摇——骚得骨头都酥了吧?” 话音未落,手掌已重重掐住她腰臀交界处,毫不留情地拧了一把。 “人手真不够啊!”她嘆了口气,语气发苦,“新扩了两个小队,吴小狗和另两个弟兄上回抓人又掛了彩,现在整个队,就剩我和文三两根顶樑柱,我能怎么选?” 她多想安安稳稳养胎,可命悬一线的活计,哪容她挑肥拣瘦? “凉拌?呵!”李文国冷笑,“你肚子里揣的是我李家的种,还是区区一个差事更金贵?” “都金贵。”她答得乾脆。 “你——”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咬牙切齿:“回家再跟你算总帐!” 时间紧迫,不能再耗。 “爷,帮个忙唄。” 董海棠忽然扬起嘴角,冲他粲然一笑。 她向来冷麵如霜,婚前婚后从未笑过一次。这一笑,却似春水破冰,海棠初绽,连空气都软了几分。 李文国当场怔住,足足三秒才回神。 “妈的!用得著爷的时候,笑脸比蜜甜;用不著爷的时候,脸比冻豆腐还硬——我上辈子是欠了你八百吊钱?!”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像被暖风拂过,熨帖得发痒。 “爷,能替我把这个窃听器,塞进他们包厢里吗?” 董海棠掌心摊开一枚铜钱大小的玩意儿,不起眼,却透著股狠劲。 “哎哟,火力全往老子身上招呼了?” 李文国一听就懂自家婆娘的盘算——柳生跟他熟,搭个话、寒暄两句,顺手把窃听器塞进包厢里,压根不费劲。说白了,就是举手之劳。 可他偏不痛快答应。 “不去。” “爷,今儿不是来约会的吗?怎么,打算临场加塞,再收个五姨太?我这就过去跟那位小姐亮明身份——您正牌夫人!” 操! 出门忘了翻黄历! 阴沟里翻船啊! “你贏了!” 李文国剜她一眼,一把攥过掌心里那枚薄如蝉翼的窃听器。 “今晚等著,看我怎么收拾你。” “隨你折腾,只要不怕胎动不稳,孩子闹脾气,我眼皮都不眨一下。” 刚撂完狠话,反被董海棠笑盈盈顶回来,李文国只得咬牙又拧了她腰侧一把,转身就走。 疼得董海棠倒抽一口气,小虎牙一齜,一边揉著泛红的皮肤一边笑。 “贴牢实点,桌脚或椅腿底下都行,完事文三会收走。” 她补了一句。 李文国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顺势朝后比了个中指,泄愤似的。 转头回到杨月容那桌,他神色如常,谈笑风生,筷子却没停过,三两口扒完碗里饭菜。 “月容,稍等下,刚才楼下瞥见个老熟人,顺道上去打个招呼。” 结完帐,他笑著叮嘱一句。 接著便踱步上二楼,直奔柳生所在的包厢。 “咚咚咚!” 门一开,果然是柳生本人。 “哈哈,柳老板,刚在楼下瞧见您进来,我这边饭局收尾,特地上来问声好!” “哎哟,李经理大驾光临,欢迎欢迎!” 柳生那张圆润脸庞笑得像尊招財弥勒,肚子微凸,一身富贵气。 “这是店里新上的拉菲,年份刚好,醇得很,给您几位尝个鲜!” 李文国边说边跨进门,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內——除了先前同柳生一道上来的男子,还坐著一位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一袭露肩礼裙,肤若凝脂,锁骨线条清冽,透著股撩人的娇艷。 这场景似曾相识…… 李文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又来策反? 臥槽! 小鬼子是真想把咱们高层一锅端啊? “李经理太见外啦,快请坐!” “实在抱歉,今儿有贵客在,怠慢了,改日一定设宴,好好陪您喝几杯!” 柳生满脸堆笑,连连致歉,还唤服务员添了只高脚杯,亲手斟满,敬他一杯。 另两人全程埋头说话,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李文国举杯浅啜,指尖一滑,窃听器已悄然粘在椅腿暗处,纹丝不动。 酒尽杯空,他起身告辞,脚步利落。 “妈的!” 刚关上包厢门,他才觉后背沁了一层细汗,凉津津的。 下楼经过董海棠那桌时,他微微頷首,眼尾一挑,示意妥了。 “李爷慢走!” 文三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陪杨月容看完电影,夜色已深。 寻常约会,不过四步:逛街、吃饭、观影、归宿。 当然,那是情侣標配——他俩还没到那层火候。 目送杨月容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文国抬脚往回走,脑子里却还在盘算怎么“治”董海棠。 可一想起她今天那身打扮,心头又窜起一股燥热,嘖,真是个勾魂摄魄的小妖精! 再一琢磨她亲自蹲点盯梢,眉头不由得皱紧。 “海棠那边人手太紧,得赶紧再调几个过来。” “万一磕著碰著,孩子有个闪失……哭都没地儿哭去!” 念头一起,他立刻拨通分身电话,乾脆利落:“多备些人,信得过的,越多越好——十来二十个,全拉过来,钱不是问题。” “李爷,前头好像有个熟面孔。” 拉车的丁小七忽然压低嗓子提醒。 “谁?” 李文国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目光投向车窗外。 …… “就是严明引荐给您的瑶瑶小姐,刚从前面那家照相馆出来。” 李文国抬眼一扫,果真是那个总拿若即若离吊著他胃口的瑶瑶——那副楚楚可怜又暗藏锋芒的模样,半点不差。她身旁立著个男人:墨绿丝绒马甲配哑光黑裤,帽檐压得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两人正低声说著什么,姿態熟稔,却不似寻常搭訕。 “嘖,都快半夜了,还在这儿磨蹭?” 他心里那股火早烧得噼啪作响。前前后后碰面三回,次次撩得人血脉賁张,末了却总在临门一脚时收手撤退。李文国从来不是慢燉细火的性子,他信奉直捣黄龙、见真章才痛快。 而瑶瑶呢?这位浸淫江湖多年的老牌“茶艺大师”,套路玩得极稳——每次松一分底线,就多给一点甜头,仿佛下一回真能推倒重来。可第三次见面时,她已几乎卸下所有防备,只剩最后一道关卡死守不放。 李文国这种手握资源、腰杆笔挺的男人,她哪敢一直悬著不落地?拖太久,只会把人逼成仇家。她心里怕是早盘算好了:再推一次,就得真刀真枪上阵。 “李爷,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丁小七把车缓缓剎在街角阴影里,压低声音问。 “先按兵不动。” 直觉像根绷紧的弦,在他脑中嗡嗡震动——这家叫“新日”的照相馆,绝没表面这么干净。大晚上的谁还来拍写真?白日里门庭若市,夜里却亮著灯、开著门,透著一股子反常的劲儿。 他曾在旧电影里见过,有些东洋间谍就爱披著照相师外衣,暗地里收发密电、偷拍军防图。当然,也有咱们的人混跡其中,將来那支军统队伍里,不知多少好手正蛰伏待命。 为了所谓理想咬牙硬撑?活得战战兢兢不说,最后多半还得把命搭进去。 李文国只想挣足银子,娶几个知冷热的姑娘,舒舒服服过日子——这难道不比当英雄更实在? …… “嗯,那男的,八成也是个钉子。” 他忽然有种奇妙的篤定:自己仿佛天生自带“识谍雷达”,最近接连撞破几起隱秘身份。莫非老天爷真要把担子撂他肩上? 救世主?他可没那份閒心。 话音未落,瑶瑶已踩著细高跟钻进一辆黄包车,车轮吱呀远去。 那男人转身,咔噠一声落锁,跨上自行车,拐进另一条窄巷,背影利落得不像普通人。 “小杰,盯住他!查清住处、底细,一个不漏!” 后排的小杰应声跃下车,撒腿追了上去。 “李爷,我们干啥?” “你守门口,我进去转一圈。” 李文国朝新日照相馆迈步而去。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所以决定亲自探一探。 第51章 哟呵!这鱼可不小啊! 有空间能力傍身,翻墙越户如入无人之境,既不伤一砖一瓦,又快准稳当。 换作丁小七?光是撬锁就能折腾半小时,进去后指不定连地板都得拆两块才能找线索。 此时刚过十一点。 整条街静得只剩风声,偶有黄包车疾驰而过,捲起几片枯叶;偶尔一辆甲壳虫轿车掠过,尾灯拉出两道红痕。寻常百姓早熄灯躺平,稍有点家底的,也搂著媳妇在被窝里忙活造人大事。 路灯是老式的,几十米一根,昏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勉强照见脚前三尺,正是干点“特殊营生”的绝佳时辰。 咳,准確说是——搞革命工作! 丁小七依令挪到门边,挡住视线。 李文国伸手覆住门锁,心念一动,整把铜锁连同门扣一起消失不见。 他轻轻推开木门,再將锁原封不动復位。 这事关生死的秘密,连最信得过的丁小七也不能知情。 进门后,他从空间取出一把短管驳壳枪和一支铝壳手电,先摸黑扫视一圈,確认无人。 虽说九成把握没人,但谨慎从不吃亏。 环顾四周,照相馆格局简单:大厅里就几张桌椅、一只樟木柜,其余全是照片、相框、显影液瓶罐之类。他挨个敲墙、跺地、掀地毯,连窗框夹层都没放过。所有遮挡物全暂收空间,等验完再原样摆回。 接著转向暗房——洗片用的小隔间。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霉味都浓了几分。 手电一打,光柱刺破黑暗,水槽、托盘、药水瓶清晰浮现。 房间逼仄,除了一张带排水槽的水桌,唯有一只贴墙立著的老式铁皮柜。 李文国反覆查验后,將柜子收入空间,隨即用指节叩击墙面。 “咚、咚、咚!” 声音清脆利落,和其他地方沉闷的迴响截然不同——像敲在空心板上。 “呵,果然藏了猫腻。” 他凑近细照,果然在墙皮接缝处发现一道细如髮丝的划痕,勾勒出约半米见方的隱形门框。 “藏得够深,可惜瞒不过我。” “嘿嘿!!!” 暗格左侧墙缝里嵌著个米粒大的孔洞。李文国从隨身空间摸出一把细长螺丝刀,轻轻一捅,再往右一旋——咔噠!整块砖墙应声弹开。 “倒要瞧瞧,你捂著什么宝贝?” 李文国指尖微热,心口扑通直跳,像撬开了別人最隱秘的命门。 头一眼撞见的,是台老式电台,旁边压著本蓝皮硬壳密码本。 “哟呵!这鱼可不小啊!” 对特务来说,世上最烫手、也最值钱的玩意儿,非密码本莫属。 它就是敌方情报的钥匙孔——撬开了,就能听见对方心跳,看清布防虚实,掐准命脉反手一击,叫他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分量有多重?不用多讲,懂的都懂。 再往下翻,还有几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李文国抖开一看,全是照片。 嗯? 后颈倏地一紧,寒气直往上窜。 照片上的人,大半陌生,但有几个他认得:有穿官服的,有戴金丝眼镜的商號掌柜,还有几位常在报纸上露脸的体面人物。 画面却不堪入目——有的搂著日本女人醉醺醺靠在榻上,有的正跟日军军官勾肩搭背合影,还有的举杯相敬,笑容满面。 桩桩件件,都是铁板钉钉的投敌证据。 “妈的,严明和瑶瑶打的原来是这副算盘!” “真够毒的。” “要是真被套进去,往后就成他们牵著走的提线木偶了。” 李文国又气又沉,胸口闷得发烫。 可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是臥底,如今深入虎穴,哪怕真中了圈套,也是將计就计、以身为饵。 “非但没过,反倒该记一功。” 话虽如此,他可半点不想被人捏住把柄。 “嘖,这些玩意儿,可都是现成的催命符啊。” “谁敢动歪心思?直接塞进党务调查科的案头——嘿嘿!” 他利落地从空间取出一台尼康相机,咔嚓咔嚓,把密码本每一页、所有照片、连同那张標记密密麻麻的地图,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最后两份文件,一份是泛黄手绘地图,几处红圈格外刺眼;另一份薄薄的卷宗,他扫都没细扫,只咔嚓定格,便原样塞回。 暗格推回,砖面復位;柜子挪回原处,严丝合缝;门锁拧紧,咔嗒一声落锁。 “路上有人盯梢?” 坐进车里,李文国问。 “没有,李爷!”丁小七答得乾脆。 “回。” 车刚拐进一条窄巷,斜刺里猛地衝出个黑衣人——胸口一道狰狞血口,正汩汩冒红。 “救……我!!!” 那人扑到车窗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话音未落,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我勒个去……这狗血桥段,还真让我撞上了?” 李文国心里直翻白眼。 “李爷,咋办?!”丁小七猛踩剎车。 几乎同时,巷子深处传来杂乱脚步和粗野吆喝——追兵到了。 “既然撞上了,就是缘分。抬上车,走!” 李文国探身拽住黑衣人腋下,丁小七立刻托起双腿,两人合力將人塞进后座。 “李爷,快按住伤口!別让他失血昏死!” 丁小七是护卫队出身,急救规矩刻进骨子里。 “明白!” 李文国伸手就按,掌心一触,顿时僵住—— 软! 温! 还带点弹性! 糟了! 是女的! 他下意识又收拢五指,轻轻一握—— 嗯…… 手感確实不赖。 可血还在淌。 他低头细看,才发现手按偏了,正压在肋下软肉上。 “哎,不好意思啊。” 这才恋恋不捨地往上挪了两寸,稳稳压住创口。 丁小七眼观六路,见巷口人影晃动,方向盘一打,车头一拐,钻进隔壁岔道。 “人呢?!” “操!跑哪去了!” 一伙持枪汉子衝到巷口,骂骂咧咧,四下张望。 车厢里,丁小七低声问:“李爷,送柯医生那儿?” 他本想说“回家”,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救人,总得送到能活命的地方。 “就去柯医生那儿。” 真拖回家?怕是撑不到天亮。家里连个药箱都没有。 李文国一手死死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已掀开黑衣人蒙面黑巾。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辨不清。 他抬手从隨身空间里摸出手电筒,“咔噠”一声拧亮。 哟,倒真有几分姿色! 虽说失血太多,一张脸白得像纸,可眉眼依旧清丽绝伦,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蜷在那儿,弱柳扶风似的,叫人一眼就揪心,忍不住想护著。 没多久,一行人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前。 门“吱呀”推开,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姓柯,名壮雄——名字听著虎虎生风,人却单薄清瘦,肩窄腰细,半点不沾“壮”字边儿。 名实相违,倒叫人哑然。 他是外科出身,专治刀伤枪创。李文国早把护卫队常掛彩的事看在眼里,乾脆一掷千金,把他稳稳请进了队里。 “柯医生,这人怕是中了枪,您快搭把手!” 李文国横抱起那黑衣女子,大步跨过门槛,话音未落人已进了屋。 “好嘞,李爷!我这就去备器械,马上开刀。” 人很快被安置在手术台上。柯壮雄俯身探查片刻,眉头微蹙:“確实是枪伤,万幸没伤及心脉。子弹得立刻取出来,可家里消炎药全空了,连医院都断了货——万一发炎……”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命悬一线。 李文国不动声色,手往裤兜里一插,再抽出时,掌心里已稳稳躺著两盒药——一盒是片剂,一盒是针剂。 既动了手救,哪能让她半道折了? “李爷!您这手笔,真是神了!”柯医生眼睛一亮,声音都拔高了三分,“现在市面上药比金子还金贵,多少人就卡在这一味上没了气儿!您倒好,隨手就掏两盒出来,我服,真服!” 呵! 他心底暗笑——仓库里还堆著近百箱呢! 这批药,是从三井商行的幸太郎和英得利手里硬生生“顺”来的。若拿去卖,少说又进帐几十万大洋。 可李文国压根没动这念头。 钱?眼下真不缺。 救命的东西,留著才踏实。 再多,谁嫌命硬? “够用不?”他懒洋洋一扬下巴,活脱一个暴发户做派。 “够!太够了!要是伤口发炎,三片药或三针下去,保准药到病除!”柯医生拍著胸脯打包票。 “嗯,剩的先存著,给兄弟们应急。” “明白!” “那……我这就动手了,您二位……” 后半句没出口,可意思谁都懂——该迴避了。 “我先走。”丁小七撂下一句,抬眼瞄了李文国一下,见他没吭声,转身便出了门。 “李爷,您看……是不是也稍避一避?” 见人没动,柯医生只好硬著头皮又问了一遍。 “哦?嗐,忘了告诉你——我早年留过洋,医学课也啃过几本,今儿想现场学学。” 李文国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脸红。 其实他心里惦记的,是方才托抱时那一把惊人的丰盈——凭手感,绝非寻常。 “哎哟,原来如此!您请隨意!” 柯医生哪敢驳金主的面子?只当真信了。 可惜,他只剪开伤口上方一小片布料,该遮的严丝合缝,李文国踮脚瞅了半天,愣是没窥见半分春光。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我出去透口气。” 兴致一散,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柯壮雄正全神贯注消毒铺巾,压根没留意身后人何时离去。 第52章 这担子,他自个儿扛 这一耽搁,回到住处已是午夜十二点多。 踱到董海棠房门前,轻轻推了推,门没锁,屋里却静悄悄的,她侧臥著,呼吸均匀,早睡熟了。 怀著身子的人,本就熬不得夜,他也没忍心唤她。 “哼,这笔帐,下次再跟你算。” 便转头去了何舒婷那边。 “唉,还是舒婷贴心啊——都这个点了,灯还亮著,没白疼她一场。” 见窗纱映著暖黄灯光,他心头一热。 推门进去,果见她背对著门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织著毛衣。 腰线收得极细,臀线圆润饱满,身形起伏如流水,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几步上前,双臂一拢,把她整个圈进怀里。 “老婆,我回来了。” 触手温软,骨肉匀停,柔若无骨,滑似凝脂,抱著就捨不得撒手。 “爷,您回来啦?” 她微微偏头,鼻尖轻嗅,闻出他身上乾乾净净,一丝异香也无,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舒婷啊,爷没白宠你——这么晚还醒著等我,来,让爷好好疼你。” 他嗓音低沉,手已按上她腰窝,带著人往床边挪。 “爷,您等等!” 她轻轻一挣,掌心抵在他胸前,语气软却不容置疑。 “怎么了?” 李文国眉头微蹙,脱口而出。 心底却不由一紧。 莫非组织上又摊上什么棘手差事,非得找我不可? 我说这都夜深人静了,您还不歇著,偏守在这儿等我回来? “爷,往后这段日子,我怕是没法再伺候您了。” 话音刚落,李文国心头猛地一沉。 糟了——身份露馅了? 得连夜收拾细软跑路? 好在何舒婷下一句便让他悬著的石头落了地。 她轻轻抚著小腹,眉眼温润,泛著母性的柔光:“今早乾呕得厉害,去保仁堂瞧了郎中,果真又怀上了。” “哈哈!好!太好了!爷又要添丁进口啦!” 李文国朗声大笑,胸腔里满是滚烫的欢喜。 当初他孤身穿来这世道,四顾茫然,夜里常被一种空落落的寂寥裹住。 可成家之后,灶膛里有了柴火气,屋檐下有了笑闹声,那点冷清便一点点被焐热、蒸散。 如今人丁渐旺,他心里头就越发敞亮,越踏实。 甚至盘算著多生几个,將来枝繁叶茂,开枝散叶,让李家的根须扎进五湖四海,子孙遍天下。 可乐呵劲儿还没散尽,眼前这块香喷喷的肥肉却只能看不能动,李文国顿时蔫了半截。 香兰肚皮已高高隆起,五个多月了;红玉早被接进別墅安胎;海棠也悄悄有了两个月身孕;小菊小翠才十六,青涩未褪,还得再养两年。 呸! 掰著指头一数——满屋子鶯鶯燕燕,竟一个都碰不得! 看来,真得再抬几房进门才行! 当然,满三个月后倒也能行房,可得提著十二分小心,不敢放肆,图个啥?李文国索性不沾。 “舒婷啊,既然你又有喜了,今儿晚上给爷吹支曲子解解乏吧?” 夜太深,外头又黑灯瞎火,懒得出门寻欢,凑合著听段丝竹也算慰藉。 “不行,我要睡了。” 何舒婷最烦这个,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 “嘿!別赖帐——你还欠爷四回呢!” 李文国哪肯鬆口。 “哼!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当初说得好好的,只要那位搬进咱家门就算数,结果呢?人影没见著,我倒先垫了一回!” “您现在倒理直气壮提起来?爷,您脸皮咋这么厚?” 何舒婷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嘿嘿,你说对嘍——爷就是厚脸皮,怎么著?反正白纸黑字你应下的,还欠四回,今晚趁热还清!” 李文国缠得死紧,油盐不进。 “我……反正不干!您爱睡哪儿睡哪儿!” 她一翻身,背朝丈夫,被角拽得严严实实。 “唉,舒婷啊,爷平日待你如何?报社上下全是爷替你撑著,你就忍心看著我乾熬著?” 硬的不成,只好换副软肠子,打亲情牌。 “爷,不是我说您,您真该收收心!我还盼著跟您白头偕老呢——您倒好,天天纵著身子骨折腾,万一哪天撂挑子先走一步,丟下我们孤儿寡母,您真忍心?” 何舒婷也不是省油的灯,软刀子照样削得锋利。 而且句句戳在理上。 搁旁人身上,早被掏空了筋骨。 可李文国不一样——铁打的腰杆、火山般的气血,一年多下来,谁心里没数? 就算真坐上龙椅,三千粉黛夜夜轮值,照样活得硬朗如松。 “哼哼,爷自个儿身子骨自己清楚——龙精虎猛,气足神旺!这一年多你们谁没尝过滋味?將来活到九十九,准保不带喘粗气的!快,过来救火!” “不来。” 何舒婷斩钉截铁。 “唉……你就眼睁睁瞅著爷受煎熬?” 李文国长长嘆出一口气。 “过两天不就要迎新人进门么?您且忍忍,等她来了,让她给您降降火。” 李文国怔了怔,倒没留意她话里那点酸味。 噢! 是许美静! 光顾著忙正事,差点把这茬忘了——假婚约嘛,又不是真过日子。 不过他也没解释,民国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犯不著哄女人吃醋。 许美静? 人是俊,眉目如画! 可惜胸前太平,兴致提不起来——不然倒真能假戏真做! 李文国暗自摇头。 这嘴刁了,山珍海味吃惯了,清汤白菜反倒难以下咽。 若刚穿来那会儿,倒也罢了;如今?真没那个念头。 就这么晃神片刻,何舒婷呼吸已匀长绵软。 等了他这么久,手上还缝著孩子的小衣裳,心神早就耗尽了。 李文国摆了摆手,起身踱到摇篮旁,俯身瞧了眼酣睡的大儿子——小脸儿粉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软乎乎的脸蛋,嘴角不由翘了起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前脚刚念叨完许美静,她家后院已塌了半边天。 许美静的父亲终究没撑过女儿出嫁的日子。 今天午后,一口气没续上来,人就没了。 母女俩原想悄悄停灵三日,等风声稍缓再发丧。可盯上她们家的,哪止许健伟这一房?二房那位也早伸长了脖子候著,连府里扫地的婆子、倒夜壶的小廝,都被塞了银元买通。尸身尚温,消息便如野火燎原,眨眼烧到了两处主宅耳中。 一处是大房,许健伟当家; 另一处是二房,也出了个“许公子”。 打许美静主意的,全是些提笼架鸟、斗鸡走狗的膏粱子弟;正经族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而其中最横、最急、最敢下手的,便是这两位。 不过许健伟心里早怵了李文国——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子,出手狠得似铡刀,他早把念头掐死在根上。 可二房那位压根不知底细,听说大房退了,立马拍案而起,点齐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直扑许家老宅。 文书当场撕成雪片,房契地契一把搂进怀里,库房里的金鐲子、翡翠簪、沉香匣子全被扫荡一空。临走时,竟命人架起许美静就走,预备送去西山军营,献给一个姓冯的副团长当“解闷的玩意儿”。 直到次日上午,李文国才收到许健伟派人快马送来的密信。 “爷,出啥事了?” 天刚亮,李文国捏著信纸坐在饭桌边,眉心拧成个疙瘩,筷子停在半空不动。何舒婷一眼瞧出不对,开口就问。 香兰和董海棠也放下粥碗,齐齐望过来。 “嗐,公事,不值当提。” 家里的难处,他向来掖著;外头的刀光剑影,更不愿让女人沾半点腥气。 ——这担子,他自个儿扛。 三个女人听罢,便低头继续喝粥,谁也没再追问。 李文国转身进空间,指尖一划,纸条飞向分身“杨正德”。 这位顶著警局局长身份的分身,早把京城官场脉络摸得门儿清:谁家站哪边,谁家欠谁人情,谁家祖坟冒青烟还是冒黑烟…… 不多时,回信飘来: 许家老爷子是前清翰林出身,民国改组后,又进了总统府议会,如今虽退了,但余威犹在。长子掌市政办,次子管財政局,三子是军部实权团参座,还有个老四专做进出口买卖,油水足得能淌出城门。族里旁支虽不成气候,却也占著几个閒差。 妥妥的京华望族! 手能伸进衙门,脚能踩进兵营,连电报局总办见了都要拱手叫一声“许老太爷”。 李文国盯著纸条,喉结动了动。 要在这样的庞然大物手里抢人,无异於虎口拔牙。 真撒手不管? 可若任由那二房紈絝把许美静当货物押进军营——往后怕不是天天有人揣著“礼单”上门试探他的底线? 这种货色,胆小如鼠却贪得无厌,没本事又爱耍横,来钱的路子只有一条:抢!骗!讹! 操!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点头帮她演那场假婚戏! 他一拳闷在大腿上,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可这事儿,偏又拖不得、躲不开。 三口两口扒完粥,李文国抹嘴起身。 门外丁小七和小杰已挺直腰杆候著,晨光里影子拉得笔直。 “李爷,日照相馆那男人查清了,叫赵小野,东北来的,在北溪方口巷一百六十五號赁房住,落脚快三年了。” “详细履歷,孔武哥正在翻旧档。” 小杰昨夜一路尾隨,蹲守到半夜,就在相馆斜对面黄包车里眯了两个钟头,天不亮便挨家敲门问话。 嗯,干得利索! 可眼下这事,比赵小野要紧十倍。 李文国只略一点头:“知道了,先搁著。我手头有桩火烧眉毛的事——留两人守院,其余的,备好傢伙,隨时听令。” 前几月他又扩了护卫队,添了十个精干汉子。 毕竟家里人口多了,出门要护,归家要迎,每个太太配一名贴身护院兼车夫,何舒婷更是双人轮值。 “得嘞!”小杰转身就跑。 “我先去洋行盯梢,你隨后跟上。” “对了——那些底片,立刻冲洗,亲手洗,別让第三只手碰。” “明白!李爷!” 车轮刚碾过青石板,他已在空间里再次唤出“杨正德”: 先礼后兵,让他以警局名义登门要人;若对方装聋作哑,那就亮铁证、调巡捕、按《民律草案》第七章第三条,强行带离! 要是那许公子敢来寻衅,乾脆一併收拾了。 李文国干这种事,早练得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 第53章 人,你放不放? 另一边,警局局长办公室里。 “杨正德”把翘著的短腿往下一放,拉开抽屉,抽出一本厚得压手的通讯录。 这本册子密密麻麻记满了京城上下各路人物的號码,连胡同口修鞋匠的徒弟都登了三行。 他翻了几页,拨通许家电话。 “我是敬局局长杨正德,叫许建城接。” 十来分钟过去,听筒那头才传来懒洋洋的哼声,像刚从被窝里捞出来似的。 “谁啊?” 嘖! 都报了身份,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装傻? 旁边僕人赶紧凑近低语:“小五爷,是敬局的杨局长。” 许建城斜眼一扫,那人立刻缩脖子低头,再不敢吱声。 “我是敬局局长杨正德!” “哦——杨局长啊?有事快说,我早饭还没动筷子呢。” 他拖著长腔,满不在乎地应著。 呵! 好大的派头! 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当自己是泥捏的? “有人实名举报,你昨儿下午强行扣下堂妹许美静,还私吞她名下產业。限你立刻放人、退產,否则——我亲自带你走一趟。” 许建城先是一怔,隨即脸一沉,嗓门陡然拔高:“谁告的?哪个不长眼的敢捅我?” 他脸上確是怒容,可那火气不是衝著事情败露,而是衝著竟有人敢捋他虎鬚。 在眼下这年月,亲族之间爭產夺房,本就是常事,哪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管他是谁告的——人,你放不放?” “放你个头!这是我许家门內事,轮不到你一个敬局小官插手!” 话里带刺,句句往外崩,横得毫无顾忌。 也难怪——许家树大根深,区区一个敬局局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管街面的芝麻官。 “別忘了,许美静早与人订了亲,婚书白纸黑字,受律法护著。你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否则……” “嘟——嘟——嘟——” 话没落地,电话已被狠狠掛断。 “妈的!一个小小局长,也敢骑到我许家头上撒野?真是活腻了!” 许建城根本没把这通警告当回事。 在他看来,杨正德也就是嘴上硬气些,真要动手,怕是连门槛都不敢迈进来。 而“杨正德”这边也缓缓搁下听筒。 嘴角一扯,声音不疾不徐:“那就只能硬来了。” “这一趟办完,我怕是得换个皮囊了。” 许家可不是善茬,惹毛了,他这个局长帽子,怕是要当场飞走。 转眼工夫。 “杨正德”已领著二十多號巡警,气势汹汹直扑许宅。 “小二爷!不好啦!外头来了几十个巡警,点名要您出去见人,不然就要破门抓人!” 一个僕人跌跌撞撞衝进院里,声音都劈了叉。 “什么?!” “那个姓杨的局长,真敢杀上门来?!” 许建城脑子一懵——一个小官,哪来的胆子? 若“杨正德”听见这话,八成会笑答:梁静如给的! “操!操!操!” “操他祖宗十八代!” “反了天了!” 他只觉脸面被踩进泥里,气得原地跺脚,抄起手杖就往大门奔,身后跟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果不其然,刚跨出大门,就见二十多个巡警整整齐齐堵在门外。 最前头站著个矮壮中年,穿一身熨帖的制服,眉宇间透著股不容小覷的威势——不用问,正是那位杨局长。 “你就是杨正德?” 许建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下巴一扬,满脸讥誚。 “不错,正是我。” “你就是那个强掳亲眷、霸占族產的许建城。” “操你祖宗!!!” “谁抢民女了?那是我堂妹!” 许建城气得手指发抖,指著“杨正德”破口大骂。 “哦?抢的是堂妹啊……连亲堂妹的家底都要刮乾净,禽兽不如!” “杨正德”冷笑著回敬。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绑人了?!” 许建城肺都要炸开,若不是对方人多势眾,早让人拖下去狠抽一顿。 “呵呵,建城兄,我手下兄弟亲眼所见——昨儿下午,你命人把美静堂妹架进院子,锁在西厢,一步不许踏出。” 一旁看戏不嫌台高的许健伟,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全是兴味。 自家门前突然涌来一拨巡警,各房亲戚闻声纷纷聚到门口张望。 自然,来的多是閒散子弟——有正经差事的早去衙门点卯、跑腿办事去了。 “许健伟!是不是你捅的篓子?” 许建城脸色骤沉,手指直戳对方,嗓音绷得发颤。 “问我?你不如直接去问杨局长。” 许健伟嘴角一扬,语气轻飘飘的,像掸灰似的。 “杨正德”见这两位许家公子剑拔弩张,只当是寻常內斗,压根没琢磨另一人正悄悄替自己加了一把火。 “许建城,人证俱在,还不交人?再拖下去,我这就把你銬回局里!” 他趁势逼进一步,声音斩钉截铁。 可许建城不吃这套。 “操你祖宗!一个破局长也敢动我?” 他冷笑一声,下巴一抬,“信不信我一句话,明天你就捲铺盖滚蛋?” “我不信。”杨正德咧嘴一笑,眼底却冷得瘮人,“你不过是个混日子的膏粱子弟,屁都不是——叫你爹来,我倒真信三分。” “哈哈哈——!” 四周鬨笑炸开,尤其许健伟笑得最响,肩膀直抖。 “你……你……你……” 许建城气得指尖发麻,整张脸涨成猪肝色,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话都挤不全。 这对他,无异於当眾抽耳光。 杨正德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他看清——自己不是来走个过场的,真敢撕破脸。不然扯皮没完,谁也落不了好。 “杨正德,听清楚了——这是许家家务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许建城终於缓过神,立刻改口,把强掳堂妹、霸占家產的事,轻轻一推,说成族內私务。 同出一门,这话倒也站得住脚。 老话讲得好: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从前朝起,大宗族对族人就有裁断权,族长一句顶得上七品官判状。 除非在外头犯了国法,否则族中惩戒,向来由祠堂说了算。 “许建城,你当现在还是大清?” 杨正德猛地提高声调,字字砸地,“如今是民国!新律明文禁绝私设刑堂、擅拘族人——你耳朵塞驴毛了?” “少废话!许美静是我许家人,就得听族老號令——你们这些外姓官,管不著!” 他横下心来耍赖,死咬不鬆口。 “许建城,你这是要造反?” 杨正德厉声喝问,手一挥,“上!进院搜人!” “谁敢踏进一步?!” 许建城暴吼如雷。 霎时间,七八个护院齐刷刷拔出腰间短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巡警胸口。 大半巡警下意识举手后退,僵在原地。 唯有几个出身护卫队的老兵,唰地抽枪回指,枪口纹丝不动。 “反了天了!许建城,公然抗警,藐视法纪——我这就上报市长,告你们许家与国法为敌!” 杨正德立马扣下重罪帽子。 “许建城,你想拖垮整个许家吗?” 许健伟突然跨步上前,劈头怒斥。 “许健伟,你不帮我也就罢了,竟帮著外人踩我?你安的什么心?” 许建城双目赤红,狠狠盯住他。 “帮?帮你往火坑里跳?” 许健伟啐了一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你绑谁不好,偏去绑美静堂妹?惹出这摊烂事,还嫌不够丟人?” “今儿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许家在京城还抬不抬得起头?” 他转身扫向围观的族人:“你们说,是不是?” “可不是嘛!传出去,咱许家还剩几分脸面?” “这种腌臢事,哪个家族不是捂著盖著?哪有往外掀的?” “哼,你许建城不要脸,我们许家还要呢!” 当然,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同声附和。 “这是我们许家自个儿的事,凭什么交人?” “对!交了人,咱们许家以后还怎么立规矩?” “一个敬局局长,也敢在许家门口撒野?信不信明天就让你脑袋搬家!” …… “弟兄们听著——他们不敢开枪!” 杨正德转头高喊,声如裂帛,“真敢打公务人员,那就是造反!下午陆军就开进胡同,一个都跑不了!跟我衝进去!” 话音未落,巡警们齐刷刷放下手,挺直腰杆,齐声应道:“是!!!” 许建城见“杨正德”执意要硬闯进內宅救人,额角青筋一跳,脸涨得像浸了血的猪肝。此刻他心口发紧,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 事態已滑到悬崖边,再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倘若真让“杨正德”闯进去把许美静带走,那他连个堂妹都看不住的窝囊样,立刻就会传遍族里——从此休想掌实权、进宗祠、列议事席。 可若真朝巡警开枪,別说市政那边震怒,怕是自家老爷子都会当场摘了他的腰牌,推他出去顶缸。 左右都是死局,没一处能喘气。 要是有人递来一根软梯,他绝不会犹豫半秒。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慌得指尖发颤,急得喉头髮干,气得牙根发痒,但最烫人的,是那一股子烧心的恨——恨那个捅刀子的告密人,恨得想把他骨头碾碎。 巡警越逼越近,一排护卫虽还端著枪对准他们,脚却不由自主往后挪,鞋跟在青砖上蹭出细碎白痕。 谁都不是傻子,真朝穿制服的动手?那是往枪口上撞,铁定吃牢饭。眼下这架势,不过是虚张声势,做给主子看的。 好在“杨正德”刚带人堵到许家大门,就有眼尖的跑腿撒腿奔向最近的商號——直奔老四许承业那儿报信去了。 “住手!!!” “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家老四许承业踏进门时,风衣下摆还带著外头的凉气。 第54章 弟兄们,有人扬言要灭我口 “四爷!!!” “四爷来了!!!” “四叔!!!” “四叔您可算到了!!!” “四叔——您来啦!” 许建城像抓到救命稻草,脸上骤然松活,声音都抖出了亮光。 许承业绷著脸,只朝他略一点头,转身便朝“杨正德”踱过去。 “哟,是许四爷啊!巧得很——您这位侄儿,强扣堂妹、吞產夺契,案子都捅到市政督办台了,京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您说这影响多坏?” 杨正德不等对方开口,先甩出一记重锤,话里裹著冰碴子。 “呵……杨局长,这话可就重了。”许承业嘴角扯出点笑,皮没动,肉也没动,“我这小五,不过是替旁支操办丧仪,才请美静侄女回来议个章程,哪来的『强扣』?您听谁嚼的舌根?” 他侧过脸,冲许建城温声问:“是不是啊,小五?” “是是是!千真万確!”许建城忙不迭点头,嗓音都轻快了几分。 谢天谢地,四叔到了! 许承业又转向杨正德,语气慢了下来:“至於那个举报的人——心思歪得很吶。杨局长,您可別叫人当了筏子,替別人火中取栗。” 妈的! 反客为主玩得真溜!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杨正德暗骂一句,袖口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许承业一露面,就把所有不利全推得乾乾净净,反倒把黑锅扣回对方头上。 不过,他们也不是没底牌。 “呵呵,许四爷,您日理万机,兴许真忘了——您这位侄女,前日已订了亲,是东城陈家的未过门媳妇,明早就要迎娶进门。如今人被拘在您府上,陈家能答应?” 这话一出,意思明摆著:夫家已经知情。 许承业眼皮一跳,却没接招,只扭头问许建城:“哦?还有这档子事?有婚书吗?庚帖呢?” 许建城脸色微僵,隨即咬牙:“没有!压根没见过什么文书!”——他早把那纸婚约撕得粉碎,而那个陈家小子,躲得比耗子还深,哪敢露面? 许承业转回头,语气平得像口古井:“杨局长,我侄儿说没这事。您若不信,只管让陈家拿凭据来——人我立马放,轿子抬走都行。” 他心里透亮:陈家不敢来。真敢来,早跟著杨正德一道进门了;躲著不出头,就是怕许家一个喷嚏吹塌他家门楣。 只要陈家拿不出白纸黑字,人就別想从许家抬出去。 当然,要是杨正德先登他的门,私下递个话、留三分薄面——他倒未必不肯松一鬆口。 敬局局长官衔不大,可身后也站著人,面子该给还得给。 但现在闹到这地步,若轻飘飘把人放了,外头只会觉得许家软弱可欺,指不定明天就有人蹬鼻子上脸,打著各种旗號来敲诈勒索。 这年头,谁不是盯著缝隙下嘴?一旦闻见腥味,什么歪瓜裂枣、地痞混混、墙头草、笑面虎,全都会扑上来撕扯一口。 没辙了!!! 只能请本尊亲自走一趟! 杨正德心头一沉,暗自咬牙。 倘若李文国连面都不露,哪怕真把那份文书从空间里甩出来交给他代为宣读,分量也完全不同——在许家人眼里,这未婚夫就是个缩头乌龟,连场硬仗都不敢打。 那许建城岂肯罢休?这紈絝向来睚眥必报,后头铁定变著法子找茬生事。 “铁蛋,去请李爷过来。” 杨正德朝身后那位巡警队长沉声吩咐。 既已决定出面,就得把架子立住、气场撑足,让对方掂量清楚:这位主儿,不是能隨便招惹的。 果然,许承业眼皮微跳,眉峰悄然拧紧。 能让杨正德称一声“李爷”的,绝非泛泛之辈。 铁蛋应声转身,脚步利落。 顺带一提,铁蛋原是护卫队出身,和孔武、傻强三人同批调入警局,如今都坐上了队长位置。 此时正在洋行当差的李文国,刚在空间里接到分身传来的急讯,立马撂下手头活计,整装出发。 “小杰,你带人提前布防,许府一里外等我。” 李文国边走边交代,又转头对丁小七道:“走,去许府。” “李爷!!!” …… 半刻钟不到,眾人已在许府外匯齐。 “李爷,您来啦!” 铁蛋一瞧见人影,立刻迎上前,腰杆弯得极低,满脸堆笑。 “哦,铁蛋啊。” 李文国頷首示意,语气平和却不容轻慢。 “在警局干得还顺手吧?” 铁蛋当即挺起胸脯,声音发颤:“托李爷福!日子过得踏实,全靠您提携!” “您就是我的再生爹娘!” 话音未落,深深一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好,好好干。干得出色,前程不会亏待你。” 李文国抬手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稳。 再扫视其余几人,目光灼灼:“你们也一样,只要心齐、手稳、嘴严,我李文国说话算数——人人有奔头。” …… “谢李爷!!!” 眾人喉头一热,齐声应道。 孔武、铁蛋、傻强三人已跃入警局当上队长;文三和吴小狗成了特务,也都站稳了脚跟。只要忠心不二,机会迟早会砸到自己头上。 “走,进府。” 一声令下,八名护卫昂首阔步,率先开道,直奔许府大门。 他们腰带绷紧,枪套鼓凸,杀气压得空气都滯了一瞬。 不多时,一行人已立於许府门前。 许承业与许建城远远望见这一行人逼近,眉头同时一锁。 这群汉子步履如铁,眼神如刀,浑身上下透著股血火淬炼过的戾气,绝非善类。 尤其是许承业,一眼便断定:这些人手上,见过真血。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怕是不好对付! 而许健伟却心跳加快,既期待又忐忑——终於要亲眼见到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文国了。 可心底那点隱忧也没散:当初飞鹰帮那档子事,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么久没动静,莫非真忘了? 这次主动报信,也算將功折罪了吧? 应该……不至於翻旧帐吧? 十人队伍——八名护卫加丁小七、小杰,齐刷刷踏进许府门槛,隨即左右一分,让出中路。 李文国缓步而至,步子不疾不徐,衣角拂风无声,气度却压得整条街都静了三分。 排场,不怒自威。 “李爷,您来啦!” 杨正德抢步上前,拱手相迎。 “杨局长,劳您亲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李文国抬手还礼,顺势摘下呢帽,小杰眼疾手快接住。 “哈哈,为李爷效劳,是我的福分!” “客气什么?今晚福源酒楼,务必赏光,咱们喝一杯!” 几句寒暄落地,李文国才抬眼,缓缓看向许承业与许建城这对叔侄。 许承业面容沉毅,双目锐利如鹰,不动声色间已把全场扫了一遍,老辣精明,藏而不露。 许建城则面色萎黄、眼下乌青,身子虚浮,走路都带晃,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底子。 叔侄二人,连同许健伟,齐齐盯住李文国——只见他面如冠玉、身似青松,眼神清亮有神,举手投足间一股子沉静劲儿,分明是久居上位、手握实权的人物。 嘴角噙著一抹淡笑,举止从容又透著几分温润,叫人一眼就心生亲近。 “这位小友,你就是我家侄女的未婚夫?” 许承业率先开口,语气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一个“侄女”,便轻轻巧巧把李文国压低了一辈,话里裹著长辈的威势。 “不错,我正是许美静的正式未婚夫。父母首肯,媒妁已定,聘礼过门,文书在手。” 李文国说著,抬手递出一纸红封契书,指尖稳当,神情坦荡。他压根没接那句“侄女”的茬,只顺势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听说我未婚妻被贵府晚辈强占家產、拘禁人身,这般横行无忌,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未落,目光已如刀锋般扫向许建城。 “你算哪根葱?敢在这儿撒野?” 许建城脸色一沉,当场拍案而起。 “呵——天理难容的事干得爽快,嘴脸倒挺硬气,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养出来的『人物』!” 李文国冷笑反讽,旋即转向许承业,不软不硬地补上一句:“四叔德高望重,怎么教出来的子弟,连基本体面都不讲了?” “放肆!竟敢辱我许氏门楣?给我拿下!” 许建城暴跳如雷,话音未落,李文国身后护卫已齐刷刷抽枪上膛,乌黑枪口直指许建城与一眾许家护院。 许家人也迅疾拔枪对峙,空气霎时绷紧如弦。 枪口森然,许建城额角青筋直跳,冷汗顺著鬢角滑下;李文国却负手而立,神色不动,仿佛眼前不过是场寻常茶敘。 “都住手!收枪!” 许承业面色铁青,一声断喝掷地有声。 许家护卫应声收械,李文国也扬手示意,眾人动作利落,枪回鞘中。 “小五,把人带出来,原样送还。” 许承业眸光微敛,心知局势已变——对方底气十足,背后站著敬局局长杨正德,文书白纸黑字盖著印,再硬扛只会落个理亏名臭。况且这事本就是自家不成器的后生惹的祸,面子可以爭,里子不能塌。 “四叔,真要放人?” 许建城咬著牙,满脸不甘。 堂妹容貌出眾,若嫁入军中世家,自己可稳稳攀上高枝;至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面生得很,瞧著也不像有根基的主儿,真要任他拿捏? “还不去?!” 许承业厉声一喝,不容置疑。 许建城只得狠狠剜了李文国一眼,转身朝內院走去。 “且慢。” 李文国忽然开口,许建城脚步一顿,回头狐疑相望。 莫非他怕了? 念头刚起,便听对方慢悠悠道:“美静的嫁妆,想必你也『代为保管』多时了吧?” 不用猜,那些田契铺票、银元金条,早被他悄悄吞进肚里——其中本就有李文国名下的一份。 既然撕破脸,索性撕到底。 许建城脸色骤变,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十几万大洋的家底啊,掏出去如同剜心割肉。 “李文国,你別逼人太甚!信不信今夜你就见不到日头?” 他压低嗓音,寒意刺骨。 “哦?”李文国反倒朗声一笑,回头招呼,“弟兄们,有人扬言要灭我口,你们说,该怎么办?” 唰—— 数支枪口再度抬起,黑洞洞地锁死许建城。 他喉结一滚,脸色比方才更白三分。 第55章 话已点到,好自为之 “小五,把嫁妆抬出来。这是许家按规矩备下的聘礼。” 许承业面不改色,把强占说成体面,把吞没说成交付。 嘖——老狐狸! 李文国心底轻嗤一声。 待许建城灰头土脸退下,许承业缓了口气,换上一副和煦面孔:“小友贵姓?府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李文国。现任美福洋行经理,也是威峰机械的股东之一。” 虎皮该扯还得扯,顺带捎上岳丈董家这杆旗。 “董家?” 许承业眼皮一跳。 威峰机械他岂会不知?新近扩厂三倍,如今已是京城里头號机械厂;董家老大更是外交部要员,人脉通天。 李文国頷首默认。 董家虽不及许家根基深厚,但论声势、论实权,好歹也算得上京城一线的体面人家。 “听说那位股东,还是董家的上门女婿?” “对,董老板正是我岳父大人。” 许承业頷首,再没多言。 他心里已有谱:李文国能在洋行执掌经理之职,必是洋人眼里的红人;又攀上董家这门亲,算有靠山,却不算硬扎——可偏偏手下那帮人个个凶悍如狼,眉宇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十有八九沾过江湖水、踩过黑道边。 说白了,是个分量不轻、却也掀不起滔天巨浪的角色。 为个旁支侄女跟他撕破脸?划不来。 许承业骨子里就是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凡事先掂量利弊,再落子。 不像他那几个穿官袍的哥哥,把家族顏面看得比银钱还重。 若换作他们来处置,今天这场面,怕早血溅三尺、收不了场。 转眼间, 李文国便瞧见了许美静——面色灰败,眼神空洞,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软塌塌地站在那儿。 衣衫虽皱,倒还齐整,显然没人敢动歪念头。 也是,许家的姑娘,哪个不长眼的敢伸手?怕不是嫌命太长。 李文国暗自揣度。 他当然不知道,许建城本就是要把人“原封不动”送出去——二手货哪比得上一手新鲜?折损一分,就少挣一分。 许美静此时仍蒙在鼓里,只当自己已被判了“死缓”,只等抬进別人家门。她甚至想过咬舌自尽,可许建城一句“你妈还在药罐子里吊著命”,便让她彻底熄了念头。 直到她被推到门口,抬眼一望—— 李文国就站在那里。 心口那潭死水,忽地炸开一朵浪花。 目送那行人远去,许建城死死盯著李文国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四叔,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您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放了,还……” 还连祖產都一併吐了出来。 这话他终究咽了回去——说出来太跌份儿。 “你啊,趁早掐了报仇的念头。凭你这点斤两,连人家鞋底泥都够不著。等哪天坐上我这位置,或者你爹那把交椅,再说不迟。” 许承业说得直白。真要硬碰硬,他信李文国活不过三天——可代价太大,大到许家帐本上都记不下这笔亏空。 他们这种人做事,向来只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赔本赚吆喝?那是跑街小廝才干的事。 “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看著侄子脸上翻腾的憋屈,又补了一句。 其实他心里倒盼著这事能烧一把火——烧醒这小子,逼他爭口气,將来真坐上高位,再寻仇也不迟。 拍了拍许建城肩膀,转身就走。 他真忙,偌大商號压在肩上,光是盖章签字,一天就得签满半张桌子。 嗯,事事亲力亲为的大忙人。 “老五,听句劝吧——別动歪心思。真惹毛了他,你兜不住。” 许健伟踱步过来,脸上掛著三分笑、七分凉。 在许建城眼里,那笑容活脱脱是往伤口上撒盐。 “哼!你也是许家人,胳膊肘怎么往外拐?” “你跟他们,该不会是一伙儿的吧?” 一见许健伟,他就气血上涌。 平日里彼此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可外敌当前,不该同气连枝吗? “话已点到,好自为之。” 许健伟撂下一句,扬长而去。 只留许建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这次真不知怎么谢你……若不是你,我家恐怕就散了,谢谢!” 送许美静到家门口,她站在门槛內,眼圈微红,声音诚恳。 若没有李文国,她不敢想自己会沦落到何等地步。 “呵呵,好歹共事一场,又是同事,能搭把手,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不过……” “这一回,我可是砸下真金白银,请动了敬局局长亲自出面。不然,你哪能这么快出来?所以……” 许美静柳眉轻蹙,心口一沉。 她以为李文国要开口提条件——是索吻?还是索身?还是……毁婚约? 不答应?怕他一怒之下撤手不管,再无人能救她。 答应?岂不是把自己卖了? 正心乱如麻时,却见李文国咧嘴一笑,亮出一口白牙: “所以——得加钱!!!” 许美静怔住,眼睛瞪得圆润如杏,仿佛不敢相信,事情竟如此简单。 旋即又羞得耳根发烫——他豁出脸面、冒著重险来救自己,自己竟还疑他居心叵测…… 唉! 她急忙应声,“该当的,该当的!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嫁妆再加一成,不,两成!全给您!” 原先说定的是六成,添上这两成,正好八成。 折算下来,整整八万大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文国微微頷首,语气沉稳:“行,你儘快收拾妥当,明日过门。” “我留四个人在这儿守著你们,护周全。” “对了,这是从许家討回来的房契,你收好。” 这处二进二出的宅子,市价不过两三千块大洋,又闹过人命,李文国压根没放在眼里——何况,这是许美静专留给母亲养老的地方。 交代完,他转身便走,步履利落,背影乾脆。 许美静却像脚底生风,一头扎进屋內,急著奔向母亲。 至於父亲的尸身,早被许建城派人悄悄运走了。 “娘——!” “娘——!” “我回来了!” “娘——!” 她心头滚烫,推门衝进母亲臥房,却见床前空荡。凑近一看,母亲衣襟凌乱,瘫在榻上,眼神涣散,毫无生气。 她心口猛地一缩,扑跪到床沿,双手死死攥住母亲胳膊,声音发颤:“娘!娘您醒醒!到底怎么了?!” 边喊边用力摇晃。 良久,黄秀娟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迟钝地落在女儿脸上。 “美……美静?” “是我!是文国把我从许府带出来的!明天我就嫁给他!娘您別怕,我好好的!” 她语速飞快,生怕母亲多想一分。 “好……好……好啊……我闺女没看走眼……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话没说完,泪水已汹涌而出,止都止不住。 “娘!您哭什么?还有……您脖子上——怎么会有牙印?!” 就在黄秀娟侧过脸那一瞬,许美静一眼瞥见颈间青紫咬痕,心口如遭重锤,浑身发冷,喉头一哽,眼泪唰地淌下。 “作孽啊——许建城那个畜生……昨夜……把我……呜呜呜——!!!” 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撕心裂肺,在屋里久久迴荡。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和源酒楼里,热气蒸腾。 李文国摆开七八张大桌,宴请今日隨行闯许府的二十多名巡警,连同分身“杨正德”一道入席;自家护卫队也另开一桌,坐得整整齐齐。 另有几位留守宅院的兄弟,稍后会打包满噹噹的荤素硬菜送回去——一个不少,一碗不缺。 一小时光景过去。 “杨局长,李爷,咱们这就先告辞啦!” 除铁蛋、孔武、傻强三人外,其余巡警纷纷起身拱手。 “好嘞,慢走!吃饱没?喝足没?”李文国笑著举杯。 “李爷太客气啦!今儿可真撑著了!” “就是!咱平时啃窝头喝凉水,今晚可算敞开了造!” “李爷够义气!往后但凡用得上我方坑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拍胸脯、砸桌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谁不知道这位李爷,腰包厚、手面阔、说话算数! “哈哈,那各位路上小心!” 待巡警散尽,李文国朝护卫们抬手:“你们先在外头候著。”又唤来丁小七与小杰,“门口守紧,別让閒人靠近。” 这才沉声吩咐: “铁蛋、傻强,接下来这段日子,带人盯死许建城和他四叔——一举一动,都给我报上来。” “是!李爷!” 两人齐声应下。 “李爷,要不——咱乾脆一锅端了?” 傻强突然压低嗓门,右手横著一划,拇指在脖颈上狠狠一抹。 他虽叫傻强,却半点不傻,下手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对分身刘二奎死心塌地——当年若非刘二奎从乱刀堆里把他拖出来,他早成野狗嘴里的骨头。 如今效忠李文国,也是因刘二奎亲口说过:李爷,也曾冒死救过他一命。 恩人的恩人,便是再生父母。 至少傻强心里,一直这么认。 “混帐话!许家岂是飞鹰帮那种草台班子?那是京城响噹噹的世家门第!真敢血洗他们,上头立马掛牌督办,连驻军那边那位团参谋长,都会连夜调兵压境!” “再说许家护院个个带枪带刀,硬碰硬,咱们必有折损——风声一露,官兵围剿,你们几个还想活命?” 李文国脸色一沉,斩钉截铁。 “是……是!李爷骂得对,是我莽撞了……” 傻强挠挠头,訕笑著缩了缩脖子。 “动脑子之前,先喘口气,懂不懂?”又甩来一句训斥。 “懂了,李爷。” “行了,你俩先撤吧。” 铁蛋和傻强这才转身走远。 第56章 还嫌安逸?你天生就是个操心命! 李文国转过身,朝“杨正德”压低声音问: “人定下来没?” “定了,明早一早就来报到。” 杨正德应著,眉头却拧了起来:“要这么多人干啥?小鬼子还没动手呢,十个身手利索的守门护院绰绰有余——你又不是开钱庄、掌大宅的主儿。” “呸!还不是海棠那泼辣娘们儿惹的祸!” “力行社最近疯了一样扩编,人手快断档了;再说了,高阳、邱胜俩队长都是爷们儿,新人一来全往他们那儿扎堆;小狗和几个老队员又掛了彩,眼下整个队只剩文三一根独苗顶著——海棠挺著七八个月的肚子,硬是咬牙坐镇监工!” “我不替她兜底擦灰,谁替?不多塞几个靠得住的进去撑场面?” “好让她安安稳稳窝在办公室里,顺顺利利把咱儿子生下来!” 李文国啐了一口,火气直往上躥。 分身心知他这脾气、这癖好,只垂眸听著,半个字也不接。 隨后两人把新来的护卫底细捋了一遍,分身才起身离开酒楼。 这些新人当然不是直接塞进力行社——刚露面的生面孔,哪能立刻信得过?先搁家里看家护院,磨合些日子再说。 真正要往力行社里送的,是丁小七、小杰这批熟脸老手。 不过力行社门槛高、水太深,一次硬塞两三个已是极限,剩下的,只能慢慢铺路、徐徐图之。 此时已近晚上八点,天色未沉透,街面上人影攒动,多是结伴而行的年轻男女。 路灯昏黄,但两旁亮著的铺子招牌、橱窗灯光,把整条街映得敞亮如昼。 “李爷,前头设了卡子,是特务在查人,绕道不?” 丁小七忽然收了劲儿,车速慢了下来,侧头请示。 “不用绕,照直过去。” “报我名字——董海棠的男人,李文国。” 李文国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这两天光琢磨给自家婆娘配人手了,还以为是高阳或邱胜的人马在巡街。 谁知刚被拦下,对面那人就冷笑一声:“我们是一处的!管你什么董海棠、董水仙,下车!怀疑你通共!” 通共?! 我日!! 是一处的! 李文国猛睁双眼,只见一个男人斜倚在路障边,嘴角掛著三分讥誚七分玩味,正盯著自己。 这人脸他认得——上回在英得利洋行揪他后脖颈的那位,姓曹,叫曹铭。 妈的!出门忘翻黄历! 眼看七八个黑衣特务围拢上来,李文国只得跳下车,咧嘴一笑:“哎哟,原是一处的老兄啊!曹长官,贵人多忘事?我是董海棠她男人,您上回还亲手验过我证件呢!” 丁小七和小杰拉车轻快,早甩开了后面护卫一大截,他只能拖住时间,等援兵赶上来。 “董海棠?没听过。”曹铭嗤笑,“现在怀疑你通共,跟我们走一趟,验清楚再说。” 他当然认得李文国,也清楚对方是二处的人——上回常炳辉组长亲自递证件,他就在旁边站著。 可一处二处素来面和心不和,碰上了,谁都不嫌事儿大。 “误会!天大的误会!”李文国赔著笑,手往怀里摸,“曹长官您瞧,这是我的正式证件……” 话音未落,手指已悄然探入隨身空间,摸出一把冷硬的手枪。 他疾步上前两步,枪口稳稳抵住曹铭太阳穴。 “都別动!谁伸手,我就先崩了他!” 丁小七与小杰反应极快,腰间短枪同时出鞘,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对方胸口。 对面特务也“哗啦”一声全拔了枪,空气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 “呵……当街袭杀党国特工?”曹铭竟不躲不闪,反而仰头一笑,“李文国,你这是自绝於党国啊!” 背叛党国——四个字一出口,就是一颗子弹的事。 “哼,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肚子里几根花花肠子,当我不知道?” “不也盘算著要我的命?”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彼此彼此,谁也別装清高。” 脸皮一撕破,李文国连客气都懒得装,张口就是一串火药味十足的硬话。 “废话少说!你们已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立刻缴械,跟我们走一趟!” “光天化日袭击党务人员,这么多人亲眼盯著,李文国,你这罪名,铁板钉钉跑不掉!” “真敢开枪?你脑袋落地,我也得陪你垫背!” 曹铭面如寒铁,一字一顿。 稍顿片刻,又压低嗓音劝道:“识相点,扔下枪,老老实实配合,我还能替你爭取宽大处理——顶多蹲几年;等我后援一到,你可就不是坐牢的事了。” 没错,早有特务撒腿奔去搬救兵。 他们虽人多势眾,可满打满算,也就十號人。 “关你个头!这是赤裸裸的构陷!等到了处里,我照样能掰扯清楚——是你拿不住我,才急著栽赃!” 李文国枪口往前一顶,抵住曹铭腰眼,声音冷得像刀刮冰面。 “嘴还挺硬,倒想看看你骨头是不是也……” “李爷!威武!” “李爷!!好样的!!” “別动!!” “全都別动!!” 曹铭话音未落,李文国的护卫已如猎豹般扑至,纷纷拔枪,反向合围。 人数旗鼓相当,谁也占不了上风。 李文国绷紧的肩头,终於鬆了一线。 曹铭远远盯著那群人扬长而去,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算你们命硬! 人一到,形势逆转。硬拼?必是两败俱伤,自己挨上一枪的可能性不小,根本不值当。 只能咬著后槽牙,眼睁睁看他们走远。 再说,这事本就是对方撞上门来,能收拾就收拾,不成也不强求。 只是可惜了——没把二处三队长董海棠的丈夫摁死,少了一记重拳,砸不塌二处的气焰。 “行了,继续搜!” 曹铭沉声下令。 目標仍是那个藏电台的地党。 根据潜伏在红色根据地的特务传回的情报,只摸到几条粗浅线索: 女的,叫苏媚,湖襄人,二十出头,模样俊俏。 没了。再细的就没有了。地党保密太严,连张照片都抠不出来,否则哪用得著这样大海捞针? 正说著,一个穿藕色旗袍、眉眼清亮的年轻女人款款路过,立马被拦下盘问。 曹铭却忽然从后头踱步上前,脱口而出:“苏媚!” 那女子闻声回头,一脸错愕,眼神茫然,分明不认得这帮人,更不知为何被叫这名儿。 曹铭紧盯她瞬间的微表情——瞳孔微缩、眉头轻蹙、呼吸略滯,全无半分刻意偽装的痕跡。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凉了半截。 只好摆摆手,勉强扯出点笑意:“哎哟,背影太像我旧识了……认错人了,您请便。” 没照片,就只能靠这笨办法,碰运气。 丁小七拉车时明显放慢了步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作响,身后护卫如影隨形,一步不落。 车厢里的李文国仍心口发烫,手心微潮——幸亏今天带足了人,不然真被拖进力行社,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若真进了那扇黑门,他还能在空间里唤出分身,火速通知常炳辉救人; 可万一被拽进哪个不见天日的暗巷,仓促之下,怕是得当场暴露空间底牌才能脱身。 两种路,哪条都藏著翻车的可能。 李文国不敢赌。 “这梁子结死了,曹铭——必须除掉。安排『自杀』。” “对了,还有上次那个周大海,知道我底细,留不得。让曹铭赴死前,先送他上路。” 为保万全,斩草除根,只能让这些人永远闭嘴。 消息隨即传给分身,静候回音即可。 经此一役,李文国也下了狠心:往后出门,护卫不得少於十人。 为免招摇,明面只留两个贴身跟著,其余人散在暗处,耳目通明,寸步不离。 “李爷,前头就是大使馆界碑了。” 丁小七绕路至此,机灵地提了一句。 他知道红玉三姨太就住这边,李爷路过,十有八九要顺道探望。 “哦?那进去瞧瞧。” 一想到红玉那张勾魂摄魄的狐媚脸,还有天生软糯的夹子音,李文国腹下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算算日子,竟有六七天没见著她了。 上回亲近,还是送她回別墅前夜,在她房里歇了一宿。 大使馆外头日夜有巡警守著,戒备森严得如同旧日租界——你得掏出通行证,对方验过眉目、核对印信,才肯放人进去。 熟门熟路地驶到別墅门口,守门的护卫鱼头一眼认出车来,立马伸手推开那扇雕花繁复的黑铁大门。 “李爷,您可算来了!” 鱼头和小杰、吴小狗、孙刚是第二批调来的亲信,跟在李文国身边最久,也最死心塌地。 “嗯,这儿住著还顺心不?” 李文国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 他生得一双溜圆的眼睛,嘴唇也厚嘟嘟地绷成个圈,打小就被街坊叫作“鱼头”,喊久了,倒比本名还响亮。 “顺心是顺心……就是,太清净了,清净得有点发慌。” 鱼头挠挠后脑勺,咧嘴憨笑。 大使馆这圈住的,不是洋人就是达官显贵,举手投足都透著规矩。 没有巷子里为半块豆腐爭得面红耳赤的婆娘,没有拎著酒瓶满街晃荡的地痞,更没有半夜翻墙摸鸡的瘪三。 一切都静得像浸在温水里——搁在旁人身上,怕是閒得骨头缝都发痒。 “好傢伙,你在这儿喝著洋茶、晒著暖阳,还嫌安逸?你天生就是个操心命!” 丁小七斜眼一瞥,嘴上毫不留情。 “嘿嘿,就当提前试试养老的日子嘛。” 李文国笑著摆摆手,抬脚往里走。 第57章 呵,我还治不了你了? 钥匙插进锁孔,咔噠一声,门开了。 客厅敞亮空阔,水晶吊灯垂著光,却没人影。 小翠听见动静,从厨房快步迎出来,手里还攥著块湿抹布,额角沁著细汗,显然刚擦完一整面落地窗。 “李爷!您来啦!!” “红玉姨太在楼上餵福宝呢。” “我这就去喊她下来!” “不用,我自己上去。” 李文国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扫了小翠一眼。 养得真好——皮肤透著润泽的光,脸颊饱满,身段也愈发挺秀。 那腰身、那肩线,虽比不上他屋里几位夫人丰腴,却已比寻常姑娘高出一大截。 再过些时日,怕还要抽条拔穗似的往上长。 可惜年方十六,只能疼著、看著,动不得半分。 “小翠,过来——让爷瞧瞧,这些天有没有被伺候舒坦?” 他嘴角一勾,笑意浮得有些深。 小翠顿时耳根通红,垂下眼不敢抬,心里早明白:这位爷又要捏著软尺,挨个量她胸、腰、胯了。 等他心满意足,才慢悠悠踱上二楼主臥。 还没拐过楼梯口,婴儿尖细的哭声就一阵阵砸下来。 刚站定在臥室门前,红玉压著火气的厉喝便劈头盖脸砸了出来—— “嚎什么嚎?! 福宝还没吃饱,轮得到你们抢奶吃? 再哭,今儿谁也別想沾一口!” “还哭?再哭,夜里全给我滚去阁楼睡!” “呸!两个没爹教、没娘带的野崽子……” 两个小傢伙饿得狠了,闻著奶香直蹬腿,哭得更起劲;连福宝也被带得扯开嗓子乾嚎,小嘴鬆开乳头,只顾张著嘴哇哇叫。 “福宝不哭,福宝乖——哎哟我的小祖宗!” 红玉慌忙拍哄,可话音未落,又被两道更响亮的啼哭掀翻。 “闭嘴!两个討债鬼,把我福宝都带哭了!” 她猛地摔了手里的小银勺,骂声越来越冲,字字扎耳。 门外,李文国的脸早已沉得像铅云压顶,方才那点心思,早被浇得透凉,一丝不剩。 “哭!哭!烦死了!我换个屋子待著,等你们哭够了再说!” 门“砰”地拉开——红玉喘著气站在那儿,一抬头,脸色霎时发白:“爷……爷您……您怎么来了?!” 从前在旧世,李文国常听人念叨:孩子最怕父母离散,更怕摊上个后妈——不是剋扣饭食,就是支使乾重活,轻则冷言冷语,重则拳脚相加。 他那时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他知道世上確有这类事,但极少,多是山沟里传出来的孤例;他身边没碰上过,电视里演的又太假,而平日接触的年轻姑娘,大多温良知礼,怎么看也不像会磋磨孩子的样子。 可今天,自己竟成了那个“男人不在家”的男人。 心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又闷又沉。 有对现实的无力,有对红玉言行的震怒与寒心,更有对那两个攥著小拳头、哭得满脸泪痕的小东西,说不出口的歉意。 唉…… 家事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本来想冲红玉发火的,可一抬眼就见她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整个人蔫头耷脑,连眼神都像蒙了层灰,透著股散不开的倦意。 先前刚来別墅那会儿,红玉脸颊泛光,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带风,走路生风,活脱脱一只精神抖擞的雀儿;可这才几天? 李文国心口那团火苗“噗”地矮了一截——不用问,准是被三个奶娃娃熬干了精气神。 “嗯,我瞧瞧你和孩子。”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波澜。 怒气虽淡了大半,脸上却依旧绷得紧,没给半分软和顏色。 “怎么全在哭?饿了?” 不等红玉张嘴,他已抢先把话撂了出来。 “是是是!饿狠了,我这就喂,马上喂!” 红玉一个劲点头,手忙脚乱就要扑向摇篮,可怀里还兜著老二,腾不出手来,急得原地打转,胳膊肘撞翻了小凳子也顾不上扶。 她心里真正发怵的,是怕丈夫翻脸——越怕,手脚越不听使唤。 “国福,给我!” 李文国瞧她急得快冒烟,嘴角微翘,一把从她怀里接过了二儿子。 屋里霎时静下来,只剩婴儿含住奶嘴时细密轻响的咂咂声。 “红玉啊,这两个小崽子也是我的骨血。她们娘不在了,可在我眼里,没有谁高谁低。”李文国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稳稳落进空气里。 “爷,对不住,真对不住……我刚才那话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被他们磨得心力交瘁!三张小嘴,一天要餵七八回,夜里睁眼闭眼全是『哇哇』声,我……我真的撑不住了啊!” 红玉眼圈泛红,嗓音发颤,委屈全堆在脸上。 “爷,这別墅我不住了,让我搬回去吧!香兰也分一间房,这三个娃娃,我一个人真扛不动啊!” “这……” “唉,行吧!” 见她眼窝深陷、手指都在抖,李文国终究软了心肠。 再说,家里几个媳妇肚皮都鼓起来了,碰不得;红玉这一走,倒解了他的馋。 至於那俩金髮碧眼的小傢伙,往婆娘闺房一藏,门一关,谁也瞅不见。等他们学会走路再另作安排也不迟。 既然定下,不如趁早——夜色正浓,正好掩人耳目。 红玉一听允了,当场就在丈夫眼皮底下换了身衣裳,动作麻利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差点让他坐不住起身。 她早被三个奶娃拖垮了,行李懒得收拾,只想著赶紧挪窝:家里衣服够换,不够再上街买,留几件在这儿,往后回来还能將就。 一小时后,一行人已踏进老宅院门。 客厅里,何舒婷、董海棠、红玉、香兰四人围坐,茶几上水汽刚散。 “爷,您说说,这两个外国娃娃,到底是谁的?” 开口的是何舒婷,话音未落,目光已斜斜扫向红玉;董海棠和香兰也齐刷刷盯过去,眼神里写满揣测。 眾人心里都画了个圈:八成跟红玉脱不了干係——毕竟爷前阵子让她独自在外头住了整整七天,十有八九就是去照看孩子的。 李文国在外头悄悄留种的事,除了红玉,谁也没漏过半句风声。 “如今洋人势头太盛,身份不明的孩子,还是送回去稳妥些,不然惹出祸事,谁都兜不住。” 董海棠眉心拧紧,语气冷硬如铁。 两个娃娃看著粉雕玉琢,可背靠的却是烫手山芋——万一走漏风声被人告发,可不是闹著玩的。 李文国扫了三位媳妇一眼,嗓音沉实:“別猜了,这两个洋娃娃,是我亲生的。” “啊???” 何舒婷和董海棠当场怔住,嘴张得能塞进一枚鸡蛋。 只有早知內情的红玉垂著眼,还有向来不多话的香兰,只低头拨弄茶盖,神色如常。 “您……您的?” 何舒婷瞳孔骤缩,声音发飘。 “千真万確。” 李文国頷首,斩钉截铁。 唰—— 董海棠霍然起身,“你自己掂量著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门,裙角一扬,乾脆利落。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不沾,不问,不认。 “呵,爷可真是好本事,在外头逢场作戏,竟把洋妞肚子都搞大了,我算是服得五体投地!” 何舒婷冷笑一声,字字带刺。 她早知道丈夫风流成性,却没想到胆子大到连洋人都敢撩,还撩出了两条命来。 “哟,那可不?爷这本事,连大洋马都得乖乖伏在他胯下喘气呢!” 李文国仰头一笑,得意之色毫不掩饰,仿佛夸的不是风流帐,而是战功赫赫。 这年头,能把洋妞拿下,传出去,確確实实是桩值得拍大腿叫好的事儿。 “哎哟,夸您胖,您还真喘上了!” 何舒婷翻了个白眼,嘴上没吭声,心里早翻了天——这爷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孩子亲妈呢?” “人早回了国,压根不打算再踏进这道门。” “那眼下这两个金髮碧眼的小傢伙,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什么主意?” “您是正房太太,这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您拍板?怎么安置,您说了算。” 李文国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吩咐添双筷子。 “敢情我就是给您兜底擦灰的?” 何舒婷立马拉下脸,眉梢都透著不耐烦。 可事儿还得办,她转头扫了红玉和香兰一眼,乾脆利落地吩咐:“你们俩,一人抱一个回去带。” 红玉没多话,少个孩子照看,肩头反倒轻快几分。 香兰却当场垮了脸——自己肚子里揣著一个,手脚都发沉,哪还腾得出手再抱俩? 她委屈巴巴地望向李文国,眼尾都泛了红。 这也是李文国不亲自开口的缘由。 “香兰啊,舒婷点了你名,你就多担待些。” 他语气温软,像哄小孩似的。 “可爷……我这儿正揣著您的骨血呢,弯腰都费劲,真顾不过来呀。” 她扁著嘴,又悄悄剜了何舒婷一眼。 “既然是舒婷交代的,那就这么办——我让小菊专程伺候你,日常抱著孩子、换尿布这些活儿全归她,你只管餵奶,其余一概不用操心。” “行吧!!!” 香兰咬著后槽牙应下。有小菊贴身照料,自己確实省力不少,不过多挤点奶水罢了。 一旁的何舒婷默默翻了个白眼:合著您演慈父,黑锅让我背? 两个娃的事刚落定,李文国便踱著步子进了董海棠的屋子。 他这人记性毒得很,放出去的话,必定要落到实处。 老套路,关门、捆手腕、皮带绕两圈。 “呵,我还治不了你了?” 他站在床边,嘴角噙笑,眼神却烧著火。 第58章 这文件,到底怎么到手的 “爷当然治得住我,可越这么折腾,您心里越堵得慌。” 董海棠懒懒扭了扭身子,像是换个更舒服的躺姿。 偏偏这一动,把李文国心头那簇火苗撩得噼啪作响。 糟了!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明知道她如今怀了身孕,自己不能真动她分毫! 这女人什么时候练出这本事的? 哦——对,差点忘了,她可是特务出身,最懂怎么拿捏人心、放大弱点! 可念头一转,他忽然鬆了口气。 她漏算了——红玉已经回来了! 嘿嘿…… “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难受?” 他俯身逼近,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衣领,眼里全是戏謔。 “那爷现在,心里不正烧著吗?” 两人交手多年,她太清楚他的节奏。往常早该联手破局,此刻却反將一军。 “是烧著呢——可红玉回来了。我这就去陪她,回来咱们再接著『玩』。” 他眯眼一笑,声音里带著猫逗耗子的閒適。 董海棠眉头一蹙。 刚才光顾著仗著肚子硬气,竟把红玉这事给忘了。 她本就生性清冷,骨子里却爭强好胜,拼命干活,就是为了比谁都站得直、走得稳。 “等一下……能不能先鬆开我?” 她嗓音微哑。李文国的体力她清楚,没一小时绝不罢休。 若被这么吊著不动弹,光是手腕就要废掉——那双手,还要握枪、扣扳机、端稳准星。 “你低头认个错,我立马给你解。” 他顺势递上台阶。 董海棠盯著他,沉默如石。 认错?绝不可能。 “等我回来哈!” 他顺手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毕竟怀著孩子,吹点风都可能出大事。 一小时后,李文国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入。 本想让红玉多歇两天,可——谁让她死扛著不肯服软? “如何?” 他挑眉一笑,满是得意。 “快鬆开!手指头都麻得不听使唤了!” 董海棠脸色发青,额角沁出细汗,显然那阵酸胀早已钻心蚀骨。 “认错,我就放人。” 他靠在门框上,稳如磐石,篤定她迟早低头。 “我错在哪儿?” 她下巴扬起,倔得像块未开刃的铁。 “我说的话,你左耳进右耳出,这就是错。” “可队里人手告急,我能怎么办?” “你不会回来跟我商量?偏要表面应承,转身就另起炉灶。” 这话落下,董海棠终於垂下眼,不再言语。 她確实错了,可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的硬气,偏让她把认错二字死死咬在牙关里。 “海棠啊,你是明媒正娶进李家门的媳妇,这辈子早就在祖宗牌位前定死了!” “活,是你李家的人!” “埋,也是你李家的坟!” “百年之后,你的墓碑就立在我身侧,名字上头还得刻个『李』字!” “生前归我管,死后归我守——你这一身一命、一言一行,统统是我的!” “在所有人眼里,男人就是女人头顶的天!” “你跟我拧什么劲儿?图个啥?” “道个歉能掉块肉?” “给你自己的天低头,还能折寿不成?” “……” 这回李文国真急了,骂得劈头盖脸,足足喷了快一个钟头。 直到瞥见董海棠牙关紧咬,脸色铁青发灰,十指僵直泛紫,他才猛然收声,伸手去解她腰间的皮带扣。 心里虽恼她这副死倔脾气,可真要为赌一口气伤了手——往后握枪不稳、瞄不准靶心,战场上怎么跟鬼子拼命? 可指尖刚碰上皮带扣,耳畔却飘来一声细若游丝的低语: “对不起……爷,我错了。” 他猛一扭头,只见董海棠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眼睫垂著,一动不动。 李文国愣了半秒,喉头一松,差点笑出声,又觉心头一热——原来自己这张嘴,还真有点分量! “哼,下回再敢跟我齜牙,看我不收拾你!” 他动作利落地鬆开皮带,转而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搓热、揉暖、按压关节,力道又稳又准。 等董海棠指尖终於有了知觉,他才沉声道:“我这边拢了几个信得过的老弟兄,你瞅瞅,能不能塞进你队里?” 董海棠心头一暖,知道这是丈夫在暗地里托底,当即应下:“能!不过得按规矩走,得付钱……” “多少?”李文国摆出一副財大气粗的架势——心里盘算著:一人一万,待会儿几万大洋甩出去,不摆谱都难! “一百块大洋,一个。” 我靠!! 李文国眼睛瞪得溜圆。 臥槽!!! 上回一人一万,这回直接砍掉九成九?合著上次全被那个科长当肥羊宰了! 怪不得那会儿他背地里偷笑,八成正数票子数到手抽筋! 好在那人压根不知道幕后是我…… 李文国气得太阳穴直跳,又忍不住追问:“你们这路子,咋走通的?” “先找关係办张军校文凭,或者补个正式兵籍,再拿证件去处里人事科走个过场,人就进了。” 董海棠话音未落,见丈夫神情不对,立马问:“上次文三和吴小狗进队,你花了多少?” “一人一万!”李文国闷声答。 董海棠顿时瞳孔一缩,心里狂骂:傻子送钱还带送货上门的? “真被坑这么狠?” “嗐,那会儿只想著你安危要紧,坑就坑唄!”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眼眶却微微发热。 “你去办吧,能进几个进几个。” 一百块一个?塞一百个都不心疼! 当然,力行社不是菜市场——真往里塞太多人,怕是要被怀疑图谋不轨,甚至反被架空。 没过多久,董海棠枕著他胳膊,呼吸渐沉,睡得踏实。 李文国却翻了个身,从隨身空间里摸出今早刚冲洗出来的那份密件。 只扫了一眼,后脊樑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文件代號:**行动! 核心內容:十日之后上午九点整,彻底剷除力行社。 执行方是关东军一支精锐特战小队,潜入北平;武器配置包括轻型迫击炮、最小口径榴弹炮,外加数挺重机枪。 这火力网一铺开,力行社根本撑不过半个钟头。 小鬼子动这念头,也是被逼急了——近来力行社扩张太快,已成心腹大患,非得用雷霆手段打垮他们的气焰不可。 “海棠啊海棠,今儿要不是我,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文国望著枕边熟睡的人,声音轻得像嘆息。 “海棠,这份东西,你睁眼看看。” 次日清晨,董海棠刚洗漱完,换好军装,李文国就把那张纸拍进她手里。 “啥玩意儿?”她隨口问著,隨手翻开。 越往下看,指尖越凉,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十月的风本该和煦,可她浑身却像泡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发僵。 “呵,要你命的东西——怕不怕?” 李文国压低嗓音,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 “这玩意儿,你打哪儿弄来的?” “早干吗去了?非等火烧眉毛才端出来?” “靠不靠谱?有几成真?” 董海棠没搭理丈夫那副戏精腔调,眉峰紧锁,眼神锐利如刀。 “昨晚上从日本间谍手里硬撬出来的。至於真假——呵,谁拿这种要命的事涮我们力行社玩?” 李文国耸耸肩,两手一摊,满不在乎。 董海棠脸色阴晴不定,目光牢牢钉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喂,你这凶巴巴的眼神瞅啥呢?” “难不成,你当我是拿这东西逗你们处里玩?” “啪!” 他大步上前,手起掌落,结结实实拍在她臀上。 “哎哟!”董海棠倒抽一口冷气,揉著发烫的地方,语气里带著三分委屈、七分焦灼: “真不是疑你!是这份情报太炸了——我脑子里正翻腾呢:要是真按这图纸打进来,整栋楼连渣都不剩,咱们力行社怕是要当场蒸发!我也得一块儿埋进去!” “哦——原来是在盘算这个?”李文国咧嘴一笑,凑近了伸手就揉,“爷错怪你了,来,给你顺顺气。” 董海棠一边任他揉捏,一边又把文件攥紧,逐字再扫一遍。 第二遍看,心口仍像被铁钳夹住似的发紧。 若真挨上这一轮火力,钢筋水泥也得崩成齏粉,整个力行社怕是连灰都找不著……自己更別想活命! 太瘮人了! 咦? 她忽然一怔,低头瞥见——李文国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稳稳占住两个要害位置。 “我的天爷!这节骨眼上你还耍流氓?” “急什么?今儿夜里回来,隨你怎么折腾。”她横他一眼,又气又软。 “你是我的人,我想碰就碰,想摸就摸。”他懒洋洋回嘴。 “得得得,隨你便!”她翻个白眼,话锋陡转,“说正经的——这文件,到底怎么到手的?” “日本间谍那儿扒拉出来的,刚不是说了?”他隨口应著,手指还在她腰窝打著圈。 “人在哪儿?” “等你先把柳生那个钉子拔掉,我再告诉你。” “你是不是缺根弦?一旦动手抓人,对方立马嗅到风声,撒腿就蹽!” 董海棠扬起文件朝掌心一拍,意思明摆著:消息漏一分,老鼠就窜一丈! “可……万一他以为是別的线断了,跟自己没关係,未必会跑?”李文国还犟著脖子。 “你觉得呢?” 她斜睨过去,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刚进城、连电报机都没摸过的乡下愣头青。 “唉……东里大街,新日照相馆。洗片房靠墙的旧柜子后面,藏著暗格——电台、密码本,全在里头。”他终於泄了气,一股脑儿全撂了。 “还有电台和密码本?”董海棠眼睛霎时亮了,喜意直衝眉梢,踮脚就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昨夜之后,她確实不一样了。 “哼,平时冷得像块冰,今儿倒甜得发腻。”李文国撇嘴,嘴上嫌弃,耳根却悄悄泛红。 “我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抄起文件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得地板咚咚响。 第59章 土匪头子赛红莲 “喂!先別急著收网——你们一动手,『黑雀』那边准改道!”李文国急忙喊住。 “当我们是傻子?” 他哑然一愣,隨即抬手捂脸——好嘛,小丑竟是我自己! “等等!”他追上两步,“今晚早点回。” “又怎么了?”她停步回头,狐疑皱眉。 “今晚,我结婚!” 董海棠:“……” —— “小七、小杰、鱼头,四姨太那边缺人手,想不想去?” 早饭刚撤,李文国就把护卫们叫到院里,准备挑几个干特务活儿。 这三个跟得最久,自然头一个问。 刘瘦猴和孙刚也够格,可他们护著何舒婷牢靠,李文国捨不得换。 当然,若他们真想往上奔,前程他一样铺——上回拼死拦住日谍,这份胆气,他记得清清楚楚。 “李爷,我去!” “我也去!” 小杰和鱼头抢著开口,眼里闪著光。 刀尖舔血是真,可翻身的机会,更烫手。 “小七,你呢?”李文国点头应下,转头看向丁小七。 “不了,李爷……我就守您身边,拉车、跑腿、递水,嘿嘿!”丁小七挠挠后脑勺,笑得憨厚。 人各有志,李文国没强求。 再说,这小子使起来顺手得很。 “其他人呢?”他又扫了一圈。 十个人里,五个举了手,愿去闯特务这条道。 李文国默默记下,没多话。 时间转眼到了下午,李文国从护卫队精挑细选出来的二十条硬汉,齐刷刷站在院中报到。 个个拖家带口、品行端正,是挑了又挑的可靠人选。 听说日后能跟著李文国闯出一番天地,人人眼睛发亮、脊背挺直,当场拍胸脯表忠心,誓死护住李家周全。 更叫人心头一热的,是那笔沉甸甸的安家银子——厚实、敞亮、不打折扣。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低垂。 这场婚事本就是权宜之计,李文国没摆流水席,也没请满城宾客,只在酒楼请来几位老灶头,在自家堂屋摆开一桌丰盛喜宴。 护卫们自然没被落下,三张大圆桌热热闹闹摆在院子里,酒香肉香混著笑语,直往人鼻子里钻。 可李文国万没想到,常炳辉竟隨董海棠一道登了门,手里还捧著一只描金贺匣。 他略一琢磨,便知对方是衝著“那个计划”来的。 文三也来了,不过他没进屋,就坐在院里跟老兄弟们挤一桌——毕竟从前也是护卫队出身,半数以上都曾並肩扛过枪、喝过酒。 “恭喜李先生喜纳新室!愿早得麟儿,福泽绵长!” 常炳辉笑意朗朗,双手奉上贺礼。 “哎哟,常组长肯赏脸,真是给我们这小门小户添光加彩啊!” “快请坐,快请坐!” 李文国脸上堆满热络,语气里全是晚辈对上司的敬重。 “呵呵,不必了,今儿是家宴,我就不搅局了。不过你这次帮的可是实打实的大忙,康老板亲自点了名,后续自有重谢。” 人多嘴杂,话点到即止。 李文国心领神会——升职的事,八九不离十了。 等常炳辉一走,他立刻转向董海棠:“怎么样?咱们能塞几个进去?” “原定上限是五个,但爷送来的那份情报太关键,处里特批了十个名额。” “成,先安排六个进去,剩下四个先留著,往后看机会再用。” 李文国頷首应下。 散席之后,他才慢悠悠踱向许美静的屋子。 当然,纯属走个过场。 推门进去,只见她一身正红嫁衣,脚踩绣花红鞋,头顶覆著一方鲜亮盖头。 身段修长匀称,单看轮廓便已勾人。 可李文国目光一落,心里就咯噔一下—— 该鼓的地方,平得像块板。 怎么不是饱满丰润的呢? 可惜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 “美静啊,咱这婚是假的,不用这么较真。红盖头你自己掀了吧。” 许美静却纹丝不动,声音清冽如霜:“文国,我跟你谈笔买卖,如何?” “哦?什么买卖?” 李文国来了精神。反正今晚不能去找別人,漫漫长夜,聊点有意思的也好。 “帮我杀了许建城!” 她忽然咬牙切齿,字字淬冰。 被掳走、被夺產,她都能忍。 唯独母亲遭辱这一节,她咽不下这口气。 母亲是她在世上仅剩的骨血至亲,是她最后的根与岸。 怎能任人践踏?! 她心里翻江倒海,是痛,更是恨—— 恨透了许建城这个畜生! 恨得夜里睁著眼,恨不得亲手剜了他的心! 可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拿什么去动那位高高在上的许家少爷? 昨儿亲眼见过李文国出手,今日才敢开口。 李文国听罢微怔,却不意外。 他尚不知她母亲受辱的隱情,只当是为家业被夺、人身被拘而寻仇。 他踱到那张铺著红绸的桌边坐下,嘴角含笑,饶有兴致:“许建城可是许家嫡出的少爷,身份贵重,价钱可不低。你那点家底,全搭进来,我都不见得赚。” “如果……再加上我呢?” “我给你做正经姨太太,伺候你起居,陪你入寢,替你开枝散叶。” 她的语气平静无澜,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货物。 我靠! 真豁出去了? 至於吗? 人不是救回来了?家產不是也拿回去了? 怎么偏偏揪著许建城不放? 这女人,记仇记到骨头缝里去了! 李文国心头一震,没料到她执念如此之深——果然,女人的心思,真不能小覷。 这笔买卖听著诱人,他却提不起劲。 杀许建城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可他对许美静,实在没那层意思。 受c老师执念的浸染,他骨子里更嚮往当个带队教练——要么带出一支所向披靡的排球队,要么调教出一支攻守兼备的足球队。在他眼里,队伍里但凡冒出一丁点紕漏,整支队伍便如白璧微瑕,再难称得上圆满。 说白了,这近乎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强迫症。 他轻笑两声,“呵,这个嘛……你也清楚,许家在京城盘根错节,想动他?谈何容易。就算真豁出去干了,万一风声走漏,后果谁来兜?” “我这一大家子老老小小,全指著安稳过日子呢,你说是不是?” 推辞之意,毫不掩饰。 “好,我明白了。是我太心急,强人所难了。” 许美静声音低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没怪李文国,心里门儿清——他说的句句是实。许家那张网铺得多密、压得多沉,她身为许家旁支,岂会不知?若真把李文国一家拖进泥潭,她这辈子都难安生。念头一起,便悄然掐灭了。 唉!!! 难道这仇,就只能烂在肚子里? 许美静心头泛起一阵苦涩,又浓又涩,咽不下,吐不出。 “美静啊,別钻牛角尖。你如今自由了,天地宽著呢。往后想干啥干啥,要是遇上合心意的人,我立马签字放人——你別有负担,日子还长,光景还在后头。” 见她神情黯淡,他赶紧宽慰几句。 毕竟八万大洋收得踏实,这活儿,他得干得尽心。 “我……还有明天么?” 她低声自语,嗓音干哑,像枯叶擦过地面。 一旦离了李家,许建城绝不会放过她。 况且结过一次婚,哪还有体面人家肯真心接纳? 寻常男人或许贪她容貌,可许家稍一施压,怕是连骨头都懒得硬一下,直接把她双手捧过去。 眼下,除了留在李家,她还能往哪儿去? “美静,要不要来美福洋行做事?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看,活儿也轻鬆。” 李文国见她神思恍惚,生怕她陷进死胡同里,乾脆替她寻个由头——人忙起来,心才不会空落落乱飘。 她没一口回绝:“先缓一阵吧,最近我想多陪陪我娘。” 母亲刚遭大劫,身子虚、心更虚,她得守著,一点一点把人从灰暗里拉回来。 隨后李文国东一句西一句地陪著聊,最后两人一个躺床上,一个歪摇椅,衣裳都没脱,就这么睡了过去。 另一边。 柯壮雄医生家。 昏睡整整两天的黑衣女子终於睁开了眼。 身上已换作素净便装,虽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眉眼倦怠,可那副经得起推敲的冷艷皮相,仍叫人眼前一震。 身段更是挑不出毛病——该收的纤细利落,该撑的饱满挺拔,该翘的丰盈圆润。 妥妥踩在李文国心尖上的审美线上。 “喏,把这粒消炎药吃了,烧就彻底退了。” 柯医生递来一杯温水,药丸静静躺在掌心。 “谢谢柯医生。” 赛红莲接过,声音清亮。 她认得这药——金贵得很,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没想到这间不起眼的小诊所竟藏得住,背后分量,恐怕不轻。 等她服下,才问:“救我的那位,是谁?他什么时候会来?” “不好说。他平时极少踏足这儿,这次要不是你,怕是一年都见不上一面。” 柯医生如实答。 “那您能告诉我他叫什么、住哪儿吗?您放心,我是真心想报恩。” 她又追问。 “不行。他亲口交代过,名號住址一律不许外传——他不想沾半点麻烦。” 柯医生摇头,语气篤定。 自打李文国成了他的金主,这事便早有严令。 “原来如此。” 赛红莲点头,隨即起身:“柯医生,我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 “我是望儿山的赛红莲。日后这位爷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含糊。” 柯医生一听“望儿山”三字,浑身一震,脱口而出: “什么???” “你是望儿山那个『赛西施』——土匪头子赛红莲?!” “牛局长,先前那些磕绊,全是误会一场。您大人大量,这杯酒,算我赔罪——过往种种,您就高抬贵手,一笔勾销吧。” 福源酒楼包厢內,李文国举杯,笑容坦荡,朝牛大力敬去。 那个冒充“杨正德”的分身,今天终於被彻底摘了帽子。 第60章 你手上沾的血,数得清吗? 许家背后推波助澜自不必说,就连杨正德原先倚仗的上头几位,近来也早对他积怨已深——一番暗中权衡、利益互换之后,杨正德连体面退场都谈不上,灰溜溜地捲铺盖走人。 牛大力顺势扶正,从副局长一跃成了新任局长。 此前他和李文国那点过节,在警局里早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有杨正德压著,牛大力的人再不服气,也只能咬牙憋著,不敢动李文国一根汗毛。 如今杨正德一倒,整个警局顿时成了牛大力的后院。不用猜都知道,底下那些想攀高枝的,立马会爭著踩李文国上位;而牛大力自己,怕是更不会放过这口出气的肥肉——孔武、傻强、铁蛋这几个,估计早被他盯上,准备拉拢过去当打手了。 所以李文国主动请牛大力赴宴,表面是低头赔笑、求个安稳,实则早布好局——就等他露馅,好让分身顺理成章顶上去。 这事,从杨正德功成身退那一刻起,便已写进日程。 李文国端起酒杯,笑容满面敬过去。牛大力斜靠在椅背上,眼神像刀子刮过他脸,慢悠悠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李经理啊,前阵子不是挺横的?怎么今儿腰杆儿弯得比虾米还软?” “这是怕我找你算帐?” 李文国放下杯子,神色一凛,直视著他:“我做事堂堂正正,站得稳,躺得直,半夜敲门都不心虚——您说,我能有什么把柄让您查?” “哟,骨头还挺硬?” “小子,这世道可不是光靠问心无愧就能太平的。我说你家里私藏违禁品,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敢不敢跟我走一趟,当场验验?” 牛大力不恼反笑。这种嘴硬的主儿他见多了,最后哪个不是跪在审讯室里,鼻涕眼泪糊一脸,哭著喊著求饶? “验?我可不想验。” 李文国没急著翻脸,反倒起了兴致——想亲眼瞧瞧,这牛大力的脸皮到底能厚到什么程度;也想掂量掂量,自己这口气,究竟还能咽下多少。 说白了,就是试一试自己的肚量,到底有多宽。 “呵,不验就对嘍。” “听说你家那位姨太太,是唱戏的?嗓音清亮得很吶……我正好爱听曲儿。回头让她来我府上唱两段,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牛大力翘著二郎腿,眼里闪著恶毒的光,心里冷笑:看你还能忍到几时! 李文国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心头火苗腾地窜起——女人,是他绝不能碰的底线。 可牛大力话锋一转,又甩出一句:“有人实名举报,你在洋行明目张胆收黑钱,中饱私囊。” “嘖嘖,要是我把这些捅给你的洋人老板……你说,你是赔光家底,还是直接滚蛋?” “想试试吗?” 我试你祖宗十八代! 老阴货! 老子踹爆你狗头! 李文国心里骂得翻江倒海,面上却只缓缓起身,语气平静:“我不想试。” “哦——”他拖长了调子,“对了,威峰机械厂那点股份,是你名下的吧?” “全转给我,这事,一笔勾销。” 李文国缓步上前,声音不疾不徐:“你该知道,董老板是我岳父。” “知道啊。”牛大力嗤笑一声,“可那又怎样?洋人的规矩,才是真规矩。” 他这话,根本不是通牒,而是试探——只要李文国稍一鬆口,他就立刻扑上来,一口一口,把人连皮带骨嚼乾净。 “又要我的女人,又要我的钱……你咋不乾脆说,要我这条命、这身家、这老婆孩子全给你?” 李文国已站定在他面前。 牛大力霍然起身,食指狠狠戳向对方胸口,脸上横肉直抖:“李文国,你大可以试试,看你能撑几天!” 其实,从牛大力说出“红玉”两个字起,李文国就懒得再听下去了。 那副嘴脸,早已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可对方偏像开了闸的臭水沟,滔滔不绝,他也就耐著性子,多听了两句,多说了两句。 他忽然一把攥住那只戳过来的手指,冷声道:“你知道我最烦什么?最恨別人拿枪顶我——哦不,是拿手指头,戳我这儿。” 话音未落,手腕一拧—— 咔嚓! 指骨应声而断。 牛大力五官瞬间扭曲,喉咙刚挤出半声嘶吼,整个人已被李文国一把拽进隨身空间。 门外,还杵著他两个贴身心腹。 “唉……一颗纯良的心,终究听不得这些腌臢话。” 李文国轻轻嘆了口气。 接著,他把分身召了出来。 此时的分身,早已换上牛大力的皮囊,连眉梢眼角都透著那股子跋扈劲儿。 “哈哈,本体,刚才是不是被气得肝疼?” 分身一露面,就咧嘴嘲弄。 “可不是嘛,噁心透了——这些当官的,个个都是披著人皮的豺狼,吞人不见血,嚼骨不带响。” “没两把刷子,真得落得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李文国甩了甩手,像要抖掉什么脏东西似的。 “这年头就是这么个理儿:你不黑,別人就踩你上位;你不狠,椅子还没焐热就被掀翻。” 分身“牛大力”嘆口气,语气里满是切肤之痛。 这话是他顶著杨正德这副身份,在衙门里摸爬滚打熬出来的血教训。 多少顶头上司的七大姑八大姨找上门来?不是逼人卖祖宅,就是抢良家姑娘,再不然就是借公权报私仇、掐死对手生意……更阴毒的勾当,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可分身大多能推则推,能拖就拖,实在躲不过,也只做些表面文章。 毕竟,那些灭门毁家的事,他下不了手。 也正是这份“不上道”,让上头不少人暗地里咬牙切齿。 这次许家一发力,他们立马顺水推舟,把他摘了下去。 他们要的,是个刀出鞘就见血的鹰犬; 不是个装聋作哑、坐等烂摊子的朽木。 没错,在他们眼里,杨正德这几个月,就是彻头彻尾的“不办事”。 如今换了牛大力上马,该捅的刀、该踩的线,一样也少不了。 李文国心里门儿清。 他压低声音:“这次咱们攥著几条大鱼的把柄,照片都齐了。谁要是再敢逼咱们干缺德事,要么拿底片砸他脸上,要么直接递到党务调查科去——让他在铁窗里数星星。” “妙!就这么办!” 分身“牛大力”搓著手笑。 “对了,本体刚才被气得够呛?给你寻个乐子解解闷?” 他斜眼瞄著正抱著叫花鸡猛啃的本体,嘴角一扯,露出几分贼兮兮的笑意。 “爷,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少囉嗦,马上到了。” 分身“牛大力”挽著一位浓妆艷抹的女子,径直走进李文国那座花园洋房。 “牛爷!!!” “牛爷!!!” 丁小七和阿贵早候在铁门外,腰杆挺得笔直,一见人便点头哈腰,利落地推开大门。 小杰已调去力行社当特务,阿贵便成了李文国贴身的影子;其余护卫,则按规矩守在外围使馆界碑之外。 “哎哟,这儿真跟画里似的!” 那女子环顾四周,眼睛都亮了,满心艷羡。 她悄悄盘算:若能在这儿住上一宿,这辈子也算值了。 “喜欢就成。” “啥?这洋楼……真是您买的?” 她猛地扭过头,又惊又喜地盯住“牛大力”。 “走快点!” 他皱著眉,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別墅,女子立刻被满屋金碧辉煌晃花了眼,连身后那道灼灼打量的目光都没察觉。 那目光来自沙发上的李文国。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去——瓜子脸,冷白皮,一头烫得蓬鬆的捲髮,裹著件墨绿旗袍,腰细腿长,胸前饱满得几乎要撑裂布料;虽比不得何舒婷、红玉那般惊心动魄,却也胜过九成女子,活脱脱一只勾魂摄魄的狐狸精。 她叫胡媚儿,是牛大力今年新纳的姨太太,刚满二十,嫩得能掐出水来,偏被老牛叼进了窝。 反正等“牛大力”这层皮一剥,他家里那些人,一个也別想囫圇活著——趁这工夫,让李文国好好出口气,倒也合適。 “你先上二楼,左边第一间房等著,我交代两句就来。” 分身隨手一指。 “好嘞~奴家等您哦……可別让奴家久等呀~” 她眼波一盪,声音软得能滴蜜,扭著腰往楼梯上飘。经过李文国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尖哼出一丝轻蔑。 “嘖嘖嘖……” 李文国盯著那晃动的腰臀,慢悠悠咂了咂嘴。 “这小娘们,骚是真骚。” “可別光看她浪——心比蛇胆还毒。”分身冷笑一声,“听说早跟別人订了亲,结果跟老牛暗通款曲后,俩人设局灌醉未婚夫,天不亮就让人『捉姦在床』,硬扣上弓虽暴罪名。男方全家被逼著交光家產,名声臭到街坊都不敢提名字,最后全家人吊在房樑上,才算收场。” 这事是牛大力心腹酒后失言漏出来的,原想用刑撬开他嘴,没想到连这种腌臢烂帐也一股脑倒了出来。 “呵……果然是条吐信子的毒蛇。” “这种蛇蝎心肠的贱人,杀了连眼皮都不用眨一下。” 李文国冷笑出声。 “呵,恶狼撞上饿虎,本就该互相撕咬。” 分身懒洋洋接话。 “放屁!我可不是什么饿虎!” “不是?你手上沾的血,数得清吗?” “飞鹰帮上下几百口子,不就是你一句话,全送进了阎王殿?” 分身斜睨著本体,嘴角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少扯淡,我那是替天行道!” “懒得跟你掰扯——正主儿快登场了。” 李文国咧嘴一笑,眼神里透著几分阴鷙,转身朝二楼踱去。 第61章 证据包在我身上! 分身则往沙发上一瘫,长腿一伸,脚跟直接踩上茶几,双手垫在后脑勺下,神情鬆弛得像刚晒完太阳的猫。 推开二楼第一间房门,李文国把真正的牛大力拖了出来。 老牛被捆得密不透风,嘴里塞著厚布,只余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呜…呜…”的闷响。 为防他察觉空间这等离奇之事,坏了后头的戏码,李文国早在他后脑勺来了一记闷棍,又用黑布蒙死双眼—— 让他只当自己是遭人暗算、昏死过去,再被掳至此地。 掀开黑布那一瞬,牛大力惊惶失措的眼珠子猛地对上李文国那张笑得瘮人的脸。 “待会儿给你演场绝活儿——你不是最爱抢別人老婆么?今儿让你亲眼瞧瞧,你自己的女人怎么跪著求別人收她进门。” “別谢我,就想让你尝尝,心尖上的人转头扑进別人怀里的滋味。” “嘿嘿……” “哦,对了,里头那位,是你最疼的姨太太——胡媚儿。” 话音未落,黑布已重新缠紧。李文国可没兴趣让人围观,能听个响,已是格外开恩。 他一把拎起牛大力,推门而入。 整整两个钟头,李文国才汗津津地踱回客厅。 牛大力和胡媚儿,早已被收进空间,连根头髮都没留下。 “咋样?这齣戏,够不够劲爆?” 分身“牛大力”翘著二郎腿问。 “成!老牛气得估计满嘴牙都快咬崩了,堵嘴的布条浸得全是血丝。” “至於胡媚儿——嘖,不愧是窑子里泡出来的狐狸精。为了活命,使出浑身解数討好我,还主动说愿做我姨太太,发誓跟老牛一刀两断。连自己夫家怎么被老牛逼死的,都编得眼泪汪汪,直喊是被强掳来的,连骨头缝里都透著委屈。” “演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傻子看了都得掏手帕抹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难怪都说女人天生会演戏。” “连我都差点信了三分。” 李文国摇头嘆道。 “哦?照你这么说,老牛气碎牙,倒不是因为戴了绿帽,而是被这女人当场背刺?” “哼,八九不离十。”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亲夫家都能卖的毒藤蔓,换个人权势更大点,还不立马攀上去,反手再把他拖进泥坑里?” 分身嗤笑一声,嘴角一歪,满是轻蔑。 “甭提他俩了。回头你顺道敲打敲打铁蛋、傻强、孔武——试试他们骨头硬不硬。我先撤了。” 趁这次乱局,分身“牛大力”要不动声色地逼他们站队: 谁若悄悄靠拢自己,就扔去后勤管仓库; 谁敢梗著脖子硬扛,反倒立刻提拔重用。 临走前,丁小七提醒了一句:去看看柯医生那儿那个黑衣女人。 可早在昨夜,赛红莲就已踪影全无。 听说自己救下的竟是女土匪头子,李文国心头一震。 这年头的土匪,哪是什么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 分明是一群刀口舔血、烧杀劫掠的亡命徒。 他压根不想沾这身晦气——报恩?免谈。 装作素不相识,才是最乾净的活法。 两天后。 李文国截住正要出门的董海棠,一把拽进凉亭。 “喂,你们处里那边,总该安排妥当了吧?” 他抬眼问。 “这个……” 董海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下去。 李文国一眼就看出她在防备——拿他当外人。 “嘿,你这臭娘们儿,情报可是我亲手递过去的!” “別忘了,老子也是特务!论职级,咱俩平起平坐,你倒好,把我当门口扫地的?” “欠抽是不是?”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臀上。 “哎哟——!”一声惨叫撕破空气。 “爷!快住手!这可是在外头啊!让人瞧见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董海棠猛地扭头望向大厅方向,眼角余光一扫,竟瞥见个晃动的人影——莫非是何舒婷? “你要脸?老子的脸就不是脸了?!” “赶紧交代!还有,往后有半点事敢瞒我,我就扒了你的皮!” “听见没有?!” 李文国手腕一扬,巴掌又抬了起来,指节绷得发白。 “说!我说!我这就说!” 董海棠慌忙攥住他胳膊,死死往下按。 “看你还敢不敢掖著藏著!” 李文国冷哼一声,眉峰拧得像刀锋。 “处里已部署妥当——调一个整编作战团悄然入京,行动当日,以环形阵势潜伏在力行社三里开外。炮声一响,即刻合围,围歼关东特战小队。” 董海棠语速飞快,一口气倒乾净。 “呵,一个作战团?够狠!” 李文国用拇指缓缓蹭过下頜,眼神沉了下来。 千把號人压境,小本子那支特战精锐顶多两百出头,十倍悬殊,此去怕是连骨头渣都难剩。 “对了——那天你人,不在力行社里头吧?” 既是要引蛇出洞,总得有人留在社里当靶子、当火种。若里头空荡荡没人应声,鬼精的小本子立马警觉,转身就蹽。 “这……这个……” “得看、得看处里怎么定!” 董海棠声音发虚,眼皮都不敢抬。 “走!” 李文国懒得再瞪她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迈步。 “啊?” “上哪儿去?” 董海棠呆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刚还盘算著要不要挡第二下,结果自家男人袍角一甩,人已出了门。 “送你上班去!” 李文国头也不回,嗓音里裹著火气。 他得找常炳辉,当天务必给董海棠批个假条。 小本子的特战队员个个是刀尖舔血的老狐狸,还拖著门轻型野炮——真炸起来,力行社怕是塌成一片瓦砾堆。万一碎砖断梁砸中她,肚子里那点活泛劲儿,还能保得住? 这种拿命换功的险局,居然也乖乖听处里摆布……是忠心?还是脑子进水?在李文国眼里,纯属拎不清的蠢! 该死的好胜心,早把人烧昏了头! 转眼间,两人已站在力行社门口。 “李爷,今儿怎么得空驾到?” 迎面撞上文三,满脸堆笑。 “文三啊,找你们常组长,有要紧话。” 李文国略一頷首。 “我给您带路!” “不必。让你们『董队长』亲自领我过去。” “董队长”三字咬得又重又沉。文三眼珠一转,心下雪亮:这位爷,正憋著火呢。 “好嘞好嘞,您慢走!” “等等——小杰他们呢?咋没瞅见人影?” 一路没见著小杰几个熟面孔,李文国隨口一问。 “正紧锣密鼓训侦缉课呢!新进的弟兄,一个不落,全得过这一关。” 文三答得利索。 “好小子,好好干!” 李文国笑著拍他肩头两下,隨即跟上董海棠脚步。 走廊里,不少特务频频侧目,目光黏在李文国后背上,又悄悄溜向董海棠。 半道上撞见高阳,彼此点头,算是照了面。 不多时,到了常炳辉办公室门口。 董海棠没跟进,转身回自己屋换制服去了。 “哟——稀客临门!” 常炳辉向来不苟言笑,这回却难得扯开嘴角,眼角堆起细纹。 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人——揪日谍如掐草芥,近来立功无数,连这次关乎生死的绝密情报战,都是他亲手捅破的天窗。不供著?怕是脑子进水! ——活脱脱一座移动財神爷。 “哈哈,常组长,今儿登门,確有件事相托。” 李文国掏出大前门,弹出一支递过去…… 人情世故,他早练得炉火纯青。 “有事让海棠捎句话不就完了?还劳您大驾?” 常炳辉给自己点上烟,又亲手为李文国燃了火。 一时间,青烟裊裊,无声升腾。 “是这么回事——你们几日后要动手,海棠如今有了身孕,我想请您,给她放几天假。” 李文国凑近些,压低嗓子,字字清晰。 “哦?海棠……怀上了?” “她那股子倔劲儿,我早摸透了——做事一丝不苟,是个顶硬的特工,挺著肚子跑任务,她真干得出来。” 常炳辉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 “行,假我批了。” “不过这次大行动,其余两个小队都留守,她带的第三小队就得去盯你提的那三个日本间谍。” “不如这样——你替她领队,亲自把人抓回来。” 啥?! 让我带队抓日谍? 我勒个去!!! 李文国当场愣住,脑子嗡的一声。 “常组长,发现暗线我拿手,可动手抓人……真不是我的活儿啊。” 他连连摆手,想把这烫手山芋推回去。 “这几个目標,严明和瑶瑶都认得你,对你没戒心;照相馆那个更简单,单枪匹马,趁他鬆懈时一扑就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文国还能怎么推? “特別是严明——拿下他后,务必搜出铁证,当场坐实他的日谍身份。” 常炳辉特意压低了嗓音叮嘱。 “没证据,上点手段不就全招了?” 李文国皱眉反问。 这人八成就是钉子,撬开嘴不就完了? “不一样。他是商號老板,整间铺子要充公。要是靠刑讯逼出来的口供,旁人一张嘴就能戳穿——说咱们屈打成招。” 李文国一听,立刻明白了。 原来力行社早盯上了严明那家商號。 有確凿证据,收缴乾净利落,谁也挑不出刺;可若靠拷问定案,立马有人跳出来喊冤叫屈。 “只要证据到手,严明名下所有资產,你来清点上报。” 咦?! 这事儿有门道! 李文国眼睛倏地一亮。 常炳辉这话,分明是给他留了条发財的缝。 眼下他手头虽宽裕,可谁嫌大洋扎堆? 再说了,商號值钱归值钱,可轮得到他染指?眼前这点油水,倒实实在在能揣进兜里。 他当即拍胸脯应下:“证据包在我身上!” 废话——到时候从空间里拎出一台带关东军密电码的电台,往严明床底下一塞,人赃並获,还用得著费劲编? 细聊完接应路线、时间节点这些关键处,李文国起身告辞。 刚穿过走廊,就撞见董海棠。 第62章 妥,够糙,够味 她已换上一身暗黄军装,长筒黑靴踩得乾脆利落,船形帽檐下一双眸子亮得逼人,通身透著股颯爽劲儿。 我滴个乖乖!!! 太带感了! “谈妥啦?” 董海棠没理他眼神里的灼热,径直开口。 “嗯,走,去你办公室一趟。” 李文国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转眼进了她办公室,门咔噠一声落了锁。 他一把將她搂进怀里,低头就吻。 “你——你疯啦?!” “快鬆手!” 董海棠怕外头听见动静,不敢挣扎,只压著嗓子急促低语。 “跟常组长说好了——行动当天给你放休,你老实待家里就行。至於抓那三个人,我代你带第三小队上。” 他一边吻著,一边含糊道。 “你真能行?別砸了场子!” “不行,还是我亲自去!” 她心里直打鼓——自家男人压根没干过这活儿。 “当爷是吃素长大的?” “我可是啃肥肉长大的,抓个人算个啥?绑票我都闭著眼放倒。” 李文国语气一沉,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哟,听这意思,以前没少干绑票的勾当?” 董海棠耳尖一动,再联想到文三、吴小狗,还有满院子精悍护卫,哪像个安分主儿? “嘿,媳妇儿,管这么多干啥?娶你进门,是让你暖被窝、伺候爷的,不是让你查户口的。” “我不管你在外头怎么折腾,但有一条——別捅破天,真闹大了,我也兜不住。” 她赌气甩出一句。 “哈?你太小瞧你男人了!我还用你兜?” “呵,上回被一处的人拖走,是谁连夜托关係把你捞出来的?” “那是意外!” “好,下次再被抓,你自己……” “你——別太过分!” 董海棠话还没落地,嘴一歪就换成了另一句带喘的慌腔,紧接著猛地把他搡开,手都摸到衣扣上了。 “我先撤了!” 办公室里嘛,顶多也就摸两把过过癮。 “对了,你身上这身行头,整套打包带回去。” 临出门前,李文国隨口撂下一句。 董海棠哪会不懂自家男人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气得心口直发烫——军装是为国扛枪穿的,不是给你胡来糟蹋的! “老不正经!!!” 抄起桌上笔筒就甩了过去。 “哐当!!!” 可惜只砸在了合拢的门板上。 …… 夜色浓得化不开。 九点整,李文国推门而出。 专程去找瑶瑶——那个披著日资外衣的“清纯系”美人。几天前刚被他拿下,三天后就要收网,眼下不抓紧多榨几回,岂不白费功夫? 俱乐部里灌了一肚子酒,笑闹够了,便搂著人直奔酒店。 瑶瑶瞥见几个黑衣护卫寸步不离地缀在身后,心里直嘆气。 她早埋好了伏兵:只等进了房间,一个暗號,人立刻衝进来制住李文国,逼他签下通敌卖国的铁证。 可这人胆小如鼠,出门必带贴身保鏢,连办事时人都守在门口,连条缝都不给钻。 好在间谍最不怕等——她篤定,机会迟早会来。 只是她没料到,这机会,永远不会再来了。 “不……真不行了……” “我、我快散架了……” 整整两小时没停歇,瑶瑶瘫在床角,像被抽掉骨头的软壳虾。 这男人简直不是人,是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三天后就是终局,这恐怕是最后一场,李文国自然要榨乾每一分力气。 又熬过一个小时,他才慢悠悠踱出房门。 这一回,算是他“加班”最久的一次。 刚露面,丁小七、阿贵和一眾护卫齐刷刷投来敬佩的目光。 李文国懒得搭腔,掏出烟叼在唇边,丁小七立马凑上前“啪”地打亮火机。烟盒往空中一拋,眾人笑著伸手去接,他则转身迈步,只留一道利落挺拔的剪影。 “走,填肚子去。” 折腾这么久,胃早就空得打鼓;兄弟们守在外头盯梢,也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没多久,一群人拐进巷子深处一家还亮著灯的小馆子。 巷口外头,江风裹著水汽扑面而来,不远处就是码头,灯火浮在墨色水面上,晃晃悠悠。 “呜——” 货轮拉响长笛,声音沉而钝,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李爷,这家灶台功夫硬实。” 丁小七边擦凳子边说。 他早年在码头扛包时,常来这儿扒拉一碗热汤麵——便宜、管饱、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李文国本就不挑,眼看快十二点了,有口热乎的就成。 下车扫了一眼招牌:码头饭馆。 妥,够糙,够味。 门楣上还悬著一顶斗笠——竹篾编的宽檐帽,油纸糊面,遮阳挡雨用的。 他原本只当寻常摆设,可眼角忽然一跳,想起早年看过的老剧:那种斗笠,是地下党交通站的暗记。 念头一起,他不动声色朝远处一抬眼—— 果然,百米开外一栋三层小楼的天台竹竿上,也稳稳掛著一顶同款斗笠。 分毫不差,像照著剧本搭的景。 这下板上钉钉了。 臥槽!!! 隨便吃顿宵夜,都能撞上地下党的窝点? 李文国腹誹一句,却只当没看见。 “老板!老板!十五號人,赶紧的!好菜好酒,麻利儿端上来!” 丁小七熟门熟路,嗓门敞亮。 很快,一个满手油光、三十出头快四十的胖厨子满脸堆笑跑出来,搓著手赔罪:“哎哟各位爷,实在对不住,今儿真打烊啦!” “打什么烊?我们十五张嘴,还不够你重烧一锅?” “快著点!” 这可是丁小七领来的场子,要是吃不上,脸往哪儿搁? 尤其李爷还站在边上看著呢。 饭,必须得吃上! 李文国不动声色打量那厨子一眼——圆脸、厚唇、眼神浑浊,活脱脱一个被油烟燻透的市井汉子,半点不像搞地下工作的。 丁小七一瞪眼,厨子只得苦著脸钻进后厨。 阿贵麻利儿抹净桌椅。 不多时,一盘盘热气腾腾、油亮喷香的菜,接连端上了桌。 “李爷,您尝尝,这味道可真绝了。” 李文国夹起一筷鱼香肉丝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那酸辣鲜香,眼睛顿时一亮。 他点头赞道:“嗯!地道,有劲儿——快赶上您府上那位掌勺大师傅的手艺了!” “哎哟,李爷您可抬举小店了!您家那位可是老字號『福聚楼』的头牌大厨,咱这小灶台,连人家锅气都追不上呢!” 阿贵笑嘻嘻地接话,腰杆儿都弯了三分。 正说得热闹,满桌油光映著人影晃动,忽听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个人影立在门槛外。 头前两个汉子皮肤黝黑,粗布衣裤打著几处补丁,赤脚蹬著草鞋,肩头斜挎著旧斗笠——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江风里拉网、摇櫓的水上人。 第三人却截然不同:灰布长衫熨得齐整,头顶一顶压得低低的礼帽,脚上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左手拎一只磨得发亮的牛皮箱,指节修长,腕骨分明。 李文国扫了一眼,心底轻哼一声——难怪老板急著熄灶收摊,原来接应的人到了。 顺带也咂摸出一股子苦味:革命这碗饭,真不是谁都能咽得下去的。 那边三人也在打量屋里这群人,目光掠过满桌酒菜、鋥亮皮鞋和丁小七笔挺的短褂,略显意外。 但只一瞬,当中那个浓眉阔脸、神情憨厚的汉子便咧嘴一笑,嗓门敞亮地往里喊:“哟呵!今儿个真热闹啊——掌柜的,还有热乎的没?” 稳得住,也敢闯。 “有!灶膛还烧著呢,添三副碗筷算啥!” 厨房里钻出个系围裙的厨子,手还没擦乾就忙不迭应声。 他认得来人,立刻招呼著在李文国斜对面支开一张空桌。 “老潘?是你啊!这会儿还在江面跑活?” 丁小七一眼瞧见,脱口而出。 “哎?小七!真是你!” 老潘脸上一喜,眼角堆起细纹。 一个码头扛包的,一个摆渡载客的,平日碰面点头算熟,算不上深交。 “唉,上有瘫痪老娘,下有俩啃书本的娃,不拼命,喝西北风去?” 他搓著手,话锋一转,又朝丁小七挤挤眼:“不过小七兄弟,你这是时来运转啦?这身行头,嘖嘖……老哥我眼馋,能搭你条船不?” 油滑中透著討巧,老江湖的活泛劲儿全写在脸上。 “这位是李爷,我现在跟著李爷做事。” 丁小七侧身引荐,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託付的意思。 他见老潘不易,又知撑船人臂力足、水性熟,顺手牵个线,看李爷肯不肯松个口。 李文国只微微頷首,算作照面。 他心里清楚:对方不愿靠拢,自己更无意牵扯——眼下跟地下党沾边,无异於揣著火种走夜路。 “李爷好!李爷好!” 老潘立马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作揖,“怪不得今早檐角那只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临门吶!” 嘴甜如蜜,见风使舵的本事刻进了骨头缝里。 “不过是洋行里管点杂务的,哪敢称贵人?今日有缘撞见,这一桌,我请。” 李文国笑著接话,不冷不硬,恰到好处。 “嘿嘿,谢李爷!谢李爷!” 老潘嘴上飞快,身子已顺势往桌边挪了半步,那股子见便宜就捞的机灵劲儿,活像只嗅到腥味的猫。 丁小七眉头微蹙,嘴角略略下沉。 李文国却不动声色。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位“老潘”,分明是故意演这场市井戏——既划清界限,也替彼此留条退路。 是保护,更是体谅。 他抬眼深深看了对方一眼,低头继续夹菜。 那边刚端上第一盘炒青菜,门外又响起一阵杂沓脚步声,沉而密,像雨点砸在青石板上。 满屋人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 巡警! 十几个,制服笔挺,枪套扣得严实,领头那人靴跟敲地的声音格外响。 李文国和丁小七神色未变。 老潘三人却脊背一绷,呼吸都顿了半拍。 连从厨房奔出来的厨子,端盘的手也猛地一颤,汤汁差点泼出碗沿。 他心里直打鼓,暗骂:早知道你们非要加菜,接完人就该落锁关门!这下可怎么收场? 李文国也悄然攥紧筷子——这么晚还大队出动,怕是风声已经漏了。 第63章 別慌別慌,稳著呢! 可等那带队的巡警踏进门,板著脸扫了一圈,忽地一愣: “咦?傻强?” 守在门边的护卫扬声招呼。 “哦,浩子!” 傻强应了一声,踮脚往里张望。 “李爷就在里头!” “傻强,这儿!” 丁小七抬手一招。 “你们先在外头候著。” 傻强朝一干巡警挥了挥手,转身便快步凑上前,脸上堆满討喜的笑,弯腰拱手道:“李爷,您这大驾怎么落这儿来了?” “店家,添双筷子。” 李文国先朝愣在灶台边的厨子扬了扬下巴,又朝傻强抬了抬手,“坐。” “傻强啊,都熬到这个点儿了,还卯足劲儿跑腿?” “唉哟,李爷,別提了!杨局长刚退下去,老牛屎立马翻脸不认人,把最苦最脏的活全甩给我、铁蛋和孔武——您说这深更半夜的,我能不出门摸排吗?” 傻强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酱肉塞进嘴里,话音里裹著一股子闷气。 他压根没察觉,这场面是李文国和牛大力联手布的局,就为掂量掂量他们骨头硬不硬、心热不热。 眼下瞧著,这份忠心,倒还算实在。 老潘三人和厨子眼见巡警们跟李文国熟络得像自家兄弟,顿时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惹来半点注意。 “摸排啥人?” 李文国顺著他的话头往下问。 “喏,上头点名要抓的,说是『乱党』分子。” 傻强从裤腰带上抽出一张泛黄画像,“唰”地抖开——李文国、丁小七、阿贵三人目光一扫,心头齐齐一跳。 那边的老潘偷偷瞄了一眼,后脖颈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画像上那张脸,分明就是今晚刚接进来的客人,此刻正端坐在他们隔壁桌。 丁小七第一个绷不住,脚跟一拧就要扭头望向老潘那边—— “咳!咳咳!!!” 一声短促有力的咳嗽,像块石头砸进水面,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李文国语气平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成!听您的,李爷!我们这就去別处转。” 傻强刚撑起身子,胳膊就被按了回去。 “急啥?吃饱了再走。” 李文国手掌沉稳地压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人没法挣脱。 他又转向厨子,嗓音爽利:“店家,有肉包子没?” “没……没包子,就剩几屉白面馒头,还有两副猪肺。” 厨子声音发虚,手指不自觉抠著围裙边。 “行,赶紧燉一大锅滚烫的羊肉汤,再蒸些馒头,外头兄弟们一人一碗,记我帐上!” “哎哟——好嘞!!!” 不多时,人声散尽,热气也凉了。 只余阿贵慢半拍回头一瞥,看清那人面容,登时脸色煞白,拔腿就往屋里缩,门板“哐当”一声撞得震天响。 “呼……” 老潘抹了把额角冷汗,脸上那副憨厚相早被撕得粉碎,只剩一脸铁青。 “那三个傢伙,八成嗅出味儿了。” 三天光阴眨眼即过。 今儿,正是小本子**行动的正日子。 “爷,今儿到底怎么个章程?” “为啥拦著我不让去报社?” 饭桌上,何舒婷筷子顿在半空,眉心微蹙。 李文国昨夜就撂下话:今日谁都不许踏出家门一步。 她本想刨根问底,结果李文国拉著红玉转身就走,连衣角都没多留给她。 这口气,自然憋到了早上。 “叫你守家,自有守家的道理,少囉嗦。” 李文国左手端碗喝豆浆,右手攥著个油亮的大肉包,咬得汁水四溅。 “道理?总得有个由头吧!京城到底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您倒是透个底啊!” 她不肯鬆口,追著问。 心里翻腾的全是怕——莫非据点漏了风声?特务倾巢出动,就等著收网? 董海棠捧著粥碗,听见这话,眼皮一掀,不紧不慢开口:“妇道人家操心柴米油盐就够了,天塌下来有爷顶著,你瞎著急个啥?” 她这话,一半是职业本能,一半是护住机密的本能。 “我瞎急?外头雷劈了,家里房梁也要晃三晃!出了岔子,谁来兜著?我不得提前掐住苗头?” 何舒婷冷笑一声,目光直刺过去,“倒不像你,天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问一句藏三分,该不会背著人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自从晓得董海棠的真实身份,她说话再不留情面。 “砰——!” 瓷碗重重磕在桌上,米粥泼洒出来,溅湿了桌布。 小菊眼疾手快抢上前,麻利收拾残局,转身又去厨房盛新粥。 “我干啥,爷清楚;他都不吭声,轮得到你在这儿指东划西?別拿个正房名分当尚方宝剑,横竖管不到我头上。” 董海棠盯著她,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哎哟喂——大清早的,火药桶都炸开了?” 主位上的李文国“啪”地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桌一静。 香兰和红玉低头扒饭,眼角余光却悄悄黏在两人身上。 她们心里门儿清:一个惹不起,一个碰不得,劝架?那是给自己找钉子碰。 再说,看戏,不比吃饭香? 许美静新婚翌日就怕娘亲寻短见,天刚蒙蒙亮便赶过去守著,至今没回府。 “爷,您瞧瞧她!我是明媒正娶的正房,家里里外上下哪样不是我打点得妥妥帖帖?就说了她两句,她倒好,碗一摔、脸一沉,当著全家人的面给我难堪——往后这宅子,我还能不能立得住规矩?” 董海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何舒婷只得把丈夫拽来撑腰,请他拿个主意、压一压人。 “行吧行吧,你们都是我的人,手心手背全是肉。谁受了委屈,我心里都揪著疼。不如都退半步,少说一句,气也顺了,身子也保住了——可別忘了,肚子里都揣著娃呢。” 李文国只能打圆场,和稀泥。 谁占上风,谁落了下风,最后憋屈的,还是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男人。 “爷!您到现在还护著她?这才进门几天,就敢摔碗瞪眼,再过些日子,怕是要骑到我头上撒野!这后宅,我还管不管得动?” 也难怪何舒婷不肯鬆口——方才董海棠那一下砸碗、那副冷脸,早把她的威信震得七零八落。 若不趁势压住,香兰和红玉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嚼舌根。 “够了,何舒婷!”董海棠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你是正房没错,可別忘了,你是花银子买来的;我是三媒六聘抬进来的。我不爭,是懒得跟你撕扯——你倒真拿根稻草当金箍棒使唤上了?” 她早忍够了。若非顾忌李文国的顏面,早掀了桌子。这一回,终於绷断了最后一根弦,乾脆揭了对方最不敢示人的疤。 糟了! 李文国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何舒婷脸涨得通红,手指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你……你……你!!!” “呜——” 她猛地捂住嘴,转身就跑,边哭边喊:“爷,您把正房位子让给姓董的吧!” 李文国腾地站起,脸色铁青,冲董海棠低吼:“董海棠,你太过分了!” “今晚,咱们再算帐。”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追出门去。 怀胎的女人本就心尖儿发颤。 被当成货物卖进李家,是何舒婷藏得最深、也最怕碰的旧伤。 如今血淋淋被扯开,李文国哪还敢含糊? 一番温言软语哄著,又拍胸脯担保董海棠事后端茶赔罪,何舒婷才慢慢止住抽噎。 “爷,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连门都不让出?” 她仍惦记著这事,语气里透著不甘。 其实本无不可说,只是先前碍著董海棠在场,才按捺不提。 何况何舒婷也插不上手。 李文国便將日谍要突袭力行社的消息如实道来。 “哦……原来如此。” 她悄悄鬆了口气——不是抓地下党就好! “对了,前几日我在码头饭店还撞见你们一个据点。” 他又提起那晚的事。 “嗯,那是咱们的交通站,专司情报传递、军需转运、人员接应,紧急时还得配合行动。” 何舒婷顺口解释,语气坦荡,全然信任丈夫。 “说起来,前两天刚送走一位要紧人物。他专做青年动员,也常劝说那些鬱郁不得志的官员、商人、乡绅加入组织。” “可惜身份已经暴露。” 怪不得巡警手里攥著画像! “难怪。” “这么说,我还无意中救了他一命?” 李文国点点头,眉梢微扬,略带几分得意。 他却没细想:若非他们偏挑那晚去吃饭,人家早打烊关门,哪会撞上巡警?说差点坏了大事,也不为过。 突然——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炮响,自极远处滚滚而来。 李文国瞳孔一缩,低头瞥向腕上的劳力士。 分秒不差,正是预定时间。 “开始了!” 他快步跨出房门,目光直刺力行社方向。 何舒婷也跟了出来,挽紧他的手臂,神情凝重。 “整个京城……该不会乱套了吧?” “不至於。力行社驻地偏得很,闹不进城里。” “哦……” 可惜那炮声只炸了五分钟,便戛然而止。 李文国心里雪亮:必是外围伏兵及时赶到,首轮炮火被当场压制——大炮肯定第一时间被端掉了。 接下来,该是枪声四起了。 而且还是里外夹击,专等小本子特战队员自投罗网——活路只有一条,就是当场毙命,王。 “爷,真开打了?” “咱们这儿会不会遭殃?” 香兰和红玉一阵风似的衝进院门,脸色发白,呼吸都乱了。 在她们眼里,打仗就跟天塌下来差不多。 炮弹不长眼,一发就能掀翻整座宅子,连人带瓦片全送走。 眼下日子过得舒坦,锦衣玉食,要啥有啥。 谁愿意稀里糊涂当个炮灰,死得不明不白? “別慌別慌,稳著呢!” 李文国一眼瞧见香兰挺著大肚子还往前猛跑,心口一紧,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托住她胳膊,生怕她脚下一滑、摔出个好歹来。 “真……真没事?” 香兰攥著他袖子,指节都泛了白。 “千真万確。西城那边,小本子偷袭一个机关,离咱这八竿子打不著。军警早包抄过去了,那些鬼祟玩意儿撑不了几刻钟。我早上特意让你们待屋里,就是怕外面乱。” 李文国说得细,一句一句稳稳落进她耳朵里。 香兰和红玉这才慢慢鬆开眉头,肩膀也卸了劲。 董海棠也跟了过来,听丈夫把话说透了,只微微頷首,並没插话——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走,回屋去。” 李文国一手轻揽香兰腰背,另一手温温地覆在她隆起的肚腹上,缓步往正厅挪。 第64章 呵,死到临头还嘴硬? 她已怀胎近七个月,身子沉得像揣了个小瓮。 一直等到午后。 文三、小杰、瘦猴、孙刚,连同另外几个弟兄,才先后赶回,匯报力行社附近的战况。 此前李文国就派他们上了附近最高的楼顶,举著望远镜盯梢。 结果不出所料:小本子特战队几乎被端了个底朝天,仅剩三两个漏网之鱼,不知躲进京城哪条暗巷里苟延残喘。 若非这些人亡命搏命,抱著拉人垫背的狠劲死磕,逃掉的绝不止这点数。 怕他们狗急跳墙、滥杀无辜,李文国严令所有人闭门不出,等清剿乾净再露面。 又叮嘱护卫队轮班盯紧四角,他这才带著二十號精干手下,浩荡出门。 文三领两人直扑严明那栋小洋楼,蹲点守候; 小杰带俩人直取瑶瑶——几次交手早摸清底细,她那点身手,连三招都扛不住,乾脆生擒了事。 李文国自己则率主力直奔新日照相馆。 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市政那帮头头脑脑的底片,必须攥在手里。真把证据往上一递,人家立马就得被党务调查科请去“喝咖啡”,饭碗砸得稀烂。 不如握在自己手上,进可攻,退可守。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相馆门前。 鱼头天没亮就蹲在这儿了。 “李爷,您来啦。”他朝李文国、丁小七、孙刚三人躬身点头,其余人散在街对面树荫下,不动声色。 “嗯,里头什么动静?就赵小野一个?” “对,就他一人。” “不过刚有个邮差送来个包裹,放下就走了。” 鱼头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好,你们三个进去拿人。但记住,他身上可能带枪,柜檯底下也未必乾净。” 李文国吩咐完,顿了顿,补了一句。 他惜命得很,从不拿自己当诱饵。 “得嘞,李爷!” 三人低语几句,便推门而入。 约莫五分钟,刘瘦猴才推门出来,朝李文国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屋里,赵小野已被五花大绑在藤椅上,嘴里塞著一团旧布。 喉咙里“呜呜”直响,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文国朝瘦猴一点头,布团刚抽出来,赵小野就炸了锅: “你们疯了?这是绑架!犯法的!” “快鬆绑!不然明天就让巡捕房把你们全銬走!” “嘖嘖,可惜啊——你没明天了。” 李文国嘴角一翘,摇头晃脑。 紧接著话锋一转:“你是日谍,早被我看穿了。” “日谍?胡扯!抓错人了吧?” “我压根不是!纯属冤枉!” 赵小野嚷得脸红脖子粗,声音都劈了叉。 那副被栽赃陷害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焦灼、惊惶、委屈、哀求,层层叠叠堆在脸上,眼神里半点心虚都寻不见。 怪不得日谍这么难抓,单凭这副演戏的本事,好莱坞都得给他们颁个终身成就奖。 “呵,死到临头还嘴硬?” “等会儿看你还怎么抵赖!” “你们几个盯紧他,別让他耍花招。” 李文国撂下话,转身就往洗片房走。 赵小野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绷得更紧,眼神里全是被冤枉的委屈和不服气——活像手里没证据,他就铁定清白似的。 李文国进了洗片房,三两下挪开挡著墙角暗格的旧木柜。 柜子不沉,拎起来也就五十来斤,但外头有人晃悠,他还是收著点劲儿,不敢动用那点隱秘本事,生怕露了破绽。 暗格一掀开,里头的东西整整齐齐码著,一样没少,倒还多出一件。 “咦?多了个玩意儿?啥时候塞进来的?” 他顺手掏出来掂了掂——硬邦邦、方方正正,是块金属。再翻一眼,底下还压著一块,总共两块。 “该不会是金砖吧?管他呢,先揣著。” 照片也一併捲走。可刚转身,他脑子一转:要是赵小野扛不住刑,全抖搂出来,那这些被我顺走的东西咋办?又不是钞票,还能少报几块? “算了,反正跟常炳辉熟得很,大不了回头原样奉还。”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 接著掏出电台、密码本、那份**行动密令,还有那张手绘地图,转身回到审讯室,把东西往桌上一拍:“一个普通老百姓,家里藏电台、背密码、揣作战图?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说吧,你是哪条线上的日谍?” 赵小野盯著那些物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垂著眼,身子僵直地坐著,像根被抽掉筋的木头。 “你完了!等著上刑吧——烙铁、竹籤、辣椒水,一样不落,非把你肚子里的货全掏乾净不可!” 李文国冷笑著往前凑了半步。 赵小野猛地抬头,眼里像烧著两簇火,牙关咬得咯咯响。 可话还没出口,嘴角忽然涌出一股血沫,脑袋一歪,人就软了下去。 “李爷,断气了。” 刘瘦猴伸手探了探他颈侧,低声回道。 哦—— 差点忘了,这些人后槽牙里都藏著毒丸! 嘿嘿,死得倒挺及时。 东西进了我兜,谁也查不到源头。 李文国不动声色,让孙刚留下守尸,又叫鱼头立刻去查那个送件邮递员的底细,自己则带著丁小七等人直奔严明住的小洋楼。 远远就看见文三和另外两人蹲在街角树影里,目光牢牢锁著楼门。 “人还在里头?” 李文国压低声音问。 他早料到了——小本子特战队刚端了力行社,严明这种老油条,肯定缩在家里不出门,最稳妥。 文三点头:“在呢,李爷。” “好,你们动手,记住,防著他咬毒,別让他自尽。” “明白!” 文三心里门儿清,甚至比李文国还懂怎么对付这类人,可当手下,就得把锋芒藏一半。 他很快点了十个人:几个堵前后窗和后巷,剩下五个跟著他直扑正门敲门。 李文国则退到百米外一棵老槐树底下,双手插兜站著——真刀真枪的事,他从不往前凑。 万一对方怀里揣著甜瓜手榴弹呢? 果然,没过几分钟,小洋楼里“砰砰”两声枪响撕破寂静。 “幸亏没进去……” 他悄悄鬆了口气。 紧接著,“轰!”“轰!”两声闷响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颤,枪声戛然而止。 丁小七灰头土脸跑过来,抹了把脸:“人抓住了,不过……咽气了。” 死了才利索。 我拿走的东西,从此再没人能对上號。 当然,还有个瑶瑶。 可李文国早摸透了——她就是个摆设,专用来勾人的花瓶,压根碰不到机密。 就算她知道点什么,大不了回头还给常炳辉,照样人情不落空。 等他进屋走上二楼,满眼都是狼藉:墙面坑坑洼洼嵌著弹孔,天花板炸裂处簌簌掉灰,碎砖碴子撒了一地。 “刘卫没救回来。” 文三蹲在尸体旁,声音发沉。 李文国俯身一看——刘卫胸口两个血窟窿,仰面躺著,眼睛还睁著。 另两人也倒在地上,一个胳膊血糊糊吊著,一个大腿外侧豁开老大一道口子,裤腿全染红了。 “这严明……真有两把刷子?” 李文国怔住了。 一照面,就干掉一个,撂倒两个? “不是,他家里藏著三本小册子,被我们当场翻了出来,这才动起手来。” “那三本册子来头不小,八成是上午突袭力行社的特战残部——就交火一个照面,我们这边倒下一个、掛两个!要不是丁小七兜里揣著两颗手榴弹,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文三抹了把脸上的灰,嗓音发紧。 严明一开门见人,转身就往二楼窜。他们追上去刚踏进二楼走廊,冷不防一间屋子里劈头盖脸扫出一梭子子弹。最前头的刘卫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当场栽倒。 另两人也挨了枪,血糊了一身;只有落在后头的丁小七和文三躲得快,没吃上子弹。 眼看屋里火力又狠又准,文三和另两个兄弟立刻压住门口猛扫,丁小七瞅准空档,甩手把两颗手榴弹全塞进门缝——轰隆两声,屋里人连同严明,全炸成了碎渣。 “原来真是特战出身……难怪你们打得这么吃力。” 李文国听得眉心直跳。正规军的底子就是硬,文三他们再能打,在这种亡命徒跟前,也真不够看。 “下回抓人,手榴弹必须揣足!” “对了,乾脆扛几挺机枪过去——墙皮掀飞了,看他还能缩在哪儿耍横?” “李爷,手榴弹得批条子,机枪更金贵,整个力行社拢共就那么几挺,非大行动不配发。” 文三苦笑著摇头。 “没事,我自个儿掏腰包,给你们备一箱手榴弹,再加两挺、不,三挺重机枪!” 李文国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 他空间里压箱底的军械早年就没动过,整箱整箱堆著。光是重机枪摞起来能当屏风,轻机枪更是数都数不清。 “使不得使不得!重机枪一响,楼板都得震塌,咱又不是拆房子的——有轻机枪就顶天了!” 文三连连摆手,额头冒汗。 自家爷有钱是真有钱,可谁想到一开口就是重机枪这等杀神级的傢伙?太生猛了! “行,那就五挺轻机枪。” “再搭十支连发衝锋鎗。” 李文国没半点犹豫。 “谢李爷!” 文三躬身抱拳,声音都亮了几分。 真敞亮! “嗯,你们盯紧董姨太,別让她掉一根头髮。” “李爷放心!只要我们还有口气在,董姨太就绝不会少块皮!” 文三拍著胸脯,字字砸地。 “先送伤员去医院,回头马上搜!” 两个伤號如今都是力行社正式特务,医药费?自然有人兜底…… 半小时后,整栋小洋楼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板撬开、墙皮剥净、天花板凿穿,最后拢共只扒出一堆硬通货:银元、金条、美钞、英镑,外加几卷字画。 但单凭窝藏特战余孽这一条,严明的日谍身份,已板上钉钉。 李文国却仍不踏实。常炳辉说的“铁证”,他总觉得悬——万一咬死说是被胁迫呢? 他独自踱进一间屋子,片刻后出来,手里稳稳托著一台电台。 成了!这下,死无对证也得认帐! “哎?还有电台?” “李爷,您咋一眼就盯上了?” 文三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那屋子早被翻得像被狗啃过,连老鼠洞都掏了三遍,怎么李爷一进去,就跟掐著命门似的? “哼,这可是我的独门本事——想学?先练三年眼力再说!” 李文国扬著下巴,神气活现。 “嘿嘿,文三这双招子,怕是练三十年也赶不上李爷一根手指头。” 他挠挠头,笑得憨实,顺手又捧了一把。 “钱清点好了没?” 李文国蹲下身,盯著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子,两眼放光。 谁嫌钱烫手? “李爷,全折成银元,大概三十万出头。” “字画还没算进去。” “操,开商號的果然捞得狠!” 李文国啐了一口,却忍不住咧嘴。 第65章 找你个鬼哟! “分三份:十万上缴,二十万归我,剩下几万,你们弟兄平分。” 见者有份,手下卖命,不能让人寒了心。 文三他们没半句怨言——这差事是李爷硬抢来的,不然他们还在力行社当活靶子,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如今能分到肉,还是热乎的,已是天大的造化。 二十个人摊几万银元,每人也能落上千把块,够买两亩好田了。 “谢李爷!!!” 眾人齐声吼开,嗓子都裂了缝。 之后便把人押送去了力行社。 小杰那边也乾净利落地拿下了瑶瑶。 后续审讯时,李文国故意供出些半真半假的线索,诱使审讯官层层加码——最终她扛不住酷刑,活活断了气。 毕竟曾是枕边人,他不愿她熬干最后一滴价值后,再被踩进泥里羞辱。 这一仗端掉了日本关东军一支精锐特战小队,在整个国民党高层掀起了不小震动,堪称近期最提气的一场胜仗。 蒋介石大为振奋,亲自嘉奖;戴笠连升两级,授上校衔,少將只是时间问题。 论功行赏时,李文国因提供关键情报立下头功,军阶直接跃升两级,破格提拔为中尉。 其余人等皆只晋一级,结果他反倒比董海棠还高了一级军衔。 而日方此役损失惨重,急令坐镇东北、主管情报事务的土肥原贤二火速增派得力干將赴北平主持大局。 接到密令后,土肥原立刻调遣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特高课骨干。 三个月后。 香兰分娩了。 这一回,她终於如愿诞下一名健壮男婴。 悬著的心,总算踏实落地。 家业有了继承人,往后也有了指望。 李文国当场给孩子取名“李国昌”,盼的是国运兴盛、家业绵长!连同这个新生儿,他膝下已有六个孩子:香兰生了两个,何舒婷一个,红玉一个,还有玛利亚所生的两个混血儿。 此外,尚有三名胎儿在腹中待產——董海棠已孕五个多月,何舒婷怀胎三个多月,红玉也刚满一个多月。 因家中几位夫人皆不便近身,李文国隔三差五便往马牙房跑一趟。 除了惦记当初初见时令他一眼动心的那个清纯女学生,也托人留意其他合眼缘的姑娘。 虽说身子丰腴者不少,但搁在民国女子身上终究稀罕——这几个月倒真物色到三位,可惜模样只算周正,离他心头那桿秤差了一截:不算歪瓜裂枣,但也谈不上赏心悦目。身为挑剔惯了的顏控,他自然不会点头纳进门。 至於杨月容,几天前已被李文国收入囊中。 老法子——挑了个夜黑风紧的晚上,邀她去高档俱乐部小酌。 几杯下去,她便醉意朦朧。 他顺势带她进了酒店,生米彻底做成熟饭。 事后,他当面许诺,定要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杨月容心里本就对他存著几分情意,不然也不会隨他赴约;可她清楚自己肩上担著杀头的差事,生怕牵连李文国,一口回绝。 还郑重叮嘱他:往后別再寻她,怕自己一时心软应了,不如早早斩断念想。 李文国却毫不气馁,只打算先松一松韁绳——毕竟肉都入口了,还能让她飞了不成? 这天。 李文国踱步到了力行社。 名义上是巡查,实则盯梢。 董海棠已有五个多月身孕,肚子高高隆起,大型行动早就不便参与。李文国担心她嘴上答应得好,背地里仍偷偷接活,所以隔三岔五便来突击查岗。 走到她办公室门口,他懒得敲门,抬手推门便进。 屋里却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嘖!” “这女人又溜出去干活了?” “妈的,快六个月了,还这么折腾自己。” 李文国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前几次来,她都在,偏偏这次人没了。 “李爷,您来啦!” 正骂著,走廊里传来一声招呼。 他侧脸一看,是吴小狗。 立马问:“小狗,你董姨太是不是又外出了?” “没呢!最近人手宽裕,轮不到她出任务;再说她这情况,上头也早打了招呼,让她安心坐镇。” 吴小狗刚结束训练,老实作答。 他前阵子拼得太狠,肩头和大腿各挨了一枪,养伤养了將近半年才归队,眼下还没安排外勤。 “那她人呢?” 不在办公室,又没出门,莫非被叫去开会了? 吴小狗点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刚才瞧见一队高阳、二队邱胜都被请进了康处长办公室,董队长十有八九也在那儿。” “哦?直接点名到康处长那儿开会……看来真要有大动作了!” 李文国下意识摩挲著下巴,低声自语。 心里却暗暗嘆气: 唉! 真是多事之秋啊! 偏巧又撞上这婆娘怀孕的关键时候! “文国啊,你找董队长?” 这时常炳辉恰巧打这儿经过,抬手打了声招呼。 “常组长,您好!顺路过来瞧一眼。” 李文国立马堆起满脸笑意,腰杆微弯,语气透著熟稔又不失分寸。 毕竟那是自家婆娘的顶头上司,礼数周全些,日后办事才好开口、好通融。 说来也巧,两人原本就是上下级,可上回晋升后军衔齐平了——李文国被康处长直接点將领衔,如今算得上平起平坐。 “正巧你在这儿,康处长刚喊我过去开会,你也一道吧。” 常炳辉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推脱的劲儿。 李文国肚里直打鼓,真想摆手推掉。可康处长是实打实的顶樑柱,常炳辉若当面甩一句“他不肯来”,回头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只得压下不快,闷头跟上。 不过他也真没多少慌张——这活儿本就不是冲他来的。他只管潜行盯梢、揪出日谍的尾巴,动手抓人?自有別人操心。 不多时,两人已站在三楼康处长办公室门口。 康斌原是副职,前任因搭上李文国几桩案子的顺风车火线提拔,空出位子,他这才扶正。说白了,也算沾了李文国的光。 屋里已坐了康处长和三位队长。另有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头髮梳得油亮服帖,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透著股精干利落的体面劲儿。 董海棠一见李文国,眼皮立刻往上一掀,翻了个极轻又极明显的白眼——这位爷又来“巡查”了,架势跟捉姦似的,让人哭笑不得。 康处长简单引荐:此人姓宋,名庆之,忠国银行行长,此番登门,是来“求援”的。 寒暄刚毕,宋庆之便开门见山:银行丟了东西,是小本子那边搞的鬼,得请他们出手追回。 话撂得乾脆,却轻飘飘像扔了块抹布——既没说丟的是什么,也没提何时丟的,更没讲怎么丟的。 最要命的是,那玩意儿,三个月前就没了。 这么长时间,蛛丝马跡早被风吹雨打啃得渣都不剩。 更荒唐的是,连失物是帐本、密电码还是金条银元,他一个字都不肯吐。 ——这叫人怎么找?找空气么? 眾人心里齐刷刷冒出一句粗话: 找你个鬼哟! 康处长脸一下沉到底,眉头拧成疙瘩:“宋行长,我手下这些兄弟不是神仙,不会掐指一算就知东西藏在哪。您连个影子都不给,我们拿什么下手?” 宋庆之却不为所动,下巴微抬,语气硬邦邦:“你们只管把日谍拿下,搜出来的东西,我来认领。” “哐当”一声,眾人心里仿佛砸下一记闷锤。 “限期两周,务必破案。” 撂下这话,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康处长,常组长,他连丟的是碗还是瓢都不讲,让我们上哪儿摸去?” 邱胜第一个憋不住,嗓门拔高。 “这不是存心折腾人么?” “上头动动嘴,底下跑断腿——可这次上头嘴缝比针尖还细,还要我们拼死拼活?哪门子道理!” 高阳接得飞快,话里全是火气。 李文国却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臂,静默旁观。 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著,跑断腿的又不是他。 他甚至有点乐得看这场面热闹。 “八成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所以打死也不肯露底。” 常炳辉淡淡插了一句。 “那咋办?大海捞针好歹知道捞的是针,现在连『针』是啥样都不知道,凭空瞎扑腾?真能找著才见了鬼!” 高阳嗤笑一声,耸耸肩。 “依我看,横竖不知是啥,到时候隨便塞几样东西糊弄过去,不就结了?” 邱胜乾脆甩出个餿主意,说得理直气壮。 董海棠挨著丈夫站著,始终没吭声。 她信一条老理:能动手时少开口,该闭嘴时绝不添乱。 “不行。”常炳辉摇头,“人家卡死了时间——就两周。” “他又不是力行社的人,凭啥听他的?” 邱胜脱口而出,满不在乎。 可这句话刚落,李文国、高阳、董海棠三人却同时一怔。 只见常炳辉目光扫过李文国,忽地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宋行长虽在银行,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他堂妹——那位连咱们『终极老板』见了都得让三分的主儿——你们说,这事,我们敢糊弄么?” 啥? 堂妹? 连终极老板都要让著她? 一屋子人瞬间哑了火。 连李文国,也愣在当场,喉结无声地动了动。 等等,终极大佬?不就是蒋委员长嘛! 堂妹,自然也是姓宋的那位。 蒋委员长肯听这位宋家堂妹的话——那不正是宋美龄女士么! 原来这位宋行长,竟是手眼通天的贵戚啊! 李文国脑子“嗡”地一亮,全明白了。 呵! 怪不得说话斩钉截铁、半点不绕弯子,直接甩下两周限期——人家背后站著的,是能定调子、拍板子的真主儿! 他立马侧身凑近董海棠,压著嗓子把这层关係点破。 她瞳孔一缩,眉梢高高扬起,满脸错愕。 没过半分钟,高阳和邱胜也变了脸色,眼神发直,呼吸都滯了一瞬。 看来,都咂摸出味儿来了。 官场里向来一级压死人,何况压在头顶的,是那座谁都绕不开的山! 两人肩头仿佛被无形重担压住,连后背都绷得僵硬。 刚才宋行长的目光,几乎全落在高阳和邱胜身上。 董海棠毕竟是个孕妇,又怀了七个月,宋行长再急,总不能指望一个挺著大肚子的女人衝锋陷阵吧? 眼下真正心头髮紧的,正是他们俩。 “这样,”康处长一拍桌子,“盯了好一阵的日谍线,全部收网!別再吊著等『大鱼』上鉤了——宋行长的事,火烧眉毛,耽误不起!” 看样子,上头给他的压力,也不轻。 “文国啊。” 他忽然转向李文国。 “到!”李文国应声站直。 “你手头还有没有拿不准的日谍线索?有就赶紧报上来,咱们好集中火力,把宋行长交代的事办利索!” “是!我回去立刻核对交易流水,筛出所有可疑人员。” 李文国点头应下。 眼下他手里攥著三条实打实的日谍线:一个是曾跟“杨正德”(分身假扮)搭过话的;一个是往赵小野家送包裹的邮差;还有一个,是跟那邮差暗中碰过头的接头人。 更別说,他早把一串市政要员、商界头面人物的把柄捏得死死的——只要盯紧他们私会的对象,顺藤摸瓜,整张日谍网就在眼皮底下铺开了。 换句话说,整个北平的日谍脉络,如今已在他指缝间微微发烫。 第66章 这戏演得,比影棚里出来的还地道 “这段时间,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攻坚宋行长交办的任务!” “是!!!” 董海棠、高阳、邱胜齐声应诺。 可话音刚落,董海棠突然皱眉吸气,一手扶住桌沿,一手轻轻按在隆起的腹部。 “海棠?怎么了?” 李文国箭步上前,声音都发紧。 我靠!! 该不会……要提前发动了吧? “没事,”她摆摆手,额角沁著细汗,“偶尔疼一下,医生看过,说是假性宫缩,正常得很。” “这……” 李文国心头一松,又马上拧起来——何舒婷当初也这么折腾过。 可都这样了,还硬撑著上班?图啥? 他转身直视康斌:“康处长,您也看见了,海棠七个月了,身子沉,走路都费劲。再说,她之前立的功,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不如早点批產假,让她安心养胎。” “其实真不用……” 董海棠还想开口。 李文国眼风一扫,目光凌厉,她立马闭了嘴。 康斌面露难色——宋行长的时限卡得死,这时候放走最得力的干將,进度怕是要拖。 一旁常炳辉却笑著插话:“要不这样?给董队长放產假,让文国暂代第三小队队长,正好顶上。” “上次抓三个日谍,他干得乾净又漂亮,底子够硬。” 康斌略一沉吟,点头看向李文国:“你觉得呢?” 我能说不吗?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誹道: 本想著今天来打个酱油、看场热闹,结果倒好,一头扎进火坑里!可自家媳妇肚子里揣著小崽子,不扛也得扛——真是操蛋透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行,我先顶著第三小队。” 李文国乾脆应下。 回了办公室,他一屁股坐进董海棠那张转椅,两条腿大大咧咧搁上桌面,椅子往后一仰,晃晃悠悠,吱呀作响。 董海棠瞥了一眼,懒得管。 只隨口叮嘱一句:“办公桌別给我弄乱了。” 產假这事,她心里早鬆动了。 肚皮一天天鼓胀,胎动越来越有力,小傢伙时不时踢她一记,像在打招呼。 那种血脉牵扯的温热感,无声无息漫上来,让她只想护住这一方安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休假?不抗拒,甚至……有点盼著。 这还是她头一回为一件事,把公事撂到了后头。 “你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待家里养著,对了,我正色提醒你一句——离舒婷远点,再別跟她硬碰硬,听清楚没有?” 李文国板著脸,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她不招我,我自然懒得搭理她。” 这话一出口,李文国心里那根弦才算鬆了半截。 何舒婷虽打心眼里厌烦董海棠,可真要挑刺,总挑他李文国在场的时候——好歹有人给她撑腰、兜底。 她又不糊涂,董海棠什么脾气能摸不准? 因接手了自家媳妇董海棠的第三行动队,李文国天刚擦亮就赶到了力行社。 他一声令下,全队特务火速集结。 一半人原是护卫队调来的,早就是李文国手底下跑腿办事的,对他比对董海棠这位老队长还服帖三分。 剩下那一半虽是新面孔,可叶门儿清:这位代队长,不但是董队长的当家男人,还一手包揽了他们的枪械补给、日谍情报——活命的傢伙、立功的线索,全是他给的。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所以没人端架子,更没人使绊子,没人敢给新长官来个下马威。 这趟任务,明面上是帮宋行长寻失物,李文国却早盘好了两步棋: 一是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那伙日谍,从他们身上翻出东西,请宋行长当场辨认; 二是先搞清丟的是什么——若连目標都模糊,瞎撞乱找,徒耗时间,白费力气。 那物件见不得光,李文国没让特务直接插手,只派丁小七几个心腹暗中摸底。真要惊动了宋行长,怕是刚开口就被拦下了。 不多时,队伍整装出发。 第一站,直扑柳生的烟馆。 上回李文国还在西餐厅里,替他悄悄藏起一枚窃听器。 柳生的铺子,开在菸袋斜街。 这地名一听就透著股旧气——没错,整条街,一半是烟馆。 本地人开的、洋人开的、小鬼子开的,挨家挨户排过去,乌泱泱一片。 不过那些小鬼子,身份是公开掛了號的,有居留证、有照会,不能说抓就抓。 另一半,则是热热闹闹的老行当——红灯区。 吸完大烟,人飘在云里,骨头都轻了三两,哪还按捺得住?自然要钻进屋里,酣畅淋漓地撒一回野。 说白了,这片红灯区,就是菸袋斜街的“配套设施”,缺了它,反倒不像话。 其余零零碎碎,不过些酒肆、客栈、茶摊罢了。 一行人径直杀向“春风”烟馆。 早有眼线提前探过路——柳生正在里头吞云吐雾。 眾人鱼贯而入,果然如其名,一股暖风裹著甜香扑面而来。 迎面是一座修得极尽精巧的庭院,假山曲水、花木扶疏,放到现在,妥妥的打卡胜地。 “文三!” “到!” “带人进去,手脚利落点,把柳生给我摁住!” “是!” 文三领著几条汉子,脚步生风往里扎。 “吴小狗!” “到!” “你带人,把满屋子烟客,一个不落地『请』出去!” “记住,是请,不是轰!懂不懂?” 毕竟这铺子查封完,明天就归力行社名下了——哪能砸自己招牌?坏了规矩,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是!” “小杰!” “你带人,把里头跑堂的、烧烟的、看门的,全给我拢一块儿!” “是!” 吴小狗和小杰转身便走。 没多久,柳生已被文三反剪双手,拖了出来。 “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 “抓我干啥?我又没犯王法!” “再不鬆手,我立马去告你们!” 他摆足了体面商人的架势,脸上没半分慌,腰杆挺得笔直。 ——我守法良民,安分守己,谁来了我都占理! 李文国心里嘖了一声,暗自嘆服:这戏演得,比影棚里出来的还地道,浑然天成。 转念又想:莫非每个日谍上岗前,都得先考个影帝执照? “哎哟,这不是李经理嘛?您怎么亲自驾到?” “这些人,都是您带来的?” “凭什么抓我?我哪儿得罪您了?” “快鬆手!听见没有!” 柳生一抬眼瞧见李文国,先是怔住,隨即皱眉质问。 “不急,不急。”李文国慢悠悠一笑,“等到了地方,咱有的是工夫,慢慢聊。” “带走!” 文三立马挥手,几个壮汉便把人架了出去。 紧接著,一群烟客骂骂咧咧地涌出来,袖子擼到小臂,嘴里叼著半截菸捲,满肚子不痛快。 李文国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各位老主顾,实在对不住!今儿突遭突击查检,烟馆得歇一晌——明儿照常开门,分文不收!每人领张红票子,拿它来,白抽一整天!” 眾人一听,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有的还笑著拍了拍李文国肩膀,夸他够意思。 隨后被带出来的,是馆里一干人等:端茶递水的伙计、穿旗袍摇团扇的女招待,还有个油头粉面、掐著兰花指的老鴇子。 “服务周全,一套流程走到底!”李文国扫了一眼,朝手下点头,“告诉他们,明日照旧上工,只是东家换人了——柳生那块招牌,从今往后,摘了。” “小狗,你带人把他押回局里。” 李文国话音刚落,又转向文三:“走,去柳生宅上。” 半小时后,车子在青砖高墙外停下。 “文三、小杰,带人先进去,把可疑的全都摁住,一个別漏!” 三个月前严明那档子事还像根刺扎在心里——虽没亲临现场,李文国也早学会先让別人蹚雷。等文三和小杰带队清完场,他才在鱼头引路下,踱步进了院门。 这是座规整的二进四合院,灰瓦白墙,雕花不繁,透著股子內敛劲儿。 跟柳生手里的钱比,这院子確实有点寒酸——人倒是沉得住气,藏得够深。 毕竟乾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哪敢张扬? 院里只留两个僕役,外加一位年轻貌美的少妇。李文国一眼断定:八成是柳生养的。此刻她已被按在廊柱边,指尖发白,嘴唇微颤。 那眼神慌得厉害——一群挎枪戴帽的汉子破门而入,若不是瞧见警徽,她怕是要以为遇上绑票的土匪了。 李文国目光掠过她腰身,又扫了眼侧脸,心下略一掂量:姿色是真不错,不过跟自家屋里那几位比,顶多算清秀耐看。 可一想到这水灵姑娘被小鬼子占著,他胸口就泛起一股子闷火,转身低声嘱咐:“待会审柳生,脚底下別留情——尤其那两处,给我狠狠跺实了。” 趁文三他们翻箱倒柜,他踱到温可人跟前,嗓音放得缓了些:“美人,贵姓芳名?” “我……我姓温,叫温可人。”她声音细如游丝,眼睫直抖。 “温可人?好名字。” “你跟柳生,什么关係?” “我……我是他……身边的人。”她垂下头,耳根通红。 李文国忽然压低声音:“他是日本特务,你清楚吗?” “啊?!”她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特务?汉奸?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耳膜——一旦沾上,这辈子就毁乾净了! 她是真的不知情。这点,文三他们盯梢三个月,早就摸得门儿清。 李文国瞥了眼后院,估摸一时半会搜不完,索性歪嘴一笑,来了点閒情逸致——给鬼子戴绿帽子,他向来觉得解气又提神。 “温小姐,想活命吗?” “想!我真想!”她急得几乎要跪下去。 “带我去你臥房——我要亲自验验,你是不是也替日本人做事。” “不!我不是!我连他夜里接谁的电报都不知道啊!”她慌得语无伦次。 “是不是,我说了才算。” 她这才听出弦外之音,脸腾地烧起来,低头咬唇,默默带路。 李文国跟在后头,望著她一步一颤的腰肢,心里嘖了一声:权势这玩意儿,还真是越用越上癮。 一小时后,他慢悠悠晃回正厅,衣襟微敞,神情舒展。 嗯,偶尔换换口味,滋味確实不赖——还能润润心肺,养养精神。 文三和小杰已將值钱物件全堆在天井里:金条码得齐整,美钞英镑捆成摞,房契地契摊开在青砖地上。 最让他们眼睛发亮的,是一台黑壳电台——旋钮鋥亮,电线盘得一丝不苟。 柳生的特务身份,这下板上钉钉了。 李文国瞄了眼文三手里那台机器,暗自鬆了口气:幸亏搜出来了,不然还得从自己兜里掏一台来“借花献佛”。 “数目点清没?” 小杰立刻躬身:“李爷,全齐了!美元英镑折算下来,值二十五万大洋;再加现银、金条、几份股东契约,还有三处铺面的地契——拢共近四十万!” 嚯! 开个烟馆,竟捞得这么狠? 一口烟,吸走多少穷人的血汗钱! 李文国眯著眼,轻轻吐出一口长气。 不过心头一热,又捞上一笔横財了! 第67章 操!这么硬茬?铁定是小鬼子 “嗯,照旧三分:十万大洋上缴,二十五万归我,余下的你们分。” 二十五万大洋落袋,李文国忽然觉得干特务比坐洋行经理的冷板凳强太多——干一票,顶得上在洋行熬三年。 他差点就想捲铺盖直接跳槽去当职业特务。 可转念一想,洋行这身洋装不光体面,还能顺藤摸瓜揪出腰缠万贯的日谍,更能暗中给地党递消息、卡住敌人的脖子——这活儿,哪是单纯捞钱能比的? 对了!等收网那天,乾脆让海棠把那些肥得流油的日谍“让”给我来办不就得了? 哈哈,老子真他娘机灵! 至於有人眼红举报? 压根儿不可能。干这行的谁不是穷得叮噹响?有钱拿还嫌烫手?再说了,自己也揣了钱,一举报,等於往自己脑门上贴罪证! 就算真有人想告,也得有命递上去啊! 你不拿?半道上让你“意外”消失,你信不信? 分赃刚完,李文国顺手掏出这院子的地契,又从自己那份里哗啦抓出一把小黄鱼,十封沉甸甸的大洋,外加几叠美元英镑,像扔破布似的丟在温可人脚边。 “拿著,拾掇得俏一点,有空爷就来瞧你。” 话没明说,意思却像刀子一样亮:你,现在是我包著的人了。 “哎……哎,好,好!” 温可人一听就懂,忙不迭点头,还下意识扫了眼文三、小杰几个特务——他们正低头搬大洋,脊背挺直,耳朵却像聋了一样。 早先搜屋时,臥室里的动静他们就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只当没听见。 在他们眼里,这位爷本就是风流成性,眼下这般,再自然不过。 旁人更不敢嚼舌根。 力行社那边?不去也罢。动刑场面太瘮人,李文国可不想半夜被噩梦惊醒。 再说这么多硬货,总得先揣回自家窝里。 来时坐的是力行社那辆甲壳虫轿车,正好公车私用,顺手牵羊。 “还是坐车舒坦,比拉黄包车强百倍。” 他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悠悠嘆道。 说起来,自己在京城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了,弄辆车,才配得上这身份。 一辆多少钱? 三千大洋? 行,整一辆! 等等——老婆们也该换换门面了! 那就一口气拿下五辆! 五辆才一万五大洋,跟抄柳生家抄来的金山比,连零头都算不上。 何舒婷今儿正请了假在家养胎,等著医生上门检查肚子。 一见满地金灿灿、白花花、绿油油的硬通货,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爷,您又出去『劫道』啦?” 上回吞了严明的家底,李文国就隨口说是“劫道”,她便记住了这个说法。 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压根不信。 “可不是嘛!这回劫得堂堂正正,白纸黑字盖著印,你说老天爷怎么偏把好事全塞我怀里?” 李文国说得理直气壮,脸都不带红的。 “爷,您就贫吧!” 何舒婷翻了个白眼。 “贫?这叫富——大富大贵的富!” 今儿进帐丰厚,他心情敞亮,话也多了几分逗趣劲儿。 “爷,我多句嘴——这些不义之財,咱收得踏实;可您千万別伸手碰老百姓的血汗钱,不然將来孩子……哼,您自个儿掂量!” 她声音压低,话里藏针,既提醒,也试探。 到底是地党的人,心繫家国,也惦记百姓;更怕丈夫一脚踏错,毁了前程、伤了良心。 “嘿!你这泼辣婆娘,敢咒我?爷就算跌进泥坑里打滚,也绝不碰百姓一根线、一粒米!” “啪!” 话音未落,一巴掌已轻轻拍在她屁股上。 “爷,別这样……还有人在呢!” 她脸颊发烫,难为情地缩了缩身子。 “哼,谁叫你敢挤兑我!” 她立马噤声,生怕他再闹出什么出格举动,赶紧招呼刘瘦猴和孙刚:“瘦猴、孙刚,快把这几百斤硬货抬进库房!” 以前都锁保险箱,可李文国越攒越多,箱子早塞爆了,只得腾出一间屋子当银库。 美元英镑实在太多,家里放著悬,全塞进了他隨身带著的隱秘空间里。 库房门一关,等两人码放整齐,何舒婷才低声交代:“瘦猴、孙刚,抽一万大洋,送去报社。” “哎,夫人放心,这就去!” 刘瘦猴孙刚眼皮都没眨一下,当场拨出一万银元。 早先就闹过这么一出,刘瘦猴悄悄捅到了李文国那儿。可他心里门儿清——自家太太管著钱袋子,於是李文国只撂下一句:“家里头的钱,全听夫人调遣。” …… 刘瘦猴自此再没多问半个字。 一万银元沉甸甸压手,足足五百斤,塞满五个樟木箱。 几个人吭哧瘪肚扛上黄包车,肩膀都磨红了。 路过凉亭时,正撞上董海棠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在雪地里赏梅。 那几株老梅虬枝盘曲,顶著积雪怒放,冷香浮荡,倒真像她——硬气、扎眼、不低头。 “嗯?” 她斜睨一眼,嗓音微扬,“搬这么多现洋,往哪儿送?” 职业本能一激灵,她招手把刘瘦猴叫到跟前,隨口一问。 “回四姨太,是夫人给娘家捎的体己。” 这话是何舒婷提前塞进他耳朵里的。家里蹲著个特务,半点马虎不得。 “呵,蠢得冒泡,还养不熟!” “卖身契还攥在爷手里呢,倒拿爷的银子贴补外家?脑子让狗啃了?” “换作是我,早跟那边断得乾乾净净,连根线都不留!” 董海棠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咬牙啐道。 上回被李文国逼著端茶认错,她面上顺从,心底早已把何舒婷恨透。 末了摇头嘆气:“真是替爷心疼这冤枉钱!” 刘瘦猴垂手站在边上,耳根发烫,脚趾抠进泥里。 “对了——爷晓得这事不?” 她忽又抬眼。 “回四姨太,爷是知道的。” 刘瘦猴答得乾脆。 ——那女人除了脸蛋勾人、身子软和,到底还有什么能耐?竟让爷这般纵著! 董海棠心头翻腾,懒得再看,摆摆手打发他走。 柳生落网后,凡跟他沾边的人,全被拎进力行社过筛子。 可这些人穷得叮噹响,榨不出油水,李文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出力行社大门,立马分兵两路: 文三、小杰带人抓人;他自己则拐弯抹角,直奔温可人那儿鬆快去了。 家里四位太太碰不得,好歹有个温可人解解馋,压压火气。 等把柳生家抄出的东西交上去,宋行长亲自来瞧了一趟,翻来覆去没找到想要的物件。 只好收手,转头盯紧下一个日本间谍目標。 几天后,柳生这点油水彻底榨乾,李文国立刻召集小队,掉头扑向孙友田——那个曾想策反“杨正德”、眼下正经营棉被厂的傢伙。 说实在的,这时候动孙友田,纯属赶鸭子上架,也违背力行社一贯的章法。 他们向来喜欢埋线、养鱼、等大鱼自己游进网。 孙友田背后的关係网还没捋清,贸然出手,极可能漏掉更多日谍线索。 这简直是拿情报当柴火烧,糟蹋得厉害。 可宋行长交代的东西,非找出来不可——再捨不得,也得割肉。 眼下卯足劲抓了一串日谍,就算最后空手而归,至少也能拍著胸脯说:我们拼了命在办。 宋行长心里也明白,力行社已尽全力,或许那东西压根不在京城。 但若两个星期过去,连个鬼影子都揪不出来,他定会以为李文国敷衍塞责,当场掀桌。 不多时,一队人马杀气腾腾,直扑孙友田的棉被厂。 临出发前,常炳辉又把李文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厂子,可是块肥肉!前景敞亮,更关键的是——它沾著军需!” “棉服、棉裤、棉帽、军被……全是前线嗷嗷待哺的硬货。” 话说到这儿,几乎明示:拿下它,军方订单哗哗来,银元堆成山。 確实,这么一掰扯,还真算得上战略要地。 最后常炳辉斩钉截铁:“直接按日谍定性!” 这话出口,连李文国都暗吸一口凉气——太赤裸,太无赖。为抢產业,竟公然泼脏水。 他忍不住庆幸:自己这些年挣下的家底,早悄悄挪到海外置了地產。倘若留在国內办厂,哪天做大了,怕不是也得被扣顶帽子,连锅端走? 这一趟,丁小七也跟著上了车。 路上,他凑近匯报忠国银行的进展: “李爷,我餵熟的一个柜员透了风——前阵子银行內部本要动手,连印钞机都运进库房了,结果突然喊停,到现在还捂著,一点动静没有。” 丁小七话音落地。 李文国脑中瞬间蹦出三个词: 动作、机器设备、叫停。 银行眼下正紧锣密鼓地推进一项机密任务,却因关键物件失窃,被迫戛然而止。 那物件显然牵扯到核心设备——莫非是启动整套系统的密钥装置? 抑或是压根没留下半张设计蓝图? 又或者,连铸模都被人抽走了? 凡跟设备掛鉤的,八成逃不出这三样! “小七,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出这台机器究竟在造什么?” 他压低声音问。 “我旁敲侧击问过那个职员,他说这等绝密,他连边儿都挨不上。还是有回替经理送文件,瞥见了夹层里的一角。” 丁小七答得乾脆。 “那你打探过银行近期丟没丟东西?” “压根没遭贼!” 那物件就不是在银行里丟的! “那银行经理以上的头儿,有没有可能撬开嘴?” 李文国眯起眼。 “我试试。” 丁小七点头。 “去吧,別怕花销,处里全报。” 他嘴角一扬,笑得轻鬆,心里却门儿清——反正掏钱的不是自己,眼下最要紧的,是揪出宋行长弄丟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转眼间,车队已停在棉被厂门口。 孙友田早被盯了数日:每天九点整,雷打不动踏进厂门。 照老规矩来—— 李文国留在车上坐镇,文三、小杰、鱼头带人分头突入:一个擒人,一个勒令停產,一个控制全场工人。 別小瞧这年头的工人,真要闹起来,可不是喊两嗓子的事——那是豁出命跟你干! 这一回,丁小七也跟著进了厂。 可才过去十分钟,厂里猛地炸开一声枪响! “糟了!” “快倒车!离远点!” 车刚停在厂门前,李文国就觉不妥,立刻催司机后撤…… 万一对方揣著掷弹筒或轻机枪,站著就是活靶子! 话音未落,厂墙头翻出个人影。 李文国定睛一看——竟是丁小七! “小七,里头什么状况?” 人刚落地,他一把拽住就问。 “李爷,孙友田已在办公室被文三按住。” “可厂里还埋著几个日本特务!小杰和鱼头刚把工人聚拢喊停,他们突然暴起发难——当场毙了一个,鱼头左肩也挨了一梭子。” “现在两边僵持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丁小七语速飞快,一口气道尽。 “操!这么硬茬?铁定是小鬼子,说不定还是现役老兵!” 李文国脑中一闪,想起三个月前严明家搜出的那伙日军特种兵。 孙友田窝藏的,怕也是同一路货色。至於他们为何盘踞这么久还没撤,他懒得琢磨——横竖,凶悍就等於老辣,够狠就值得当头號对手。 第68章 稳妥起见,给他塞台电台 “小七,你是出来搬救兵的?” 他抬眼问,隨即挥手,“浩子,你带人进去支援!阿贵、斌仔,你们俩守好我就行。” “李爷,我记得上次配的五支狙击步枪还在,我上办公楼天台,直接点掉那几个鬼子!” 丁小七脱口而出。 上次行动缴获的武器,本是为暗杀准备的,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李爷,我也去!” 斌仔突然插话,语气篤定。 他玩狙击枪的手感,熟得像自家筷子——以前在护卫队,专干潜伏狙杀的活儿,冷枪一响,人就倒。 “行,你跟上!还有谁会这门手艺?” 最后,除丁小七、斌仔外,另两个精於狙击的老手也翻墙而入。 片刻之后,四声脆响划破厂区上空——四个鬼子应声栽倒。 真真是枪枪咬肉,一击毙命。 待丁小七出来报了平安,车队才缓缓驶入厂內。 刚迈进大门,李文国一眼撞见孙友田身旁竟站著王志国——何舒婷的顶头上司,报社社长。 我靠! 王志国不是地下党那边的主心骨吗? 怎会出现在这儿? 莫非是双面臥底? 李文国心头一沉,脊背发凉。 何舒婷天天在他眼皮底下跑新闻,若真被卖了,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等! 王志国在这儿,未必就是投敌——说不定另有隱情。 万一他是来採办冬装的呢? 眼下正是数九寒天,专程跑这一趟,给前线將士置办棉衣棉被,完全合情合理啊! 还真让李文国蒙对了。 上回何舒婷刚送来一万大洋。 王志国手头宽裕了,立马拍板下单——棉服、棉被,一样不落,就怕风雪里的战士们冻得直打摆子、咬牙硬扛!今儿揣著现大洋来结帐,谁承想撞上这档子事。 王志国此刻也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你就是李文国?何舒婷的丈夫?” 何舒婷入职报社后,李文国隔三岔五便去“探班”,美其名曰体察妻子办公环境,实则拎著点心匣子搞突击检查,生怕哪个同事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肚子显怀,他才彻底歇了这心思,直到今天才又露面。 两人早打过几回照面。 “哦,对,我是何舒婷的丈夫。您是报社社长王志国吧?怎么也在这儿?” 他坦然应下,顺势反问。 王志国已回过神,心头翻江倒海。 那几个抓人的“文三小杰”,他怎会不认识? 分明是特务! 那站在中间发號施令的李文国呢?岂不正是幕后主使? 那个慷慨解囊、屡次资助地党的爱国商人,竟摇身变成特务头目?这话传出去,谁信? 他很快稳住心神,开口道:“我来是提货付款的——棉服棉被,合同早签好了,今天专程送钱。” 话音未落,目光已扫向桌角。 李文国顺著望去,两份合同摊在那儿,还压著一张崭新支票。 他拿起来一瞧:一万大洋,分毫不差;合同条款清晰,標的明確——全是御寒物资。 嗯! 老王同志真是来买冬装的! 纯属倒霉,出门踩了时辰,偏偏撞上自己带人抓日谍! 他斜眼瞥了眼旁边垂手肃立的孙友田。 心里估摸著:那几个小鬼子八成认出他身份了,索性闭嘴不吭,连挣扎都省了。 “拖出去!” 他手腕一扬,声音乾脆利落。 “是,李爷!” 手下齐声应喏,架起人就走。 “给王社长松銬!” “王社长是正经买家,跟这日本奸细半点瓜葛没有。” 李文国朝文三吩咐道。 “这样吧,权当赔罪——这批货,按半价结!” 话一出口,等於白送一倍物资。 王志国心口猛地一撞。 一万大洋的棉被棉服,本就杯水车薪,填不满前线千军万马的缺口;如今翻倍,真真是雪中送炭! “是,李爷!” 文三躬身领命。 “走,带王社长去仓库验货。” 李文国边说边把那张一万大洋的支票叠好,揣进大衣內袋。 王志国眼皮一跳,嘴角微抽。 他早听何舒婷嘀咕过:丈夫贪財又好面子,沾不得组织的边! ——果然不假! “李先生……您真是特务?” 见旁人退开几步,王志国压低嗓子问。 “不是!” 李文国摇头,语气篤定。 横竖他身份藏得深,这话不算撒谎。 “可他们……全听您调遣?” 王志国眉心拧紧,不信。 “实话说吧,我那位四姨太,是特务队的小队长。如今怀了身子,行动不便,上面便让我代她带队抓人。队里这些弟兄,多数是我家护院改的,专为贴身护她周全,自然只听我的。您没留意?没人喊我『队长』,都叫『李爷』,对吧?” 这说法听著牵强,但勉强能圆得过去。 力行社什么衙门?森严如铁,哪容得外人隨便顶岗? 实在荒唐。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那位组长跟我熟得很——我在洋行做买卖,天天跟日商打交道,看货单、查货色,十有八九能揪出偽装成商贩的日谍。前前后后,我帮他们挖出不少钉子,这才点头让我代管几天。组长还亲自邀我入社,我没答应。” 王志国一听,顿时信了九分。 最后一分,是记在他源源不断送来的棉被、药品和粮餉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 “差点错怪您了!” 王志国略带靦腆地开口。 “误会不误会的,我倒真没放在心上。王社长只需记住一点——我绝不会站在你们的对立面。” 李文国抬手一挥,笑得爽朗。 “可不是嘛!李先生心繫家国,胸中有丘壑,对革命事业更是倾囊相助,为咱们的理想奔走呼號、拼尽全力!” 王志国神色郑重,语气沉实。 “確实如此!眼下山河破碎,国势飘摇;新**推諉塞责,小本子却磨刀霍霍、覬覦我疆土已久。要想真正挺直腰杆、扬眉吐气,靠的正是你们这样赤胆忠心、为民请命的同志啊!” “纵使如今篳路蓝缕、处境艰难,可凭诸位百折不挠的意志、血肉铸就的脊樑,我坚信——胜利终將属於你们,国家也必將因你们而重振雄风、傲立东方!” …… 一席话说得王志国怔在原地,心头滚烫,几乎把李文国当成了肝胆相照的同路人。 转眼两人已步入仓库。 一排排扎得严实、包得精致的棉服棉被整整齐齐码放著,王志国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场卸下几车直接运往前线。 可惜,这念头只能想想。 “王社长,提醒一句——从明儿起,这棉被厂就归力行社接管了。往后若还想订货,得绕个弯,经中间人走帐才妥当。” 见王志国盯著货物两眼发直,李文国笑著补了一句。 他心里门儿清:这哪是贪心,分明是穷怕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多了,全是辛酸泪! “哦哦,明白,明白!” “李先生,这回真是帮了大忙,谢字都不够分量!” 工人开始清点货物,王志国一把攥住李文国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恳切。 “呵呵,小事一桩!!!” 李文国抽回手,顺势背到身后,脸上云淡风轻,一副功成身退、深藏不露的派头。 棉被厂的事落定,紧跟著便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活计——抄孙友田的家。 这一环,李文国最爱干,手下人也个个摩拳擦掌。为啥?油水足,来得快! 如今队里除了文三、小杰几个老护卫出身的骨干,其余特务也都服他服得五体投地。 日谍一个接一个落网,功劳摞高了,钞票堆厚了,大傢伙儿天天咧著嘴乐呵,巴不得这么干下去——再熬一阵,说不定就能揣著银元回乡,当个逍遥自在的阔老爷! 不多时,一队人马杀气腾腾地踹开了孙友田宅门。 这次格外顺当,屋里压根没藏著小本子的暗线。 只揪出两个下人,外加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浓妆艷抹,眼角还带著几分未散的风流劲儿,竟朝李文国拋了个飞眼。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觉得膈应,差点当场皱眉。 財物清点得飞快:大洋、美元、英镑、黄金、法幣……折算下来,足足二十多万大洋。 另有一批零碎物件——古董、字画,样样值钱。 戴老板对这些雅物向来偏爱,一律要收缴上交。李文国就算瞄中了哪件,也不敢伸手碰。 这一趟,他自留十二万,上缴八万,余下三万多零头全分给了弟兄们。当然,那八万层层过手后,等进了部里帐本,还能剩多少,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李爷,主臥书柜后头摸出个暗格!” 文三凑近低声道。 这事早有交代:但凡发现暗格,必须第一时间报他。 目的很实在——查有没有高层把柄,能捂的就捂住,好给牛大力局长兜底护航。 “嗯,带路。” 文三领著他直奔臥室,自己守在门口。 暗格藏在书柜背面。 柜上书籍早已被掀翻在地,纸页散乱,灰扑扑一片狼藉。 男人做事,向来不讲细软。 李文国缓缓拉开暗格。 里头东西不多: 一支白朗寧手枪; 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文件袋; 一个雕工细腻的紫檀木匣。 没有电台。 他隨手扯开文件袋—— 哟呵! 又是一张地图! 李文国懒得琢磨用途,咔嚓拍下照片,留著备用。 再掀开木匣盖子。 一方青白玉印静静臥著,方正端凝,形制颇似帝王璽印,只是尺寸小巧,显然不是御用之物。 李文国心里清楚,单把这人撂在这儿,分量重得烫手——可偏偏撬不开嘴,孙友田还活著,万一哪天竹筒倒豆子全抖出来,他兜不住。 “稳妥起见,给他塞台电台。” 电台一埋,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他。 “文三,进来,东西齐了。” 收尾利落,李文国朝门外喊了一声。 文三应声而入,拎走铁证,眾人隨即散场,各回各家。 严刑那一套,李文国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天色尚早,他转身去了洋行上班,顺道瞅瞅那几辆甲壳虫汽车运到没。 “李经理,您来啦!” 刚踏进洋行大门,张大胆就顛儿顛儿迎上来,尾巴摇得比狗还勤快。 英得利洋行被李文国掀翻后,顺手把他捞了过来。张大胆哪敢不舔? 不过眼下英得利缓过气了,毕竟是头號洋行,瘦死的骆驼照样压垮马背,只是生意不如从前红火罢了。 “大胆,有事?” “对了,我订的车,到了没?” 五辆甲壳虫的单子,李文国早甩给了张大胆盯著办——那阵子他正忙著捞偏门,顾不上这些琐事。 “李经理,快了快了!顶多再等一两天,准到!” 里头一辆还是防弹款,提成厚得能砸晕人,张大胆盯得比亲爹还紧。 “哦,还有,亨利总经理特意交代,见著您就请您过去一趟。” “行,知道了。” 李文国一点头,径直往总经理办公室去。 第69章 莫非,又冲这玩意儿来的? 没几分钟就出来了。 压根没大事——洋人上流圈几天后办场晚宴,亨利点名让他出席,美其名曰拓展关係,说白了就是拉客户、谈生意。 李文国没理由推脱,更不想推脱。 这种场合,名媛贵女扎堆,挑个合眼缘的娶进门,不比蹲局子强? 抓完孙友田,他歇了两天,力行社那边才传来话,叫他过去一趟。 赶到康斌办公室,竟发现宋行长也在座。 “李队长,这效率真不含糊啊!才七天工夫,连端两个日谍,搁咱们处里,破天荒头一遭!” 康斌一见人进门,立马眯眼笑开,夸得响亮——明著捧李文国,实则在宋行长面前显摆自己带兵有方。 宋行长也頷首附和:“李队长,真是年少有为!” 他不是糊涂蛋,深知日谍藏得有多深,扒皮抽筋都不容易识破。 “咦?等等!” 他忽然一怔,“上回那案子,带队的好像是个怀孕的女队长吧?怎么换你上了?” 他记起来了——上次三名队长里,压根没李文国这號人,虽说当时他也在场。 李文国简单几句解释清楚。 宋行长听完,语气有点发飘:“我咋越琢磨,越觉得你比那三位更像队长?” 可不是嘛。 至今为止,只有李文国这个临时代理队长,接连拿下两个日谍;另两位正牌队长,连影子都没摸著。 “哎哟,运气,纯属运气!” 李文国笑著摆手,轻描淡写带过——他可不想站到聚光灯底下。 宋行长也没揪著不放。反正东西找回来才是硬道理,李文国心里打什么算盘,他懒得猜。 他接著开口:“李队长,叫你来,是为孙友田搜出的那件古董。巧得很,它跟我不慎丟失的物件,同一天、同一个地方被人顺走。所以孙友田脱不了干係——就算东西不是他藏的,也十有八九在他上线或同伙手里。” 李文国一听就懂:这是要他顺著孙友田这条线,往下刨根问底。 呸! 人早关进去了,线也断得差不多了,还怎么往下摸? 他心里直翻白眼。 真要是同伙乾的,孙友田一落网,对方早撒丫子蹽了,哪还会傻站在原地等你上门? 躲都来不及,查个屁! 他略带不满地问:“宋行长,丟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透个底不?” “给点线索也行啊!” 常炳辉也在边上插了一句:“宋行长,孙友田被抓的消息,早传开了。这两天过去,同一条线上的老鼠,怕是早就钻进地缝里了。” 再想找,难如登天。 当然,这全得“归功”於孙友田——骨头硬得像淬过火的钢条,两天两夜皮鞭抽得皮开肉绽,人昏过去就泼冰水浇醒,再打!愣是咬碎牙关不吐一个字,硬气得叫人脊背发凉。 结果线索断得乾乾净净,眼睁睁看著黄金窗口一寸寸溜走,连个影子都捞不到。 等他最终撑不住招了,人早跑没影了。 宋行长听罢,脸色霎时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到底不是干这一行的,哪懂这种熬审的门道? “这个……要不——” 他喉结上下滚动,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明显在心里反覆掂量。 “康处长,常组长,你们先迴避一下。” 话出口时,语气已定了调子——时间只剩尾巴尖儿了,拖不得。 可那眼神分明只落在李文国一人身上。 等等! 这是要单独密谈? 谈完一转身,会不会抹脖子灭口? 李文国眼皮一跳,立马截住话头:“不行,宋行长!您这话要是只讲给我听,回头翻脸不认帐,我脑袋搬家都没处喊冤!” 管他真有这念头还是假客气,自己绝不能把命押在这句“信得过”上。 “放心,宋行长不是那种人。知道的人越少,越稳妥。” 康斌立刻搭腔,语气温和却篤定。 “哪能啊!为党国办事,我还能起这歪心?” 宋行长哭笑不得,摊开手直摇头。 “不行就是不行!您真让康处长他们出去,我扭头就走——不听也罢!” 李文国梗著脖子,半步不让。 大人物嘴里的秘密,向来烫嘴又扎心,万一哪天他夜里想起这事不对劲,自己岂不是白送一条命? “罢了罢了,康处长,你们留下吧!” 宋行长终於鬆了口。 “丟的东西,专供银行內部使用,出了银行大门,基本就是一堆废铁,顶多卖几毛钱斤。” 他当然不会直说是什么物件,但这条线索虽含糊,好歹划出了搜寻的边界——窄得很,翻不出几样。 银行专用的东西,掰著指头都能数清。 李文国却听得直撇嘴:有啥不能明说?绕这么大弯子,是怕风大闪了舌头? 真找不回来,最后怪谁? 还不是怪你自己捂得太紧! 其实他心里早有底——丁小七悄悄摸来的消息,早就点明了失物跟银行掛鉤。 宋行长这话,等於白开水里兑了半滴盐。 呸! 纯属浪费工夫! 李文国憋著一肚子闷气回了家。 晚饭后挨个瞅了遍孩子,又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底板踩得砖缝都冒烟。 心里烧著团火,偏偏没地儿撒! 香兰还在月子里,何舒婷、红玉、董海棠肚皮一天比一天鼓;连外头的温可人,这两天也正来著例假。 唉! 满屋子女人,竟没一个能碰的!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许美静房门口。 “进去坐坐也好,聊两句,顺便问问她愿不愿去洋行做事。” 许美静陪娘住了整整三个月,今儿才被亲娘硬生生赶回来——说是“闺女总赖在娘家,算哪门子理?” 此刻她刚洗完澡。 浴室水汽未散,整个人泛著暖香,乌黑的发梢还滴著水珠,裹著件粉嫩的冰丝睡衣,衬得脸蛋如新剥荔枝,鲜润透亮。 门被推开的剎那,李文国一眼撞进这幅活色生香里。 许美静正对著镜子擦耳垂,听见响动猛地回头,脸颊“腾”地烧红:“呀!你怎么……你快出去!我,我换件衣服!” 黄花闺女头一遭穿睡衣被人撞见,羞得指尖都在抖。 可李文国早看得眼珠发直,压根没听见。 那一片饱满浑圆,毫无拘束地跃入眼帘——原来她一直用布条紧紧缠著! 苦苦寻了半辈子的真心人,竟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都看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糊涂? “文国,你先出去……我,我马上换!” 她双手慌忙挡在胸前,跌跌撞撞往床边奔,那儿搁著叠好的衣裳。 “不用换了,美静。” 李文国脑子一热,血直衝头顶——这姑娘,今晚就得坐实五姨太的名分! 恰在此时,何舒婷端著空参汤碗路过门口,刚掀开帘子,就听见屋里一声短促的惊呼:“啊?文国,你——你要干啥?!” “放、放开我!!!” “住手!!!” “啊——!!!” 何舒婷听完,嘴角一撇,摇头轻嗤:“爷这戏码,可真够劲儿的!” 转身便疾步走了。 一个小时后。 “呜……呜……” 许美静死死拽紧被子,裹住自己颤抖的身体,泪水汹涌而出,肩膀剧烈抽动,哭得几乎窒息。 李文国慢条斯理地扣好皮带,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美静,先前那笔帐,一笔勾销。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五姨太。放心,我待你,绝不会薄待半分——旁人有的,你一样不缺。” “你混帐!你无耻!” “我信你,把你当救命稻草,你竟这么对我?!” “你这样,跟许建城那个畜生,又有什么两样?!” “呜……呜……” 她眼前猛地浮起母亲当年蜷在墙角、衣衫撕裂的模样——没成想,命运兜兜转转,竟把自己也推到了同一处泥潭里。 命怎么就苦成这样? “行了行了,今儿是我不对,一时失了分寸……可木已成舟,你还能怎么办?” “安安心心做你的五姨太,想要什么,开口便是。我李文国,绝不食言。” 他心知理亏,更怕她情绪崩断,索性先软著嗓子哄著。 “滚!!!” “给我立刻滚出去!!!” “呜——!!!” 许美静嘶喊出声,声音撕裂般抖颤。 “好好好,我走!不过——可別钻牛角尖,你妈还等著你端药餵饭呢。” 见她状若疯魔,李文国只得退身而出。 “兄弟啊兄弟,你急个什么劲儿?美静心里早有我影子,拿下她,本该水到渠成,何须下此狠手?唉……真是可惜了……” 他低头盯著地面,一边踱步一边晃著脑袋,活像错不在己,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了一把。 第二天清晨很快到来。 餐桌上不见许美静,李文国心头一沉,又悄悄鬆了口气——两种滋味拧著打结。 可这事,终究是他亲手酿的苦酒。怪谁? 用过早饭,他没去寻她,径直出门而去。 在他眼里,昨夜不过是生活里一道皱褶,掀过去便算了。日子还得往前奔,人就得跟著弯腰、转身、接招。 他篤定:许美静迟早会咽下这口气。恨也好,怨也罢,再深的坎,时间一磨,也就平了;人,终究要活进新的日子里。 没多久,李文国已站在美福洋行门口。 他没去力行社——那三个肥头油脑的日谍早被一锅端了;剩下一个邮差,穷得叮噹响,懒得搭理,等董海棠坐完月子再让她接手也不迟。 至於清查其余日谍?他早派了人,盯紧两个手握实权、把柄尽在掌握的**官员。只要顺藤摸瓜捋清他们的亲朋故旧、往来帐目,可疑分子自然浮出水面——是蹲守,还是直接锁人,全凭火候。 日谍?从来就不缺。 刚踏进洋行大门,张大胆就迎面小跑过来。 “李经理!车今早刚靠岸,眼下正从码头往货仓运呢!” “哦?来得倒快!” “走,咱们去货仓候著!” 李文国眼睛一亮——前世今生,这都是他头回摸上真傢伙,心口微热,脚步都轻了几分。 可刚跨出门口,一个矮胖身影迎面而来。 “李先生,久仰!” 倔尾幸太郎抢先拱手,笑得温润谦和。 李文国太熟他了——上回那批盘尼西林,买时痛快,转头就被他暗中截流。 莫非,又冲这玩意儿来的? “倔尾先生客气了!这次可是哪桩买卖,要劳您亲自登门?” 他笑著递烟,指尖稳得很。 “不敢说关照,只想向贵行採办些货品罢了!” 倔尾幸太郎垂眸欠身,姿態恭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也是李文国见过最懂分寸的日本人。 但人心隔肚皮,那副温良皮囊底下,藏著几把刀、几副毒牙,谁说得准?李文国从不因人三分笑,就信他七分真。 “请进,屋里细谈。” 看车,只能往后挪了。 可倔尾幸太郎办事极利落,合同落笔,不过半炷香工夫。 这一单,除了盘尼西林,更吃下一整船石油——量大得惊人,成交额直逼百万大洋。 可惜倔尾幸太郎坚持要將石油和盘尼西林直送东北,李文国心里暗暗一嘆,只觉错失良机。 他原还琢磨著,能不能顺手截下这批货呢! 隨后,他踱步来到货仓。 第70章 这事,你知道內情不? 眼前五辆簇新鋥亮的轿车一字排开,李文国嘴角微扬,頷首称许。 是福特牌——自家厂子產的,不捧自家牌子,捧谁的? 他钻进其中一辆,刚一上手就皱了眉:档位生涩、离合咬合迟滯,方向盘又在右边,开起来浑身不得劲,勉强凑合。 倒是几个护卫乐得直咧嘴,手舞足蹈地试驾不停。 往后总算不用拉板车、扛麻包,再不用当人肉骡子了! “大胆,再给我加订一辆!” 许美静那儿,绝不能漏掉——一碗水,必须端得四平八稳。 “得嘞,李经理!” 等车队浩浩荡荡驶回宅院,五辆汽车齐刷刷停在院门外,立马引来里三层外三层的街坊围观。 眨眼工夫,巷口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李文国不好让护卫粗声驱赶——左邻右舍全是熟面孔,硬来伤和气。最后只得请正在附近巡街的孔武出面劝散。当晚他就拍板:隔壁院子凿个侧门,以后车子直接开进院里。 “爷,您这手笔真阔气,悄没声儿就揽下五台洋车!” 何舒婷话听著像夸,可那调子却像含了根针,扎人耳膜。 也是,寻常人家一台车就够转,他们虽人多,两台也绰绰有余,哪用得著五辆? 这不是瞎烧钱么? 有这银子,贴补革命事业它不香? “爷,我猜呀——是不是一人配一辆?” 红玉眼睛发亮,抢著接话。 “嘿嘿,还是我的红玉机灵!” “啵!” 李文国不但笑著夸她,还亲昵地在她脸颊上响亮一啄。 “爷,能带我去兜兜风不?我这辈子还没坐过汽车呢!” 红玉仰起脸,满眼雀跃。 “明儿吧,让阿贵开车带你转。” “可天都擦黑了呀。” 李文国摇头不允——这会儿眼看就要开饭了。 “轰——!!!” 最左边那辆福特猛地抖动起来,引擎咆哮,车身倒退如游鱼摆尾,轻巧滑至李文国跟前,剎得稳、停得准,一气呵成。 眾人定睛细看——竟是董海棠! 我勒个去!!! 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吧?! 肚子里揣著娃呢,万一猛打方向、急踩油门翻了车,可怎么收场? 李文国心头一紧,暗自捏了把汗。 “爷,载您兜一圈?” 董海棠摇下车窗,笑吟吟地问。 “海棠啊,你身子沉著呢,这方向盘一晃、车身一顛,万一把胎气顛散了咋办?”他故意嚇唬。 “啊?!” “坐车……还能把孩子坐没了?” “那我不坐了!” 话音未落,挽著丈夫胳膊的红玉反倒先白了脸,下意识护住小腹。 “嘁——!” 董海棠眼皮一掀,油门一脚到底,车尾甩出一道扬尘,眨眼消失在巷口。 “我勒个去!!!” “这泼辣货!” 李文国顿时火冒三丈。 “小七,开车追上去!” “是,李爷!” “操,真是一刻不得安生!”他边骂边大步往外走。 “爷,您瞧瞧娶的是什么人?在家没个分寸,在外更没个收敛,简直无法无天!” 何舒婷哪肯放过这机会,字字带刺。 “照这么下去,迟早败光咱们家底,砸了门楣!” “行了行了,进去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李文国不愿再听,抬脚就往屋里走。 好在董海棠还算知轻重,没多久便折返,刚好赶上开饭。 “对了,美静呢?今儿没过来?” 李文国扫了一圈,不见人影,隨口问道。 “小菊,去请许姨太回来用饭。”何舒婷吩咐道。 “回夫人,许姨太一早就出门了……” “到现在,还没见人影呢。”小菊垂首答。 “唉……一个个,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何舒婷嘆著气,目光却斜斜扫向董海棠,话里藏刀,明摆著指桑骂槐。 呸! 何舒婷你个贱人! 董海棠心底冷笑。 李文国却惦记著许美静——昨夜那场风波,怕是把她伤透了。 饭后立刻差阿贵带人去她娘家探看。 直到晚上九点,许美静才踉蹌进门,脸色灰败,眼神空茫茫的,像丟了魂。 “李爷,出事了!” “五姨太她娘……昨儿夜里上吊了!” 阿贵紧跟在她身后衝进来,声音发颤,急得额头冒汗。 “啥?!” “怎么会这样?” 李文国心头一紧,嗓音都绷直了。 许美静前脚刚没了爹,昨儿又被他强行占了身子,今儿竟又失了娘——这接二连三的塌天灾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抓起外衣就往许美静房里冲。 “美静!美静!美静!!!” 推门进去,她直挺挺坐在床沿,像尊被抽去魂魄的泥胎,脸色灰败,眼神空茫茫的,连眼珠都不转一下。李文国连喊三声,她却毫无知觉,仿佛耳朵早已封死。 他挨著她坐下,她连眼皮都没颤一颤。 “美静,咱娘……到底出啥事了?” “怎么……是被人害死的?” 李文国声音放得极轻,伸手攥住她的手。 那手冷得嚇人,寒气直往他掌心钻,活像攥著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青石。 温热慢慢渗进去,她才像是被电流击中,倏地回神。 她缓缓扭过头,泪水哗地涌出来,在脸上衝出两道湿亮的沟壑。 “我娘死了!!!” “啊——!!!” “我娘死了!!!” 她嘶吼著,可一整天没沾水米,嗓子早哑透了,声音劈裂、乾涩,像破锣在风里刮擦。 见她情绪彻底崩断,李文国一把將她裹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 他沉声哄著:“美静,別慌!別慌!” “你娘走了,我心里也跟刀割一样疼!” “可人死不能復生,哭断肠子也唤不回啊!” “对了,娘的后事……安排妥当没有?”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娘体体面面送走!” “咱们做儿女的,最后能尽的孝,就在这场白事上——让她走得安稳,走得有尊严!” “这也是咱们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往后年年清明、冬至,咱们都去坟前烧纸、摆供、说话,让她在底下不孤清,不寒磣!” 他只能用“办后事”这根线,硬生生把许美静从崩溃边缘拽回来。 “对……对!我得先把娘的后事办好!”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重新找回一点力气,挣扎著想从他怀里坐直。 “美静,天都黑透了,你这身子虚得厉害,我这就派人先过去打点,明早咱们一道过去操持。” 李文国半扶半按,稳稳把她按回床边——她眼下摇摇欲坠,怕是一步没走稳就要栽倒。 “你先歇著,我让厨房熬碗粥、蒸两个软糕,垫垫肚子,养足精神,明儿好替娘送最后一程。” 他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转身出门,一边吩咐灶房备食,一边叫来阿贵,让他带几个靠得住的人,连夜赶去许家收拾灵堂、採买物件。 许美静默默听进去了。为了明天能撑住场面,她喝完粥,洗了把脸,又换了身素净衣裳。人看著是缓过来了,只是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意,始终没散。 “美静,你安心睡,明儿一早,我陪你一起去,风风光光送咱娘。” 李文国掖好被角,转身要走。 “等……等等!”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劲儿。 “有话你只管说,我听著,也一定办到。” 他立刻停步,回身。 “文国……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能……帮我杀了许建城吗?” 她盯著他,眼里全是哀求,混著血丝。 话音未落,她抬手就去解盘扣,“你不是喜欢我这身子吗?我给你。” “只要你替我杀了许建城,我甘愿做你正经姨太太,陪你睡,替你生儿育女,一辈子俯首帖耳,端茶倒水,不敢有半分怠慢。” 李文国一把按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铁钳。 他真没心思,更不会趁这时候碰她一指头。 “美静,咱不急,一件一件来——明儿,先把咱娘好好送走。” “等娘入土为安,咱们再谈別的。你信我,这事,我必给你个交代。” 他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有声。 “好……好。” 她终於鬆了劲,慢慢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沉匀,不多时便睡熟了。 次日清晨,李文国带著许美静和一眾隨从,浩浩荡荡赶往许家,亲手为这位素未谋面的丈母娘张罗后事。 快到傍晚,灵堂刚收拾利索,阿贵鬼祟地溜到李文国身边,把他拉到院角,压低嗓门:“李爷,昨晚来收殮的老师傅悄悄跟我说……五姨太的娘,肚子里揣著娃呢,一尸两命!” “啥?!” “真……真的?” 李文国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这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 若真是偷情怀了孕,如今改嫁风气正盛,犯不著非得杀人灭口。 那剩下的可能…… 直到夜幕低垂,丈母娘的后事才算全部落定。 李文国刚踏进家门,何舒婷就迎上来。听说了许美静的事,晚饭桌上,她夹了块酥烂的酱鸭腿放进许美静碗里,柔声劝了几句宽心话。 许美静心里分明压著一团烈火,眼神直勾勾锁在李文国身上,连茶盏都没碰一下,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美静,昨天替咱娘收殮的师傅提了一嘴——你娘肚里有喜了,这事,你知道內情不?” 见她神志清醒、面色沉静,不像昨日那般魂不附体,李文国乾脆开门见山。 “什么?” “我娘……她居然还怀上了?” 许美静猛地瞪圆双眼,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李文国一眼就断定:她真的一无所知。 “原来……是这样啊……娘她才落得这般下场!” 话没说完,泪水已决堤而下。 “是他!许建城!那个畜生许建城干的好事!” 什么? 竟牵扯到许建城? 李文国脑中电光石火一闪,顿时豁然贯通! 果然,许美静哽咽著道出真相——许建城如何欺辱她母亲,如何逼得她娘走投无路……句句印证了他的推断。 谁曾想,这许建城胃口竟如此刁钻! 当然,许美静本就明艷动人;她娘才四十出头,眉眼间尚存三分柔媚风致,活脱脱一朵半开的海棠——许建城动了邪念,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文国,求你!我求你亲手宰了许建城!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跪著爬著伺候你也成,只要……只要你替我手刃仇人!” 说著,她手指已探向衣襟,指尖发颤。 “好,我应了!我一定替你收拾他!” “不过得容我周密布局,不能莽撞行事。” “甚至……到时候把他绑来,由你亲自动手,也未尝不可。” 这一回,李文国答应得乾脆利落,也没伸手拦她。 无论是为彻底收服她的心,还是为那位素未谋面却惨遭凌虐的丈母娘討个公道,抑或单凭良知除掉这颗毒瘤——他都责无旁贷。 区区一个仗势欺人的许建城,杀便杀了,於他而言不过碾死一只臭虫。 只是动手之前,李文国暗自打定主意:先让许美静怀上孩子。 昨夜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令人心悸——若说她会寻短见,他毫不怀疑。 毕竟,她早已一无所有:爹没了,娘没了,连她自己,也快被悲痛撕碎了。 这世上再无值得她攥紧的东西。 所以,李文国要给她活下去的理由——不是一两个,而是许多个。 第71章 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比如,一个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那一夜,许美静异常炽烈,近乎癲狂。 像是要把满腹冤屈尽数倾泻,又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希望死死钉进李文国的承诺里。 “李爷,刚探来个要紧消息!” 这天傍晚,丁小七匆匆进门稟报。 “说!” 李文国眼皮一跳。 离宋行长限定的最后期限,只剩三天——这还是对方宽限一周后挤出来的余地。 “我买通了银行一位管事,听说他们正密谋一项大动作,要彻底重构全国货幣格局,代號『纸钞计划』!” 啥? 纸钞计划? 呵,不就是变著法子印钱嘛! 而且印的是那种將来连擦屁股都嫌硬的法幣! 李文国心里嗤笑一声。 对这种日后沦为废纸堆里最烂一张的纸幣,他毫无兴趣。 反倒早下了死令:只收银元、黄金,外加美元、英镑,哦对,法国法郎也行! 他一边腹誹,一边听丁小七往下说。 “可惜这计划早就黄了——听说,印钞最关键的物件丟了,印不成。” “这消息花了足足一千大洋。” 丁小七补了一句。 关键物件丟了? 李文国压根没在意那句“一千大洋”,心思全落在后半句上。 印钞,到底靠啥? 无非是印钞机、特製纸张、防偽油墨之类…… 可这些玩意儿,虽不算寻常,却也谈不上绝跡。 丟的,显然不是这些。 他抬眼看向丁小七,隨口一问:“小七,你查过没?印钞,最离不开哪几样东西?” “听人讲,得有钞版、印钞机、钞纸、变色油墨……” 丁小七早做过功课,答得毫不含糊。 咦? 钞版?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大概是后来科技太发达,压根儿不用金属印版,李文国才本能地把它给漏了。 “小七啊,要是纸钞计划突然卡壳,就因为缺了其中一样东西——你猜,最可能是哪样?” 心里其实早有定论,但听听旁人的想法,总归更稳妥些。 也让底下人多点实感,不是光听命、当摆设,对吧? “李爷,我琢磨著,十有八九是那套金属印版!” “您听我掰扯:印刷机和印版虽说都是从洋行订的,可那机器比棺材还沉,又占地方,想悄无声息运走?门儿都没有。” “可这印版就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丁小七手一掏,亮出一张崭新的十美元钞票。 他跟阿贵常年贴身跟著李文国,身上揣著大洋、美钞、法幣都是常事,出门根本轮不到主子掏钱。 “李爷您瞧——就这巴掌大小,正反两块薄板,往怀里一塞,谁也看不出端倪。” “其余原料,咱们自己就能备齐。”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文国微微頷首,確实没毛病。 那么,宋行长死命找的,就是这玩意儿了。 丁小七打听到的消息,已足够把线索钉死。 金属印版!!! 咦—— 等等! 李文国正低头端详那张美钞,脑中忽地“叮”一声,炸开一道亮光:几个月前,在新日照相馆那个暗格里摸出的牛皮纸袋……里面静静躺著两块长方形金属片! 当时以为是金条,隨手塞进空间,再没上心。 可现在…… 他心念一动,神识沉入空间,直奔那只旧纸袋,撕开封口—— 嘿! 两块银灰色金属板赫然在目,表面浮雕著精细纹路,清清楚楚! 我靠!!! 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东西就在眼皮底下! 李文国心里直翻白眼。 “小七,既然锁定了目標,你就別再费劲打听了。那印版,我大概知道藏哪儿。” 他语气轻快,像聊天气似的。 “李爷!您连这都门儿清?真……真神了!!!” 丁小七脱口而出,差点把“活神仙”仨字喊出来。 “少灌迷魂汤,明早去力行社候著。” 李文国笑著啐了他一句。 宋行长这事一了,他就能抽身退场。往后队伍交到常炳辉手上,让文三升副队长,稳稳噹噹带起来就行。 晚饭后喝过茶,陪孩子玩闹一阵,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李文国才踱进许美静房间。 完事后,许美静瘫软在他胸前,喘息未定,又提起许建城,声音发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份恨意,早已刻进骨头缝里。 “美静,別急,我都盘算好了。等那畜生一头撞进我的罗网,他就再没翻身的可能。” “爷,我还想求您一件事……”她仰起脸,眼波幽深。 “说。” “能不能……在他断气前,先割了那祸根?”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已轻轻覆上他腰腹之下,似提醒,似试探。 我勒个去!!! 李文国脊背一僵,下意识绷紧身子,脸色微变。 “怕什么?只要你替我除了他,我这一辈子,都把它当宝贝供著、疼著、护著。” 许美静歪头一笑,眼尾勾著水光,媚得惊心动魄——谁能想到,这般玲瓏剔透的人儿,竟能吐出这样狠绝的话? 唉,全是被血仇逼出来的啊…… “放心,他死定了。到时候我亲手绑来,隨你怎么收拾。” 李文国拍著胸脯应下,顺手不动声色攥住她纤细的手腕,轻轻挪开。 接著话锋一转:“对了美静,你月事,不就这两天该来了吗?” ——之前特意问过,记得清清楚楚。 “噢……是呢,就这两天。” 她蹙起眉,细如柳叶,带著点茫然,“怪了,怎么还没动静?” “呵呵,美静,你怕是……有喜了。” “有喜?” “嗯,怀上了。”李文国换了个温软说法。 熬了这两周,总算见了迴响。 “一般有了身孕,月事自然就停了。” “怀上了?” 许美静慢慢翻过身,仰面躺好,一只手不由自主滑向小腹,指尖轻轻摩挲著那片柔滑肌肤,眼神渐渐飘远,像蒙了一层薄雾。 李文国赶紧接话:“美静,这是天大的好事!一个新生命,正悄悄在你身体里扎根呢。” “你想啊,你爸妈若在天上看著,知道自家有了血脉延续,该有多欢喜!” 许美静听到这儿,眼底终於燃起一股篤定的光,“好,这孩子我一定生下来,让爹娘抱上孙子。” “行,明儿一早让浩子开车送你去保寧堂瞧瞧。” “成!” 这一夜,风平浪静。 次日下午,李文国踏进力行社大门,顺手把常炳辉也带进了康处长的办公室。门一关,他当著两人面,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块沉甸甸的金属板。 “李队长,有啥事儿?” 毕竟董海棠还在养伤,眼下他暂代队长一职,旁人自然这么叫。 “没啥大事,就是有样东西,想请二位掌掌眼。” 他笑著抽出个牛皮纸袋,三下两下拆开,两块泛著冷青光泽的金属板赫然躺在掌心。 康斌和常炳辉对视一眼,呼吸都顿了半拍——这东西,跟宋行长反覆描摹过的分毫不差。 “呵,李队长,您这也太绷著了。”康斌端起茶盏轻吹一口,“宋行长可是党国的顶樑柱,跟咱们一样,赤胆忠心。同袍之间,哪会动歪心思?”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透著试探。 俩老狐狸哪能不懂?李文国摆这阵仗,不就是怕宋庆之杀人灭口? 可眼下他们心里也敞亮:宋行长纵有这念头,也没那本事了。 说白了,李文国是防得有点过了头。 可李文国偏不觉得过头。 他手握万贯家財,娶的是倾城绝色,住的是雕樑画栋,身子骨硬朗得能扛住三场酒局——这样的日子,他巴不得过上一百年。 “嘿嘿,康处长,我这不是多加一道锁嘛。” “再说了,二位可是我的顶头上司,知情权,总该有吧?”他咧嘴一笑,眉梢带著几分狡黠。 “哎哟,李队长,您这『严格来说』可不地道啊!”常炳辉翘起二郎腿,烟还没点,先打趣,“咱仨军衔齐平,谁管谁?” “使不得使不得!”李文国连连摆手,笑容诚恳,“您是组长,我顶多算个跑腿的小队长,您一句话,我跑断腿都得照办!” 官场规矩如铁,熟归熟,礼数不能塌。 “来来来,坐下喝茶,正主马上到。” 康斌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青瓷罐,抖出一撮碧螺春。 “康处长,这活儿交给我!”李文国抢步上前,一手接过茶罐,另一只手刚伸过来的常炳辉只好收势,转而摸出烟盒,慢悠悠点了支烟。 没过多久—— 宋庆之风风火火撞进门来,衣领微皱,额角还沁著细汗。 “东西呢?!” 话音未落,人已站定。 康斌不慌不忙推过一杯热茶:“宋行长,歇口气,新焙的碧螺春。” 宋庆之这才觉出失態,訕笑一下,坐定啜饮一口。 “喏,您自个儿验验。” 康斌將摊开的纸袋往桌沿一推。 宋庆之一见,也不客套,直接上手翻检。 “鐺——!” “鐺——!” 金属板砸在石质桌面上,声如裂帛,清越刺耳。 可听在他耳中,却似晨钟破雾,直抵心尖。 “没错,就是它!” 压在心头多日的千斤巨石,轰然崩塌。他肩膀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筋骨,靠进椅背里长长吁了口气。 “找著就好。”康斌点头。 “是从日本特务手里截的?”宋庆之目光扫向李文国。 “对。” “妈的,果然是这群狗日的小鬼子!” 他一拳砸在膝头,咬牙切齿。 先前只是怀疑,如今铁证落地,憋了太久的火气,终於烧穿了喉咙。 “哼!豺狼之心,昭然若揭!”康斌冷笑一声,“为吞我山河,什么阴招不敢使?” “东北早就沦陷了,偽满洲国锣鼓喧天,早晚要挥兵南下!”常炳辉吐出口烟,烟雾繚绕里,语气沉得发紧。 这话一出,屋里温度骤降。 小鬼子一边在国內大肆搜刮战略物资,一边暗地里往政界、商界、黑道、土匪堆里扎钉子——能搅浑水的地方,一个没放过。 这些,力行社门儿清。盯得紧,查得狠,斗得也凶。 但是,单靠他们不过是螳臂当车,顶多替军部多爭取几小时喘息之机。真正能定乾坤的,还得看军部那帮人拍板。 话不多说。 李文国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烫杯、注水、出汤,青瓷盖碗里茶烟裊裊,始终没插一句国事。他心里门儿清——跟党国扯得太深,迟早惹火烧身。闷声发大財,才是活命的硬道理。 散场时,宋庆之转身朝李文国伸出手,掌心温厚有力:“李队长,这次全靠你兜底。往后有难处,儘管开口。” 他向来惜才,更懂借力。日谍像阴沟里的水蛇,滑不留手又咬人见血,这一回差点被拖进泥潭。他不信对方会善罢甘休,更不敢把命悬在別人手里。眼下有个敢打敢拼、手眼通天的李文国坐镇,自己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李文国笑著握上去,掌心微汗,语气却轻快:“宋处长太抬举我了!” 等宋庆之的黑色轿车驶远,李文国顺势摊了摊手:“洋行最近堆了一堆货要清点,小队往后就交文三打理吧。除非抓大鱼、抄老底这种事,我就不常露面了。” ——所谓“大事”,自然是指搜出金条银元、抄出黑帐密档的肥差。这种送上门的油水,他向来不推。 康斌和常炳辉相视一眼,点头应下。 宋庆之的火刚扑灭,对付日谍又得回到老路子:耐住性子,撒网养饵,静等大鱼咬鉤。李文国在不在,其实没那么要紧。至於文三,常炳辉心里有数——这人办事稳、嘴风紧、手脚利落,靠得住。 临出门前,李文国顺口交代处里:丁小七这阵子跑情报的车马费、茶水钱、菸酒帐,一律实报实销;再补一张特务证,钢印鲜亮,方便他进出各处打听消息。 第72章 人在屋檐下,只得低头 走出行社大门,抬眼一看,才四点刚过。 洋行离这儿不到一刻钟,去了也赶不上正经干活;回家?灶台还没热,饭点还早著呢。 “李爷,您都快一个月没去温小姐那儿了。” 丁小七坐在驾驶座上,见李文国靠在后座没吭声,便知他正琢磨去处,立马递上话头。 简直比他自己还清楚他肚子里转的什么念头。 “哎哟,瞧我这记性!走,这就去!” 许美静八成已显怀,香兰还在月子里调养,董海棠、何舒婷、红玉个个挺著肚子,碰都碰不得。眼下能让他鬆口气的,只剩温可人一个。 温可人这名字没起错——温是温软如春水,可是一勾就上手,一撩就动情。 车子停稳,她已倚在门边迎著,接过礼帽,抖开西装外套搭上衣架,拖鞋早备好,热水壶咕嘟冒气。进了屋,更是服侍得妥帖周到,从指尖到脚尖,无一处不熨帖。事后一支烟塞进他嘴里,火苗凑近,轻轻一燎,菸丝便燃了起来。 只可惜,她不是初绽的花苞,身子早熟透了,果实丰盈却少一分青涩的圆满。若真完璧无瑕,李文国倒真动过娶她进门的念头。 “可人啊,既跟了我,有什么想要的,直说。只要我有,绝不含糊。” 他贪欢,却不薄情。对身边女人,向来捧在手心宠著,有求必应,从不敷衍。 “爷,可人什么都不缺。吃穿不愁,有人照应,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福气。”她嗓音糯得像化开的蜜糖,听得人心尖发软,只想把她护进怀里。 “好!爷给你保一辈子平安顺遂!” 当晚。 京城西角一条窄巷尽头,別处早已冷清昏沉,唯独这里灯火刺眼,人流如织——黄包车轮轆轆碾过青石板,轿车喇叭短促鸣响,门口络绎不绝,活脱脱一座不夜城。 招牌上三个鎏金大字:不夜天。 厅內霓虹乱晃,酒气混著脂粉香扑面而来。男男女女醉眼迷离,碰杯声、调笑声、留声机里咿呀的曲子,搅成一片浮华喧囂。 角落卡座里,许建城喝得两颊泛赤,左右各搂一个丰腴熟媚的女人,左一口右一杯,烈酒灌得喉咙发烫。 “许公子,先尝我这杯嘛~” “许公子,我这可是法国运来的,您尝尝味儿!” 两人娇声软语,你推我搡。后头那位更绝,噙了口酒,舌尖轻抵他唇边。 “许公子,人家也有进口的哦~” “哈哈哈,来来来,一起干!” 两杯见底,酒液顺著喉管烧下去。 话音未落,腹中一阵胀意翻涌。 “爷去解个手,乖乖等著!” 说完一手捏一把腰肉,踉蹌起身,步子虚浮地往洗手间晃。 吧檯边,一个戴礼帽、满脸浓密络腮鬍的男人抬眼一扫,搁下酒杯,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洗手间里。 许建城歪靠在瓷砖墙上,眼皮半耷拉著,裤带松垮,正对著小便池放水。 耳畔猝然炸开一声轻佻的嗤笑:“哟,这么不中用?尿都要淌到鞋帮子上了吧?” 许建城本能地低头一瞥——哪有半点湿痕? “你他妈耍我!”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一股甜腻刺鼻的香气直衝脑门。 糟了!是迷香! 意识像被抽走的烛火,“噗”地熄灭。 唰—— 人影骤然消失。 没错。 那男人,只是个分身。 他指尖一勾,礼帽、浓密的络腮鬍、身上那套西装,全数缩回隨身空间;再一翻手,许建城的外套、衬衫、皮带,一样样套上身。 接著掏出一只標籤模糊的玻璃瓶,瓶身歪斜印著“欢散”二字。他仰头灌尽,药粉混著唾液滑下喉咙——这剂量,连壮牛吞了都得亢奋得满圈尥蹶子。 他晃著身子踱出洗手间,步子虚浮,脸颊泛红——先前那杯酒,早被分身喝得恰到好处。 回到卡座,“许建城”喉结一滚,眼神黏糊糊地扫过两女:“別喝了,走,楼上房间伺候去。” “阿全,快上去开房!” 卡座外候著的隨从应声而动,三步並作两步奔上楼。 “哎哟~许公子急什么嘛,人家才抿两口呢!” “就是呀,这才十一点刚过,您今儿怎么猴儿似的坐不住啦?” 俩姑娘嘴上娇嗔,心里却直打鼓——上回那点事儿,快得连喘气都没顾上,一分钟都撑不满。现在就进屋?纯属自討没趣。 “今儿餵了猛料,保准你们软得像春水,乖得像猫儿。” “许建城”咧嘴一笑,眼底浮起一层油亮的浊光。 “討厌~许公子赖皮!” “哎呀呀,您可真狠心,人家细皮嫩肉的,您倒好,直接上『硬货』折腾人~” 两人扭著腰、垂著眼,半推半就,嗓音又软又颤,勾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 老手就是老手,拿捏得刚刚好。 转眼,三人便进了房。 隨从守在门外,背手立著,像根沉默的木桩。 可才五分钟——连灯都没来得及关严——屋里突然爆发出两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死人啦!!!” 那一晚,“许公子”因狂吞过量催情药,心臟不堪重负,当场炸裂。 最憋屈的是,药劲烧得浑身滚烫,人却倒在空荡荡的床边,连女人的手都没摸热乎。 许家上下闭口不提,连夜封了消息——太丟脸。两女次日便被悄无声息地抹去,连尸骨都没留。 唯独许建伟察觉出异样,脊背发凉,心底对某人的敬畏,又沉了一寸。 “爷,您带我来这儿干啥?” 车门一开,许美静望著四周黢黑的巷子、斑驳的墙皮、远处几盏將熄未熄的昏灯,心口莫名一紧。 “喏,不是说好了?今晚给你个天大的惊喜。” 李文国牵起她的手,不紧不慢,穿过荒草蔓生的小院,推开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往下走。 地下室阴冷潮湿,霉味混著铁锈气扑面而来。 正中央,一把旧木椅上,捆著个男人,手脚被麻绳勒进皮肉,嘴里塞著破布,只余一双眼睛惊恐乱转,“呜呜”声闷得发颤。 “许——建——城!!!” 许美静瞳孔骤缩,眼尾瞬间泛起血丝,整张脸冷得像覆了层薄霜,连呼吸都冻住了。 那股子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瘮人得很。 站在许建城身后的丁小七,后颈汗毛“刷”地竖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原来五姨太发起狠来,比鬼还瘮人! “把布扯了。” 李文国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 “是……是你们?!” 布团刚掏出来,许建城就嘶吼出声,唾沫星子横飞,“许美静!还有你这个李……李什么强!敢绑我?活腻了是不是?!” “还不快放人?信不信我掀了你们全家?男的扔矿井当苦力,女的卖窑子接客——我要你们断子绝孙!” 他吼得青筋暴起,全然没看清自己手腕上的勒痕、脚踝处的淤紫,更没听见头顶水管滴答的漏声,像倒计时。 “吵死了。” 李文国掏了掏耳朵,懒懒道。 “啪!” “你——” “啪!” “你竟敢——” “啪!” “敢打我?!” “砰!” “啊!!!” “砰!” “別打了!!求你了!!” 丁小七拳拳到肉,耳光脆响、膝撞闷声、踹腿带风,许建城从叫骂到哀嚎,最后只剩抽气,整张脸肿成发麵馒头,牙齦渗血,说话漏风:“饶……饶命……钱……我给……全给……” “美静,解气的傢伙,给你备好了。” 李文国递过去一把匕首,刀鞘鋥亮,刃口泛著幽蓝微光。 许美静伸手接过,指节泛白,一步一步,朝椅子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走了过去。 “饶命!饶命啊——我真知道错了!” “求您高抬贵手,別杀我!” “是我丧尽天良!不该绑你,更不该吞掉你家祖產!” 许建城见她眼底燃著血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撕成碎片,膝盖一软当场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 “畜生!刽子手!天打雷劈的贱骨头!” 许美静咬著牙根低吼,眸子赤红,手腕一沉,匕首已狠狠捅进他左胸,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慢著,美静——你不是说要废了他么?” 李文国疾步上前攥住她手腕,可刀尖已没入半寸,血顺著刃口汩汩渗出。 “对!就这么一刀结果他?太便宜这狗东西了!” 她嘴上仍狠厉嘶喊,可指尖冰凉发麻,身子控制不住地打摆子——头一回见血、亲手伤人,心口像被铁钳死死夹住,连呼吸都发紧。 “美静,答应你的事,我绝不食言。后头场面太辣眼睛,你背过身去,別看。” 李文国轻轻扳过她肩膀,朝丁小七使了个眼色。 “你……你要干啥?!” “不——不要啊!!!” 娘,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女儿替您討回公道了! 您闭眼吧,再不用受苦了! 回到车上,许美静静静望著窗外流动的夜色,眉宇间压著沉甸甸的释然。 李文国伸手,一下下顺著她后背,掌心温厚。 她忽而转过脸,笑意软得像春水:“爷,往后余生,我拿命伺候您。”话音未落,那只纤细白净的手已悄然覆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没错,验过了,真有了。 当晚,正是亨利口中那场晚宴。 李文国持函而来,车刚停稳,一身挺括西装的他便瞥见街角几道鬼祟身影——帽檐压得极低,眼神却钉在他身上。 可那些人,不像二处的路数。 “李爷,是一处的人。” 丁小七压低嗓子道。 李文国眉峰微拧,目光扫向灯火通明的使馆主楼。 难不成,地党的人混进来了? “罢了,隨他们去。今儿这门,十个胆肥的也不敢踏进来。” 洋人地界,如今就是铁打的龙潭虎穴——谁敢掀桌? 步入宴会厅,没有夜总会那种浮夸喧囂,也没有俱乐部里脂粉熏天的浑浊气,只有一派庄重从容。 男士们领结端正,袖扣鋥亮,举手投足皆是教养; 女士们裙裾曳地,颈间珍珠莹润,谈吐轻柔,气度端方。 “嗯,好地方!” 李文国眼角一挑,已掠过几张明艷动人的面孔——个个腰细腿长,仪態大方。 这种正经场子,姑娘家多是名门闺秀,挑中了,真能明媒正娶进门,不必提防什么风尘习气。 当然,还得人家瞧得上他。 他先寻到亨利,寒暄几句——毕竟顶头上司,礼数不能缺。 “李,来,给你引荐:这位是美使馆首席外交官威廉士先生,这位是他的夫人,凯萨琳女士。” 亨利笑著开口。 这两位,可是米国在华职衔最高的人物。 年近半百,气质沉稳,眉宇间自有威严。 “威廉士先生,久仰,您真是位地道的绅士。” “凯萨琳女士,今晚的星光,全落在您身上了。” 李文国戴著手套与男士握手,向女士则俯身轻吻手背。 说实话,他心里腻烦这洋规矩,可人在屋檐下,只得低头。 好在凯萨琳也戴著丝绒手套,指尖微凉,触感乾脆利落。 寒暄毕,二人便转身离去——身份摆在那儿,哪能为閒聊耽误分秒。 第73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对了,李,今儿其实是凯萨琳的生日,才特地办了这场。” 亨利隨口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祝凯萨琳女士芳龄永驻。” 李文国举起香檳杯,亨利浅浅一碰,啜饮一口,便匆匆告辞,去应酬旁人了。 这下,李文国彻底自在了。 他在偌大厅堂里缓步穿行,目光如鉤,专挑合眼缘的姑娘落定。 不多时,一个身影撞进视线:瓜子脸,锁骨精致,裙摆下双腿笔直修长,胸前弧线饱满得恰到好处。 “到底是好地方,才晃两圈,就遇上个称心的。” 他低笑一声,抬脚便往那边去。 途中,眼角余光忽地一跳——一个女侍应生的背影,削肩细腰,步態熟悉得令人心头一紧。 可那人一闪就钻进人群,再寻不见。 他皱了皱眉,隨即作罢:自己认识的女人里,真没一个干这行的。 “呼——!” “万幸,没被他认出来……” 这女服务员重重拍了拍高耸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脸上浮起劫后余生的鬆弛感。 徐晚晴今天陪闺蜜来赴这场晚会。 听说今晚是外交官夫人的寿宴,压轴贺礼是一条举世罕见的宝石项炼,当场为夫人戴上——她专程来看这条项炼的。 这时,一个衣冠楚楚、鬢角油亮的男人踱步上前,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笑意:“您好,美丽的女士,幸会,我叫李文国。” “你好。” 徐晚晴抬眼一扫,见是搭訕的,虽对方眉目周正、举止利落,仍只微微頷首,语气淡得像杯温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是徐家的女儿。徐家的分量,比许家更沉、更硬、更不容小覷。 没错,李文国亲手送命的那位徐公子,正是她亲哥哥。 所以对这种门第来说,婚事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家族棋局里的一枚落子。 徐晚晴心知肚明——自己早拒了十几拨提亲的、示好的、迂迴试探的。 没结果的事,何必点火?点火了又灭,徒惹灰烬。 这一回,李文国註定碰壁。 寒暄不过三两句,她便垂眸一笑:“抱歉,我去下洗手间。” 转身就走,连余光都没多留半寸。 李文国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但他还是厚著脸皮问出了她的名字。 “徐晚晴?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他略一回想,脑中电光一闪,立刻对上號了。 “哦……徐公子的妹妹!嘖,没指望了。” 他摇头轻嘆,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 人家是京圈最顶尖的门楣,婚配哪轮得到个人做主?退一万步讲,就算徐家脑子发昏真肯点头,也绝不可能让她屈居侧室——那不是嫁女儿,是砸自家祖坟的牌匾! 正妻之位,缺一不可。 而他自己,也不可能为了娶她,把何舒婷一脚踢开,降为妾室。 ……罢了,另寻良机吧。 同一时间。 二楼某间閒置套房內,一道黑影正疾速翻检柜子、撬抽屉。 直到拉开书桌最底层暗格,“咔嗒”一声弹开一只丝绒锦盒——他唇角一扬,终於鬆了口气。 推门而出时,走廊灯光泼洒在他身上:雪白衬衫,墨色马甲,笔挺西裤,鋥亮牛津鞋。 是个服务生。 他刚踏出半步,身后骤然扑来一人! 对方手臂如铁箍般锁住他脖颈,另一只手闪电般探进他右裤袋——掏出的竟是一条缀著蕾丝花边的女式內裤! 臥槽!! 变態?! 那人立马换手掐喉,还要摸左袋,可目標早蓄力挣脱,反手一甩,转身就往楼梯口狂奔! 只要衝进大厅,人多眼杂,对方再不敢明抢。 你追我赶,脚步震得楼板嗡嗡作响。 最终,他抢先一步跃下最后一级台阶,喘息未定,却见追兵在拐角处猛地剎住脚。 “该死!” 那人低吼一声,恨得咬牙。 谁也没留意,两人疾衝下楼的身影,被刚从卫生间折返的一名西装男子尽收眼底。 那人是现场巡警,当即按下耳麦上报。 而那个得手的服务员一边快步穿行,一边频频回头盯梢——却冷不防被人撞个正著。 “不好意思啊!” 清脆女声响起,是个穿制服的女服务生。 他头也不回,只加快脚步。 才走出五六步,忽觉不对劲——手往口袋一按,空的! 猛一回头,那女服务生已不见踪影;连身后紧咬不放的“尾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嘎!!! 就在此刻,两名黑西装男子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不容分说拖离现场。 另一边,正四处睃巡的李文国,忽然瞥见一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朝自己走来。 “月——” 刚吐出半个字,对方飞快眨了下眼。 他瞬间闭嘴,喉结一滚,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帮我收好!” 杨月容压著嗓子,指尖一递,掌心里静静躺著一枚冰凉物件。 李文国指尖一触即收,不动声色滑进內袋,目光追著她背影远去——下一秒,肩膀已被一只大手扣住,强行带走。 靠! 这演的是哪出荒诞剧?! 他眉头拧紧。那些黑西装,他认得——全是守场子的巡警。 眼下,杨月容以服务生身份潜入,把东西塞给他保管,转头就被控制……不用猜,晚会准是出事了。 莫非是偷东西时露了马脚,被抓现行? 对了——先瞧瞧月容塞给我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李文国心念一动,东西已悄然收入隨身空间,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展开查看。 毕竟这玩意儿见不得天日。 定睛一瞧,竟是条镶著蓝宝石的项炼。 他眉心微蹙,脑中倏然闪过今晚宴会的缘由——原是为外交官夫人凯萨琳庆生才设的局。 莫非这东西是她的? 八成跑不了! 可杨月容为何要拿它? 地党向来不沾偷盗这一套啊…… 难不成这项炼本就是米国人巧取豪夺来的? 所以她这是替主家追回失物? 李文国心头一转,便这么琢磨开了。 杨月容的底细,他早摸清了。 自打拿下她那晚,他就托何舒婷核实过身份,也確认了上次约定接头的人正是她。 可人既然已到手,李文国哪会因她这层身份就收手? 其实从初识她是个报社记者起,他就疑心她是地党。 但心里刚冒出娶她的念头,便下意识压住了查探的衝动——只当她是个寻常记者罢了。 將来若真过门,旁人若挑刺,他大可挺直腰杆回一句:我压根儿不知道她是地党! 项炼塞进隨身空间后,他压根没打算再掏出来。 毕竟服务员身上没搜出东西,下一步必然是翻客人的兜。 这时候亮出来,纯属自找麻烦。 他不动声色,继续盯紧下一个目標。 偏厅里,巡警已收工。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焦灼地攥著手帕猛擦额头,脸色发白,眼神飘忽。 威廉士一踏进门,那人立马收帕立正,毕恭毕敬敬了个礼。 “探长,有眉目了吗?” 威廉士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还……还没!” 探长喉结一滚,额角汗珠又涌了出来,说话都打起了磕绊。 “没找到还不快找!” “外交官先生,卑职怀疑……东西已被某位服务员悄悄转到了宾客身上。” 他弓著背,字字斟酌,生怕踩了雷。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得搜大厅里所有客人的身。 可厅里坐著的,既有洋大人,也有他惹不起的本地权贵。 “这些人都是我的客人,你竟敢动他们?” 威廉士眼皮一掀,目光如刀。 探长脖子一缩,硬著头皮顶上:“若不搜,等他们离场,东西怕是再也追不回来了。” 威廉士面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叩著掌心——那项炼是他费尽周折才弄到手的,价值连城。丟了,他脸上掛不住,更没法向上面交代。 最终咬牙一挥手:“搜!但得按规矩来——你懂我的意思。” 言下之意:先从身份最低的查起,再是商贾、绅士、官员,最后才轮到洋人。 李文国和一群公子哥、小姐们,成了第一批被叫进去挨搜的对象。 “凭什么搜我?!” “老子爹是市长,你也配碰我?”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別碰我!脏手离远点!” “这位小姐,请女巡警来检查。” “……” 最里侧的杨月容一眼瞥见李文国被拉去搜身,脸色霎时煞白。 李文国却朝她极轻地眨了下眼—— 放心,稳著呢! 果然,他浑身上下被翻了个遍,连衣角都没漏过,却什么也没搜出来。 杨月容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个小时后,全场宾客尽数搜完。 项炼依旧杳无踪影。 倒霉的探长面如死灰,额上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已看见自己被摘掉警徽的那天。 事已至此,舞池冷了,香檳温了,晚会再办下去,只剩尷尬。 宾客纷纷起身告辞。 李文国没走,只等著杨月容。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转眼空荡得能听见脚步迴响…… 他隨意扫了一圈,忽然瞥见宋庆之——那位宋行长,竟还站在威廉士身侧,两人正压低嗓音交谈。哟! 原来他也来了! 这时,宋庆之也望见了他,立刻抬手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李文国只得整了整衣领,快步上前。 “文国啊,这位是外交官威廉士先生。” 宋庆之笑著引荐。 “哦,早认识了——刚才亨利先生刚给我引见过。”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对吧,威廉士先生?”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暗藏机锋。 他心知肚明:宋庆之叫他过来,绝不止是走个过场那么简单。 所以得把自个儿的具体位置亮出来。 宋庆之闻言,眉峰当即轻轻一压。 “不错,亨利先生早先確实介绍过了。” 威廉士原本只觉这名字有点耳熟,经李文国这么一提,脑中瞬间就浮出人影来。 “既然是老熟人,那就好办了。” 宋庆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微微一滚,把后半截话生生吞进了肚里。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文国啊,你也清楚,威廉士先生丟了一件要紧物件——你夫人是特务处的头儿,平日耳听目染,你说说,对今晚这事,心里头怎么看?” 妈的!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李文国肚里直骂娘。 可偏巧,宋庆之这回还真蒙对了——他不光知道丟了啥,连谁动的手、东西眼下在哪儿,都门儿清。除了第一双伸出去的手,剩下的,他全攥在手里。 宋庆之话音刚落,威廉士也来了兴致,目光刷地扫向李文国。 他压根没想到,亨利手底下这个干练的年轻人,老婆竟是特务处响噹噹的女队长。 “真没留意,我也是被叫去搜身才晓得出了岔子,別的,一概两眼一抹黑。” 李文国打定主意不蹚这滩浑水——牵扯洋人,太扎手;再说那东西,他不过是个临时保管的,沾上就是麻烦。 合情合理,他本就不该插手。 第74章 李爷,您自个儿保重吧! “文国啊,凭你这些年办案的眼力和直觉,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可惜,宋庆之压根没打算鬆口。 “这……这叫我怎么猜?” 李文国咬死不鬆口。 “你觉得是地党乾的?还是日本间谍?” 宋庆之自顾自拋出话头,像扔出一根绳子,硬往他脖子上套。 操! 閒得发慌是不是?非得拉我垫背? “咳……两边都脱不了干係,但依我看,日本人的嫌疑更重些!” 到底还是被拽进去了! 这种时候,立场比真相还烫嘴,他还能怎么答? “嗯,我也倾向於是日本人所为!” 宋庆之重重頷首,隨即转向威廉士:“威廉士先生,我建议立刻彻查今晚所有到场者的真实身份,把背景存疑的人全筛出来,再深挖他们的底细、往来关係、日常行踪——” “人,才能揪出来;东西,才能找回来!” 威廉士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这主意比那个满嘴官腔的探长实在多了! “那这事……” 他边问,边意味深长地瞥了李文国一眼。 “放心,交给李队长,妥妥的!” 宋庆之抢著应下,顺手拍了拍李文国肩膀,凑近耳畔压低嗓音:“帮威廉士把东西捞回来,我欠你一份大人情。” 李文国还能咋办? 不接招,等於同时得罪两个跺跺脚都能震塌半条街的老江湖。 “行吧,我尽力而为。” “但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找回来。” 他摊摊手,一脸苦笑。 “哈哈,威廉士先生您儘管放宽心!李队长出手,失物准能完璧归赵!” 宋庆之拍著胸脯担保。 李文国望著信誓旦旦的宋庆之,心里直翻白眼:您老哪来的底气?莫非真掐指一算,算出那玩意儿跟我八字相合?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把东西拿回来,就真能换到宋庆之一个人情。 呵,皇亲国戚欠的人情! 您说,这分量够不够沉? 威廉士倒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告诉李文国:失物是一条宝石项炼。 等宾客散尽、可以离场时,李文国在廊下寻到了已换回旗袍的杨月容,开口道:“待会坐我的车走。” 杨月容点点头,眼底分明藏著话,等著问那项炼的去向。 “外头有特务盯梢,怕不是冲你来的?” 他隨口一问。 杨月容身子微顿,旋即神色如常:“盯我?我又不是乱党,八成是盯別人呢。” “你怎么一口咬定是乱党?万一是衝著日本间谍来的呢?” 李文国嘴角一翘,眼神透著几分促狭。 “啊?这……” 杨月容一怔,隨即绷起脸:“爱盯谁盯谁,反正不是盯我。” “呵,不是你就好。” “上车吧。” 两人步出大门,李文国伸手拉开后车门,请杨月容先上,自己隨后钻进车厢。 她那同行的女伴朝这边略一扫,便转身朝別处去了。 街角暗处,两个穿灰褂子的男人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不止她一人——凡是有腿走路的,身后都缀著两个沉默的尾巴。 “等等,这方向不对——我家不在那边!” “咱们到底去哪儿?” 车子一拐上梧桐街,杨月容就绷紧了身子,盯著窗外飞掠的路牌,声音陡然拔高。 “今晚那档子事,你还没交代明白呢,得找个稳妥地儿好好聊聊。” 李文国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分量。杨月容咬住下唇,没再吭声。 丁小七坐在副驾,阿贵缩在后座打盹,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更不敢提半个字。 车停稳时,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栋鎏金门楣的酒店——正是她初夜被夺走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儿?这就是你说的『稳妥地方』?”她猛地攥住包带,指甲泛白,眼底燃著火。 “你不懂,越熟的地方,才越没人盯梢。” 李文国已绕到车旁,一手按在车门上,另一只手伸向她。 “我不进去!我要回清水巷!” 她往后缩,脊背抵住冰凉的车窗。 “说不清今晚的事,你哪儿也別想去。” “在我家说不行吗?” “你那屋子,墙薄得能听见隔壁炒豆子——你信不信?” “这儿就铁壁铜墙了?” “我订的是总统套,三层隔音玻璃,地毯厚得能陷脚,连蚊子振翅都传不出去。” “总统套?听著像外国大官住的……” “对嘍!就是比咱们上次那间还阔气十倍——还记得吗?” “你还好意思提?那次根本就是你早设好的局!” 她站在酒店大堂水晶灯下,仰起脸直直瞪著他。 啊—— 原来这会儿才转过弯来! “设局?那是水到渠成。”他晃了晃手里的磁卡,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我警告你,再敢碰我一下——” 电梯门合拢的剎那,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进掌心。 “放心,今儿只谈正事。”他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党组会。 (心里却嗤笑:明天各奔东西,不趁今晚钉死,还等哪天?) 两小时后。 “李文国……你就是个混帐!专挑我软肋下手!” 杨月容瘫在他胸口,声音虚得像被抽掉骨头,连骂人都绵软无力。 “嘿嘿,月容啊,事儿办利索了,该掰扯掰扯正题啦——你咋半夜摸进人家公馆偷东西?” 他故意把“偷”字咬得又重又响。 “不是偷……是帮朋友顶个雷。”她垂著眼,耳根烧得通红。 “顶雷?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子弹上膛的花生米,你也敢嚼?那人到底是谁?值当你豁出命去?你们……真就清清白白?” 他斜睨著她,醋意翻涌,句句往心口扎。 “不!真不是!我跟谁都没牵扯……只跟你……” 她越说越哑,手指绞著衣角,指节发青。 她慌,並非怕他猜中私情,而是怕他听懂“同志”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她不愿把他拖进那团看不见底的黑雾里。 李文国瞥见她睫毛狂颤,心底暗笑: 装什么傻?你那点心思,我早数得清清楚楚。 不逼这一遭,怎么把你攥得更牢? “不信!为个外人连命都不要,还能是普通交情?” “我发誓!我拿命赌!真没半点歪心思!” 她急得眼圈泛红,声音发劈——自那晚起,她心里早刻下他的名字,容不得半点动摇。 “嘴上说不信,行动上嘛……”他拖长调子,“你嫁给我,这事就算翻篇。” 她怔住,喉头一哽。 那一刻,舌尖几乎要滚出那个“好”字——毕竟身子都交给他了,还有什么可犹豫? 可眼前突然浮起他戴红袖章巡逻的身影,还有父亲被抄家时砸碎的搪瓷缸…… “不行!!!”她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哼,心虚了吧?那人对你,肯定不止朋友这么简单。” 他立刻压上一步,寸步不让。 她只能反覆解释,越描越乱。 僵持到最后,他鬆口:“一周两次,雷打不动。” 她咬著嘴唇沉默半晌,终於点头。 “那东西,到底为啥要动?”他重新切入正题,眼神锐利如刀。 “没动手——是我那朋友,听说有贼盯上了外交官夫人那条蓝宝石项炼,想抢在贼前头截住它。” 她把话润了润,可一提到“朋友”,喉结还是不自觉地上下滑动,生怕他又揪著不放。 “你们是不是太爱管閒事了?” “人家是外交官,跟你八竿子打不著!” “他丟不丟东西,碍著你哪根筋了?” 他连珠炮似的追问,一句比一句沉。 “这……” 当然有关係了,可杨月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那是组织的铁律,碰都不能碰;更別说李文国若真卷进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我真不清楚,压根没问过。” 她垂下眼,把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既然项炼到了你手上,说明早被人顺走了——那贼是谁?” 见她守口如瓶,李文国也不硬撬,顺势换了条道儿,直奔失窃这事。 “是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乾的,被我朋友当场撞破,后来我顺手就截了下来。” 这点不涉机密,她便如实道来。 原来如此! 那人……会不会是日偽安插的眼线? 他接著问:“哦,那人长啥样?” “你打听他干啥?” “你还打算找他麻烦?” 杨月容抬眼盯住他,眉头微蹙,满是疑虑。 哎哟! 这话问得莽撞了! 李文国心里一咯噔,赶紧打补丁。 “是这么回事——我有个熟人,在力行社当特务队长,当晚正好在场,还接了那位外交官的活儿,专程追查这条项炼。” 他隨口编了个由头,顺带想起件乐事:自己是特务,她是地下党,哪天她识破身份,那脸色……嘖嘖,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想笑! 哈哈!! 杨月容一听“特务队长”四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跟特务搭上关係的?” 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绷紧。 “嗨,这有啥稀奇?別忘了,我是威峰机械厂的大东家,腰包鼓、路子宽——不单认得特务,警局的局长、市政厅的科长,我也常来常往。就连忠国银行的宋庆之行长,都是我酒桌上的老友!厉害吧?” 他扬眉一笑,语气里全是底气。 认识杨月容以来,他始终拿威峰机械厂这块招牌当门面。 竟……这么深的背景? 杨月容心头一震,暗自咋舌。 “好,我可以告诉你那服务员的长相,但你绝不能提我,也不能扯上我朋友——我们不想沾上半点是非。” 她郑重叮嘱。 “放心,我拎得清。要是那贼倒打一耙,你们反倒吃不了兜著走。” 李文国拍著胸脯应下。 “对了,那项炼你藏哪儿了?” 她指尖轻轻按在他厚实的胸口,带著试探。 “哈!这地方你绝对猜不到——我就塞进大厅一个极隱蔽的角落,不然这会儿早蹲大牢去了。” “对不起啊,差点把你拖下水。” 她眼底浮起歉意,声音也软了几分。 当时她根本没想到,那外交官竟会挨个搜身。 眼见李文国被两个宪兵围住翻衣兜,她心口一紧,几乎喘不上气。 “没事,我不怨你。为你坐牢,我也甘之如飴。” 他目光灼灼,说得坦荡又滚烫。 这种话,他张嘴就来,熟门熟路。 杨月容眼眶一热,踮起脚尖,亲了他脸颊一下。 “我把藏项炼的地方告诉那个特务朋友,行吗?” “嗯,可以。我们……我那朋友,本意也只是拦住那人,不让宝石落到日本人手里。” 情急之下,她差点脱口说出“日本间谍”几个字。 李文国心里偷乐,却只揽紧她肩膀,不再多言,搂著她沉沉睡去。 晨光悄悄挤过窗帘缝,洒在两人脸上,他们才缓缓睁眼。 目光一碰,笑意便从唇角漫开。 “我去洗漱。” 她大大方方起身,毫不避讳。 都躺一张床了,还讲什么羞涩。 “一起唄!” 两人磨蹭了一个多钟头才下楼。 草草扒完早饭,李文国便送她去报社。 本想顺路送她回家,她却摆摆手:“直接去上班吧。” 车刚停稳,杨月容推门下车,后头一辆车“吱”一声剎住——刘瘦猴探出头,一眼就认出了这辆鋥亮的新车。 糟了! 李爷的座驾! 他下意识扫了眼后视镜,正撞上何舒婷伸手去拉车门——这节骨眼上,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只能在肚子里默默念叨:李爷,您自个儿保重吧! 第74章 唉,命里带忙啊! 何舒婷下车一抬头,正瞧见杨月容朝一辆驶离的轿车挥手,咦?奇怪,月容啥时候攀上阔佬了? 她狐疑地望过去,只觉那车崭新亮眼,轮廓似曾相识,再定睛一瞧车牌—— 她怔住了。 这……这不是爷的车? 再瞥见杨月容站在原地,嘴角弯著真切的笑意,目光追著那辆远去的轿车,何舒婷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眉心拧成一道浅痕。 昨晚李文国彻夜未归,铁定是和杨月容廝混去了。 可她清楚杨月容的脾性——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容忍男人脚踩两条船。那只能说明,爷把家里头的事捂得严严实实,半点没透风。 “舒婷姐,你来啦!” 轿车尾气散尽,杨月容一转身,就瞧见挺著圆滚滚肚子的何舒婷,立马快步迎上去,一手挽住胳膊,一手虚扶著腰背,动作轻巧又熟稔。 虽说早前有过磕碰,但共事久了,两人反倒越处越近,像亲姐妹似的。 “月容,你也来啦!” 何舒婷牵了牵嘴角,硬是挤出一点笑来。 “嗯!” 杨月容应了一声,另一只手便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眼底泛著温软的光:“舒婷姐,真羡慕你啊,肚子里揣著小生命呢。” 听她语气里满是嚮往,何舒婷喉头一紧,违心话脱口而出:“月容啊,怀孕哪有那么轻鬆?吃喝睡都得掂量著,胎动、產检、阵痛……样样熬人。生孩子那会儿,才叫撕心裂肺呢。” “所以啊,別光看热闹,当真觉得好玩。” “是吗?” 杨月容歪了歪头,眼里浮起一丝困惑:“可我昨儿还看见舒婷姐摸肚子时,一脸温柔,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那个……那个……”何舒婷指尖一缩,耳根微热。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嘛。哪怕累得直不起腰,嫌弃得想踹他两脚,可这孩子,终究是改不了的骨血。” “所以偶尔宠得过了头,也情有可原吧?” 这话,分明是在硬圆场! “哦……是这样啊?” 杨月容眨眨眼,脸上写著明晃晃的將信將疑。 边聊边走,两人已穿过报社大门。 “对了,昨晚的事,顺不顺利?” 何舒婷压低声音问。 “险些栽跟头,好在有人搭了把手,不然真让人拖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 谁? 爷? 李文国刚把杨月容送走,脚跟一转,便朝力行社方向去了。 “嘖,这才走开两天,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唉,命里带忙啊!” 他摇头嘆气,抬脚跨进力行社大门。 “嘿嘿,李爷,正说明您分量重、靠得住!” 丁小七紧跟其后,嘴皮子溜得像抹了油。 “哼,这分量,我寧可不要。” 李文国嘴上嫌弃,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分明透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快走快走!” “磨蹭什么,腿脚不利索就滚回去歇著!” 刚拐过廊道,就见一处的人押著十几號人往隔壁审讯室去,脚步急促,镣銬哗啦作响。 李文国脚步一顿,眯眼扫过去—— 咦? 怎么几张脸,看著格外眼熟? 对了! 是昨晚晚会上的面孔! 才过一夜,他脑子飞快一转,便全记起来了。 糟了——那个日本特务,该不会也被抓进来了吧? 更糟的是,杨月容那个朋友! 那人可是地下党! 可別一併落网了! 心头猛地一沉。 若挨不住刑招了供,顺藤摸瓜扯出杨月容,那报社岂不也得跟著翻船? 舒婷……怕是要被牵连进去! 形势陡然绷紧。 他立在原地默了三秒,立刻唤来阿贵:“你速回一趟,找杨月容——就说晚会的服务员被抓了,让她赶紧把那个朋友的姓名、照片交出来,托我那边的人查查,是不是也进了这里。”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朝常炳辉办公室奔去。 “李爷,您来啦!” “李爷!” 路上撞见吴小狗和小杰,李文国只匆匆点头,步子却半点没缓。 俩人面面相覷,心说今儿李爷八成有大事要办。 可刚走到拐角,他忽地剎住,转身盯住两人:“小狗、小杰,马上调人手,待会儿跟我一块去一处!” “是!!!” 不多时,李文国已站在常炳辉桌前,把威廉士託付调查宝石项炼一事原原本本说了。 事关洋大人,还是个跺跺脚都能震塌半条街的洋大人,常炳辉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带著他直奔康斌办公室。 听完昨晚始末,康斌神情凝重,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文国,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外交官——洋人在华顶格的差事。能搭上这条线,往后多少事都好说话。 “九成,不,九成五!” 李文国说得斩钉截铁,差一点就把“十成”二字咬出口了。 当然,东西早落进他手里,板上钉钉,绝无差池。 康斌眼皮一抬,当即拍板:“好!文国啊,既然是洋人点名託付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干——处里人、物、权,隨你调遣!” “康处长,那我可就不跟您客气了。” 李文国指尖在掌心轻轻一搓,语气不紧不慢:“我原打算立马把晚会那批服务员全带过来审问,可有人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把人全扣下了。” “谁动的手?警局?”康斌嘴角一扬,“直接上门提人就是了。” 他手腕一甩,神情满不在乎,仿佛警局大门朝他家后院敞著。 警局当然不是他开的,但力行社的印戳,比警局的公章还压得住场子。 “不是警局。”李文国摇头,目光往康斌身后那堵灰墙一扫,“是隔壁——一处乾的。” “里头有地党?”康斌眉峰微蹙。 “有没有地党,我不敢断言。但那个偷项炼的,八成已落在他们手里。” “更可疑的是——项炼被顺走后竟能藏得严丝合缝,没露半点风声。若没人里应外合,哪能这么干净利落?” 话音落地,意思再明白不过:所有服务员,一个都不能少,全得拎来过堂。 “一处那位唐处长,向来跟我们不对付,硬要人,怕是要碰钉子。这样——我马上给戴老板打个电话,他开口,事情就好办多了。” 康斌说完便抓起电话拨了出去。 一个两个地党,哪比得上洋人的脸面金贵? 李文国也不催,心里清楚得很:一处刚抓人,少说也得熬上几轮刑讯,等骨头鬆了、嘴皮软了,才肯吐真话。 电话掛断没多久,康斌就放下听筒:“成了。戴老板已亲自知会一处,让他们放人。” “走,过去接人!” 常炳辉立刻跟上李文国,生怕一处藉机耍横、节外生枝。 只要人顺利带回二处,往后怎么盘问、怎么安排,还不是任他拿捏? 一群人气势汹汹直扑一处驻地。 一处头儿姓唐,名唤唐子敬,传说是唐家旁支,根子扎得深,后台够硬。 可这回他倒没拦路,戴老板的指令摆在那儿,他再硬气也得低头。 只是临出门前,常炳辉凑近李文国低声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意思是——唐子敬可以服软,底下那些特务,未必买帐。 “怕什么?咱们手续齐备、条令在手,不放人?那就別怪我们硬抬了!” 李文国眼神一凛,杀气翻涌。 上回被曹铭抓住把柄,差点栽得彻底,这口气他憋到现在还没散。今儿,他非得撕开一道口子不可。 没错,曹铭和周大海都还活著——不是不想动,是根本没机会。两人出入从不落单,连回家都至少带三四个贴身盯梢的。 看来他们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怕被二处逮住破绽。 “对!掀了他们的桌子!” 身后一帮特务齐声吼起来,嗓门震得走廊嗡嗡作响。 这段时间执行任务撞上好几回,为抢个盯梢位置、蹲个暗哨点,两边几乎当场拔枪。彼此早成死敌,水火不容。 转眼工夫,这群人就横衝直撞闯进了一处审讯室。 李文国是第二次踏进这扇门——上回是被五花大绑押来的,这回却是昂首挺胸踹门而入。 “干什么?谁让你们二处乱闯的?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一处几个特务立刻围上来,指著鼻子破口大骂,脸上写满怒意,拳头都攥紧了。 常炳辉往前一站,声音洪亮:“叫你们组长周大海出来!” “你算哪根葱?也配点名找我们组长?” “滚蛋!” “臭鱼烂虾,滚远点!” 骂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烧开的滚油。 妈的! 一处的人果然横得没边——常组长亲自出面都被当街呵斥,要是换我站前头,怕不是得挨砖头? 李文国缩在人群后头,心里暗啐一口。 他不想拋头露面,就怕哪天走在街上,冷不丁一枪从背后钻进来。 “我是二处组长常炳辉。”他声音沉稳,一字一顿,“今儿来,是接昨夜你们扣下的服务员。唐处长已点头应允——叫周大海出来说话。不然,我们就按规程,强行带人走了。” 常炳辉脾气不比谁软,这番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给动手铺台阶——先礼后兵,规矩不能坏,但拳头也得攥紧。 “交接?昨夜抓人?扯什么淡!”这次跳出来的是曹铭,一处实际管事的二號人物。 他斜睨一眼,连眼皮都懒得抬,压根不把常炳辉这个组长当回事,囂张得明目张胆。 周大海这组长还是不见踪影,压根儿就是躲著不出面。 摆明了不想交人。 “小狗,刚才开口骂人的那个,认得不?” 李文国压低声音,凑近吴小狗问。 “认得,曹铭,周大海的小舅子。” “对,就是他!待会儿真动起手来,你盯死他——往狠里招呼,骨头打散都行。” “李爷放心!要是他还能自己走出医院,我吴小狗当场改名叫小猫!” 吴小狗咬著牙应下。 “呵……好啊,既然你们胆大包天、无视规矩、公然顶撞上级、抗拒执法,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 常炳辉话音未落,眼神骤然一厉,抬腿横扫,直接將挡在前头的特务踹翻在地。 “给我上!!!” 他早憋著一股火。 “操他娘的,动手!” “草!给我往死里捶!” “龟儿子找抽是吧?!” 果然,两拨人立马撕扯成一团。 枪没掏,但拳头全砸在肉上,闷响不断。 场面瞬间炸开,乱作一团。 小杰和另外两名护卫队队员——东子、向南,迅速散开,围在李文国身前,肩並肩筑起一道人墙。 嘿! 我可不是纸糊的! 李文国望著眼前这片被牢牢护住的空地,心里直发笑。 第76章 只盼您別哪天失了分寸,收不了场 他身体被系统彻底锤炼过,虽谈不上力拔山兮,但二百斤的劲道稳稳噹噹,一拳下去,內臟震颤、肋骨错位都是轻的。 不过一开始没人留意他——看他被护得密不透风,只当是哪位带队的队长,反倒纷纷朝这边涌,想揪出个“主脑”立功。结果倒好,李文国一身蛮力终於有了用武之地。 这场混战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一时难分高下。 一处毕竟地头熟、人多势眾;可李文国这边人数虽少,却个个是从护卫队精挑出来的硬茬,一个能顶仨。尤其吴小狗,北腿出身,招招带风、脚脚见血。曹铭刚挨了三记扫堂腿,就瘫在地上没了知觉,生死不明。等吴小狗重新杀进人群,左衝右突,对方阵脚顿时溃不成形——表面看,反倒是他们占了上风。 动静闹得太大,消息早就飞报各处处长。不多时,几辆黑色轿车急剎停在院门口,人影匆匆而至。 这可是自力行社成立以来,最凶、最烈、最不成体统的一场群殴,由不得他们不亲自到场。 “砰——!!!” 唐处长一枪轰向天花板,碎屑簌簌落下。 所有人动作齐刷刷一顿。 “放肆!!!” “太不像话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 唐处长铁青著脸扫视全场:鼻樑歪斜的、眼眶乌紫的、胳膊吊在半空呻吟的……倒下的几乎全是一处的人。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康处长脸色也阴沉得能滴水。 他盯著自己手下那副狼狈相,又气又恼:“你们是干情报的,不是混码头的!怎么还学街头泼皮撒野耍横?成何体统!” 顿了顿,冷声补了一句:“看来,平时是太閒了。” “常炳辉,你来说——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康斌心里门儿清,但抢话头得趁早。 “报告康处长!”常炳辉挺直腰杆,语速不疾不徐,“我们是拿著唐处长亲批的手令来的,为的是交接疑犯。可一处的人拒不服从,张口就骂,句句带脏字。我反覆强调,这是唐处长点头的事,他们充耳不闻;我又请他们叫周组长出面协调,他们推三阻四;最后我决定亲自去找周组长,刚靠近几步,他们就伸手推搡,態度极其恶劣。我的人看不过去,上前理论,他们二话不说挥拳就打——这才酿成眼下这局面!” 他略一停顿,抬手指向审讯室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唐处长、康处长,句句属实!您瞧瞧——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的顶头上司周大海至今没露面,这不是纵容闹事、甩手不管吗?!” 常炳辉说得委屈又诚恳,活脱脱一副受气下属的模样,把所有黑锅全扣在一处身上。 人群后的李文国听得暗自咋舌:明明是你先踹人,转头就编出一套“忍无可忍、被迫还手”的戏码——这谎撒得,要不是我在现场,怕是连我自己都要信了! 眼下局势对他们极为有利:曹铭昏死不醒,周大海迟迟不到,一处群龙无首,自然是谁官最大谁说了算。 …… “胡说八道!!!” 审讯室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周大海满脸通红,一路小跑衝下楼梯——是听见枪声才赶下来的。 “事情根本不是常炳辉说的那样!” 他边吼边拨开人群,大步走到两位处长面前。 “哦?要不是你们动的手,那还能是谁?” 常炳辉挑眉反问,语气不紧不慢,却像钉子般扎进空气里。 “是……是……” 周大海喉咙发乾,差点脱口喊出“是你们先打的”,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早跟曹铭咬过耳朵:自己这边绝不能亮第一拳。 原计划就是把二处的人逼得跳脚,等他们先挥拳头、先砸桌子、先抄傢伙,再由自己人一拥而上,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尤其要把常炳辉当场放倒;接著立刻打电话叫他“火速支援”,名正言顺接管局面,连理由都替他备好了。 谁知二处这群人下手又狠又准,左等右等没等到动手信號,反倒等来了两位处长亲自压阵。更糟的是,常炳辉张嘴就倒扣一口黑锅,把他预备好的说辞全堵死在嗓子眼里。 “绝对不可能!我一处的人我最清楚——守规矩、讲分寸,哪会干这种目无章法、自相残杀的混帐事!” 周大海脑子转得飞快,旧词不能用,新话立马接上,翻脸比翻书还利索。 接下来便是两组长各执一词,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红耳赤。 两位处长谁也不好明著偏袒自家队伍,最后只得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记过、扣津贴、停职反省三天。 这结果明眼人都懂:打贏的,自然贏到底。 常炳辉敢在一处眼皮底下掀桌子,正是吃准了文三、吴小狗、小杰这群李文国塞进来的人身手硬、胆子野、下手稳。 后续乾脆利落——两位处长既已到场,一处在晚会上抓的人,当场移交二处带走。 “人审完后,除確凿罪犯外,其余一个不少给我送回来!”周大海递过一份复写名单,又拍了拍手里那份原件和照片,指节叩得清脆,“名单上有名字的,都是地党分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少一个,我亲自登门討说法。” 有这份白纸黑字在,李文国再想暗中调换、藏匿,也得掂量三分。 人刚押进二处,阿贵就拎著杨月容给的线索赶到了。 “李爷,这是杨小姐托我捎来的——她那位朋友的照片,名字写在背面。” 审讯室门口,阿贵双手呈上一张泛白的小照。 李文国接过扫了一眼:浓眉阔额,鼻樑高挺,透著一股子粗糲劲儿。翻过来,背面三个墨字:“章大民”。 人早被领走,他还没来得及瞅上一眼。 “杨小姐还让我带句话:要是她朋友真落网了,务必救他出来。” 难啊…… 李文国心里嘀咕。 一处的眼线盯著呢,救人得绕三道弯、踩七处点。 就算真捞出来了,也別想在京城里喘口气。 “你回去告诉她,今晚十点,我去接她。” 他转身唤来吴小狗,把照片往他眼前一晃:“认得吗?里面有没有这张脸?” 吴小狗只瞄了一眼,脑袋点得像捣蒜:“有!!!” 靠! 真栽了? 李文国心里直翻白眼。 倒不是章大民太菜,而是对方掏枪太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太阳穴,再高的功夫也得跪。 “这样,你先单独提审他。先问清楚:昨晚晚会上偷宝石项炼的那个主儿,是不是就在这批人里?要是人在,让他当场指认。” “然后把这个给他看,看完立刻烧掉,灰都別留。” 他边说边递过去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 “明白!李爷放心!” 吴小狗攥紧纸条,转身就走。 半小时后,他快步折返。 “人找到了吗?”李文国抬眼问。 “找到了!李爷,就是那个叫陶阿愚的!章大民还咬定——他是日谍!” “行,知道了。今晚我亲自来一趟,你值夜班,等我指令。” “至於那个日谍,你们放开手脚审,榨乾他肚子里每一分货。” “得令!李爷!” 偷项炼的日谍落网,宝石项炼也稳稳躺在李文国抽屉里。 只消再拖上十天半月,就能拎著东西去找威廉士交差。 为啥不马上去? 你前脚才接手案子,后脚就破获跨国盗窃加间谍案? 你是福尔摩斯附体?狄仁杰重生? 这不是逼著人天天半夜敲你门求办事么? 夜色渐浓。 何舒婷房里。 “爷,那个杨月容,到底什么来头?” 她绷著脸,指尖掐进掌心。 若只是寻常风流债,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搭上个地党——还是你自己的同志,这算哪门子事? “啥?杨月容?”李文国故作茫然,眨眨眼,隨即拍拍大腿,笑得懒散又熟稔: “来,坐爷腿上来。” 何舒婷把脸一偏,眉梢微蹙,满是不悦,旋即又转回来,直直盯住他:“別想打马虎眼——今早我可瞧得真真的,您亲自送杨月容去报馆,她站在街口,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就那么望著您车子拐弯才收神。” “那辆黑牌『12345』,不就是您常开的那台雪佛兰?”(纯属编的,別当真) “啊?哦……对对对,是有这么档子事!” 李文国被当场戳穿,耳根一热,乾笑两声,喉结上下一滚。 紧接著,他沉下脸,肩膀一挺,语气硬邦邦的:“怎么,爷相个女人,还得先跟你递帖子、打申请?” “家里你稳住阵脚,外头的事,爷心里有谱,手上有数。” “是,我不该过问您的私事。可这回,杨月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立刻接话,声音里带了丝警觉。 “您真不清楚她底细?”何舒婷反问,目光如刃。 “清楚!可那又如何?家里头您是正房太太,再添一个,也不过是多双筷子、多盏灯罢了。” 李文国说得轻巧,像在说添个花瓶。 “可爷,杨月容不是笼中鸟——她念过燕京,英文流利,做事乾脆利落,骨子里透著一股子傲气,绝不肯低头做姨太太。” “我猜啊,您压根儿没提过自己已婚吧?” 何舒婷嘴角微扬,篤定得不容置疑。 “那又怎样?她早晚是爷的人。要不,趁热打铁,让她肚子里也揣上一个——到那时,她还能往哪儿飞?” “唉……既然您铁了心,我再多嘴,反倒惹人嫌。” 何舒婷轻轻一嘆,指尖无意识绞紧旗袍袖口。 “只盼您別哪天失了分寸,收不了场。” “得啦得啦,舒婷,你呀,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李文国语气温软下来,伸手揽她腰肢,“安心养胎,好好生下咱们的孩子。天塌下来,有爷顶著;地陷下去,有爷垫著——这一家子,我保你一世安稳,荣华不断。” 说著,他半扶半抱,將她轻轻拉进怀里。 “可眼下这世道,风雨飘摇啊……听说小鬼子磨刀霍霍,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动手。到那时,兵荒马乱,我们能往哪儿躲?”她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却沉。 “呵,这你就不懂了。” “天下再大,战火四起,但有个地方,炮火永远烧不到——你猜是哪儿?” 他一边说,一边將手掌缓缓覆上她隆起的小腹,掌心温热,轻轻摩挲著那微微起伏的生命律动…… “您说的是米国?” 她略一思忖便答了出来——米国远踞大洋彼岸,孤悬海外,既无邻敌,亦无战端,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没错。爷也不瞒你:那边早铺好了路,田產、铺面、银行户头,样样齐全。就算將来国內连片瓦都难安身,咱一家子过去,照样锦衣玉食,稳稳噹噹过下半辈子。” 话音未落,他俯身,在她白皙柔润的侧颊印下一吻,手指顺势滑至颈后,轻轻一拢。 “还是爷想得深、走得远,连退路都替全家盘算妥帖了。” 何舒婷心底真正服气,眼波里泛起暖光。 “废话!家里您是主心骨,她是暗线尖刀,乾的都是拿命换命的活计——爷不多长几个心眼,多备几条活路,行吗?”李文国嗤笑一声,摆摆手。 “爷,是我让您费心了。” 她垂眸低语,语气诚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第77章 真是色胆包天! “舒婷啊,咱们是一根藤上的瓜,为自家人操心,爷甘之如飴。你也……” 她忽然抬手,纤指如玉,轻轻抵住他唇边,眼尾微挑,气息微促:“爷——亲我。” 当然,只是浅浅一吻,温柔缠绵。 毕竟她已怀胎六月,不敢妄动。 再说,一会儿还要见杨月容呢。 赴约前,李文国先拐进了力行社。 “小狗,去把章大民带到一號隔间,亲手餵他吞下这粒药丸。” 他压低声音吩咐。 “明白,李爷!” 吴小狗应得乾脆,眼皮都不眨一下——跟了李文国这些年,他信的不是药效,是李爷本人。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点头道:“妥了,亲眼看著他咽下去的。” “人昏了?” “倒桌上了,呼吸匀得很,睡得死沉。” 那药是特製的迷魂散,见效快,醒得慢。 李文国要的就是这一刻——把真章大民收进空间,放出早已易容成他模样的分身顶替。等明日押回一处,再悄无声息地“处决”,从此世上再无此人。 他推开一號隔间门,屋里静得只剩钟錶滴答。章大民伏在桌上,额头抵著木纹,人事不省。 李文国伸手一招,人影倏然不见;再一挥手,另一个“章大民”已端坐原位,呼吸节奏、衣褶走向,分毫不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转身出门,撂下一句:“明早,连同其他人一起,押回一处。” 吴小狗愣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满头雾水。 他实在琢磨不透:李爷今晚这番折腾,图的究竟是啥? 难不成,就为了真真切切,看那人最后一眼? 接上杨月容,照旧是那家老牌子酒店,还是顶层那间金丝楠木装潢的总统套房。 “文国,章大民现在怎么样?人在哪儿?还有救吗?” 刚踏进套房,杨月容便急不可耐地开口发问。 心里既揪著章大民受了多少罪,又怕他熬不住酷刑,把地下党组织的底细全抖搂出去。 此刻的她,心口像压了块烧红的铁疙瘩,又烫又沉。 “放心,人已妥当安置。明早,你们就能接他回去了。” 李文国顿了顿,语气陡然绷紧:“但有件事必须说清——章大民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你们得立刻安排他撤离京城。再落进他们手里,不单是他,整条线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杨月容连连点头,声音发紧:“好!等明天见上面,我马上让人护送他走!” 正事落定,私情便悄然浮了上来。 尤其是昨夜与何舒婷那一场缠绵,早已在李文国心底燃起一股灼热难抑的躁动。 “月容啊……”他伸手攥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眼睛,“为了把你的人捞出来,我前前后后托关係、搭人情、砸银元,可没少费劲。你说——今儿晚上,该怎么谢我?” 杨月容耳根一烫,垂下眼睫,脸颊緋红如染霞,声若蚊蚋:“嗯……文国,今晚,我什么都依你……” 她分明觉出自己正一点点沉进他织就的柔网里,越陷越深,却甘之如飴。 又是一夜酣畅,身心俱暖。 天刚蒙蒙亮,杨月容便执意直奔报社,要亲手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社长,让他即刻派人去后海三巷三十五號接人。 报社门口,老地方停车,老时间下车,还是那两人碰面,还是他伸手扶她胳膊,还是习惯性地轻抚她小腹,还是路人投来那种带著笑意的、心照不宣的羡慕目光。 何舒婷也不再为丈夫和杨月容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扯暗自拧巴——横竖家里多添一口人罢了,顺其自然便是。 杨月容快步走进王志国办公室,话音未落,先喘了口气:“王社长,人救出来了!就在后海三巷三十五號小院里,您赶紧派可靠的人过去接!” 她稍作停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我那位朋友特意叮嘱,章大民身份已露,必须火速转移,一刻也不能耽搁。” 王志国眉头微蹙,盯著她焦灼的脸色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调里透著沉甸甸的忧虑:“月容,实话跟我说——这位朋友,到底什么来头?他真有这通天的本事,把人从虎口里硬拽出来?” “还有,他说『身份暴露』,究竟指哪一层身份?是党员身份?联络员身份?还是……更关键的?” 李文国早有交代:绝不能让王志国和何舒婷察觉他与杨月容的关係。 啊? 这…… 杨月容脑子嗡的一声,当场怔住。 这些事,她竟从未想过,也压根没问过。 只因太信他,太贪恋他给的温存,警觉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散了,连最寻常的盘问都漏了过去。 倘若……他是骗自己的呢?那图谋,岂非细思极恐? 不,绝不可能! 前晚他豁出命去帮她藏那条宝石项炼,险些被巡捕房当场拿住——这份胆气,骗不了人! 她仍选择信他。 王志国一直静默观察著她神色翻涌,见她脸色忽白忽红,心下已然瞭然: 唉…… 这丫头,怕是早陷进去了。连这般紧要的关节都没留神,可见情丝缠得有多密、多牢。 感情误事啊! 果然,革命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这事,我早看明白了。 “没……没细问。”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却坚定:“可王社长,我信他,他不会骗我。” “月容啊,咱们干的是刀尖上打滚的活儿,第一条铁律是什么?是活下来。只有活著,才能把火种传下去。” “安全线一旦崩了,咱们连站脚的地儿都没了,还怎么往前冲?” “你得明白,我们不是孤身一人。一个人失守,就是整盘棋塌陷。所以——我没法像你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连名字都不敢亮、底细都摸不清的人。” 这话分量极重,字字如钉,直戳她心头。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绞著衣角。 她当然懂。王社长一无所知,站在组织的角度审慎提防,半点没错。换作是她,也会如此。 “那么现在——你能告诉我,他究竟是谁吗?” 怕她因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而寢食难安,王志国神色一凛,语气沉稳却斩钉截铁:“月容啊,你了解我的为人——这话进了我耳朵,就烂在我肚子里,绝不会往外透半个字,更不会让你里外不是人。” “这……行吧!” 杨月容打心眼里信得过王志国这位老革命。 託付给他,踏实。 “我那位朋友叫李文国,是威峰机械厂的股东。头回见面,还是厂子掛牌那天,我去做採访,才搭上话。” “他肚子里有真学问,谈国事句句在点子上;对眼下某些歪风邪气更是直言不讳、毫不遮掩。是个有血性、有抱负的人!我能感觉到,他心里装的,和咱们想的是一码事——让咱国家真正挺直腰杆、站稳脚跟……” 杨月容不知不觉把话说得热络起来,恨不得把李文国的优点全抖搂出来,好让王志国多添几分好感。 可她没留意,王志国听见“李文国”三字时,眼皮微跳,嘴角僵了一瞬,脸上掠过一抹极淡又极复杂的神色。 竟然是他! 舒婷的男人! 谁料他还悄悄缠上了月容! 怪不得千叮万嘱不让露底——八成是怕我和舒婷撞破这事! 更別说,他早摸清了月容的身份! 旁人见了地党,躲都来不及! 他倒好,只盯著脸蛋漂亮不漂亮,管你是谁! 真是色胆包天! 他心底冷冷嗤笑。 “阿——嚏!!!” 后海三巷三十五號小院屋里,刚放走章大民的李文国猛地打了个响亮喷嚏。 “呸!哪个瘪三在背后嚼我舌根,还是骂我祖宗?” 他皱著眉,嗓音里裹著火气。 回到报社办公室,王志国已换了一副神情。 “哦——原来是他啊!” 一听名字,心立马落回实处。 还记起那件棉服的事:人家二话不说打了五折,组织收下后,专门发了简报表扬呢。 “王社长,您早认识文国?” 杨月容一颗心彻底鬆开,像卸了千斤担。 熟人就好办! 看样子,王社长对他也十分认可! “呃……怎么说呢……” 他总不能说,那是何舒婷的男人——李文国自己压著不让捅破,自己岂能拆台? “他啊,咳……確实是信得过的好友,这些年一直悄悄支援我们,是条铁骨錚錚的爱国实业家。” 王志国非但没泄密,反倒添了几分分量。 只是肚里泛起一丝腻味:这人,分明是在撩拨月容。 “真的?太好了!” 杨月容一听李文国早就在暗中出力,心里更添一分亲近。 甚至盘算著,能不能劝他正式入党——那样,嫁过去也就顺理成章了。 都是地党,彼此坦荡,哪还有什么亏欠不亏欠! 幽静小院凉亭內,一男一女相对跪坐,膝前小几素雅洁净。 几上摆著一壶清酒、两只素瓷小盏,几碟玲瓏剔透的和果子。 “加藤君,最近京城风向如何?” 开口的是那女子。 她五官明艷,唇色如樱,乌髮高挽,颈项修长莹润,一袭墨蓝和服裹身,却掩不住丰腴起伏的曲线。 听她发问,那矮胖中年男人——两撇小鬍子油亮翘起,喉结上下一滚,才低声答道: “美莉小姐,近来我方折损多名骨干特工,京城布控正一点点失控。尤其是严明君、柳生君、友田君接连出事,经费骤减,策反断线、情报积压,眼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 话音未落,一声长嘆已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严明、柳生、孙友田三人一倒,整个谍网几乎瘫痪。 小本子搞渗透,向来靠美色勾魂、金钱开道。如今三只下蛋金鸡全没了,日子自然一天比一天紧巴! 加藤这般唉声嘆气,倒也不冤。 “加藤君,土肥圆机关长派我们来,正是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別慌。” 三井美莉声音轻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是,美莉小姐手段高明,我信得过!” 他忙不迭点头,语气里透著討好。 三井美莉眸光微凝,又问:“眼下还能用的商界掩护,还有几个?” “剩两位,其余都是些不起眼的小铺面。” “让他们立刻蛰伏,近期绝不许再碰策反——一根手指都別伸!” 她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顿。 “美莉小姐请安心,那三人落网后,我当即勒令所有关联行动全面叫停。” 加藤语气篤定,隨即抬眼追问,“后续如何布局?” “即刻激活潜伏的暗线,策反他们加入力行社,一面输送情报,一面伺机搅乱其內部——从根子上蛀空它。” “再借地党的旗號频频放火,把力行社的火力全引过去。” 三井美莉眸光清亮,唇角微扬,像一柄出鞘未鸣的刀。 “妙!真乃神来之笔!” 加藤朗声大笑,双掌一合,“力行社?不过纸糊的虎罢了!” “另有一事紧要:彻查严明君、柳生君、友田君三人的人际网络,把彼此交集的人物全部筛出来,逐个深挖。” “遵命!!!” 第78章 戏,得演得滴水不漏 十天后。 李文国清晨送杨月容去报社。车里,热恋正酣的她斜倚在他怀里,吻得又深又急,发梢蹭著他耳际,气息滚烫。 恰在此时,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停在后方。何舒婷推门下车,一眼便透过车窗撞见那副缠绵景象,脸色霎时沉如铅云。 正房撞见丈夫搂著旁人亲热,谁心里能痛快? 更別说这十天里,他七夜未归,八成是窝在杨月容那儿温存。 李文国偶然侧头,正对上自家媳妇挺著圆润肚腹、冷著脸站在车尾盯视的身影,顿时头皮一紧,赶紧轻推杨月容:“快下车吧,別误了报馆点卯。” “好嘞,文国~” 杨月容抽出纸巾抿了抿唇,推门欲走,临下车又踮脚在他脸颊“啾”了一口,咯咯笑著甩开长腿,利落地跳下车去。 李文国连忙朝丁小七使个眼色:“开车,走!” “舒婷姐,您也来啦?” 杨月容眼尖,几步迎上前,伸手就去扶她胳膊。 “嗯……刚才那位,是你朋友?” 何舒婷故意慢悠悠问,心口堵得发闷——真想掰开她耳朵吼一句:你亲的是我男人,摸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杨月容脸“腾”地烧红,心知方才那场热吻已被尽数看进眼里。 “哦,是我男朋友。” 呵—— 男朋友? 那下回见面,是不是该改口喊我一声“嫂子”了? 何舒婷腹誹一句,旋即自嘲一笑:摊上这么个不著调的丈夫,还能怎样?横竖管不住,也撕不下脸来闹。 只盼將来某天,月容別哭得太狼狈。 “走吧,进去吧。”她淡淡道。 “李爷,回洋行?”丁小七扭头问。 “先去忠国银行见宋庆之,再去使馆把宝石项炼还给那位外交官。” 拖了整十日,这单活儿该收尾了。 至於非拉上宋庆之同往?自然是为了兑现他欠下的人情。 虽未挑明,但李文国心知肚明:宋庆之真正想攀上的,是威廉士那条线——这趟,必须一道去。 不多时,车稳稳停在银行门口。 踏入大厅,前台坐著位年轻姑娘,淡妆素雅,眉目间透著股精心雕琢的清爽劲儿。 银行前台嘛,本就该养眼提神。 唯独胸前略显单薄,属中等偏上水准;纵然五官標致满分,却不是他心头所好。 “您好,麻烦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宋行长。” 前台姑娘听闻“行长”二字,目光顿然一凝,上下打量他几眼,语调轻柔却不失分寸:“请问先生贵姓?” 那声音似山涧清泉撞上卵石,脆而润,听著就让人耳朵发痒,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李文国。” 她指尖轻点电话,简短几句后起身微笑:“李先生活,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行长办公室。” 李文国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由被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短裙牵住——裙摆刚好齐膝,腰臀线条绷得极紧,每一步都晃出柔韧的弧度,摇曳生姿。 直到电梯前她驀然回头,撞见他那点灼灼未收的视线,心头登时冒火:死色胚! 可碍於对方是宋行长亲自交代的贵客,职业素养硬生生压住翻腾的脾气,只冷冷剜他一眼,才转身刷卡进门。 进了办公室,宋庆之朗声唤他,李文国这才依依不捨挪开目光。 “李经理,我先出去了。” 临出门前,她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哈哈,文国啊,这姑娘合你眼缘?” 宋庆之早把一切尽收眼底,打趣的话脱口而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李文国嘴上含笑,心里却补了一句:可惜啊,差了那么一口气。 “文国啊,实话跟你讲——真动了心思,我这就替你去提亲!怎么样?权当还你个人情!” 话音未落,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可是我亲侄女。你若成了宋家女婿,前程便如顺风行船,一路坦荡。只要肯下功夫,將来坐镇一方、执掌风云,绝非虚话。” “意下如何?” 嚯!!! 好一张金光闪闪的入场券啊! 可树长太高,风一来,断得更脆! “不必了!” 他摆手摇头,乾脆利落。 虽说眼前仿佛闪过了几座金山银山,但李文国心里那桿秤始终没歪——他要的是拉起一支排球队,或者一支足球队,热热闹闹、乾乾净净地踢出个名堂来。 做情人?倒也不是不行……可宋家姑娘要是给人当外室,怕是刚出门就被乱枪扫成筛子。 归还宝石项炼这事,办得格外利索。 外交官威廉士如愿拿到项炼;宋庆之顺势搭上威廉士这条线;而李文国呢,也稳稳接住了宋庆之递来的这份人情。三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聊著聊著,李文国察觉出宋庆之跟这位洋人交情不浅,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宋庆之只微微一笑,语气淡却篤定:“我宋家在米国的根,扎得深著呢。” 这话半点不虚。眼下宋家正是財势鼎盛之时,跟米国的银行、实业、甚至政界人物往来密切,合作密如蛛网。 蒋光头当年死命笼络宋家,硬是把宋家姑娘娶进门,图的不就是这层通天人脉? 李文国只知道宋家是民国四大豪门之一,至於跟米国有这般盘根错节的关係,还真没细想过。听罢当场竖起拇指,脱口而出:“服了!真牛!” 此后京城表面风平浪静,再没掀起什么大浪。 日谍们奉特高课密令,纷纷收爪潜伏,一边往力行社里扎钉子,一边暗中打探地党的动静。 转眼半年过去。 最让李文国心头滚烫的,是家里添了三个小娃娃。 董海棠生下儿子,他取名李国平——愿山河永固,天下安寧,排行老四。 何舒婷诞下千金,他起名李静芬——温婉如兰,清气盈怀,排行老六。 红玉也喜得闺女,他唤作李静蜜——嫻雅似月,甜润如蜜,排行老七。 这半年里,香兰和董海棠又双双有了身孕。 香兰乐得合不拢嘴——多添一个男丁,她在府里的分量就更重一分,將来分家產时也能多爭一份厚实底气。 董海棠却直嘆气。 本打算给李文国生一个就收手,往后专心忙事业,谁知不到三个月,肚皮又悄悄鼓了起来。 她赌气冲李文国嚷:“等这胎落地,你休想再碰我一下!” 李文国二话不说,一把將她按住,反剪双手绑在床柱上。 还扬著眉毛冷笑:“不生够十个?门儿都没有!” 董海棠翻个白眼,毫不示弱:“做梦!你要真想要,找別人去,反正我不干!” “这家里,我说了算。要你生,你就得生。” “那……我跟你离!” ——当然,只是气头上的话。 李文国咧嘴一笑:“早跟你讲过啦——这辈子,你是我的,逃不了,也跑不掉。” 见硬的不吃,董海棠立马换路子,软声软语:“爷,您发发善心吧,真不能再怀了,不然这一辈子全搭进去了。” “搭进去?搭哪儿去了?嫁给我,是你这辈子最亮的一笔,最稳的靠山,最耀的荣光!往后余生,全是勋章!” “您说的『搭进去』,是不是跟『侮辱』俩字沾边儿啊?” 臥槽!!! 世上怎会有脸皮厚成这样的男人? 偏偏还是自己丈夫? 我咋就这么倒霉? 董海棠恨不得立刻扑回娘怀里,好好揉揉自己被气得发麻的心口。 李文国软硬都不鬆口,这事只好暂且搁下。 不过她心里早盘算好了:安全期照常伺候,危险期能躲则躲,能推就推——绝不能再怀,否则身子真要垮了。 这阵子李文国也有点头疼的事:亚歷克斯和爱丽丝已经晃晃悠悠能走了;小涵和国华也早迈开了小短腿。 院门除了进出,其余时候只能牢牢关紧。 可没过多久,转机来了。 一周后,李文国正在洋行处理公务,处里忽然送来一张署名“刘二奎”的订单,金额三十万大洋。 这招左手收钱、右手放货的把戏,他早玩得炉火纯青。 也是他稳坐副经理宝座、没人敢轻易撼动的底气所在。 至於这笔三十万大洋的生意,油水確实厚实。 所谓“护卫队”,听著体面,实则就是个暗地里倒腾黑货的中间商——替那些手握私兵的军阀、盘踞山头的綹子、或是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土財主,代购市面上买不到的违禁品。 利润不算薄,两成净利,三十万大洋落袋六万,著实叫人眼热。 当然,比起私下捞的横財,还是差了一截。 单子刚敲定,李文国正懒洋洋捧著盖碗吹茶沫,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一推,走进来一位女士,更准確地说,是一位金髮碧眼的洋人女子。 可李文国抬眼一瞧,嘴里的茶水“噗”地全喷了出来。 “玛……玛利亚?!” 他当场僵住,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后颈汗毛直竖,一股冷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他下意识沉入空间查探——玛利亚竟还好好待在里面! 这…… 莫非是双胞胎?! 他这才勉强回过神。 再细细端详眼前这位:眉眼轮廓虽如刀刻般相似,可气质却天差地別。 玛利亚是烈酒般的妖冶,举手投足都带著勾人的媚劲儿; 而这位,却像一尊白瓷雕成的贵族小姐,一举一动皆透著骨子里的矜持与从容。 “您好,我是赛琳娜。” 她莲步轻移,缓步走近,伸出戴著粉绸手套的手,指尖微扬,姿態优雅得恰到好处。 “哦,幸会,李文国。” 他忙起身,执起她手指,在手背轻吻一下。 这一吻,和上次亲外交官夫人时的敷衍完全不同—— 一个是应付场面的老油条,一个却是真真切切被美色晃了心神。 更別提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清雅中带点甜,像初春花园里刚绽的铃兰。 嗯,是个有格调的洋美人! “请坐,赛琳娜小姐,今天登门,可是有事相托?” 两人落座,李文国开门见山。 “李先生,您不觉得……我长得像谁吗?” 她微微歪头,湛蓝眸子直直望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呵……这个嘛,跟玛利亚,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话说到这份上,摆明是衝著人来的。 李文国心里咯噔一下,活像被人撞破了隱秘事,脸上火辣辣地烧。 “她是我的孪生妹妹。” 她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 果然! 怪不得玛利亚当年產下的是双胞胎——家族里本就藏著这股血脉因子,怀上双胎的概率,本就比旁人高出许多。 “明白了。” “不过,玛利亚从没提过自己还有位姐姐。而且她回米国前,是我亲自送的船票……是你,受她所託来找我的?” 赛琳娜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抹黯淡:“不,她已经不在了。” “噢,天啊!” “怎么会?!” 李文国猛地坐直,脸上写满惊愕与痛惜,连声音都哑了几分——戏,得演得滴水不漏。 第79章 你说,靠不靠得住? 使馆区,那栋爬满藤蔓的花园小楼里。 “爸——爸——爸爸!!!” “爸爸!爸!!!” 亚歷克斯和爱丽丝两个小糰子挤在李文国腿上,奶声奶气地嚷著,口水都快糊到他衬衫领口。 “这就是玛利亚的孩子?真像天使一样可爱。” 赛琳娜俯身凝望,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 一番长谈后,李文国才弄清她的来意。 这对双胞胎姐妹十岁那年,父母离了婚。 赛琳娜隨父亲生活,那位小贵族虽不显赫,却给了她锦衣玉食和全套贵族教养; 玛利亚则跟著母亲过活,那位嗜赌如命的女人,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玛利亚最终不堪忍受,离家出走,靠一副好皮囊攀上了查理,成了他的情妇。 血缘相同,命运却劈成了两道岔路——一个活在光里,一个陷在泥里。 父亲临终前终於鬆口,准她寻回失散多年的妹妹。 赛琳娜一个月前抵达国內,辗转打听,才知玛利亚曾与李文国相恋、生子,又悄然离岸返美,却在出海不久便意外坠海,尸骨无存。 她此行真正要带走的,是这两个孩子。 “哇——!!!” 爱丽丝刚被赛琳娜抱进怀里,小嘴一瘪,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拼命朝李文国够去,哭喊著要回到爸爸怀里。 哥哥亚歷克斯一见情形不对,下意识攥紧爸爸李文国的衣摆,另一只小手慌忙伸向妹妹,仿佛要把她从那个陌生女人怀里拽回来。 可惜够不著,妹妹还是被抱走了。 “行了,你坐过来吧,再这么僵著,爱丽丝怕是要哭哑嗓子。” 李文国看著怀里这个黏人又委屈的小棉袄,心一软,朝赛琳娜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可爱丽丝抽抽搭搭地直往李文国腿上爬,非要他回原来的位置——赛琳娜只好挪过去,几乎挨著他坐下,裙角都快蹭到他裤脚了。 直到小手牢牢扣住爸爸的手指,爱丽丝才止住抽噎。 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悄然飘来,李文国心头微微一盪。 赛琳娜和玛利亚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精致得挑不出瑕疵,皮肤透亮,眉眼间那股子明艷劲儿扑面而来;身材更胜一筹——从小锦衣玉食养出来,曲线饱满、腰肢纤韧,处处都踩在他最心动的点上,比他家里那几位还更勾人几分。 说不动心?那是骗自己。 可玛利亚那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脾气,他至今记得清楚。没摸清赛琳娜是温是烈之前,他寧可先捂著心口,远远看著。 “小乖乖,总算不闹啦?” 赛琳娜笑著在爱丽丝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软得像裹了蜜。 “两个孩子你也见过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文国直截了当地问。 他自己也拿不准她心里盘的是什么算盘。要是真想接走亚歷克斯和爱丽丝,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像被揪著似的——既盼著他们能有个更安稳的出路,又捨不得他们小小年纪就离乡背井。 “我这次回国,一是找妹妹玛利亚,二是要在北京开一家外贸公司。” 赛琳娜语气篤定。 她接著解释:父亲在米国经营一家工厂,可眼下通胀高烧不退,仓库堆满了货,订单却一单接不上,拖下去,厂子怕是要关门大吉。所以她必须在国內打开销路。 “外贸公司?前景是亮,可北京这圈子水太深——每天倒下一家,又冒出来一家,活不过三个月的新公司,满大街都是。” 李文国脱口而出,半点没犹豫。 他在这一行浸了多年,里外门道,闭著眼都能摸清。 “倒下的多,新开的更多,我早查过底细。” 赛琳娜不急不恼,眼波一转,唇角微扬,笑意带著三分俏皮七分蛊惑:“李,你可是这行里的老手,业內公认的尖子,帮帮我,难不成还要我求第二遍?” 不等他开口,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好歹我也是你大姨子,看在玛利亚份上,拉我一把?” “提成我给你多加零点五个点,够意思吧?” 李文国沉吟片刻。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公司一落地,他就把美福洋行手头的几单生意悄悄引过去,助她站稳脚跟。 这事儿,损的是洋行,不伤他分毫。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正打哈欠的爱丽丝,又扫了眼缩在沙发角落、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这边的亚歷克斯,终於开口:“单子我可以帮你牵线,但两个孩子,得跟著你一起过去——你来带。” 赛琳娜眼睛霎时亮了:“当然可以!亚歷克斯和爱丽丝是我亲外甥,疼还来不及,哪敢怠慢?” “行,等你公司註册完,通知我一声,我手上正好有两单合適的货。” 悬在心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对了,你住哪儿?” …… 他总得常来看看孩子。 “暂时在酒店落脚。” 赛琳娜答得轻快。 “不如搬来这別墅住?离得近,我也方便照看孩子。” 李文国想了想,乾脆把整栋別墅腾出来——这儿地处使馆区,形同租界,洋人管得严,治安稳如磐石,孩子在这儿,他睡得踏实。 “天啊,这太好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赛琳娜惊喜得双颊泛红。 这里阔绰敞亮,住著舒服;公司有他托底,起步稳当;连房租都省下了——一想到这儿,她心口发烫,情不自禁凑上前,在李文国脸颊上轻轻印了一吻。 在她眼里,这只是寻常的感激之举——就像美国人高兴时拍肩、拥抱、亲脸颊,再自然不过。 李文国可不是那种裹著旧脑筋过日子的民国人,压根没多琢磨,只觉得赛琳娜性子爽利、待人热络。 紧接著,她就提了自家厂里那批打字机——能不能帮著销出去? 李文国听得直摇头。 他乾脆道:“这玩意儿在国內根本卖不动,顶多零敲碎打走几台。趁早转產,不然等清盘那天,连厂房都得贴出去抵债。” 眼下国內写字还靠毛笔,钢笔都算稀罕物,更別提打字机——听著新鲜,用的人怕是比庙里和尚还少。 “真这么难?” “那……该往哪条道上走?” 赛琳娜眉头拧紧,刚接手家业不久,帐本都还没翻熟,心里空落落的。 “转產啊,刚才不说了?” “转什么?” 李文国眯眼一想:打字机组装线跟什么最像? 对了——衝锋鎗!机枪! 別问他是怎么盯上的——穿过来前乾的就是產线调校,见过的工具机比吃的饭还多。打字机那套衝压、铆接、精密装配流程,稍加改造,子弹壳都能咬得严丝合缝。 “衝锋鎗?机枪?” “这……靠谱吗?” 赛琳娜倒吸一口凉气,跨度太大,像从茶馆跳进军火库。 “稳得很。如今这世道,枪声比鞭炮还响,谁囤机枪谁攥著金疙瘩。” “我每月在美福洋行出货,光机枪就不下五千挺,衝锋鎗直接破万。” “你说,靠不靠得住?” 赛琳娜牙关一咬:“干!” “可转型要烧钱,手头实在吃紧……能借点吗?” “或者,你来入股?” 李文国扫她一眼,点头:“入股。” 当场掏出十万美金,占股两成五。 “美莉小姐,这是严明君、柳生君、友田君三人的社会关係网梳理。他们三人共同交集的对象一共有五个,照片和背景全在这儿。” 加藤双手递上五张照片,外加五页密密麻麻的手写资料。 “好,我马上让特高课细查。” 三井美莉接过,指尖划过纸面,一张张端详,一边看一边对照底稿。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指尖顿住——照片上那人,正是李文国。 孙友田虽没跟他照过面,但曾多次去英得利洋行提货,也算隔著柜檯打过照面。 “李文国,美福洋行副经理,此前供职於英得利……” 五份档案她片刻便读完。 最后,目光停在桌上那张照片上——李文国正微微侧身,神情平静。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 三井美莉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照片一角,眉心微蹙。 她的直觉从没失过准头,背后也確有蛛丝马跡。 “最早出事的贺朝民,不也是跟他熟识?” 她抬眼看向加藤,语气沉了下来。 “是。李文国在英得利时,贺朝民一直是他的大客户。” 加藤点头,心头也咯噔一下——四个人全跟他沾边,还都是商號东家,未免太巧。 可转念一想,洋行经理天天跟客户打交道,本就绕不开这些老板。 大概率是见钱眼开,把採购单偷偷卖给了力行社的人,才让特务顺藤摸瓜,揪出了日谍身份。 他把这念头说了出来。 “八成是他干的——把四家的进货清单卖给力行社,特务才精准动手。” 三井美莉脸色一沉。 这四位可是能下金蛋的活宝,就这么被一个洋行小经理搅黄了,损失折算下来,够买半条船。 “唉,是我们疏忽了。原以为洋行规矩森严,採购单锁得比保险柜还牢,谁知这李文国胆大包天,为几个臭钱连命都敢豁出去,真是掉进钱眼里拔不出来。” 加藤咬牙切齿。 “之前不是还想拉拢他?”她忽然问。 “对。严明君主理这事,可他说李文国胆小如鼠又滴水不漏,瑶瑶试了几次都近不了身,后来俩人一块栽了。” 加藤嘆了口气。 见三井美莉垂眸不语,良久没开口,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要不要……让他永远闭嘴?” 毕竟留著他,往后买点要紧货,都得提心弔胆——怕再被卖一次。 “先按兵不动。他胆小如鼠,贴身守卫密不透风,硬来等於送命。更麻烦的是,他极可能和特务暗中勾连——这点咱们日后大有用处。李文国眼下还有点嚼头,別急著嚼碎。” 三井美莉眸光一转,眼底掠过一道锐利的算计,像刀锋划过水面,无声却锋利。 “那……我们的人继续盯梢?” 加藤试探著开口。 “照旧推进。半年了,特务那边静得反常,没抓人,也没动静——说明当初那批铁证,压根没落到他们手里。” 三井美莉頷首,语气沉稳。 所谓证据,正是李文国黑下来的那些把柄:一批官商勾结日谍的实锤,全攥在他手里。 人没落网,不是因为清白,而是李文国死死捂著不放——留著当绳子,隨时勒住牛大力的脖子。只有等他手里的真货烧光了,才肯抖出一两个,糊弄董海棠那个难缠的老妖婆。 再者,如今李文国跟宋庆之走得近,力行社上下都认得这张脸,多少给点面子。只要他不开口,旁人就算起疑,也懒得戳破。 第80章 总比一刀了断强 “这半年,可摸到地党的据点?” 三井美莉话锋一转。 “筛出二十多处可疑窝点。” 加藤边说边递上一张纸,字跡工整,名单密密排开—— 黄记药铺! 有间客栈! …… 码头饭店! 真品当铺! …… 万有杂货店! 好喝糖水店! …… 顶好纸张! 安民报社! …… “好。就按这顺序,端一个,报一个。” 当然,二十多个里能撞上三两个真窝点,已算走运——还得靠內线暗中指路。 毕竟地党藏得比地鼠还深,影子都难捉…… 一周后,深夜九点多。 “李爷,最近不对劲,老觉得后颈发凉,像被蛇盯住了。” 丁小七握著方向盘,声音发紧。 “嗯?真有这事?” “阿贵,你呢?有没有这种感觉?” 李文国一听“被盯”,汗毛倒竖,立马扭头追问。 “这个……我……真没留意。” 阿贵在副驾上挠著后脑勺,一脸茫然——他確实没察觉,可又怕丁小七真嗅出了什么,误了大事。“那……现在后面有没有尾巴?” 李文国话音未落,已猛回头扫向后窗。远处街角,一辆车影若隱若现。 糟了!! 真有人吊著? 心口猛地一缩,可下一秒又鬆了口气——那辆是浩子他们,远远缀著,只为护他周全。 呸!自己嚇自己! “这样,明早叫吴小狗和小杰过来,暗中布几天眼,给我盯死四周,看谁在打我的主意。” 李文国果断下令。 吴小狗和小杰如今已是老手,真有尾巴,绝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至於文三?早被董海棠拴死了,正替她跑腿查帐,顾不上这边。 “李爷,前头有个姑娘,被几个混混架著往巷子里拖,要不要绕过去瞧瞧?” 丁小七忽然压低声音。 “少管閒事!跟咱半毛钱关係没有!” 李文国正烦著,哪有心思蹚浑水? “小美人,跟哥几个乐呵乐呵?保管让你飘上天!” “对对对,包你爽得忘了姓啥!” “春哥快拖!这细皮嫩肉的,老子骨头都酥了!” “操,你猴急个屁,轮也得轮到最后一个!” 几个汉子狞笑著,把那女子往黑黢黢的窄巷里拽。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宋家人!我大伯是银行行长宋庆之!” 她声音发颤,眼里全是惊惶。 “哈!管你大伯是天王老子!” “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今儿也得让咱们乐够!” “你爹是皇帝,咱照样掀他龙袍!” 姑娘脸色霎时惨白,身子一软,几乎瘫倒。 就在她脚尖即將跨进巷口那一瞬—— 一辆车“吱”一声剎停,又猛地倒车,横在几人面前! 李文国本是无意一瞥,却一眼认出:那被拖著的姑娘,正是银行前台那位俏生生的小姐,宋庆之的亲侄女。 “停车!立刻倒回去!” 李文国嗓音一沉,斩钉截铁。 丁小七猛踩剎车,车身一颤,隨即利落地掛上倒挡,车轮碾著碎石倒滑回去。 李文国降下车窗,斜睨著面如死灰的宋彩蝶,嘴角一挑,懒洋洋拋出一句:“美女,搭个顺风车?兜兜风?” “救我!快救我!我是宋家人——救我,重谢!” 宋彩蝶一眼认出李文国轮廓有些眼熟,可命悬一线,哪还顾得上细想,本能地嘶喊求援。 “喂!小子,混哪儿的?” 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地痞冷著脸逼上前,声音压得低而狠,“敢搅老子好事?信不信我当场卸了你这铁壳子?” 他心里门儿清:能开得起轿车的主儿,多半惹不起。可万一撞上个银样鑞枪头呢? 既能逞威风,说不定还能讹一笔。 “我不信。”李文国晃了晃脑袋,咧嘴一笑,那笑意却像刀尖刮过玻璃,又刺又亮,“给你一百个胆子?不够。一千?还是不够。就算塞给你一万个豹子胆——你也敢动我这车一下?” “小兔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那人嗓门拔高,话却虚了三分。 他早听出对方油盐不进,硬撑著面子,实则肚里发虚,嘴边的肉眼看就要凉透。 “哎哟——既然你都把脸递过来了,我不得捧著点?” “来来来,全下来,活动活动筋骨!” 李文国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率先推开车门跳下去。 丁小七和阿贵立马跟上,脚步乾脆利落。 他甚至侧身让开半步,笑眯眯盯著那地痞:“今儿我给你天大面子——车停那儿,纹丝不动,你隨便砸,我绝不伸手拦。” 那人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 其余几个混混也垂著脑袋,脚尖蹭地,臊得抬不起头。 谁都听得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人家压根没把你当盘菜。 “嘿嘿,爷,今儿我们瞎了眼,认栽!给您赔不是,这就走,立马就走!” 他堆起一脸諂笑,手忙脚乱朝兄弟们打眼色,转身就想溜。 宋彩蝶一脱束缚,几步就缩到李文国背后,攥紧他衣角。 “等等——我答应你们走了?” 李文国一声喝住。 几人硬生生剎住脚,为首那个强撑著挺直脖子:“你还想怎样?” ——反正隔了五六步,真撒丫子跑,眨眼就能钻进巷子。 “我不是说好了,让你砸车?车还没响一声,人倒先蹽了——这脸,我刚给的,你倒甩得比纸还轻?” “爷,您大人大量!今儿是我们狗眼不识泰山,您这样的大人物,何必跟我们这几个臭虫一般见识?就当……就当放个屁,行不行?” “屁都还没放出来,我拿什么放?”李文国嗤笑一声。 “哈哈哈!” “哈哈哈!” 丁小七和阿贵拍腿大笑,笑声震得路边梧桐叶都抖了抖。 连宋彩蝶绷紧的肩膀也鬆了下来,悄悄抬眼望向李文国的背影,心口踏实得像落了块温玉。 “行了行了,错也认了,歉也道了,笑脸也挤了——跑!” 话音未落,那人已扭头狂奔,其余几个拔腿就追,鞋底颳起一阵尘烟。 “呸!一群软脚虾!谁准你们跑了?给我站住,砸车去!” 李文国厉声呵斥。 丁小七和阿贵“哗啦”抽出短枪,枪口寒光一闪——既然李爷没打算放水,那就別怪他们不留余地。 “再跑一寸,我开枪了!” “站住!再动一步,子弹不长眼!” 两人跨步逼近,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咬住那几条后颈。 可那几人只回头瞥了一眼,魂儿差点嚇飞,反倒跑得更疯,直扑百米外那条幽深窄巷—— 只要钻进去,七拐八绕,保准甩得乾乾净净。 就在丁小七食指扣上扳机的剎那,一辆黑车从街尾疾驰而来,稳稳剎在李文国车旁。 “李爷,出啥事了?” 车窗摇下,浩子探出头问。 “前面那几个杂鱼,拦住!”李文国手臂一扬,指向巷口。 “得嘞!” 浩子油门一轰,车子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 “快!进巷子就安全了!” 那人边喘边吼。 可就在他们距巷口只剩三步之遥时,一辆车斜刺里杀出,“哐当”一声横在巷口,严丝合缝,堵得密不透风。 “滚回去。” 那几个男人死死盯著车窗里黑洞洞的枪口,脸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泛著青白,踉蹌著后退,跌跌撞撞朝李文国他们奔来。“跑啊?怎么不蹽了?” “不是腿脚挺利索吗?怎么又自个儿送回来了?” 李文国斜睨著眼前这群面如土灰、额角直冒冷汗的傢伙,嘴角一扯,满是讥誚。 “噗通!” “噗通!” 几人衝到他跟前,膝盖一软,连句囫圇话都没吐出来,齐刷刷跪倒在地。 “爷!今儿全是我们的错!猪油蒙了心,才敢动宋小姐一根手指头!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狗命!往后绝不敢再犯!” 领头的男人额头贴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对对对!饶命啊爷!” “再也不敢了!真不敢了!” 其余几人也爭先恐后磕头,嗓音发颤,额头死死抵著地面,生怕慢半拍就丟了脑袋。 “你们惹的可是宋小姐——我铁瓷儿。”李文国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垂眼俯视,语调不疾不徐,“我要是轻轻鬆鬆放你们走,以后江湖上还怎么混?” “小的给您磕穿地皮!只求留条命!” 那人猛地伏下身去,脑门“咚”一声砸在地上,额头立马渗出血丝。 “快磕!快磕!” 剩下几个哪还顾得上体面,跟著猛磕,额头撞地声此起彼伏,沉闷又刺耳。 “嘖,骨头比纸糊的还软。” 李文国唇边掠过一丝轻蔑,旋即侧身一步,转向宋彩蝶,语气瞬间温润:“宋小姐,这事儿您拿主意,怎么收拾他们,您说了算。” “啊?我……我……” 宋彩蝶张著嘴,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小被家里护得密不透风,连吵架都没经歷过,更別说眼前这阵仗——心跳快得要撞出胸口,只想立刻钻进家门躲起来。 慌乱之下,她只能结结巴巴道:“你……你定吧。” “成,包您满意。” 毕竟人家是宋庆之亲侄女,替他把这事利落地抹平,往后多的是用得上的地方。 “您先上车。” 他伸手虚扶一下车门,示意她避开后面可能溅起的血星子。 等宋彩蝶坐稳关好车门,李文国才朝丁小七低声道:“手脚全废了,拖去警局门口扔下。” 他压根没打算留情。这种人渣,放出去只会盯上更弱的姑娘,不如趁早清乾净。少一个,就少一分祸害。 车子刚驶离巷口,宋彩蝶就听见后头传来几声短促爆响。她浑身一僵,转头看他,声音发紧:“你……你把他们杀了?” “我?呵。”李文国挺直腰背,指尖慢条斯理抚平西装袖口的褶皱,神態从容得像刚赴完一场下午茶,“我是绅士,从不动刀动枪。” “可刚才明明有枪声!”她拧著眉,不信。 “哦,让他们每人四肢各挨一枪。”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四枪?全都打在手脚上?”她倒抽一口凉气。 “总比一刀了断强——疼不死,活受罪,往后连碗都端不稳。” 见他漫不经心点头,她心里直发毛:这哪是绅士?分明是披著羊皮的狼! 她根本想不到,等那几人被丟在警局台阶上,流血不止、无人搭理,怕是撑不到天亮,就得咽气。 “哟,瞧出来了——你就是玻璃罩子里养大的金丝雀,羽毛都没碰过风霜,才这么一惊一乍。” 这种没沾过世道黑水的纯白姑娘,反应从来都这样。 “你、你胡说什么!再说『金丝雀』试试!”她急了,脸颊涨红。 “温室”她懂,“金丝雀”也听得出是损她娇气,可打断四肢这种事,难道还能淡定点? “问你个事儿。”李文国笑著看她。 “你……你问。”她被盯得耳根发热,別开视线。 “你长得这么招人,平时没几个癩蛤蟆凑上来占便宜?” “有又怎样?” “那他们……是不是都『突然』不见了?” 她怔住,嘴唇微张,忽然记起—— 金陵老宅附近那个十字路口,曾有三个混混天天蹲在煎饼摊后头,对她挤眉弄眼、吹哨起鬨,烦得她绕路走。结果第三天,摊子没了,人影也没了。 还有那家麻將馆,守门的汉子总在她经过时咧嘴傻笑,嘴里还不乾不净。不到两天,捲帘门一拉,再没开过。 甚至那些追她的男人,几乎全在三天之內,像被风吹散的灰,悄无声息,彻底消失。 从前不觉得异样,如今细想,一桩桩事串起来,处处透著蹊蹺——哪能全是偶然? 莫非他们失踪,真是家里人下的手? 难不成……真把人悄无声息地抹了? 宋彩蝶脊背一凉,寒意直衝天灵盖。 第81章 你倒敢想!真当爷会掐诀念咒? “嘿嘿,想到啦?” 李文国见她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心知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毕竟像宋彩蝶这样出身名门的绝色佳人,身边早围满了趋炎附势的苍蝇蚊子,稍加推敲,答案便浮出水面。 “所以啊,我这法子,已经够讲情面、够守规矩了。” “你信不信?只要我把人交到你宋叔手上,不出三日,江面上准漂著几具浮尸。” 他轻描淡写,语气却像在说今晚吃不吃饺子。 “別说了!” “你们男人,心怎么都这么硬?” 宋彩蝶猛地扭过头,目光钉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 “傻丫头,听我一句实在话——这世道,不是你咬人,就是人啃你。你不亮牙,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们宋家这种钟鸣鼎食的门第,自然少经风雨;可我们这些从泥里滚出来、刀口舔血爬到今天这身皮囊的人,哪个不是踩著断骨烂肉上来的?谁的手,没沾过腥风血雨?” “……” “没有当年那个提刀砍人的屠夫,哪来今天这个端著茶杯谈生意的绅士?” 李文国閒得发慌,索性摇身一变,成了人生布道者,把宋彩蝶说得眼神发直,半信半疑。 “真……真有这么可怕?” “再说了,你瞧著也不像多狠的角色,顶多……好色一点罢了。” “谁会当面说自己坏呢?” 她心里还记著刚才他总往她腰臀处瞟的那几眼。 “错!我坏透了。” 李文国晃晃食指,神情忽然郑重,“老话讲得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你都说我馋你了,要是不坏得彻彻底底,哪个姑娘肯为我茶饭不思、魂不守舍?” “不,我才不信!坏男人,谁会真心爱他?” “至少——我绝不会看上你这种人。” 宋彩蝶用力摇头,眉尖微蹙。 李文国忽地倾身凑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你这样乾净又懵懂的姑娘,信不信,我一个月之內,就能让你为我哭为我笑,不嫁给我,连活都不想活?” “我、我不信!” 她倏地往角落缩,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攥紧裙角。 可心底却悄悄浮起方才命悬一线时,是他一把將她拽回生路的画面——靠在他身边,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嘿嘿,你不信,我也没辙。” 这话刚落,她心里竟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你连试都不试,怎知真没辙? 实话说,宋彩蝶对李文国,確有几分好感。救命之恩,哪是轻易能抹平的?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这两个词传了几百年,不是空泛的传说,而是多少真实故事堆出来的分量。 她动点心,再自然不过。 可嘴上仍硬著:“我才信你才怪!” 这话听著像赌气,她自己没察觉,李文国却听出了三分试探。只是他无意越界,更不会拿这份好感去换什么结果。 “信不信隨你。反正,咱们俩,没可能。” 他重新坐正,姿態鬆弛又得体,像个真正的绅士。 “为什么没可能?”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车子这时驶入使馆区入口。阿贵降下车窗,將通行证递向持枪的洋兵。对方验过,抬杆放行。 “因为我早娶了妻。”李文国声音沉稳,“若真要迎你进门,按你宋家的分量,我夫人只能让出正室之位,做个偏房。就算她肯低头,我也不会答应——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明媒正娶的结髮妻,谁都替不了。” 宋彩蝶心头先是一沉,隨即又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来他这般专一。 一个不肯负糟糠的男人,纵使有稜有角,也坏不到骨子里去。 不多时,车停在宋庆之家门前。她住这儿。 若不是今晚执意去看场电影,哪会撞上这场惊魂? “往后还敢一个人出门?”宋庆之得知始末,板著脸训了她一句。 转头又诚恳谢过李文国,当著宋彩蝶的面,再次提起联姻的事。 李文国婉拒。 宋庆之只好嘆口气,道:“这份情,我宋家记下了。” 宋彩蝶听李文国婉拒,心头一松,又悄悄泛起一丝微酸,滋味难言。 李文国辞別后顺道去了趟別墅,陪两个孩子玩了会儿,又跟赛琳娜细聊了外贸公司的几处关键安排,才回了家。 杨月容近来频频旁敲侧击,劝他加入地党,李文国次次含糊推託。她终於沉下脸,两人索性冷著,谁也不先开口。 何舒婷早就在屋里候著他了。如今家里只剩她一个女人能亲近,李文国几乎夜夜留宿她房中。 虽说已育两子,可她在饮食调理和体態管理上从不含糊,產后身形非但没走样,反而愈发丰润饱满,眉眼间添了几分沉静的嫵媚,勾得丈夫每每揽住便捨不得鬆手,缠绵起来根本停不住。 这不,他刚推门进屋,一眼瞧见她斜倚在床头翻书,立马大步上前,一把搂住就往唇上压。 “小狗,小杰,查得怎样?” “是不是有人盯我?” 几天后,李文国把两人叫到跟前问。 “千真万確,李爷——暗处確实藏著两个尾巴。” 小狗点头应道。 糟了! 果然有人打我主意! “妈的,谁派来的?摸清底细没?” 李文国心口一紧,说到底,他惜命得很。 “只锁定了他们藏身的据点,可至今没见他们跟外界联络。” “是现在拿下,撬开嘴逼问?还是放长线,等大鱼上鉤?” 吴小狗低声请示。 进力行社才一年,这小子说话办事,越来越有特务味儿了。 “还钓什么鱼?” “端窝!活捉!往死里审!” 李文国火气直往上躥。 “李爷且慢!”小杰赶紧拦话,“万一是日谍盯上您,那可全是铁打的硬茬子——受过严训、熬过酷刑,寻常手段未必奏效。重手下去若失了分寸,人死了线索也断了;就算没死,对方往后只会更警觉、更隱秘。” “您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啊!” “最稳妥的法子,是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使——斩草除根,才算真正太平。” “哟,小杰,这脑子转得利索啊!” 李文国被他说服了。 真要是日谍,严刑未必管用。 他见过太多例子——那个孙友田,看著白净斯文,皮鞭抽得满背血肉翻卷,愣是一声不哼,末了还啐了审讯员一脸唾沫,硬得让人头皮发麻。 换作他自己?怕是两鞭下去,连祖宗八代都交代乾净了。 所以,必须耐住性子,等他们主动露马脚。 “李爷放心,鱼头一直盯著那俩据点,只要他们一通电话、一纸密信,或者幕后派人接头,保证当场掐住!”吴小狗拍胸脯担保。 “好,你们盯紧些。谁能揪出主使,我亲自提报,保你们升一级军衔。” 这话他敢说,也真有底气——董海棠手里攥著半年多的功劳簿,升迁这事,她说得算。 “李爷言重了!您的事,就是我们的命。”吴小狗垂首,语气诚恳,“没有您,我还在码头扛麻包,哪有今日这身衣裳、这口气。” “对!为李爷效力,我们甘愿赴汤蹈火!” 小杰立刻接腔。 两人都明白,李文国向来厚待手下,可这话不能说得太顺、太满——仿佛理所当然,反倒显得轻飘。 主子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把恩情当成了买卖。 “行了行了,少灌迷魂汤,把事办牢靠,比啥都强。” 李文国摆摆手。 “对了爷,近来一处动作不小,接连端了好几个窝点,抓了不少人。” 吴小狗顺势提起。 “哦?” 李文国眼皮一跳,心下立时警醒:得赶紧提醒舒婷他们,这几日务必收声敛跡,能停则停。 再想想——要不要往一处安插几个人? 万一报社那边被盯上,也好有人提前递个信儿,不至於被人堵个正著! 念头一起,他当即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转身就拨通牛大力的电话,让他速去打点关係。 这回要去的地方,李文国在那边毫无根基,只能托牛大力出面打点。 回到家中,先吃饭,再沏壶热茶,拉拉家常,把每个孩子都抱在怀里逗弄一番,这才牵著何舒婷进了屋。 “舒婷啊,最近听说一处风声紧得很,人来人往不断,怕是摸到了什么硬货。你们地党可得绷紧弦,千万捂严实了——要是真被揪出来,麻烦就大了!你这张脸、这身段,落在他们手里,爷我头上怕不是要叠起一摞绿帽子!” 李文国把国华稳稳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何舒婷正低头餵奶的第六个女儿李静芬身上,半真半假地打趣。 “爷,我要真落进他们手里,您还能撒手不管?” 何舒婷眼皮一掀,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唉,一处那地方,爷我压根没门路。真到那一步,顶多偷偷塞你一颗花生米,好歹留个体面收场。” 李文国摊摊手,满脸无奈。 “爷,您就真忍心看我进去?” 她立马眼圈微红,声音软了几分。 “爷哪捨得?可爷又不是三头六臂,不能隔空劈开牢门把你捞出来。所以啊,你们这几日务必收住手脚,要不乾脆歇一阵子——不然人一栽进去,爷真救不了,最后只能送你一颗『安眠豆』。” 他依旧板著脸嚇唬。 “真有这么悬?” 何舒婷神情一下沉了下来。 “爷跟你耍嘴皮子?当这是过家家?” “要我说,你这几天乾脆別出门了,安心在家带孩子。国华还小,静芬也离不开人。” 李文国语气缓了些,边说边把睡熟的国华轻轻放进摇椅,挨著何舒婷坐下,手就顺势搭了上去。 “別闹,孩子还没餵完呢。” 她先轻推了一下,才低声接上,“眼下根据地急缺各类武器装备,社里正卯足劲筹措。” “对了爷,您能不能帮我们弄几门便宜点的榴弹炮?口径越大越好。” “扯淡!那玩意儿比房子还沉,动輒二三十吨,一运进来,满城人都得踮脚张望——你还当我能变戏法?” “怎么?又想让我腾云驾雾给你空投过去?” 李文国皱眉哼了一声。 当然,这话又是老调重弹——那炮他真有路子搞,也能神不知鬼不觉运过去,但绝不能让她觉得唾手可得,否则以后指不定还要开口要坦克、要飞机! “爷,没这玩意儿,前线攻山头全是拿命往上堆啊!” 何舒婷语速快了起来,指尖微微发紧。 “那也没辙。” “再说外头查得跟筛子似的,你还敢顶著风头往前撞?真想进去给爷『加冕』?” 李文国声音沉了下去。 “爷您不是手眼通天吗?” “我又没让您搬艘战列舰回来,难成这样?” 她不信邪地扬起眉毛。 瞧瞧,连战列舰都蹦出来了——这丫头,倒真把他当活神仙供著。 “我呸!你倒敢想!真当爷会掐诀念咒?” “喂,小芬吃好了没?” 李文国有点按捺不住了。 何舒婷低头一看,小芬早鬆了嘴,小脸埋在胸前睡得正香。 她小心把孩子放进摇篮,刚直起身—— “等等,爷,咱再合计合计……” 话音未落,人已被按在床沿。 “合计个屁,正事明儿再说。” 李文国这会儿火候正旺,哪容她討价还价。 第82章 怎么,他找你有事? 两小时后,看著枕边已沉沉睡去的何舒婷,他轻手轻脚起身,去了许美静房里。 毕竟她已怀胎九月有余,临盆在即,这些日子,李文国几乎夜夜守在那里。 一周后。 吴小狗和小杰那边终於传来动静。 盯梢李文国的两人,终於搭上了幕后黑手。 跟踪也有了结果—— 可那地方太扎眼,力行社轻易不敢碰。 因为那是小本子的地盘。 没错,表面是掛著招牌的“三井商会”,实则享有外交豁免权。谁敢硬闯、谁敢动手,立时就从治安案子升格成外交事件,捅破天的大麻烦。 如今小本子巴不得抓个由头髮难,这商会,真动不得。 一动,就成了替罪羊,替整个当局去平息对方的怒火。 “三井商会?嘖,棘手。” 正是倔尾幸太郎坐镇的那个三井商会。 盯梢者背后撑腰的,正是它。 而盯上李文国的,也確凿无疑——是日本间谍。 “李爷,这三井商会可不好惹——听说在小本子老家根深叶茂,盘踞多年,族里人不是坐镇內阁,就是穿了军装掛將星,连天皇身边都有他们递话的耳目。” 吴小狗压低声音,眉心拧成疙瘩。 在他眼里,这三井家,就跟国內除蒋家之外那几个跺跺脚震三省的世家一样,手眼通天。 “嗯,我清楚。” 李文国哪能不清楚?后世这三井集团可是攥著小本子经济咽喉的庞然大物,银行、钢铁、航运、能源,哪一行没它插手的影子?不横才怪! 心里顿时堵得慌。 “李爷,既然商会碰不得,那就先把那两个跑腿的拿下,撬开嘴,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主使!” 吴小狗挠了挠后颈,语气里透著几分羞赧。 先前还拍著胸脯打包票,结果转眼就卡在半道上,实在难堪。 “李爷,依我看,三井商会本身未必是日谍的老巢,倒更像是被借壳用的『信鸽站』。” 小杰忽然插话,眼神清亮。 李文国一听就点头——倔尾幸太郎跟他做买卖不是一回两回了,货真价实、银货两讫,三井分明是个正经商会,哪会干那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朝小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下讲。 “最近咱们把日谍逼得太紧,他们销声匿跡好一阵子。如今再冒头,必然加倍小心——十有八九会拿面上合法的商会、洋行、甚至茶馆酒楼打掩护,藏消息、传指令,叫我们查无可查。” “换句话说,三井只是个中转口子。有了这层『白皮』罩著,上面的人影儿都摸不到,更別说抓了。” 小杰语速沉稳,条理分明。 “那……现在咋办?” 吴小狗眉头拧成死结,嗓音发紧。 明面商会不能乱闯,人不能隨便扣,线又断在半空,急得指尖都在抖。 “你脑子让狗啃啦?既然认准它是『信鸽站』,还不赶紧查——新进伙计有几个?哪个外人三天两头往里钻?它在京城里几处铺面、几栋楼、几间仓库?盯死进出人等,蹲守、跟踪、暗访,轮番上!狐狸再狡猾,也得露尾巴!” 李文国一记眼刀甩过去,毫不留情。 吴小狗拳脚狠、胆子硬,可论起脑筋转速,確实比不上小杰灵光。 “对!照李爷这法子来,说不定还能顺出一窝老鼠洞!” 小杰眼睛一亮,语气里全是信服——心里早这么盘算过了,只等李文国点破。 李文国斜睨他一眼,笑骂:“嘿,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要搁力行社早该升组长了!白白浪费几年光阴!” “嘿嘿,要不是李爷抬举,我连大门都摸不著呢!” 小杰挠著后脑勺,咧嘴一笑,憨劲儿十足。 “少扯閒篇!麻利儿去盯梢,逮住那幕后黑手,剥皮抽筋也得给我拎回来!” 李文国一挥手,乾脆利落。 方向有了,目標定了,吴小狗和小杰肩头一松,脚步都轻快起来。 他们没猜错——特高课眼下踩著的,正是三井商会名下的產业。 “妈的,三井……等著瞧!下次倔尾再下单,老子连货带单全给你吞了,看你们疼不疼!” 李文国咬牙暗忖。只要倔尾幸太郎敢再来订货,他就敢截胡,专挑对方心尖上剜肉。 谁知,这口恶气,两天就等来了机会。 …… 倔尾幸太郎果然又踏进了洋行门槛。 三井美莉虽疑心李文国走漏风声,但倔尾不同——他是掛著商號招牌的“体面人”,买啥、运哪、付现银,谁也挑不出毛病,自然没跟他说破。 这一趟,订单厚得压手,总价两百万大洋。 一半是发动机、汽车零配件、废钢,直发东北,李文国鞭长莫及; 另一半运抵京城,洋菸占大头,八十万大洋,黑金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另有武器弹药、电台,十有八九是给日谍续命用的;再加些西药、罐头、胶捲之类杂项——这些,李文国已打定主意,一锅端。 …… 盯梢的两个日谍,也被吴小狗、小杰和鱼头联手拿下,连夜审问,骨头都没留一根硬的。 可惜两个日本特务骨头硬得像铁打的,硬是熬到第三天,牙关咬得死紧,半个字都没吐出来。中途还挣扎著朝吴小狗、小杰和鱼头脸上啐了满口浓痰,最后实在撑不住,活活疼死了。 “李爷,这俩都是正经军中出身,意志比石头还硬,耐受力也远超常人,想撬开他们的嘴,难如登天。” 吴小狗摊著手,满脸焦躁。 “操!这群小鬼子真是贱骨头,光用鞭子抽死,反倒便宜他们了。” 李文国也直皱眉——眼下力行社那套刑具就那么几样,电刑还在试用阶段,不敢轻易上人,否则十个里九个当场崩口。 人死了也就死了,反正他们只晓得中转站的位置,再深的情报,估计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这天归家路上,丁小七忽然开口:“李爷,还记得码头饭店那回碰见的老潘不?” 李文国哪能忘?那地方明面是饭馆,实则是地党的交通联络点,他早记在心里了。 “怎么,他找你有事?” “他说饭店老板——就是那位掌勺的大厨——被人抓了,托我问问,能不能摸清人关哪儿,有没有法子搭把手?” 没错。 码头饭馆是被一处端掉的,线报来自潜伏在地党內部的日谍,又经混进一处的日谍递了上去。 其实那內鬼也没实锤,纯属嗅著味儿怀疑,可对力行社来说,这点风吹草动就足够动手了。 给一处添堵,就是给二处减压;两边本就是死对头,谁立功多,谁就攥著枪枝弹药、情报网、机关配合权,还有白花花的经费。 一处占了上风,二处办事就得缩手缩脚。 这,正是特高课最擅长的借刀杀人。 丁小七之所以提这事,也是因为上回码头饭店那档子事——李文国明显帮了地党一把,老潘这才把信任押在他身上。 “那厨师叫什么?” “李爷,范德兴,粤省人,在京城落脚十多年了。” “找锤子他们打听一下。” 锤子加另外两人,是李文国掏腰包塞进一处的——一处门槛高,没门路,只能托牛大力牵线,走他手下的人脉。一千大洋一个,整整翻了十倍。 还是牛大力砍了半天价,才压下来。 挨过一次刀,李文国这次可不傻了。 “好嘞,李爷。” 送完李文国回家,丁小七转身就奔锤子那儿去了。 没想到,范德兴真被他们逮著了,眼下正关著,明天一早就上刑。 审讯向来简单粗暴:扛不住就打,打到招为止;要是硬挺,那就往死里抽,抽到晕厥,浇冰水泼醒,再抽——不把你祖宗八代刨出来,绝不停手。 “锤子,人……能弄出来不?” 他知道,只要有可能,李爷肯定愿意伸手。 锤子人高马大,胳膊比常人腿还粗,一身腱子肉绷得发亮,外號“锤子”不是白叫的。 之前专盯李家院子,几乎没露过面,生面孔好使唤,这才调来一处当钉子。另两个也是同理。 “悬。除非他真能扛过五轮刑,证明自己只是个普通厨子——可……” “可什么?”丁小七追著问。 “可五天是规矩,但多数人连三天都挺不过去。皮开肉绽、血流成河,熬到第四天,基本只剩一口气了。” “那……让他『牢里』?” 丁小七指尖一划,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能。要么塞颗哑药,让他高烧抽搐,神志不清;要么在鞭梢抹点烂疮膏,伤口溃烂发热,一天之內就烧昏过去。” “行,等我信儿。” 话音刚落,丁小七便拐进码头边一条歪斜破败的小巷,找到了老潘。 “小七哥,查著啦?人到底落在谁手里?” 老潘还是那副油滑相,只是眼角堆起討好的褶子,顺手递来一杯热茶。 “老潘啊,问清楚了——人確实在一处手上,明儿一早就开审。” “顺便说一句,审法就一个字:打。” “鞭子蘸盐水抽,抽晕了拎桶冷水泼醒,再抽——不把你爹妈在哪磕的头、你舅爷在哪儿卖的咸菜全抖出来,绝不收手。” 丁小七不但说了,还慢悠悠补了句,语气熟稔得像聊天气。 老潘脸上的油光“唰”地没了,嘴唇一僵,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一把扯下罩在头顶的软布帽,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纹丝不动。 丁小七见他眉头紧锁、神思沉沉,便没出声打扰,只端起粗瓷碗,慢悠悠啜了口茶。 茶水入口微苦,尾调泛著点寡淡的回甘——可自从喝惯了李文国那儿的上等云雾,再碰这粗枝大叶熬出来的涩汤,舌头便忍不住打皱。 他还是仰头灌尽,喉结一滚,把最后一滴也咽了下去。毕竟,他也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哪敢挑三拣四? “小七哥,范德兴在码头开饭铺,少说十年光景;跟老哥我,更是打了十几年交道。您以前不也在他灶台上吃过几顿?人老实厚道,连蚂蚁都不肯踩死一个,咋就糊里糊涂被扣进去了?您给想想办法,通融通融,放他出来吧!” 老潘堆起满脸討好的笑,腰背微微前倾,活像只等著施捨的瘦狗。 “一处的地界,谁也插不进手——放人?別想了。”丁小七声音不高,却像块冷铁,“不过嘛……若怕他扛不住刑讯,我倒能替你省点麻烦,让他走得利索些。” 这话已是破例抬举。若非李文国私下松过口风,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潘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血色“唰”地退了个乾净。 杀老范? 不行!拿同志的命换自己的安稳? 只要老范一日没叛变,他就一日是组织的人——不救,已是失职;若亲手结果他,便是自毁脊樑! 第83章 论设局下套,还得是李爷这手绝活! “小七哥!小七爷!”他两手攥成拳,又慌忙合十,指节发白,“真……真一丝转机都没有?求您了,哪怕只有一线活路……” “老潘啊,进了力行社一处,就跟跳进油锅没两样——你还想捞人?” “要是落在二处手里,倒还……” 话刚出口,他猛地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截断。 其实二处压根不会为个地党破例要人,李文国也不会蹚这浑水,除非刀架在他亲信脖子上。可老潘耳朵尖,一听“二处”二字,立马扑上前一步:“二处?二处真有门路?您快说!” “没门。”丁小七摇头,乾脆利落,“两处面和心不和,见面恨不得啐对方一脸唾沫。再说——你我这点分量,人家理都不带理的。” 老潘肩膀垮下来,像被抽了筋骨,垂著脑袋,嘴唇无声翕动,半晌才挤出一点灰败的苦笑。 丁小七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起身时撂下一句:“今晚好好琢磨琢磨,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便转身出门,衣角一掀,没再回头。 他前脚刚走,门外望风的两人便闪身进来,其中一个急得直搓手:“问出啥了?人关哪儿了?能搭救不?” 老潘缓缓抬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啪”地捂住脸,用力搓了几把,指甲刮过胡茬,发出沙沙声。等那阵发懵的劲儿过去,他才哑著嗓子开口:“老范,关进一处了。走,咱们现在就去见林站长!” 三人脚程不慢,不多时便拐进城郊一个小村,在一家掛著褪色药幌的院子前停下。院里踱出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眉眼沉静,正是京城交通站的林站长。 “林站长,事儿弄清了——老范,救不出来了。”老潘声音乾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站长长长嘆一口气,菸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老范是个好同志。人救不出,也不能动他一根手指头。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他若熬不住刑,招了供,你们几个就得连夜撤出京城。这几天,眼睛擦亮点,留神身后有没有尾巴。” 末了,他忽然抬高声调,盯著老潘:“那个丁小七,底细摸清没?靠得住?” 老潘这才把码头饭店那场碰面,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照这么说,人家八成已看穿你们身份了?” 林站长“嚯”地站起,脸色骤变,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一声响。 他怕的不是单个暴露,是整张网被人兜底掀翻。 “你们怎么这么莽撞?万一人家是撒网钓鱼,咱们可就全军覆没!” “这事,你怎么不早报?”他嗓音绷得发紧。 “林站长,您先別急——当时我也嚇出一身冷汗,可后来悄悄盯了几天,发现那位『李爷』,不过是洋行里管帐的经理;咱们往来这么久,也没见谁鬼祟尾隨、暗中查访。” “所以……我才没惊动您。”老潘低头答道。 “哦……”林站长慢慢坐回去,菸斗重新燃起一星红光。 “你觉著,这次老范出事,会是他们动的手?” “要真是他们下的套,为啥漏掉我和老邢?”老潘抬起眼,眼神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倒不是这个原因。最近连码头饭店在內,已有两处暗桩被连根拔起,上头正怀疑內部出了叛徒。” 林站长压低声音说。 “叛徒?怀疑谁?!” 老潘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最见不得这种吃里扒外的软骨头。 “还没锁定,正在深挖。但基本可以排除咱们地下交通站这条线——真要是自己人反水,哪还轮得到只端掉码头饭店这个摆在明面上的据点?早该被一锅端了。” 林站长点了支烟,烟雾繚绕中语气沉稳。 其实谁也没想到,压根儿就没什么叛徒。早在三年前,就有钉子悄无声息地扎进了组织腹地。 如今日谍、果党、地党三方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藤蔓缠树般越绞越紧。再过两年,怕是连自己人递杯茶都要先验验指纹。 老潘他们始终咬紧牙关,没动过丁小七暗杀老范的念头;自己这边也悄悄备好了撤退路线。可丁小七很快传来密报:老范没招,硬扛了七十二小时刑讯,活活熬死了。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是李文国亲手递过去一杯掺了药的热茶——老范走得很安生。 他不敢赌。万一老范熬不住,顺嘴把杨月容、把自家婆娘全抖出来,那才是塌天大祸。与其等刀架脖子,不如替组织先斩断这根引火索。 不必谢他。 他做事,向来不图名、不落款。 一个月后。 三井商会订购的货船靠岸。交接手续一办完,李文国便派了眼线盯死码头。入夜后,他分身潜入,借著空间之便,从地下直凿货仓底部,將整仓货物悄无声息捲走。 还不算完。 他拎著几桶汽油绕仓泼洒一圈,临走时划亮火柴,往后一扬——轰!整座仓库腾起冲天烈焰,烧得乾乾净净,连半片布角都没剩下。 这一把火,烧掉了三井商会整整两百万大洋的货。既有洋行代销的紧俏货,也有从本土运来的军需品,全数进了李文国的暗帐。 倔尾幸太郎当场砸碎三只青瓷茶盏,脸皮抽搐,斯文面具彻底撕烂。他抄起武士刀就要砍掉守卫脑袋,若非三井美莉横臂拦下,刀锋差点劈向自己脖颈。 倔尾只是前台傀儡。真正握著三井商会命脉的,是盘踞在东京的三井本家。可那些人精得很——进了北平,怕是连城门楼子都没摸到,就被请进审讯室喝浓茶去了。所以轻易绝不露面。 唯独三井美莉例外。 她底细深得像口枯井,没人捞得出半点水响。 这笔巨亏,小鬼子绝不会咽下这口气。宪兵队、特高课全撒了出去,可查来查去,只看见一堆焦黑木樑和几缕未燃尽的麻绳。 呵,凭空蒸发的事儿,除非灶王爷驾云来查,不然谁也別想摸著边。 不过三井美莉心里早有谱:十有八九又是李文国捅的刀子。上次那批西药被劫,也是经他手交接的。她当即拍板,亲自登门会一会这位“李爷”,看能不能从他眼皮底下抠出点蛛丝马跡。 杀?不至於。 两百万大洋堆起来,比他脑壳还沉。 再说,火场里连半粒药粉都没留下,明摆著——货,早被人搬空了才点的火。 几天后。 吴小狗和小杰踩著月色摸进温可人家。 两人已连轴转了一个月:翻遍三井商会三十年帐册,盯死进出人员三百二十七人次,筛掉二百八十一个无关面孔,最后锁定了五处可疑窝点。 “里头住的都是什么人?有小鬼子吗?” 李文国斜靠在软榻上,刚收工,身上裹著件松垮睡袍,嘴里含著温可人剥好递来的葡萄。 顺带提一句,这一个月,许美静添了个胖小子,取名李国胜;何舒婷肚皮又鼓起来了,嘴上嘟囔:“不是不想生,小芬才三个月,奶都没断,再养一个,我怕自己先散架。” 李文国没囉嗦,隔天就领回三个十六七岁、手脚麻利的小丫头——一人一个,专伺候三位太太。 “李爷,那些窝点全是三井名下的產业,有的住著日本人,有的是本地掮客,混著住。” 吴小狗垂著眼,小杰也绷著脖子不敢抬。 温可人也穿著睡袍,领口松松垮垮,裙摆短得刚好卡在腿弯,两人只好盯著自己鞋尖说话。 当然,即便垂著眼帘,余光仍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 为免心神涣散,两人索性屏息凝神,死死盯住地板上那个墨色小点,仿佛真在辨认它暗藏的纹路与玄机。 “那些人……也有问题?” 李文国指尖捻起一粒鲜红草莓,送入口中。 “有,大有问题。”小杰压低声音,“没正经差事,却总在街巷里忽隱忽现;还有几个,专往犄角旮旯钻——八成在用死信箱。” “嗯!” 李文国刚张嘴要布置任务,忽觉温可人紧贴身侧,衣袖几乎蹭著自己手臂。他侧过脸,语调轻快:“你先回屋等我——帮我备套白大褂,你自己换身护士服,待会儿,给你扎一针。” 温可人耳根霎时滚烫,低头抿唇,转身快步进了房间。 吴小狗和小杰这才悄悄鬆了口气,可面面相覷时,满脑子全是问號:医生服?护士装?还扎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没看过后来那些缠绵悱惻爱情片子的他们,这辈子也琢磨不透这话里的弯弯绕。 那些没记在小本子上的,等里头人聚齐了,你们就动手端掉。我给你们备好电台——没搜出电台?那就直接栽赃!再去牛大力那儿挑几个死囚,许诺把死刑减成五年,让他们假扮日本间谍,一口咬定那些住处就是日寇窝点。 当然,电台我早就替他们备好了。 李文国慢悠悠吩咐道。 嘶——够狠! 论设局下套,还得是李爷这手绝活! 吴小狗和小杰听完,心头一震,暗自咂舌。 交代完,两人转身就走。 这事自然得报给队长董海棠。 但他们心里门儿清:董队长不会拦,丈夫拍的板,她向来照办。 等人一走,李文国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笑意,踱步进了屋——温可人早换好护士服,倚在床边等他。 说来也奇,快一年了,两人从不设防,顺其自然,可温可人的肚子始终平平。李文国倒也不急,私生子他已有,孩子这事儿,隨缘就好。 温可人早去瞧过大夫,说是宫寒,受孕艰难。不过那位老中医信誓旦旦:一个疗程,药到病除。没错,正是保寧堂——京城首屈一指的妇科名医! 可温可人心中有数。她还年轻,正鲜亮著,才拴得住李文国的心。她不想早早怀孕——胎一坐稳,房事就得停,日子久了,难保他不动旁的心思。所以她打算拖上两三年,等到二十八九再怀。 那时哪怕容顏渐淡,也有个孩子牢牢系住这份情分。 打完针,李文国起身离开。 车上,阿贵低声匯报导:“李爷,锤子刚来消息——一处抓了个地下党,真品当铺的老板,叫黄瑜和,五十出头。挨不住刑,当场认了身份,可话没吐乾净就昏死过去,现在正送医院抢救。” “因他亲口招供,一处那边如临大敌,派了四个特务贴身盯守。” “对了,雷生也在那屋里。” 雷生是调进一处的三人之一。名字不是因长得像雷公,而是他娘生他那晚,整宿雷声滚滚,乾脆取名雷生。 另两个,一个是锤子提过的,还有一个叫张奇。 李文国听了,默了两分钟,才沉声道:“既然黄瑜和已经叛了地下党,那就送他上路。” “动作要快,別让他醒过来多嘴。” 京城地下党派系林立,线索交错。万一这黄瑜和跟安民报社同属一条线,何舒婷和杨月容立马就悬了。与其赌运气,不如一刀斩断。 再说,他既已叛党,地下党自己也容不下他。李文国索性替他们先清理门户——日后也不图他们谢恩。 命令传下去,送李文国回家后,丁小七、阿贵、浩子、斌仔四人扒拉两口饭,便匆匆出发。 他们直奔医院。 阿贵上了三楼,一眼瞅见走廊尽头——四个穿中山装的特务,面色冷硬,目光如刀,把守著一间病房。 他脚步加快,双手虚按腰带,一副憋得慌、急著找茅房的样子。 四个特务立刻绷紧神经,眼神钉在他身上。 直到他闪身钻进卫生间。 撒泡尿的工夫,他哼著小调出来了,路过时又被狠狠盯了一眼。 又等了一个钟头,其中一个特务朝同伴抬了抬下巴:“你们守著,我去趟厕所。” 正是雷生。 他推门进去,先扫视一圈確认无人,才弯腰掀开第一个隔间水箱盖——底下静静躺著一张字条,还有一包烟。 “今晚十点,用迷烟放倒他们。事后香菸原样补回。” 雷生把烟揣进兜,纸条撕碎衝进马桶。 出来时,脸上已无半分异样。 第84章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时间一到十点。 雷生抽完最后一口烟,顺手掏出自己那包,挨个递过去。 盯梢最耗神,不靠烟提劲,谁撑得住? 没过多久,四个人瘫在椅子上,呼吸绵长,彻底没了知觉。 阿贵悄悄探头一望,见四人全倒,朝后一招手——其他人立刻跟了上来。 斌仔和浩子放哨,顺手把雷生衣兜里的香菸换成另一包,连同散落在地的四枚菸蒂一併收走。 丁小七和阿贵闪身进病房,利落地解决了黄瑜和,又用铁钳撬断窗框插销,猛地推开窗户。 偽造出贼人破窗而入、行凶逃逸的假象。 收尾时,他们往房门底缝里插了支燃著的迷香,青烟正缓缓渗入室內——摆明是雷生四人被药香放倒,毫无还手之力。 隨后悄然撤离。 ……………… “舒婷啊,你听说过黄瑜和这个人不?五十出头,开当铺的。” 李文国坐在床沿,怀里搂著刚餵完奶、眼皮沉沉的小女儿静芬,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听过,这人怎么了?” 何舒婷手上针线一顿,抬眼看他,眉心微蹙——平白无故问起个陌生人,准没好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李文国眯起眼,嘴角带笑。 “爷,您就別绕弯子啦,有话直说!” 她放下绣绷,伸手拧了拧他胳膊上的肉,力道不轻不重。 “你不挑,我就不讲。” 他纹丝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指尖力气,搓澡师傅都比她上道。 “行行行,坏消息先来!” 她乾脆利落,心里盘算著:先咽下苦果,后头才好喘气。 “坏消息是——黄瑜和是个地下党,刚被一处拿住,当场就鬆了口。” “啊?同志被捕了?爷,快想想办法,得把他捞出来啊!” 何舒婷脱口而出,语气急切,手心已微微发潮。 等等! 鬆了口……那岂不是要牵出联络点、暴露其他同志? 她心口一紧,坐不住了。 “人都招了,你还救?” 李文国反倒笑出声。 “不行,我得马上走一趟!” 她腾地起身,直奔衣柜——得赶在天黑透前找到王志国,问清这黄瑜和底细,再探探报社有没有被咬住。 “这都几点了你还往外跑?” “你那好消息还没吐呢。” “说不定,这好消息,能把坏消息一口吞掉。” 李文国慢悠悠补了句,特意等她解了两颗睡衣扣子才开口。 “那……那好消息是啥?” 她顾不上躲他灼灼的目光——这些年坦荡相对,早没了羞臊,只剩著急。 “好消息是——黄瑜和没来得及开口,就在审讯室咽了气。” “哦……死了?死了倒乾净。”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手指飞快系上衣扣,动作利落得像拉枪栓。 “穿这么急干啥?能瞧见,又摸不著。” “谁让您手太热乎,又让我肚里揣上一个了?” 她扬起下巴,眼里闪著狡黠的光,分明在笑他拿她没辙。 “我去美静那儿看看。” 他把静芬轻轻放进摇篮,转身出门。 “宋小姐,我又来啦!最近没人半夜溜出去吧?哈哈!” 这天,李文国踏进忠国银行大门,找宋庆之办事。 碰见宋彩蝶,顺嘴打了个趣——反正还得靠她引路,逗两句也无妨。 “又来?还是为见我叔叔?” 宋彩蝶被戳中软肋,语气有点冲。 “废话,不找他,难不成专程来看你?”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李文国耸耸肩,半真半假地贫。 “你……信不信我这就拦著,不让你进门?” 她气鼓鼓地扬起下巴。 “哟,敢卡我脖子?信不信我回头答应你叔叔——把你娶进门,天天给你找茬?” 他寸步不让,反將一军。 “你!你无赖!!!” 宋彩蝶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根通红,嘴上骂著,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竟没半分牴触。 这时已有几个职员装作整理文件,眼角悄悄往这边瞄。 宋彩蝶察觉,立刻起身,快步朝宋庆之办公室走去。 “喂,不先打个电话跟你叔叔通个气?” 李文国怕她慌里慌张忘了正事,好意提醒。 “不用,叔叔交代过——他办公室要是没人,直接带你进去就行。” 她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果然,那双眼睛又黏在她腰臀线上! 可这一回,心尖儿上竟没泛起一点厌烦。 怪得很…… “喂,看够没有?” 进了电梯,她终於转过身,板起脸质问。 “没够。” 他答得乾脆。 “你可是结了婚的人。” 她提醒。 “知道啊,可我看我老婆的旧同事,碍著你哪条规矩了?” 他咧嘴一笑,厚脸皮得理直气壮。 “你不是最疼你老婆的吗?” “这事儿干得也太离谱了吧!” 她语气一沉,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哈?脑子进水了吧?我连衣角都没碰过,光是扫了两眼,这就叫对不起她?” “再说了,你站我正前方,我抬眼不就看见了?难不成我还得闭著眼走路?” 李文国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满不在乎。 “你——你这是狡辩!根本没把人家放在心上!” 宋彩蝶气得脚尖直跺,脸颊都泛了红。 “哼,我对她的在乎,刻在骨头里,又不是掛嘴边当幌子。” “你这连初吻都没送出去的生瓜蛋子,懂个啥?” 这话带著刺,明晃晃地扎过去。 “你、你……我不跟你说了!” 宋彩蝶被堵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猛地一旋身,裙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刚转过身,李文国便又把目光懒懒地追了上去——反正他压根儿不想跟她扯上半点关係,怎么隨意怎么来。 逗她也好,损她也罢,图的就是个自在痛快。 叮! 电梯门滑开。宋彩蝶跨出去,余光却瞥见他那副毫不掩饰的眼神,嘴角一撇:看唄,使劲看!本小姐又不会掉块肉! 心里倒挺坦荡。 咚咚咚! 门被她用力带上,临关门那一瞬,还狠狠剜了李文国一眼。 “文国啊,又招你表姐生气了?怎么每次见你,她眼睛都像要喷火?” 宋庆之笑著摇摇头,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他是头一回见这侄女对哪个男人又气又急、又羞又恼。 人老成精的他,早看出那是动了心的苗头。 虽未点破,心里却已悄悄看好——李文国这小子,比宋家几个嫡系后生加起来还扎眼,有胆识、有手段、更有股子別人学不来的狠劲儿。 拉他上宋家这条大船,稳赚不赔。 可他也清楚,硬拽易断,强扭不甜。 顺水推舟,反倒水到渠成。 “嗐,小事罢了。那丫头太较真,一句玩笑话当真,拌了两句嘴,翻篇儿的事。” 李文国隨手往沙发里一靠,语气轻飘飘的。 “行,坐吧。今天来找我,有正事?” “嗯,有个老熟掮客託了我,手里攥著一批顶配洋菸,量不小,想一口吞掉。” 没错,这批货正是三井商会失窃的那批高级洋菸。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这事,三井商会更是疯了一样撒网搜查,还放了狠话:谁敢接货,就是跟他们不死不休。 风声太紧,没人敢沾手——可宋家不同。 李文国认准了:这单生意,宋家吃得下,也敢吃。 就算怕得罪小鬼子,大不了走水路运去上大海或金陵,那边军政商贾,个个腰缠万贯,洋菸一到手,转眼就能翻倍。 宋庆之眼皮一跳,立马想到前几日轰动全城的失窃案。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是三井丟的那批?” “八九不离十。” 李文国含糊应著,姿態依旧鬆弛——他现在可是中间人,话不能说满。 “开价多少?” 一听是那批货,宋庆之眼神一凛。三井上次坑过他,这笔帐他还记著呢。 “原值八十万大洋,对方急脱手,让出一成,七十二万。” “宋行长,这诚意够足吧?出手快的话,净赚一倍起步。” “诚意確实到位。” 宋庆之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不过——怎么交割?” 安全才是头等大事。价钱好谈,命只有一条。 “简单。这掮客跟我合作多年,信得过;我本人做居中担保——您点头,七十二万先入我帐,货也暂存我处;等您验完货、满意了,我一手交货,一手付钱给对方。” “要是想发往上大海或金陵,船我已经盯好了,隨时能走。” “哦?那你抽多少?” 宋庆之挑眉一笑。 “嘿嘿,七十二万的零头,归我。” 李文国咧嘴一笑。 宋庆之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敲著桌面,李文国便敛声屏息,静候裁断。 两分钟过去,宋庆之抬眼,语气鬆动:“行,冲你文国的面儿,价码我免了。” “不过货得直发金陵。” “妥!” 李文国应得乾脆利落。 旋即又补上一句:“宋行长,对方提了个小条件——只收美金或英镑,轻便好带,路上也省心。” “给你脸,就给到底。” 宋庆之頷首,爽快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那就定了!您款一到帐,他们立马启程。” 话音刚落,李文国转身欲走,宋庆之却伸手虚拦:“文国啊,我这儿有两张红帖,你跟彩蝶一块儿去吧。” 边说边递来一张烫金边的请柬。 李文国只得接下——前头人家连说了两回“给你面子”,他还能硬著脖子甩脸子? 低头扫了一眼: 嚯,竟是场晚宴! 同一天夜里十点,吴小狗和小杰隨文三带队展开围捕。 李文国没上前,只远远蹲在街角巷口,叼著烟等消息。 车內。 “我说你这女人,都半夜了还往这儿凑?日谍一落网,直接押进力行社,明儿你穿制服去审讯室看个够,非赶这黑灯瞎火来添乱?” “別忘了,肚里揣著娃呢,该歇著就歇著,少在这儿熬神耗力!” 李文国扭头就朝副驾上的董海棠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一身笔挺军装的董海棠先飞快瞥了眼前排的丁小七和阿贵,才略带软意地嘟囔:“爷,今儿可是开年头一桩大活,我真不想干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我也想亲手踩一脚实处啊。” 在外头,男人的威风得捧著,这点门道,哪个当家主母不懂? 要撒娇耍赖,关起门来慢慢闹。 “亲手踩实处?呸!你都掛上队长衔了,发號施令的人是你,这还不叫『踩实处』?” 李文国嗓门一沉,粗糲如砂纸擦过铁皮。 “你又骂我娘!” 董海棠声音陡然拔高,眉尖一跳。 她娘走得太早,是世上唯一拿命护她的人。这话,谁碰都不行,哪怕是枕边人。 “呃……你晓得我不是那意思。” “打住!別插话——反正你跟来就是错!” 李文国本想压阵,却被这一嗓子震得气泄三分。 再硬的劲头,也架不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第85章 难不成……真对他动了心? “我可是队长,来错哪儿了?” 董海棠反倒扬起下巴,有点较上劲了。 “你还敢犟嘴?爷是天,你是云,爷让你往东,你就別往西!爷说你错了,错的就是你!” 李文国横眉竖目,半点不退。 “那个……李爷,我膀胱快炸了,得下车放个水!” “我也憋得慌,李爷!” “您看……” 丁小七和阿贵坐立不安,脑袋快埋进方向盘里——主子夫妻掐架,他们杵在这儿算哪根葱?听见半句不该听的,怕不是回头就得捲铺盖滚蛋。 “去去去!別跑太远,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归位!” 李文国摆摆手,催他们下车望风。 天大地大,命最大! 等两人一溜烟钻进暗处,李文国猛地转头,目光如鉤,死死钉在董海棠脸上:“人都走了——看爷怎么治你!” “你、你別胡来!这会儿正办正事呢!” 董海棠心跳骤快,耳根发热,被那眼神盯得脊背发麻。 “爷偏要胡来!你不是能耐得很么?” 话音未落,手已伸过去。 片刻后—— 远处枪声炸响,噼啪连成一片。 有枪响,说明对方拒捕;拒捕,必有问题;有问题,八成就是日谍。 “哎呀!爷你快鬆手,那边动手了!” 董海棠狠推一把,迅速坐直身子,手指飞快理平衣襟褶皱。 狠狠剜了丈夫一眼,才压低声音:“快开窗!等他们回来,见我头髮乱、领子歪,还不笑掉大牙?” “哼,往后还敢不敢顶爷的嘴?” 李文国翘著嘴角,满脸得意,那神情活像偷到油的老鼠。 “你……无耻!” 董海棠咬著后槽牙,气得指尖发颤。 “小国平也一样没齿,你不照样每晚餵他啃得欢?” “这、这能一样?你——”董海棠一时语塞,差点被绕晕。 “我的老天爷,您这脸皮也太厚了吧?跟亲儿子抢奶喝,还说得振振有词——这世上真有您这样的人?!” 她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世上竟真有这般毫无羞耻心的主儿,连奶瓶都要跟自个儿娃掰手腕! “轰!!!”“轰!!!” 远处接连炸开两声闷响,震得窗纸嗡嗡直颤,这才把两人扯回神。 “嘖,小鬼子骨头还挺硬,连手榴弹都甩出来了。” 李文国眯起眼,目光钉在窗外硝烟翻涌的方向。 “可不是嘛!早些年没这玩意儿,每次清剿都得搭上好几条人命。” 董海棠应著,话锋一转,立马软了腔调:“爷,手榴弹快见底了,再匀七八箱唄?” “七八箱?您当爷这儿是军需仓库还是善堂?一张嘴就是七八箱,不如直接去抢银行!” 寻常两箱够撑半年——那还是在日谍最猖獗的时候。七八箱?莫非还要分发给隔壁队?他兜里那点银元又不是树上结的! ……嗯,倒真是抢来的! “爷~您就別抠抠搜搜啦!再说了,我那些嫁妆可全搁您库房锁著呢,要不,拿它抵?” “嫁妆?您人进门那天起,连头髮丝儿都是爷的!那些压箱底的银元、金鐲子,早算进爷的私房帐里了——还『您的嫁妆』?逗乐子呢!” 李文国嗤地一笑,牙缝里都透著讥誚。 “你……你……你……” “甭『你』了——就两箱,爱拿不拿。” 他乾脆利落截住话头,到底还是批了两箱。 董海棠只得咽下后半句,对著这个既贪財又贪嘴的丈夫,她连嘆气都懒得嘆。 “爷,那……再拨两箱衝锋鎗?” 她眨眨眼,语气像討糖吃的小姑娘,实则字字带鉤。 “您还没完没了了?处里缺枪缺到揭不开锅了?” 李文国眉梢一跳,嗓音里裹著火气。 “爷有所不知,近来一处动作密得很,抓的地党一茬接一茬,大半物资都叫他们先挑走了,轮到咱们,连渣都不剩!” 特高课的招数確实见效了……可怎么就偏偏是一处冒头了? “哦?是么?” 李文国指节轻叩桌面,眉头微拧,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 一处向来夹著尾巴,怎的突然躥得比兔子还快? “回头把缺的东西列张单子,爷给你们补上。” 如今董海棠手下这批特务,十有八九是从他护卫队里调出来的,亲信中的亲信。火力若跟不上,早晚被人碾成渣。 “好嘞!!!” 董海棠脆生生应下,脑子里已飞快盘算:驳壳枪、汤姆森、捷克式、霰弹枪、狙击步枪、手榴弹、炸药包、配套子弹……对了,要不要顺两门六零迫击炮?再加三辆美制道奇! 李文国要是听见她肚子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怕是当场抄起茶杯盖子往她脑门上敲,学著张歌神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嚷一句:想得美!拉倒吧您! 此时,远处枪声彻底歇了。 战斗,结束了。 果不其然,浩子一路小跑撞进来,裤脚还沾著泥星子:“爷!窝点端了!里头藏了十几个日谍,干掉大半,活捉四个,还有一个断了腿,哼哼唧唧吊著口气。” 这边折了一个,伤了仨,全是刚调来的生瓜蛋子;护卫队出身的老手,一个没掛彩。 伤亡不大,可高阳和邱胜那边就惨了—— 没错,今夜三处突袭同步开打,另两个窝点,正是他们带队啃下的硬骨头。 功劳哪能全堆在董海棠头上?上头巴不得各队咬著劲儿,谁也不许独大。 “搜出啥值钱货没有?” 院门外,李文国问文三。 文三偷瞄了眼面沉如水的董海棠,才低声道:“密码本一本,原有些情报,全烧了,只剩灰末子。” “就剩些散碎银元,几杆破枪,再没別的。” 这窝点穷得叮噹响啊! 李文国心头暗嘆,散银旧枪,连塞牙缝都不够格。 “光有密码本顶什么用?再塞台电台进去。” “收队。” 他抬手一挥,乾脆利落。 车上,董海棠绷著脸,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爷,塞台电台进去……啥意思?” “栽赃啊!坐实他们日谍身份,板上钉钉!” 李文国答得理直气壮,像在说“吃饭要嚼烂”一样自然。 “至於么?密码本还不够定罪?” 她皱眉,一脸不以为然。 哼,你这娘们儿,真是头髮长、脑子短!这儿可是三井商会的地盘,咱们得把他们的日谍身份钉死——不加台电台,怎么坐实罪证?这下任他们嘴皮子翻出花来,也洗不清了,懂吗? 李文国板著脸又训了一顿。 “电台从哪儿来的?” 董海棠挑眉反问。 “忘了我是干哪一行的?” “我要多少台,就能弄来多少台。” “我警告你,这可是wj特供货,金贵得很!藏不好露了馅,你自己倒霉不说,整条线都得跟著塌!” 董海棠立马绷紧了脸,压低声音提醒。 “这些你甭管,安心回办公室养胎就是。放心,功劳簿上,头一笔就记你名字。” 去年底,董海棠刚提了一级军衔。 几乎全靠李文国托举。 这回端掉日谍老巢,升迁怕是板上钉钉。 再往上挪一格,就跟他平起平坐了。 若不是李文国压根儿没心思钻营仕途,一年连跳两级都不稀奇。 当然,要是真娶了宋彩蝶……那往后坐上司令之位,说不定还真不是梦。 次日天刚亮,特高课才接到急报。 “不好了,三井少佐!昨夜三组人全被二处端了——不是当场击毙,就是活捉带走!” 一名特高课探员衝进办公室,语速急得发颤。 “什么?!” 三井美莉脸色骤然铁青。 原以为局势尽在掌控,现实却狠狠甩来一记耳光。 三组精干力量一朝折损,后续行动直接瘫痪大半。 “马上通知其余各组——全部撤出据点,打散隱蔽,待命听令!” 她没乱阵脚,反倒立刻拋出最稳妥的应对。 既然三组已暴露,其他组难保没被盯梢。 不撤?等死不成! “对了,咱们在二处安插的人呢?为何没提前通风报信?” 刚布置完,她忽地拧眉追问。 手下摇头:“尚无回音。” “废物!!!” 三井美莉厉声呵斥。 “嗨!!!” 那人立正低头,脊背绷得笔直。 “三井少佐!” 又一人快步闯入,是个女探员。 “二处內线传来消息了!” “讲!” “那些窝点,全是第三队负责盯梢的。行动前夜才临时通知各组,根本来不及传信撤离。” “竟是第三小队……” 三井美莉指尖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嫩肉里。 第三小队向来特殊——成员多出自同一山头,派系盘根错节。为防泄密和反向渗透,暗桩一向安插在背景杂、流动性大的第一队。 可这次,偏偏栽在了第三小队手里。 “他们能精准拔点,说明早盯死了三井商会。即刻起,废除商会所有情报中转职能。” 她当机立断,亲手掐断这条退路。 “嗨!!!” “第三小队队长的履歷,有吗?” “姓董,名海棠。上月刚產子归队,日常只坐办公室,大小事务全交下属打理。” 手下答得乾脆。 特务行踪如鬼魅,跟踪极易暴露;不敢跟太近,又怕打草惊蛇——能摸到的,仅止於她整日伏案、连门都懒得迈的表象。 自然更想不到,这位“坐班队长”,竟是李文国枕边人。 “看来,这第三小队的队长,不过是个掛名的摆设。真正发號施令的,另有其人。” 她这般推断,並不奇怪——谁见了力行社里一个常年抱暖炉、挺著肚子签文件的女人,不先认定是靠裙带混上位的绣花枕头? “让內线深挖,第三小队背后,到底是谁在拍板。” “嗨!!!” “美福洋行那边,有动静没?” 她问的是李文国。 上次派去盯梢的人,被他当场反杀。如今再不敢派人尾隨,只在洋行里埋了个明面身份的女本子,以职员之名,暗中盯牢他的行踪。 “目標最近挺安分,跟往常差不多,就是手头的买卖好像冷清了些。” 手下匯报得格外仔细,连这点细微变化都没漏掉。 “买卖冷清?” “是不是被別的事绊住了手脚?” 三井美莉眉尖轻拢,像两片被风拂过的柳叶。 確实分心了。 但她绝想不到,李文国业绩缩水,是特意腾出手来帮衬自家生意——赛琳娜刚搭起架子的外贸公司。 说来也巧,这公司李文国又砸进一万美金,换下两成乾股。 当然,这笔钱,明里暗里,都是为赛琳娜撑腰。 “让暗线盯紧些,洋行里他的一举一动,连打个喷嚏都得记下来。” 想不透就先看著,总不能干坐等。 除了加派人手盯梢,也在悄悄摸路子:怎么才能自然地靠近李文国? 三井美莉自己也琢磨著亲自露面,可始终没寻到合適的由头。 她清楚得很,李文国机警得很,贸然贴上去,反倒惹他起疑。 宋彩蝶今晚格外雀跃,连妆容都比平时更用心。 因为要去赴一场舞会,更因为陪她去的,是李文国。 她自己也纳闷,心里怎么就悄悄泛起一丝甜意。 早前听叔叔说要带她出席时,她只觉无聊,甚至有点烦。 可换成李文国,心跳却不由自主快了几拍,还隱隱盼著出发那一刻! 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对他动了心? 第86章 那你可別反悔! 荒唐!她怎会喜欢一个总爱盯著她腰臀打量、家里还有正牌太太的男人? 虽说那晚他救她於危急,夜里闭眼,那身影竟也不请自来…… 可救命之恩,不是情根深种的理由! 她宋彩蝶岂是那种看了英雄救美就轻易沦陷的姑娘? 绝不! 断然不会! “吱——!” 刺耳的剎车声猛地切进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抬眼一看,一辆鋥亮的轿车已稳稳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李文国探出身。 一见宋彩蝶穿了件纯黑抹胸礼服,目光顿时一滯。 浓墨般的黑,反衬得她肌肤如新雪初凝;裸露的颈线纤长柔润,肩头莹白似脂玉微光。 一双黑丝绒长手套直覆小臂,添了几分沉静贵气;裙摆收腰曳地,身段修长利落,尤其转身时那一道起伏曲线,勾人却不张扬。 嘖! 若不是胸前不够料…… 真想当场把她娶进门,锁在屋里好好疼! 李文国喉结微动,咽下一口热气。 隨即推门下车,快步绕到她那边,拉开车门,一手虚护她头顶,动作利落又妥帖,半点不显刻意。 宋彩蝶还是头回见他这样周全地待自己,耳根发热,心口像揣了只扑稜稜的小雀。 “宋小姐,真没想到,你今晚这么亮眼——我敢说,舞池里但凡有眼睛的,都想抢著邀你共舞。今儿晚上,你怕是要忙得脚不沾地嘍。” 这话直白却不轻浮,还带著点俏皮劲儿,听得她心头一漾。 嘴上却故作矜持:“那你可得替我拦著点,別让太多人凑过来。” “哎哟,使不得!”李文国摆摆手,“今儿到场的,哪个不是跺跺脚震三省的人物?我不过是个手头宽裕点的閒散人,哪敢替你挡人?” “万一为了护你得罪一圈大佬,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说了,你是宋行长的掌上明珠,谁敢对你不敬?推了便是,没人敢跟你较真。” 红顏祸水——这个词他早尝过滋味。董海棠那位科长,不就为她栽了个大跟头?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除非真打算娶她进门,否则,別指望他豁出去挡枪。 “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彩蝶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推脱——护住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伴,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你这个缩头乌龟!我可是你带去的人,你就这么敷衍我?” 她叉起腰,气鼓鼓瞪著他,胸前起伏明显,像两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云。 “我顶多算替宋行长跑一趟差事。”李文国语气轻鬆,“严格讲,咱俩可不是正式搭档。” “停车!丁小七!” 她扭头朝司机喊,声音带著几分恼羞,“我不去了!” 丁小七立刻松油门,车子缓缓减速,等李文国拿主意。 “得得得,我认输——护花使者,这活儿我接了!” 李文国只好点头应下。 这是宋庆之亲自吩咐的。宋彩蝶不单是宋家的小姐,更是宋家的脸面——眼下说走就走、缺席舞会,主办方怎么看?满场宾客又怎么议论?这口黑锅,李文国可不敢扛。 “哼!不到黄河心不死!” 见李文国低头让步,宋彩蝶嘴角一扬,话里裹著刺,眼里闪著光。 她憋屈太久,这回总算扳回一城,心头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宋小姐,我给您支个招——待会进了舞池,咱俩跳完一支舞,您就捂著肚子直喊疼,我立马送您回去。这样一来,旁人想邀您共舞,也得先过『病號』这关,您说妙不妙?” 李文国冲她眨眨眼,语气诚恳得像在献宝。 跳舞?当然得跳。舞会不跳舞,跟火锅没毛肚有什么区別?不跳,就是砸场子。 “你——!” 宋彩蝶气得指尖发紧。装肚子疼?你怎么不装猝死?好让全场默哀三分钟,直接散伙? 她原本还揣著一丝期待,想著和李文国並肩入场的画面;可这一瞬,全被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舒坦。 眼珠一转,主意就冒了出来。 行啊! 你不让我痛快,待会儿,我让你坐立难安! 李文国见她眉梢鬆了,唇角微扬,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车也刚好停稳。 舞会就在使馆区腹地,离宋家不过五分钟脚程,眨眼即到。 李文国利落地推门下车,转身绕到另一侧,一手轻托车门顶沿,一手微抬,掌心朝上,笑意温润。 宋彩蝶也不扭捏,纤指搭上他手背,借力轻盈落地——果然比自己硬撑著跳下来省力得多。难怪老辈人常说:嫁人就得嫁个有钱又懂分寸的。 落地后,她自然挽住他臂弯,笑意温软,眸光瀲灩,仿佛真是一对蜜里调油的璧人,缓步跨入大厅。 两名穿猩红马甲的服务生齐刷刷推开双扇大门—— “唰!” 一道雪亮追光劈开光影,精准打在两人身上。 其实规矩如此:门一开,灯必亮。既为迎宾,也为捧场——谁不想在万眾注视下,踏出最体面的一步? 我靠! 整这么大的排场?! 李文国脸上还绷著笑,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更糟的是,四下射来的目光,十有八九黏在宋彩蝶身上,灼热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那眼神,活脱脱一群饿了三十年的孤狼,突然嗅见林间唯一一只白鹿。 他太懂了——只要真娶了宋彩蝶,前路立马铺满金砖,连踩脚印都泛光。 他强压著乱跳的心口迈进去,迎面便见一位四十出头、身板挺括的中年男人含笑走近。 身后簇拥著一串青年俊杰:有的领带笔挺,有的肩章鋥亮,个个举止从容,气度不凡。 “哈哈,彩蝶侄女来啦?老宋今儿怎么没露面?” 男人嗓音洪亮,笑容热络。 “陈叔叔好!我叔叔临时有事,特地托李文国陪我一道来的。” 宋彩蝶垂眸浅笑,乖巧得挑不出错。 “哦?原来如此。” 男人頷首,目光顺势滑向李文国,笑意未减:“彩蝶啊,这位公子……不给叔引荐引荐?” 身后那群年轻人齐刷刷竖起耳朵。 没人见过李文国——不是圈內人,便是根基尚浅。 毕竟,这圈子,可是京城二代里最扎堆的那拨。 “好的,陈叔叔。这位是李文国,我的未婚夫。” 我靠!!! 未婚夫??? 你搁这儿给我埋雷呢?! 李文国脸上的笑差点裂开,心口像被攥紧又猛地一沉。 果然—— 话音刚落,全场一静。 紧接著,“唰”地一声,无数道目光如刀似箭,齐刷刷钉在他身上。空气骤然发紧,连呼吸都滯了一拍。 操! 这火,点得太旺了! 他侧过头盯住宋彩蝶,嘴角仍掛著笑,眼底却冷得能结霜。 “文国,这位是陈建斌陈叔叔,我叔叔多年的老友。” 宋彩蝶迎上李文国的目光,心头暗喜:哼,总爱拿我打趣?这回且看你如何招架! 她心里也盘算得清楚——借他当块挡箭牌,再合適不过。近来向她叔叔提亲的媒人快把门槛踏平了,她早被搅得心烦意乱。 眼下拉出个“未婚夫”名头,耳根子总算能清净几天。 可她並非全然不顾李文国安危。恰恰相反,她早掂量过:谁敢动宋家钦定的乘龙快婿?真出了事,宋家顏面扫地,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话归正题。 “陈叔叔好,我是李文国,眼下正跟著宋叔叔办事。具体做什么……实在抱歉,宋叔叔严令保密,等过些日子自然揭晓,还望您多多包涵!” 李文国拱手致意,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顺手把宋庆之搬出来,既显分量,又添几分捉摸不透的底色。 这般说辞,既堵住旁人探听的嘴,又不动声色护住自己。 至於当场拆宋彩蝶的台?绝无可能。除非他脑子进水,否则怎会干这等自寻死路的蠢事? 真要那么做,宋家未必立刻翻脸,可四下里虎视眈眈的青年俊杰,怕是巴不得撕了他,好在宋彩蝶跟前露个脸、搏个好。 几句寒暄过后,李文国歉然一笑,牵起宋彩蝶的手腕,转身离席。 “宋彩蝶,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人群稍远,他压低嗓音凑近她耳畔,语气里裹著三分恼、七分急。 “玩火就玩火!谁让你天天挤兑我?” “还老盯著我看……盯得人家……那里都发烫。” 小女儿家记仇,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玩火又如何?大不了……大不了嫁给你唄! 咦?我怎会冒出这种念头? “那你可別反悔!” 他在她耳根边撂下一句,像颗滚烫的炭。 “不反悔!”她扬起下巴,眉梢一挑,满不在乎。 “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两人靠得极近,眼波流转,举止亲昵,落在旁人眼里,早已是蜜里调油。 正巧路过一位女士,李文国余光一扫,顿住脚步——竟是上次在威廉士外交官晚宴上搭过话的徐晚晴。更让他微怔的是,她与宋彩蝶竟熟络得很。 “晚晴!你来啦!” 宋彩蝶一眼瞧见,立刻扬声招呼。 “是啊彩蝶,你今儿真亮眼!我到得早,全场女宾挨个瞧遍了,没一个比你更夺目的。” 徐晚晴笑意盈盈,夸得坦荡又熨帖。 李文国不动声色扫过她胸前起伏的弧度,心底轻嘆:不,依我看,你比她更耀眼。 两人容貌本就在伯仲之间,只是宋彩蝶顶著宋家名號,便似镀了层金光,在眾人眼里自然高出一截——所谓滤镜,大抵如此。 “哎呀晚晴,你快別捧我啦!比我强的人多的是呢。” 宋彩蝶抿唇笑著推让。 “对了彩蝶,这位是?” 徐晚晴目光转向李文国,眼神澄澈,仿佛初见。 李文国心底微赞:好一个沉得住气的女人! 明明早有过照面,此刻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不越界。 “他叫李文国,今天代我叔叔出席。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快,“是我未婚夫!” 原只打算借个名头糊弄过去,谁知话到嘴边,竟脱口而出。 徐晚晴眸光一闪,飞快掠过李文国的脸,心底一震:这人好手段!上次对我示好不成,转头就把宋家千金稳稳拿下了? 她指尖微蜷,一时犹豫——该不该寻个空档提醒宋彩蝶?可又怕被误会成挑拨离间,反倒坏了彼此情分。 “李先生,您好。” 她落落大方伸出手。 “徐小姐,幸会。” 李文国頷首回应,神色如常,仿佛真是一场初逢。 恰在此时,乐声骤起,悠扬婉转——这是舞会开场的信號。 “彩蝶,李先生,我先失陪了。” 徐晚晴浅笑告退。 “走,跳舞去!” 宋彩蝶眼尖瞥见几名青年已朝这边踱来,分明是来邀舞的,赶紧拽住李文国手腕,匆匆步入舞池。 第87章 你……门锁好了没? 四周宾客陆续起身,裙裾旋开,衣袖轻扬。 他们跳的是交谊舞。 两人面对面站立,双手交扣,女子一手轻搭在男子肩头,男子一手稳稳环住她腰际,隨著乐声缓步挪移。李文国常年应付各类酒宴,舞步熟稔;宋彩蝶出身名门,自幼习礼修仪,自然也跳得从容。可这是她头一回与除长辈外的男子贴得这样近——呼吸可闻,衣料相擦,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李文国却只盼曲终人散,早些脱身回家。搂著跳舞?哪有抱著自家婆娘在炕上打呼来得踏实。 对了,许美静昨儿刚出月子,今晚正能鬆快鬆快。 乐声刚歇,李文国便压低嗓音,急匆匆催道:“快装肚子疼,咱撤!” “这么急?下一支曲子还没响呢。” 宋彩蝶正跳得兴起,裙摆微扬,心跳轻快,半点不想收步。 “走不走?” 李文国牙关微绷,声音沉了几分。 “不走!” 他扫了一眼四周,见角落幽暗无人,一把攥住她手腕,“行,跟我来。” 拽著她闪进僻静处。 “你想说什么?我可不现在就走。” 宋彩蝶以为他又打算软磨硬泡。 谁料他猝然將她揽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下来。 她瞳孔骤缩,浑身一僵——这人竟真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满厅宾客眼皮底下,对她下手? 舞会现场啊! 若被人撞见,流言怕是明日就能传遍京城! 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不行! 心里叫停,身子本能往后挣,可力气悬殊,推不动分毫。 她一时懵住,只剩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李文国却心头一畅,暗哼:小丫头片子,这下算栽我手里了?看你待会儿还端不端得住那副大小姐架子! “快……喘不上气了!” 她终於撑不住,牙关微松,他顺势而入。 直到她捶他后背,指尖发颤,他才鬆开。 “呼……吸……呼……” 她大口喘息,脸颊烧得滚烫,抬眼就骂:“无耻!混帐!下作!不要脸!”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砸在李文国耳朵里,跟挠痒似的。本想教她两句更扎心的,转念一想——算了,骂太狠,倒像自己心虚。 “嘿嘿,骂爽了没?” “谁让你耍心眼坑我?这就当给你提个醒——再撩,火就真烧到眉毛了。” “你越试探,我越放肆。” 宋彩蝶刚要呛声,却见他往前半步,眼神灼灼,分明在等她开口,好接著堵她的嘴。 她喉头一紧,话全咽了回去。 “走不走?”他再问。 “再……再跳一支。”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愣。 换作旁人敢这般唐突,她早一巴掌扇过去,转身就走。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竟不是怒火,而是一股陌生的、微微发麻的悸动。 从小被护得太严,规矩框得太死,连走路都要看步幅,连择友都得报备。 逆反的种子早埋下了,只是平时压著,今夜借著这舞池灯光、这意外一吻,悄然拱出了土。 违一次家训,破一回体统,心里居然悄悄甜了一下。 啥?还跳? 李文国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我代表的是宋家,总不能中途离场,太失礼。” 她见他神色不对,忙补了一句。 是遮掩,还是真心话,大概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成,跳完这支,立马走人。” 他点头应下,话音未落,又伸手將她圈住,俯身吻了下去。 ——別以为刚才那下就完了。不赶紧撤?那就继续领罚吧! 奇怪的是,这一回,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没那么用力了。 他没多想,只当反抗尚在,够数就行。真要是半点不躲,他反倒该犯嘀咕:这姑娘,莫不是真看上我了? 第二支曲子响起时,他才鬆手。照例挨了一顿清脆利落的斥责,字字带刺,却毫无杀伤力。 宋彩蝶守约,舞毕径直寻到陈建斌,简短告辞,隨即挽住李文国胳膊,脚步轻快地出了大厅。 走出舞会厅,李文国深深吸了口气,紧绷的肩头终於鬆了下来。 原来室外的风这么清、这么亮,连呼吸都像在喝冰镇梅子汤似的舒坦。 可刚才在厅里,四面八方全是刀子似的目光,扎得人后颈发麻,连领结都勒得喘不过气。 钻进车里,宋彩蝶立刻缩到最远的角落,指尖死扣著真皮座椅缝,活像防贼一样防著他。 呵—— 怕就对了! 李文国心里直乐,就爱看她这副又恼又怂的模样。 往后还敢不敢再点火?点完还不灭? “李文国,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再敢碰我一下,我跟你没完!” 她板著脸,耳根却悄悄泛红。 “哎哟喂?”李文国一挑眉,“要不是你先耍花招装肚子疼,我能顺势反將一军?说白了,火是你点的,灰是你扬的,现在倒怪起灶王爷来了?” 这话还真戳中软肋——名门闺秀当眾喊肚子疼?传出去不光宋家脸上掛不住,她自己怕是三天都不敢抬头见人。 “那你不会直接拒绝?我又不是没给过你台阶!” 李文国嗤笑一声。 “台阶?你让我跳什么舞?踩高蹺还是翻跟头?” “嘿,还真让你蒙对了——要不是看在宋叔面子上,我连门帘都不掀!”他歪著身子,满脸写著“懒得搭理”。 “你……你就真这么嫌弃跟我同框?” 她声音压低了,眼底闪过一丝被刺中的狼狈。 毕竟追她的人,从东城排到西郊,媒婆的茶水都快把宋家门槛泡软了。 “等等……”李文国忽然眯起眼,“该不会,你真对我动心了吧?” 这话一出,空气都僵了半秒——活脱脱电视剧里被男主冷落的姑娘,委屈又强撑。 “谁、谁稀罕喜欢你啊?!”宋彩蝶猛地扭过脸,耳坠晃得厉害,“別拿『未婚夫』三个字当免死金牌!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真的?” 李文国凑近半寸,盯住她瞳孔里微微颤动的光。 “废话!也不照照镜子,自己啥德行!”她下巴一扬,傲得像只刚啄完人的孔雀。 “行,记住了。”他靠回椅背,语气忽地沉下来,“我早有家室,老婆还在等我回家吃饭。你再撩拨,就是亲手往咱俩头上泼脏水——那点清清白白的感情,经不起你糟蹋。” “哼。”她冷笑,“你早『糟蹋』过了,嘴都亲了,还装什么贞节牌坊?” ——哦? 李文国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舞池边那猝不及防的一吻。 “嘖,没进洞房,不算数。”他摊手,“顶多算试吃一口,还没付钱呢。” “你!无耻!下作!” “再敢动手动脚,我饶不了你!”她声音发虚,色厉內荏得明显。 嗯? “再敢”? 不对劲…… 她这话里,怎么还藏著“下次”? 真没听岔? 都撕破脸了,她还想约? 李文国眼底一暗,抬手唰地拉开前后座之间的遮帘——那是上次跟董海棠闹完后,特意加装的隔断。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正用场。 “你、你要干吗?!” “別过来!你站住——!” 车厢里只剩急促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多时,汽车稳稳停在宋宅铁门前。 宋彩蝶抓著散开的髮髻,踉蹌跳下车,裙摆歪斜,高跟鞋差点绊倒,逃得比受惊的雀儿还快。 李文国摇下车窗,望著她仓皇奔进大门的背影,轻笑:“看你还敢不敢点火,敢不敢再跟我出门。” 这一回,他不光封了她的唇,连腰线、胸线、臀线都一一“验过货”——不信她骨头缝里还剩半分胆气。 同一时刻,文三、吴小狗、小杰正踹开日谍老巢的大门。 这次盯上的,是掛著日本侨民招牌的明面据点。 两天后。 吴小狗和小杰风尘僕僕撞进李文国办公室。 “李爷!逮著条硬货!” “山上加藤,京城日谍策反组头目,就窝在那个掛『大日本国侨民』牌子的四合院里!” 没错,那院子门口还钉著外交铜牌,他们篤定特务绝不敢动——豁免权在手,谁敢搜? 结果人家真搜了,还翻出一台短波电台。 “操!那破玩意儿是栽赃的!!!” 有了电台,就算小本子找上门来,力行社也能硬气顶回去。 国內除党国官方外,严禁任何个人私设电台——甭管是本国百姓还是洋人,一旦查实,立马扣上“间谍”的帽子,到那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兜不住。 当然,有些后台硬的“间谍”另当別论,比如洋人,花点钱、走通路,照样能捞出去。 “哦?那个叫加藤的,招了没?” 李文国眼睛一亮,急切追问。 “没呢。他嚷著非要见本国使馆的外交官,八成是想靠他们把自己赎走。” “他手里攥著不少机密,不然哪敢这么硬气?” “今儿一早,小本子使馆的外交官就赶过来了,正在外头跟人扯皮呢。” 小杰答得乾脆。 哟!连使馆都惊动了? 这可不是小虾米,妥妥一条大鱼! 李文国心里一沉,又问: “你们动刑了没?” “刚按住人准备上手段,他立马报出身份,还拍桌子要见外交官。五姨太当场就报上去了,我们只好先停手。”吴小狗如实回道。 “那常组长和康处长,有没有明令叫停?” 李文国略一琢磨,追了一句。 这人专管策反经费,帐本、金条、暗仓……十有八九全在他脑子里捂著。 趁热打铁榨点油水,不亏。 “这倒没听说,五姨太没提。” 吴小狗挠了挠头。 “走,去力行社!” 李文国拍板起身。 上头若没叫停,那就抓紧时间撬开加藤的嘴——至少得问出钱藏哪儿了。 外交官都登门了,加藤十有八九会被保释、遣返。 拖一天,少一分实利;晚一步,就少一口肉。 不多时,眾人已抵达力行社。 李文国直奔董海棠办公室。 刚推门,就撞上她一句带刺的招呼: “哟~爷驾到啦?又来盯梢了?” 她转身踱进换衣间,“咔噠”一声推开隔门: “您自个儿瞧瞧,我这儿可是窝著好几个汉子呢。” 前阵子李文国三天两头突击查岗,董海棠憋了一肚子火。 她出身清白人家,不是窑子里的姑娘,也不是混酒场的交际花,更不屑干败坏门风的事。 可这位当家的倒好,隔三岔五就来验货似的转一圈——这不是当面打她脸,疑她品行么? 所以但凡他露面,她就没给过好脸色。 “嘁!你是我屋里人,我还能信不过?” 李文国嘴上说著,脚底下却真凑过去朝换衣间里瞄了一眼。 董海棠白眼一翻,心里直哼: 假正经! “对了,今儿来真不是查岗——呸!以前来都是关心你办公舒不舒服,你可別多想。” 大老爷们儿面子薄,哪肯承认自己干过这等事? 太跌份儿。 “我就是想问问——那个加藤,常组长和康处长有没有发话,不准动大刑?” 话音未落,他胳膊已搭上她肩头。 “你……门锁好了没?” 第88章 臥槽!黑得这么狠?! 每次他一上手,她就心慌,可这会儿似乎没听见“咔嚓”那声锁响。 “没锁!我就问一句,问完抬腿就走。” “先去锁门!” “嘿,跟你说了有正事,快说,说完我马上撤。” 他手上微微加了把劲。 “你……你到底想干啥?” 她声音有点发颤。 “给你挣经费啊!” 上次她递来一张物资单,李文国扫一眼就撕得粉碎——当他是冤大头? 虽说每样只批两箱,数字上不越线,可重样货堆得嚇人: 光是手枪,五种型號凑齐十箱; 手榴弹,三四样混搭又是十箱; 再加衝锋鎗、轻机枪…… 每类都塞进两三种规格,跟那晚说的“七八箱凑合用”有啥两样?纯粹糊弄人! 挣经费? 董海棠一听就懂了——这是要去审加藤,逼他吐出藏钱的老巢。 “你悠著点!小本子外交官就在楼下坐著,市政那边也有人帮腔,加藤极可能被保出去。你要是失手弄死了他,捅出来的篓子,谁也兜不住!” 董海棠立马压低声音提醒。 连市政那帮人也推波助澜,八成手里还攥著小本子別的把柄! 李文国心头一紧,立刻反应过来。 “你放一百个心——那加藤连刑具都没挨上,嘴就全鬆了,纯属软脚虾。我过去瞪他一眼,怕是连他祖母当年绣的肚兜花色都能抖搂乾净。” “你……你怎么能讲这种话!太没羞没臊了!” “嘿嘿,爷天生就不是正经人,眼下乾的这活儿,不正印证了?” “你你你……討厌死了!” 刚踏出办公室门槛, 李文国转身就把加藤交给了文三,当场拍板:务必撬开他的嘴,重点问清经费藏哪儿、有多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至於情报上交——力行社吃肉,他喝汤?费劲不討好,图啥? “我是小本子!我是外交官!你们动我一根汗毛都犯法!我要见领事!我要见领事——!!!” “啪!!!” 皮鞭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加藤背上。 “啊——!!!” “我说!我说!钱全埋在……” …… “李爷,这小本子是我审过的最不禁揍的一个!才抽一鞭,骨头就散架了,连句硬话都没蹦出来,真扫兴!” 文三从审讯室甩门出来,边走边啐,一脸嫌弃。 以前抓的哪个小本子不是熬到皮开肉绽才鬆口?抽得他手心发烫、心里痛快。这回倒好,一鞭下去,人就瘫成烂泥,憋得他胸口发闷。 “藏哪?多少?” 这才是李文国最惦记的。 “城西一个老宅地窖里,听说足足六十多万!” 李文国喉结一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臥槽! 黑得这么狠?! “文三啊,你听岔了——是十多万,记清楚嘍。” 李文国朝他眨眨眼,意思明明白白。 “对对对,是我耳朵灌风,记岔了,就十多万!” 文三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很快,一行人到了加藤供出的小院。 青砖矮墙,荒僻得很,四周连个閒人都不见。 一扇厚实木门,铜锁锈跡斑斑。 丁小七上前,几下撬开锁头,推门而入。 后院天井石板被掀开,露出幽深地窖口,黑黢黢直往下坠。 “你们先守著,我下去转一圈。” 李文国摆摆手,独自钻了进去。 地窖里潮气扑面,他边走边扫,顺眼的全往隨身空间里塞:泛黄的卷宗、蒙尘的瓷瓶、几幅装裱考究的字画,还有些说不清用途却透著股贵气的老物件——先收著,回头再细辨。 十分钟后,他才招手让人下来清点。 东西堆得满当,整整忙活半天才理清。 这一票捞得太肥,怕加藤被赎走后反咬一口,李文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就在小本子预定接人的前夜,他悄悄换成分身顶替,等天光一亮、人被接走,再悄然折返,一气毙掉几个押送的傢伙,最后自尽灭口——把难题全甩给小本子自己头疼去。 这一趟净赚五十万大洋,李文国难得大方,当场应下董海棠之前提的物资清单,惹得她追著问:“你到底颳了人家多少油水?” 这话他当然不会答——开了口,以后她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没过两天,牛大力捎来消息: 近来不少公子哥四处打听他底细。 李文国心里雪亮:宋彩蝶那晚设的局,帐终於算到头上了。 好在牛大力早把“高层一级保密”这顶大帽子扣得严严实实,那些人一听就缩了脖子,再不敢深挖。 这事才算揭过。 可一周后,又一个让李文国眼皮直跳的人,踏进了美福洋行的大门。 “徐小姐,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来人正是徐家的徐晚晴。 李文国暗忖:八成是为宋彩蝶来的——两人向来穿一条裤子。 “李经理好,今天专程来谈一批武器装备的採购。” 徐晚晴落落大方,语气客气。 原本这类生意,都是她大哥徐公子一手包揽。可自从李文国把他“料理”了,便由她接手。 虽说徐家惯常合作的是英得利洋行,这次破例登门,却是受二哥所託。 没错—— 那晚舞会,她二哥也在场,也想攀上宋彩蝶这根高枝,结果半路杀出个“未婚夫”,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捞著。 不过后来听说小妹打听到宋彩蝶那位未婚夫的底细,这才特意请她过来摸摸情况。 於是便有了今天这场会面。 “原来如此。不过我听说贵徐家一直跟英得利洋行打交道,怎么这迴转投我们美福洋行了?” 李文国笑著发问,语气谦和,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神情。 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次寻常的採购。 “英得利洋行自打李先生走后,生意就日渐萎靡,连带货品调度也常拖沓——上回订的弹药,硬是晚了十一天才卸货。” 生意滑坡確有其事,可“延误交货”这话水分不小。 毕竟洋人做生意虽狡黠,但白纸黑字签下的契约,向来盯得比鹰还紧;误期不赔款?门儿都没有。 “既然这样,徐小姐,请直说需要哪些装备吧。” 徐晚晴从手袋里抽出一张纸单,轻轻推到李文国面前。 他低头一瞥,心头猛地一跳—— 步枪五千杆! 衝锋鎗一千挺! 手枪五百把! 子弹五十万发! 六零迫击炮一百门! 手榴弹五十箱! 一五五毫米榴弹炮二十门! 另附各类配件、装具若干,总计金额逼近两百万大洋! 好傢伙! 这是要拉起一支整编师的架势啊! 李文国指尖微顿。 这单子,是他经手过最硬的一笔军火买卖——此前那些,充其量算零敲碎打。 他对徐家早有耳闻:根正苗红的將门世家,现任当家人正是徐晚晴的父亲,一位实权在握的军长,麾下统率数个主力师,跺一脚京城军界都要晃三晃。 这么大的胃口,他哪能不起疑? 难不成……真要开仗了? 可照著史书翻,大战该在三七年才揭幕,眼下才刚过三三年,离全面开战还隔著好几年光景呢! 他略一挑眉,半开玩笑道:“买这么多傢伙,莫非是要拉出去干一票大的?” 徐晚晴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过两天报纸就登了,我徐家即將扩编一个新师。” 嚯! 真敢干! 李文国暗自咋舌。 就在那一瞬,心口真真切切热了一下。 若真能把这姑娘娶进门,往后在京城里,怕是连巡警见了都得多敬三分礼。 谁要是惹他不痛快,调一个排压过去,都不用动枪,光报出徐家名號,对方就得腿软。 更別说她本人——明艷大方,身段丰盈,眉眼恰到好处地撞进他心底那套审美谱系里;再配上这等家世,活脱脱一块烫手又勾魂的香餑餑。 他赶紧在脑子里把许美静的温柔、何舒婷的体贴、小国华的憨笑、小静芬的乖巧,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露面的小傢伙,挨个过一遍,才算把那点躁动按回胸腔深处。 “徐家这气魄,真没得说!” 他竖起拇指,由衷讚嘆。 “呵呵,也就是在京城这方寸之地还能支棱一下。出了北平城,谁还认得徐字怎么写?要说真正横贯全国的,还得是宋家——人家可是坐镇中枢的,跺跺脚,半个中国都得听动静。” 她话里藏针,似有深意。 李文国只当没听见,低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成!这批货我这就给您下单。量太大,全走一条线的话,最快也得等满一个月。” “若您想提速,我倒有个法子。”他抬眼一笑。 “愿听高见。” “拆一半单子,匀给另一家洋行——二十天內,保证全部落库。” 这话当然打著自家算盘:国赛外贸公司,名字取自他的“国”与赛琳娜的“赛”,是他在暗处悄悄布下的棋。 徐晚晴略一沉吟,点头道:“行,你来安排。” “不如晚上一起喝一杯?边吃边聊,细节也好敲定。” 李文国顺势邀约。 “好!” 她本就有意赴约,自然应得乾脆利落。 “哎哟——” “爷!快快快!小胜饿得直蹬腿了,快抱过来餵奶!” 李文国裤带还松著,已一个箭步衝到摇篮边,一把抄起正扯著嗓子要哭的小儿子,稳稳塞进床上许美静怀里。 “哼,都怪你,猴急什么,差点让小胜饿得抽过去!” 许美静斜睨他一眼,嘴上埋怨,手却已熟练解开衣襟。 他今晚要去陪徐晚晴喝酒谈正事,生怕酒意上头失了分寸,索性先回屋温存一番——等会出门,脑子清醒了,心也踏实了。 “爷待会儿不是还得去应酬嘛,可真不想跟外头那些胭脂俗粉虚与委蛇,乾脆先来寻你討个清静,嘿嘿!!!” “你总也不愿自家爷沾上那些浮浪风尘吧?” 李文国笑眯眯道。 “哼,就你道理多!快走快走,別在这儿挡著小胜吃奶啦——” 最后四个字软得像裹了蜜,眼波一盪,全是给小国胜的宠溺。 李文国默默点头,心头稳当踏实。 许美静自从怀上这孩子,心便全系在小国胜身上,再不见父母离世后的黯然神伤,也早把对许建城的恨意锁进抽屉深处。 这对她而言已是极好,但李文国还想更好些——所以盘算著,再添一个娃。 九点整,他踏进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高端会所。 徐晚晴已坐在靠里的卡座里等他,指尖捏著高脚杯,杯中拉菲澄澈如红宝石,她小口抿著,姿態閒適。 卡座外的佟管事朝他抬手示意,李文国几步落座。 两人先聊起今日那笔生意,徐晚晴却毫不设防,把主动权全推给他:“你拿主意,我信你。” 接著才不动声色地绕到宋彩蝶身上,话里藏鉤,句句试探。 李文国无论有无准备,都绝不会吐露实情——徐晚晴心里顿时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