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大小姐想让我告白!》 第1章 葬礼 “雾原家留下的孤子,是叫晓吧?真可怜,才十七岁,雾原夫妇真是好狠的心,什么样的理由,才让他们想著带孩子一起去死?” “据说是因为欠债……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吧?听说家里门窗都被封死,他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清幽的线香燃起烟气,法师诵念经文,充斥著寧静雋永的庄重味道,只不过诵经的时间有些太长,有人站不住脚,临结束前略微放鬆下来,在靠后的位置小声活动口舌。 两个妇人谈论的对象是位於前方的死者家属,一个少年身著洗得发白的黑色校服,笔挺地立於前方,英俊的面庞木然呆板,似乎是哀伤过度,失了魂魄的模样惹人生怜。 压抑克制的议论仍是不可避免地让人听见,惹得一位一袭黑衣,面容极精致的女性送上不满的瞪眼,她们才訕然闭上嘴。 少年雾原晓也听见了,不过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万幸”的。 他的双亲在自杀当天,用胶带封死了家里所有门窗,骗他服下安眠药后点燃煤炭,直到三十个小时后才被发现。 三十个小时,屋子里的人该死的早死了,哪儿有什么奇蹟。 现在站在原地神色木然的,不过是个鳩占鹊巢的异乡人。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叫宋心远,华夏人,四十岁,父母早逝,无牵无掛,小半个人生都献身於一项值得他骄傲的秘密工作,最后在工作时被子弹击中,不幸身亡。 再睁开眼,宋心远就成了雾原晓,躺在病床上,被告知了父母的死讯。 他的伯父用雾原夫妇留下的一点可怜遗產操办了这场葬礼。 警方经初步调查得出结论,雾原夫妇之所以自杀,是因为在外欠了一笔难以想像的外债,日夜饱受折磨,最终不堪重负走了极端。 然而宋心远有雾原晓的全部记忆,他清楚地记得,虽然原主的父母生前从未告诉原主,他们在外边到底在捣鼓什么,但事发前的一周时间里,他们都在著手准备財產转移事宜,简而言之就是要跑路。 他们日夜焦虑,呈现出来的却是对什么东西的恐惧,绝非是要自寻短见的低沉状態。 最大的疑点是在自杀当天,他们並没有事先准备封窗所需的大量胶带,而是先准备了午饭。 一家人一同享受完午餐以后,雾原晓便睡著了。 看样子饭菜里都下了药,雾原夫妇和他一块吃的,按他的身体反应来看,饭里有大剂量的药。 很难想像,夫妇二人在吃了药以后还能確保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封住整个家的门窗、缝隙,再备煤点火。 最终让宋心远——雾原晓確定这不是一场自杀的是,在他於医院恢復意识后的第二天,就有人开始跟踪他。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参与了今日的葬礼,就立於人群的最后方,身著深色正装,戴著墨镜。 跟踪手段很业余,有锻炼过的痕跡,说不上精悍,对付普通人不成问题。 不过让人不安的是......这傢伙今天带了枪。 往常这俩傢伙没带过武器,今天这般,是个很危险的信號啊。 是想杀人灭口? 思绪电闪间,宋心远没看那跟踪者,自始至终保持呆板无神。 这几天他做过不少尝试,试图联繫作为宋心远时的同事,或者向自己熟悉的渠道投递情报,不过很快他就放弃了。 因为这里压根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只是一个似是而非,时间、空间、事件都不一样的平行时空。 发现这个情况时心里涌出来的空虚感,完完全全盖过了被人跟踪的危险,让他有些麻木,一定程度上和原主双亲过世的悲痛有了共鸣。 故而让他看起来...神態麻木。 很快,葬礼的流程走完,接下来是宴请宾客的环节,这个环节过后,第一天就將结束。 雾原晓的伯父前来叮嘱他几句废话,宋心远表面上仍旧麻木。 “我知道了。”宋心远打断伯父的囉嗦,双手插兜,低沉地说道:“我要去洗手间,稍后就回来。” 说罢,他转身走出屋內,深吐一口阴沉的浊气。 梅雨季节的乡下,天空鬱郁沉沉。宋心远在原地呆立一会,冒著小雨往小道边走去。 果不其然,那黑衣人跟了过来。 路过长椅和零星行人,行过约五百米距离,宋心远终於可以確定,今天的跟踪者只有一人。 那男人的动作愈加急促,心態愈加躁动,手时不时去摸別在腰间的枪。 动作很业余啊,宋心远给出评价。 他决定最后做一次试探。 他刻意停在自动贩卖机前,犹豫半天才选了一瓶胡椒博士。 开罐喝了一口,宋心远险些没吐出来。 霓虹人这饮料都啥口味,是人喝的吗? 此时宋心远终於可以確认,今天来的这人目的確实是灭口,大概是为了掩人耳目,减小目標,可能是因为连日的跟踪,確认雾原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十七岁高中生,也可能二者皆有,便只派了一人尾隨,伺机动手。 对方虽带了枪,不过应该打定了主意,能悄悄动手就不用枪,那样动静太大。 想明白这点,宋心远做出决断。 他一手插兜,状似隨意地拐进旁边民宅与河畔围栏的狭隘小路里,沿著河边漫步,最后慢慢停下,当自己是个父母亡故,惆悵悲痛的少年。 这个位置,有一个对方的视角察觉不到的拐角,如果对方掏枪,宋心远有处可躲。 而且这幅身体的记忆里熟悉这块的地形,真想跑对方追不上。 而对方要是想近身......宋心远捏了捏兜里布,布里裹著一把小刀。 这具身体羸弱,但敌人很菜,而且没把他当人,近身更无需缠斗,分出生死也只在一瞬间而已。 敌人的脚步急促,几乎可用“奔”来形容。 近些,再近些...... 两人即將接触,宋心远握紧刀柄,蓄势待发。 两人的身形几乎重合,只听噗嗤一声! 宋心远的动作再轻柔不过,就好像睏倦的路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尖锐的刀就没入了男人的腹部,自然的好像刀本来就被收容在那个位置,和谐、顺滑、行云流水。 甚至於,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接近休克的人体反应,就把他送到了地上。 男人瞪大眼睛,剧烈挣扎,想要喊叫,却被一块白布死死捂住嘴巴,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宋心远食指抵上嘴唇,示意他噤声,像抚摸呕吐的醉汉一样,轻柔温和,安抚著他的脊背:“不要挣扎,我下刀的位置很好,只要你不挣扎,就没有失血过多的风险。” 不知是身体本能在发挥作用,还是他那让人胆寒的“安慰”起了效果,男人居然真的不再剧烈挣扎,捂著扎在腹部的那把刀,隔著抹布,大口大口喘气,似乎隨时要窒息。 宋心远缓缓挪开抹布,顺滑地掏走了他腰间的枪。 点三八,老古董,据说霓虹很多执勤的警察身上都有这样一把配枪,但多数都不配备子弹。 咔——弹巢弹开,里边压满了子弹。 被磨了枪號的黑枪......宋心远把枪放下,目光投向男人:“接下来,我问你答。” 宋心远语气里的冰冷让男人打了个寒颤。男人的“工作”决定了,他总是能见识到人类这个群体中的下限,就是会认识那些穷凶极恶,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亡命徒。 可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眼神。 这傢伙真的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吗? 宋心远不给他思考和喘息的时间,问道:“你是哪边的人?” 男人咬紧牙关,不肯言语。 宋心远翻了翻他的隨身物品,摆弄著搜出来的手机,隨口道出他的身份:“道上的兄弟吧。” “知道......你还敢对我动手!”男人断断续续地说,牙缝里挤出悽惨的威胁。 宋心远摇了摇头,接著问道:“为什么要杀我?” “谁能杀了你...谁就是...若头辅佐。”男人说道。 若头辅佐,是霓虹“极道”组內的二把手,已经是个相当重要的位置了。 看来他只是个嘍囉,不知道深层的內情,问了也是白问。 於是宋心远开口问他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想当的是哪个组的若头辅佐?” 男人惨然一笑,不予回应。 “是吗。”宋心远点了点头,並不著恼,而是重新抓住刀柄,骤然用力。 男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宋心远淡淡地道:“我会杀了你,然后报警,警察应该会相信,一个刚经歷了父母双亡的孩子是因为受了刺激,在极为巧合的情况下,错手杀死了一个黑道。结合你身上的枪,这套说法,应该会更有说服力。 我不会有什么麻烦,不过相反,警方会注意到,黑道在追杀我,进而意识到我父母的死不是简单的自杀案,你的尸体会给他们展开调查的动力。” “你可能还想说,你们组在警局里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或许是吧,可那跟你又有什么关係呢?到时候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的同事们会感谢你的奉献,然后把你遗忘。” 男人抖如糠筛,显然是怕极了,他惊恐地大喊:“三岛组,三岛组!” 宋心远沉默片刻,面色变得森冷无比:“你不老实,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不想要,那就去死吧。” “我说的是真话,不要杀我!” “別杀他,我还有另一种方案能確认他的身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声属於极道男子,另一道则是不远处传来的一道脆嫩女声。 宋心远眯起眼睛,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一袭黑衣,靚丽无比的少女站在那儿。 她认真地说道:“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第2章 交易 “交易……”宋心远转头看她,说道:“说说看,什么样的交易?” 那少女语速极快,道:“你放了他,我保证他再也没有机会出现在你面前。” 宋心远一挑眉,心中惊讶,仔细打量起少女来。 她著棕靴黑袜,与红黑相间长裙之间仅保守地露出一截形状完美的小腿,丰腴弹嫩,和主人的脸蛋一样,绝非痴肥,而是恰到好处,刚刚好撑起青春之美,恰恰好足够晕开那点知性典雅的书卷气。 只看脸蛋,她是饱水的枣,若整体看地看,一只马尾斜搭在肩上,她又成雨后高挑的白杨了。 只是这脸蛋……宋心远莫名地感到一阵熟悉,恍惚觉得在哪儿见过。 由於职业需要他在合適的时候能成为任何人,更能接近任何人,宋心远几乎学成了一个通才,不仅仅要擅长生死搏杀,还需要懂得识人辨物。 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女一身看似朴素的衣物其实价值不菲。 一个富家千金,还在读书的学生,其口吻乍一听却像是在保这极道上的亡命徒。 这男人会是她指使的吗?该想法在宋心远脑海里一闪而逝,立马被他自己否定了。 一个明显很有来头的幕后主使,要是亲自出面来捞自己请来杀人的杀手,未免也太蠢了。 宋心远瞧了一眼男人伤口的渗血状况,恍若无事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保证?” 少女的声线平静稳当,快速但明了:“因为『相信』,是比杀人更好的选择。” “文明社会里,杀一个人,在其他人看来,不管理由再充分,都是一生服洗不乾净的污点。另一方面,你杀了一个极道的人,他们的报復也会持续到你死亡为止。” 宋心远看著她,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决然地道:“我得罪的是一个人或者一伙人,不应该是一整个极道,一伙人总是杀得光的。 他敢骗我,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说著,宋心远抄起从男人身上搜出来的刀,抬手便要刺。 又是同时两道声音响起。 “晓君!” “三岛组若头,三岛丈一郎!” 男人重复著三岛丈一郎这个名字,泪涕横流,怕极了死亡,而少女慌忙之中,喊出雾原的名字,紧咬嘴唇。 宋心远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对少女说:“果然,你认识我。” 他往少女那边走,他走一步,少女就退一步。 他边走边把男人身上的刀、手机、钱包以及染血的抹布甩进旁边的河里,再把枪里的子弹甩出,而后把枪隨手丟在地上。 这举动让少女略微鬆了口气。 宋心远停在离她三米远的位置,神色平静地让人看不出,他刚刚捅了一个人。 他道:“你刚刚提到『交易』一词,既然是交易,你提议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那相对的,我能为你做什么?” 少女没有作答,有些担忧地看著雾原晓身后的男人,並不担心他本人,而是担心他死了,影响后续的事情。 她开口:“你不杀他了?” “不杀了。”宋心远说道:“你说得句句在理,杀了他,事情很难料理乾净。” 少女说道:“既然如此,那……” 她刚想说是不是该给男人叫辆救护车,就听见耳边传来救护车的铃声,迅速地由远至近。 “……”她一时失语,什么都明白了。 打一开始,宋心远就没打算杀人,他对於自己控制局面的能力有著近乎自负的自信,他之所以撂倒敌人,还做出一副抬手要杀的样子,只不过是打算从对方身上儘可能地榨取更多更真实的情报。 敌人第一次说出“三岛组”的时候,极有可能是隨口说了一个名字,甚至可能是他们敌对势力的名字,以祸水东引。 受到惊嚇以后,他第二次说出的三岛组三岛丈一郎,才真正有些可信度。 这算是逼问的常用技巧。 这一连串环节里,他唯一没有办法绝对把控的,就是救护车的抵达时间。 还好,这儿虽然是乡下,但不算落后,离县上很近,救护车也算是来得及时,来得恰到好处。 不然,那个极道老兄就得因失血过多而亡了。 在医务人员赶到之前,他粗浅处理了一下自己留在现场的痕跡,然后和少女一起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两人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漫步在乡道上。 走著走著,宋心远总算也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见过少女,是在葬礼上。 葬礼上摩肩接踵,人头太多,宋心远主要的注意力还都放在防备危险上,以至於对这个本该是人群焦点的漂亮少女仅有那么一点不足道的印象。 他说道:“我要向你道歉,你特地来弔唁我的父母,我刚刚却还嚇唬你……我该怎么称呼你?” 少女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不重要,我们还是谈谈交易吧。” 公事公办正合宋心远的意,对方要是雾原晓的熟人,要谈感情,他才会感觉头疼。 “那就继续刚刚的话题。”宋心远问:“你希望用你的帮助换来什么?” “换来你的帮助。”少女隨口似乎说了句废话。 宋心远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继续说道:“你完全可以不用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用相信一点:我和你都被他们盯上了,有共同的敌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宋心远摇了摇头,一语道破关键:“你是个来路不明,有大背景的富家千金,而我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孤儿,目的相同,但身份不同,地位不同。 这种情况下,要我既对付极道,又要应对你这个神秘人,两边都是谜的谜题不好解,太麻烦。” “我相信你是个家里有背景,有资源的人,又何必找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 话说到这,气氛稍微冷了下来,没有互相敌对的味道,只是梅雨季节,天空的云太浅太淡,稍显凉薄。 少女停下脚步,对往前了两步的宋心远的背影,缓缓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家確实大有背景,大有来头。” 宋心远不回头,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可我家不等於我,我家的资源也不是我的资源。” “我需要一个助力,需要一个足够老练,足够智慧,足够有能力的人成为我的助力。” 宋心远斜过脑袋,身子微屈一点,说道:“承蒙抬爱。” 之后散著步往殯仪馆走,宋心远没有正面回应,少女也没有催促他,逼他给出回答的意思。 一路无话。 恼人的雨一直在下。 直到两人听到不远处从窗户里透出来,明显是喝醉了扯出来的嗓音,宋心远才停下。 他开口道:“我不想捲入豪门和极道之间的互相倾轧。” 少女於前方转过头来,道:“我能理解。” “如果你说的合作仅限於情报互换,在关键的时候,必要的场合互相提供一些帮助,那这个提议不赖。”宋心远继续说道:“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 “不过前提是,你真的能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你说得没错。”少女淡淡回应道。 “那就保持距离,保持神秘吧。”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莞尔一笑,有种角色顛倒的错觉,类似的台词,过去都是她对接近过来的男生讲的。 “你说得对,晓君。” 宋心远这时才后知后觉,直呼其名似乎代表著亲昵? 这算什么,美少女倒追吗? …… …… 回到殯仪馆,二楼摆了很多桌精美的菜餚,大傢伙在榻榻米上席地而坐,开始没多久就已经製造出了不少醉鬼。 宋心远也在入门前就和少女分开,像之前说的那样,保持距离。 她坐到了角落,身边坐著一位穿著黑色正装的美艷妇人,两人眉眼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是母女,或是姐妹? 从外表来看很难判断,熟又不老,而且化了淡妆。而从態度来看该是母女......宋心远无聊地猜测。 他现在很想看看,这位大小姐要怎么利用她家里的资源。 从之前的话里判断,她应该是个类似於“笼中鸟”之类的角色,家里的资源对她来说不仅不是一种馈赠,反而会造成压迫,所以得求助外部的人,这样的情况下,她要怎么说法她的母亲帮自己? 宋心远隱蔽地看著那边,饶有兴致。 哦,开始交谈了,正襟危坐的样子,大概是在说正事。 嗯,似乎开了个好头,双方的交谈很温和,很正经。 哦?怎么她突然表现出了呆愣的神情。 怎么还突然激动起来了,她们到底在聊什么......吃瓜吃到一半,那少女突然把目光投向他,嚇得宋心远下意识挪开视线。 反正都跟自己没关係,自己只是个吃瓜群眾。 什么情况,她妈妈怎么突然站起来,而且还往自己这走了? 那位身著黑色正装,身材高挑的丽人来到宋心远面前,开门见山说道:“晓君,好久不见。” “你想跟我成为家人吗?” 宋心远傻眼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出现裂痕,看著少女的眼睛分明在说:“妈呀大姐你……” 我想跟你合作,你想认我做后爹? 第3章 青梅 “静枝,你去哪儿了?”少女的母亲跪坐著,和缓而轻柔地问。 静枝笑著对身边人打著招呼,礼仪完美无缺,坐下来的时候却对旁边的母亲小声说:“清叶要是也来了,恐怕要和他们爭吵起来,她最討厌喝醉的人了。” 旁边的母亲笑容不变,抿了口茶水说道:“乡下汉子,作风总是直率的。” 静枝不置可否,心思本也不在醉汉们身上,眼神瞥了一下不远处低头扒饭的雾原晓。 她的母亲一直关注著自己女儿的一举一动,嘴上虽疑惑地问女儿去了哪儿,其实早就透过窗户发现,女儿和那个少年是一同回来的。 母亲神色不变,以平常的口吻问道:“你还记得雾原君吗?” 静枝拿筷子的动作一顿,克制下自己发出不礼貌“嗯”声的衝动,冷淡地说道:“看样子,他到现在都没有认出我来。” 母亲捂嘴一笑,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说道:“毕竟我们和雾原家已经有七年没有走动了,最后一次和晓君见面的时候,你还是小学六年级吧?” “是。” “况且女大十八变,你和小时候比起来变化太大,他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静枝故作娇態,瞥了自己母亲一眼:“您是在说我小时候不好看吗?” “怎么会。”母亲捂嘴笑著。 静枝嘴上表达不满,不过心里却觉得刚好。 他不认得自己,也就想不明白家里和雾原夫妇的关係,就更不会晓得,静枝的母亲本来就是来帮助他的。 只要把雾原晓遭受极道袭击的情况告知母亲,事情自然而然会被妥善处理,她本无需付出多大代价。 但雾原晓会认为,这其中她出了大力气,以此作上一个不小的人情,她也就更好掌控雾原晓了。 另一方面来讲,不相认更好,不牵扯理不清的往日情谊,能更好地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对谁都好。 理清思绪,静枝放下刚拿起的筷子,对著母亲肃然道:“妈妈,我刚刚发现了一些情况。” 见女儿一脸严肃,母亲转过身,庄重地问:“怎么了?” “我发现,村里有『那些人』活动的跡象,而且人数不少,经过观察,他们的目標应该就是晓君。” 静枝把打好腹稿的说辞和盘托出,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刻意在描述时磕绊了两次,以免母亲不信,或者相信了却不够重视,她还刻意把事情描述的足够紧迫,足够严重。 母亲静静地听完她的描述,素手挽起,两个手指捻著下巴,作沉思状。 见她这个样子,静枝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母亲的样子怎么看起来,並不是很意外? 半晌过后,母亲嘆了口气,说道:“果然。” 果然?她早预料到会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这种事吗? 不等静枝细想,母亲忽然问她:“你现在应该不討厌晓君吧?” 这句询问中暗藏的意味让静枝琢磨出了很奇怪的意味,她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妙,却又不敢给出消极的回答。 她斟酌地说:“毕竟是童年玩伴……” 话还没说完,母亲就露出笑容,抢道:“那太好了,我还怕你对他產生恶感呢。” “您想做什么?”静枝连忙问道。 “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失去了父母,还要被极道纠缠,无依无靠,孤苦伶仃,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这句话出口,静枝更紧张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自家母亲站起来,朝雾原晓走去了。 她听到自己母亲说了那句惊世骇俗的家庭成员邀请,看到了雾原晓那近乎震撼的表情。 这位修养极佳的千金大小姐,產生了不顾一切往桌下钻的想法。 ...... ...... 这其实是个非常尷尬的误会。 静枝的母亲看见女儿与雾原晓一道回来,只当那句“没认出来”,是一句气话,却没想过,两人是真的没有相认。 雾原晓完全不知道两人的来路,只模糊有所猜测。 所以这句话像极了以前睡过的不知道哪个女人不小心怀孕了,用这种委婉的说辞来给他提个醒:你要当爸爸了。 当然,这个误会很快就被解开了。 她想代替雾原夫妇照顾雾原晓。 她是少女的母亲,森朱里,宋心远也终於得知了少女的名字。 森静枝。 就像是大脑被输入了一个搜索关键词,属於雾原晓的记忆自然而然地將很久以前,一对可爱双胞胎的面容呈送上来,两张相同的脸蛋,每一个都能长成如今现在现如今的森静枝,也是双胞胎中的姐姐。 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宋心远感受到了一股欣喜的情绪。 可以看出,原主当年和双子的关係非常好。 森静枝当时瞪大了眼,一副他敢答应就要他好看的样子。 宋心远也觉得麻烦,要是答应,保不准会捲入什么麻烦事里。 所以他当时行的是缓兵之计,想要藉口託词,拖上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但他的算盘也落空了。 雾原夫妇还没火化的时候,就留下一个现实的问题:夫妇俩留下来的孤儿,该由谁照料? 他的父母门当户对,双方的家族都穷得盪气迴肠,现在生者已逝,留下一个孤儿,这抚养的责任,落在谁家都是个不小的负担。 有人满脸堆笑在试探,有人缄口不言表推脱,有人留下一笔钱,当做是“破財消灾” 人情冷暖,要暖,暖的不是宋心远,冷的也不是宋心远,他甚至一定程度上理解他们。 悲痛是真的,避之不及也是真的,人都很复杂,谁也不例外。 后来终於有人提议要收养宋心远,结果临时变卦。 再后来静枝的母亲森朱里当著眾人的面,宣称要收养雾原晓。 这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变相切断了雾原晓的所有选择。 虽然今年雾原晓已经十七岁,宋心远也绝对有独立养活自己的能力,但在被极道盯上的时候,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独自闯荡,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宋心远不想加入豪门,但豪门自己带著套子套他来了。 是为了避开豪门恩怨而选择拒绝呢,还是选择独自一人面对迷雾一样的未知呢? 这是一个艰难但清晰的选择。 ...... “我们的交易可以照旧,包括保持距离这一点。”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宋心远送森静枝到路边,趁四下无人,说道。 森静枝神色冰冷,显然不是很欢迎即將加入森家的宋心远。 不过她並没有明確表示过反对。 她也知道,雾原晓其实也別无选择。 看她沉默,宋心远继续说道:“你有个很强硬的母亲。” 森静枝嘆了口气,说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寻求外界的帮助呢?” 她紧接著说道:“先说好,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或者不满,我只是觉得,你落入她手中,和我一样被控制,这很不利於我们之间的合作。” 在被关注甚至监视的情况下做事,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宋心远微微一笑,说道:“放心好了,我会让你满意的。” 森静枝摇了摇头:“我没什么,会让你头疼的是清叶。” 他想到以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看来这些年,我们都有很大的变化。” 说著说著,两人到了接静枝的车附近。 静枝看著他,深深地留下最后一句话:“现在我们都一样了。恭喜你,你安全了,也再没有自由了。” 第4章 初来乍到 等到丧葬相关的仪式尘埃落定,相关事宜全部处理完毕,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一个月后,那辆黑车才再次回到了乡里。 黑车里只有一个司机,奉命接他去位於东京的森家。 乡下离东京的路途並不遥远,也不难走。东京是个大城市,不过他没理由为了所谓“大都市”而心生感慨,他以前的家乡比这更称得上文明的奇蹟,况且,他前世来东京执行过任务。 虽然那是发生在平行时空的事情,不过穿越后的东京,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这一个月时间他做过调查,这个平行世界在很多细节方面和前世不同,比如有的歌手、作家、政治人物等等销声匿跡,甚至乾脆不曾存在过,出现了些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填补空白。 一些曾经风靡全球的书籍、歌曲、作品也不见其踪了。 当然,还有许多人和事和认知里是一样的,这部分要占到大多数。 车辆无声无息,拐入静謐的一隅,下车后,看著眼前森家的大宅,宋心远沉默了一下,在车上不动,等待送自己过来的司机下车帮他开门。 司机说道:“少爷您请下车。我是家里的管家,现在要带您前往起居室,之后会有人领您沐浴更衣,教您接下来的流程。当然,如果您有什么其他疑惑,完全可以问我。 不过我还是相信,那些女士会帮你解决好生活方面的麻烦的,毕竟她们是,夫人亲自指派的,可以说是代表著夫人的意志。” 他的发音在“夫人”上咬重。 司机鬍子斑白,作绅士打扮,简朴低调的棕黑领带打半温莎结,手巾袋放著一捧不惹眼的白色方巾。 打扮得体,一丝不苟,不像寻常的司机或管家角色,是个练家子。 都说拳怕少壮,要是有寻常的“少壮”敢来惹这位,恐怕会在几个呼吸內被撂倒。 宋心远頷首道:“好。” 日式庭院里外真花假山,潺潺流水,倒有些底蕴在。 宋心远观察著四周环境,极隱晦地將周遭的安保快速摸了一遍,摸清那些西装大汉的人数,他又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把职业病刻在骨子里了。 漫步两分钟倒了门户,门户前有佣人相迎。 嗯,是女僕,可惜年纪大了点。 宋心远刚觉得遗憾,就看见老女僕身后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孩,身著黑白色调的女僕服,身姿挺拔,神態平静,目不斜视,眼里仿佛没有这位初来乍到的“少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等到他真正踏进门,数双眼睛又投来若有若无的窥视,窥视里写满严苛的审视。 下马威,倒是在意料之中......宋心远没理会她们的审视,很隨意地把鞋脱在一边,一脚踏了上去。 那位年迈的女僕俯下身来,帮他把鞋收好,再起身看他,眼睛里似乎没有什么感情,又像是在用无情的方式表达那一点点失望。 她没说什么,做了个请的姿態,说道:“少爷,这边请。” pua的第一步,让人感觉自己与环境格格不入,进而使人產生自己每个举动都是错误的错觉。 她刻意放缓脚步,试图让身后的少爷感到煎熬。 宋心远也不催她,配合著演戏。 走到半途,前方有人拦路,是另一个女僕,身材姣好,面容清瘦,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模样,她微微躬身,说道:“清水女士,接下来由我领少爷前去洗漱吧。” 被称为清水女士的老女僕面色淡淡,瞥对方一眼,冷冷开口道:“你认为我没法胜任这份工作吗?” 对方愣了一下,连忙低头:“不是我,是......” “是谁?”清水咄咄逼人。 “不,没什么。”对方把头埋得更低,转过来对著宋心远道:“少爷,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说完,年轻的女僕便告退。 宋心远挑眉道:“这位是谁?看起来,她好像不归你管。” “隨二小姐一块长大的僕人,平日里向来得宠,时日久了,难免养出了些娇惯的毛病。”清水说道:“不过还算有分寸,若刚刚有所冒犯,您也请勿怪。” 二小姐,森静枝的妹妹,森清叶,他的第二个青梅。 所以我才討厌豪门,一群下人的团队里还要分些派系......宋心远心里腹誹,表面笑眯眯地道:“她帮我收拾了房间,怎么会觉得冒犯呢,话说回来,那你属於谁那边的?” 清水深深看了他一眼,她说道:“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说了算。” 言下之意,她属於这个说了算的人那边。 “是朱里女士吧?”宋心远说。 “咳。”清水咳嗽一声,算作警告,她肃然说道:“这个家里的规矩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要严格恪守,不出一丝差错,才算是这个家里的人。” “是吗。”宋心远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试探。 现在他体会到了森静枝一个月前跟他说的那句“你也再没有自由了”的含义,森朱里確实不是一般女人,当家做主的,掌控欲望看著非常强。 “一些初步的规矩,我现在就要跟你讲清楚。” “夫人喜欢读书,每周三晚会在家中举办读书会,所有人都要参加。” “夫人喜欢记日记,还要求自己的孩子们也要培养这样的习惯。” “夫人有午休的习惯,午间时段,家里不可有人走动。” “夫人......” 前边带路的清水边说著废话,没多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不再念经,转而说道:“您的房间到了。” 她停下来正对著雾原晓,屈身行著礼,说道:“房间內有独立的卫浴,往后您便在里边洗漱,家里只有您一个男人,恐有不便,所以请勿到浴池那儿去。” “好。”他没表示异议。 宋心远进了房间,屋內装潢朴素,打扫得非常乾净,而且一丝不苟。 之前预先整理好的,属於雾原晓的行李也被放到这边来,一些饰物之类的玩意按照雾原晓记忆里的样子,进行了摆放。 床上有一套码放整齐的和服,他拿起来比了比,刚好合他的身。 书桌上摞放著一套崭新的教材,旁边倒扣著著一个学生证,纹著鸽子的图案,图案上方写著:东成高中。这是平行世界霓虹最知名的高中之一,森朱里已经帮他办理好了转学手续。 在学生证旁,还摆放著一本笔记本,宋心远略一思索,便明白,这大概是森朱里要培养他写日记的习惯。 神经。宋心远翻了个白眼,他这做秘密工作的还培养写日记的习惯,嫌死得不够快吗? 心里骂归骂,他还是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拿起旁边的笔,起码得意思意思,属个名。 他本能地想写宋心远,迟疑片刻,嘆了口气,写下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宋心远是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 不如就从今天开始,宋心远就等於雾原晓,以符合这个世界人的身份生存下去吧。 他就是雾原晓。 写完名字,他解开上衣的扣子,想舒舒服服去洗个澡。 但雾原晓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心中泛起一阵完全没有根据,没有由来的感觉,或许是作为秘密工作者的谨慎在作祟,是旧习难改,他把手放在书桌下方,用食指缓缓沿著边摩擦。 雾原晓什么也没摸到,但他没有放弃,將手掌往底下更深处探索。 咔。 他的手掌碰到了一样拇指大小的东西,只是轻轻抚摸两下,他就確认了那是什么。 一个微型窃听器。 雾原晓把手抽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一边脱衣服,一边在房间里晃悠,借著这个动作更加仔细地观察房间里。 檯灯夹层、橱柜缝隙、床尾床腿......五个窃听器,两个针孔摄像头。 掌控欲再强也不至於搞这么一出吧? “雾原晓”,自己真是命途多舛啊。 雾原晓没停止动作,把自己脱得个精光。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现,走近浴室开始,美美泡起来澡来。 甭管摄像头后边是谁,是男是女,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喜欢看那就多看点,这玩意要是森朱里派人放置的,那就更有趣了。 第5章 花 不过那只是无聊的玩笑,雾原晓不认为这些设备是森朱里派人放的,因为那完全没有必要。 这种手段太低级了,不符合一个家主该有的身段。 刚刚一轮检查,雾原晓能发现,那些设备是周遭没有灰尘遗留,贴合处痕跡未老,想来是刚装不久的。 结合他刚刚听说,自己的房间刚刚才被打扫一遍。 帮他打扫房间的人是谁?是刚刚打过一个照面,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僕。 而那个女僕是二小姐的人。 雾原晓脑海里浮现出二小姐小时候肉嘟嘟的可爱脸蛋。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二小姐,他一开始人小鬼大地叫她森小姐,后来发现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森小姐,为表区分,他管一个叫静,一个叫清叶。 管静枝叫静,是因为小时候雾原晓没法连贯地读出她的名字,亦觉得“清叶”难念,一开始叫她“清”,但清叶坚持让雾原晓读自己的全名。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名字简化起来並不好听,念多了,把她从清小姐(kiyo)念成了“今日”小姐(kyo)。 以至於多年后,继承了雾原晓身份的人,也能顺畅地,颇具诗意地念出那个名字:“清叶。” 森静枝在葬礼当天跟雾原晓说,她的妹妹会让他感到头疼,他还觉得奇怪。 记忆里那个活泼中带点傲娇的女孩,怎么会让人觉得头疼呢? 雾原晓闭上眼睛,感受著浴室里水汽蒸腾,半晌后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人都是会变的,况且还不能確定就是她指使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摩挲了一下下巴,嘖嘖称奇。 一米八的身高,没有刻意经过锻炼,却天然显得匀称,目前来看有些瘦削,不过很有发展的天分。 唯一的问题是脸蛋太帅,太引人注目的人,不適合做许多方面的潜伏工作。 想著想著,雾原晓听到外边传来响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围著浴巾自然而然地走出浴室,然后看到房间里莫名出现的一个女僕,浑然天成地被“嚇了一跳” 雾原晓確实有些惊讶,因为进入房间的不是老女僕清水,而是先前仅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女僕。 二小姐的女僕! 雾原晓抓著浴巾看著她。她的礼仪无可挑剔,捻起裙边行上一礼,轻声说道:“清水女士让我来伺候您更衣。” 显而易见的谎言,不过雾原晓没有戳穿,而是问道:“我该怎么称呼你?” “和奏,朝日和奏。” 她说著,主动靠近,要帮雾原晓穿戴那套繁琐的和服,两人越挨越近,近到雾原晓可以感受到朝日和奏身体的软嫩,嗅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 美人计,这么突然啊……雾原晓轻鬆下了判断。 哪有人帮別人穿衣服,一边还脱自己身上衣服的。 “少爷,您是不是常听人说,您是个很容易让女孩子心动的人?” 雾原晓一挑眉,说道:“是吗?” 她甜美一笑,说道:“这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像您这样年轻的男孩子了。” 美人计,最重要的地方在於,要让人相信,美人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话。 朝日和奏没有这样的本领,引诱人的把戏可以说很生疏。 但她身上有一种气质,像是花朵熟到极致,隱约开始腐烂时会散发出的一种危险香气,会让人觉得,反正花儿將败落,这朵儿花可以隨时採摘,而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他当下也大概能够確定,做这些事的不可能是森朱里。 美人计的作用,大概是想拍下他与府中下人通姦的证据,为什么这么做?大概是他的到来惹到了某些人,想要將他赶出去吧。 如果是森朱里,她没必要特地把自己请来,再给他按上一个罪名,费尽周折给他赶走。 如果森朱里的目的是为了控制自己,那就更没有必要了,雾原晓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孤儿,就算不使这种手段,他也是轻易就可以抓在手中的。 而且这样的手段太上不得台面,就算达成了目的,对森家的名誉也是一种折辱。 很难想像,当家做主的大人物会拿自家的名誉来瞎胡闹。 思绪流转间,朝日和奏身上的衣服愈加凌乱,动作也变得豪放起来。 雾原晓当即后退一步,动作幅度大得让对方没反应过来,险些前倾跌倒。 朝日和奏眼神微微一凝,一瞬间有些慌乱,立马收敛起来,看著雾原晓,眼神蓄起一点水雾气,楚楚可怜地道:“少爷……您不喜欢吗?” 她伸出手来,想要去整理雾原晓身上刚套上去的和服,被雾原晓一把攥住手腕。 雾原晓淡淡地说:“你看上去很不擅长做这种事。” 朝日和奏低下头来,娇羞地道:“我,我还是第一次。” 雾原晓摇了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表明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有耐心,做好铺垫,害羞时应该呼吸急促,双颊得適当泛红。 动作要是太大,太过突然,你会显得像廉价的妓女,亦或是……业务不够熟练,而且別有用心的色情间谍。” 朝日和奏震惊得抬起头,还不等她把“可怜”装配到脸上,雾原晓就脱掉了身上的和服,转而去穿自己穿来的那套黑色校服。 朝日和奏慌张了,她事前听说,那边的人已经把雾原晓的底子给摸了个乾净,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听说很爱和班上的女同学廝混,没什么城府,所以才用了这么个简单直接的手法。 可目前看来……这傢伙根本不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她慌忙说道:“少爷,来到这儿还穿旧衣服,会让人觉得森家是不是经济情况出了问题,这……” 雾原晓不管不顾,穿上衣服就要往外走,朝日和奏急了:“您这幅打扮,成何体统啊?” 事实证明,人被逼急了,会下意识用自己心里最害怕的东西去威胁別人。 她扯著嗓子道:“夫人会生气的!” 听到这个外人听来有些荒诞滑稽的威胁,雾原晓转过头,似笑非笑地道:“放心吧,不会牵连你的,我会跟夫人好好解释。” “我会告诉夫人,我毕竟是乡下来的野小子,穿不惯,也学不会怎么穿这身好看但繁琐的衣服。恐怕要学会规矩,对我来说是个漫长而艰巨的任务了。” 朝日和奏脸色煞白,太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翻译过来就是:我会找夫人告状,告诉夫人,家中僕人歧视他这个新来的少爷,导致他做出了一些上不得台面,有损森家脸面的事情。 这或许会让雾原晓受到一些詬病,但人家不管怎么受到下马威,身份都是少爷,少爷做错事,和下人做错事,要付出的代价是不同的。 雾原晓会觉得不痛不痒,惩罚落到她身上可就不一样了。 扑通——朝日和奏跪了下来,泪眼婆娑,恳切地道:“是,是我冒犯了您,请您不要……” 看到对方那乾脆利落,正確无比的下跪动作,雾原晓愣了一下,有种连招打到一半敌人死了,不够痛快又没理由难过的憋屈感。 不愧是豪族里养出来的僕人,认起怂来既乾脆又彻底,而且毫无尊严。 我倒是没想著把人逼到下跪…雾原晓转头过来,刚想开口,就看到朝日和奏后来出现三道人影。 那是一个女孩,和两个负责保护她的黑衣安保人员。 雾原晓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张和静枝几乎相同的脸蛋,却不至於將脸蛋的主人认成静枝。 因为她有一头蓬鬆利落的银灰色短髮,像揉碎了、冷透了的月光,虽然面部线条一样,唯独眉太细太长,精心勾勒出凌厉线条,冷冽、颯气、拒人千里。 她就是静枝的孪生妹妹,雾原晓的青梅,森清叶。 和服没能遮住森清叶的尖锐气质,她没看雾原晓,而去看跪在地上的朝日和奏,半晌过后,森清叶抬起头来盯著雾原晓,毫无感情地道:“看来乡下的野种確实不懂得什么是规矩,进了宅子不到半个小时,就欺辱家里的僕人。 看来我有必要教教你了,免得你还要继续,撒野。” 森清叶冷冽的话语落下,身后两个黑衣安保踏步上前。 雾原晓深深嘆了口气,这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第6章 妈妈!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雾原晓就品鑑到了豪族的家风之变態。 所以他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双胞胎可能会养出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性格,变得极端。 就像森静枝,以前是个爱读书,文静的同时具有孩童活力朝气的女孩,现在成了个不做任何逾越之举,仿佛在拿尺子丈量自己的一举一动,不容许有半点世族千金、豪门之后不该有的举动出现。 以她为“榜样”来推测她的妹妹,雾原晓认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压抑得不阴不阳,脾气古怪的森清叶。 他认为这样的猜测已经足够不尊重人,足够严重了,怎么都想不到,现在的森清叶会比想像得更加......或者说竟然会显得跋扈! 看著眼前的两个壮汉,雾原晓快速思考著。 接下来自己有几种选择,第一种自然是抗爭,两个安保,在狭小的空间里摆开架势,看起来很强壮,但状態很放鬆,没把雾原晓放眼里,也没有下死手的打算。 对轻敌的敌人,近身搏杀,直击要害,能瞬间撂倒。 第二个选择是转身逃跑。 第三个选择是留在原地挨打。 第一个选择是最能彰显自己存在感,足够强硬展示手腕的方法,唯一的问题是,那將直接把森清叶得罪死,以后在这个家里他大概是永无寧日了。 一转强对抗,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而转身逃跑就显得过於孬种,让整个家的人瞧了,以后照样没法立足,过於软弱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而第三种其实最为讲究,挨哪种打,以什么姿势挨打,挨多少次打,都是有说法的。 首先,挨打的姿態不能太狼狈,那会被人认为软弱,第二,被打的时候也不能显得太有骨气,那样对方会觉得下手轻了,然后打得更狠,其次得有意识地规避掉要害部位,省得对方没轻没重,给他落下点伤来。 他要表现出疼,又得疼得有“根性” 就在雾原晓琢磨著怎么挨打时,雾原晓身后传来脚步声。 前面那两个壮汉像是见了鬼,匆忙后退,把二小姐护至身前。 雾原晓愣了一下,转头看去,看到了老熟人。 森静枝。 她身后跟著一眾僕人,不过只跟到半途,在不远处停下,没有什么两方势力的对垒之感,只有一种荒诞不经的压抑。 森静枝是个完美无缺的大和抚子,她挽著宽大的袖袍,越过雾原晓,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集。 她走向妹妹,挽起素手,然后——啪! 柔荑般白净嫩嫩的手掌抽在森清叶脸上,不轻不重,刚刚好抽出一声脆响,留下一道红印。 雾原晓微微愕然。再看周围人,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就连打人者和被打者双方的表现都浑然天成。 森静枝就像是被触发了固定代码的npc,被妹妹的行为,诱发了这一打人的举动,挥手打脸,举止投足间却不见一点该有的戾气、愤怒、不满或者其他情绪。 而被打的森清叶反应更加奇怪,她竟诡异地笑出声来。 她看著姐姐,悽厉又冷酷地道:“她还是连打都不愿意亲自打我吗?” “胡闹。”森静枝轻声呵斥,却没有真正责备的意思,而是轻轻抚摸起妹妹泛著红印的脸颊。 原来这一巴掌,是森静枝替她们的母亲打的。 这很符合雾原晓对森朱里的认识。 身居幕后,高高在上,万事皆让人代劳,保持著让人不快的神秘。 教他家规要女僕代劳,教训女儿让女儿代劳。 隨后森静枝转过身来,终於去看雾原晓,用不容置喙的口气说道:“去把衣服换好,准备吃晚饭了。” 雾原晓耸了耸肩,转身回了房间,还是朝日和奏来伺候他换衣服,不过这次她老实了许多。 …… …… 过了这么一番周折,雾原晓终於上了餐桌。 据说往常的森家亲朋来往,好不热闹,不过今天他要来,所以朱里女士决定不宴宾客,让雾原晓能轻轻鬆鬆地吃完在家里的第一顿饭。 说是轻轻鬆鬆,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每根水管里都流淌著让人浑身紧绷的压力。 厚重的餐桌前,森朱里坐在主位,旁边是静枝和清叶两姐妹。 简简单单一家人,不过没见到两位的父亲。 森家今天的晚餐偏西式,看架势,规矩就很多。 森清叶的眼神一直掛在雾原晓身上,绝不是什么看情人的情意绵绵,饱含审视、揣度和恶意。 她撩拨一下耳旁的银灰色髮丝,嘴角翘起,很期待看到雾原晓出丑。 看著看著,她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其实,森清叶心里绝不认同豪门的所谓规矩,对她来说,刻在自己骨子里的叛逆才是规矩。 她的心態像是之前吃过的亏,现在想看別人也吃,像极了拖人下水的水鬼。 可她失望了。这傢伙,为什么餐桌礼仪做的这么完美,他真的是个从乡下来的傻小子吗? 森清叶一时气闷,狠狠叉了一下盘子里的肉。 长得有几分姿色……森清叶心里冷哼。 森朱里吃的慢,吃的少,很快就放下刀叉,拿软巾拭净红润唇上的一点点油花。 她看著雾原晓,温柔地说:“不错。” 也不知道她在夸什么,雾原晓抬起头来,以微笑回应……一会才想明白,这是在夸自己的仪態。 作为宋心远的时候,他被常被要求扮演…甚至说是成为很多人,富豪、警察、罪犯、歌手、作家……只要是他那个岁数男性能扮演的,他都了解和討教过。 作为任务去执行的时候,他只当扮演別人是一件苦差事,毕竟那要花费难以想像的巨大精力,偽装是为了潜伏,潜伏工作本身更是非常危险。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以前为了工作做的努力,会变成这样可靠的烙印烙在自己的灵魂里。 或许是对雾原晓的表现感到满意,亦或是存了別的心思,森朱里抿嘴一笑,说道:“清水是家里的老人了,她的母亲,母亲的再上一辈都为森家工作,有时候会因为过於恪守规矩而让人感到不满,你不要太介意。” “不,怎么会。”雾原晓摇了摇头,对足了对方面子:“是我太不懂事了。” 森朱里笑了笑,说道:“刚从小地方上来,不適应是很正常的,不用来苛责自己,这样吧,以后还由清水教你。” 雾原晓眼皮一跳,这女人很聪明,肯定听得懂好赖话,他给对方台阶,对方下去以后还要继续刁难,可就太没意思了。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雾原晓放下刀叉,对著森朱里,极其郑重地说道:“您希望我叫您妈妈吗?” “噗。”坐在侧边的静枝完美的仪態有那么一瞬间崩溃,险些被嘴里的食物呛到。 “哈。”坐在她旁边的清叶没绷住笑了一下,看著雾原晓的眼神,反覆无常地,居然带上了点兴趣。 森朱里神色一僵,看著雾原晓,嘴巴竟被堵了那么一会。 你要是不给脸,那我以后叫你声妈你才有资格管我,看看豪族森家是不是真不要脸,真把一个乡下穷小子收做义子。 森朱里沉默片刻,嘆了口气,悲悯地开口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父母刚走,谁也不能强迫你认新的家人。不用太忧虑,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在这个家里,放轻鬆些吧。” 显然,儘管当初在葬礼上,她提出的是成为家人,却不过是一种劝退雾原家亲戚的廉价手段,真到雾原晓把话挑破,她又觉得雾原晓配不上了。 雾原晓平静一笑,给出一个台阶:“我会儘可能遵守这个家里的规矩的,爭取不辱没您的名声的。” 雾原晓的意思很简单,如果你把我当成个故友遗子,出於好心,照顾在森家的米虫,那就別给我扯那么多有的没的,我会遵守你的规矩,別给我上那么多嘴脸,大家都过得去。 森朱里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怀著什么样的心思把雾原晓迎进家门,更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些什么。 第7章 论书 雾原晓的豪门生活步入正轨。 他没有跟森朱里提起房间里的那些监视器和监听器,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確定,装这些东西的到底是谁。 从表面上看,二小姐森清叶的嫌疑最大,但把目光放远来看,真的是森朱里做得也没有可能。 毕竟他还没有真正掌握这个女人的真实意图。 她不像是个会出於好心而让人寄宿在自己家里的人。 若把目光收窄一些,安装摄像头还可能是宅里下人的自发行为,可能是女僕自己做的,考虑到安装摄像头所需的专业要素,外边那些安保人员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让他感到诡异的是,森朱里对他父母的死,以及那些黑道的存在都闭口不谈,好像雾原夫妇俩真的是自然死亡一样。 谜团太多,堆在一块,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等就等到三天之后的今天。 今天是周三,按照惯例,家里要举办一场读书会,主人可以邀请亲朋好友参加,享受专业厨师准备的茶点,与三两好友畅谈读书心得,或是一个人徜徉在文字的世界里。 读书会的习惯不是森朱里在这个家里创造的,她也是这个习惯的继承者。 从读书会举办的宽广独栋建筑,和其內部的堪称展览的藏书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习惯,绝对是世代承袭的。 並不是每一代森家的每一个人都喜欢看书,不过他们起码都会往里塞些那个世代的畅销书进去,有些甚至从来没有被翻开过。 到了这一代,森朱里的阅读也只是浅尝輒止,为的不是读书,而是借读书之名邀请同地位的豪族到处进行社交活动。 路过建筑前花园的时候,雾原晓就看到森朱里同两个年长的女士在喝茶攀谈。 她们桌上甚至没放著书。 森家读书精神真正的继承人,其实是森静枝。 她躲在层层书架之后,坐在脚手架的上边,那条不管什么时候都挺直的脊背,终於在无人的地方,得以放鬆下来,双腿合起来托著书本。 森静枝正享受著难得的放鬆,忽然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连忙正襟危坐。 看清来人的面容,她的身子更加紧绷,说道:“雾原君。” 雾原晓耸了耸肩,说道:“怎么还比上次叫得更生疏了?” 森静枝望著他,沉默著不作言语。 她之前叫的晓君,叫的是小时候那个单纯的男孩,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雾原晓,经过几年成长,成了她所陌生的,危险的人物。 当然,这点她才不会说出口。 见她沉默,雾原晓只好扯些话题来破冰,他看向女孩腿上的书,刚好能看到书脊上的书名:《菊与刀》 这是前世也同样存在的畅销书,就是不知道內容是否一样。 之前雾原晓就检查过,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和事和穿越前相同,不过还有相当一部分误差。 他不甚在意,隨口一试:“白人评价你们的书籍,总会存在一些偏颇、不实和偏见吧?” “你们?”森静枝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雾原晓拍拍自己的嘴巴,示意自己是嘴瓢了。 森静枝摇了摇头,没有纠缠这个口误,说道:“书里描述的是昭和二十一年前的霓虹人,那个时候我的祖母也才三十岁。以史为镜,从前往后退,可以看清我们这个国家的人性之渊源,是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看来这本书的內容和前世相差不大...雾原晓插兜上前,说道:“也是,毕竟作者真正到过我们国家,大部分內容也不算瞎扯。” “你居然看过,我很吃惊。”森静枝用毫无平仄起伏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吃惊:“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爱看书了。” “你也是年轻人。”雾原晓笑了笑,面对书架,隨意翻看起来:“不过我也只是隨便看看,看得浅,而且杂,没什么意义。” 森静枝没有说话,这让雾原晓以为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导致了冷场,抬起头来看女孩,却看见她正坐在脚手架上,一腕压著书籍,侧过身子,溜圆的眼睛盯著雾原晓,里边流转的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好奇的关注。 “怎么了?”雾原晓挠了挠头。 “你要是也喜欢看书,以后常来这里。”说著,森静枝犹豫片刻,补充了一下:“一周一次,一次半个小时,我们可以聊聊书里的內容,不限书的类型。” 为什么是一周一次,一次半小时,时间卡得这么死,也是之前所说,保持距离的前提吗......雾原晓微笑道:“好啊,我也希望在这个家里有能说得上话的人,而不是整天面对一群拿白眼看我的僕人,还有个拿眼神捅我的青梅。” “她后来有对你做些什么吗?”森静枝问。 “倒是没有,我就是奇怪,她为什么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大到非要把我赶走不可?”雾原晓没提自己被监听监控的事。 森静枝沉默片刻,嘆了口气:“上了国中三年级以后,我就不知道她每天在想些什么了......不过我恳请你,不要把她当成坏人。” 听得出来,森静枝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不过她不想说清楚,雾原晓也就不追问,顺著她的话说道:“清叶小姐当然不可能是坏人,坏人在这个家之外。” 森静枝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垂睫敛眸,低声地嗯了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雾原晓转过身来,认真地对她行了一礼,说道:“那天之后,果真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 “你肯定知道,那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森静枝摇了摇头,说道:“如果,如果你还愿意合作,之前的承诺可以照旧。” 她显得没什么底气。 “当然,不管顺不顺水,那都是你为我做的事情,那件事情有了成效,我就理应对你有回馈。”雾原晓说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森静枝犹豫片刻,说道:“我需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以我们这样的身份,应该怎么......三岛丈一郎也好,其他黑道也好,我们应该怎么去对付他们?” 雾原晓点点头,明白她的顾虑,很果断地给出了答案:“如果你说的『我们』指的是像之前的雾原晓那样,毫无背景,无依无靠的孤儿,那我能做得就是杀,以暴制暴,杀到他们怕。 除此之外的任何手段,包括依赖法律,那都是没有尽头的,你只有祈祷自己活得比黑道更久,活到他们忘了你。” 森静枝看著他的神態,打了个寒颤。她有做过心理准备,但雾原晓给出的答案还是让她感到恐惧。 雾原晓看了她一会,然后笑了起来,说道:“但我们现在有得选择,你是豪族森家的千金,我是豪族里混吃混喝的小子,也算是有后台了,我们行事不必那么极端。 上限高,下限也不低,还是有最基本的保障的。” 森静枝心里泛起丝丝后悔,不过马上被决心盖了过去。 她俯身把一张摺叠好的纸条递给雾原晓:“离开以后再打开,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看见。” 还有模有样的,找回了之前工作接头时候的感觉......雾原晓心里吐槽一句,接过纸条,觉得目前是差不多聊透了,转身准备离开。 看著他的背影,森静枝忽然有些好奇:“假如,假如你有足够的实力,或者说就是豪族本身,你会对他们採取什么样的手段?” 雾原晓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说道:“我会让他们合法。” 森静枝愣了一下,发出可爱的“啊”声。 “合法,是他们迈向毁灭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 雾原晓如是说,想要解释,耳边就不適时地传来脚步声。 他也只好对著森静枝微微一笑,留到下次有机会,再给她解释解释,平行世界霓虹的雅库扎,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衰落的。 第8章 受害者 隔天,雾原晓被安排入学。 六月份不是入学季,名校东成也就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插班生。 他就像进入了班级里的空气,没有在明面掀起半点波澜。 很难说这是出於恶意的刻意忽视,过了入学季和分班后的阶段,学生互相的圈子和阶级已经基本固定,外来人天然就要接受更多审视,要更懂得“读空气” 更何况,所有人都明里暗里警告或提醒雾原晓,不要说出森家和他存在关係,所以在大多数人眼里,雾原晓是个来自乡下的幸运儿。 东成是名校,偏差值很高,算是半所贵族学校,往来的有许多精英和贵族之后,在確认雾原晓不会传染“穷酸病毒”之前,都不会有人愿意主动接触雾原晓的。 这不是一种主动霸凌,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规训,人们本能地將差异视作威胁。 不过这对雾原晓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社交,是秘密工作者要学习的最重要的课程。 他几乎没费什么工夫,花了一周就差不多融入了班上的一些小团体,认识了一些人。 就比如身边的华夏留学生,用一种几乎扭曲的语气骂他:“妈的,鬼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就是吃得开,我来他妈一年了,就没见哪个女的来找我学过中文。” 雾原晓笑不露齿,说道:“怎么会,不是有人来问过你,『sao你妈』是什么意思吗?” 这话说完,那人脸色变得更扭曲了。 旁边的女同学眨了眨眼,双手托腮,好奇地问:“雾原君,他在和你说什么呢?” 女同学话里指的是刚刚和雾原晓对话的,李长清,中国来的留学生。 雾原晓用手指勾了勾自己的刘海,微笑道:“他夸我中文说得好。” 女学生笑著夸道:“你真厉害,英文说得好,还能用中文和作为留学生的长清同学交流,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我学外语很笨的。” “可惜我们现在上的是英语课,之后有机会,我一定教你几句中文。”雾原晓诚恳地敷衍著。 东成接纳了许多外国留学生,偶尔就会举行像现在这样,以閒谈扯淡为主的外语课,宽敞的教室里摆四张大圆桌,自由分组用英语自由对话。 算是趣味教学,没什么强制性,互相尬聊几句就回归了母语。 “一言为定哦。”女孩巧笑嫣然,本想多说些什么,她那一组的同学却在呼唤,她也只好带点不舍地告別。 再转过头,雾原晓就看到李长清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著他。 雾原晓没绷住,说道:“这么看著我干嘛?” “唉,帅哥就是好,只要你想,女人就会凑过来。”李长清嘆气道。 雾原晓咧嘴一笑,说道:“投其所好的技巧,能弥补很多数值上的不足。” “……去你妈的,拐弯抹角说我丑是吧。”李长清笑骂道。 另类的他乡遇故知,让两人的关係迅速成为损友,粗鲁的脏话反而让雾原晓觉得亲切。 雾原晓转过视线,若有所指地说道:“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让我『投其所好』吧。” 李长清顺著雾原晓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坐在前方圆桌,留著一头惹眼银灰色短髮的少女。 李长清嚇了一跳,本能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你不会看上她了吧?” “不行吗?”雾原晓完全没有少年人谈及感情时的羞涩,坦诚地反问。 这样的態度反而让李长清放下心来,觉得雾原晓是在开玩笑。 他笑著说道:“你不知道她是谁?” 雾原晓摇了摇头。 “也是,你刚转学过来……森清叶,森家的千金,那可是真正的豪族。”李长清嘿嘿一笑,说道:“很多人都喜欢她,但从没人成功过,而且关於她可有不少传闻。” “传闻?”雾原晓来了兴趣。 李长清左顾右盼,神神秘秘地道:“据说,是据说,她打断过接近她的一个人的腿,而且不是个例。 后来还有人说,每个接近她的雄性都没有落得好下场,最倒霉的一个被丟进过河里。” 雾原晓挑眉:“有人亲眼所见?” “要说目击者那可太多了。”李长清说道:“她可是当眾干得这些事儿,是个上学都要带保鏢的主。” “而且和她往来的……听说都不是啥善茬,当然,这个更像是传闻,因为没有人亲眼见她和什么人廝混过,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 “这么残暴啊。”雾原晓感嘆著,忽然想到森静枝那天跟他说的话: “不要把她当成一个坏人。” 森清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正聊著,前方的森清叶像是有心灵感应,感觉到了有人在背后议论,转过头来,看了雾原晓一眼。 很难形容这双妙目里带著 什么样的情绪,平静,审视,不屑,亦或是別的什么?总归像把刀,狠扎在人心头。 也只看了这么一眼,她就把脑袋转了回去。 旁边的李长清打了个寒颤,他用更低的声音嘿嘿一笑,说道:“不过就算有这些传闻,还是有不少人喜欢她。觉得虽然她的眼神凶恶,但很有味道。” “……”雾原晓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椅子挪得离他远了点。 “你什么意思?我说的不是我。” 雾原晓挪得更远了。 “真不是我!” …… …… 和李长清插科打諢的一天很快过去,遗憾的是,他暂时没有余力去探究森清叶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霓虹的学校下课很早,午休以后,不到两个小时一天的课程就结束了,剩下的是社团活动时间。 不过他没有加入社团,行动更自由。 这一周来,他频繁地社交,並不是因为多想融入这个学校的学生团体,单纯是他需要快速地了解和掌控周边环境。 最重要的是,这是森静枝的要求。 那天在藏书库里,她交给雾原晓的纸条里,记载著的是情报,这些情报以点带面,就是从学校一小撮学生的遭遇入手,影射到学校之外的那些黑道的。 学校里这部分情报比较容易核实,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確认了几名被黑道盯上的受害者,但受害者在学校外究竟做了什么,她只能得出猜测,並根据这些猜测,进一步推测。 至於进一步的確认,则需要雾原晓亲自去查。 这证明,这只笼中的金丝雀,仅在学校里有一些自由活动的空间。 他付出了一周的努力,確认了几名受害者,也確认了加害者的手法。 平行世界,较之宋心远生活的那个世界,许多事情还没发生,或者还没完全发生,虽然年代相近,但就霓虹而言,黑道带来的混乱仍处於较高的活跃水平。 所以这时候,雾原晓还能看到一些復古的手段,对於男学生,普遍採取的手法是许以重金,引诱他们运送一个不允许被打开的包裹,从这到那,往往就有数万日元的报酬。 包裹里面装的当然都是违禁品,受害者送货的过程和始末都会被拍下来,作为要挟的工具。 如果是女性,稍有姿色一些的,就是“星探”上来发出邀请,对於女性,他们的手段很多,很骯脏。比如他现在跟踪的这位,东成三年级学生,桃沢小春,就在两天前被“星探”盯上,按照流程,今天差不多该被吃干抹净了。 各受害者的情况他已经匯总报告给森静枝。 所有受害者,要么是已经踩进坑里,他们帮不到,要么私底下能劝回来,只有这个桃沢小春有点特殊。 她有一颗很铁的头。 她坚信自己就是一颗终於被挖掘出来的明珠,是未来的天后。 甚至於,警察上门跟她和她的父母做过一次辅导,普及了一次骗局,都没让她认清现实。 这也不能怪她,那些黑色的鼴鼠最擅长的就是找到人的弱点,並利用它。 森静枝知晓这个情况以后,沉默许久,显然有些为难,不过最后她还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知道了,剩下的我来解决。” 雾原晓很好奇,森静枝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解决。 学校外,狭长商业街的长廊里,有一处未翻修过,古老、僻静的角落里,雾原晓坐在长凳上,眼睁睁看著桃沢小春被带走。 时间差不多了,演员该登场了吧。 那之后,他在街边看到的是......森清叶。 第9章 杂鱼杂鱼~ 雾原晓看到了森清叶,森清叶也看到了她。 出人预料的是,森清叶这次没有將他当做空气,居然迈步走了过来。 她居高临下看著雾原晓,眼神冰冷似冰锥。天气渐热,梅雨淅沥,银灰色髮丝不知道是沁了汗还是雨,紧贴额头,让脸蛋线条显得更加锐利。 雾原晓掏了掏手边的袋子,隔著塑胶袋抓出一个可乐饼,递给她:“要不要来一个?” 森清叶没接,双手拢起校服裙子,衬托出极美的臀部线条,然后坐到了雾原晓旁边。 雾原晓也不著恼,自顾自吃起来,自顾自说著话:“家里不做我的便当,我这样的屁民也只好吃些屁民该吃的东西,人总不能饿死。” 森清叶冷笑一声,道:“怨气很重嘛。” “没什么怨气。”雾原晓真心实意地说,就这些事情还不配以让他心里產生什么怨气,他只是在以符合森清叶性格的方式在对话:“说实在的,我也不该有怨气,我现在的生活比起以前来,实际上是变好了。” 森清叶发出一个不屑的鼻音。她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雾原晓不解。 森清叶斜睨他一眼,说道:“我昨日跟她说,接下来的事情与你无关,我来解决就好,看来她並没有传达给你。” 她只传达了最后一句“我来解决就好”……雾原晓摇了摇头,说道:“我单纯好奇,她会用什么手法来劝桃沢小春回心转意,所以跟来看看。” 森清叶和她姐姐一样,在思考时会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不过她姐姐思考时会像吸汤的小笼包,遇到难搞的事情时两腮会微微地鼓起,很可爱。 而森清叶,像是那张红润饱满的小嘴里要吐出啥恶毒的话语来攻击別人了。 果然,森清叶沉默片刻后,微笑著开口:“刚刚那两个人,是我派去的。” 雾原晓脑子动得很快:“怪不得我看著那俩星探的脸这么陌生,他们就是李长清说的……” 他觉得后面的词不妥,没有说完,森清叶似笑非笑地接过话:“对,是他们嘴里,我交的『不太好』的『朋友』。” 雾原晓没有接话。 森清叶说道:“我姐姐的手段还是太温和,不管他们的死活是最明智的选择,如果非要管,那就按著他们的头,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现实。 现实就是,世上不存在一夜暴富的美梦,所以我让人去告诉她,她是个让人难以置信的蠢货,唯一的价值就是为色情行业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彩。” 雾原晓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出声来,说道:“確实,与其苦口婆心重复一万次说教,也不如一次身体力行的危机教学。” 两人说著话,那边的“明日女星”从巷子里跑出来,哭得梨花带雨,边哭边往远处跑。 巷子里没人追出来,想必是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她要是报警,恐怕会牵连到你。”雾原晓提醒道。 “他们穿的是『星探』的同款服装。”森清叶淡淡道:“警视厅要是愿意,这一街的星探,够他们一个月的业绩。” “周到。”雾原晓夸了一句。 “不用说废话,我不是我姐姐。”森清叶站起来,冷冷说道:“她耳根软,说几句好好话,聊两句她喜欢的书就能拉近关係——这种美事我劝你想都不要想。 她似乎很看重你的能力,你也只需要做她需要你做的工作就行了。” 说完,森清叶转身向外走,不远处的街边有一辆黑车等待已久。 明明住在一个家里,她却没有捎带雾原晓的意思。 傲慢的大小姐啊……雾原晓咂了咂嘴,像是在重新品味李长清说的那句:“虽然她的眼神凶恶,但很有味道。” 一开始,雾原晓对她的印象很差,毕竟上来就要派人教训自己,还有在自己房间安装监控设备的嫌疑。 现在看来,她的举动中有种种矛盾之处。雾原晓刚进家门时,她就带著保鏢,来势汹汹,可最后也没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当时森清叶来得太巧,而她的姐姐森静枝来得更是堪称戏剧性。 她表现出来的极端跋扈,和后来她轻易的偃旗息鼓格格不入。 事实上,这一周以来,雾原晓一直在等她蓄意报復,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渡过了风平浪静的七天。 这俩小姑娘,一定在暗中捣鼓些什么,得打探一下。 嗯,回去就去对森清叶犯贱好了。打定主意,雾原晓拎著吃剩下的鯛鱼烧,晃晃悠悠走向车站。 ...... ...... 森家的家族传承,可用一个词来描述,那便是:寧静。 这个家族每一代家主都在努力让森家能走得更远、更有底蕴,当代家主森朱里身上,这些底蕴就仿佛被世袭和累积了一般,雋永无二,寧静秀美。 她坐在四叠半的茶室里,品味著浓郁茶香。 茶水入喉,森朱里却觉得嘴里没滋没味,她问旁边的女僕清水:“她们都在做什么?” 清水知道夫人是在问两位大小姐,低下头回答,语气有些奇怪:“大小姐在藏书馆读书,二小姐...他们在院內跑步。” 森朱里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这话清水可不敢应声,把头埋了下去。 话说完,森朱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她问:“他,们?” “是。”清水语气变得更怪异:“清叶小姐和,晓少爷。” “......”森朱里扶额长嘆,显然头疼不已。 清水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恕我多嘴,可,夫人......您为什么要把他接到家里来?在这个时候,恐生事端,而且他显然融入不了这个家。” 森朱里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茶室的窗户,清水意会,立马起身打开窗户和遮帘。 帘子后,两个孩子在这个本该恬静閒適的大院里挥洒汗水。 森朱里看了一会,忽然问道:“你觉得他表现得如何?” 清水愣了一下,有些纠结地道:“这,举止投足很持重,许多礼仪细节一点就通,脑袋也活泛,说实话,不像是乡下出来的孩子,我很惊讶。” “是啊,很惊讶。”森朱里微笑起来,说道:“我带他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惊讶,结果他倒先让我惊讶了......有不知道雾原夫妇是怎么教得这个孩子,难不成他们还记著以前两家戏言一样的婚约,提早锻炼他,好让他做上门女婿?” “心怀叵测。”清水给出一个评价。 森朱里忽然问:“你觉得,这婚约,由静枝还是清叶去履行?” 清水大惊,一下跪到她面前,说道:“夫人三思啊。” 森朱里看著这位在府上生活了半生,她最信赖的僕人,忽然发出一声深沉的嘆息。 她说道:“最近家里有些我不喜欢的声音,去料理好,不要让我失望。” 清水后背沁出细密的汗珠,全身却被冷意覆盖,她说道:“是。” ...... ...... 外边,雾原晓撑著双膝,拼尽全力挥洒汗水到了极限,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后边已经套了他一圈的森清叶慢慢超过他,匀了一下气息,然后瞥了他一眼。 红润的唇吐出冰冷的词:“杂鱼。” 第10章 学中文 有那么一瞬间,雾原晓真的有点破防了。 他想过自己这幅新身体没经过锻炼,体力会有些差劲,倒真没想过自己会被森清叶套上一圈。 犯贱没成,被小鬼叫了声杂鱼,还挺影响道心的。 不过这没什么问题,雾原晓的底子很好,比前世的宋心远还要强上一点,科学地锻炼,迟早会超森清叶不止一圈。 …… 跑完步,他去洗了个澡,换上身乾净的衣服,往藏书馆那边走去。 他看见女僕朝日和奏候在门口。 经过上次的教训,这位女僕也没有老实多少,反而褪下了偽装,摆出了和她服侍的主子一样倨傲的神態,看了雾原晓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朝日和奏身上有一种“不知死活”的气质,这並不是雾原晓出於什么“她竟敢惹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理由的评价,而是因为,她拿什么都拿的很重,却又把什么都放得很轻。 如果要用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那就是“乐子人” 不过不得不说,这主僕二人的顏值都很高,朝日和奏只比她服侍的二小姐大两岁,也正是青春靚丽的年纪。 “少爷。”朝日和奏保持著基本的礼仪,目不斜视地唤了一声。 雾原晓不怎么在意,点了点头要往里走。 “少爷。”朝日和奏忽然叫住了他。 雾原晓看著她,她也看著雾原晓,神色虽傲,却並无刻意摆弄的不敬,她说:“两位大小姐各有各的喜好,比如大小姐,喜欢各式各样,各种语言的书籍。 所以近些年,藏书馆又加了几排书架,弄得地方又小了许多。” “所以呢?”雾原晓问她。 她平静地说道:“所以,投其所好,是没错的。” 雾原晓当然听得出来她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投其所好没错,但你也得看看,你投的东西有没有其他人投的好。” 朝日和奏看似在说大小姐,其实是在警告他,让他离自家二小姐远点。 嗯,想来是自己陪大小姐读书,陪二小姐跑步,在旁人看来是有点居心不良。 雾原晓看著她,有点想笑,不过也没说什么,进到了藏书馆里。 大小姐森静枝仍坐在某个角落的脚手架上看书。 “看朝日和奏在门口当门神,我还以为二小姐也在呢。”雾原晓刻意出声提醒。 “她被藏书馆诅咒了,一踏进这里就会开始昏睡。” 森静枝没有抬头,说道:“你和清叶在大院比赛跑,还是太招摇了些,有些人的立场不好出面说什么,下面捕捉到些风声,就自以为是地出头了。” 显然,她听到了外边女僕那不加掩饰的声音。 “忠心可鑑嘛,可以理解。”雾原晓笑眯眯地,不太在意。 森静枝却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道:“我真怕她们惹恼了你。” 雾原晓耸了耸肩,道:“那我也只好一气之下气了一下,啥也做不了。” 森静枝摇了摇头,她可见过雾原晓动手时的样子,乾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做事面面俱到,看上去比黑道还要专业,而且专业得多。 他还能凭著自己纸条上提供的那一点情报,在短短七天內確认並解决了这么多事情,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森静枝总能从雾原晓身上品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感觉像是……他虽然一直在做些什么,却好像並不在乎那么许多事情。 她的竹马雾原晓身怀秘密,是个危险的人物。 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我得谢谢你,虽然还有很多被害者我们无能为力,不过起码,有一个桃沢小春,因你而获救了。” “我做的和你们冒的风险比起来不值一提。”雾原晓笑了笑,说道:“都是各取所需嘛,如果你非要感谢,就感谢『我们』。” 森静枝微微一怔,良久才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像只是勾了勾嘴角的笑。 雾原晓双手插兜,站在旁边说道:“既然你满意,那我们的合作不妨继续往下推行,不过我相信你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森静枝点头道:“接下来我想请你查清,在街头骗学生送货,以星探为名义拐女学生入邪路的,是哪边的人。” “这个根本不需要特地去查。”雾原晓说道:“这一片区不是黑道的主要业务区,因为紧挨学校,东成权贵之后又太多,所以做事不敢太放肆,连带著把控这一块区域的,都是一个行事不张扬,偏向保守的组。 据说,他们自称为『骏河组』。至於我要追查的三岛组,似乎並不活跃在这一带。” 森静枝问道:“你都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著隱瞒,堂而皇之地成立了一个合法的影视公司,就叫骏河影视。”雾原晓摊手道。 森静枝愕然:“你不是说他们低调吗……这也太猖狂了!” “他们低调的逻辑和你想的不一样,是一套见人下菜碟的行为逻辑。”雾原晓说道:“他们不会对有反抗能力的人下手,每个目標都是精挑细选的,確保不会出问题,就算偶尔有两个奋起反抗,去报了警,他们也不会兑现他们当时给被害者的威胁。 这事只要搁置,把当时坑害报警者的星探处理一下,等风头过去,这事就权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事情实在闹大了,也是星探的个人行为,被抓进去的人除非是活腻了,不然蹲几年也不会想著把上头咬出来。” “这个模式绝对可称得上保守,仔细算算帐,他们赚的钱应该不算多。”雾原晓剖析著他们: “冒著掉脑袋地风险赚这点小钱,我怀疑,不管是拉皮条还是送货,都不是他们的核心业务。” 森静枝听著,人有点发蒙,问道:“那他们的核心业务是什么?” 雾原晓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得查。” “啊,对,要查才知道。”森静枝回过神来,捏了捏鼻樑,掩饰尷尬。 两人沉默,沉默片刻,雾原晓问:“查吗?” 森静枝回:“查。” 两人相视,確认了对方的想法。 森静枝说道:“如果哪天你害怕了,可以退出。” 他们都不是笨蛋,都知道继续查下去意味著什么。 此时雾原晓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虑。 要做某件事,就不会半途而废,只是他心里多少有些茫然。 他做这些事情的根本动力是什么?是生存吗?有那么一部分原因,更大的那部分是什么? 思来想去,他忽然反应过来,前世作为宋心远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为了某个崇高的目標,去保护些什么,如今需要他保护的东西已经隨著身份转变,时空穿越而消失,他仍然习惯於给自己找点事做。 去调查些什么,去和些什么东西对抗。 说到底还是旧习难改。 “还有最后一点紕漏。”雾原晓说道。 “什么紕漏?” “你妹妹做事不够细密,猎物脱鉤多了,道上的人可能会查,万一他们鍥而不捨地追著那个桃沢小春咬,问起当天打她的是谁,很可能把你妹妹咬出来。” 森静枝沉默片刻,说道:“我还在想办法。” “不用太费神。”雾原晓插兜说道:“我匯总给你的资料里,有东京一些其他黑道组织的名字,选家离我们这近的,然后通过桃沢小春的好友,把这个名字传给她,到时候道上的兄弟追问起,桃沢小春就会把这个名字说出去。 如果你不方便,这事儿我来办,社交上的事儿,我擅长。” “隨便说一个名字,他们会相信吗?”森静枝有些担忧。 “我们不需要让他们相信真是谁谁谁做的,只要需要然他们相信,这件事是道上的事就行了。” 森静枝看著他,忽然觉得自己笼络他的选择真是再正確不过了。 “就这样吧,我想办法查得更深入些。”说完,雾原晓转身要走,森静枝却叫住了他。 “等等。” 雾原晓回过头来,不明所以。 森静枝捧起一本书,抵住自己半张脸,只留下一对溜圆好看的眼睛:“今天是,读书日。” “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雾原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么回事 这姑娘,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啊。 再看那本书,那是一本中文书籍的原文版本。她说道:“听说你会中文。” 雾原晓哭笑不得。 第11章 音乐和青春 “据说,学校里要来一个音乐老师。”李长清捧著牛奶,坐在他前边,忽然说道:“而且很漂亮,身材很好。” 雾原晓看都懒得转头看他,托腮看窗外风景,敷衍道:“你消息很灵通嘛。” 哐当一声,李长清挪了下位置,把大脸凑到雾原晓跟前,满脸认真地道:“而且很大!” “……”雾原晓无语了。 李长清嘿嘿一笑,说道:“听说是艺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偶尔过来讲几节理论课。这么讲来,跟我们的年纪差得不大呀,这不找个机会先去认识认识?” “老师你都不放过啊。”雾原晓看了他一眼。 “这不是异国他乡嘛,开放,不像我们那似的。”李长清猥琐地说道。 “在你们那,学生跟老师告白,老师工作没了,在我们这,学生跟老师告白,老师该去蹲號子了。” “……”李长清脸上呈现出肉眼可见的失望:“那些影视作品都是骗人的?” 雾原晓气笑了,咬牙切齿道:“按影视作品拍,你该去蹲號子。” 两人正扯著没有意义的閒淡,同班的同学忽然走来,带著其他两个女生。 是上次英语课上想让雾原晓教中文的女生。 她叫吉原玲奈。 “雾原君,你们在聊什么?”她问。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雾原晓微笑著说道:“聊音乐。听说学校里要来一位新的音乐老师。” 吉原玲奈眼睛陡然一亮,脸上的惊喜仿佛在说:难道这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她说:“雾原同学,你喜欢唱歌吗?我们刚好要去卡拉ok,你要不要一起?” 旁边同学附和道:“上田商业街的卡拉ok『花形』,离学校很近喔。” 李长清则又一脸幽怨地看著他。 雾原晓下意识想拒绝,听到上田商业街,心有意动。 他用拇指指了指旁边跃跃欲试的李长清:“这傢伙唱歌也好听。” “誒~”吉原玲奈理解性地笑著,说道:“李长清同学要不要一块来,让我们听听看。” 李长清看雾原晓的眼神,登时从阶级敌人变成了手足兄弟。 …… …… 吉原玲奈以及她的圈子,是班上——甚至可以说是学校里的许多人的缩影,是中游的普遍印象。 成绩一般,介於升学与不升学之间徘徊,需要时认真读些书,常態认真享受高中生活,说不上擅长社交,不抗拒,也不经常主动,心血来潮时会去认识一些新朋友。 雾原晓,就是吉原玲奈心血来潮时认识的。 能融入这个圈子,对雾原晓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他的灵魂虽然歷经了半百的风霜,却不觉得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刻薄老登,既然重来一次,享受新的人生,新的青春没什么不好的。 把自己束之高阁实在太累了,做些青春少年会喜欢乾的傻事,也没什么不好的。 而被他拉来李长清,本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不过这个傢伙是个人来疯,玩得开,分寸把握得也好,和任何小团体都说不上真正融入,但都保持著良好的关係,李长清面临的真正阻碍,大概也只有国籍之別,缺少一次破冰的机会罢了。 李长清此时引吭高歌,搞鬼搞怪引来笑声。 “哪有这么唱歌的啦,傻不傻。”一个女生捂嘴笑著。 “这是我独创的歌唱技巧。” 恰到好处的扮丑,能快速拉近关係,不过这是个技术活,得惹人发笑,却不让人反感,不譁眾取宠,在这些少年郎里,这大概只有他这样一个背井离乡,还八面玲瓏的留学生才能磨炼得出来吧。 所以雾原晓才会选择先和他搞好关係。 雾原晓在一旁时不时当个捧哏,心里感慨:青春真好啊。 吉原玲奈坐到他旁边来,笑意盈盈地道:“雾原君,你唱歌真是好听,都可以说是职业级別啦,乍一听还以为是艺术生呢。” 雾原晓笑了笑,说道:“私底下偷偷练过,就是为了这一刻被人夸。” 吉原玲奈捂嘴笑了起来,隨后说:“我私底下也练过!唱得完全不如你好,能不能教教我诀窍?” 这次雾原晓的回答很保守:“我也是爱好者,业余水平,过几天学校就要来一个音乐老师,那位才是专业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討教一下吧。” 他没有像上次吉原玲奈来搭话时那样,说要亲自教她中文,因为雾原晓明显能感觉到,两人的社交距离再近下去就要出问题了。 吉原玲奈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马上收起气馁,继续进攻,半开玩笑地道:“你都可以去当明星了,正好对面就有一个培养明星的事务所,要不要考虑一下?” 雾原晓愣了一下,笑而不语。 吉原玲奈说道:“好像是叫骏河事务所,他们还找过我呢,问我想不想当偶像。”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是没什么兴趣啦,不过,变成偶像的话,是不是会变得更夺目一些?”吉原玲奈绞著手指,低垂眼睫,似乎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雾原晓滴水不漏地道:“人的魅力不由身份决定,你觉得呢?” 她像雾原晓说的“人的”替换成了“你的”,脸蛋微红,低下头去,一阵沉默。 雾原晓一阵头疼,明显能感觉到,雾原晓和宋心远两个身份说相同的话,產生的效果真是截然不同。 这就是帅哥吗,真可恶。 他决定尿遁:“我去个洗手间,你们先唱。” …… 走到外边,雾原晓终於有空喘口气。 他今天来这,既是为了品味青春,也是为了踩点。 ktv的正对面,就是“星探”们的大本营。 这么说不太准確,明面上,骏河的造型事务所和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星探们没有任何关係,如果不是刻意关注,很难將二者联繫在一起。 雾原晓找到了这里......不如说,他们压根没想隱藏,就大喇喇地摆出了“骏河”的招牌,其他人知不知道他们的底细没关係,他们矇骗的那些目標不知道就行。 找到他们的事务所,接下来的事情反而比较棘手。 原因是,雾原晓只有一个,分別跟踪监视出入事务所的每一个人是不现实的,最好的选择就是蹲点,记下每张面孔,匯总一下交给森静枝,再考虑下一步打算。 这又会產生一个新的问题:如何蹲点。 设想一下,一个高中生每天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对著黑道兄弟出没的场所一顿盯梢,偶尔掏出手机拍照,被人发现了会发生什么? 他需要一个隱蔽的盯梢场所,ktv所在的商业街大楼就是一处风水宝地。 不过风水宝地人多眼杂,不能每天都来,而且位置不算很隱蔽。 雾原晓重重伸个懒腰,去前台把后面点的饮料和零食买了单,顺著楼梯往上走到了四楼。 四楼多是些服装、珠宝店,雾原晓挨个逛过去,找寻自己能合理出现在那里,又能监控到事务所的地方。 这家店有靠窗的角落,能观察到对面,可惜是个珠宝店,常来蹲点可能会被误以为是想抢劫珠宝的劫犯。 这家是服装店,位置也还凑合,可他又不能天天往一家女装內衣店里钻......咦,这里还可以。 雾原晓站定,抬头一看,上面写著:遥空音乐工作室。 音乐工作室?那一瞬间,雾原晓想了很多。 对面是骏河的艺人培养事务所,这边开了家音乐工作室,巧合吗?这俩不会是一伙的吧? 看著门口招牌上写著的“一对一音乐辅导”,雾原晓沉吟片刻,决定去看看。 学生的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敲了敲门,里边传来一阵躁动声。 半晌后那边才传来女性的声音:“请进。” 第12章 音痴音乐老师 雾原晓推门而入,没看到想像中杂乱无章的草台班子,装潢偏向南洋復古风,整齐码放著各类乐器,中央摆著一台电子琴,前边散乱著几本声乐入门的书籍。 那女性似乎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站起身来,隨手合上手边的书籍,起身迎上前去。 哪怕是一身古板的办公室正装,都没能遮住她那张十足美艷脸蛋释放出来的魅力,以及衣服下的完美身材,和胸前惊心动魄的丰满。 腰肢曲线绝非是一种娇生惯养的肉感,是经过锻炼的挺翘和致密,明艷里带著三分英气,分外撩人。 一双縴手与这腰肢的线条一样,同样致密有力。 两人握了一下手,雾原晓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他说:“我在外边看到招牌,您这似乎提供一对一的声乐教学。” 女性的容貌当然与她的身材一般,生得雪白清秀,极为標誌,听见雾原晓的话,凤眼一挑,却有些猝不及防的味道,她含糊地道:“啊,嗯,是的。” “我可以四处看看吗?”雾原晓问。 “当然。” 隨后雾原晓也不客气,在房间里逛了起来,装模作样按按琴键,撩拨一下吉他的琴弦......额,音准不对,这是多久没用过了? 最后雾原晓如愿来到窗前,一览外边的光景。 对於监视骏河事务所这一目的而言,这里简直是千金不换的风水宝地,不仅能看清从门户进出的人,还可以从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到几间办公室的情况。 这地方不错,假借上课之名,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此,不会惹人怀疑。 雾原晓沉默片刻,转过身对女性说道:“我该怎么称呼您?” “如月,如月诗织。”她看了眼雾原晓身上的衣服,问道:“你是东成高中的学生。” “是。” “这样啊...”如月诗织拖著尾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雾原晓说道:“我一直想系统性地学一下唱歌,学校里的老师,虽然有些水平,但毕竟是一对多的模式,学起来还是有些费劲。正好今天路过,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个收费模式?” “根据你的需要,普通兴趣爱好者和升学需要的科班学生的程度不同,收费也不同,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六千元起。”如月诗织说道:“不过,先不提钱的事,如果你有意向,不如我先给你免费上一节课,上完再做决定吧。” “好啊。”雾原晓自然乐得如此。 “请坐过来。”如月诗织说道。 两人就凑在电子琴前,开始讲学。 她按流程,打开投影的k歌软体,让雾原晓隨便挑首歌,测测他的音色和音准。 雾原晓故意藏拙,把自己偽装成唱歌烂的普通的水平,扯出大白嗓。 测完音色,如月诗织也没说什么,就在雾原晓以为她要开始教自己如何正確使用气息时,她却拿出教科书,一转理论知识教学。 期间雾原晓还收到了李长清和吉源发来的信息,问他去了哪里,他谎称自己家中突发急事,先走一步,並承诺下次唱歌全部由他来买单。 之后,她就这么给雾原晓上了一整节枯燥无味的理论课。 教学的水平很一般,基本是照本宣科,属於普通人系统地看一些书籍也能讲出来的程度。 不过雾原晓要装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等到一节课结束,天色已完全落入深沉了。 ...... 雾原晓伸了个懒腰,而如月诗织捧著水杯,小口润著嗓子,余光撇了眼雾原晓。 她说道:“你看,就算是音乐,专门的学习也是无比枯燥的。” 雾原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月诗织丝毫不考虑雾原晓可能被劝退,导致自己无钱可赚,她继续笑著说道:“如果坚持不下去,也不要硬学,毕竟六千一节课,並不便宜,你可以......” “我想学。”雾原晓忽然开口打断,起身深鞠躬,道:“我觉得您的课很有趣,非常喜欢学习乐理知识。” 如月诗织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试探性地道:“可,六千一节课喔?” “没事,家里给我的零花钱还是蛮多的。”雾原晓笑著说道。 “......”如月诗织后槽牙都咬紧了,她继续尝试劝退:“这里不欢迎会半途而废的学生,如果你真的想学,就要先一口气买上十节课!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我可以现在就一口气支付十节课的钱。”十节课六万元,对於一个学生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不过雾原晓再怎么说也是森家的少爷,虽然森家並不认可,唯独不会在金钱方面亏待他。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足有十万。 如月诗织沉默了好久,最后强顏欢笑道:“好...好啊。” “不过,我想听您唱首歌,可以吗?” 雾原晓提出这个要求非常合理,如月诗织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 毕竟雾原晓是学生,也是金主,一个学生上门拜师学艺,没有名气的老师自然得露一手。 如月诗织那张俏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k歌软体开始播放,音箱里响起前奏,是一首调调温暖的小情歌。 如月诗织却像被拉往刑场,即將被砍头的犯人。 然后她开口了。 “......” “......” “噗。”雾原晓梅绷住,笑了出来。 如月诗织也不唱了,双手捂著脸,简直想挖个地沟把自己藏进去,发出“姆”这样的可爱声音。 雾原晓终於可以完全確定,这傢伙压根不是个正经的声乐老师,甚至不是个搞音乐的。 如月诗织缓了好一会,才关掉聒噪的音乐,说道:“其实,其实我根本不会唱歌。” 我听出来了,简直像会被水淹死的鸭子......雾原晓心里腹誹,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早看出这里有蹊蹺,想著对方应该不会太专业,但谁能想到,她能不专业到这种地步。 “其实,其实这间工作室,是我一个朋友的。”如月诗织说道。 说谎。 雾原晓没有戳穿,摆出好奇的脸:“誒?” “我朋友,她,怎么说呢,大概是迫於现实的压力,放弃了她最爱热爱的音乐。”如月诗织情绪稳了下来,篤信地说道:“她留下这间工作室,让我隨便怎么处理这些乐器,大概的意思是卖掉也可以,可我觉得那样不好,我还想她回来继续她的音乐梦。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原本我打算招几个音乐老师来维持工作室的运营,但暂时没有找到合適的人选,所以就...” 还是在说谎。 这傢伙,可能是个条子! 刚刚握手的时候,他就摸到了如月诗织手上的老茧,形成茧子的情况会有很多种,但结合她饱经锻炼的身体和不自觉显露出来的姿態,以及职业习惯带来的审视態度,可能性的范围就缩减了。 当然,就算是如此,她也有可能是个什么健身教练,可再结合,一家音乐工作室恰好开在黑道造星工作室的对面,还占有了如此得天独厚的监视位,那就很难不让人多想了。 “原来是这样。”雾原晓扼腕嘆息,说道:“真是让人觉得可惜。所以您才没去外边招生打gg。” “所以我也没有办法真正教你唱歌。”如月诗织一脸歉意地道:“不如这样吧,你先等一段时间,等到我招到了真正有水平的声乐老师,你再来一趟吧。” “好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雾原晓也实在没理由继续强留,他没有招惹警察的理由。 这趟前来,已经足够有收穫了。 起码他已经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想要对付骏河组。 “那我下次再来,今天打扰您了。” “没关係。”如月诗织保持著微笑。 看著雾原晓的离去的方向,如月诗织捂著脑袋,痛苦地发出呻吟:“好死不死是东成的学生,希望不会碰到他......” 第13章 交易 这世上就是存在恶趣味的天意,如月诗织越不想看见他,他就越会是出现在面前。 当看到,她今天教的这个班上,有雾原晓那张英俊的面孔时,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在此刻完蛋了。 ——当然,其实事情並没有那么严重,雾原晓没有“认出”她来,她也乐得当做不认识雾原晓,就这么上了一整节音乐课。 课上,某个咸湿的高中生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大,我没骗你吧?” 这节音乐课是在特定教室上的,当时森清叶就坐在两人斜前方,这句话落到她耳里,当银灰色的髮丝甩动,那对如刀的眼眉扎进两人的心里了,好像在骂:“两个脑子里全是废料的渣滓。” 当时李长清打了个寒颤,却不小心笑出声来。 下课之后,有不少人围著问她问题,幸运的是,没人要她唱歌,不幸的是,有不少人问她的都有关个人隱私。 好不容易有教导主任过来帮忙哄走了这群小瘟神,又有一个雾原晓在门外站著。 如月诗织深深地嘆了口气,当真是无奈到了极点。 ...... ...... 天台上,如月诗织吹著难得清爽的风,心情却有些惆悵。 她说道:“你不问为什么吗?” “问什么?”雾原晓耸耸肩。 “我都到学校里来了,你肯定也能知道,昨天我说的所谓『朋友』都是谎话。” “每个人都有秘密,如月老师。”雾原晓笑了笑,说道:“难道您希望我对您说:『这位老师,如果不想你的秘密被別人知道的话,就乖乖这样那样』吗?” 如月诗织有点傻眼,眨了眨漂亮的眸子,然后骂道:“你这色小鬼。”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笑出声来。 雾原晓回去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著怎么利用这位不专业的声乐老师,今天就在学校里碰上她了。 他再聪明也怎么都想不到,李长清嘴里那个出身名校,颇有水准的特邀音乐老师,就是如月诗织。 他问道:“我会帮你保密,可继续这样下去没问题吗?今天的理论课讲得倒是比昨天生动了许多,但其他人迟早会要求你开口唱歌的。” 如月诗织脸抽了抽:“你说的是,工作室那边,还可以靠劝退学生来矇混过关,说是想招老师,其实最想让老师教得就是我,但是没有经费,根本请不来人。” “就算请来人了,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內教会我唱歌。” “啊,人生无望。” “要不然跳了吧,永远和烦恼说再见。” 如月诗织越说越丧,美女的气质越讲越崩塌,越来越残念。 “啊——妈的,好想来一杯。” 雾原晓嘴角抽了抽。 他喝著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饮料,思考著什么。 见他不答,如月诗织也不想自討没趣,她转过身来,对雾原晓认真地说道:“雾原同学,关於我的事情,请务必严格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因为事关重大。” “提什么,提你是个骗吃骗喝的音痴?”雾原晓嘲笑道。 如月诗织微微一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那我先走了。”她说:“感谢你的理解,雾原同学。” 她转身向天台的门走去,雾原晓忽然叫住了她:“其实,你也不一定要要求自己在短时间內学会唱歌,我还有一个方法。” “誒?”如月诗织转头来,神色有些错愕。 “学校要求你多久来上一次课?”雾原晓说道。 “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其实学校那边倒是不强制我有什么工时考勤,只是我个人需要定期来一趟学校。”如月诗织回答道。 “学校有给你一个固定的教学课程表吗?” “这,也没有。” “那事情就很简单了,我没法让你短时间內变成一个技惊四座的歌手,但可以让你变成一个合格的老师。”雾原晓说道:“我可以教你声乐的同时,帮你编排你在学校的教学內容,你就按气息和发声开始教起。 这样你可以有更多时间在学校里待著,嗯...就像校医和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可以一周上一次大课,剩下的时间你可以在学校里找个地方待著,等学生上门请教。” 如月诗织听著,本能地抓住了一个漏洞:“那,如果有科班学生来找我请教怎么办?” 雾原晓笑了起来,重复了一次昨天她用来敷衍自己的话:“这里不欢迎会半途而废的学生。” “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来学校,是为了培养优秀的苗子,对於那些已经有了基础,甚至可以称之为优秀的学生,你可以偶尔解惑,但不是你的工作重心。” “在那之后,你可以匯总一下那些优秀学生的刁钻问题,告诉他们,这些问题第二天会得到解答,当然,是由我来给你解答。” “当然,这种模式肯定会引来一些怀疑,在执行方面也可能会出岔子,但世上本来就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事情,那就该由你来操心了。” “至於最关键的,他们要求你唱歌怎么办,你就告诉他们,你正处於新曲子的创作期,大概一到两个月后,在学校舞台上给新曲子亮相,我给你写一首难度较低的曲子。” “写新歌这个理由,虽然不能解释你为啥这段时间不唱歌,但起码在你真正拿出成果的时候,就算你唱的一般,別人也不会怀疑你其实不懂唱歌。” 如月诗织听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后,她斜眼看了下雾原晓:“最大的问题是,你,来教我?” 她清楚地记得,昨天这傢伙唱歌说不上不堪入耳吧,也就比胖虎好上那么一点,跟自己差不多是一个水平的初学者,现在怎么敢夸下海口,来教自己唱歌,还要给自己写歌? 雾原晓嘿嘿一笑,道:“要不要听听看?” 如月诗织双手环胸,將那对本就惹眼的山峦推得更加突出,说道:“听听。” ...... “大师!大师你昨天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不会唱歌?”如月诗织惊了,又喜又悲。 喜在她觉得自己有救了,悲在她发现,原来只有自己是个废物。 “逗逗你的呀。” 最悲的是,如月诗织感觉自己的教师威严也荡然无存了。 隨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念头很可笑。 如月诗织本来就不是什么教师。 而是个警察。 她收敛玩闹的神態,肃然问道:“那么相对的,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不相信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雾原晓说道:“我想在学校外有个落脚的地方。” 如月诗织心中本能地响起警铃,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少年究竟是何人?其心思之縝密,根本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不,哪怕是成年人,在她见过的精英如云的警视厅里,都很少有人能像对方这样,把事情讲得如此妥帖,且滴水不漏的。 而且他出现得太过巧合了,在自己盯梢任务刚开始的现在,会有这种单纯的巧合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月诗织问道。 雾原晓没有回答,反问:“知道我要给你写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吗?” “嗯?”如月诗织没有跟上他跳跃的思路。 雾原晓说:“《だから僕は音楽を辞めた(所以我放弃了音乐)》” 隨后他没有过多解释,径直离开了。 如月诗织反应过来,恍然地笑了。 我有个朋友放弃了音乐,是如月诗织昨天才用过的藉口。 这就是这个傢伙的回答。 他的意思,在刚刚就已经表达过了:“每个人都有秘密。” 第14章 不良围堵 之前,雾原晓还抱著以前惯有的思维方式,还把自己当成那个背后藏著事,能避免注视就得尽力避免的宋心远。 但其实他现在的身份是雾原晓,而是不像以前那样的偽装身份。 他是真正成为了雾原晓。 而现在的雾原晓是森家的少爷,同时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人。 就让如月诗织去查,等她查到森家这层关係时,都不一定会继续往下挖,就算顺著这层关係查,她能查到的也是雾原家遭遇的惨剧。 再往下,她会將父母之死和黑道联繫起来,雾原晓的行动也就有了合理性。 一个被黑道迫害到家破人亡,对黑道恨之入骨,开始追查黑道,本来就是人之常情。 就算被发现,她也最多会出言劝阻,雾原晓没什么损失。 唯一的风险是,如月诗织可能是黑道的人,但那种可能性不大。 雾原晓对自己的判断相当自负。 所以雾原晓决定一步一步接触如月诗织,如果合適,就展开合作。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確实没错,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无人打扰。 一边等待如月诗织的答覆,偶尔和大小姐討论討论书中道理,晚上和二小姐夜跑。 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到第三天,如月诗织仍没有明確和他合作,倒是迎来了一个小插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在学校悠閒度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窥探。 那是一伙高年级男学生,大概五人,其中有两个身强体壮,看著是体育社团里的人,经常会在雾原晓身边晃荡。 就比如现在,就有其中一人放学铃刚响,便在教室门外投来若有若无的目光。 雾原晓低声问旁边的李长清:“门口那个是谁,你认不认识?” “那不是滨村吗?”李长清简直是情报通,一眼就將其认出,皱眉道:“篮球社的,边缘选手,没上场打过比赛,是个不良,据说和校外一些道上的弟兄还有牵扯,他怎么......” “喔。”雾原晓应了一声。 “怎么,你惹上他了?”李长清问道。 “没有,別瞎想。” “行。”李长清说道:“那今天要不要去游戏厅?” “不了,我今天还有事。”雾原晓站起身来,拍拍李长清的肩膀,说道:“明天再请你吃饭。” 说罢,他出门离开,留下眉头紧蹙的李长清。 ...... ...... 这些傢伙已经跟踪自己两天了,像几块牛皮糖,总让人心里不踏实,不如今天解决吧。 怎么解决呢?像之前那样挨打吗? 不,那样行不通。 之前选择挨打,是因为那是在森家,里边有人兜底。在这不行,这些小年轻不知轻重,不还手真的会出问题的。 再者,这些小年轻不打一次是永远不会服的,不管是逃还是告状到学校,都是没有用的。 演成旗鼓相当的互殴好了。 ——这个想法持续到下楼,他漫步到校舍区以后,就然后就荡然无存了。 这些傢伙的领头人,带了刀。 带了刀,性质就不一样了。 雾原晓捏了捏书包,里边没装著教材,而是一整套备用服装。 关键的时候,他可以换上这身方便杀人越货的衣服,更方便做事,这是经常备著的,毕竟他面对的敌人是黑道,明面上的身份总归有不方便的地方……隨后雾原晓又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激。 对方有刀归有刀,会不会用,敢不敢用又是另一回事。 他晃晃悠悠出了学校,要说应对他们跟踪最难的地方,是得装作没有发现他们的跟踪。 雾原晓一直在人多的位置晃荡,搞得最后他们实在绷不住了,上前开整。 “雾原晓,是吧?”滨村开口说道。 话说在前,雾原晓不矮,不过对方更高,约莫一米九几的个头,居高临下,极具压迫力。 “怎么了?”雾原晓问道。 “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滨村冷笑两声,揪住雾原晓的衣领,说道:“跟我们来一趟吧。” 说著,他被一群人围著,挟持到了一家咖啡店后边的空地里。 他被五个人围在楼梯口, 滨田问:“到地方了,你还没想起来你做了什么事?” “你说说看。”雾原晓说。 滨田忽然狞笑道:“我们用拳头提醒你,打到你开口认错,这还不算完,你做的错事太多,一开始我们一起上, 你认一件事,就少……” “呸。” 滨田话音未落,被一口突如其来的唾沫打断。雾原晓淡淡地道:“別废话了,打不打?” 滨村短暂一愣,脸色立刻变得狰狞,將手伸向腰间,就要取刀。 雾原晓面色根本不变,心中迅速得出判断。 暴躁、易怒、衝动,身上全是横行霸道惯了养出来的臭毛病,隨便一激就连下盘也不顾,抬脚动起来就全是破绽。 下一刻,雾原晓动了起来。 他抬脚如鞭,狠厉迅捷,抽在滨田小腿,剧烈的碰撞声里混杂著骨头轻微错位的咔嗒声,滨村吃痛,本能屈下膝盖,而这正中雾原晓接下来的攻势。 滨村弯膝,雾原晓鞭腿不受,而顺势落地,稳稳踩住他的脚背,悍然下蹲,以膝骨攻敌膝侧。 咔! 令人牙酸的错位声响起,滨村惨嚎出声,彻底失衡,向前跌去。 痛苦的喊叫刚刚响起,就听砰地一声,戛然而止——雾原晓像拥抱一个孩子一样,將他的脑袋拥向自己的肩头,然后错位,將那颗脑袋砸到了身后的楼梯上。 鼻血飈溅,令人胆寒,壮硕的滨村就这么瘫软下去,倒地昏迷。 在他身子倒下之前,雾原晓抽走了他腰间的刀。 那是一把钝得能当板砖的匕首。 雾原晓平静得不像刚刚放倒了一个人,更不像被包围,对周围傻眼的学生扬了扬手里的匕首,说道:“匕首是好东西,结构简单,轻巧便携,没有什么上手门槛,还能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確实是居家必备的利器。” “但是,”雾原晓来了一个转折,语气也隨之变得冰冷:“知道为什么就连许多道上的弟兄,都不会閒著没事带把刀閒逛吗? 因为那相当於告诉一些心狠手辣的人,一旦他和你发生衝突,那你们之间就必须有一个会,死!” 死字中肆意衝撞的杀意,让剩余四人齐齐倒退。 有人苦涩地咽下口水。 滨村带刀是为了什么?为了嚇唬人,这是当然,他们不过是在学校里横行的一群混混,哪有刀子去捅人? 哪有什么不杀人就被杀的觉悟? 就在那几人面面相覷,走不好走,也没胆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外边传来一声清亮的呵斥:“你们在干什么!?” “……” 眾人听到这像极了警察的语气,如蒙大赦:“巡警先……女士,这边有人杀人!” 他们转头再一看,此时雾原晓手上的刀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不见,表现得无比纯良。 至於雾原晓,他看到进来的是谁以后,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唤道:“如月老师。” 第15章 初步交涉 咖啡厅里。 森清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捧咖啡,欣赏著窗外闹剧。 闹剧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外边结束后不久,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一袭正装的墨镜男人径直朝著森清叶走来。 他停在森清叶后边,一言不发地深鞠躬。 森清叶没搭理他,望著窗外黄昏,久久才抿一口咖啡。 她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您是在问,新来的那个少爷吗?” 森清叶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如火的晚霞。 隔著玻璃,光被折出去一部分,透进来一部分,在她的眼眸里,看不清自己的脸蛋,但能看到玻璃上染色的虚假的银丝与不够真实的霞光混合,仿佛变成了昏沉沉的暮靄,朦朧地流动。 保鏢打扮的男子思考片刻,然后认真地回答了二小姐的问题:“他似乎,发现我了。” “……”森清叶转过头来,望了忠心耿耿的保鏢一眼,熟悉的跋扈重现,她似笑非笑地道:“是他发现了你,还是你让他发现了你?” 保鏢的脑袋几乎要埋进地里:“我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因为我知道,我的身份是您的护卫,发现了我,就是发现了您,在下万万不敢做这样的大逆之事!” 森清叶清清淡淡地道:“那你是要我怀疑你的专业性吗?” “……不。”保鏢说道:“或许还是我太大意了,也可能是因为,雾原少爷身上確实有一些特殊之处。 滨村不是什么有实力的打手,但身强体壮,而雾原少爷,恕我直言,他目前確实称不上强壮。” 森清叶微微一笑,想起这段时间每日晚上都会发生的赛跑。 “双方不在一个量级,他能这么轻易撂倒滨村,肯定是有功夫傍身。” “那你打得过他吗?” 保鏢低下头,说道:“撂倒一个高中生,不是多么值得夸耀的成绩。我只是说,少爷確实表现得有些特殊,身上应该藏著秘密。” “是吗。”森清叶不置可否,她放下咖啡,忽然说道:“黑川,你为森家服务也有些年了吧?” “是,三十年了。” “那时候我母亲也才刚成为家主。”森清叶笑著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姐请讲。” “你是忠於森家,还是忠於我母亲?” 黑川的五官轮廓仿佛都被这个问题嚇得萎缩,猛然抬起头来,苍白的眼睛仿佛想捕捉二小姐话里的意味。 森清叶被他的反应逗乐,愉快地笑出声来:“怎么这么紧张,你以为我要弒母夺权吗?” “放心吧。”森清叶的语气倏然变得落寞:“我没有那种本事,况且最该死的不是她。” 黑川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訕笑几声。 森清叶说道:“如果忠於森家,那为了家里的稳定与和谐,你应该对我近日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母亲代表的是森家,也不等同於整个森家。” 她的意思简单明了,不加隱藏,黑川自然能够理解。 他暗嘆,跋扈叛逆的二小姐,平日里表现得再成熟,终究也不过是个孩子。 黑川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我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您如此对雾原少爷不满?是因为那位要过来了吗?” 森清叶一想到“那位”,眼神就变得愈加冰冷:“这次是哪个组负责接待?” “骏河组。” “呵。” 森清叶冷笑一声,说:“接下来我还会做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森清叶沉默片刻,面容仿佛在渐渐深沉的天色里漂浮,虚假而不真实,她说:“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会去做一些,明知愚蠢的事情。” …… …… 雾原晓坐在狭小的轿车副驾驶,腿脚多少有些伸展不开,不过说不上不自在。 如月诗织握著方向盘,瞥了一眼他悠哉自在的模样,忍不住说道:“挺舒服的嘛,现在就开车送你去少年院。” 雾原晓看似悠閒,其实一直在想刚刚的事情,见她开口,嘿嘿一笑,说道:“这不是有老师您嘛,在您身边有安全感。” 如月诗织重重嘆了口气:“被五个人包围还能还手,你本事不小。” “哪有,也是冒险。”雾原晓说著大实话:“放倒第一个,能把人唬住就万事大吉,要是唬不住,他们一拥而上,遭殃的就是我了。” “你心思还真是縝密。”如月诗织嘆了口气,说道:“但以后不准再干这种事了,有情况直接报警。” 雾原晓点点头,忽然问道:“老师你怎么突然出现在那?” “你是不是有个同班同学,叫李长清?” “啊,是他?”雾原晓恍然,心里有暖意淌过。 这傢伙,敞亮。 如月诗织问道:“你怎么惹上他们的?” “不知道,打一开始就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到被我撂倒一个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估计是找由头,故意想找我的茬。” 因为是校外发生的衝突,那些混子虽然菜,但是圆滑,坚称双方互不相识,真要追究起来,如月的教师身份没有太大的压迫力。 所以雾原晓没有为难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月诗织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其实从职业的角度来讲,她很不愿意与这个孩子过多接触。 这几天,她调查了雾原晓的背景,发现了一些情况,认定了,雾原晓是个为了替父母报仇,或者抱著类似目的,而试图探查黑道的可怜人。 她认为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孩子不应该追逐仇恨,他遭遇的不公定需要由法律来给予报偿。 而且她还认为,雾原晓把双亲过世的仇恨扩大了,针对到了整个黑道,这会给他带来难以想像的危险。 这样一个聪慧过人,前途无量的少年,不该被黑道迫害。 但如月诗织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拒绝,以他表现出来的早熟聪慧,会不会选择其他更极端的方法? 如月诗织在这两个方向中摇摆不定,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直到她的调任请求再次被驳回。 上边不批经费,不支援人手,不进行下一步指示。 自己还得继续当这该死的音乐老师,监视该死的骏河组,观察那两个娇滴滴千金大小姐的动向。 ——事实证明,雾原晓的判断也没办法完全覆盖现实的千变万化。 在雾原晓的猜想里,如月诗织应该会先查到他与森家的关係,再查到雾原家可怜的背景,毕竟森家是一颗参天大树,想忽略都难。 可大概是森家对外的保密工作做的太到位,如月诗织这个奉命秘密接触森家两位小姐的警察,居然暂时没能察觉到森家的存在。 不知道她心中的复杂想法,雾原晓开口说道:“之前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如月诗织收拢心神,握著方向盘的双臂微微用力,胸脯挺起,她拖了个不情不愿的长音:“嗯——怎么办呢?” 雾原晓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好麻烦啊。” 如月诗织瞪了他一眼,说道:“上次回去以后,我考虑过了,唱歌好听不等於会教学,我要你免费给我上一节课,试试再考虑。” 第16章 教学 她的装模作样没能持续过半节课。 “是大白嗓呢……大白嗓的意思,是你纯在压榨你的咽喉从而发声。” “气沉丹田……什么叫丹田是哪儿?” “肚子啊,肚子,双手叉腰,感受你呼吸时肚子的起伏,前期为了感受明显些,你可以尽力收缩再鼓起。” “什么叫你吃胖了?” “算了,就这么练吧。接下来嘴巴张大,肚子发力,发出哈的声音。” “声音不用这么大,重点是气息的流通。” “怎么停了?” “……什么叫张大嘴巴很丟人?” 半小时后,看著明显红温了的雾原晓,如月诗织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太笨了?” 雾原晓搓了搓脸颊,很快恢復了过来,摇了摇头,说道:“恰恰相反,你很有天赋。” “不用照顾我的。” “这不是恭维。”雾原晓真心实意地说:“你的领悟力很强,什么地方都是一点就通,除了有点死要面子没什么大问题。你应该经常有在锻炼吧?肺活量和气息控制方面有绝对的优势,一眼就能看出来。” “啊,嗯。”如月拿起果蔬饮料,嘬了一口,说道:“我经常有去健身房。” 雾原晓也揣著明白装糊涂,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你有一副天赐的嗓子。” 如月诗织眨了眨眼,香舌把吸管吐出,坏笑著说道:“你这是在夸我声音好听吗?” “那当然,世上应该不会有人质疑你的容貌和嗓音。” “咦——”如月诗织发出嫌弃的声音:“雾原君,嘴巴这么甜,老实交代,你欺骗过几个女孩的感情?” 雾原晓冷冷地道:“我的意思是,除了你的容貌和嗓音,其他的多少都会被质疑一点吧。” ……比如智力,如月诗织反应过来:“喂!” “开个玩笑。”雾原晓说著,有些怀念。 他刚刚红温,不是因为养气功夫不到家,纯粹是想起了以前,带手下那些刚入行菜鸟的时候。 培训他们没那么多顾忌,都是宣过誓、压不坏的弹簧,骂得越狠弹得越猛,对如月诗织就不行,把人骂跑了怎么办?所以给他憋得难受。 如月诗织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疲惫地趴在桌上,夸张的山峦被挤压变形。 她长长嘆一口气,发射出了属於打工人的烦恼。 “注意点形象行不行。”雾原晓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形象?”如月诗织再次嘆气。 雾原晓说道:“还是需要维护一下形象的,就比如你这身打扮,看著不像是搞音乐的,更像上班上疯了,怨气满溢啊。” 如月诗织保持趴姿,仅把脸翻过来,望著他,好奇地道:“搞音乐的,该是什么打扮?” “如果是搞说唱的,你这身打扮就显得学歷太高了。”雾原晓说道:“如果是正经搞音乐的,这身会显得太严肃,比起歌手,更像经纪人,换身常服吧,比你约会的时候会穿的那种程度再自然一些就可以了。” 如月诗织沉默一下,问道:“约会的时候,要穿什么来著?” 雾原晓眼睛一突,简直像在说:“你问我?” 如月诗织又把脸埋了回去。 “所以,体验课上完了,感觉怎么样?”雾原晓放鬆下来,翘著二郎腿,问道。 “你比我更有当老师的天赋。”她不吝嗇自己的夸奖。 “决定好了?” “我就跟著你学唱歌好了。”她说道。 “嚯,好像是我求著要你学一样,这口气不对哦。”雾原晓斜眼看她。 如月诗织霍然抬起头来,质问道:“那你还要干嘛?” “除了老师,人们还常叫传道受业的人作什么?” 如月诗织瞪大眼睛,一副恼怒的样子,说道:“有这个必要吗?我才是你的老师誒!” “咱们各论各的。” “不叫,太丟人了!” 她激烈地抗爭著,却只看到雾原晓似笑非笑的神色。 为了工作,都是为了工作......如月诗织咬牙切齿地喊:“师...师父。” 雾原晓喜笑顏开,如月诗织却蹦起来要打人,还好他闪得快。 此时他收到一封简讯,看到来信人,他眼睛微微眯起,然后转头对如月诗织说道:“那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我教你怎么开嗓,今天教你的气息控制,你每天都得练。” “好,你也是,以后碰到事,別像今天这样蛮干。” 雾原晓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 ...... 外边天色已黑,雾原晓下了楼没有走太远,而是就地等待。 不多时,雾原家的黑车缓缓停靠在他旁边,拉开门上车,森静枝就坐在后座。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分割两片天地。 “川崎先生,今天开慢点。”森静枝吩咐道。 “是。” 川崎,就是那天接雾原晓到东京的老绅士,据说他是从夫人的父亲当家做主的末期,就为这个家服务的老资歷,而且虽是佣人,却绝对拥有话语权,他的意见有时连森朱里都不得不尊重。 川崎负责的是家里每一位大人的安保,家里那些密不透风的眼线和安防就是他布置的。 雾原晓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在家的范围之外见到你。” 森静枝把书放在腿上,如一朵静謐盛放的花。 她轻声说:“我们不同班,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那你有加入什么社团吗?”雾原晓把这问题甩出口就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问了个很不聪明的问题。 森静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不知怎么的,雾原晓总觉得她似乎在...难为情? 她最后还是回答:“侦探社。” 雾原晓脖子往前一抻,差点没绷住。 侦探,和这姑娘的画风不太吻合啊? “他们想帮警察破案,参与社会案件。”森静枝撇过头去,有点羞耻地道:“结果被学校忽悠成了义工社,打著推理活动的幌子,骗学生去做义工,帮邻里找到家里的猫躲著哪里也是推理。” 雾原晓愣了一下,张张嘴,笑了:“学校还挺有创意。” “后来前代社长临退休了发现自己被忽悠了两年,终於把那里变成了侦探小说同好会……虽然义工还是有在做。” 森静枝说:“也有人在自创推理小说,我也有在写。” 文学创作是一种自我表达,说实话,雾原晓很难想像这个姑娘会把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表达出来给別人看。 她说道:“我尝试过创作,却总觉得情节太老套了。” 雾原晓思考了好一会,才用日语化出了一句话:“披阅十载,增刪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人生如此,作品亦然。” 森静枝忽然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如湖,像是试图看透雾原晓这个人的內心。 雾原晓总觉得她知道很多事情,知道这个家里的事,知道她妹妹的事。 故而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做一个不痛不痒的试探。 “经常跟在二小姐后面的保鏢,是叫黑川吧?” 第17章 同情? 森静枝看著他,脸上填满澄净的寒意,淡淡地道:“是。” 得到確切的答案,雾原晓额头抵著车窗,感受轻微的震颤,心情不太美妙。 两人每晚都会在家里赛跑,儘管每次两人之间都不存在交流,雾原晓仍觉得,他们就算离朋友关係天差地別,起码他也不再被仇视了。 称不上自作多情,毕竟他也没有把森清叶当成朋友,可就算是他,也不想自己休憩的地方环伺著敌人。 谁都想有更多的朋友,更少的敌人。 心里的不痛快挥之不去,嘴上也就隨之带了刺:“黑川和川崎,都是专业人士啊。不愧是大家族之后,出行都要有这些傢伙的保护。” 他没有直接挑明被森清叶派人围堵的这层关係,只当是被不公平对待,抱怨两句。 森静枝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也听出了他的愤懣,张嘴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说到哪里合適。 她只好沉默,任由歉意和善意沉进冰川之下。 他发现了森静枝少於的窘迫,摇了摇头,立马调整好心態,说道:“你写了什么样的作品?” 森静枝將腿上的书递了过去。 “这是社团里的作品集。” 雾原晓心领神会,接过书本,在看內容前,首先看到了一张纸条: 不知你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如果不顺,近日可以停止行动,骏河组可能有会动作。 雾原晓看了她一眼,突然想问问她,是不是还喜欢看臥底警匪片。 森静枝强调:“你可以拿过去看,看完再给我。” 意思是,她认为这段时间应该是没有什么收穫,可以照纸条上写的,暂且停歇。 雾原晓笑了笑,拿起一支笔,翻过纸的另一页,借著座椅掩护,平静无声地写著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夹回书里,並把书还了回去,说道:“我也对侦探社感兴趣,可以的话,明天我就登门拜访。” 森静枝抽出纸条,翻看两下,顿时有些惊讶。 他已经在骏河组附近有了可靠的监视点? 这动作也太快了点。 过快的工作速度打乱了她的构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再无话。 这也算是森静枝的要求,两人需要保持距离。 他看得出来,森静枝一直在努力迴避著什么,却也能发现,她並不討厌自己。 森家姐妹各自有各自的难言之隱,行为前后矛盾,而且並没有伤自己性命的意思。 黑川出现在那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就算森清叶是个心理变態,想要近距离欣赏雾原晓被打的样子,那她也没必要让黑川站在那个位置。 如果是想让黑川出手揍他,一开始又何必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混混出手? 这是雾原晓冷静下来以后就能轻易想明白的事情:黑川出现在那,是防止事態恶化,防止雾原晓被人打出个好歹来的。 真是个彆扭到极点的傢伙。 或许该想办法撬开这两姐妹的嘴。 不然未来的生活,总是会不安生的。 …… …… 一路无话,平静甚至可以说憋闷地回到了森家大宅。 进了宅子里,雾原晓明显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本来就压抑的宅子,此刻变得更加静謐,往来僕人神色匆忙,大气都不敢喘。 往日那些没活时凑在一块嬉笑的女僕们不敢言语,黑衣保鏢们更是如临大敌。 这是家里遭了贼? 森静枝也感觉到了不对,她拦住路过的女僕,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僕神色有些惶恐,躬身说道:“二小姐她...动刀了。” “啊?” 连雾原晓都有些惊了,动刀? 那女僕都快哭了,根本不敢详细回答:“您,您请亲自去看吧。” ...... “万幸,小姐她没有受伤。”府上的私人医生是个鬍子花白的老头,检查一番后起身说道。 周围围著的一圈人齐齐鬆了口气,唯独不见最应该在这里,森清叶的母亲。 片刻过后,清水挤到了眾人跟前,跪在森清叶面前。 森清叶坐在床上,冷冷地说道:“你要是想传她的废话,我一定会,杀了你。” 跪在地上的清水打了个寒颤,身子佝僂得更深,恭敬到了极点,却仍旧是要开口:“夫人说:既然没死,就去禁闭室里待著吧。” 森清叶看著清水的眼神难以言喻,半晌后却自嘲而悲哀地笑了起来,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朝日和奏紧隨其后。 清水起身,朗声说道:“夫人还说了,在这个家里,她不想听到任何人议论今日之事。” 眾人低下头去。 ...... 外边,刚出去的森清叶迎面碰上了姐姐森静枝和雾原晓。 森静枝忧虑地看著她,她却径直错身而过,没看任何人。 后来,他们从清水嘴里得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她並未讲起因,只告诉他们,二小姐被夫人叫回家来,之后母女二人在侧室密谈,没有人知道她们到底聊了什么,只能知道,后来屋里发生了爭吵,然后夫人叫来了清水,要她带森清叶去禁闭室。 再之后,森清叶拿出了刀。 她没有把刀挥向母亲,而是自己。 当然清水就站在二小姐旁边,反应及时,给拦了下来,森清叶没能伤到她自己,这是万幸,然而森清叶当时表现出对生命的漠视,让清水感到胆寒。 她丝毫不怀疑,当时如果没有阻拦,森清叶真的会一刀朝著自己的脑袋奔去。 森静枝想跟妹妹说些什么,森朱里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姐姐立马被勒令去茶室里静坐。 临走前,森静枝给了他一个眼神。 雾原晓耸了耸肩,他是真不想掺和进森家的母女宅斗,更何况,他和森清叶还有过节。 所以他没理会森静枝的暗示,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握著房门的把手,雾原晓重重地“誒”了一声,转身往別处去了。 ...... 禁闭室说是禁闭室,並不像雾原晓认知里,军队或者监狱里那些冰冷的黑方,是一间静坐室,里边有生活必需品,有被褥,除了没有任何娱乐设施外,住起来是很舒服的。 说是关禁闭,其实也无人看守,不如说,森朱里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和她接触。 至於雾原晓,他本来就是这个家里的例外。 进到房间里的时候,森清叶以正坐的姿態,坐在床上,背对门口,脸沐月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雾原晓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玩起了比谁更有耐心的幼稚游戏。 半晌过后,先开口的是森清叶。 “黑川是我派去的。”她说。 “嗯?”雾原晓有些疑惑。 “你应该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知道我做了什么。”森清叶冷冷道:“所以你要是来表达廉价的同情心,那就免了,请回吧。” 第18章 沟通 雾原晓盯著她,她却是懒得看雾原晓的样子。 “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有新仇也有旧恨。”雾原晓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可你別说道歉,连句解释都不愿意给吗?” “原来是兴师问罪,那我就放心了。”森清叶嘴角勾起妖艷的笑:“我很好奇,你要用什么手段来对付我?” “我也很好奇。”雾原晓奇怪地说道:“你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母亲为什么不派人盯著你?她不怕你再做些极端的动作吗?”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森清叶淡淡地说:“她不认为我会死,或者也不在乎我死不死。 她摆出这样的姿態,就是为了告诉我,她不在乎,我死也可以,活著更好。” “真扭曲啊。”雾原晓如此评价,说著,忽然从双手顶著扶手,將身子撑起:“不过我对你的家事不感兴趣,还是说说我和你的矛盾吧。” “你母亲不让任何人靠近这里,这个任何里包括了僕人,还有保鏢,今夜的禁闭室,是森家最寂寥,最无人关注的角落。如果我要报復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觉得我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他越往前越具有压迫力,森清叶眼睛里的讥讽却越来越多。 雾原晓居高临下,几乎要与她贴到一块去。 雾原晓扫了她一眼……身体紧绷,有微幅颤抖,证明她不如脸色表现的那样平静。 警觉、紧张、不安,以及一丝被掩饰得极好,几乎很难察觉到的……痛楚。 他抓住少女的手,对方像极了应激的猫,骤然一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 受了惊嚇,她却仍一言不发,看雾原晓的眼神更加冰冷。 然后雾原晓变魔术一样,背在身后那只空余的手抽出了……一个黑袋子? 雾原晓强行翻过她的手掌,在她掌心处看到一条横贯过虎口的伤口。 伤口不深,不过捂了有一会,而且她显然一直在用力,挤压到了伤口。 他微微屈身,打开袋子,將里边的碘伏放在地上,再取出消毒棉,最后撕开绷带的包装——他居然就这样开始帮森清叶处理起伤口来,边处理,他边皱眉讽刺:“你家里的医生检查半天,是不是光顾著看你的漂亮脸蛋有没有受伤了?手上这么明显的伤口都没有发现。” 碘伏触碰伤口传来的疼痛,险些让她发出痛呼,几个呼吸之后,终於还是忍住了。 她轻声骂道:“你脑子有问题吗?” 雾原晓根本懒得听她的废话,自顾自问:“今天的事,跟你的所作所为有关吗?” 森清叶不答,眼神闪烁,已经说明问题了。 “如果是,那你就已经吃过苦头了。”雾原晓说:“我也不至於心善到你要对付我,我还要以德报怨的程度。” 森清叶忍痛问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跟你不对付,但跟你姐姐的关係不错。”雾原晓说。 森清叶冷笑两声:“这確实符合她那多管閒事的性格……嗯——” 她话说一半,雾原晓就刺激她的伤口,算作一个小小的教训。 雾原晓说:“你总不至於连她都討厌吧。” 森清叶安静了一会,让雾原晓以为她又不屑一顾,不发一言的时候,她居然开口了:“我只尊重她,但我不喜欢她读的一些书。” 雾原晓好奇地问:“什么书?” “书名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描述里边的內容时,说那些是美丽的徒劳,搞得好像人生也得是一场徒劳才美丽。”森清叶说道: “大概是这样的书读多了,养出了那样优柔寡断的懦弱性子,我不喜欢。” 雾原晓忍俊不禁,说道:“所以她才说你被藏书馆诅咒了,进去就睡著。” 森清叶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在这个家里,软弱是没有立身之地的。” 说话间,雾原晓帮她缠好了伤口,站起身说道:“如果不想留疤,最好让那个医生再来给你处理一下,包扎只能应急。” 森清叶不语,翻转查看著自己缠著绷带的手掌。 “所以你连理由都不愿意编一个给我吗?”雾原晓说道。 “找藉口,是可怜人用的手段。”森清叶说:“藉口没法把黑变成白。” 雾原晓有些意动,准確捕捉到了她的这句话的含义。可以解读为,森清叶惯用比藉口更有力的其他什么手段,反过来,还可以解释成,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黑还是白。 “那我换个问法吧。”雾原晓双手插兜,问道:“像今天这样的攻击,以后还会有吗?” “嗯。”森清叶的回答无比乾脆。 “之后的攻击还是今天这样的强度吗?” “会高一点。”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因为这对少年少女同时意识到了,这样的对话有多么彆扭。一个霸凌者,一个被霸凌者,此刻绝对说不上是朋友关係,却相安无事地和谐共处,甚至討论以后霸凌的情况。 雾原晓意识到这点,被自己整得笑了出来,他说道:“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比废物强一点的废物,实在也没有什么威胁。” 说罢,他转身迈步。 见他要离开,森清叶本想放任,等他走到门口时,又忽然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很彆扭。” 雾原晓转过头来,指著自己的鼻子,一副呆愣的样子:“你,说我彆扭?” 森清叶冷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可以顺著下的台阶?” 雾原晓说:“没错。” 联繫到刚刚她所论及的“物哀”,雾原晓补充道:“你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懦弱,不过,如果你最近还有和你的姐姐討论阅读,你应该会听到她讲起一本书,叫:《友者生存》,书的內容比较复杂,论点较多,不过它有一个很简洁明了的副標题。” “什么?” “叫:与人为善的进化力量。”雾原晓说:“人选了一条路,就註定了路上你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这是无法避免的。但不仅是敌人,人还得学会找到路上的朋友,自认为在与全世界作对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说完,雾原晓停顿一下,发觉自己的发言可能有太强的说教意味,他一摊手说道:“我说的是书里的观点。 我爹妈给我找了一群又黑又狠的敌人,我要再举目皆敌,恐怕哪天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出奇的,森清叶没有反驳,只是用眼神告诉他,接下来真的送客了。 雾原晓也不拖沓,果断离开。 ...... 森清叶关掉了房间里的灯,试图让纯粹的黑暗给房间里带来安寧,然而森家坐落在一个好位置,月亮和星星的光辉毫不吝嗇地洒下,扰人清静。 森清叶拉上窗帘,想了想又拉开,就这样重复合上拉开的动作,最后留下一条缝隙,然后躺了下去。 她看著缠著绷带的手,半晌后,把手置於初具雏形的胸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只手感受到的心跳,和往日不太一样。 雾原晓说得是对的,她知道。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家里,金丝雀是不允许有敌人,也不允许有朋友的。 第19章 坦率 禁闭没有持续太久,仅过了一个晚上,森清叶就像没事人一样出来了。 昨晚的不体面被月光埋葬,家里一切照旧。 她早早就出了门,像是在置气。 他也早早去了教室,见到了李长清那张欠揍的脸,他猥琐地笑著道:“听说你被人堵了,后边没事吧?” 这次雾原晓没和他计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谢了。” “別整这死出。”李长清拍掉他的手,嫌弃地道:“后来咋样了啊?” “老师来了,还能咋样,不了了之唄。”雾原晓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碰上事儿了的?” “我又不是傻子。”李长清说道:“你也是够虎的,自己一个人就去了。” “嗐。”雾原晓笑了笑,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怎么找上如月老师了?” “路边碰到的,我一下楼就撞到她,真是凑巧了。” “確实是。”雾原晓说道:“今天请你吃饭,走不走?” “嘿嘿,我今天有约了。”李长清笑的更猥琐了。 “哪个姑娘?” “你见过的,上次一起去ktv那个,松田。” “可以啊你小子。” 正好,雾原晓今天和森静枝有约,昨晚说好了,今天要去参加侦探社的社团活动。 说是参加活动,其实他也没打算加入社团,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下午的课上完,到活动室前,才发现过来凑热闹的人非常多,一个宽敞的活动室,里边大概容纳了四十多號人,有人来有人去,当真像菜市场那样,流动性很强。 门口迎接部外人员的男学生迎上雾原晓,有点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位同学,欢迎来到侦探社,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推理?本格?变格?还是社会派?” 雾原晓挠了挠头,说道:“不是太了解,想过来看看。” 男学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说:原来你小子也是…… 他发出长长的嘆息,提醒道:“今天森静枝学姐不在哦?” 雾原晓有那么一瞬间傻了一下,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和森静枝的关係的,直到旁边又一批人离开,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些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的傢伙里,有相当一部分不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是奔著森静枝来的。 看著人数,怪不得她在学校里整天见不著人。 连带著让眼前这个社团的男学生认为雾原晓也是其中之一……这倒也没错,他確实是因为森静枝才来的这里。 雾原晓微笑道:“我是来了解侦探文学的。” 男同学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说道:“啊,我懂。” 这是把他当成想靠兴趣相投接近森静枝的无聊男生了……这好像也没错。 雾原晓一摊手,问道:“社团今日谢绝客人进入吗?” “不,我们还嫌做义工的人手不够……不,没什么,请进吧,只要在里面保持安静就好。”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 森静枝毕竟不是什么偶像,有狂热到要追著偶像一整天的偶像,汹涌而来的人,要么抱著攀附森家的想法,要么对森静枝本人的美貌有覬覦,亦或两者都有,一般也不至於死缠烂打,只是来撞撞机会。 刷够了存在感,好事者也就回去了。 剩下几个比较有耐心的,还有侦探社的社员划分两片天地。 雾原晓在里边閒逛起来,里边展览了很多社员创作的作品。 说是侦探社,他们也没法真的去当什么侦探,霓虹也没有苏格兰场,除了靠做义工的名义,搞点侦探办家家酒之外,能满足渴望的,当然就是文字了。 雾原晓翻看了一会,却觉得有些意外。 这里確实有很大一部分的空想作品,水平参差不齐,並没有太亮眼的东西,而让他意外的,反而是他觉得办家家酒的部分。 居然真的有人在像模像样地搜集情报,根据一些“真实事件”改编,虽然大多也都没什么水平,像走近科学一样没头没尾,內容咋咋呼呼,不过这也能说明一些事情了。 他们甚至还在东成高中的校园报上负责一个板块。 之前森静枝给他的情报,这里是不是有那么一部分功劳? 作为学生的自娱自乐来说,算做的不错了。 雾原晓翻到了今天的校园报,看到了一个条目,讲到了校外的星探和那些“送货员”们。 这证明,要么这些事情已经被戳到明面上来了,要么这些孩子真的发现了些什么。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纸包不住火,黑道做的事情再隱蔽也会有痕跡,痕跡被风吹动,形成各种各样的流言,经过森静枝筛选匯总以后成了那份情报,再由雾原晓负责取证调查,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把报纸放回原处,雾原晓准备离开。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问道:“请问,你是雾原晓同学吗?” “是我。”雾原晓转身:“你是?” “日野富子,侦探社的社长。”那女学生扶了扶脸上的眼镜,说道。 “你有什么事吗?” “你挡到我了。”日野富子將怀里抱著的书往上託了托。 “喔。” 雾原晓把路让开,看著她一本一本把书放到书架上,放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看了雾原晓一眼。 雾原晓想到了什么,在对方离开以后,拿出新放上去的最后一本书,隨手翻了一下,果然发现里边夹著张纸条。 …… …… 上面留下的是森静枝的字跡。 她写道:“谢谢你,选择了相信她。” “我不得不坦言,先前我对你有诸多不信任之处,我恳请你的原谅。” “人都是对比出来的,人从对比中发现差异,或许从宏观的视角来看,我们很多人都幸运,有富足的家境,优渥的生活,几乎可以称为人上人的社会地位,如果没有对比,我们根本不会知道我们较之其他幸福的家庭少了些什么,故而坦然接受一切既定的安排吧。” “其实我们遭遇的也不过是一些俗套故事里讲过的情节,富家女、笼中鸟,失去的自由,商品化的人格,但发生过,不代表它们就不是悲剧,不代表我们就会接受。” “很多人不理解这一点,但你尊重了我们,也给予了耐心,谢谢。” “对你的攻击確实事出有因,但清叶认为说的再多都是藉口,她坚持这一点,我在试著说服她。” “或许之后,她会有机会亲自向你道明原委。” 正面到这儿就结束了。 雾原晓发出一声感嘆的嘆息。 他有些佩服那个少女了。 一个还处在青春期的女孩,能如此坦诚,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纸条背面还有一点內容:“今天开始,外边的情况应该会变得很混乱,原有的计划可以先暂停,等过段时间再做打算。” “现在外边確实挺乱。”雾原晓看著眼前商业街里的警察,耸了耸肩。 这些警察不像是来查案的,更像是在控制现场,疏散人群,看著阵势不小,难道是什么重要的政治人物要来这边演讲? 雾原晓收拢心神,绕开正面的警察,决定从后门上到商业街。 越过ktv的喧闹,雾原晓进到了工作室里。 如月诗织抬起头来,面露惊讶,显然没想到雾原晓会来。 “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每天都来吗?”雾原晓说。 “今天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如月诗织有些紧张地收起桌面上的文件,隨手塞进抽屉里。 第20章 情况 雾原晓问:“在忙吗?要不然我改天再来。” “忙……倒也说不上。”如月诗织看了眼窗外,发出了社畜嘆息:“確实有些事情,这一带今天不怎么太平,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我们互相也没有联繫方式啊。”雾原晓耸耸肩,说道:“你用的什么社交软体,line?twitter?还是邮件?” “哦~”如月诗织望著他,漂亮嫵媚的脸蛋上露出坏笑:“小孩,你是在跟姐姐搭訕吗?” 雾原晓被她干沉默了,盯著她看了好一会,看得她全身不自在:“什么嘛,你这眼神什么意思嘛!” 雾原晓说道:“你是不是没被人搭訕过,也没找人搭訕过?” “我经常找人搭訕的哦。” “真的吗?” 真的,我经常会喊:喂,警察噠,站住別跑! 一般喊完,对方就会开始跑…… 这怎么可能说出口啊。如月诗织心里腹誹,咳嗽两声,扯开话题道:“说起来,那些不良没再找你的麻烦吧?” 雾原晓摇了摇头,坐到电子琴前,说道:“没有。” “那就好,要说你下手也是够狠的,还好没把他们打出什么毛病,虽然是正当防卫,但真伤到人了,总会牵扯不清的。” 雾原晓下手很有分寸,那天过后,也没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 也不知道是森清叶管的好,还是森朱里发力了。 这些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清楚,雾原晓问道:“外边那么多警察,是在做什么?抓逃犯吗?” 如月诗织拿出两个杯子,像往常那样冲泡速溶咖啡,听到这个问题,出於职业本能地有些警惕,本不愿过多解释, 她转头看到雾原晓那张稚嫩但年轻的脸,忽然又有了新的想法。 这段时间,她仍拜託同事调查雾原晓的身世。 上次她就查到了雾原晓双亲过世,这次她拜託同事查到了案件的卷宗。 按理来说,案件已经根据程序,走到了最后一步,通篇没有太大的问题,一切证据都將案件导向自杀。 因为还身负要务,她没法亲自去查,细节上没有检查到位,但还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证据链完备的情况下,局里却迟迟没有结案,在没有新证据补充的情况下,却又一直有人手在重新展开调查。 根据同事的描述,这个案子,里里外外都有黑道的影子,包括雾原夫妇在死前也与黑道有牵涉。 这个案子给她的感觉就像一根拔河绳,左右两边有人同时出力,而且力道相当,致使判定胜负的红绳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农村少年,是怎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东京,出现在这里,仿佛被人遗忘了的? 是不是有人想利用这个孩子的仇恨或者身世做些什么? 抱著这样的想法,如月诗织没有把自己的“口袋”给捂死,释放出一点信息,作为试探:“外面那些警察,在准备迎接一个大人物。” 雾原晓猜测:“嗯……是什么议员要来演讲?不至於吧,来这半死不活的商业街,拉老太太的选票?” “不是。”如月诗织端著两杯咖啡,走到了雾原晓身边,放下后说:“他们在迎接,黑道。” “啊?”雾原晓有些惊讶。 “很可笑吧,我们的警察居然为了黑道这样大动干戈。”如月诗织走到窗台边,左手抬起,右手握住左臂,细到仿佛盈盈一握的腰肢与腿脚並齐发力,做了个標致的伸展动作。 她听了劝,换掉了那身社畜装,皮靴黑丝,挺翘起来的小腿散发著诱人的曲线和光泽。 嗯,还是有点土,没什么机制,但是本身数值太高了,穿什么都好看。 雾原晓边欣赏边说道:“什么样的大人物有这待遇?” “你过来看吧。”如月诗织倚著窗台,朝他勾了勾手。 雾原晓起身靠了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雾原晓可以嗅到她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芳香,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味道,仿佛她的魅力具象出来,就该是这样的。 雾原晓揉了揉鼻子,往下看去,看到了一排车队。 五辆车练成线,涌入商业街,缓缓停在楼下。 约二十號身穿西服的人,簇拥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清他们的脸,还能看到他们身上佩戴的徽章样式。 “那是山荣会的家徽。”如月诗织说道。 她说话时,把一双妙目时刻掛到了雾原晓身上。 如月诗织在观察,看雾原晓听到这个名字,会不会表现出类似於仇恨、敌视之类的情绪。 如果有,她就要想办法干预了,还是那句话,一个孩子不该活在仇恨里,能拯救他的只有法律。 让她感到庆幸的是,雾原晓既没有对警察的尊严感到质疑,也没有对下边的人表现出明显的仇恨倾向,只是在听到山荣会这个名字的时候缩了缩脖子,像志怪故事里的鬼怪出现在了现实里一样,感到畏缩。 雾原晓说:“就是那个山荣会?” 来这有些时日,雾原晓自然听说了在东京乃至全霓虹都大名鼎鼎的山荣会。 骏河组和三岛组,都是山荣会的直属组织。 “是的,那个山荣会,为首那个年轻是东京的名人,山荣会的少主,山荣海斗。” 雾原晓看了一会,发出感慨:“看著就是不好惹的人物,连警察都要护著他。” 之前詆毁警察,是在试探他的態度,试探完了,如月诗织还是得回护一下自己同事们的尊严的,她笑著说道: “错啦,不是保护,也不是欢迎,看著排场很大,其实是警视厅在彰显自己的存在,在告诉山荣会的人,他们没有资格乱来。” 雾原晓心领神会地一笑。 他有蛮多疑惑,却也不至於傻到问如月诗织。 这个漂亮女警,存了试探他的心思,他总不能主动暴露。 他只半真半假地表示:“真嚇人。” “山荣会自我標榜的旗帜是『仁义』,起码在明面上,他们得是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的道德模范组织,他们也不能对普通老百姓动手。”如月诗织说道: “儘管是表面功夫,他们也不得不去维护的,只要不招惹他们,做些危险的事情,就相安无事,明白了吗?” 雾原晓拉上窗户,无所谓地道:“谁管他们,我也没那閒工夫去招惹道上的兄弟。” 如月诗织暗暗鬆了口气,表面不动声色。 雾原晓坐了回去,喊了声:“上课。” 这一声上课给如月诗织嚇了一激灵,愁眉苦脸,长吁短嘆。 雾原晓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道:“你这身衣服还是太土了点,有机会我跟你去挑两身新衣服吧。” 如月诗织哈气了:“你好烦吶!” 第21章 骏河组 音乐室对面,骏河事务所。 “少主好!” 大厅两侧站著西装革履的黑帮,迎接中间的宗家少主山荣海斗,他所经之处,属下齐齐低下头颅,双手撑膝。 山荣海斗神色阴桀,说不上不悦,只是天生如此。 他坐到原本属於骏河组组长的位置上,骏河组的一二把手骏河大智、高桥大辉坐在右手边的沙发上,左手边则分別是组里分家成立了新组,仍隶属於骏河组的两个前若头,以及一个舍弟头。 可以说,今日骏河组的高层匯聚一堂了。 室內的气氛不轻,眾人敬山荣海斗,畏他身后的那一位,他们都知道,少主这次蒞临,肯定带来了上头最新的指示。 骏河组长看著少主长大,等到他再出留学,归来之后,作风和手段却变得让骏河组长变得难以琢磨起来。 山荣海斗转动椅子,看著墙上气派的“任侠”二字,一言不发。 骏河组长扶了扶金丝眼镜,终於受不了这无趣又压抑的僵持,看了眼旁边的若头辅佐。 若头辅佐心领神会,堆满笑容,开口说道:“少主,我定好了场地,您想先找几个女人,还是去打高尔夫?要是有其他想法,我这就吩咐人去安排。” 山荣海斗把椅子转回来,淡淡地道:“不用了,今天来是为了谈公事。” 眾人心头一紧。 不管白道黑道,开口提及“公事”的,都意味著麻烦。 山荣海斗开口,內容让眾人更加紧张:“听说你们最近的日常业务出了一些问题,父亲让我来问问,有必要的话,关照一下。” 若头辅佐登时惶恐不已,起身弯腰,头几乎要埋进地里:“真是,万分抱歉!” “別这样。”山荣海斗平静地说:“你们看著我长大,按道理讲是长辈,我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询问一下原委。” “那就由我来向您说明吧。”若头高桥大辉站起身,接过话头:“近来组里的业务確实出现了一些小插曲,不过无伤大雅,我们很快就能料理乾净。” “听说有几个猎物脱了勾?”山荣海斗说道:“你们向来是有水平的,以往很少出差错,这段时间怎么接二连三在那些学生身上翻了车。 莫不是你们开始朝有背景的学生下手了?” “怎么会。”高桥大辉低头说道:“我们一直遵照指示,从未改变。对每个目標都是精挑细选,见有失控的跡象也会立马脱鉤,就比如,这个叫……” 说著,手下人適时提醒一句:“桃沢小春。” “对,比如这个叫桃沢小春的高三女学生,家里老母是开和果子屋的,爹在几年前得病,成了个废人,在东京没有亲戚,没有背景。她本人也不老实,爱玩,按理来说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不知怎么的,警察居然找上她家门了。” 高桥大辉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到这其实也没有出现太大问题,按往常的道理,警察就算上门提醒,也不会在她身上跟进太久,后来也警察也確实没再插手。 桃沢小春本人还是愿意相信,我们手底下的星探就是真正的星探的。” “结果过了两天,桃沢小春失联了,一问,她这两天都没来学校,蹲回乡下老家去了。” 山荣海斗说:“你们没去问个究竟?” “问了,我们追到了她老家,结果她一见到我们,就破口大骂,骂我们是......松田组的畜生,一点活路都不给她。” 山荣海斗眼睛眯了起来。 松田组是青铁的直属组,青山钢铁互助会,打著重工旗號,关西地区最大的组织,规模能与山荣会媲美。 少主声音如从深渊中传来,难以揣度:“你们確定过是松田组的人?” 高桥大辉说道:“我们去查过,根据桃沢小春的描述,去寻找过当天打她的那两个人,但...符合描述的人实在太多了,满街都是那种扮相的小混混。” 此前一直沉默的骏河组长终於开口:“少主,以上面的角度来看,这可不可能是青铁的人在搞事?” 这老狐狸轻巧地將问题拋回给少主山荣海斗,把事情的性质往重了定义,骏河组犯的问题就会减轻甚至消解。 山荣海斗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皮笑肉不笑地道:“老爹刚和青铁的那个女人喝过酒,短时间大衝突不会发生,也难免底下有旧仇的人会动些歪心思。 不过这点小摩擦其实都是可以避免的,您说是吗?” 骏河组长犹豫一下,其实把握不准少主的意思,也只得硬著头皮说道:“……是。” 山荣海斗说:“这条街是我们的地盘,谁都不得插手,谁胆敢横加干涉,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按规矩办事。” 骏河组长低头神色沾染一点从別人脸上的做作惶恐,说道:“犯错的几个星探已经处理了,少主您放心。” 话说到现在,他都没扯到真正的自家人。 山荣海斗仍在笑:“您向来是个仁厚之人,不捨得责备组里的弟兄,也不太爱动兵戈,我理解您的难处。 要不这样,我以骏河组的名义,向三岛组调几个人来,他们是杀人的专家,应该能很好地处理好青铁的事情。” 骏河组长的假把式变成了实打实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几乎是下意识脱口:“不!” 迎著山荣海斗冰冷的眼神,骏河组长擦了下额头上的汗,终於接受这一次敲打。 他说道:“我会好好管教组里的弟兄的。” 山荣海斗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说道:“最近组里的生意不好做,但只要有个態度,上面会体谅你们的。” 骏河组长沉默著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半晌终於恍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次山荣少主这样的大人物蒞临敲打。 他们骏河组从五年前开始盘踞周边地区,发展“业务”,生意一年接著一年做大,不过从今年起,骏河组给上边交的钱却固定了,一分不涨。 上边的胃口越来越大,本来就在猜忌,这是在认为,骏河组长自己私吞了新增加的“营业额”,再赶巧碰上这档子事,恐怕就全成了他中饱私囊弄出来的操作。 刚刚的话也是一句威胁:如果你再敢这么放肆,以后这片区就不是你一家独大,还有个三岛组在虎视眈眈。 骏河组长突然觉得疲惫,上边这一天比一天大的胃口,要怎么样才能餵得饱? 见敲打起了效果,山荣海斗不再纠缠,转而开口:“我还有件家事要麻烦几位长辈。” 骏河组长站起身,屈身说道:“哪里说得上『麻烦』?少主请儘管吩咐……您说的私事,是不是与森家的事?” 山荣海斗点了点头,说道:“我带来了些礼物,明天派些人手,帮我送去森家。” “您不亲自去吗?” 山荣海斗摇了摇头,並不作解释,转而问道:“之前让你们跟进的事情,都没丟吧?” “当然没有。”这次说话的是高桥大辉,他说道:“森家那边,时刻都有咱们的人在盯著。” “差不多到了该有所动作了,就明天吧。”山荣海斗吩咐。 “明天?”高桥大辉有些吃惊,说道:“有点太仓促了吧?” “时间不够了,森朱里在清理家宅,再拖下去,你们那些眼线不久就要被清理出去了。” “是,您打算按当初定好的方式做吗?” 山荣海斗頷首说道:“森家二小姐不是嚮往自由吗?那就让她见识一下自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第22章 意外 森清叶记得前天晚上,自己和母亲爭吵时,对方说了一句话。 森朱里说:“你就是这个家的耻辱。” 森家,传承多少年的豪门,出身於名门,却不做名门...甚至不做女人该做的事情,不修行自身,不持重不安稳,去染了一头叛逆的头髮,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怎么不能骂上一句耻辱? 森清叶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她的斥责,却没想到仍是被简单的一个词汇弄得不可收拾。 她其实不喜欢在外边那些“朋友”,她融入不了那些朋友的圈子,聊不来打打杀杀,聊不来时尚潮流。 她也並不討厌那些男男女女,只是觉得吵闹。 那天晚上以后,森清叶看著自己被包扎严实,微微传来刺痛的手掌,有那么一刻动摇了。 自己是不是有了伙伴? 这样的想法,到后天,她看到按箱论的礼物送到家里时,这点来之不易的安全感便破碎了。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的,送给谁的。 说来都觉得可笑,堂堂名门森家,禁止自己的女儿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却与黑道保持著联繫。 她也知道,对方送来礼物意味著什么。 对豪门的示好,所图的就那么些事。 她该採取行动了。 ...... 於是今日,森清叶像往常一样,支开了保鏢,与小团体的男男女女廝混。 小团体的相处模式乍一看,有点把森清叶孤立在外的意思,一般不会有人轻易向她搭话,男生更不敢多靠近她一步。 这其实是他们对森清叶的敬畏和尊重。 其实他们一直都想不太明白,森清叶为什么会屈尊和自己这一伙人来往。 有人猜是因为叛逆,有人猜是她和家里闹了矛盾。 后来,森清叶隱晦地表达了她的意思。 这个豪门之后,居然憧憬道上的世界! 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互相才终於算是熟人了。 到了今天。 上野彩乃留著一头金髮,是小团体里相对的生面孔,是这个学期新加入的,靠著相当的阳光热情,让每个人迅速都接纳了她。 她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和森清叶搭话的人。 等到那边玩起桌游,上野彩乃单独找到说自己有一个朋友,和道上那边有联繫,问森清叶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 森清叶当然表现得犹豫,既表现出憧憬,又有些犹豫。 森清叶当时说:“极道的人都是义士,我做义工的时候,到处能见到他们帮扶老幼弱小,这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我和他们接触,会不会造成麻烦?” 这话说出口,森清叶自己都想吐。 “不会,都是私底下,悄悄的。”上野彩乃说著,交给了森清叶一个包裹,告诉她,如果有意向,就带著这个包裹去到商场,存进商场特定编號的物品保存柜里,后面就会有人联繫她。 森清叶答应了。 当然,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更知道指使上野彩乃的那些人想要做什么。 这里面的门道,她姐姐和雾原晓,已经很生动地剖析出来了。 知道,森清叶却仍然照做了。 作为一只金丝雀,森清叶身上没有太多的筹码,想要爭取什么,就得冒一定的风险,以身入局,去换取一些什么。 她很早之前就有过类似的计划,直到雾原晓的到来,教会了这些门道,又如何应对这些门道。 为了应对之后会出现的栽赃构陷,她准备了一只录音笔,送完货之后,可能还会面临黑道的人身胁迫,所以她只是假意支走保鏢,实际上让黑川时刻在自己周身待命,以防黑川来不及回护,所以她送完货以后,挑选了一个时不时会有人经过,且四面开阔的地方站著等候。 为了应对意外,以免黑川那边出岔子,她还特地嘱咐自己的心腹女僕朝日和奏,从送货开始就每隔固定的时间保持联络,每次联络都要回答对应的暗號,如果她没有及时回復,或者回答的暗號不对,那朝日和奏就要通知家里的管家川崎,派出人手解救。 这是以她的能力,能做到最妥当的安排。 这事情最难控制的是黑道的动作,森清叶是没有主动推行计划的主动权的。 根据以前收到的情报,森清叶知道黑道要对两姐妹下手,为了引鱼上鉤,她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对黑道有所憧憬的蠢货,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骏河组的手段有两种,送货栽赃,是她能接受的那种,如果是另外那种,她会直接拒绝。 对方也有可能根本不咬鉤,不咬鉤她也没有什么损失,以后再想別的套路就是了。 最后证明,她的运气还算不错……大概能称为不错吧。 森清叶背著挎包,在商场地下通道等候了近十分钟,终於等到一些鬼祟的身影。 她收起手机,手伸进口袋时打开了录音笔。 他们靠拢过来,为首一个像经纪人的老女人盯著森清叶看了一会,问道:“你是森清叶吧?” 森清叶瞥了她一眼,说道:“是我。” 那女人一笑,说道:“其实我早看见你站在这了,不过我们为了確认一些事情,耽搁了一会。” 森清叶的余光看见,刚刚被自己放进去的包裹被人取了出来,然后拆开,旁边还有人录像。 那女人笑得很得意:“当然是確认,森家二小姐森清叶运送违禁品的视频有没有录製清楚。” “什么意思?”森清叶例行公事般问,心底里对对方接下来会说什么简直门清。 果不其然,对方说:“刚刚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你一定不知道吧? 里边可是能送你去吃牢饭的违禁品,嘖嘖,从收货到送货,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有了这个视频,警察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森家在走私违禁品。” 儘管有了心理准备,森清叶还是被这过於套路化的发言给蠢到了。 森清叶忍不住嘆了口气,皱著眉说道:“你们这是栽赃。” “铁证如山,怎么会是栽赃呢?” 按照计划,她只需要诱导对方说出足够多的话,这段录音可以交给警察,也可以直接交给家里,哪个都可以达成目的。 这样起码就能证明,表面上和森家维持和睦的黑道,从根本上就包藏祸心。 在这之后,她大概会真正失去自由吧,但也足够了,起码以后骚扰她和姐姐的,不会再有一个噁心的,恐怖的黑道少主。 抱著这样的念头,森清叶像舞台剧的演员,扮演著完美的受害者形象。 按照设想,接下来只要自己表现出被嚇破胆的样子,他们认定目標將对他们言听计从,就会放自己离开。 然而此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女人去接了个电话,等到她回来以后,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她说道:“不愧是世家子弟,心思就是縝密。” 森清叶心里泛起不祥的预感,问道:“什么意思?” “是你自己把录音笔交出来,还是我来搜你的身?” 第23章 选择 人生何处不充满意外? 当对方说出“录音笔”时,森清叶反而认为自己遭遇的一切是意外。 录音笔,不是手机、录音设备,正正好就是录音笔,指向太清晰,太明確,让她的大脑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意味著什么。 今天的事情,她连姐姐都没有告知。 唯一知晓她计划的,只有一个保鏢,一个女僕两个参与者。 森清叶好看的眉头深深蹙起。 被他们带走的时候,她往约定好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本该站著乔装打扮的黑川,可现在他不翼而飞了。 森清叶被带到了一家离商场不远的俱乐部里。 俱乐部未营业,只有森清叶和那个女人,以及五个打手。 其中有一人陪同在小房间里,盯著森清叶。 那女人看著森清叶,微笑著开口:“二小姐,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手段的?” 森清叶不答。 “算了。”女人说道:“本来也是,这种低级的手段,只能用来威胁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傻学生,他们被威胁就不敢开口,开口了也不会有人信,我们本来以为您也是傻子的一员,只要稍加威胁就可以控制,没想到看走眼了。 以您家的背景,要是真被您拿到证据,到时候吃不了兜著走的可就是我们了。” “我们不该小看森家的,您差点就成功了。” 如果没有叛徒的话,自己確实已经成功了,森清叶心想。 女人讽刺道:“请放鬆一些,二小姐,为了表示我们对您的尊重,他们甚至找了个女人,也就是我来接触您。 我们不会让你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会让您完完整整,从从容容地从这里离开。” 森清叶撩拨一下银色的髮丝,终於开口,讥誚道:“那你们还能有什么手段?” 女人打了个响指,她前排的手下递来一个包裹:“这是您刚刚运送的违禁品。” 森清叶明白了。 里边装著的违禁品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恐怕就是他们控制自己的手段。 森清叶不发一语,素手紧攥,攥得指骨微微泛白。 女人声音幽幽,在这个窗帘紧闭,仅充斥昏黄灯光的房间里迴荡,击碎了森清叶最后的幻想:“不要妄想了,那个忠心的女僕短时间內,不会发现你失踪了的。”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 咔嗒,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 森清叶打了个寒颤,错把熄灯当做对面要上手段的预兆,却没预料到,对面那个女人和她一样面露愕然,看向守在门口的打手。 “去看看怎么回事。”女人下令。 打手点了点头,拉开门刚要出去,女人转头又吞掉了自己刚下的令:“等等,先打电话,问问外边看门的。” 打手掏出手机,拨出一个號码。 那边无人应答。 他又拨打另一个號码,在漫长的呼叫声后,终於接通了。 在接通的一瞬间,电话的那头传来了极为悽厉的哀嚎,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可怖的哀嚎透过的手机的限制,在房间里迴荡,清晰可闻。 女人和打手面面相覷,恐惧悄然爬上两人的脊背。 …… …… 前一天晚上,雾原晓发现了朝日和奏的奇怪动向。 其实不只是昨天,从踏入这个家的第一天,和她发生摩擦的时候起,雾原晓就一直在关注这个女僕的一举一动。 谁是在自己房间里加装了监控的人,朝日和奏有很大的嫌疑。 毕竟他入住的那间是空置客房,很多年没有住过人,日常打理全由女僕进行,而他入住前的卫生和被褥更换又是由朝日和奏负责的。 顺著这个逻辑往下推,会发现一个不太合理的地方。 朝日和奏是家里的全职女僕,几乎从出生开始就作为二小姐的玩伴生活在森家,长大以后是家里的女僕,几乎很少有个人时间,这样的人,是怎么弄来装在自己房间里那些专业的窃听、监视设备的? 可以毫不费力地推出两个不同的解释:要么那些东西不是朝日和奏装的,要么,是朝日和奏还有帮手。 这两者看似天差地別,在雾原晓看来,其实都差不多。 假如不是朝日和奏所为,那家里还有什么,是既有渠道弄到的设备,又能合理靠近家宅的人? 假如是朝日和奏所为,那道理其实相同,她是从哪弄到这些专业设备的? 正巧,家里就有一整个负责大宅安保的专业团队。 抱著这样的想法,他在宅里观察了很久,终於在昨天晚上,蹲到了朝日和奏与人私会。 与朝日和奏私会的人……是保鏢黑川。 他来这里时间已经不短了,这是两人第一次露出马脚,所以雾原晓判断,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他一开始以为这个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 当日。 雾原晓看到了乔装打扮的黑川,黑川也看到了雾原晓。 仅一秒的碰撞后,两人同时挪开了目光,好像彼此並不是真实存在於那里的人。 雾原晓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决定故技重施。 他像刚穿越时,诱导黑道那样,故意拐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里,回头望去。 身后空无一人。 雾原晓沉默一会,自言自语道:“不是衝著我来的?” 思考片刻,他折返了回去。 那里已经不见黑川的踪跡。 雾原晓挠了挠头,暗道一声自作多情,迈步准备离开,转头却极为巧合地看到了那头惹眼的银丝,走过阶梯下方的商场通道,一闪而逝。 雾原晓眼睛眯了起来,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性。 他悄悄跟了上去。 除森清叶外,五男一女,高矮胖瘦各不一,有两人身材较为壮硕,但没有进行格斗训练的痕跡,姿態较为鬆散,匪气很重。 是黑道?雾原晓作出猜测。 没多久的脚程,一出地下通道口,他就看到森清叶被带到了一件未营业的俱乐部里。 他不知道眼前这齣戏是什么意思,却能看见森清叶因恐慌而僵硬的动作。 加之,他找不到黑川的身影,这个保鏢应该时刻寸步不离二小姐身旁才对。 二者结合,雾原晓心里有了不太妙的猜想。 这千金小姐,是不是被卷进什么事件里去,无法脱身了? 想到这里,雾原晓几乎没有犹豫地,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拿起话筒,却陷入了片刻的犹豫。 片刻之后,雾原晓还是做出了决定,投入一枚硬幣。 电话很快接通,雾原晓抢道:“如月老师,我是雾原晓,事发紧急,我长话短说。” “我发现我们学校的同学被六个疑似黑道的人物强行裹挟到了上田街一家名为『星尘』的俱乐部里,情况紧急,想请您代为报警。” “被绑架的同学名字是,森清叶。” “对方有枪。” “是的,请儘快。” 那边掛了电话,如月诗织在电话里没有多问,雷厉风行地去报了警。 雾原晓相信她的专业性,然而现在还有个更严峻的问题。 俱乐部里对他来说是个黑室,森清叶已经被带进去了,从现在开始计时,警察从出发到现场需要五分钟左右。 他应该袖手旁观,等待这五分钟流逝吗? 第24章 黑暗之中 作为宋心远时,工作性质就决定了,他在很多时候都得扮演一个急不得的旁观者,一个必须冷血的潜伏者。 他必须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必要时容许一些事情发生。 穿越成雾原晓以后,他依然时刻保持著这样低调审慎的作风。 必须得说的是,他十分认同自己身上的这些品质。 然而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开始乔装打扮了。 他忽然自嘲一笑,並未纠结太久,很快也想通了。 他无法忘怀那些因为他的袖手旁观而死的人们,但他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的责任,更不是自己犯的错。 他无法忘怀,是因为始终清楚地记得,自己参加工作的初衷,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是为了让人们有更好的生活。 工作时有立场,需要为了大局引而不发,如今成为了另一个人,有了新的人生,不如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两分钟时间,雾原晓完成了变装。 薄衬衫色外套,劳保手套,洗的发白的旧裤子,工作靴,黑帽口罩和一副墨镜,以及特地大了两號的鞋子,这套穿上去就不像好人的套装在书包里躺了好些时日,今天终於派上用场了。 看了眼时间,雾原晓骂了句:“霓虹警察好高的效率……妈的,不管了。” 其实他这完全是关心则乱的冤枉,再有效率,这世界也有路程这么一说。 把书包掛在巷子里人家里的晾衣绳上,往外走,临到俱乐部外围的围墙,几步助跑,雾原晓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踩著俱乐部的硬砖路面,犹如鬼魅。 他从侧边翻入,却仍往正门走去。 俱乐部正门前是迎宾的台阶和花坛摆出来的道,而两个看门人在台阶下方交谈,没有发现从侧边快速接近的雾原晓——这也是他敢冒险的原因:敌人足够的业余。 五步、三步……接敌! 脸贴著脸的距离,他们终於作出的反应,却是黑道惯用的威胁和恐嚇,在他们的认知里,嘴是需要比手先动的,这才符合道义。 一声咆哮还未出口,雾原晓的拳头已经探出,毫不犹豫,自然地像是吹过了一阵风。 瘦削的身躯潜伏著颇具雏形的肌肉,低调甚至不起眼的手臂线条微屈,默默蕴藏起力道,一记凌厉的冲拳轰出,直衝打手的咽喉。 沉重的打击顺著皮肤,迸入脆弱的咽喉及声带周遭肌肉,迅速转化为难以言喻、无法消化的庞大痛苦瞬间將人淹没,他没法做出任何反应,捂著咽喉,痛苦倒地。 这是惨烈的杀人技! 宋心远的身体常年锻炼,但雾原晓只能说是健康匀称,远远称不上强大,要以弱胜强的同时以少敌多,他留手的空间並不多。 剩下一名敌人震惊地看著同伴倒下,反应奇快,伸手摸向腰间,然而这是个堪称离谱的外行错误。 雾原晓压身而上,和他几乎贴到一处,对方见状连忙后退,却正中雾原晓下怀。 对方仓惶后退,下盘失稳,还將自己送到了雾原晓臂展的最佳攻击距离里——雾原晓轻描淡写地甩手,大拇指微微凸起,指骨写意地甩重男人的耳后。 耳后的人体脆弱处突遭重砸,男人两眼一黑,昏厥过去,身体摔向地面,雾原晓顺手抽出他腰间的刀,任由他摔倒,发出砰的闷响。 雾原晓没有为他们多停留半秒,拉开房门,放肆地、毫无顾忌地闯进了“黑房”。 这样的举动极为冒险,他亲眼目睹六个敌人进了俱乐部,不代表俱乐部里只有六个敌人,万一里边本就有人,而且有很多,那他就危险了。 这样的情况下,所谓黑房的俱乐部里实际灯火通明,雾原晓单枪匹马,光明正大的环境对他反而极其不利。 他需要浑水摸鱼,需要短时间內做出绝对正確的判断,假如房间內敌人数量过多,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造出足够大的动静,然后转头就跑,儘可能吸引注意力拖延时间,就是他唯一能做的,而最重要的是,他还有需要……运气! 他的运气似乎不错,俱乐部里真的没有多少人。 他没多费力就找到了电闸所在,路过散发久未经打扰水槽散发腥臭的灶台,找到了电闸。 咔嚓,俱乐部里陷入黑暗。 雾原晓的运气仿佛在这一刻用尽了。 拉下电闸的一瞬间,全屋陷入漆黑,同时极近的距离里,传来敌人惊疑不定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这是在楼上的声音,他们正往下走。 不能撞个正面......雾原晓作出判断,一个闪身窝到宽厚的餐桌底下,藏身於黑暗里。 敌人下来了,一前一后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谨慎,而且前面的人拿著枪。 雾原晓耐心等待他们靠近,他本应该等两人同时走到近点,一人去查看电闸时再动手,可就在这时,他发觉前方拿枪的敌人,取出了怀里的手机。 是发现了问题通风报信,还是在询问外边门岗情况? 不管哪种,都会暴露问题。 不能再等了,雾原晓当机立断。雾原晓双腿弯弓,如猎豹的腿骨,悄无声息地朝前弹了出去,拳头侧面砸中敌人弯曲的膝盖,发出喀嚓一声令人牙酸至极的断裂声。 男人吃痛,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用持枪的手扶助餐桌,雾原晓挺身弹起,手中的刀先上再下,狠狠扎穿他的手掌。 悽厉的惨叫声迴荡在餐厅內,涌入了手机里。 ...... ...... 女人和打手听著手机里传来的惨叫声,紧接著又响起一声枪响,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下令道:“你,你去看看情况,我去联繫组里,找人来帮忙!” 打手欲言又止,似是要反驳她把麻烦丟过来的不负责任行为,等下定决心张口,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贯穿大腿,他应声而倒。 看著捂著腿打滚的手下,女人额头上淌下一滴冷汗,死死盯著漆黑的走廊。 敌人到底有几个?外边看门的人怎么就这么轻易把人放了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恐惧爬上脊椎,刺得她发痒。 早知有会有这种场面,就应该多带些人手,给每个人都配上枪。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看到了桌上的刀,倏然反应过来——人质,她手里有人质!对方肯定是来解救森清叶的,只要抓住她......心思闪动间,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刀。 然而一只柔荑样的手比她的动作更快。 嗤! 反应过来时,那把刀已经贯入了了她肩胛骨下方的软弱里。 “啊,啊!你他妈的,竟敢!” 森清叶脸上掛著由愤怒催生的勇敢,是一种接近疯狂的无畏,她直接把女人推翻在地,抬脚猛踩,一脚接著一脚。 她沉默著,却像是在骂著什么。 雾原晓快步上前,轻揽住森清叶的肩膀,制止了她的动作。 没有过多的寒暄和问候,雾原晓拿枪指著地上的女人:“是谁派你来的,你是哪个组的人?” 女人保持沉默,似乎像展示自己的道义。 雾原晓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抬脚踩住插在她肩胛骨的那把刀,悍然用力。 女人发出像猪一样的痛嚎。 “我只问你最后这一次,你是谁!”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女人却只在极度的恐惧中,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雾原晓没有再花时间纠缠,因为外边已经响起了警笛声。 他拔出女人肩胛骨附近的刀,之后牵起森清叶的手,拉起就往外走。 “事出紧急,准备不够,我还报了警,时间更紧,没法留手,他们有人被我打死了也说不定,不想牵扯进命案里,就趁现在赶紧走。” 第25章 谎言 沿著楼梯下楼,两人从后门离开,一头扎进了不远处的巷子里,堪堪与包抄过来的警车擦身而过,再耽搁那么一会,他们都会被留在里面。 雾原晓拉著森清叶,森清叶也一言不发地任由他牵著手。 奔跑的脚步一开始匆忙,临到要出巷口时,反而放缓了。 雾原晓边走边脱去身上的衣服,帽子、口罩、衣服......一件不落,他赤著上身,顺手勾走先前留在巷子里的书包,抽出几个袋子,仔仔细细地將袋子层层套起,把脱下来的衣服塞进里边,中途塞上两块路边捡来的砖头,再放脱下来的裤子和鞋子。 望著只穿著一条裤衩的雾原晓,森清叶眼里映著虽说不上壮硕,却健康匀称的修长身躯,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雾原晓开始套上之前换下来的校服,边换边说:“我们分开走,我往外走,你往回走,到时候你就跟警察说,你被人拐走以后,有一个约莫一米九,身材健壮,身影沙哑蒙著面的男人闯入了俱乐部,你听到了两声枪响,之后他来到你所在的房间,那之后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是你的回答。” 森清叶不作答覆,不拒绝也不接受,而是忽然道:“她会不会死?” 雾原晓看了她一眼,动作未有停顿,说道:“她就算死了,也是被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神秘成年男人踩死的。” 说著,他最后把那把刀连带著手套一块卷进袋子。 “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去。 森清叶看到,他跑到外边,把黑袋子扔进河里,迅速消失。 森清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原地蹲了下来,双手捂著胸口......她感受到了心房里传来前所未有的热烈跳动。 ...... ...... 遥空工作室里。 夜色越来越浓,梅雨季的夜空恼人的粘腻雾气里多了几分凌冽,东京市区的钢铁高楼都已不见了轮廓,天际线若隱若现,与霓虹灯光交糅成浓浓的黑,一切都陷入安静、压抑的躁动里。 如月诗织胸脯倚著栏杆,挤压出无人欣赏的美景,望著夜色,心有不安。 她是带著任务,潜伏在这里的间谍,行动受限,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理会雾原晓的那通电话。 可她还是通知了自己信得过的同事。 当时她没有问雾原晓,为何不亲自报警,而是转了个弯,把电话打到了她这。 两人之间有种不需言说的默契,如月诗织能很快明白,雾原晓想要“匿名举报” 所以在请求支援时,她用的说法是:“线人来报。” “唉。”如月诗织嘆了口气,自我开解道:“事关森家二小姐,她也是我的任务目標,总归不算违反纪律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说完,她又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抓了抓头髮,弄得乱糟糟的:“那小子,是不是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如月诗织独自烦恼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是她的同事。 “渡边先生。”如月诗织说道:“现场情况怎么样?” 那边的渡边沉默了一会,说道:“森清叶遇险的情况,你有跟別人提起过吗?” “没有。”如月诗织说道:“线人传来情报以后,我只联络了你一人。” 渡边说道:“我带人赶到现场以后,辖区的同僚也刚好到场,我们几乎是同时突入星尘俱乐部,但......里面只有六个被撂倒了的黑道。” “被撂倒了?”如月诗织愣住了,她眉头蹙起,立马又问:“森清叶呢?” 渡边语气有些古怪:“我们是在俱乐部外的一条巷子里发现她的,额,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有和你们解释的义务吗』?” “不过后来森清叶还是开口了,据她所说,有一號神秘人物闯入了俱乐部,撂倒了挟持她的人,此时警方还没到,她就想著先行离开。” “她没受伤吧?” “完好无损。” 如月诗织沉吟片刻,问道:“鑑定过现场痕跡了吗?” “鑑定过了,从脚印和人的伤势来看,那神秘人身高一米九左右,健硕,有力,而且非常专业,这形象和森清叶的描述基本吻合。” 听到这个描述,如月诗织暗暗鬆了口气。 听这描述,不像是那个小子。起码可以说明,雾原晓没有亲身掺和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一个高中生,本来也不该有这样的本事。 她接著问:“那些黑道的身份確认了吗?” “背后纹的都是不知道哪弄的刺青,不是正牌军。”渡边说道:“嘴不硬,逼一下就什么都招了,他们有上线,单方面联繫,直觉上,这些上线应该指向某个组,但没有直接证据。” 如月诗织听出了他曖昧含糊回答后边的含义:“是骏河组?” “没错。” 如月诗织沉默片刻,幽幽嘆了口气,说起了看似不相关的话题:“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臥底这份工作並不適合我。” 渡边笑了一下,说道:“警视厅里,漂亮的女性,一半在行政,一半在后勤,唯独你像从华国来的大熊猫一样稀奇,外貌条件过硬,同时兼备非凡的业务水平,总不能让我们这些大老粗来,我们想当明星也没那个条件啊。” “但我不会唱歌啊,一个音痴去当音乐老师,那不是胡闹吗?” “没关係,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 两人沉默了一会,渡边说道:“咳,说回整题,今天这事,局里这边揽下来了,你跟我透个底,那些黑道到底是不是你的线人放倒的?我们这边有人在追查神秘人的行踪,透个底,如果是,就免得去查了。” 如月诗织沉默片刻,应道:“不知道,但我觉得也没必要接著查了。” “为什么?”渡边不禁问道。 “我怀疑,那个人是森家的保鏢。” 渡边恍然:“你指的是,川崎?可如果是自家保鏢出手,二小姐直接明说就是了,何必欲盖弥彰?” “森家毕竟是名门,要注意影响的,有些事情不愿意放在檯面上来说,也算正常。” “你还真说对了,刚刚森家那位夫人的电话已经打到局里来了,要我们不要声张。”渡边感嘆道:“那我们这边就暂且不查了,丟给县区警察去折腾吧。” “好,辛苦你了。” ...... 如月诗织觉得有些燥热,快步上前锁住了房门,然后解开领带,脱去外套,露出背心和两截藕臂,山峦呼之欲出。 因愧疚和不安而沁出的香汗將肌肤涂出亮色,分外诱人。 她说谎了。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事实,她只是为了掩护那个小混蛋,给出了一个让人挑不出问题的说辞。 说辞或许正好说中了真相,又或许是纯粹的谎言,谁知道呢? “都说了,我就不適合需要说谎的工作了......”她喃喃自语道。 第26章 事后復盘 回到家时,雾原晓很感意外,意外於没看到预想中的一片愁云惨澹或是剑拔弩张,意料之外的安静祥和一度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 上次家里变成个火药桶,一点就著,归根结底的原因在於,那次是家中主母和她的千金的矛盾,对撞起来显得惊天动地。 而今天,森清叶被束之高阁了。 所以没有矛盾只有审判,家主对反骨僕人的审判。 受审者是朝日和奏,看那副如丧考妣的脸,家庭的审判席对她来说,仿佛比真正的法庭更具有威慑力。 “法官”森朱里並未多说什么,在了解完情况以后,沉默地下达了判决。 並非死刑,也非无期,只是昭示朝日和奏要离开这个她自小生活的家,去接受真正的法律审判。 朝日和奏路过时,看了一眼雾原晓,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淒凉和悲哀。 她还能在这个家里待一个晚上,家主便算是仁至义尽了。 雾原晓摇了摇头。 他轻车熟路往禁闭室走,结果在森清叶不在,拉住路过的女僕一问才知道,森清叶人在藏书馆。 嘿,这可是稀罕事。 他迈步往藏书馆走去。 藏书馆里,他只看到了森静枝。 森静枝说:“刚刚她还在。” 森静枝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也什么都没说,或许是在犹豫,或许是认为现在有些话,不该再由她说了。 而最该说的人,现在在逃避。 在原地思忖片刻,雾原晓有些意兴阑珊,他在那女孩身上也碰够了软钉子。 他决定不再掺和,不再理会,迈步回房。 经歷了这么些事情,雾原晓也难免会疲惫,睡眼惺忪地回到房间,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没有半点光源,夜深人静魂慵懒。 以至於,在一股沁人的幽香钻入鼻腔时,他的灵敏神经居然短暂失灵,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雾原晓猛然惊醒,顺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 灯光亮起,照出一个身著浅蓝色睡袍的女孩,以正坐的姿態坐在飘窗上。 “……”雾原晓沉默了一会,挠了挠头道:“我刚刚还找你呢。” 那人她脸蛋清秀,让人瞧著,总觉得脸蛋一只手都能容下。 正是二小姐森清叶,她微微頷首,没有说话,似是不知从何处开口比较合適。 睡袍宽大保守,本是没有什么诱惑意味的,连发育极好,初具婀娜的腰肢都给拦得严严实实。 偏偏高傲扬起地粉颈细润修长,剔透如玉,隱约透出皮肤下青涩的筋络。 可惜从这个角度,他瞧不见袍子下伸出的足和趾,秀气修长,饱满的后跟恰恰好贴住双臀。 只看脸蛋,总觉得她表现出来的傲慢和往日有哪里不太一样。 雾原晓坐到竹椅上,森清叶坐在飘窗上,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过后,森清叶先开了口:“装在你房间里的监控设备,已经全部清除了。” 雾原晓点了点头。 森清叶说:“那是朝日和奏装的。” 雾原晓说:“我知道。” “我问过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森清叶说道:“森朱里也问过她,她没有回答,也不为自己开解。” “你们主僕二人还挺像。”雾原晓不禁笑了起来:“她估计也觉得,找藉口是可怜人的手段。” 森清叶听出了他话中的嘲弄,並未著恼,说道:“解释同时也是一种卑鄙的行为,好像人犯了错,一旦挤出几滴眼泪,別人就需要原谅一样。 人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 “我可以接受自己的愚蠢,但不能变得卑鄙。” “愚蠢吗?”雾原晓抬头看她,有些惊讶地重复,没想到这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人都有局限性,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森清叶拉开窗帘,看向外边与她银丝一样皎洁的月亮,说道: “就像朝日和奏,她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觉得用她的清白来栽赃你,是一种用来保护我的清白的方法。” 雾原晓摩挲著下巴,说道:“所以你想说,当天的色诱和我房间里的摄像头,都和你无关?” “说无关也不恰当,我带著保鏢赶到现场的时候,基本就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我默许了她的行为。”森清叶说道: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完全出於自己的想法做出的这个举动,我当时还觉得疑惑,就算你当时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家里的下人也不会太当一回事,那又有多大的意义。 到今天我才知道摄像头的事,这么一想,事情就合理了。” “为什么要栽赃我?”雾原晓问:“总不至於是什么恶俗的豪门倾轧吧?” 森清叶淡淡地说:“恶俗的豪门倾轧。” 她说:“家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森朱里给我和我姐姐找的丈夫,是制衡的工具。 虽然这个想法错得离谱,但肯定影响了朝日和奏的想法。” “……”雾原晓有点头疼,捏著眉头思考著,又有点抓住了重点的感觉:“制衡,制衡谁?” “山荣海斗。” 雾原晓不需要刻意回忆,脱口而出:“山荣会的少主?” “你居然认识。”森清叶点了点头:“很可笑吧,堂堂豪门森家,居然会和黑道有联繫,不过这就是你所待的宅子的真实面目。 我们主家需要表现出绝对的尊严,不能让分家瞧了笑话,得在鬼屋的圈子里保持底蕴,同时还得因为利益做出这样蝇营狗苟的事情。” 雾原晓咀嚼著她的话,分析里边透露出来的信息,半晌后抬头:“这个家里有黑道的耳目……等等,朝日和奏就是?所以我在踏进这个家的第一时间,她就开始针对我了。”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她不是,所以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我指使的。”森清叶说著,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过森朱里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她很早以前就在著手清理家里的钉子了。” “家里有叛徒,我知道,我怀疑过姐姐和朝日和奏之外的所有人。”她冷笑著摇了摇头。 雾原晓很简单就能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也终於明白了她行为矛盾,表现拧巴的源头:“所以你叫人找茬也是因为……” “为了表现他们对森家资源的势在必得,他们会对付一切接近我和我姐姐的適龄男性。”森清叶露出一个妖冶的笑容:“被我揍一顿,总比被黑道的人上门打断腿脚要好吧?” “……你这句话说的就很无耻。”雾原晓摊手道。 “哼。”森清叶冷哼了一声,说道:“打你是为你好,这话说的確实无耻,我也確实是想让你离我远点,毕竟听静枝说,你是个危险人物,假如森朱里真是要让你当我的丈夫,那我可受不了。” 雾原晓仰头笑了起来:“娶你这种彆扭到家的女人做老婆,那也是有的折腾了。” 这换来了森清叶的怒视,雾原晓也不服输地瞪了回去。 瞪了半天,雾原晓笑了起来,森清叶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森清叶继续说道:“不过,那几个学生也不完全算是我的授意,起码我从来没有让他们动刀子,我只是暗示他们,我看你不顺眼,去小小教训一下就好。” “看得出来,不过当时那刀子钝得能当砖头使,其实我也没太在意。”雾原晓问道: “不过,我最大的疑惑还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能跟我说明一下吗?” 第27章 嘶,不辣 事情的原委远说不上复杂。 出身豪门,被圈养在金边的鸟笼里,森清叶和森静枝,都有身不由己的痛苦。 她们因为黑道的事情,和家里抗爭过很多次。 森朱里对她们的诉求当然是无视的。 不过她们的父亲倒是有过一次回应。 那句回应让她们记到了现在,或许未来也很难遗忘。 其实不是多么了不起的话。 她们的父亲说:“怎么会,我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的,其实那些黑道也不会伤害你们的。” 这句话很酷,理解角度的不同,意思也截然不同。 她们认为,父亲让她们接受自己的命运。 所以她们开始抗爭,各自以各自的方法。 山荣会不仅与森家主家有联繫,还与分家走动,一直相安无事,没有发生过任何摩擦,森清叶认为,这或许就是父亲这种想法的来源。 所以当时尚且年幼的她,脑子里生出了一种想法。 想法很直来直去的,既然相安无事,那她就给双方製造一些矛盾。 如何去製造? 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手上不可能有筹码。 她想到了最愚蠢的方法。 ...... 森清叶说道:“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是会去做一些,明知愚蠢的事情。” 雾原晓陷入了沉默,犹豫半晌后,还是说道:“你的母亲,该说是商人还是政客......” 她明白雾原晓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或许我就是想试试。”森清叶冷笑著说:“试试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想涉足政坛,是否真正足够无情,我想看看,我涉险的时候,她会著急吗?” “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她给够我自由了。” “我早该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之前在俱乐部里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涉险是不是还不够,我应该去死。” 森清叶倏然抬起头,望著雾原晓,说道:“我的死,能短暂唤醒一下她的母爱吗?” “不过后来我释怀了,我的死不需要唤醒她的母爱,只需要让她有所忌惮,那样森静枝那个天真的傻瓜也能过得好一些。” 雾原晓没有回答,心和月亮一起浸泡入夜色里。 森清叶红了眼眶,愤怒地道:“她从来没有……!” 话戛然而止,这句话仿佛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气,森清叶斜靠著窗台上的软垫,接近於躺了下去。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因为森清叶忽然意识到,她把眼前这个少年当成了“自己人”,一个让她感到安心,可以说心里话的自己人。 这很卑鄙。 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 而雾原晓怎么想呢? 不可否认,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事情是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权力的爭夺更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缓和过程。 可人不可能是完全理性的动物。 有的人站在山巔,前后左右是一览无遗的绝境,抬头是广袤无垠的天空,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路在脚下,路延伸向何处。 但山顶上就是没有太多人,世界上更多的是囚徒,被困在一个四面是墙壁的黑室里,墙上有孔洞,那是唯一的观察途径,无论从哪面看都是管中窥豹。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或许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原生家庭困扰一生。 他可以和女人逢场作戏,演出情意渐浓,可怎么安抚一颗女孩受伤的心?这可把他难倒了。 这又不是自己的责任,赶紧溜吧。 雾原晓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起身说道:“饿坏了,我去让后厨准备点夜宵,你吃不吃?” 森清叶无动於衷。 雾原晓耸了耸肩,转身准备出门。 森清叶忽然说道:“关於一切,对不起,还有谢谢。” 雾原晓的脚步顿住,他转头看著森清叶,也不知道此时他的大脑出了什么毛病,真是鬼使神差般,他朝森清叶走了过去。 他拍了拍森清叶的小脑袋,说道:“我想说,无论如何……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辛苦了。” 啪。 森清叶拍开了他的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个傢伙,真是不可爱耶。 …… …… 雾原晓去觅食,离开了房间,留下森清叶独自一人。 她像雕塑一样,在原地端坐许久。 许久之后,俏脸留下两行清泪。 她的无名指轻轻在泪痕上划出一道空。 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应该不觉得痛苦和难过才对。 一片朦朧中,森清叶兀自想到自己刚刚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她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哪怕是一句我做的很好了。” 她全身失去了力气,脑袋低垂到双膝中间,深深地、长长地发出“姆”的声音,似乎是在把脑子里那些让她摸不清楚正体的情感全部排出去。 可她越是想平心静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就越会涌上心头,纷繁的思绪不断转换。 最终,她的脑海定格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是雾原晓牵著自己的手,一同走出那间房子的画面。 森清叶保持埋头的姿態,躺了下去。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我真够卑鄙的。” …… …… 这边的饮食,雾原晓其实吃不太习惯。 森家的吃穿用度在豪门里其实算是节俭的那一派。除了正式的场合,如宴会,招待贵客,出席正式社交所等等之类的场合会穿新装以外,夫人的四季常服就那么几套,而且出於恋旧,也穿上了好些年,保养了好些年。 连带著,就连在发育中的两个少女,换衣服的频率也跟著低了起来。 森朱里的个人喜好,直接影响了这个家里人的习惯和风格。 她不爱吃重口味的东西,所以准备的饭食也能把雾原晓淡出鸟来。 搞得雾原晓钻进厨房,想亲自下厨整点东西吃。 这嚇了那些女僕一跳,这个家里怎么能有让少爷下厨的道理? 不过雾原晓坚持,她们本还是想拒绝,不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出面帮他说了几句话。 是川崎。 这个老绅士唯一的要求是:“也给我做一份吧。” 厨房里材料倒是一应俱全,那些重口味香料和辣椒也有经常被使用的痕跡。 后来雾原晓才知道,川崎也是个口重的人。 闻著厨房里传来的刺鼻味道,两个女僕在门口捂著口鼻,其中一人说道:“少爷是在里面烹飪什么烈性炸药吗?” 他其实只是在做麻婆豆腐。 其实雾原晓很想再炒一盘辣椒炒肉,但翻遍整个厨房,这里也只有青椒。 做的麻婆豆腐,少了一把青蒜,关键的花椒也是放了有段时间,香气不足,辣椒也差点意思,不过做出来倒是差强人意,还算过得去。 “唉。”雾原晓嘆了口气,决定到时候再去买些食材。 一盘不起眼的麻婆豆腐,一老一少两个人分。 看著盘里豆腐红润的卖相,川崎喉结动了动,颇具风范地舀了一勺子。 一勺,一勺,接著一勺。 然后川崎那张老脸红了,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雾原晓看了他一眼,说道:“辣吗?” “嘶,不辣。” “......” 两人一勺一勺沉默地吃著豆腐,厨房里一时只有川崎的嘶哈声。 后面辣到实在吃不下去了,他放下勺子,猛灌了一大口水。 嘴真硬——雾原晓心里评价。 缓了一会后,川崎忽然开口:“黑川逃了,目前下落不明。” 第28章 你怎么在这 雾原晓愣了一下,看向老管家,心中凛然,面上不以为然:“黑川...喔,就是二小姐身边的保鏢。” “他和黑道暗通款曲,出卖二小姐的行踪,导致她今日遇险。” 雾原晓作出了恰到好处的愕然:“这,喔,刚刚的骚乱...家里的女僕朝日和奏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 “没错,她和黑川有暗中串通。”川崎抿了冰水,年迈却健壮的手臂撑著桌面,结结实实,与他的语调一样沉稳。 雾原晓点了点头,忽然又疑惑地说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川崎歷经风霜的眼眸古井无波,平淡地说道:“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二小姐这次运气不错,黑川出卖了她的行踪,而朝日和奏切断了二小姐像外求助的路径,所以我们都没能来得及伸出援手。 万幸,有一个神秘人闯入了黑道的俱乐部,將她解救了出来。” 两人陷入了沉默,雾原晓眉头紧皱,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了马脚,惹来了怀疑。 半晌后,川崎放下杯子,改用轻鬆的口气说道:“都是我无聊的碎碎念罢了,就像大小姐爱看的侦探小说,那人做得乾净利落,没落下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痕跡能表明那人的身份。 之所以跟少爷您说,大概也是无聊吧。” “我看著两位小姐长大,她们像花一样盛开的年纪,我已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川崎悵然地说道:“二小姐是个可怜的孩子,我看著她长大,却扮演不了一个知心爷爷的角色,但您来了以后,她比以前活泼了不少。” “这是我的荣幸。”雾原晓说:“这事的后续,应该怎么办?” “我会找到黑川的,他是我带进这个家里的人。”川崎说道:“至於那些黑道,他们会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雾原晓点了点头,没发表什么意见。 虽然森清叶说,森朱里把他带进这个家里的目的是为了给黑道上眼药,可仔细想来,这实在不像森朱里那样的人物会使的手段。 迄今为止,他父母的死还是个谜团。 也不知道前路明暗,只好韜光养晦。 在他闷头吃著麻婆豆腐的时候,两人忽然听到外边走廊传来骚乱。 “什么情况?” 川崎快步走到外边去,问了下在外边守著的女僕:“发生什么事了?” 女僕说:“说是,二小姐又消失了,大家都在找,川崎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此时雾原晓刚巧从厨房里出来,川崎回头瞥了他一眼,回头说道:“没见到她,可能在哪个房间休息吧。” 女僕急上眉梢:“在这种时候,夫人怕她偷偷溜出家门,遭遇危险,所以大家都很著急。” 川崎摇了摇头,老成持重:“二小姐又不是特工,也没有飞檐走壁的本领,宅子的安防很严,她出去我不会不知道的,不要著急。” 雾原晓被他看得一愣,马上反应过来,这傢伙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同时又有点疑惑,这夜宵吃得,半小时都吃过去了,她不会还在自己房间里吧,难不成是睡著了? 他心里涌现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找个藉口赶紧开溜,怎么说也要把那傢伙喊起来。 森清叶要是在自己的房间被找著......那画面太美。 好消息是,他及时赶到了房间,森清叶果然在里边睡著了。 坏消息是,他前脚刚到,女僕大军也浩浩荡荡地到了。 带领女僕们的是清水,或者说,清水旁边的森朱里。 看著自家女儿衣衫略显凌乱,睡眼惺忪、毫无防备地从雾原晓房间出来,森朱里脸黑得像修罗。 雾原晓和她四目相对,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没人敢说话。 妈的,这太冤枉了。 一个男人例外,他的声音响彻走廊:“哈哈哈,雾原家的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雾原晓循声望去,看到了一张沉睡在雾原晓记忆里的面孔。 那男人是森隼人,森家的男主人,森朱里的丈夫,双胞胎的父亲。 ...... ...... 今日早些时候。 街道上,到处是穿著西服的男人在维持治安。 世上也只有黑道,会养出一脸横肉,带著墨镜或者挤眉弄眼,试图让全世界瞧出他们的厉害来。 黑道维持治安,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黑色幽默的事情。 前段时间,他们中的一个大人物蒞临此处,扰得附近鸡犬不寧,今天风水轮流转,他们也要因为另一个大人物的到来,被上下折腾。 那个大人物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待到迎接的黑道热血男儿们冷透了,疲倦了,黑车才姍姍来迟。 车上下来的是一个文质彬彬,当得起英俊的评价,身材修长的乾瘦男人。 骏河组的手下等了这么长时间,肚子里本来就憋著一肚子的火,此时看到那男人的轻佻態度,更是怒不可遏,已经有人摩拳擦掌,准备上去给个下马威。 高桥大辉拦住了他们。 这些热血的年轻人可不管什么豪门什么森家,更不管今天发生了些什么,丟掉的脸就一定要从对方身上拿回来,这就是黑道的准则。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他们这些黑道能打扰的。 在场不存在能和这个男人平等对话的人,唯一一个比较接近的,只有山荣海斗。 “森先生。”山荣海斗微微鞠躬,唤了一声:“这边请。” 森隼人却在他面前站稳,不给一点面子,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道:“別麻烦了,我来只想问你三个问题。” 山荣海斗说道:“在那之前,请容我......” 森隼人摆了摆手,打断道:“第一个问题,黑川去哪儿了?” 山荣海斗心一沉,这是完全不给缓和的余地,不由分说把罪名挑破,放到了他们头上。 之后,他也不怎么客气了,说道:“黑川的事,是森家的家事吧,我们怎么会知道黑川的下落?” 明面上,那些事情和骏河组没有任何关係,没有证据能牵扯过来。 森隼人不著恼,不急不缓拋出第二个问题:“警视厅的警官传来消息,说在这片区发现了违禁品,这是你们的地盘吧,我想问问骏河组的组长,对违禁品的流入有没有什么头绪?” 这一问,让后边的高桥大辉冷汗都下来了。 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这是对第一个回答不满,第二个问题就要戳他们的肺管子,连骏河组的生意都要攻击。 这个问题要是回答不好,接下来就要翻脸了。 虽然生意方面,他们手脚一直都很乾净,但森家要是铁了心要翻脸,就算不被牵连,这生意也绝对做不下去了。 到时候就是两败俱伤。 现在得认怂,但是不能让少主丟脸。 骏河组长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终於站了出来,跟森隼人打了个招呼,隨后直入正题:“据我们所知,黑川找了一家万事屋,负责规划他的逃亡路线。估计是信不过道上的人,又没法从白道走,就找了这么个中间路线。 我们確不知他的去向,不过我们会尽力查。” 这不算个让人满意的回答,但姿態摆得够低,森隼人微微一笑,说道:“第三个问题......我的女儿遭遇了那样的危险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发生那样的事,我们感到很抱歉,那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骏河组长说道:“会有人给您一个交代的。” “那我就放心了。”森隼人笑著,风一样来,风一样去,消失在眾人视野里。 “森家的赘婿,派头倒是不小。”山荣海斗吐了口唾沫,骂道。 骏河组长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情,给了森家把柄,得有人负责。” 山荣海斗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让组里的人直接担责任,不是授人以柄,相当於直接承认事情是我们做的了?” “组里先割肉,割下来的肉他们嫌脏,不愿意吃,但也得割。”骏河组长发出长长的嘆息,说道:“锅,我会找人背的。” 第29章 家庭审判 雾原晓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他的心理素质很强悍,可称得上是个铁人,在摄像头和监听器的包围下,没事人一样住了那么长的时间。 但毕竟暴露在別人的视野里,神经很难真正放鬆下来。 昨晚那些设备终於得以拆除了。 他一觉睡到接近午饭,睡醒之后,好像庭院里的假山都变得顺眼了点。 “少爷,中午好。”路过的女僕捻起裙子,朝他行礼。 “早。” 连人都仿佛变得友善了……嗯? 雾原晓看了那女僕一眼,心里暗暗意外,家里的下人可通常不会这么客气,见面会行礼,可语气上拿捏的恰到好处,不阴又不阳,不像刚刚那样温和,诚心实意的。 “请留步,少爷。”女僕弯下腰来,说道:“隼人先生请您过去共用午餐。” 雾原晓微微一顿,说道:“好。” 接下来从房间到餐桌,一路上的僕人態度都变得和善了许多。 虽然內里找不到多少真心实意的尊敬,起码友善的態度作出来了。 等雾原晓到餐桌前,他就明白了这份友善的正体是什么。 家里的主人已经上桌,而往日的忠僕跪在后方。 雾原晓看了眼长跪不起的朝日和奏,没表现出什么反应,就坐后挨个跟几人打招呼。 森清叶经过大起大落,今日脸上居然一点相关的痕跡都看不出来,丝毫不显得疲惫,也一切如常。 而森静枝依然恬淡文静,把心思藏得很深,看不出近日不断的家庭风波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 森朱里更不会有什么变化,仿佛就是这座雋永家宅的化身。 对雾原晓来说,这个家里唯一的变数就是森隼人。 他不了解森隼人,只凭观察和直觉判断,这个男人应该不简单。 一个看上去不简单的男人,也不得不遵守森朱里给这个家里定下的规矩,用餐时得安静、沉稳、平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家人像是贴吧认识的,没有互动,没有交流,连眼神交互都没有。 从入了家门以后,雾原晓就没怎么跟她们共进晚餐过,就是膈应这氛围。 正好,森朱里也不想让他上桌吃饭,可谓两看相厌,也不知道今天是要干什么......雾原晓其实能猜出个大概来。 让人浑身发痒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终於被森隼人打破。 他放下刀叉,看向自己的妻子,柔和一笑,说道:“消气了吗?” 森朱里神色不变,仍小口吃著午饭。 森隼人说道:“毕竟是在家里工作了这么久的老人,怎么说都有苦劳,还是和清叶一块长大的。” 两人谈及的,当然就是跪在后边的朝日和奏。 森朱里依然沉默,態度无可动摇,旁边的老女僕清水接话:“可她確实参与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森隼人打断道:“她和清叶一起长大,也是我们看著长大的孩子,隨意便驱出家去,我心里难受。” 清水態度谦卑,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並非是我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朝日和奏眉头颤了颤。 此时,一直沉默的姐姐森静枝忽然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拭饱满的唇,隨后对朝日和奏说道:“我命令你开口。” 雾原晓顿感新奇,居然会是姐姐开口逼妹妹的僕人开口。 转念一想,他想明白了,森清叶现在估摸著是没有什么话语权了,而且话由她亲口说,怎么样都不合適。 森静枝褪去天然的书卷气,居然生生捏出一点夫人的冷冽气魄:“沉默能给你带来一点无所谓的气节,还有危险,等你被赶出家门,那些黑道会怎么样对待你一个无足轻重的知情小人物? 你或许会说你不怕,那就去死吧,带著叛徒的骂名,带著清叶从襁褓里孕育,全数转化成的对你的仇恨。” 朝日和奏浑身颤抖了一下。 喔,这文静的姑娘还有这么威武的一面。 察觉到雾原晓的目光,森静枝脸蛋微红,把脑袋埋入双膝。 森清叶垂下眼睫,把复杂的情绪藏在银色的刘海里。 朝日和奏坚持不下去,啜泣起来,跪向森清叶,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从没想过害您。” 森清叶问她:“你当天为什么和我断了联繫?” 接著,朝日和奏终於把事发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二小姐森青叶的命令下达给了两个她认为信得过的心腹。 而为了保证两个心腹分化成两条互不干扰的安全保障线,她特地不让女僕和保鏢知晓对方在计划中的存在,同时也能防备二人串通。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早在这件事之前,女僕和保鏢就因为一件事情有过合作。 是什么事情,朝日和奏没有明说,但在场人都知道跟雾原晓有关。 顺理成章的,黑川以“完善二小姐计划”的名义,从朝日和奏嘴里套出了情报,移花接木般將“二小姐一旦遭遇危险就通知川崎”,嫁接成了“二小姐一旦遭遇危险就通知黑川” 所以朝日和奏在没有收到森清叶的信息以后,第一时间通知的人是黑川。 “愚蠢。”森清叶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朝日和奏把头压得更低。 她却没有发现,隨著这一声叱骂,房间里的生冷都散去了不少。 起码此时此刻,“愚蠢”比“不忠”要好得多。 目前情况也很明朗了,这个餐桌上,希望朝日和奏留下的是多数,而要將她赶出去的只有一人,恰恰这一人是家里的权威。 权威本人不会轻易开口,那会让威严蒙尘,她向来有人替她开口。 老女僕清水把目光投向了作壁上观的雾原晓。 她问:“少爷您怎么看?” “我?”雾原晓吃瓜吃到自己,懵逼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个家里的餐桌上,是不允许把一些事情挑明了说的,儘管到了这个份上,清水依然保持著体面,讲著谜语:“她对您也做了些不可饶恕的事情,您应该有所耳闻。” 不说什么事,就说做了事,细节全靠意会,意不到或者意错了就是理解者的问题。 后边的朝日和奏对这话术是门清,无声地冷笑,笑容更多像是在自嘲。 她认定雾原晓会落井下石了,心中却没有多少怨恨,毕竟是她设套针对在先,迎来报復不足为奇,就算这位外来的少爷心胸宽广,也没理由为了她开罪夫人。 姐妹俩把目光投向雾原晓,目光里隱隱诉说了同样的担忧。 两人的父亲也在看雾原晓,却不出於担忧,目光的含义里包含打量和审视。 夫人则过於超脱,好像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家人內斗,临了要做决定,却要问一个外人的意见,真是被甩了口大黑锅啊......雾原晓在心里嘆气。 他放下碗筷,作出了选择:“我房间里那些摄像头,確实是她装的。” 果然如此。森静枝看了眼妹妹,神色苦涩。 清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但这个笑容没有维持太久,立马以古怪的样子凝固住了。 雾原晓立马说过:“不过,她装的时候徵得我的同意了。” “啊?” 第30章 站队 清水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问道:“什么叫徵得了你的同意?你自己在自己的房间里安装监视、监听摄像头?” “对呀。”雾原晓耸了耸肩,说道:“可能因为我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任谁都能听出雾原晓这句话的戏謔,清水登时慍怒,她皱起眉头,声音发尖:“你以为这种没品的无聊笑话能说得过去吗?” “说不说得过去,又怎么样呢?”雾原晓淡淡地看著她,说道:“我初来乍到,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没有安全感,为免房间里遭贼,採取些手段,想要掌控自己所处的环境,是无可厚非的选择吧?” 清水张了张嘴,却有种被噎住了的感觉,她咬牙切齿地说道:“进贼...你是说这个家会进贼吗?真是个笑话!” “是啊,森家確实很安全,之前安装摄像头完全是出於我愚不可及的浅薄之见,意识到这点后,我就拜託她去拆掉摄像头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绝对是显而易见的愚弄!清水愤怒得手攥成拳,像是给身前桌子一拳。 夫人高高在上,保持家主该有的风度,但风度也有代价,她让人发声,若是发声之人吃了瘪,这发声之人的態度就决计不能等於她的態度。 堂堂森家家主,和一个小辈置气,这成何体统? 他被过於小看,反而一下戳中了大人物的死穴。 雾原晓沉默以对,没有继续针锋相对。 在这个家里,他实际上没有任何地位,歧视和排挤明晃晃的,不必多说。 然而森家给了他一个立足之地,在事实上提供了保护,终究是一份恩情,他应该感激,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雾原晓一直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也从未和夫人对著干过,默默当一个透明人。 但人都是有脾气的,忍耐终归有个上限。 他不喜欢夫人处理事情的手段,也不喜欢她那隱约隱含目的的安排,更不喜欢此时此刻,她把自己当成了用来操弄这个家氛围的一件工具。 所以刚刚说的,是雾原晓的一点小小反抗。 翻脸称不上,双方角色不对等,充其量能说得上是叛逆。 所以爭执也是点到为止。 这时候,一道爽朗的笑声传来。森隼人饶有兴味地看著雾原晓,收住笑意,平和地说道:“眨眼的时间,雾原君也长得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何况遭逢恶变,值得同情。” “可是......”清水张口想说些什么,就被人堵了回去。 出人意料的是,出声的人是先前一直不言语的森朱里。 “清水。” “是。” 森朱里为这场堪称闹剧的家庭审判盖棺定论:“这个家里没有坏人,我愿意相信这一点。” 朝日和奏猛然抬起头来,眼里蓄满感激的泪水,对著夫人再重重磕下。 雾原晓撇了撇嘴,觉得真腻味。 朝日和奏留在了这个家里,而还有些不知道是不是坏人的,总归被扫地出门了,还了森家一个天朗气清。 一顿饭尝不出咸淡味儿,囫圇下去算拉倒,雾原晓拾掇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玄关时,雾原晓与森清叶擦身而过。 这姑娘的表情还是那么冰冷,视他为无物,就这么过去了。 雾原晓刚坐下穿鞋,身后又莫名响起淅淅索索的声音。 微微偏头一看,看到一双包裹著白袜的小脚,有心事般地抬起放下,小幅度地踱著。 之后,大概是发现了雾原晓在看,双脚受惊般向后缩了缩。 雾原晓忍不住笑著说道:“怎么,地板著火了?” 小脚的主人没有回应,雾原晓顺著光洁的小腿往上看去,看到了森清叶那张冷若冰霜,却別具韵味的脸蛋。 被揶揄一句,森清叶没什么反应,保持著古怪的沉默,看上去像是尊雕塑,但之前脚丫的动作却暴露了她的內心。 她並不平静。 雾原晓受不了似得嘆了口气,说道:“你不会是来跟我道谢的吧?別噁心我。” 森清叶表情微微一滯,好看的细眉压了下来,叱道:“真能自作多情。” 这骂人骂得没什么力气,说完,她自己还不著痕跡地咬了咬嘴唇。 “那我就放心了。”雾原晓嘿嘿一笑。 森清叶沉默片刻,等他系好鞋带,终於开口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做?” “你是在问朝日和奏的事?” “是。”森清叶说道:“她明明跟你有仇。” “什么仇?试图色诱我,也称得上仇吗?”雾原晓並不在意,说道:“而且我替她说话,不是因为她本人,我跟她又不熟,原本也犯不上。” 冒著冒犯夫人的风险,站在朝日和奏这一边,为的却不是朝日和奏,那是为了什么? 雾原晓穿好鞋,原地踢踏鞋尖,把鞋子踏实,之后转身看著森清叶,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隱约的脚步打断。 最终他还是没什么都没解释,转身离开了。 他想说的话只有一句:“我不信仰无上的权威。”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单纯是因为他叛逆。 但因为怕隔墙有耳,说起来像是在挑衅夫人权威,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未来,他会无数次地为今天没能说出这句话而感到“后悔” 为何“后悔”?那得从森清叶的视角来看。 她问雾原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不是因为朝日和奏,隨后看了一眼自己就走了。 这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让森清叶会错了意。 不是为了朝日和奏,那是为了什么? 这个答案,在雾原晓那边究竟是如何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在玄幻呆立了好一会,等到身后传来声音,才如梦方醒。 “咳。” 森清叶转头一看,自己的姐姐双手环胸,依靠著墙,定定地看著自己。 森清叶感觉脸上被火燎过,硬撑著保持表情不变,语气清冷地问:“你在看什么?” 森静枝淡淡地说:“我在看自己那个被勾得魂快丟掉了的妹妹。” 森清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想上去揉搓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格外可恶的脸蛋,可惜碍於场合没法实施。 想著想著,她又有些失神。 森静枝看著森清叶,忽然嘆了口气,说道:“他不会记得的,那都是小时候的戏言。” 森清叶转过身去,平淡地说道:“谁在乎。” 不会有人知道两姐妹在说什么,因为这是独属於她们与雾原晓的儿时回忆。 森清叶声称自己不在意,森静枝却坦然道出了在意:“见第一面时甚至认不出我来,只当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真是个薄情到极点的人。” 森清叶说道:“可他还是出现了。” 森静枝忽然显得欲言又止。 森清叶终於还是没忍住,趁著四下无人,凑过去狠狠捏了一把姐姐的脸蛋,没好气地说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难不成是认为我看上他了,非要贴过去不可吗?” 姐姐森静枝被揉著脸,嘴里只能发出“呜哇”之类意义不明的声音。 “你就放心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上他的!” …… …… “我觉得,森家的二小姐已经心有所属了,那个人还很有可能就是你。” 私家车上,如月诗织如是说道。 雾原晓差点把刚进嘴的咖啡全部喷出去。 第31章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你在发什么神经?”雾原晓咽下咖啡,没好气地道。 “你给我打那通求助电话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你认识那个名门森家的二小姐。”如月诗织瞥了他一眼,说道:“你艷福不浅喔。” “说认识那也確实认识,可认识她的人多了,心有所属又是什么说法?”雾原晓抽出前头的纸巾,擦了擦嘴,说道:“你可不要造谣。” 如月诗织轻轻一笑,说道:“森家二小姐,是个很成熟的姑娘,在警局里对我们的询问,回答得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唯独在提到救她的人时出现了动摇,虽然动摇的很短暂。 我在想,是不是有人英雄救美,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才会是那样的反应呢。” 开始试探了,这是想知道,当天那个解救森清叶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 “我哪有那个本事。”雾原晓耸了耸肩,说道:“当天我看到她被一群看著就像道上兄弟的傢伙,胆子都快嚇破了,哪敢上去英雄救美?” “是吗?”如月诗织握著方向盘,不著急起步,似笑非笑的说道:“我还记得那天,你面对那么多混混,还敢先下手放倒一个。” “混混和黑道可完全是两码事。”雾原晓说道。 “是喔,你也知道他们的危险。”如月诗织斜眼看他,说道:“一般人连管都不敢管,你已经很勇敢了。不过嘛,我还是有些好奇,许多人碰上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报警,再不然也会找一些看上去很能打的成年男性,为什么你偏偏选择找我?” “没有为什么,单纯是一时情急,下意识的。”雾原晓嘿嘿一笑,说道:“说不定在我心里,您就是最值得依靠的权威呢?” 如月诗织侧过脸,双眸不如何显山露水,只是蓄著莫名的情绪,审视著雾原晓。 雾原晓感觉一阵头疼。 见面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打好了腹稿,可有些问题是找什么藉口都扯不过去的。 如月诗织只要像如今这样,做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打算,那有些问题雾原晓就是绕不过去。 “人都有秘密,我知道。”如月诗织说道:“所以你不想打电话报警,以免牵扯进去,暴露你的秘密,对吗?” 雾原晓没有答覆,如月诗织这番话太利,太不留余地了。 半晌后,他才半笑半嘆道:“如月老师,你唱歌要是有你作为警察一半水平,就万事大吉了。” 如月诗织愣了一下,隨后半是“果然如此”,半是嗔怪地道:“你这小混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发现的?” 雾原晓一张嘴,忽然想到了一个陈年烂梗:“这位老师,你也不想自己的……” 啪。 一个巴掌抽断了烂梗吟唱。 雾原晓揉著被抽得发疼的肩膀,明白了这傢伙就是头母暴龙。 这娘们儿劲是真大啊。 如月诗织瞪眼道:“你给我正经点。” 雾原晓无辜地揉著肩膀,说道:“真暴力……知道了知道了,你別打了,我说就是了。” 制止如月诗织作势要打的动作,雾原晓说道:“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有所察觉了。” “第,第一次见面就?”如月诗织脸上的正经一点一点消失,面色转红,捂著脑袋,羞耻得说不出话来。她深呼吸几下,勉强开口:“不对啊,我觉得我那时候偽装得挺好的,我编的藉口,你不是也信了吗?” “啊,原来你觉得我信了。”雾原晓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我就信了吧。” “……”如月诗织脑袋都快冒烟了,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突然发狂:“我要杀了你,然后我再去死!” 看著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雾原晓真有点犯怵:“冷静,冷静啊!” …… 车里闹腾了好一会,如月诗织手压著起伏的胸口,终於冷静下来。 “脸皮很薄啊,如月警官。”雾原晓揶揄了一句,说话时还往门边缩了缩,生怕她又暴气。 执行臥底任务才刚开了个头,身份就被一个高中生戳穿,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如月诗织脖子一梗,开始嘴硬:“我的偽装天衣无缝,一定是你瞎猫撞上死耗子。” 然后雾原晓就开始翻旧帐,翻得她面如土色。 “哪儿有搞音乐的穿得像你这样土不拉几……倒也有,但你不能这么过分。” “况且,哪个正儿八经的音乐工作室开业了那么久,除了电子琴没啥大问题,其他所有乐器都没被保养过?吉他音的调都快跑到北海道去了!” “必须得承认,你的破绽多到让我认为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开始甩锅:“上头给我配这些乐器,意思是让我自己处理,又没有个说明书,我能怎么办?” 说著,她脑袋顶到方向盘上,嘆气道:“我从来都是个一线工作者,在过来之前,既没有心理准备,也没有工作流程上的准备好了完全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消沉了一会,她很快调整好状態,恢復了工作状態,看著雾原晓说道:“我们该来说说你了吧? 寄宿在森家的,雾原大少爷?” 果然还是躲不过去,雾原晓无奈一笑。 说到这,雾原晓开始描述自己编造的,模稜两可的谎言,或者说被藏去了一半的真相: “你查过我,那事情就好说了。我那死去的爹妈在活著的时候就会给我灌输一些观念。” “以我的背景,想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不容易,所以需要一点傍身的本身。小人物嘛,我那死鬼父母又是不乾不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惹到一些惹不起的人。” “然后他们就死了,自杀。”雾原晓冷笑著说道:“老实说,他们这种会把生存哲学掛在嘴边的人会自寻短见,说出来会让人笑掉大牙,所以我不相信。” 如月诗织在旁边静静地听,等他说完,才仔仔细细藏好自己的怜悯之心,不让它们有刺伤身边这个少年的可能。 她平静地说:“所以你才……” “其实我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我父母的死有不少內情,所以夫人才会屈尊亲自收留我。”雾原晓说道。 “唉。”如月诗织下意识嘆了口气,嘆完发觉自己的情绪不对,手一下就捂住了嘴。 雾原晓笑著说道:“没什么好顾虑的,我没那么脆弱。” 这怎么可能说不顾虑就不顾虑,这样一句话反而让她揪心。 要多么坚强的人,拥有如何坚韧的心灵,才能在双亲亡故后,保持绝对的积极和乐观?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看她的反应,雾原晓摸了摸鼻子。 第32章 逛街 说来不太道德,雾原晓就是要拿雾原夫妇做文章,勾起如月诗织的同情心,以此矇混过关。 毕竟雾原夫妇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双亲,亲子双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接触过,他很难对其抱有真正对父母的感情。 况且,他本来就是个坏傢伙。 不过雾原晓还是低估了如月诗织。 她看了雾原晓一眼,说道:“你这傢伙最会装可怜,说到现在,嘴里吐出来的所有话都是模稜两可,没个准信,让人自己意会。” 雾原晓没有被戳破的赧然,仰头笑了两声,说道:“我自小就在接触警察,对於怎么应对警察的问话,我还是颇有心得的。” 这是真话,宋心远確实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在接触警察了。 “我不喜欢警察,如果我直接打电话报警,他们会无穷无尽地问我一些麻烦的问题。”雾原晓说道:“我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在森家那边表现得太惹眼,家里一个夫人,两个大小姐,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主。 我不喜欢警察,但你是个例外,谢谢你肯帮我,而且看样子,你也没有把我供出去。” “油嘴滑舌。”如月诗织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 “我说得是真话。”雾原晓说。 如月诗织看著他,忽然摇了摇头。 她看得出这个孩子身上还藏著一些事儿,不过她也不想追究了。 她说道:“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了,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吧。” 雾原晓捕捉到了她悲悯的情绪,挑眉道:“这话,由臥底警察来说不合適喔。” “你还替我考虑上了,人小鬼大的。”如月诗织摇了摇头,说道:“很快就不是了,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明天我就会向局里做一个匯报,申请调离这个岗位。” 雾原晓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垂著脑袋,非常沮丧,她说:“其实这个任务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当初这个任务分到一课的时候,课长问我会不会唱歌,我想都没想就答了一句『多少会一点』,我以为后面还会有什么考核来证明我可以胜任这个任务,结果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任务就稀里糊涂到了我头上。 其实到了中途,我还有反悔的余地,只要我当初交代清楚,上头也不会过多为难我,但我什么都没说。” 雾原晓静静听著,忽然笑著说道:“一课,是指搜查一课吗?精英啊。” “是啊,这是个精英云集,属於男人的世界。”如月诗织神色有些落寞,说道:“在这个世界里,我这个特例寸步难行,因为我不是男人。” 雾原晓明悟,他终於明白了如月诗织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岗位上,他说:“你需要这个机会。” “对,我需要立功,那样才能往上爬。”如月诗织说道:“这次回去,估计要吃处分,別说往上了,不被调离一课就万幸了。” 雾原晓一针见血:“那你就不应该写那份报告,起码不该写得太明白,这个时候,只要你不主动说,谁都不知道你这边出了什么状况。” “往上爬,也不能丧了良心。”如月诗织望著他,正色地说道;“写这份报告,也算是以身作则,让你明白这个道理:人活在世上,得凭良心做事。” “假使我今天为了自己的前途隱瞒此事,未来一旦出了问题,那些因此而死的无辜之人,就相当於是我杀的。” “我们每撒一个谎,就要欠真相一笔债,这笔债迟早是要还的。”注* 如月诗织自有一股浩然正气,真正让她的警徽熠熠生辉。 不偏不倚,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雾原晓发自內心地敬佩这样的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短暂沉默片刻,雾原晓忽然说道:“要不要去逛街?” “?”如月诗织懵了一下,完全没跟上雾原晓的思路,不明白话题是如何跳跃过来的:“逛街?” “逛街。”雾原晓重复了一遍:“去买衣服。” ...... ...... 银座。 在踏入商城大门的时候,如月诗织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她说:“其实我知道一家开在商店街里的店,品类丰富,款式时尚,我经常去,店主老奶奶可和蔼了。” “什么玩意儿。”雾原晓瞥了她一眼,说道:“怪不得你打扮得这么...老派。” “哪里老派了,你好过分!”如月诗织哈气了。 “放心吧,今天给你整套衣服,我买单。”雾原晓说:“森夫人虽然没怎么把我当家里人,但条件给得很优渥,一个月零花钱就有十万呢。” 仅一句话,如月诗织就被击沉了。 她不由得想起,在自己从警校毕业,刚参加工作那会,一个月工资也才十八九万。 雾原晓带著她在全东京最豪华之一的商场逛了半天,终於挑到了一家顺眼的店。 然后他亲自给如月诗织搭了一套。 如月诗织的底子实在太优秀,雾原晓总骂她土,其实是美玉无暇,只要不刻意扮丑,很难有什么打扮能掩盖她天生的娇美。 为了臥底工作特地蓄起,散开可垂到肩头的青丝看似隨意散漫,实则工工整整散在脑后,滑顺光亮。 身段极为匀称,白色露脐背心衬得柳腰似乎盈盈一握,本身不算浅薄的布料被过於雄厚的资本撑起夸张的弧度,配一件蓝色牛仔裤,两条看著便觉得弹嫩至极的肉腿极晃人眼。 这魅入骨子的肉感,还批了一件雪纺的透色防晒衣作为遮挡,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拉开试衣间帘子的时候,如月诗织的脸红得快能滴出苹果汁。 她狠狠骂道:“你给我挑的是什么衣服?” 雾原晓不得不承认,他真的被眼前这位晃到了眼睛。 他尷尬地咳嗽两声,说道:“我挑的是正常衣服,谁能想到穿你身上是这效果。” “小混蛋绝对不安好心,我这就报警抓你!”如月诗织骂了一句,然后拉上了隔帘。 啊,一闪而逝的美景......雾原晓心里充满了遗憾。 薄薄的帘子分割出两个世界,没多少客人的店里一时只剩下淅淅索索的声音。 如月诗织沉默一会,隔著帘子说道:“土不土的也无所谓了吧,反正我马上就不用讲究『音乐人』的风格了。” 第33章 赌约 雾原晓挠了挠头,说道:“其实你蛮有声乐天赋的。” 不知道该说这是反讽还是诚心实意的,反正如月诗织听在耳朵里,觉得不算好话,没好气地道:“我谢谢你啊。” “我真心在夸你呢。”雾原晓习惯性耸了耸肩,说道:“在我看来,你是个死认真的傢伙。之前做不好,只是因为你没能摸到门槛,走的路子不对,经过引导,你不会比任何人差。” 一番夸奖不掺水分,可惜在更衣间里的是个残念的成年人,她长嘆一口气:“死认真……读书的时候经常有人这么骂我呢。” 认真居然是拿来骂人的话……雾原晓有点被整不会了,挠了挠头,笑著说道:“正是因为死认真,所以我才觉得,你应该不止一次跟上司反馈过你不会唱歌的问题了吧?” “当然了,在尝试工作的第一天我就反馈了,我说我做不到。”店內没什么客人,如月诗织发出了社畜的声音:“第一次反馈时,上头让我再试试,第二次让我拿出根性来,第三次乾脆就不接我电话了。” 雾原晓没绷住,当场笑了出来,这傢伙还真是死认真啊。 他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上司確实不需要你掌握多么精湛的歌唱技巧,唱得好最好,不会唱也无妨?” “怎么可能?”如月诗织翻了个白眼,说道:“这可是正经工作,又不是过家家酒,万一暴露,那可……” “我认为,”雾原晓打断她,说道:“这就是个萝卜坑,谁进来无所谓,只要形状合適就可以。” “形状合適……”如月诗织张了张嘴,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忽然又沉默了下来。 她不是个傻瓜,有些问题只是陷入了思维定式,稍加点拨,思路就能走通了。 之前她觉得,能派到课里的任务,不会有什么性別上的要求或者限制。 但现在想来,她被派遣到骏河组对面,偽装成一个音乐老师,而骏河组的事务所,主营业务是打造和包装女星啊。 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个萝卜坑啊。 雾原晓说道:“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他不需要一个真正的大明星,你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女性,而且够漂亮,你还承认过你会唱歌,虽然那不一定是事实, 但你也成了课里唱歌最好的,会唱歌的人里唯一一个同时兼备了警察技能的人,这样一个优秀人才,你的上司怎么会放你跑?” 如月诗织张了张嘴,虽然心里面很不爽,但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她把帘子拉出一个堪堪够瓜子脸蛋通过的缝隙,以经典恐怖片演绎的那样摆出不甘心的表情,她说道:“你想说服我放弃写那份报告,你图什么?” “你误会了。”雾原晓笑了笑,说道:“我绝不是在劝你放弃,那是你的原则,不过我们可以打个赌。” “什么赌?”如月诗织小小的脸蛋上写满大大的疑惑。 “赌你的报告写到一半,你上司就会联繫你了。”雾原晓说。 “联繫我做什么?”如月诗织问。 “褒奖你。” “说什么胡话......”如月诗织说著,忽然道:“赌注是什么?” “如果你输了,你就得穿这身衣服上音乐课。” “......小色鬼。”如月诗织缩了回去,声音变得沉沉地:“那你输了呢?” “输了隨便你怎么办吧。” “口气不小。”如月诗织说道:“赌了,反正报告我今晚就能赶出来,你等著吧,臭小鬼。” ...... 虽然前半段角色顛倒,雾原晓逛得比她还勤快,但等如月诗织恢復状態,该害怕的就是雾原晓了。 逛到第一个小时的时候,雾原晓便远遁而去了,她想送送这小子都没机会。 看著他仓皇而逃的背影,如月诗织居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隨后她站在原地,思绪逐渐飘忽。 如月诗织自认为不傻,在这个高中生面前却总有一种难以招架的感觉。 事实是,也確实没人觉得她傻,相反,她是以极为优异的成绩从警校毕业的,能力属於顶尖,大部分人对她的评价是:过於规整。 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如月诗织的思维有时容易固化,有时候只差那么一点变通。 就像现在,她转了个弯,想明白了雾原晓所提的“褒奖”是什么意思。 雾原晓的存在被如月诗织隱瞒了下来,而那个解救了森清叶的神秘人更是在实际意义上完成了隱身,没人提及,没人追查,因为被当作了森家的保鏢,所以更无人在意。 解救豪门之女这事儿本身值得关注,而两个事件的参与者又脱离了事件,相当理所当然的,这份功劳被归到了警视厅头上。 儘管森家的大手发力,把事件的影响压到了最小,但警局內部的表彰是一定会有的。 只有开了表彰会,森夫人才不得不认下这份情。 一部分功劳被归到了当时出警的警员头上,儘管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做,还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归给谁?答案昭然若揭了。 如月诗织,是第一报案人。 她现在参与了秘密工作,明面上的表彰大会肯定是不会开了,但是隱秘形式的奖励,说不定真的会有! 想到这里,如月诗织心下感觉不妙。 来自上司表彰电话隨时可能打来啊! 想到这里,她的手机恰如其分地响了,给她嚇一激灵。 打开一看,她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气......还好是垃圾简讯。 不行,不能再閒逛下去了,必须得立马赶回去写报告。 两人打赌的內容又不是赌会不会有表彰,是赌表彰先来,还是如月诗织的报告先写完递交上去——反正她是这么认为的。 只要报告交上去了,到时候那给小混蛋说什么自己都不会认的,嗯! 要她穿那身衣服,在比自己小的男孩面前搔首弄姿,还不如杀了她! 想到这里,如月诗织是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一刻不停地回家撰写报告。 走到一半,如月诗织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还是拨通了一个號码。 第34章 您这边请 常言六月徂暑,可雨太长,水太细了,偏偏又有力,落下还弹起,散成曖昧的氤氳。 雾原晓穿越而来时见到的是一场雨,现在见到的还是別无二致的另一场雨。 他的生活回归平静,趴在窗台边,远眺校园的雨景,思绪有些飘忽。 雾原晓想起了很多事情。之所以他会卖力挽留如月诗织,一方面,是因为他確实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帮手,如月诗织恰好满足了这一点。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她身上的理想主义光辉让雾原晓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曾经作为世界上最优秀特工的宋心远。 宋心远死的那一年,比年轻的时候圆滑了许多,锐气也挫了不少,唯独在最后为信念奉献至死,自认为可称死而无憾。 其实倒也对,如果他的人生在那个地方,因为奉献一生的工作戛然而止,回望过去时看到的绝对是无憾的圆满了。 然而谁也料不到,他还有机会保持著记忆,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功德圆满是死人的特权,人只要活著就会有新的遗憾。 雾原晓也不例外,他的遗憾就是孤独。 前世他的工作是圆满了,可却像是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黑道的存在给了他一个任务目標。 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至於在森家生活的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感觉茫然。 所以他才和森静枝、如月诗织合作。 他才在学校这座小小的象牙塔里,以不符合他灵魂年龄,稍显幼稚的方式去社交。 这样的社交手腕无往不利,只不过在最近出了点岔子。 也不知怎么的,班里流传出了一些针对雾原晓的古怪传言,好像是针对他的家世的。 有消息说,雾原夫妇是道上的人。 他本不想关注,因为没有兴趣。 毕竟最近他身边已经够乱的了,有的是更应该关注的事情。 从那件事过后,他身边就多了些跟踪者,身份不明,成年男性,动作內行,不知道是不是黑道的人。 跟踪持续了几天,几天后,跟踪者出现的次数开始减少,直到这两天彻底销声匿跡,流言隨之而起。 雾原晓在想这二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流言確实给他带来了些困扰,不过不多,雾原晓擅长社交,也需要社交,却不至於因为谁討厌他而產生动摇。 而且说到底,本来討厌他的人就不在少数。 这可是半所贵族学校,在刚转学过来的时候,雾原晓就已经因为贫穷的家庭背景遭遇过身份地位上的歧视了。 不过,虽然雾原晓本人不怎么在意,不过传奇情报大师李长清已经开始调查了。 正想到他呢,李长清恰好就回到了班里,他坐到前边,转过头来,神神秘秘地道:“兄弟,你跟哥们交个底,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森静枝?” 雾原晓原本趴在窗台边看雨景,闻言转过头来,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也是个地下工作者。 他说道:“认识,我和她是一家人呢,熟的很。” “去你的,正经点。”李长清当然不信他的真话,一瞪眼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到人家了?我听说那大小姐看你不顺眼,正想叫人弄你呢。” “……”有那么一瞬间,雾原晓错乱了。 雾原晓很想问李长清:你是不是把森静枝和森清叶叫反了。 你说谁要搞我?那个书呆子小姑娘? 雾原晓挠了挠头,问道:“怎么弄我?” “……额,不知道啊,在背后阴戳戳说你坏话算不算?” 比如现在,班上就有同学看著雾原晓的方向,隱约说著什么。 雾原晓忍住骂他的衝动,看了眼座位前方的森清叶。 雾原晓原以为自己会看到她的背影,不料,森清叶不知为何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森清叶有那么一瞬间挪开了目光,似乎有些意外,有点慌乱。 这样的反应让雾原晓也有点意外,怎么了这是,这家就算真的阴戳戳在琢磨著怎么害自己,按她傲得没边的性子,刚刚也会四目相对,到雾原晓主动移开目光为止。 怎么现在还怯场了。 不过她的动摇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下一刻她就把目光挪了回来,平静深远。 李长清察觉到雾原晓的目光,愣了好一会,嘟囔著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想追人家妹妹,她才想搞你啊?” 雾原晓转头看李长清,终於忍不住了:“你脑子里除了女人还有什么?” 李长清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额,还有复数的女人?” “……你他妈是不是人啊?” 两人插科打諢的时候,班上譁然。原来是那边的森清叶站了起来,朝这边迈步。 “嚯,她要过来找你算帐了。”李长清惊讶地道。 雾原晓嘖了一声,小声道:“真麻烦。” 李长清一身浩然气:“放心,我们多铁的哥们儿,我一定仗义执言。” 然后森清叶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李长清,李长清登时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森,森同学,你请。” 妈的,果然不是人。 还在上著自习课,李长清就一溜烟跑了,森清叶坐了下来,却不说话,甚至不看雾原晓,双腿交叠,手肘置课桌,手掌撑脸蛋,看向窗外雨景。 这傢伙,到底干啥来了? 她不开口,雾原晓也不说话,和她一起看窗外。 看起来两人像是较劲,奇特的是,雾原晓没有感觉到什么敌意,反而有些愜意。 和明媚的女同学对坐,共赏雨色,真是青春啊。 要是这个女同学没憋著什么坏心思就更好了。 倒也奇怪,雾原晓和森清叶,按理来说是不对付的,不过在诱饵事件之后,两人的关係变得有些……微妙。 说是敌人肯定谈不上了,但要说朋友……也不知道上次她说要叫人给雾原晓上校园暴力的事儿还要不要继续。 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变得这么复杂,真奇怪。 这样沉默的时光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愜意的人生,就是最大的意义。 与雾原晓的愜意不同,他发现这少女偶尔会看自己,似乎有些不太老实。 嗯,他熟悉这个目光,这傢伙一定憋著满肚子坏水。 雨水淅淅沥沥,少女的心思如水一样起起落落。 半晌过后,她忽然有些恼了。 森清叶发出“哼”的鼻音,骂道:“真傻。” 雾原晓看著她,无奈地道:“二小姐,我哪里惹到你了?” 森清叶没有解释。 她喜欢看雨,喜欢水淅淅沥沥涮过布满灰尘暗沉的枝叶,让一颗大树焕然一新,带来清新的场景。 这是她以前被困在屋子里时,最喜欢看到的景象。 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生命的生机的时刻。 可现在她突然不喜欢了,只嫌弃水声吵闹,让胸膛里的一颗心起起伏伏。 让她不知该看雨还是该看別的什么。 第35章 笨蛋一样 隨后她又陡然意识到,刚刚自己似乎说了一句:“真傻。” 那是在说她自己,却让眼前少年会错了意。 森清叶小嘴微张,下意识想要解释,话到了嘴边,倔强得出不去,想落回肚子里又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不甘。 她捏了捏拳,话在嘴里捂久了,也就变了味儿,森清叶便决定把话翻个面,换个样子说:“居然真的有人会相信,我那个和人说话都得低上几度音的姐姐会与人为敌。” 雾原晓頷首,心想:原来是在说那些流言。 “確实傻,確实荒唐。”雾原晓笑著说:“不过二小姐,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话啦?” “感谢我吧。”森清叶淡淡地说。 雾原晓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的交流吸引了目光,有些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森清叶,不明白这位为什么会靠近雾原晓那样出身低贱的人。 森清叶看都不看他们,指向却很明显:“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雾原晓並未著恼,仍是那样温和自然,嘴角噙著恼人的笑。 森清叶有些恍惚,似乎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纠结的傻子。 或许是因为,雾原晓与窗外拂过花叶的雨水,並无二致。 都怪森静枝,天天说些无聊的话,害自己多想……森清叶转过头,在他看不见的方向,咬了咬嘴唇。 她站起来说道:“其实问题很好解决,我们去找森静枝问个清楚不就好了?” “啊?”雾原晓没想到她这么野,还想说些什么,她就已经大步流星,离开了教室。 雾原晓耸了耸肩,也跟了上去。 两人的组合可以说相当惹眼……主要还是森清叶惹眼。 长得好看的人总引人瞩目,森清叶自不必说,雾原晓的外貌条件也是相当出挑的。 高高瘦瘦,五官標致,剑眉星目,两人並肩而行,可称般配。 只不过在流言四起的今天,这样的般配显得不合时宜。 学校是个小社会,並非所有人都关注流言,一时的风言也不至於把雾原晓吹成全校皆知的名人,不过还是会有那些刺人的目光投射而来。 其中一些“知情者”的目光从攻击变成了猜忌。 森静枝和雾原晓有矛盾,那森静枝的妹妹为何与雾原晓相安无事地漫步在走道上? 雾原晓不由得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森清叶今天来找自己的目的,为了消除……或者说一定程度上扭转流言。 这彆扭的小姑娘,还是挺温柔的嘛。 森清叶在旁边,淡淡说道:“之前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黑道短时间內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雾原晓点了点头,说道:“其实他们搞事我也不怕。” 森清叶沉默一会,说道:“我相信。” 森静枝所在的社团在同一栋教学楼,短暂的並肩而行也结束了。 社团教室门口日常徘徊著一些好事的学生。 “每天都跟朝圣似的。”雾原晓忍不住说道。 森清叶嘴角勾起冷笑:“因为他们不敢来找我。” 闻言,雾原晓忽然想到,森清叶在外人看来,是个和不良廝混的叛逆富家女来著。 森清叶拉开门,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森清叶眉头一皱,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厌恶,她说:“原来已经有苍蝇进到里边了。” 雾原晓在她后边,视线越过银丝,看到了她所指的“苍蝇” 那是个男学生,围绕著森静枝说著些什么。 森静枝一言不发,坐在座位上翻书,虽然面无表情。雾原晓却总觉得她生无可恋,看到妹妹和雾原晓来了,森静枝终於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你们来了。” 那男学生滔滔不绝的话语顿了一下,转头第一眼看到森清叶的时候喜笑顏开,再看到后边的雾原晓,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没有丝毫掩饰自己恶意的想法。 “雾原晓。”那男学生喊出名字。 雾原晓看了他一眼,奇道:“我们认识吗?” 男学生没回答,而是看向森清叶,说道:“最近学校里混入了奇奇怪怪的人,可能传播了一些不太好的风气,我是来提醒她的,你们都要小心一些。” 雾原晓有点没绷住。 好朴实无华的攻击。 说完,那男学生却是后退一步,说道:“提醒带到,我先走了,有机会我再去家里拜访,再见。” …… 森静枝把书合上,长长嘆了口气,嘴巴气鼓鼓地:“一定要撒盐,撒盐,送瘟神。” 森清叶冷笑著说道:“我还想来问问情况呢,结果一进门情况自然而然就明了了。” “什么情况?”雾原晓有所猜测,总体还是云里雾里的。 “安藤匠真,算是新晋的豪门后代吧,二十多年发家的。”森清叶解释道:“牛皮糖一块,最近这两年尤其缠人。” “喔。”雾原晓点了点头:“他就是外边风言风语的源头?” “多半是了,这些傢伙的家族没什么底蕴,就习惯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森清叶说道:“而且一点也不收敛。” 两人聊了起来,森静枝看著两人,一言不发。 还是森清叶了解自己的同胎姐姐,看著森静枝欲言又止的表情,毫不客气地说道:“看什么看?” 森静枝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补充一点,传闻还是以我为主体传播的,问的时候他还不敢承认,过於阴险了。” “確实是。”雾原晓说道:“不过我没想明白,我有什么好针对的,难不成他喜欢你,看我入住森家,吃醋了?” “有这个可能。”森清叶冷笑道:“『贵族』嘛,除了生殖器社交,也想不出其他什么花招了。” “咳咳!”森静枝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妹妹。 “本来就是。”森清叶昂首道。 “好啦。”森静枝无奈地说道:“雾原君,对此不需要掛怀,如果你实在很介意,以后...可以课后可以来这里找我。” 雾原晓摇头道:“其实我没那么在意。” 森静枝点了点头,忽然有点扭捏地说道:“其实,我是想问你喜不喜欢侦探小说。” 雾原晓恍然大悟,森静枝真是不折不扣的书虫。 他说道:“我喜欢悬疑类的作品,可以的话,我还真想来探討一下。” 旁边的森清叶忽然说道:“侦探小说,是什么样的?” 森静枝多儒雅隨和的一个人,听到这句问话,额头上隱约有“井”字凸起,因为她清楚地记得,过去一年里,自己是如何卖力地推荐喜欢的侦探小说给森清叶的。 不管什么类型的佳作,都会变成这傢伙的枕头。 她也从来没有一次主动问过关於书的事情。 双胞胎的心有灵犀让森静枝的眼神变成尖锐的刀,简直要把森清叶扎个对穿。 森清叶知道这目光是什么意思,撇过头去,神態不变,唯独粉嫩晶莹的耳垂变得通红。 第36章 写作 森静枝很喜欢书。 纪实文学、小说、诗歌、散文等等,都有所涉猎。书能让她透过鸟笼,看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她尤其喜欢歷史。 她说,初看史书,看的是世界通史,看著人类王朝兴衰,森静枝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直到后来开始涉猎一些国家一些细分的歷史节点,去阅读一些歷史事件演绎时,她对“人类”这一概念產生了一种幻灭感。 因为她意识到了,歷史上记载著的那些不只是文字,而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人。 森静枝对人性有著天生的敏感,哪怕是小时候的她,也能轻易察觉出,在这些一个一个符號化故事背后藏著的人性险恶。 她跟雾原晓说,这样的幻灭持续到了她高一的时候。 因为那个时候,森静枝开始尝试写作了。 以她的敏感,几乎在文章落成的那一刻,她就看出了自己的文章和曾经看过的那些好书的差距。 森静枝曾经以为是文笔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钻研这里边的门道,开始学习不同的语言,学习英语和中文,未来还打算学习法语、德语和俄语。 所以她才想跟会中文的雾原晓討论。 后来知道雾原晓的阅读面同样不俗,这才想跟他进行某方面的討论。 如此这般,雾原晓和森清叶每天都会去到侦探社,和森静枝探討小说里的內容。 森静枝希望用这样的方式,使得谣言止於智者,遗憾的是,智者的数量远没有乐子人多。 关於雾原晓的传闻反而变多了,有人传他恬不知耻缠著森静枝,有人说他见色起意,尽显黑道后代本色。 雾原晓没什么所谓,反正恬不知耻缠著森静枝的又不止一个两个。 还有的人说雾原晓想吃两头,一头是森静枝,另一头当然是森清叶了。 当初看森清叶从他房间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森夫人的脸色黑得像罗剎,一个就够呛了,很难想像搞了两个,他是不是要被专业团队沉进东京湾里。 两个小姑娘很优秀,很漂亮,雾原晓毫不怀疑她们会成长为这世上最美好的女性,现在嘛,还是年轻了一些。 发现这一招起了反效果以后,三人决定不在人多眼杂的社团里活动,而把书带回了家里。 虽然家里的眼线不比外边少,规矩还多,不过夫人唯独在家里人读书的时候显得比较宽容。 回到家以后,姐妹俩先去洗漱,雾原晓就先一步去了藏书馆。 ...... ...... 森家的浴池,大得像个小型的游泳池,是只有本家人才可享受的地方。 森静枝身上仅披著一条浴巾,坐在池子旁边的躺椅上,手里捧著一本书,津津有味地阅读著。 不多时,浴池的门被拉开,她的妹妹跨进里边,只是扫了一眼,便皱眉说道:“连洗澡时都要捧本书,你到底是有多上癮?” 森静枝顺著书的边缘,瞧了眼森清叶,看见她不加掩饰,活力无限,青春喷薄的健康娇躯。 明明是双胞胎,这丫头为什么长得这么大了? 一定是她吃太多了,嗯,是胖的。 森静枝小心翼翼收好书本,装进旁边的隔水袋里,没有为自己辩解。 森清叶路过的时候,却刻意扫了一眼透明袋子里书的封面。 她冷笑两声,说道:“又在学中文啊,真热心呢。” 森静枝皱眉说道:“森清叶同学,你现在的神態和语气,与学校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傢伙们没有任何区別。” “呵。”森清叶冷笑,伸手將银丝掛在耳后,说道:“你別忘了,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雾原晓这个人很危险,最好不要和他有深度的来往。 嘖,劝我远离她,原来是怕我和你竞爭的意思啊。” 森静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毫无徵兆地揽住妹妹的腰肢,直接一块儿扑进了旁边的池子里。 温热舒適的温水扑腾而起,两女在水里嬉戏打闹。 “你这可恶的丫头,看我撕烂你的嘴!” “骚女人,快住手!” “啊呀,別挠那里!” …… 折腾了好半晌,两人终於偃旗息鼓,正正经经洗漱起来。 动作上,两人是规矩起来了,森静枝知道刚刚的打闹是妹妹对自己之前走廊敲打的“报復”,所以此时嘴上仍不饶人:“现在在外边是没那么多禁忌了,在家里,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你才要小心一点,可別,日久生情。”森清叶冷笑说。 森静枝从池子里出来,湿漉漉的睫毛藏起下边迷濛的杏眼,往外走去,说道:“我討厌日久生情这个词,好像二十度的两杯凉水混在一起,叠在一起,就成了一杯能暖人胃的四十度温水。” 森清叶看著姐姐的光洁的脊背,眼眸泛起复杂之色。 她也隨之出水,水在娇躯上掛不住,像晨时花瓣上的露水,滴落下来,濯清本就光滑无浊的肌肤。 女僕进到浴室里,要服侍两位大小姐更衣。 隔间门一打开,热气蒸得镜面模糊。 女僕仔细用袖口擦去水汽,让森清叶看清楚了自己的样貌。 女僕看著镜子,讚嘆道:“您的身材真是越来越好了。” 这是司空见惯的夸奖,却不知为什么,森清叶感觉有些沾沾自喜。 有什么好喜的?她自己都搞不太明白。 再然后,森清叶看到了旁边的森静枝,原本挺美妙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森清叶保持著平静,没人知道她的心情起伏。 换好衣服,姐妹俩进了藏书馆。 今天夫人外出,森静枝吩咐家里下人准备了简餐,一辆餐车推到了藏书馆。 姐妹俩到的时候,雾原晓已经坐在脚手架上,翻起了书。 森静枝忽然有些紧张。 因为他在翻的那本书,是她写的。 她缓步走过去,打了声招呼:“你,你看哪儿了?” “一半。”雾原晓向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书,手指夹在书页中间。 森静枝有些不安地问:“內容,你觉得怎么样?” “一般。” 森静枝被击沉了。 她坐到旁边,苦著脸说道:“还,真是直言不讳呢。” 雾原晓笑了笑,说道:“你的文笔自是上乘,不堆砌,不空洞,不无趣,也足够美。就是,在內容上还略有欠缺。” 森静枝嘆气道:“我知道,我就知道。” 第37章 月亮 森静枝年幼的时候,过早地接触了太多本不该被那个年纪的孩子读懂的书籍,偏偏她又读懂了,对人类的本性產生了幻灭感。 但这种说起来有些中二,又实打实存在的情感,在她在亲自动笔写作的时候消失了。 因为森静枝对比出了差距,体验到,明明在同一技法加持下诞生的內容,在本质上存在的巨大差异。 那是同为作者,双方在阅歷、经验、情感等所思所想上的巨大鸿沟。 比如像现在雾原晓手上这本,是她写的一本悬疑小说。 情感的平仄起伏,剧情的起承转合都有,但对於这个题材来说,下笔有些保守,情节循规蹈矩。 明白这点以后,森静枝就发现自己以前都钻进了牛角尖里。 到现在,让她苦恼的已经不是书里的內容,而是她没办法去经歷。 “唉。”森静枝轻轻地嘆了口气,觉得有些羞人,把脸蛋埋进了双腿中间。 一会后,又抬起头来。 雾原晓笑著说道:“不要灰心嘛,你还是很有潜力的,未来可期。” “我写的东西,没有价值,一点都不完美。”森静枝瓮声瓮气地说道:“不能打动人的作品,有什么意义?” 青春期的女孩,心思就是敏感……雾原晓认真起来,他合上书本,说道:“为什么要完美?” “誒?”森静枝抬起头来,神色惊讶。 雾原晓说道:“完美,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聊的东西。人不需要经歷所有,因为人的书籍不是供奉给上帝的,不需要“完美”这个概念。看书的终究还是人,要打动人,只需要“经歷”本身就足够了。” “如果要求一个作者写出来的东西必须都是亲身经歷过的,恐怕並不现实,那这世上就恐怕就不存在“文学”这个概念了,人类也就失去了空想的能力,“感情”,才是文字的根本。” 森静枝张了张嘴,又变得沮丧了一点:“可是……没有经歷,哪里来的情感?” 雾原晓看著她的眼睛,她莫名有些躲闪,小脸微红。 雾原晓说:“私以为,书籍,就是由不完美的人,来共情人的不完美。” “你纠结的,是没法经歷,可世界上是存在只有你,只有森静枝这个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的。” 森静枝心有所触动,她问道:“比如呢?” “比如你的变態老……额,比如你的成长历程。”雾原晓笑著说道:“贵族的生活,对普罗大眾来说还是相对少接触的,能带来新鲜感。” …… 森清叶不喜欢读书是有原因的。 因为她不喜欢看到母亲那个眼神,不看书时那双可憎的眼睛像是在说:看看你,为什么不能学学你的姐姐?而看书时,那双眼睛流露出的一点转瞬即逝的欣慰让她更难接受。 大概是叛逆吧,她选择了做姐姐不擅长的事情。 虽是出於叛逆,倒也叛逆对了方向。森清叶很喜欢运动,尤其喜欢跑步。 起步时的轻微痛苦和不適,在三十分钟后隨著化学物质在大脑中分泌,风將汗水和焦虑一同吹到脑后,她才真正属於她自己。 不过她意外的喜欢这些閒书。 悬疑推理,情节刺激,聊以消遣是不错的。 只是今天,她多少有点读不进去。 她不愿意说,又更容不得沉默,心神不寧了片刻,乾脆合上书页,从餐车上拿下一个纸袋子,靠近交谈中的两人,不由分说把袋子递到两人中间。 两人同时一愣,雾原晓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森清叶冷冷地说:“可乐饼。” 雾原晓接过袋子,忽然想到,当时在商业街,他就递给森清叶一块可乐饼,当时她没接。 “正好,我就喜欢吃这玩意儿。”雾原晓拿出一块,然后把袋子递给森静枝。 其实上次,他只是放学以后搞点零嘴占占嘴巴,对有滋有味的东西肯定说不上討厌。 森静枝扒拉一下袋口,往里看了看,然后缩了下头,说道:“噫,油油的,会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森清叶翻了个白眼,抢过袋子,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可乐饼掰开,露出里边散著热气的土豆:“一人一半。” “好嘛。”森静枝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纸袋子,保持矜持到极点的jk风范,小口给可乐饼留下一点皮外伤。 然后森静枝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吃。” “哼。”森清叶冷哼一声。 姐妹俩是两种风格,森清叶无需在意那些繁文縟节,靠著被母亲强行磨出来的优雅,保持著基本的优雅,不拘一格。 而森静枝则是把优雅磨进了骨髓里。 嗯,两姐妹都很赏心悦目。 似乎是察觉到了雾原晓的目光,两人齐齐转头看向雾原晓。 雾原晓当即避开了目光,低下了脑袋。 他看见,两个女孩都穿著厚重的毛绒拖鞋,本以为晚上凉,却没想反而升了温,闷得脚不舒服,该说不愧是双胞胎,吃东西的时候,颇有默契地將小脚搭在鞋的绒上,绒毛透过趾缝,轻轻搔著宝石一样的脚趾。 两双小脚的形状都相差无几,不过一双相对骨感,一双相对饱满。 过了一会,相对饱满的那双缩了一下。 雾原晓抬起头,看到的是森静枝微红的脸。 旁边森清叶狠狠瞪了他一眼。 雾原晓咳嗽两声,迅速吃掉手里的可乐饼,转移话题道:“总归,写作是积累,积累技巧,积累人生,大可不用那么著急,创作出一个又一个独属於你自己的世界,那绝不是没有价值的。” 森静枝嘴巴咕嘟咕嘟,把嘴里的食物下咽,隨后才开口道:“那,你有没有尝试过写作?” “我?”雾原晓有些意外,说道:“我会写点东西,不过推理小说嘛...” 森静枝面上露出些微的失望。 看她这表情,雾原晓在脑子里搜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推理小说,想到了一本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推理小说的小说。 出於工作需求,他也锻炼过笔尖上的功夫,动动笔桿子没有问题,但要说创作...还差点意思。 要当文抄公吗? ... 眼见两人又开始討论写作,森清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气氛逐渐热烈,森清叶故意把手里的纸袋捏成一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没能吸引那边的目光。 森清叶没有继续打扰,转身离开了藏书馆。 她把纸袋隨手丟给靠近过来的僕人,看著皎洁的月光,身上忽然没了力气。 月多皎洁啊。 从小到大,皓月从来是她的姐姐森静枝。 什么样的人才和一轮皓月显得般配? 第38章 故技重施 雾原晓睁开眼睛,大大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看向窗外。 林园有短歌,自先代森家家主,森朱里祖父一辈传下,为先代家主所著,现藏於书阁的浩瀚书海中。 还有俳句根据短歌改编而来,不过和原文水平相差太远,几乎成了格式死板的彩虹屁,前代家主评其:“狗屁不通。” 咏假山,咏潺潺流水,咏既秀美又绝然的气魄,然而作者本人没进过宅里,描写靠的是天马行空的想像,就像许多人歌颂不曾见过的爱情一样,比泡影更虚幻。 没有身临其中的人,是很难想像出那样的感觉。 就好像画,踏入其中的也成了画中人,森家歷代思想取向浓缩的地方,三言两语道不清,最见人心中沟壑。 也不知道这种地方滋养出来的那两个小姑娘,长大后会不会变成森朱里那样的人。 “看到您这么精神,我就放心了。” 雾原晓收回飘忽的心思,偏头看去,看见了朝日和奏身著规矩的女僕服,朝著自己施礼。 她说话时候,是看著男人早上最该精神的地方说的。 雾原晓不遮不掩,大大方方让她看,隨后翻个白眼道:“你来干什么?” 她再鞠躬,谦卑地说道:“应夫人的命令,以后我就是您的贴身女僕了,您的生活起居由我照顾,饭食、洗漱、更衣,甚至是……” 朝日和奏魅意十足地舔了舔嘴唇,没说的话是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了。 “你真是学不乖。”雾原晓说道:“上次你玩这齣,差点把自己玩出家门,这次又来,该说你胆子大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朝日和奏抿唇一笑。 朝日和奏有毋庸置疑的美貌,鹅蛋脸圆润饱满,细腻白皙,透著自然的血色,像上好瓷器泛著暖光,深黑的及肩,自有如玉的柔和之美。 她比森清叶大两岁,气质和二小姐截然不同,在不敌对时,温柔的母性几乎要满溢而出,而在知道她本性的雾原晓看来,这母性对男人的吸引力就像鱼鉤上香甜的鱼饵。 “哪里不一样?”雾原晓说道:“你总不至於告诉我,你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吧?” “可以是。”朝日和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款步向前,到雾原晓身边,说道:“不过您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雾原晓坐在床上,仰视著朝日和奏,道:“说。” 朝日和奏坐到他旁边,近到雾原晓的耳垂可以感受到她呼出的香气:“我希望您,离二小姐远一点。” 雾原晓偏头,两人脸对著脸,他笑了起来,说道:“你还真是恨我。” “您误会了。”朝日和奏站起来,双手反负,两个手指纠缠在一块,似是有些赧然,说道:“我对您没有任何意见,包括您刚进家门的时候,我也並不討厌您。 更不要说,前段时间您救了我,让我得以留在这个家里,我发自內心地感谢您。” 雾原晓盯著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任意一点谎言的痕跡,但没有,她非常坦诚。 她说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二小姐。这个家里,经常会出现想要躋身豪门,亦或者是已是豪门的人,您知道的,作为豪门之女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她经常身不由己。” 不用多解释,雾原晓脑子里立马冒出什么政治联姻之类的常见戏码。 “她从小就没有多少选择权。”朝日和奏垂下眼睫,哀伤地道:“我想看到小时候那个能肆意欢笑,无忧无虑的她。” “所以你认为,我是来这个家里抢走她的。”雾原晓笑著说道:“於是你才伙同黑川,想弄点黑料,把我赶出去。” “当时的事情多有冒犯,您想怎么惩罚我,都是我自作自受。”朝日和奏看著他,目光灼灼:“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您和二小姐,是两个世界的人。” 雾原晓嘴角逐渐勾起一点讽刺。 说什么对他是尊重和感恩,可朝日和奏骨子里的傲气是藏不住的。 忠犬服侍主子一声,自己也染上了主子的那点傲,洗都洗不脱。 想到这,雾原晓看著她说道:“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我硬要接近她,你又能怎么办呢?” “毫无办法。”朝日和奏直言不讳地道:“不过,您別生气,我还有另外一个提议。” “你鬼点子挺多。”雾原晓冷笑。 “我的条件还是不变,您和二小姐保持距离。” 此时外边有女僕推著餐车,送来早餐,朝日和奏中断了话头,走过去接过餐车,打发走女僕,关上门。 朝日和奏从餐车上拿下咖啡,递给雾原晓,说道:“但是,您要是对我没没兴趣...我还可以帮追別人呀。” 雾原晓接过咖啡,小口抿著,道:“追別人?追谁啊。” “大小姐啊。” “噗。” 雾原晓刚入口的咖啡瞬间喷了出来,淋湿了朝日和奏的女僕服。 朝日和奏一脸坏笑,让人怀疑她是故意卡著时间递上的咖啡。 她说:“您听我说,我和两位小姐一同长大,对她们各方面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 “我可以保证,她们在很多方面都一模一样,年龄、脸型、身高、习惯,以及......大小甚至形状。” 大小可以目测,形状是怎么知道的?雾原晓有些无语。 见他不说话,朝日和奏更卖力地推销:“我是说真的,比起经常锻炼的二小姐身上那些硬邦邦的肌肉,大小姐抱起来软软呼呼的,触感相当好,性子又温柔,相较之下,二小姐简直是母暴龙啊。” “哈哈。”雾原晓笑出声来,说道:“你等著,下次见到二小姐,我就这么复述你对她的评价。”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回答,朝日和奏脸垮了下来,囁嚅道:“那,那还是別了。” 雾原晓忍俊不禁,说道:“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其实我喜欢被动。” 朝日和奏眨了眨眼,撩起裙子,把套著白袜的脚丫放到床上,说道:“那不如...” “想什么呢?”雾原晓没好气地道:“我的意思是,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没有主动招惹过二小姐。而且按你自己的逻辑,我和二小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和她的孪生姐姐,又怎么能凑到一块儿去了?” 朝日和奏张了张嘴,一时却被堵住了。 雾原晓说道:“而且你其实完全没有想过,森清叶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个,朝日和奏不服气了:“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彆扭到极致的大小姐。” “这句话就证明你不了解她。”雾原晓笑著说道:“她是很彆扭,但她在某方面也很坦率。她选择什么样的朋友,是你阻止不了、左右不了的,你相不相信,如果她真的想交我这个朋友,就算我避而不见,她在手撕我之前,也一定会把事情问个清清楚楚。 你想看到那样的场面吗,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朝日和奏无话可说。 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自己没办法说服森清叶,所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背著二小姐做的。 如果朝日和奏真的能说服森清叶,前几天的事情也压根不会发生。 朝日和奏胸口微微起伏,扣好的纽扣扯著左右的领口,放送著隱约可见的白腻。 她说道:“我想保护的就是这个彆扭又任性,偏偏不諳世事的她,无关她怎么想。您答应我即可,后面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第39章 偷听 雾原晓笑了起来。 他说道:“知道吗,我听说你和二小姐一起长大,但我没发现你和森清叶有什么共同点,相反,我觉得你和夫人很像。” “为什么这么说?” 雾原晓从床上起来,拉扯一下衣襟,神色淡得有些发冷,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服侍了那么多年的人有多么麻烦。” “所以说了,我知……” “你不知道。”雾原晓打断她,说道:“你不知道现在的森清叶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留在你眼睛里的,是当初贴著你视觉神经上残留的幻觉。 你把幻觉塑封了起来,当泥胎一样供著,看似是在保护她,到头来保护的其实还是你自己,是你觉得的脆弱。” “无论是你还是夫人,大概都不明白,森清叶是个很麻烦的人,但也是个已经长大了的,优秀的女性。” “她不需要被塑封起来,不需要被谁控制,更无需被谁保护。” 朝日和奏愣住了。 这是她没设想过的回答。 雾原晓的话不像炸弹,不如惊雷炸响,倒像歹毒的针,一根接著一根,钻开皮肤,带来近乎瘙痒的刺痛,最后钻心刺骨。 她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不,不要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懂。” 雾原晓看著她,笑了笑,没说什么,伸个懒腰,转身要走出房间。 朝日和奏胸口起伏,画出美丽的弧线,她忍不住问道:“难道你真的,对二小姐抱有喜欢的感情吗?” 雾原晓转头看著她,看著那张略显慌乱,局促不安的脸,起了恶作剧的心思。 他笑著说道:“谁知道呢,或许?” 隨后雾原晓走出了房间门。 紧接著,他就看到了那头极具辨识度的银髮。 雾原晓在走廊,和森清叶撞了个正著。 他必须得承认,这一刻他的头皮有点发麻。 雾原晓已经开始反思,最近是不是舒服的日子过惯了,这里藏著个人都没发现。 怎么办,这傢伙不会全听到了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面的话听到了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害臊,可最后那段谈话被听到了,就要出问题了。 两人对视几秒,雾原晓发出一阵乾笑,说道:“我和她闹著玩儿呢。” 森清叶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和谁?” 雾原晓愣了一下,正巧这时候里边的朝日和奏也从里边出来,森清叶看著自己的女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她冷笑道: “你最好不要让我母亲发现你在玩这一出,不然……” 雾原晓一摆手,说道:“这都哪跟哪,我要是真想玩那一出,进家门那会我不就玩了?”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本性毕露了呢?”森清叶一仰头,讽刺道。 雾原晓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大早上的,特地过来攻击我,真是辛苦你了。” “我没那么閒。”森清叶揪了揪自己身上运动服的袖口,说道:“跑步,去不去?” 雾原晓这才看到她这一身轻便的衣服,说道:“不凑巧,我正要出门,要不晚上吧?” “隨你。”森清叶不在意地后退一步,让开了位置。 雾原晓观察了一下她的脸,確认没有什么古怪的情绪,终於鬆了口气。 口嗨有风险,下次再也不口嗨了。 看他想走,朝日和奏忙开口道:“对了,少爷,明晚还请空出时间来,夫人要给家里人订一些新衣服。” 雾原晓点了点头,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家,走道里,主僕二人面面相覷。 朝日和奏看著仿佛变成了蜡像的二小姐森清叶,沉默了许久,沉默到最后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您...真的没听到刚刚我们的对话?” 一句话仿佛热水,淋化了森清叶身上的蜡,她身体开始颤抖,面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身子几乎软了下去,好在朝日和奏及时把她搂入怀中。 朝日和奏知道,现在问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那个混蛋! ...... ...... 雾原晓不知道朝日和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次,更不知道森清叶的心態变化,因为他正赶著去见別的女人。 遥空工作室门前,雾原晓敲响大门,门扮演著,里边传来如月诗织鏗鏘的声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请,进。” 雾原晓推开房门,发现如月诗织正襟危坐坐在椅子上。 那一瞬间,雾原晓的自瞄自动打开了。 如月诗织正穿著那天雾原晓给她挑的衣服。 很难想像,一个人要怎么才能把一套正经的衣服穿出这样不正经的效果。 雾原晓也很怀疑,以这个规模,她平时生活得累不累,又是怎么顶著这种规模,以优异成绩通过警校体测並毕业的。 察觉到雾原晓的视线,如月诗织恶狠狠瞪了他一下,说道:“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如月警官怎么这么凶。”雾原晓嘿嘿一笑,坐到电子琴前,说道:“你这傢伙不厚道啊。” “怎么不厚道?”混熟以后,如月诗织越来越容易哈气了,她张嘴道:“你要我穿的衣服,我穿了,你还想怎么样?” “说好了的。”雾原晓说道:“这套衣服该由我出钱,不然把你这可怜社畜的工资全霍霍完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谁是可怜社畜?!我可是......”如月诗织极有职业素养地压低了声量,说道:“我可是专业的,高收入人群。再说了,心安理得地花小自己几岁男生的钱,那是风俗业从业者好不好,我要真收了,我的良心会在几天內把我杀死。” “好好好。”雾原晓敷衍道,又没忍住看了她两眼,说道:“看你的样子,赌约是我贏了。” 一提起这个,如月诗织就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是是是,你贏了。我刚回到这里,刚创建一个文件夹,上头的电话就来了,如你所说,是来褒奖我的。 他说,鑑於现在我身负特殊使命,对我的功绩只能暂时按下不表,但表彰一定会给到,有物质的,也有名誉上的。” “嗯,不出所料嘛。”雾原晓说道。 “唉。”如月诗织嘆了口气,说道:“这奖励一下来,我想走,那就只能考虑辞职了。” 雾原晓笑著说道:“这个音乐老师,你是当定了。” 如月诗织摇头说道:“倒也有好事,起码学校那边的人是被我唬住了,我得感谢你。” “他们不缠著你要你唱歌了?” “当时那段时间,靠过来的大多是人来疯,凑个热闹,现在学生们对我的关注度没有那么高了。”如月诗织说道:“按你的方法,能走得通,毕竟学校里不只我一个音乐老师,我最多算兼职,要艺考的那部分学生,大部分时间也不会来找我。” 第40章 贏! “按照你给我的课件照本宣科,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不过,从没唱过歌这点,確实会惹人怀疑。”如月诗织说道。 雾原晓隨意拨弄著电子琴,按著f调乱弹,一边说道:“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糊弄过你想糊弄的人。”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很早就想问了,如果只是盯著骏河组,警视厅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你安插进学校里,你进到学校里,是不是说明,在学校里也有你们的目標,或者说,黑道?” 如月诗织显然很不习惯穿著这身衣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服下摆,反应慢了半拍,抬起头来:“啊,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 “这个事情的详细情况,怎么说呢,总的来说,要保密。” 这傢伙在说什么废话呢……雾原晓最近一抽,说道:“但是呢?” “但是,我把你的情况上报了。”看著他紧张起来的神色,如月诗织迅速补充道:“我告诉课里,我这里有一个可以发展的线人,通报情况,询问是否可以爭取,当然,是匿名的形式。” 雾原晓好奇:“匿名?这也可以吗?” “理论上不可以,但我国没有足够完善的证人保护计划,许多人不愿意实名提供线索,所以…你懂的。”如月诗织说道: “算是给我们之间的关係补上了一道正当程序,到时候夫人追究起来,还有话可说。” “想得真周到。”雾原晓讚嘆道:“你也不是只有死认真嘛。” 如月诗织用眼神剐了他一下,说道:“用你夸,都是你害的,你的事情我还没问清楚呢。” “您想问什么?”雾原晓心中安定,两人认识到现在,很多话早就说开了,他本身也確实没有什么事好瞒著的。 如月诗织正色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做这么多事情,是不是为了向黑道復仇?” 雾原晓断然说道:“不是。” 如月诗织脸色稍霽,说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情况,之前也讲过了,为了生存嘛。”雾原晓说道:“父母走后,我住进了森家,可毕竟不算是森家的人,他们会不会庇护我,会庇护我多久,心里都是没有数的。 黑道是多么凶恶的一群人,我是了解的,他们家大业大,报復一两个,还有一大窝,跟他们的烂命对换,不值当的道理我也是懂的。” “我想跟你合作,是因为我想心里有数,我不能完全不知情,不能让他们给我暗戳戳地给害了。” 如月诗织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嘆了口气,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雾原晓笑嘻嘻地说道:“其实说不定,我是为了老师你呢。” 如月诗织看了他一眼,冷笑道:“说不定你也是黑道的人,是他们派你来攻击我的教师资格证呢。” 嘖,怎么不羞涩。 没看到想要的反应,雾原晓大失所望,转而说道:“那你是同意了?” “我有条件。”如月诗织说道。 “你好麻烦吶!”雾原晓大声道:“你还想咋样嘛?” 如月诗织竖起一根手指:“两个条件,第一个上次也说了,你不准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好好好,我答应。” 接著,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道:“第二,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 雾原晓挑眉道:“说。” “我要你......”如月诗织稍微一停顿,说道:“帮我以自然而然,不留痕跡的方式,和森家两姐妹搭上线。” 听到这个要求,雾原晓傻了那么一下,他说:“你也要跟她们相亲?” “啊?”如月诗织也傻了:“你这傢伙,在说什么呢?” “咳。”雾原晓脑筋转过弯来,尷尬地咳嗽一下,说道:“没什么...没问题,不过你为什么想认识森家两姐妹?” 得到肯定的答覆,如月诗织知道,这事情算是谈妥了,她真的和眼前的高中生达成了合作,这让她心里有些古怪,马上又调整过来,说道:“这就要说到我的工作內容了。” 如月诗织说道:“你应该知道,这片区是骏河组的地盘。” 雾原晓点了点头。 “骏河组,是山荣会的核心直系组织之一,是山荣会少主所拥有的一双白手套。”如月诗织说明情况:“这双白手套能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在现在这个动盪的年代,他们的主人要求变,求一个洗白上岸,所以他们瞄准了森家,因为贵族能给他们提供背书。” “为什么是森家?”雾原晓问。 “不知道,这是大人物的世界,我不了解。”如月诗织摇头说道:“里面的弯弯绕绕不是我该考虑的,我只说结果,山荣海斗想要通过森家两位大小姐,搭上贵族的线。” 雾原晓说道:“不如说,抱著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我是不太理解,这些人脑子里只有联姻吗?” “可能,是因为森家没有当家做主的男人吧。”如月诗织微讽一下,说道:“也可能是因为,森夫人是一个很保守的当权者,他们能找到的突破口不多。 总之,黑道已经在她们周围,也就是学校內外布置了眼线,我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些眼线,顺带保护森家两位大小姐。” 雾原晓说道:“你的任务应该不是和他们起正面衝突吧。” 如月诗织忽然有些感慨,觉得雾原晓各方面都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她说道:“我的任务只是找出他们,找到以后,自然会有人来处理。” “晓得了。”雾原晓沉吟片刻,说道:“我可以尝试把她们带过来,但我没法保证她们是什么反应。” “没关係,你只要负责在不暴露我真实身份的前提下,让我和她们认识即可,不需要特別做些什么。” 雾原晓点了点头,说道:“好。” 隨后房间陷入沉默。 虽然她没有说话,雾原晓缺总觉得她肚子里没憋著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她脸上公事公办的认真消失,燃起了八卦的火:“你和那两个大小姐是什么关係呀?” 雾原晓翻了个白眼,说道:“继母家的艷丽妹妹和外来採摘家花的野小子的关係。” “噫,你好不正经。”如月诗织说道。 第41章 直球 雾原晓答应她的条件,她也应允了一些事情。 如月诗织会一定范围內提供情报,告诉他目前东京范围內的一些黑道分布情况和动向,不是全部,主要还是山荣会旗下的骏河组和三岛组。 “三岛组和骏河组,山荣会名副其实的左膀右臂,一个白手套一个黑手套,相对来说,骏河组做的活要乾净一点,他们承担了山荣会的一项主要营收。” 音乐课上到了点。 休息时间,如月诗织叫了份外卖,两人边吃边聊。 雾原晓皱眉道:“皮肉生意,顶多再多吃点学生的钱,这也能算作山荣会的主要营收?” 她摇了摇头,说道:“皮肉生意,只是他们买卖链条上最基础的一环,你觉得骏河组为什么要把目光瞄准那些青春活力的姑娘?” 因为能赚钱——这几乎是个不需要思索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 雾原晓却没把这显而易见的答案说出来,而是陷入了思考。 看到他的反应,如月诗织满意地点了点头,主动解释道:“是为了赚钱,但这个年代,就算是黑道,想赚钱也得扩充规模。 如果骗来一个就杀一个,对他们来说是性价比很低,而且容易竭泽而渔的选择。” 说到这里的时候,如月诗织眉头紧蹙,显然把自己说出了火气,她说道:“被骗过去的女孩大多下场悲惨,但他们也懂得『適可而止』,骏河组作为这个產业链条的尾端,他们给女孩们许诺了一个美好的愿景。” “画大饼。”雾原晓说。 “他们维持的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如果只是单纯的空头支票,他们早就出大乱子,被我们抓住把柄了。”如月诗织拿著饭糰,抬了抬又放下,接著说道: “骏河组產业链条的首端,在末端,他们还有一些『很好的榜样』,那就是山荣会旗下的天荣艺能。那里有很多已经出名的艺人偶像,他们威逼那些女孩,同时告诉女孩们,只要乖乖听话,下个站在聚光灯下享受万眾瞩目,赚得盆满钵满的就是她们。” 雾原晓瞭然,心中的疑惑被解开。 他一直觉得,平行世界的这个时候,黑道如此猖獗,他们“做买卖”不可能是小打小闹,骏河组是怎么养活自己手底下那么多人的。 雾原晓说道:“骏河组是培养皿,这个天荣艺能才是他们敛財的大头。” 如月诗织点头道:“还有他们对附近学生的栽赃诬陷,本质也是配合链条上另一端做出的拓展,不过这条线的內容,我知道的情况不多,也就暂时不提了。” 雾原晓终於把这警方和黑道之间的关係扣子给扣上了:“所以你所在的一课才会把你派过来,是为了接触这个链条的底部?” “骏河组是这颗毒树的根,扎在社会里源源不断掠夺养分。偏偏这些根据又多又密,我们人手不足,精力不足,这么多年的反诈防骗宣传工作石沉大海,对被骗个体的上门劝导又跟不上被骗数量增多的节奏,到最后,还不如是主动出击,捣毁他们的核心。” 雾原晓揉了揉眉心,忽然说道:“所以他们让你打扮成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音乐人,就是在等这些根须主动找上你。” “可以这么说吧。”如月诗织点头道。 雾原晓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看著如月诗织的脸,问道:“不对啊,潜伏计划这属於机密吧?你就这么跟我说了?” 如月诗织盯著他看了一会,笑了起来,说道:“这不是你想听的吗?” 雾原晓回过味儿来了,眼前这傢伙,还是对自己有所怀疑啊。 她说的这些话很可能是诱饵,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內容,如果雾原晓和黑道有联繫,两边一串通,雾原晓这边就露馅了。 如月诗织笑著说:“你应该没注意到吧?其实从前段时间开始,就一直有人在跟踪你。” 发现倒是发现了,我还以为是夫人或者黑道派过来的呢……雾原晓瞪大眼睛,装出清澈的愚蠢:“我还真没发现,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的身份暴露开始。”如月诗织说道:“我得保证,你和黑道没有暗中联繫,或者乾脆就是黑道派来搅局的。” 这下,之前在外边一直跟踪自己的傢伙们的身份大白天下了。 雾原晓一拍脑袋,说道:“你这傢伙,还是不相信我啊,之前跟我说不想干了的丧气话也是在诈我?” “噢,那倒不是,我確实觉得自己失去了继续做这份工作的资格。”如月诗织咬上一口饭糰,咬到了咸咸的鮭鱼子,她说: “但我的脑袋也没有死板到在明知错误有机会弥补的情况下,还要对抗上司硬硬去自爆的程度。” 雾原晓突然唤道:“老师。” “嗯?”如月诗织抬头。 “我突然发现你好有魅力。” “突然?”如月诗织有点无语:“我之前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怎么是这反应,我可是在夸你,就不能表现得更羞涩一点吗?”雾原晓摊手道。 “哼,我以前多少人追啊?什么好话没听过。”如月诗织嘚瑟了一会,又说道:“不如说,我才想问你呢,你比我想的更平静,你其实是有生气的权利的喔?” “气什么?气你派人调查我吗?”雾原晓擦了擦手,耸肩:“如果你做不到这一步,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花钱进的搜查一课。” 如月诗织嗤鼻道:“我可是实打实靠本事进去的。” “我知道。”雾原晓靠上沙发的靠背,放鬆下来,说道:“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算是过关了?” “森夫人是最重脸面的老牌贵族,她能让你踏进森家的门,那我能做的也就是相信她的眼光。”如月诗织说道:“而且我还要靠你和森家搭上线呢。” “好嘛,那就互相利用,我也是借了森家的光。”雾原晓饭饱茶足,感觉睏乏,眼睛微眯。 “我还是要提醒你一点,森家的森隼人先生是个强硬的人物,”如月诗织说道:“他近日因为他女儿的事情,去了一趟骏河组,据说双方都很不客气,可能会有大动作,你要小心一点。” “没事,出了什么事,你不是会保护我吗?”雾原晓说。 “我说你啊,到底有没有把我刚刚提的条件听进去?”如月诗织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说道:“我又不是你的专属……” 她转过头后,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那个少年睡著了,正发出均匀和缓的呼吸声。 这傢伙……如月诗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他又看不到。 如月诗织看著他,本想移开目光,那张年轻的脸却像磁铁,让她一时不愿挪动。 如月诗织能看出雾原晓心里藏了事,是个心思很重的人。 儘管他一直在掩饰,可某些经受常年锻炼的痕跡是藏不住的。 雾原晓警惕、谨慎,很少有鬆懈的时候。 此时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这里,是不是代表著自己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 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开心。 旋即,她又为这份开心感到困惑。 她揉了揉自己发红的耳垂,一时无语。 刚刚,如月诗织说了一个谎。 当年追自己的人確实很多,可她根本没有谈过哪怕一次恋爱。 也没有哪一次听到別人的恭维,会这样臊得慌。 “这傢伙,一点都不含蓄。” 第42章 更衣 每到冷热交替的季节,森夫人都会请人带著货品上门,供家人挑选。 货品包括衣服、饰品、手錶、皮鞋等等,当季新品基本上算是应有尽有,规模不小,所以通常店家会提前一段时间开始准备。 老女僕清水也早早开始忙碌,准备了侧厅用於展览货品。 还在准备阶段,朝日和奏就带著雾原晓来到了侧厅。 她小声说:“夫人好心,说进了这个家,就得有个样子,所以要给你添置几身体面的行头,命我亲自给你挑选呢。” 话音刚落,清水那张古板刻薄的脸映入眼帘,朝日和奏立马改口,说道:“嗯……和清水女士一起挑。” 雾原晓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夫人对我確实是好啊。” 听到这句话,朝日和奏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雾原晓,说道:“你真这么认为?” 雾原晓笑得很乾净,一点不似作偽:“当然。” 朝日和奏一脑袋瓜的心思,都被这个笑容堵了回去。 恰好清水走了过来,朝日和奏也只好躬身行礼。 “早上好,清水女士。” 清水不看她,小臂托举一套衣服,对雾原晓弯腰一下,然后把衣服送到他眼前,说道:“请试一下这一套。” 雾原晓接过衣服,若有所感地说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这么客气。” 一句寻常不过的揶揄,他本以为清水不会有什么反应,却不料这张见多识广的已有沟壑的脸上漾起滋味的窘意。 说一个將服侍作为职业,锤炼一生的侍者不够客气,无疑是不轻的指控。 不过很快,她大概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雾原晓迄今为止的失礼表现,傲慢便重新占据上风了。 清水頷首说道:“等会家里要来客人,不能有人让夫人蒙羞。最能彰显身份的,除了品格,那就是衣装了。” 这是在骂我没有能彰显身份的品格啊,雾原晓耸了耸肩,没有什么表示,径直去换了衣服。 他如此顺从,清水反而慍怒,朝日和奏在旁边,把上司的情绪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后来清水拿给雾原晓好几套衣服,把他当成了一个换装玩偶。 雾原晓在想,这大概是上次把如月诗织当玩具的报应。 之后雾原晓穿著正装,从试衣间出来。 清水点了点头,夸的却不是雾原晓,而是旁边的平平无奇,打扮像销售的中年男人:“大师设计,確实不错。” 那中年男人一副销售的打扮,並没有惹眼的地方,听闻夸奖也只是谦卑一笑,说道:“您满意就好。” “夫人,”清水加重咬字,说道:“满意就好。” “是,夫人满意就好。”男人脸上堆满笑容,拿起一双鞋送到雾原晓脚下:“少爷再试试这双鞋,根据您的脚型定製的。” 雾原晓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 “还有这块表,很衬人的气质。” 手錶底盖上印著名表的logo。 “七百万円,入门表。”男人说道:“夫人的意思,少爷现在还年轻,用的东西刚好就行,再往上就显得招摇了。” 七百万的入门表……森家真是有钱啊。 雾原晓心里腹誹,脸上保持微笑,说道:“谢谢,听夫人和清水女士安排就好。” “您客气。”男人说。 “我该怎么称呼你?”雾原晓问。 男人微微一笑,客客气气的,却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只是一个万事屋,专门服务於这个家的万事屋,如果有需要,清水女士会联繫我。” 雾原晓看著他,虽然他一直表现谦恭,可雾原晓总觉得他身上有些地方,表现得不像是一般人物。 清水一直在注视著雾原晓,没能在他脸上看到想要的反应,失望一闪而逝,收回目光,对男人頷首说道:“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后续这边有需要再过来。” “是。” 男人逐渐走远,清水收回目光,挑选著刚刚筛选过一遍的衣服,淡淡地说道:“他是个经歷颇为丰富的男人,最早是议员身边的秘书,可惜跟错了人,出了岔子,险些进监狱。 后来为了谋生,各行各业都做过,都不成功,最后还是当了个职业买手,开了家杂货店。” 清水继续说道:“他手底下养著很多人,都是上了年纪的邻里街坊。其实到了这个年代,杂货店这一套早就行不通了,不过夫人和他早些年有交情,也很赞同他僱佣邻里老人做事的善意,所以他就成这个家里的万事屋。” “原来如此。”雾原晓点了点头,说道:“夫人心善。” 清水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和夫人有交情,准確来说,他差点就与分家的女人结婚了,那曾是一段佳话,可惜了。” 雾原晓看了眼旁边像雕塑一样直立著的朝日和奏,后者嘴角微微压了下去。雾原晓转过头来,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夫人確实心善,她对身边每个人都那样好,照顾有加。”清水淡淡地说道:“但终究是亲疏有別,能不能进家门是这道坎,以什么身份进这个家门,又是道坎。” 这话的表达方式,在这个家里已经属於再明显不过的大白话,甚至有点不顾体面的意思了。 说完这句话,清水不由分说抽出一套衣服,说道:“换上吧,晚些有和客人的茶会,夫人让你也出席。” 说罢,她便离开。 偌大个展示厅,只剩下雾原晓和朝日和奏跟这些衣服作伴。 朝日和奏像是感慨般笑著说道:“我一直觉得少爷您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这不过是夫人对您的又一次敲打。” 雾原晓双手插兜,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说道:“这算敲打吗?” 朝日和奏说:“算起了个头,等下茶会,有的是青年才俊会给你施压呢。” 雾原晓说:“这次施压是因为,我最近和两位大小姐走得太近了吧?” “咦,您居然知道,”朝日和奏捂嘴轻笑:“我还以为按您的性子,会像那天留下我一样,当场呛得清水下不来台呢。” “我觉得你可能对我存在一些误会。”雾原晓笑著说道:“我不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 “可你確实数次忤逆夫人。” 雾原晓摇了摇头,说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得看看,我是在什么情况下忤逆的夫人。” 第43章 杀意感知 “虽然对我们来说,无论什么情况都不会对夫人说『不』就是了......”朝日和奏说:“那您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选择忤逆?” “我刚进家门的时候,夫人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如果我这次不反抗,以后我面临的生活是永无止境、暗无天日的欺压。”雾原晓说道:“再比如之前,决定你去留的那次晚饭,如果我不表达出自己的態度,那以后我在这个家里就是一张被绑定在夫人阵营的『民主票』, 我和森家姐妹的关係会隨之跌至冰点,看似站在了夫人那边,实际上在家里我再没有话语权了。” “在夫人面前,失去了第一道立场,后面再想做些什么事,可就困难了。” 雾原晓洞悉了一切,可洞悉这件事本身没有意义,有时候还会变成诅咒。 他眼神透露出少许自嘲,说道:“我不想成为这个家里一缕微不足道的空气,该抗爭的时候,只能抗爭。” 朝日和奏的察言观色能力,以及对人性的捕捉都属顶尖,轻易察觉到了雾原晓语气中的点滴落寞。 她双手负在身后,小女孩態般踢了踢鞋尖,俏皮一笑,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你知道刚刚清水女士为什么生气吗?” “嗯?”雾原晓不明就里。 “因为你表现得太过成熟,或者说……太过超脱。”朝日和奏眨了眨眼,说道:“她觉得你没有资格超脱,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事情你是在乎的,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对你造成困扰。” 雾原晓脑海里顿时响起那首歌的其中一句歌词:“太超脱,中枪中奖感觉会一样。” 朝日和奏说道:“就连我,在这之前都认为其实你不太在意这个家,只当你是个来了又去的过客。” “我是不是过客,不是由我说了算的。”雾原晓清清淡淡地笑了一下,说道:“有个说法,说人年幼时的缺憾会贯穿整个人生,往后余生每天都会追逐著想要填补这个缺憾。 我的父母活著的时候,我时时刻刻都盼著他们现在或者未来某天,能把目光从手上的事里抽回,给我一个拥抱,给我做一顿热饭。” “等著等著,他们死了。”雾原晓说道:“所以你问我,我在不在乎这个家,我能怎么回答呢?我总不至於抱住夫人的大腿嚎啕大哭,求她施捨 这是个讲究体面的淡泊地方,只不过在你们看来,我这个外来者没有淡泊的资格而已。” 这是雾原晓的惯用伎俩,也是独属於穿越者的优势。 宋心远和雾原晓的家庭,存在最本质的区別。宋心远的父母根正苗红,宋心远之所以投身秘密工作,是继承了他们的理想。而雾原晓虽然说不上是良家子,起码也能说是考不了公。 但他很狡猾地用双方重合的关於父母早亡的这部分,勾起了如假包换的伤感。 一番话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反倒径直戳中了朝日和奏內心最柔软的地方,眸中泛起了波纹。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想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就得拉拢关係,女人最吃这套了。 然后,朝日和奏在雾原晓的注视下张开了双臂。 隨之,抱住了他。 不由分说的力道,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说的质感杵到了脸上。 她的媚意几乎要含在声音里,强硬地涌入雾原晓耳中。 她说:“你可以叫我妈妈哦。” 雾原晓愣了一下,讽刺地说道:“你一定是疯了,放开我。” 朝日和奏哀怨地道:“誒?为什么,不舒服吗?我对自己的身体还挺有自信的。” 嘴上这么说著,她揽人的力度反而加大了。 “你自己平时不摸吗?女僕服胸口有蝴蝶结,布料还厚实,隔著这层布,能有什么柔软的触感?”雾原晓冷笑。 女僕小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啊呀,这话说得真是义正辞严,听起来已经用了不轻的力道,可是……你不能自己挣脱吗?你需要我的允许才能离开吗?” 雾原晓无言以对。 朝日和奏身上有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宽容,並非是母仪天下,对错误的宽容,而是某种像魔鬼一样,对人性无节制的洞察和引诱。 魔鬼会在人耳边耳语:“你做什么都可以,你不会因此付出代价。” 她说:“之前我跟您提的交易依然作数,不过上次我有些话可能没跟您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您追求大小姐,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您都可以对我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说得更准確一下,我可以永远是您的人。” 美人计確实是这个世界上,针对健全男人最有效的招数之一。 就连雾原晓都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动了。 毕竟朝日和奏和森家两姐妹不一样,年长几岁,现在已经是成年人,而且正处在人生中最美妙的年华,拥有最娇嫩的外表。 当然,心动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雾原晓继续埋在颇有规模的山峦里,说道:“埋可以埋一会儿,你的提议还是算了。” “为什么嘛。”朝日和奏娇嗔道:“你这样可要让我怀疑自己的女性魅力了。还是说,少爷其实有什么难言之隱?” 雾原晓没有回答,伸手捏了一把。 “呀!”朝日和奏受到惊嚇,娇声呼喊,推开了雾原晓。 雾原晓看她红得滴水的脸蛋,微微一怔,然后笑出声来。 他说:“没有经验?” “您这是性骚扰!”朝日和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骂道。 雾原晓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些动静,乖乖闭上了嘴。 隨后,森家大小姐的声音忽然从雾原晓背后响起:“什么骚扰?他骚扰你了吗?” 朝日和奏咳嗽一声,拍了拍脸蛋,生生捏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面孔,嘴上却说:“没,没有那回事,少爷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那就是可能做了什么?这傢伙在带节奏! 雾原晓一阵牙酸。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来,森静枝呆住了,她旁边的森清叶更是露出了要杀人的表情。 咦,森清叶看的怎么不是自己,而是在看朝日和奏? 第44章 茶会 始作俑者朝日和奏也被这一眼瞪得慌了,心中暗苦,想著明天是不是要被自家主子沉进东京湾了。 她赶忙说:“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试衣服。” “哼。”森清叶頷首,没说些什么。 见二小姐不打算追究,朝日和奏暗暗鬆了口气,又升起另外一种忧心。 二小姐,不会真的陷进去了吧? 不会吧,她这清冷的性子......朝日和奏皮笑肉不笑地对雾原晓说道:“少爷,我服侍您更衣吧。” 话音刚落,能把人沉入东京湾的眼神又浮现起来。 朝日和奏无语了,只得硬生生把话头掰开,说道:“——不过在那之前,我还得给两位小姐挑身合適的衣服,茶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嘛,你先忙。”雾原晓也不习惯被人伺候,隨手选了一套衣服,利落地溜了。 展示厅很宽敞,有的是换衣服的地方,不过他不想找不自在,要是在这地方待著,等会两位千金挑选衣服的时候,一定会给自己赏几个大大的白眼。 而事实如何呢? 看著他麻利溜走的背影,森清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只能任由他跑掉。 隨后森清叶看向朝日和奏,朝日和奏怯生生地走到小自己三岁,该叫妹妹的小主人面前。 森清叶想开口训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怕旁边的姐姐聒噪,话像是反芻上来的,变成不阴不阳酸不溜丟的东西:“挺热心肠的嘛,替我们也选选吧?” 朝日和奏不敢言语。 ...... ...... 雾原晓隨手拿了一套常服。 浅米色polo领衫,针织材质,利落修身,浅卡其色抽绳休閒裤,面料垂顺显轻盈,把雾原晓修长 的身躯很好地凸显了出来。 他是从订好了的几套衣服里,顺手挑的一套,居家休閒没问题,普通的正式场合也不显得失礼,就是不知道待会的茶会正不正式,正,又正到哪种程度。 如果穿得太正式,一会发现不过是家常茶会,那他就著相了,如果身著现在这样的休閒装,一会又显得失礼。 里边所有的衣服,送来前都熨洗过,细节方面倒是不用担心。 去问问朝日和奏好了。 雾原晓如此想著,迈步朝展示厅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没有贸然闯进去。 他可不能当什么幸运色狼...虽然想当。 他没等太久,两位千金大小姐就换好了衣服,和他撞了个正脸。 雾原晓一愣,没料到女人挑衣服能挑得这么快,对面也愣了一下,二女表现得有些不自在。 二女森清叶把仿若月光的银辉镀上髮丝,说起来让人觉著该有月色的清冷典雅,其实那是种像火烧过之后的银灰,是叛逆的顏色。 她把短髮扎成小辫,白色衬衫放入灰色短裤,束起盈盈一握的细腰,露出一截晃眼至极,修长弹嫩的腿子,一截裹在白袜里的足踝,与其说是要参加茶会,更像要出门踏青。 假小子假小子,没人会认为她是个小子,就是那要让人花心神去辨认的那一刻,让她引人注目,让她那无需言说的魅力得到最充分的展示。 所以雾原晓最先看的是她。 她身边的姐姐则是与之相反的典雅和內敛。 印象里,森静枝只有一次和自己大声说过话,那就是初见面时,她以为自己要杀人灭口那会。 那会纯粹是把“哑巴”逼得开口说话。 大部分情况下,她都现在这般,沉静、典雅,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简单甚至能说质朴的连衣裙,可绝非没有魅力。 比起妹妹更具肉感的躯体,通过两截藕臂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或许是雾原晓打量的时间太长,目光过於不加遮掩,森静枝脸色微红,往后边退了退。 两女旁边的朝日和奏嘛,还是一身不解风情的女僕装…或者说,女僕装最该是她的风情。 森清叶反而上前了一步,挑衅地看了雾原晓一眼...在他看来是挑衅的眼神。 他发自內心地夸道:“很適合你。” 森清叶的动作停顿了那么一瞬,隨后转过头来上下扫视一下雾原晓,冷哼一声,说道:“穿得很简单嘛。” “不適合?”雾原晓问。 森清叶奇怪地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说道:“等会要来的客人,最擅长装模作样,他们喜欢看別人被自己比下去之后,无地自容的窘迫模样。” 那不纯变態吗...雾原晓无语了一会儿,道:“你穿得也很简单。” 森清叶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说道:“那你要问他们,敢不敢让我窘迫。” 雾原晓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森家的二小姐,恶名在外,家族背景还够硬,谁敢让她难堪? 换好衣服,一行人朝藏书馆前走,亭子里已有人落座。 扫了一眼,雾原晓就確定,那些人確实是装模作样的高手。 七张生面孔,朝日和奏低声跟他讲解,说需要注意的是两男两女,两老两少,贵人打扮,举手投足间,仿佛是照著同一套刻板的教程在动,了无生趣。 朝日和奏介绍:“久我家的夫人,久我真绪,和夫人老爷是老相识了,关係追溯起来,要算到森家的祖辈了。 旁边那个和您看起来同岁的女孩,是久我夫人的女儿,久我真澄。” “坐在夫人右手边那位,新田先生,旁边他的儿子叫新田康介,是……” 说著,女僕小姐忽然看了眼身后两位大小姐,说道:“是二小姐眾所周知的追求者。” 森清叶抬脚,结结实实踹上她的屁股,踹的她一个踉蹌。 朝日和奏捂著两瓣厚肉,哀怨地道:“二小姐,您好粗鲁。” 雾原晓没忍住,笑出声来,惹得森清叶一个冷眼。 “您要小心了,新田家……怎么说呢,嗯,属於后起之秀。” 后起之秀,意思就是家族歷史不悠久,没有什么底蕴。 雾原晓认出了那个新田康介,他和对方有一面之缘。 在侦探社的时候,新田康介给雾原晓上过眼药。 朝日和奏继续说:“剩下三位是分家的人,年长的那个是夫人的远房堂妹,赤松寧音,一男一女分別是赤松雅人和赤松深雪。” 隨后,他们到了亭子里。 久我家的女儿久我真澄率先起身,跟两位小姐打招呼:“静枝姐姐,清叶姐姐,久疏问候。” 森清叶没摆什么坏脸,不过一言不发,森静枝则以同等的客气客套起来。 几人落座,久我夫人徐娘半老,颇有风韵,捂嘴轻笑道:“才几天不见,就像过了几年,两个小丫头长大的速度可真快……这是今天挑的新衣服?” “是的,久我夫人。”森静枝回应。 “当真是合身。”久我夫人讚嘆,转头又看向主座上的森朱里,说道:“万事屋早些时候,笑谈一样跟我提起过,说现在这世道,討口饭吃也成了难事,还是您心好,到这时候还愿意僱佣那些老人。” 第45章 雄竞 久我、新田和森家关係匪浅,乃是世交,这样的聚会是字面意思上的家常便饭,然而她们还是会把些无味的客套掛在嘴边。 森朱里没有把恭维放在心上,淡淡一笑,说道:“他能办事,能把事办得好,到哪里都不会吃不起饭的。 他在家里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忽然说起来?” “您过谦了。”久我夫人捂嘴轻笑,说道:“今天两个姑娘换了新衣,加上最近听到的传言,才有感而发。” “什么传言?”森朱里问。 旁边的新田开口接话,说道:“有人说,您近日整治了骏河组。骏河组的所作所为,我们都有所耳闻,毒害年轻的孩子,赚的都是黑心钱,您给他们施压,他们才收敛不少,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啊。” 说是大快人心,其实在事情发生前,他们绝口不提。 森静枝记得很清楚,上次茶会时,就有人挑起过黑道的话题,当时自己的母亲没有什么表態,他们的態度比起现在,就更保守得多。 新田上次的说法是:黑道问题固然存在,可他们真的敢猖狂到对东成学生下手吗,就算真的敢,问题应该也没有那么严重。 静枝看了眼妹妹的反应,不耐和讽刺已经掛上眉梢了。 森静枝抿唇一笑,和妹妹倒是同仇敌愾,於是开口说道:“我母亲爱护我们,应该谈不上整治,只是为我们出了口气,您才是真正的有心人。 不愧为新田家,把持著警视厅这把利剑,心怀正气,关心天下。” 雾原晓在一边吃瓜,一下就琢磨过味儿来了。 这位来头不小啊。 森静枝一番话,明里暗里都是褒义,唯独把一个事实给刻意含糊了。今天来的这位新田,是新田那一脉分家的人,和警视厅那边有关係,但关係很远。 新田就这么一下被架住了。 不过都是老狐狸了,厚脸皮是必修课,新田笑著举起茶杯,说道:“职责所在。” 森静枝微笑著,也喝了口茶,借著手掌的掩护,吐了吐舌头。 呸,真噁心。 缓了一会,新田继续说道:“据说,骏河组有人会出面负责。” 说著,他看向森朱里。 森朱里没有什么反应,不咸不淡地问:“噢,什么人能背得动这个责任?” “骏河组最受信任的两个人,一个若头,叫高桥大辉,他手底下有个刚从舍弟晋升上来的若头辅佐,叫,我记得是叫日野,日野晴文。” 说话时,他一直在观察森夫人的神態,想看出些端倪。 夫人的態度,对这个圈子来说太重要了。 他得知道,这么个处理方式,能不能让夫人满意,再根据夫人满意与否,决定后续怎么做事。 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夫人没有什么表示。 新田也只得硬著头皮继续说道:“虽然只是个若头辅佐,但传闻,他是『太子』那边的人,这次犯事的是他手底下舍弟的外围关係接的私活。 虽然他本人並不知情,但他愿意承担起所有责任。” 此时,夫人忽然笑了起来。 她轻轻说道:“『太子』,这称呼你们也想得出来,是真把他们当成了皇室成员?” 听出夫人话里的讥讽,新田反而鬆了口气。 他又不是黑道的说客,不需要从夫人这套到对黑道的什么好话,只需要一个明確的態度即可。 他说道:“是我用词不当。” 话说到这,开场白总算是说完了,下人很有眼力见地用餐车送上今天的茶点,茶会这才算正式开始。 以茶会来说,今天的人有些多。 气氛热络得很快,乍一看,雾原晓似乎成了透明人,无人理会,他也乐得自在,低头乾饭。 不过他还是察觉到了断断续续的隱晦目光。 雾原晓懒得管。 从今天换衣服开始到现在的茶会,根本上就是一场闹剧。 来龙去脉雾原晓猜得出来,大概是最近在外人看来,自己与二小姐走得太近,所以朝日和奏主动献身,要他远离森清叶。 这场茶会说不上是为了他专门举办的,他还没那么大面子。 但从试衣到茶会,夫人所图的,无非就是想让他体会到他和这个家里成员不可逾越的鸿沟。 让人意识到差距,然后知难而退...这样的手段很符合夫人的风格。 雾原晓对此毫不在意。 毕竟他本来也没想泡森清叶。 点心多好吃啊,纯正法餐和法甜,油燜的洋蓟搭配酸调的白黄油,布里欧修擦锅包,布列塔尼涂上黄油一口咬下去绽出的热烈香气...雾原晓很满意。 二小姐脾气很够味,但对他不摆什么好脸,而且还是个孩子,他还不至於自討没趣,硬要贴上去。 无欲则刚,夫人爱干啥就干啥,反正影响不到他。 不过很快,就有人证明,雾原晓还是太天真了。 “静枝小姐。”与几个孩子同岁,新田家的儿子新田康介说道:“我最近又挑选了一批值得一读的好书,已经差人送来了,如果你愿意,稍后我们可以去藏书馆里看看书。” 雾原晓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记忆错乱了。 这傢伙,不是二小姐的追求者吗? 接著,新田康介扭头看向其余人,说道:“雅人,深雪,你们要不要来?” 分家兄妹俩点头应允,赤松深雪温和地看著森清叶,问道:“清叶姐姐要不要一起来?” 森清叶百无聊赖地玩著调羹,没有说话。 新田康介见状,有些著急,强按捺著情绪,搭话问道;“清叶小姐,不嫌弃的话...” 原来是曲线救国...雾原晓心想。 大概,这个新田康介也晓得,要是直接问森清叶要不要去看书,恐怕会发生写不好的事情。 森清叶当即打断了他,冷冷地说道:“我很嫌弃。” 新田康介噎住了,难以言说的尷尬在他脸上蔓延,雾原晓看著都替他感到尷尬。 大概是为了缓解尷尬,新田康介想找个人攻击一下,不凑巧的是,这个桌上都是大人物,他也不可能继续去触森清叶的霉头,他唯一能攻击的,当然只有埋头乾饭的雾原晓了。 他吐了口气,看著雾原晓说道:“你是叫,雾原君吧?你经常看书吗?” “我?我不怎么看书。”雾原晓说。 第46章 作品 刚参与工作的时候,宋心远没那么多见识,一穷二白的时候,总会对自己没接触过的“上层世界”有些不切实际的滤镜和幻想。 他认为,一群人能掌握那样多的资源和信息,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一定有一定的过人之处。 起码在思维能力上,一定都是成熟老辣的,其后代也是饱经精英教育的精英。 后来,他亲自扮演成一个富豪,接触到了这个世界,他那拥有等於配得上的认知就碎了一地。 城府是一种需要耗费时间,需要人生的激盪才能从身上凿下来,得以留在人心中的沉淀物质。 新田康介肯定没有这样的沉淀机会。 他几乎要把针对写在脸上,偏偏学著父辈的模样,把自己的脸当橡皮泥,硬生生捏出一副举重若轻的脸,在那看著雾原晓,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了浮於表面的傲气。 之后他也不说什么,乾脆地去跟赤松深雪搭话,跟他们聊最近看到的作品,討论起这些內容。 然后赤松深雪又把这討论变成了隔山打牛的力道,打向了雾原晓:“待会茶会后,要不要一起去藏书馆,我给你推荐几本书,如果你能看中哲学,我们就有的聊了。” 旁边的赤松雅人附和:“对,都是一家人,以后多走动。” 乍一听好像是出於善意的邀约,其实他们是嫌现在这个“战场”长辈太多,施展不开。 雾原晓没想那么多,却也没有兴趣和他们过多来往,开口说道:“那您可难为我了,我平常只爱看些閒书。” 新田康介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把一个人惹毛了。 森清叶看著他,淡淡地问:“你笑什么?” 新田康介顿了一下,嗅到了不妙的味道,下意识用上了谨慎的说法:“额,没笑什么,就是依我的看法,文学作品承载了独特的意义,能教会人道理,脱离蛮夷。” 森清叶声音变得更冷:“所以你问別人读不读书,其实是在问他:『你是不是未开智的蛮夷』?” 雾原晓都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森清叶会帮他说话。 不光是雾原晓没有想到,在场的小辈,甚至赤松家那位女士都没想到森清叶会开口。 什么情况?难道这丫头…… “当然不是。”新田康介矢口否认。 “不读书就是蛮夷,还是不读你说得书就是蛮夷?”森清叶逼问:“我和我姐姐不一样,也不爱读书,是不是也是你嘴里的蛮夷?” 新田康介汗都下来了。 此时眾人恍然,原来是新田康介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傢伙惹到了森清叶。 他们此时都认为,森清叶不是在帮雾原晓说话,只是这个小魔女又被惹到了。 然而森夫人看出了端倪,她伸出手指,轻轻叩响茶桌。 森清叶偏头看著自己的母亲,露出一个狂气的微笑,像是在挑衅。 不过她嘴上说出来的话反而变客气了:“我相信我的母亲,是不会迎一个乡野村夫进这个家门的。” 不愧是二小姐,一句话把在座的人全得罪了…雾原晓无奈地耸了耸肩,却发现心里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就对她生不出恶感了。 森静枝嘆了口气,在桌下用力拍打一下妹妹的手背,责备地横了一眼。 这下森清叶才算老实下来。 她只听她姐姐的。 森静枝微笑著打圆场:“书不分好坏,好书閒书都是书,我就很爱看推理。” 说著,她还向新田的父亲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后者还了她一个理解的眼神。 新田康介鬆了口气,只是看雾原晓的眼神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怨。 他不善罢甘休,接过森静枝的话头,说道:“我刚刚用词確实不妥当,我想说的不是『閒』,只是为了区別传统文学作品,用的这么一个字,见笑了。” “是啊。”森静枝更像她的母亲,虽然心中不喜新田康介,却也得维护家与家之间的面子:“我也经常在侦探社那边看到你。” 以为森静枝是真的在夸自己,好歹是成功混了个脸熟,笑著说道:“我喜欢看推理小说,喜欢看那些,还喜欢写,推理社不是常在徵稿吗?所以我写了个开头,想请你们看看。” “现在还在茶会呢。”森静枝婉言提醒。 “无妨。”夫人淡淡说道。 夫人表了態,新田康介也就放心了,拿起手机传阅自己的手稿。 几个小辈当然捧场,一圈人看下来,彩虹屁自然而然也就跟上了。 雾原晓没有加他的社交软体好友,本来乐得自在,结果森静枝“好心”地给他也发了一份。 雾原晓便只得百无聊赖地翻阅起来。 不得不说,可以看得出来,新田康介下了苦功夫,虽然情节编排上有很多既视感,而且中规中矩,还可以说有些平庸,但没有谁规定人不能写这样的情节。 而且文字有些稚嫩,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 听了一圈彩虹屁,新田康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看向森静枝:“静枝小姐怎么看?” 能得到森静枝的认可,说不定就意味著距离森清叶更进一步。 森静枝看著手机,沉默了好一会,给出了一个评价:“文笔很,扎实。” 虽然觉得她用词有哪里不太对,新田康介就权当她这是夸奖了。 再之后,新田康介挑衅般看向雾原晓,说道:“以后我们也可以多交流一下。” 雾原晓头疼欲裂,他发自內心地认为,和一个在读高中的学生,在贵族的茶会上玩这种雄竞是一件足以让人生染上污点的蠢事。 雾原晓只好敷衍:“嗯,好啊。” 见他不反抗,新田康介觉得没趣,冷笑一下也没有继续纠缠。 他转而对森静枝说道:“您的作品才是真正的优秀,虽然那本书只写了个开头,但我觉得,那完全是可以出版的水平。 类似的作品我看得少,也是第一次知道,在开局就公布凶手的情况下,故事的走向居然还能那样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森静枝愣了一下,问道:“我的作品?我哪部作品?” “就那本,《嫌疑人x的献身》呀。” 第47章 被动技能 听到这话,雾原晓的第一反应是捂脸。 捂著脸,心里泛起了对新田康介的同情。 太惨了,这傢伙怎么能这么倒霉。 天可怜见,雾原晓觉得自己坐在原地炫饭,完全没有半点跟对方雄竞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奈何他硬硬要拿脑袋往柱子上撞啊。 听到书名的瞬间,森静枝几乎同时转头看向雾原晓,那神態,有些赧然,有些歉意。 新田康介不是蠢笨的人,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两人的异常,看看森静枝,又看看雾原晓,心里涌出强烈的不安。 其他人也摸不著头脑,不理解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说出这本作品的时候,两人会是这种反应? 雾原晓看著森静枝,儘可能让自己表现得平淡:“你给人看过?” 森静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正襟危坐著说道:“我,问过你,你说过,我可以把文章掛到社团刊物上。” 雾原晓沉默了一会,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这么说过。 没错,平行世界不存在这本书,森静枝看到的那本,是雾原晓写...抄过来的。 当时给出手稿的时候,雾原晓叮嘱森静枝,他暂时不打算发表本书。 要说雾原晓是出於什么高尚的理由,去如此这般叮嘱,那肯定是假的,出口都有点虚偽。 他確实很不道德地想当文抄公,来快速获取一些名望,但怎么样都不是准备用在当前场景的。 一来,特地当文抄公就为了打一个高中生的脸,实在是难以言喻,二来,毕竟这书他还没抄完呢。 雾原晓看过这本书,但看的不是日文原版,只能按照印象里的中文版本译成日文。 他能临摹的只有剧情大致走向的部分。 原文大概十万字左右的体量,距离上次森静枝问他是否会写作只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他可写不出来。 听完两人的对话,新田康介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雾原晓感嘆——原来面如土色可以这么形象地形容一个人的脸。 他摇头说道:“书的好与坏,要看成书后的笔触和情节,写一篇能吸引人目光的开头,相较於將开头补成文,其中还差了好多道工序,需要许多我欠缺的人生阅歷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雾原晓在打圆场。 如果是往常,森清叶一定会张扬地笑起来,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她没看雾原晓,没看姐姐,没看所有人,目光定在了毫无意义的假山身上,托著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除了和她一起长大的女僕,朝日和奏。 朝日和奏侍奉在夫人身后,无声地嘆了口气。 ...话说回来,雾原晓虽然在圆场,新田康介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的。 不过他的父亲,新田先生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雾原晓一眼,隨后颇为“粗俗”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笑骂道:“你是男子汉吧,比不过就认,以后比回来,新田家的长男,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一番话听著像斥骂,其实让气氛瞬间从紧绷变成了和缓,新田康介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不少。 雾原晓笑了笑,说道:“我还没有拜读过他的作品,哪有什么比不过比得过的说法?” 他给了个台阶,新田康介胸口有气散不掉,没顺著往下走,他父亲更有气度,对夫人笑道:“现在的小孩,真是有种伶俐的劲。” 夫人抿口茶水,嘴角勾起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终於开口:“孩子嘛,还是天真自然一些,要更討喜。” 雾原晓嘴角抽了抽,一时间不知道夫人是在讽刺他心机太重,还是在骂新田康介是天真自然的野猴子。 总归,话说到这个份上,针锋相对的氛围是彻底崩解了,新田康介再也没有余地发难。 茶会也总算有了个茶会的样子,不过对於雾原晓来说,反而变得没滋没味起来。 ...... ...... 斜阳拖影,人走茶凉。 雾原晓坐在榻榻米上,仰头看山水。 悠閒的时光是宝物,两世为人,雾原晓永远缺这宝物。 独享悠閒的时光没能持续太久,他耳后传来脚步声。 听双足踏在榻榻米上重量的反馈声,嗅那阵隨风扑来的方向,雾原晓就知道来的是谁。 他说:“二小姐,谢谢你今天为我说话。” 二小姐森清叶走到他旁边,直直定住,嗤声道:“谁替你说话了。” 雾原晓耸了耸肩,並不在意。 他多少也习惯了森清叶的態度,又彆扭又直率,很可爱。 森清叶说:“这假山假水,茶会上还没看够吗?” “景是好景,看和谁看,和茶会上那几个人坐著,屁股像在被针扎,什么景都看得没味儿了。”雾原晓说。 “那我是打扰你赏山水了。”森清叶冷哼一声说。 “你不算。”雾原晓略微出神地说道:“和你赏,有味儿。” 他没能看到森清叶的表情,只发觉她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半晌过后,她往地上丟了一双跑鞋,双脚踩了进去,手指顺著鞋后帮,贴著修长的足踝,往后一撑,將整只小脚送入鞋里。 她没说话,雾原晓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说道:“我去换一身衣服。” ...... 夜跑,是雾原晓和二小姐无声的约定,成了一种习惯。 几乎可以说,他来这个家里待了多久,就和森清叶跑了多久。 雾原晓有前世学来的锻炼方法,每日的锻炼强度不低,加上从开始他就发现,这副身体很有天赋,锻炼的效果很显著。 一开始,他是被森清叶套著圈虐,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森清叶骂他杂鱼。 直到今天,他已经能跟上常年锻炼的森清叶,能平行跑步了。 他耳朵里,如今能听到风,听到风吹落叶,听到少女均匀的喘息。 森清叶看到他与自己齐头並进,心中燃起了危机感,跑到临近末尾的时候,陡然加速。 她加速多少,雾原晓也加速多少。 两人加速,按划定好的圈数终点发起衝刺,最后的结果...是森清叶贏了。 森清叶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著气,明明已经累得要倒下,嘴上仍骂出了那句雾原晓最不想听到的:“杂鱼!” 第48章 恶向胆边生 雾原晓大口喘气,好像要把肺都给喘出来才罢休,听到这句话属实有些破防。 他抬头想要反驳,就被一块飞来的毛巾遮住了眼睛。 拿下毛巾,就看见森清叶仰头喝水,水瓶窄口溢出来的水与汗混合,滑过白腻的肌肤,她再拿起毛巾,顺手擦去秀颈上的水渍。 雾原晓站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和她相顾无言。 森清叶恢復得更快,隨手把毛巾掛在脖子上,下意识递了一下水瓶,又立马反应过来般地缩了回去。 她长吁一口气,开口说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雾原晓翻了个白眼,问:“我哪儿怪了?” 森清叶说道:“黑川,就是我们家畏罪潜逃的那个保鏢,他曾经跟我说过,人的身体素质是人的基础,什么搏击术、发力技巧之类的东西都是运用人身体的外沿技巧。 虽然他是个叛徒,但我相信他还不至於会在这种小事上骗我。” “你的体能连我都比不过...”森清叶略微挑拣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可却能轻易放倒几个成年人,几个习惯了斗殴的黑道,所以我很不理解。” “他应该是没骗你,但…”听完后雾原晓缓了一会,坐到了旁边的石头墩子上,喘口气,卖起了关子,道:“你给我喝口水,我就跟你讲。” 黑夜掩盖了森清叶脸上泛起的红霞,她狠狠剐了一眼雾原晓,按下瓶钮,水瓶咔嗒一声弹起盖子。 她把水壶握在手里,作斜放状,居高临下地对准雾原晓的嘴。 雾原晓愣了一下,这是什么play? 森清叶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眼神里的不屑只有一种意思:喝了就是接受施捨,不喝就是没胆子接受,一根筋变成两头堵。 雾原晓心一横,一下咬住瓶口。 森清叶瞬间就慌了,下意识把瓶子往回收,一拉一扯下,雾原晓嘴巴被膈的生疼,同样是下意识的,鬆开了嘴。 水喷涌而出,淋湿雾原晓的脸。 森清叶气急:“你,是什么变態啊!谁让你对嘴了?” 雾原晓闻言,有点傻眼,立刻意识到自己好像把森清叶揣摩得太坏了,尷尬地乾笑了两声,立马明智地转移话题:“咳,黑川应该是没骗你,这话適用於大部分情况,不过我显然不是大部分。” 森清叶扭头看天,雾原晓以为她是生气了,其实她只是不知道眼睛应该放在哪。 洒出去的水顺著雾原晓的脸往下滴,顺著脖颈淌到锁骨,月光恶作剧般地给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光,堪堪够她看清这点细节。 她只得用冷硬的口吻问:“哦?你哪儿不一样?” 雾原晓说道:“首先,我足够內行,应该比他本人,比他想像得都要內行得多。其次,那天的黑道很外行,比你想像得要外行得多,虽然没见过家里那个川崎老兄动过手,但基於我的猜测,如果川崎年轻个十岁,俱乐部里的人翻一倍也不够他打的。” 雾原晓伸手擦掉锁骨上让人发冷的水渍,继续说道:“有氧运动的对手是自己,你要战胜的自己的生理本能,磨炼的是自己的意志,这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而生死搏杀,你的对手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水平是客观的,生理弱点是確定的。” “拋去人数差距,避免正面搏杀,以足够的力道打击到弱点,除非你的对手是重量级选手,不然人的反应都是差不多的。” 雾原晓故意用上阴森的语气说道:“刀子入肉,然后人倒下。” 森清叶没被他嚇著,而是冷笑两声,隨后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雾原晓笑著问道:“你有什么顾虑?” 森清叶摇了摇头,没把满腹的疑问问出口。 其实雾原晓看出了她想问什么。 森家的保鏢兼大管家川崎,为锻炼自己付出了小半生的时间,勤耕不輟,年轻时有过强悍的身躯,年老了才积累下无与伦比的技巧,那雾原晓又是怎么拥有这一切的? 这是个秘密,她知道,这个秘密是为了救自己才暴露的,所以她不会去打探。 就像这个少女一直坚持的那样,她可以恶毒,但不能卑鄙。 沉默半晌,森清叶缓缓开口:“你能不能,教我这些技巧?” 雾原晓抬头,有些愕然。 森清叶有些不適应这么直白的对话,脸色臊得有些发红。 雾原晓抓了抓毛巾,说道:“为什么找我,找川崎不是更好?” 话刚说出口,雾原晓就后悔这么问了。 因为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森清叶面无表情地说道:“川崎是森朱里的忠僕,我整天在这个院子里疯跑,已经是在她的红线上踩著了,很难想像,她会同意让川崎教我怎么跟人搏斗。 况且我们高三了,森朱里对我的要求是升学,马上要安排私塾或者专门的教师来给我上课,我没那么多时间。” “说的也是。”雾原晓没同意也没拒绝,而是托腮开始思考。 森清叶甩了甩马尾,说道:“不想教就算了。” “谁说不想教了?”雾原晓用莫名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那我要付出什么?”森清叶面色不变,声音却轻了不少。 “嗯……还没想好。”雾原晓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却藏著掖著没明说,而是说道:“先欠著吧。” 森清叶说:“那可不行,谁知道你以后要提什么样的变態要求,不如现在明说。”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雾原晓无奈地道:“放心吧,我失心疯了才会提什么变態要求,你不会兑现不说,还能得理后正大光明地把这个要求给赖掉。” “哼。”森清叶冷哼一声,转身迈步,语气飘忽,意味深长样地说道:“说不定,我真的会答应呢?你可以试试看嘛。” 雾原晓耸肩说道:“免了,我不想被你们家的专业团队剁了沉进东京湾。” 森清叶的声音越来越远,从那边传来:“杂鱼就是杂鱼,有色心没色胆。別怪我没提醒你,只能怪你自己没种咯。” 雾原晓脑袋上青筋一跳,有种恶向胆边生的感觉,要衝上去告诉她什么是真正的有种。 第49章 锻炼 森清叶是个看似彆扭,实则直率的少女,雾原晓对这点有了更深的认识。 相较之下,森静枝其实要更难接近。 这不是在说她的坏话,而是事实。 森静枝看上去比她妹妹要隨和许多,好说话许多,其实那是厚重面具带给別人的幻觉。 森静枝与森朱里之间的母女关係,要融洽的多,不如说,她就是母亲寄予厚望的那个好孩子。 她一直在向自己的母亲学习,学习那些贵族应该学习的东西。 雾原晓都能感觉出来,初次见面的时候,森静枝抱著的想法,一定是控制他,而非和他合作。 所以她才会抗拒自己接受森朱里的保护。 因为那样的话,控制雾原晓的人就从她变成了森朱里。 她带著厚厚的面具,哪怕是交流写作的时候,雾原晓都觉得自己很难真正与她交心。 那些森静枝作品里优雅、准確的文字,本身就是一堵厚墙。 说穿了,现在雾原晓还不能百分百信任森静枝。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雾原晓想要履行和如月诗织的合作,就得换个思路,不能按照常理,直接把相对能够掌握合作关係的森静枝介绍过去,得稍微转个弯。 所以他决定先让森清叶接触如月诗织。 不过在那之前,雾原晓得先兑现承诺,教森清叶一些防身的本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雾原晓问:“教学开始之前,我想问问你,你想跟我学揍人的目的是什么?” 森清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为了以后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情的时候,我起码能杀一个。” 起码能杀一个...雾原晓嘴角一抽,这傢伙真虎啊。 “有些话说出来不好听,但確实是事实。”雾原晓说道:“女性在生理结构上,起码在身体强度这方面,是有天生劣势的。强壮的女性和强壮的男性不是一个概念,女性需要付出的努力更多,能抵达的高度却反而更低。 这就决定了,女性碰上同样经过锻炼,而且学习过搏击术的男人,正面廝杀是会吃力的,一打多更是艰难。” “而且你要意识到,你的命非常金贵,比那些亡命徒金贵得多得多,你跟人一换一,甚至零换一,但你负了不可逆的伤,这都是极不合算的。” 雾原晓停顿片刻后,说道:“所以我绝不推荐你在人身受限时贸然反抗,我只建议你在一对一,且对方没有防备,能够確保一击必杀的情况下出手。 除非你直接面临性命危机,不然我都只推荐你以保护自己为最优先事项。” “综上所述,我会从能够一击制服別人的手段开始给你教起,更多的以后再说,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森清叶没有什么异议。 確定完要教什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在哪儿教。 在家里肯定是不行,得掩人耳目,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 在学校里就不错,正好雾原晓知道一处幽静的地方。 那就是当初森清叶叫人围堵自己的废弃教学楼前。 这里平常鲜有人来,倒不是因为学生们规矩,这种僻静的角落,有许多人都爱来。 只不过,以前这里发生过一些学生异性之间的不正常来往,让学校风评受损,故而禁止学生出入这里,禁止了平常学生出入,但坏学生显然不受影响。 一来二去,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不良的聚集地,后来就算学校的禁令放宽,好学生也变得难以踏足此地了。 到了这一届,这里在实际上是被森清叶控制的。 她上了几年学,就控制了这所学校里许多不良多久,而森清叶今年高三,很多不良的动向完全是在她掌控之內的。 所以当初森静枝给雾原晓的名单才能那么详细而准確。 两人进到这里的时候,还有几个学生扎堆在建筑材料上边,聊天抽菸。 他们看到雾原晓的瞬间便面露凶相,围上来,然后被森清叶一眼瞪住了。 一个男学生看著森清叶,欲言又止。 他们唯森清叶马首是瞻,但从那件事之后,森清叶就和他们疏远了,而且小团体也有人离开,这让他们觉得格外不安。 他们想要得到一个確切的说法。 森清叶回望过去,忽然说道:“上野彩乃转学了,你们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会放过她的。” 上野彩乃,事发之前与森清叶交流,和黑道里应外合,试图引诱她踏入那个世界的人。 眾人浑身紧绷起来。 隨后森清叶说道:“我会追究这所学校里,每一个和上野彩乃,和黑帮有关的人。” 有人反应慢,愈发紧张起来,而聪明的人,譬如那个男生已经肉眼可见地放鬆了下来。 他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会追究每一个与此事相关的人,反过来讲,与事情无关的人,她会就事论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隨后眾人离开了。 雾原晓笑著说道:“很威风嘛。” “少废话。”森清叶翻了个白眼,说道:“开始吧。” ...... 习武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森清叶要学的不是正统武术学派的传承,可那也不算一件轻鬆的事。 基础总是枯燥的,学习姿势,学习应该如何发力才能保持身体和关节不受损,这內容非常累。 好在她有底子,有体力,从不叫苦。 练上差不多一个小时,她的体能也差不多接近极限了。 看著汗如雨下的她,雾原晓忽然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真奇怪。 他在教如月诗织唱歌、写歌,在教森静枝写书,教森清叶修习防身术,这是在干什么?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真是怪异,上学上著上著,成老师了,多新鲜。 雾原晓看了眼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走过去说道:“做的不错。” 在来之前,他和如月诗织已经约好了,看时间,如月诗织差不多该出现在这里了。 说曹操曹操到,如月诗织的身影出现在校舍前。 她摆足了老师的架子,看著两人,严厉斥道:“你们两个,放学时候不去社团也不回家,在这地方做什么?不知道这里禁止学生出入吗?” 第50章 再赌一次 雾原晓瞧见如月诗织这模样,就知道她又在整活。 森清叶认识她,如月诗织因为美貌而在学校里享有盛誉,可以说是风云人物,还是上本班音乐课的音乐老师,想不认识都难。 森清叶皱眉道:“你可以去问问校长或者理事长,看他们敢不敢来管我的閒事。” 如月诗织愣住了,她瞪大眼睛看著旁边的雾原晓。 雾原晓事不关己,甚至笑哈哈地嘲讽:“你看我干嘛?我们家二小姐就是这么暴躁。” 这下森清叶把火力转向了雾原晓,皱眉道:“你认识她?” 雾原晓下意识拉开安全距离,说道:“不认识。” “当然认识。”如月诗织抢话道:“毕竟你们都是我在教的学生。” “是吗。”森清叶態度冷淡,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 如月诗织想要借这个机会接近森家姐妹,乃至於接近森家,尝试保护的同时,还有一些隱秘的,不为人知的目的。 按原本的计划,如月诗织今天只是来森清叶面前刷个脸熟,顺便藉此机会,问问她对音乐的看法,看有没有可能把她拉去音乐工作室那边,近距离接触。 这是细水长流的计划,因为別无他法,森家这种有底蕴的大家族教育培养出来的后代,智力可能不一定多么上乘,但眼界一定是非比寻常的,贸然接近可能会引发一些问题。 然而细水长流的想法,在如月诗织见到森清叶本人以后,突然改变了。 那是源於內心燃气的八卦之火。 她绝对没看错,这位森家的二小姐,在刚刚提到自己认识雾原晓这小混蛋的瞬间,她露出来的眼神是警惕。 森清叶的態度一开始是傲慢的,完全也没把她这个老师放在眼里,为何那时会警惕? 有乐子! 於是如月诗织开口补充道:“而且,他还不只是我在学校里的学生哦。” 森清叶看雾原晓:“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雾原晓立马听出不对味,呲牙道:“她在校外开了家音乐工作室,我閒逛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后面有空就会去逛逛。” “是吗?”森清叶深深地说道:“你跟我解释什么。” 你不想听解释,倒是別这么看我...而且你为啥这么看我啊?雾原晓心里腹誹,还有点不明就里。 如月诗织刚张嘴,雾原晓瞬间打断:“还要说,还要说,工作不想要了?” 如月诗织住了嘴,嘿嘿一笑。 森清叶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这一个眼神也让如月诗织更加认定,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事。 如月诗织暗笑,自认事不关己。 毕竟她怎么可能和雾原晓有什么呢?先不说年纪差了那么多,光说以她的身份,对一个高中男生下手,那她的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 教师生涯还是警察生涯的双重终结。 虽然这小子確实挺帅的,也有些能力。 然后如月诗织脑子里开始自动生成一些言情故事。 落难乡下帅哥和东京豪门大小姐…好嗑!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雾原晓没好气地问,实则是在提醒她记得自己的目的。 不料,如月诗织没按照约好的步调走,指著雾原晓说道:“当然是来叫你去上课的。” 雾原晓翻了个白眼。 如月诗织不管他,偏头看向森清叶,问道:“清叶同学,我想把他借走,你不介意吧?” “他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係?”森清叶冷冷地说。 …… 雾原晓被如月诗织拽上了车。 车上,雾原晓坐在副驾,实在是不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是要接近森清叶吗?” “对呀,我这不是就在接近吗?”如月诗织笑眯眯地说。 “什么意思?” “只要让她知道,你在我这上课,她自然就会来。” 雾原晓沉默了一会,在心里读了好几遍这句话,还是没明白其中的逻辑:“什么意思?” 如月诗织抽空扭头看了他一眼,发出关爱智障的嘆息:“明明你平时挺聪明的……你就別管了,我这是以退为进。” “好好好,如月老师最聪明了。” “你这傢伙,好失礼哦!”如月诗织说道:“这样吧,我们可以定个新的赌约,就赌,森清叶妹妹明天会主动跟你提出,要来我的工作室看看。” 雾原晓咧嘴一笑:“那你又要输了,你不知道她多討厌我...赌注是什么?” “哼,没想好,反正我要报上次的仇,先赌了再说。” “那这样吧。”雾原晓提议:“如果你输了,你要穿我给你选的新衣服,如果我输了,我隨便你怎么说。” …… …… 雾原晓觉得自己贏定了,他甚至开始挑选各种服装,兔女郎不错,家里的女僕装也可以...学生制服怎么样? 在他心潮澎湃时,这种自己必胜的蜜汁自信,没多久就破碎了。 因为第二天放学时,森清叶找到他,说想去如月诗织的音乐室看看。 当时,如月诗织的眼神揶揄地他浑身难受,痛苦无比。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雾原晓其实不是个蠢人,也不是个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傢伙。 只是,他和森清叶,这对青梅竹马重逢时就闹过极大的不愉快,虽然一波三折后,两人的关係得到了和缓,起码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没有了,但雾原晓仍然认为,森清叶並不喜欢自己。 这也要怪森清叶,她根本不知道,傲娇已经退版本了! 她的真心藏在尖刺里,儘管最近她已经竭力把尖刺收回来,却是用力过猛,把那些尖锐对准了自己,扎得森清叶生疼。 直率,是这位少女所欠缺的。 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係?雾原晓不知道,森清叶也说不清楚。 是朋友吗?是家人吗?是青梅竹马吗?好像都不像,又好像都沾一点。到现在,已经变成一笔糊涂帐了。 反正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贏了赌约的如月诗织坏笑著,而雾原晓捂著胸口,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当然,如月诗织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工作的,没提什么变態要求。 她只是要求雾原晓再给她写一首歌。 这样,雾原晓就欠她两首歌了。 第51章 机密 森家。 森静枝每过一段时间,就要在家里上课。 上课的老师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是父亲,父母会教她学校和书本里学不到的一切。 雾原晓一直好奇她要学些什么,最近森静枝跟他讲起,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內容,只是一些家族底蕴的传承。 森家在经商,经营著规模相当庞大的集团,集团名义上的一把手是两姐妹的父亲,森隼人。 集团目前经营情况稳定,不过家族企业需要传承,森家主家两个女儿,如果不是继承权足够稳定,森夫人足够强势,恐怕家族里要出现些流言蜚语。 就算目前足够稳定,很多事情未来也不好说。 继承人,才是未来。 森朱里厌透了森清叶,那继承人的名號,也只有森静枝能担当。 为了能担当得起,她的父亲森隼人会给她讲些公司里外的事情。 办公室里,森隼人讲得口乾舌燥,趁著喝水的间隙,缓了缓嗓子。 他看著女儿看似专注,其实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以前森静枝可不会这样。 他忽然问道:“静枝。” “嗯?”森静枝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父亲。 “最近你总是心神不寧。”森隼人说道:“你妹妹最近是遭遇了些事情,你没必要太过掛心,我会处理好的。” 森隼人以为她最近在忧心黑道的事情,其实她出神的原因另有其他,她眨了眨眼,说道:“啊,没有。” “其实我们也该是时候跟你谈谈黑道的问题了。”森隼人放下茶杯,思考一下,温和地问:“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个国家,应该怎么面对黑道的问题?” 森静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森隼人不著急:“我换个问法,你认为,这个国家应该怎么解决黑道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法,森静枝忽然想到了当时,雾原晓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森静枝將其原样复述了出来:“让他们合法。” 森隼人有些意外,身子微微后仰,没想到女儿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倒不是他认为自己的女儿不够聪明,而是人其实很难想像自己没有见识过的事情,在森隼人的认识里,他和森朱里其实一直把两个女儿保护得很好。 这不是一个多么复杂的逻辑和高深的理论,只是没接触过这些的人,是很难凭空捏造出这样的理论的。 看父亲的表情,森静枝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只能往回找补:“这是,之前雾原君跟我说的。” 森隼人更意外。 雾原晓有一对活在灰色乃至黑色世界里的父母,耳濡目染下,见得多了,接触得多了,可能会想逃离,可能会陷进去。 一个孩子能有这样的认知,確实让人觉得惊讶。 他倏然看到女儿的神態,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看待雾原君?” 森静枝一愣,頷首作思考状,说道:“他是个很……” 她想说有能力,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转而说:“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嗯。”森隼人点了点头:“他也是个苦命的人,也是个聪明的人,他说得没错,这是一根能让他们自愿把脑袋放上去的绞绳,只不过怎么编织出这根绳子是个问题。 绳子也没有办法绞死所有黑道。” 森静枝声音不自觉拔高:“为什么?” 森隼人怜惜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儿,说道:“因为没有人能把黑色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根除,黑色是一定存在的。 鬣狗会死,也会有后代,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儘可能地绞著它们的脖子,让它们缺氧,拔掉儘可能多的牙齿,让它们咬起人来不那么疼,然后学会跟他们共处。” 学会共处,所以要用联姻来构建共处的桥樑,要把我和妹妹献祭出去是吗——森静枝差点把这句质问脱口而出。 她还是忍住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森隼人轻声说:“看看雾原君,或许我们已经足够幸运。” 森静枝没有开口反驳,只是胸口的火悄悄地越烧越旺。 没关係的。 她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用语言之外的东西“说服”自己的家人,她足够努力地学习了很多,准备了很久。 起码现在,森静枝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了。 而且,跟著父亲学习的这些时日,她不仅摸索到了一些生意上的门道,还无师自通,变成了“间谍”,窃取的是父亲的机密。 她发现,父亲森隼人和黑道有一定程度上的关联。 相关的情况,部分存在父亲隨身携带的纸质文件夹里,部分存在了加了密的电脑里。 里面存著很多机密,她能接触到的只有很小一部分,但就是这小部分,已经足够她做些什么了。 …… …… 学习结束,森静枝走出房门,和父亲打了声招呼,闔上房门。 转头她就撞见了自己的妹妹森清叶。 一头银灰色太惹眼,森静枝一眼就瞧见了。 森清叶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嘴里哼唱著一段陌生的旋律,哼的很专心,以至於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姐姐森静枝已经悄悄来到了她身后。 森静枝想嚇对方一跳,可乖乖女犹豫了一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嚇人。 想了半天,还是老老实实开口:“今天心情很不错嘛。” 老老实实打了声招呼,反而真把森清叶嚇到了。 她转过身来,抬手差点肘到森静枝。 森清叶翻了个白眼,说道:“走路没声,哪儿来的女鬼。” 森静枝努了努嘴,道:“有声的好不好,是你太专注了,以前很少听你唱过歌,这是哪首歌的调子?” “不告诉你。”森清叶昂首说道。 “誒,说嘛,难不成是你的独创?” 森静枝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这个小丫头自尊心强,不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就绝对不会认。 果然,森清叶冷哼一声,昂首说道:“ヤキモチ(吃醋),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你哪儿有什么音乐天赋?” “就你聪明,多嘴。”森清叶道。 忽然,森静枝走到妹妹面前,转过身来,与她四目相对。 森清叶不解地看著她,问道:“干嘛?” 森静枝看著妹妹,笑眯眯地说:“有没有发现,最近,你变得很经常笑了嘛。” 第52章 吃醋 姐姐说的话,让森清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笑得多了...我吗? 森清叶一时间陷入了混乱,姐姐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又为什么会笑? 难道她的內心不知不觉地觉得,最近的生活变得比以前不同,比以前开心了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思考这样的问题,有点太为难森清叶了,因为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琢磨自己的內心。 思考了半天,她看著姐姐,说道:“谢谢。” 森静枝有点傻眼,无奈地摇头,道:“你和晓君,都是笨拙的傢伙。” “什么啊?跟他又有什么关係?”森清叶皱眉,却没有像对外人那样,对姐姐也颐指气使。 森静枝上前,双手揉捏著森清叶的脸蛋:“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快十八年,如果我真的能让你发出这样的笑容,那你早就不会像之前那样烦恼了,更不会去做那样的傻事了。” 森清叶呜姆两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狠狠地瞪了一下森静枝,然后拍掉她的手。 隨后森清叶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谢你。” “哼,肉麻。”森静枝学著她的神態,轻哼一声,问道:“不閒扯了,我想问问你,雾原君现在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问我?”森清叶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回答的样子。 “你最近和他待在一块的时间,比和我待的时间多多了,好像谁不知道一样。”森静枝也回敬一个白眼。 “......”森清叶被姐姐搞沉默了。 她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以前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的。 “我不想也拦不住你,他的坏话我也跟你说过了,”森静枝努了努嘴,说道:“不过你还是要注意一点,不要把我们母亲惹到了。” “她不用我们惹,自己就会来攻击我。”森清叶冷笑两声,说道:“雾原晓现在应该在工作室。” “工作室?” “他没跟你提起过?”森清叶说道。 森静枝回忆了一下,记得雾原晓跟自己提起过,不过后来自己追问的时候,雾原晓却没怎么说清楚,说时候还未到。 森静枝问:“你去过?” “没去过,考虑今天去第一回。”森清叶说道。 森静枝拿出一本书,说道:“那你帮我把这本书送给雾原君吧。” “知道了。” ...... ...... 遥空音乐工作室。 雾原晓趴在窗边,说道:“今天二小姐要过来,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如月诗织笨拙地按著电子琴,在弹f调,艰难地分出精神反问道。 雾原晓说:“二小姐身边常態跟著俩保鏢,森家的保鏢团队由一个老人管著,这老人可是忠於夫人的,等於二小姐一来你这,夫人那边可能就知道你这么个地方了。 夫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主,说不定会让你的身份暴露。” 如月诗织摇了摇头,说道:“这是上面要求的。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也想过是不是把接触地点控制在学校里,但我的上级要求我,务必要在这里接见森清叶。” “......”雾原晓有点无语,说道:“警视厅是真心想把你安排成臥底的吗?我怎么感觉像在闹著玩儿。” “我今天是奉命行事,而且是做好了准备的。”如月诗织头也不抬,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誒誒誒,手怎么停了,继续啊。”雾原晓让她赶紧练。 如月诗织唉声嘆气:“不想练了,我想喝酒,我想休息一天。” 这傢伙,混熟了以后越来越放鬆了,一开始起码还装一下,现在完全把这残念的性格展现出来了。 雾原晓说道:“快练,你一个音乐老师,到现在连电子琴都弹不明白,不觉得自己丟人吗?” 如月诗织哈气了:“不丟人,我说不丟人就不丟人!” ...... 日常拌嘴很快演变成两人互相哈气,如月诗织虽然嘴硬,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边哈气边练,越练越红温。 所以等到有人敲响房门时,他们没能听到声音。 等到外边的人自己开了门,如月诗织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森清叶依靠著房门,双手环胸,表情从进门时的微怔,带看到两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后,变成现在的冰冷,说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如月诗织整理一下衣领,喘了口气说道:“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森清叶再不来,她就要被雾原晓骂破防了。 她站起身来,说道:“请坐吧,森清叶同学。” 森清叶一点不跟她客气,径直坐到沙发来,说道:“咖啡,谢谢。” “只有速溶哦。” 森清叶看著身著便服,弯下腰后托出了火辣腰线的如月诗织,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她说:“你要是不跟我讲,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家音乐工作室,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可能因为,她打的gg效果不好吧。”雾原晓睁眼说瞎话,其实如月诗织早就把gg撤掉了。 “哼。”森清叶拖著长音,不置可否:“这里离东成那么近,学生经常都会来这逛,只要有一个学生来,他们自然有人会回去打gg,毕竟在这里上课的,是学校里的美女老师嘛。” 如月诗织冲泡好咖啡,端著餐盘走过来,接过话茬:“我没跟学校里任何人提过,雾原君能找到这里,也完全是出於一个意外。” 在今天之前,如月诗织已经在学校里和森清叶接触过两三次了。 森清叶忽然眯起眼睛,盯著这个身材火辣的音乐老师,兀自说道:“我倒是很怀疑,你究竟会不会唱歌。” 如月诗织身子骤然紧绷,很快又主动放鬆下去。她微笑著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学校里就是会有这样的流言蜚语,都是些好事者在瞎传。”森清叶说道:“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学校里確实没有人听你唱过歌。” 如月诗织背后汗都下来了。 以前她去学校去的不频繁,別人质疑的不算多,最近为了接触森家两位小姐,在学校露脸挺多。 虽然不知道学校里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森清叶说的流言蜚语,但既然现在森清叶质疑,她就得想办法回应了。 她看了一眼雾原晓,雾原晓心领神会:“我昨天给你唱得那首《吃醋》,就是她的作品喔。” 第53章 摊牌 雾原晓一直觉得,如月诗织是个被警察事业耽误了的天生歌手。 虽然雾原晓一直在攻击她,但她的天赋其实令人咋舌,精密仪器般的音感,能很容易地復原听过的旋律,发力方式和声音控制能力上佳,经过常年训练,气息更是浑厚悠长。 她唯一的问题是学习热情不高,把音乐当做了社畜不得不做工作的一部分。 而且她还自卑。 虽然这有雾原晓一大半的锅。 雾原晓一直对她虽然说不上是打压式教育,嘴上却也不留情,这是他的坏习惯,习惯了以前跟那些糙汉徒弟打交道,加上如月诗织跟那几个徒弟差不多,都很残念。 另一小半原因在如月诗织自己身上。 这傢伙成长在没有音乐的环境里,她平常连卡拉ok都不唱! 一个在生活方面,除了喝酒就几乎没有乐趣的工作狂。 直到今天,她避无可避的,第一次要在雾原晓之外的人面前一展歌喉。 “只是彼此双手相牵,便如此美好” “也许越重要的事越会在熟悉的地方。” “兀自地闪耀著光芒吧。” ...... “我喜欢你的一切。” “从今往后,也想永远將你紧拥,想要紧紧地拥住你。” 一曲唱罢,工作室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如月诗织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本来自我感觉良好,结果看两人同时陷入沉默,自卑再次占据上风,她毫无底气,弱弱地道:“怎么,怎么都不说话?唱得很差劲吗?” 雾原晓沉默片刻,拿起手机,拔掉连接录音设备的连接线,笑著说道:“你可以自己听听看。” 如月诗织立马捂住耳朵,说道:“我才不要,你休想羞辱我。” 雾原晓不由分说按下播放键,录音设备加持下,格外清晰地歌声不讲道理地钻进了如月诗织的耳朵。 如月诗织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脸上写满惊奇。 咦,好像听著,还可以喔? 如果此时,森清叶有注意到如月诗织说的话,做的表情,恐怕如月诗织这傢伙又要被怀疑了,可惜,此时的森清叶一直在看雾原晓。 如月诗织完美詮释了什么叫败则垂头丧气,胜则反攻倒算,听完录音,觉得自己有了职业水平,立马翘起不存在的尾巴,看著森清叶,得意地道:“好听吗?你还有什么疑虑?” 森清叶嘴巴动了动,想出一堆攻击人的话,最后只变成一句:“一般水平。” 这倒也不算是在嘴硬,如月诗织很有天赋,但毕竟练习时间还短,目前只能算爱好者里比较顶尖的那种水平,简单来说,就是卡拉ok麦霸,距离高水平的专业歌手,还有一段路。 然而这也足够了,音乐好听与否,本身就是极具个人主观感觉的,技巧只是让音乐变得好听的手段之一,不然,这世上也不会存在那么多非科班的音乐创作者,网络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神曲” 足够抓耳,足够悦耳,便足够了。 “嘿嘿。”如月诗织贱贱一笑,说道:“忽然嗅到了些酸味儿,可能是因为歌名叫吃醋吧。” “你这女人!”森清叶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横眸怒视。 “咳咳。”雾原晓咳嗽两声,说道:“二小姐,你要不要也试试,唱歌很开心的。” “我才不要。”森清叶环胸翘腿,仰头说道。 “那隨你便咯。”如月诗织本来只是想看乐子,看酸酸甜甜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之间的纠葛,现在属於是被森清叶的傲慢態度激起了火气,便也开口激道:“反正雾原君是我的学生就够了。” 两女又开始对视。 雾原晓真怕这俩等会开始扯头髮,二小姐的脾气可大。 出人意料的是,森清叶没有发怒,微笑著说道:“我看你的招牌上,不是写著,新学生入门可送一节课吗?不如给我单独上节课。” 森清叶和森静枝的情报是大部分共享的,所以她隱约能猜到,雾原晓和如月诗织之间是什么关係。 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如月诗织想见自己,肯定是有求於自己的。 想明白了这点,她就能掌握主动权,给这个可恶的女人好看。 这时如月诗织也冷静下来,吐了口气,暗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跟一个高中生较劲,自己的目的是留下森清叶,又不是把人逼走...她说:“那当然好。” “不怎么好。”森清叶一转攻势,说道:“你想给我上,我还不想学呢。” 如月诗织一瞪眼,道:“你到底想干嘛?” “你要想留下我,就求我。”森清叶傲然说道。 “你一定是疯了。”如月诗织冷笑著说道。 “那我可走了。”森清叶起身,佯作走势。 有那么一瞬间,如月诗织確实觉得慌张了,然而也只慌张了那么一瞬间。 下一秒,如月诗织站起来,大声嚷道:“正好,你走了,我和雾原君接下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雾原晓在一边听著,人都麻了。 这都是哪跟哪,按这个话题的跳跃速度,再让她们嘮一会,地球都该爆炸了。 他赶忙出声:“大姐,你到底搞什么鬼,能不能正经点?” 隨后他看向森清叶,说道:“看二小姐你的反应,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了吧?那我们不如就明说了。” 森清叶冷哼一声,坐回了原位上:“我见多了有求於我...或者说想通过,求到我母亲的人,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如月诗织见此,也不得不感慨,就算还是个在读高三的学生,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孩子也確实不好相与,思维能力和眼界超前,根本不像一般的孩子。 她恢復了刑警该有的专业姿態,正襟危坐地开口:“不算是有求於你,只是有些人想从森家的人口中得到一些答案,得到答案,他们才能安心。” “在你问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森清叶道:“你是什么人?” “那些人说,你可能会猜到我的身份,但我的身份绝不能由我自己坦白。”如月诗织说道。 旁听的雾原晓恍然大悟,总算明白,刚刚如月诗织所说的,做好了准备是什么意思。 森清叶皱眉,若有所思,她说道:“你想问什么?” “有人想知道,夫人究竟是怎么看待黑道的。” 第54章 打听 问题问出口,森清叶眼睛就眯了起来,不过只是觉得这女人太直接,作风令人不喜,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短暂沉默过后,森清叶说道:“我不知道。” 如月诗织也表现得毫不意外,说道:“所以我一开始没想这么直接。” “你想问的是我母亲,起码也是我姐姐,我知道。” 如月诗织摇头道:“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渠道维持和森家的联繫。” 森清叶双手环胸,左手指头轻轻敲打著右臂,分辨著这女人话里的真意。 雾原晓在一旁听著,忽然感慨:“你倒是没跟我说过这一层。” “抱歉,並非刻意欺瞒。”如月诗织歉然道:“其实也不算欺瞒吧,毕竟这事情,也是因为你的出现,才发生了变化的。” 雾原晓奇道:“这还有我的事?” “有。”如月诗织说道:“我跟你讲过,我有两个目的,两个目的的比重,以前是七比三,现在三比七。” 三比起和七比三,乍听起来让人摸不著头脑,雾原晓却能理解其中意思。 她所说的两个目的,一个当然是为了潜伏於此,偽装成音乐老师,从而接近骏河组,另一个目的嘛,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接近森家姐妹了。 以前,如月诗织收到的任务,大抵主要是为了潜伏,剩下如果有余力,才是在学校里接近森家姐妹,而雾原晓的出现,让情况出现了转变。 如月诗织嘴里的那些人,想要接近森家,但能接近森家的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 所以之前才是七比三。 而雾原晓,就是那些人在等的机会。 看他沉默,如月诗织自嘲一笑,道:“大人的世界,很骯脏吧。” 如月诗织其实觉得自己还算幸运了。 一介女流,行走於暗处,和以前的社会关係已经断开,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没有机会恢復,她需要付出的不仅仅是努力,还可能包括尊严,以及一切。 臥底,就是这样残酷的工作。 还好雾原晓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她没说话,雾原晓却感受到了这种沉重和悵然。 森清叶跟她不相熟,並无所感,换作以前那个二小姐,对別有用心接近自己的人,恐怕会当场发飆。 然而现在,她没有那么做。 森清叶把目光看向雾原晓:“我留不留在这,他来决定。” “啊?为什么是我?”雾原晓指著自己的鼻子。 “那还用说吗?”森清叶冷笑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心里没点数吗?” “额。”雾原晓被呛住了,他想说好像还真是你自己想来的...但这话说出口未免太欠揍了。 这下真是被甩了口好大的锅啊。 雾原晓沉吟片刻,瞧了瞧如月诗织,又把目光投向二小姐森清叶。 他说:“按道理来说,我没有办法强迫你做任何事情。” 森清叶眼角跳了跳,怒气都快藏不住了,如月诗织也扶额嘆气,她决定收回以前对夸雾原晓聪明,觉得他早慧的评价。 “不过。”雾原晓话锋一转,说道:“我来东京这么些时间,交了不少朋友,都是些好傢伙,性格各有特点,可硬要说起来,和他们待在一块,久了不轻鬆。 因为他们都戴著面具,我也只好和他们一起戴。” “所以呢?”森清叶依然环胸,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雾原晓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一些话被这句呛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最后也只好简化一下,总结成:“所以,其实我最想待在一起的人,还是你,这地方我待著舒服,如果你能常来,我会很开心的。” 然后他等著森清叶给出回应。 一秒,两秒...一分钟。森清叶迟迟没有反应。 一分钟后,森清叶忽然站了起来,毫无感情地说道:“我回去了。” “誒?”雾原晓懵了一下。 森清叶迅速地站起身,推门离开。 雾原晓看著如月诗织,眼睛里全是疑惑:“这啥意思啊,我说错话了?” 不能够啊,他以前和女人逢场作戏时候说这些话,通常能把人哄得喜笑顏开的。 “......”如月诗织目瞪口呆,一时无语凝噎。 没想到,森清叶立马杀了个回马枪,把一本书丟在沙发上,说道:“姐姐...森静枝留给你的。” 说完,她又转头要走,只是这次临走前,终於给出了答覆:“我明天再过来。” 剩下雾原晓和如月诗织大眼瞪小眼,他无辜地耸了耸肩。 如月诗织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傢伙真可怕,对自己毫无逼数,无意识说些撩人话的傢伙最可怕了。 ...... “这下你满意了?如月老师。”雾原晓喝著凉掉的咖啡,说道。 “满意了。”如月诗织说道。 雾原晓放下咖啡杯,摇头说道:“事前你没跟我说这回事,细算起来,你欠我个人情。” “嗯,我欠你个大人情。”如月诗织坦率地说道。 雾原晓上下扫视一下如月诗织:“大人情可难还哦。” “小色鬼,去死。”如月诗织翻了个嫵媚的白眼。 她说道:“你马上要毕业了,是打算升学,还是做別的什么?如果需要,我可以给你找找门路。” “想靠这个来抵消人情,很狡猾哦。”雾原晓拿起书本,隨手翻阅起来,说道:“我应该是要升学的,具体也得看夫人的態度,这个人情可以先留著。” “喔。”如月诗织有些苦恼,这人情到底该怎么还?总不能真的以身相许吧? 雾原晓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捏住了一张纸条,忽然说道:“嗯...要不这个人情现在就还了吧?” “啊?”如月诗织驀然抬头,双手环胸,警惕地道:“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想...” 雾原晓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道:“想什么想,你脑子里能不能存点健全的思想,我是有事想跟你打听。” “什么事情?”如月诗织说道:“事先说好,如果你想做危险的事情,我是绝对不会帮你的。” 雾原晓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说道:“只是打听一个人,虽然那个人確实是黑道,不过你可以监督我,我是绝对不会以身涉险的。我只是打听一下他的背景。” 如月诗织接过纸条,快速阅读一下上面的內容,念出一个名字:“日野晴文。” 第55章 日野晴文 今日无雨,初旭时分,空气便燥热沉闷地让人不快了。 但闷热也有好处。 譬如,东成高中统一要求换上了夏装,正值靚丽年华少女的青春活力透过短袖和裙装,大大方方地送到坦坦荡荡的人间。 不过樱花妹里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存在严重的素顏焦虑,有事没有事都带著口罩,看起来不够坦荡,学校发的水手服的裙子却改得够短。 少女有爱美的心,对校规嗤之以鼻,把个性视作生命,化身主动走出羊圈的绵羊,主动露出鲜嫩多汁的腹部,坦然甚至可以说不知死活地面对环伺的肉食动物。 茹毛饮血的肉食动物比她们更懂得打扮自己,化身温顺纯良的认同者,给她们认同感,带给她们想像中美好的未来。 日野晴文觉得她们很愚蠢。 这个愚蠢的评价並不是侮辱,而是站在他的立场上,只能认为她们是愚蠢的。 因为他就是肉食动物中的一员。 或者说,是比街上那些打著髮胶,打扮浮夸的鬣狗们更高一级的存在。 “你应该听说过那位知名的偶像,以你的资质,上了电视,以后也会和她一样,滚动横幅上面的標语会標註著醒目的几个字:『万年一遇的美少女』。”浮夸的“星探”操弄著嫻熟的话术,忽悠著眼前的少女。 而那少女明显有所意动,目光闪烁,显然是脑海中已经开始畅享未来了。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星探见状,心中一喜,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然而他的口水戛然而止,日野晴文从后边攥住了他的手臂。 星探转头,下意识要发怒,一眼却瞅著那高过自己一个头的个子和健硕的身材,心中一怂。 再转念一想,这条街是自己的地盘,不管来的是什么牛鬼蛇神,他都不能丟了面子,心中凭空就多了出了几分勇气,皱眉对那壮汉道:“你是什么人?” 日野晴文不理他,径直看向被骗的少女,沉声道:“学生放学了就滚回家去,別在这条街上乱晃,与其相信这种白痴的胡乱吹捧,不如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 “你他妈说什么?” “你在说我是丑女吗?” 少女和星探同时发怒,星探脸气得发红,下意识就要动手,被攥住的手腕却传来仿佛骨骼断裂的剧痛,让他痛呼出声。 紧接著,一个遮天蔽日的巴掌扇下,他几乎像张餐巾纸,被垫到了地上。 少女的愤怒瞬间全额转化为惊恐,发出堪称尖啸的惊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日野晴文摇了摇头,没有当知心哥哥劝解迷途少女的意思,目光偏移,看向街边一对情侣。 那对情侣脸上掛著残余的不可置信和懊悔。 俩便衣警察。 日野晴文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只不过是个鬣狗的帮凶。 这条街上藏著很多条子的眼线,上边已经三令五申暂停活动,偏偏还是会有人不信邪,非要去触霉头,差点被便衣警察蹲个现行。 他不想多管,没有过多纠缠。 日野晴文大摇大摆离开,索性也没人管,俩钓鱼执法的便衣也没管,留下被一巴掌拍倒的鬣狗和被骗到一半的绵羊在太阳下发楞。 ...... ...... 日野晴文来到了骏河组的事务所。 对给自己敬礼的舍弟点点头,不远处的高桥大辉迎上来,低声说道:“组长在里边等你。” 日野晴文点了点头,进入了办公室。 他最先看到的是办公室老板椅前面刀刻出来般的任侠二字。 骏河组长坐在椅子上,背对著日野晴文,同样在看这两个字。 日野晴文唤了一声:“老爹。” 骏河组长看著那两个字,忽然说道:“现在很多新加入的年轻人不理解这两个的含义,做我们这一行的,能做得这么大,做得这么久,靠的是互相扶持,靠的就是仁义。” 日野晴文保持沉默,老实等待著下文。 骏河组长转动椅子,一双深沉的眼盯著日野晴文,瞧了许久,才嘆了口气,说道:“上边跟我要个说法。” 日野晴文说:“什么说法?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老爹的错。” 骏河组长看著他,再次发出一声嘆息:“可那些人终究跟组里有那么一点联繫,而且被人抓著做了文章。” 日野晴文沉默,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几个胆敢对森家二小姐动手,胆大包天的白痴,那根线条牵著组里几个若眾,而那几个若眾,恰好都是日野手下的人。 若眾肯定是背不起这口又大又沉的黑锅的,森家二小姐遇险,拉一个若眾出来砍头,別说森家的夫人,连山荣会自家这关都不过去。 日野晴文是早些年从会里直接空降下来到骏河组的,身份敏感,涉及到会里不同组的斗爭,为了避嫌,上次山荣海斗来组里检查,他甚至没露过脸。 他空降过来几年,根本不负责具体工作,只是出於骏河组长个人的信任,被安排了一个“管理人事”的閒差。 所以日野晴文根本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根本没有道理,首先山荣会內部就没有对森家二小姐动手的理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少主山荣海斗还有求於森家,怎么会做这种事? 他不明白里边的弯弯绕绕,只知道,今天他过来,是因为有人需要他背锅。 日野晴文当即说道:“这一切的事情都是我自作主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听到他表態,骏河组长面色缓和了下来,说道:“上面的意思,是让你去坐牢。” 日野晴文有点低沉,道:“这也是少主的意思?” 骏河组长柔和地说道:“少主的意思,是让你出去躲一躲。” “我这一躲,也解决不了问题。”日野晴文说道:“不如说,我要是跑了,夫人的怒火得变本加厉地落下来。” 骏河组长摇头道:“堂堂骏河组的若头辅佐,被逼得外逃,本身就是一种態度,如果夫人不接受,那接下来要扯的就是我们的面子问题了,道上兄弟的面子问题是什么意思,夫人一定懂的。” 面子,就是极道的生命,没有面子,极道就不能生存下去。 第56章 谈生意 日野晴文说道:“我听您的安排。” “我也知道,这事情跟你没有太大的干係,出了事让你扛,是我对不住你。”骏河组长说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跟我提。” 日野晴文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什么要求。” “怎么会没要求?”骏河组长语气不善,像是在斥责太过於客气的小辈。 日野晴文见老爹不悦,只得开始思考,想著想著,倒还真想起一件想做的事。 他说道:“老爹,之前宗家让我分出去,在您手下再搞一个组,我没去,是因为我念老爹的恩情,这事情是我的决定,不是少主授意的。” 骏河组长神情微怔,他看著日野晴文,忽然笑了起来,用手指骨敲了敲背后那两个大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关於日野晴文,向来流传著很多说法。 很多人都认为,日野晴文是少主派来监视和控制骏河组的,把陪著他长大的义兄,会里的一员悍將空降下来,直接掌管“人事”,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然而,日野晴文本人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也从未跟少主出卖任何骏河组的利益。 换在以前,这样的忠心没法明说,现在要走了,总算適合把话挑明,他说道:“很多兄弟都是经过我的关係才进到组里的,他们对老爹同样忠心可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担心自己走后,这些兄弟可能再也得不到重用。 “你带的人,都是骨干。”骏河组长也当即给了他保证。 日野晴文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没有其他要求了。” “满足”了日野晴文的要求,骏河组长顺理成章地开始提自己的要求:“之前要你交接的工作,已经没问题了吧?” 日野晴文其实没负责什么工作,组里的核心业务他根本接触不到,所谓的交接工作,也只能是那件事了。 他说:“雾原家的情况已经基本摸清了。” “说说看。”骏河组长坐直身子说道。 “具体情况,我已经让人写出来,呈交给您了,您有收到吗?”日野晴文说道。 骏河组长说道:“我知道,我是问你,除了书面上写的那些,你还有没有查出其他的东西,关於三岛组的东西。” 日野晴文陷入沉默,迎著骏河组长充满希冀的眼神,咬了咬牙吗,说道:“有,但是,少主要求我回去直接跟他回报情报,在那之前,这类情报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骏河组长沉默了,他盯著日野晴文,看了许久,脸上的失望不言自明。 半晌过后,骏河组长半是感嘆,半是失落地说:“既然是少主的意思,那你刚刚就应该回答:『不是』” 老爹似是鬆口,让日野晴文鬆了口气说道:“您能谅解比什么都好。” 骏河组长说道:“小子,在走之前,帮我个忙吧。” “您讲。” 骏河组长面无表情,极为突兀地说道:“你去把雾原晓,给杀了。” 日野晴文的神色凝固了。 两人对视著,肃杀之气在办公室里迴荡。 半晌过后,骏河组长笑了起来,说道:“我跟你开玩笑呢。” 日野晴文丝毫没有觉得放鬆,他知道,刚刚骏河组长绝对是认真的。 “让一个快要走的人干这种活,不合適。”骏河组长说道:“就像你说的,组里还有很多能人,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去做吧。” “老爹!” “別再说了,走吧。”骏河组长说道:“以后当个老百姓,也挺好的。” 日野晴文痛苦地闭上眼。 这是威胁,如果他不接这个任务,刚刚骏河组长所说,关於他那些弟兄的承诺就作废。 这是个难两全的难题。 要么忠,要么义。 日野晴文不会背叛,不会背叛骏河大智,也不会背叛少主,所以他唯有沉默,不会拿少主明令禁止外传的情报去做交易。 所以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走了之,让以前的弟兄们拥抱各自的命运,要么…走上一条不归路。 日野晴文走出事务所,点燃一根香菸,仰头看著燥热无比,蒙上了一层让人燥怒的红的天空。 他抬脚缓缓走著,想要散去心中的鬱气。 人声鼎沸的地方多是鱼档、肉铺、熟食店和杂货店组成的商店街。 要做到底吗?去残杀一个老百姓? 走上不归路,这样的寧静就从此与他无关了。 心思打成死结,日野晴文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公园附近。 一个少年坐在小公园的鞦韆上,捧著书本,置於腿上,读得认真入神。金黄的余暉洒在那张俊秀、瘦削的脸蛋上,仿佛有重量,要把睫毛都压得轻颤。 文学少年如画,如果是怀春的姑娘或者某些有特殊癖好的阿姨看见,恐怕要萌动心思,可惜日野晴文是个取向正常的男人。 他多看了那少年两眼,只是因为觉得好像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少年,有些面熟。 日野晴文摇了摇头,抬脚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那少年忽然开口:“日野晴文先生,是吗?” 日野晴文皱眉,正眼瞧那少年,问道:“你认识我?” 那少年觉得奇怪,居然反问道:“你不认识我?”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那少年合上书本,从鞦韆上站起,说道:“因为我是雾原晓。” “……”日野晴文的脸因为震惊而紧皱起来,脑子一时间陷入了空白。 他问雾原晓:“你有什么意图?” “你想问的应该是,我为什么会找上你。”雾原晓笑著说道:“在你们这个行业里,不仅有高高在上的黑道,还有很多在你们下边討口饭吃的傢伙,比如黑商、万事屋、中间人。 你们习惯向他们购买情报,却忘了,他们有多不靠谱,你向他们打听情报这件事本身,也会变成他们售卖的情报。” 雾原晓顶著少年的面孔,风格却老派,这样的反差让日野晴文感到不適。 日野晴文说道:“他们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雾原晓在故弄玄虚,其实他压根不了解东京所谓的地下势力,他能知道日野晴文,完全是通过森静枝和如月诗织。 不过渠道不妨碍他的目的。 简单的开场白,震慑住了日野晴文,雾原晓便直入正题:“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第57章 羊 日野晴文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一群鬣狗在荒野上游荡许久,物色到一头肥羊,刚打算下嘴,肥羊就突然被保护进了羊圈,就在鬣狗想著怎么从羊圈里叼走这只格外肥美的羔羊时,他自己走了出来,走到鬣狗面前,张嘴提的是……合作? 日野晴文很想问问雾原晓,知不知道就在几分钟前,在那家事务所里,他们刚刚在討论什么? 在討论,要不要杀了你! 见日野晴文不语,雾原晓不在意,善解人意般笑著说道:“你觉得现在这场面很滑稽,觉得我很愚蠢。” “你叫得上我的名字,认得那些中间人,你肯定知道,做我这一行的,都有什么手段。”日野晴文说道。 雾原晓说:“你想说什么?” 日野晴文毫无感情地阐述事实:“我可以现在就杀你。” 雾原晓微微一笑,说道:“那请动手吧。” “你不相信我能杀你?” “我相信你有那个能力做到。”雾原晓坐回了鞦韆上,说:“日野晴文,山荣会的招牌,头號打手,靠一双拳头打出一片天,能力当然是有的。” 日野晴文皱眉说道:“你信我有能力,却不信我想杀你?” “你从来没有杀过人。”雾原晓一语道破:“不仅是没杀过人,你也没有深度参与过组里的『生意』,为数不多参与过的活是收债和看场子,所以你是个打手,而不是杀手,是个小人物。” “小子。”日野晴文缓步向前,像山一样压过去:“在这个世界上,最忌讳的就是自以为了解。 你以为了解我,像个白痴一样来见我,在这个无人的地方,我一用力就能拧断你的脖子,没有任何人知道。” “你说的对。”雾原晓再次附和:“这是个无人的好地方。” 日野晴文看著雾原晓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停下脚步。 他想起来之前在路上看到的条子,想起那场钓鱼执法。 日野晴文眉头越皱越深,说道:“你把自己当鱼饵?” 雾原晓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道:“別想那么多。” 日野晴文却已经认定了这不过又是一场钓鱼执法,说道:“你已经是森家的少爷了,身份尊贵,现在亲自扮演鱼饵,钓我一个你嘴里的小人物,何必呢?” 雾原晓摇了摇头,说道:“除非我现在搞大森家某个千金的肚子,去当乘龙快婿,要么让森夫人立马对外宣布正式收养我,不然我和你一样都是小人物。” 他说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中国有一句俗语,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森夫人现在重视我,不代表一辈子重视我。 试问,这份重视能持续多久?她的保护诚然可以持续一天,一周,一个月,那等到半年甚至一年以后呢?”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黑道是一群极具耐心的鬣狗,会跟著猎物,持续到猎物放鬆警惕的那一刻,扑上来分食。” 日野晴文静静听著,忽然有种在和一个老油条打交道的幻视感。 “我不想被你们惦记一辈子,不如趁著夫人还关照我的时候,摸清楚是谁想对我下手,掌握一下主动权。”雾原晓说道: “你看,我往这一坐,果然就等到你了。” 日野晴文终於回应:“你刚刚说的是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调查我,你又查出了些什么。”雾原晓说道:“我父母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你们的大费周章?” 听到这个问题,日野晴文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兴趣,他甚至不想等雾原晓说出他的筹码,摇了摇头,转身打算离开。 雾原晓及时开口阻止他的动作:“你很忠诚,我知道,我替你说了。” “回去吧,现在没有人能杀得了你。”日野晴文头也回地说道:“不要思考那么多,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挺好的。” 这句话本身,就蕴含了很多信息,算提醒,也算告知。 雾原晓能品出里边蕴含的善意。 雾原晓沉吟片刻,见他又要走,再次开口说道:“我猜你是要跑路吧。” 日野晴文脚步停顿,终於转过头来。 “別这么看著我。”雾原晓耸肩,说道:“我是猜的,你给我忠告,我也还你一个,不要太相信你的老爹。” 日野晴文方方正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仍是沉稳得像块石头:“无用的挑拨。” “有没有用,这话说出口了,我就对此负责。”雾原晓起身迈步,走到日野晴文旁边,递过一张纸条,说道:“就算合作不成,我也不希望你被杀人灭口。” 日野晴文接过纸条,还没来得及打开,雾原晓就先一步离开了。 看著他离开的背影,日野晴文展开了纸条,上面是一串联繫方式。 …… …… 夜晚。 森家,藏书馆。 森静枝穿著浅色睡袍,坐在脚手架上,一如往日的寧静典雅。 她看到雾原晓,遂低声问道:“成功了?” 雾原晓答:“失败了,从一开始就没谈下去,了解的太少,信息不足,筹码也不够。” “……也在情理之中。”森静枝说。 和日野晴文的接触,是森家大小姐森静枝跟雾原晓的谋划。 两人都需要一个获取黑道方面信息的情报源。 出於这个共同的目的,像森静枝之前那样在学校里外的小打小闹是不够的,他们需要接触相关的“从业者” 但是贸然的行动会招致危险,就像之前二小姐森清叶所遭遇的事情,他们需要更妥当和更慎重的挑选接触对象。 歷经长时间的蛰伏等待和信息搜集,森静枝最后把目標定在了骏河组的边缘人物,日野晴文身上。 这就有了森清叶代交给雾原晓的那张纸条。 上面是森静枝想让雾原晓去验证的情报,雾原晓再委託如月诗织,请求她透露一些相关的情报。 根据如月诗织给出的情报,雾原晓和森静枝深入研究了一番,最终决定,尝试对日野晴文进行接触。 接触的结果不如人意。 雾原晓手上的信息太少,根本没法跟他谈事,而且日野晴文是出了名的忠诚。 最后那句让日野晴文小心骏河组长,確实也是无凭无据的的挑拨离间,为的不过是给日野晴文心里扎个根,为以后的可能性做个铺垫。 第58章 小混蛋 之所以选择日野晴文,所看重的几个点,在见面后都得到了印证。 他没有杀过人的痕跡,因为山荣会內部的派系斗爭导致的猜忌,也一直没有参与过核心业务,乾净得在警视厅內部没有留下任何痕跡,一个曾经靠著一双拳头,打趴青铁一个组的狠人,居然没有被重点盯防,他在別人眼里的形象可见一斑。 他是边缘人物的同时,又是陪伴山荣会“太子”长大的陪读,这意味著他可能掌握著一些秘密。 没有证据证明,他手上掌握著些什么,雾原晓见面的时候,尝试著诈了一下,倒还真诈出了点收穫。 日野晴文好像还真掌握著一些內情。 能弄清楚这点,已经算是开了个好头了。 “辛苦你了。”森静枝难得的没什么心思看书,有些睏倦,縴手揉著眉头,似乎觉得头疼。 “不舒服?”雾原晓问。 “可能没睡好,有些头疼。”森静枝低沉地说道。 “要不我帮你按按?”雾原晓玩笑般地说。 森静枝抬起头来,一时缄默。她不知道,在大事上那么机灵的雾原晓,为什么唯独在面对自己妹妹的问题上,显得那么迟钝,甚至可以说得上愚笨。 都不知道,如果自己真和他脸挨著脸,清叶会是什么反应,母亲又是什么反应。 雾原晓看她不说话,也有点尷尬,耸肩道:“我开个玩笑。” “我知道,谢谢你。”森静枝说著,紧了紧睡袍,觉得有些冷。 外边起风了。 风起不过几个呼吸,雨水紧隨其后,从淅沥小雨到倾盆而下,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雾原晓把外套脱下,顺手就披到了森静枝的身上:“早早就听说要下雨了,那些专业女僕居然也没给你备点厚衣服。” 他说:“预报里说,暴雨要从今夜下到明夜,要是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 森静枝手指在外套上轻轻摩挲,留下轻轻的鼻音:“嗯。” 嗯了一声,但她没动。 两人相顾沉默片刻过后,森静枝说道:“你不休息吗?” “我再理一理。” “理日野晴文的事?”提起这事,森静枝目光灼灼,似乎来了点精神。 雾原晓不想让一个睏倦的人再为此费心,便摇头,撒了个小小的谎:“整理《嫌疑人x的献身》后续的剧情。” “呵。”森静枝轻笑两声,说道:“骗人可不好哦。” 败露了啊。雾原晓努了努嘴,乾脆不客气地说道:“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又不像你妹妹那样常锻炼,身子骨弱成这样,赶紧回去睡觉。” “好哦。”森静枝终於撑著脚手架,站起身子,说道:“你也早点休息,我们是合伙人,如果有情况不要有那么多顾虑,直接来通知我。” “好。” 雾原晓一口应下,可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森静枝刚错著他的肩膀走过,雾原晓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森静枝下意识回头看雾原晓,雾原晓拿出手机,摇头道:“没事,李长清的电话。” 森静枝点了点头,转头离去。 在她走后,雾原晓才接起电话,他没注意到,门外的森静枝驻足看了他一会才离开。 雾原晓接起电话,轻声道:“如月老师,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如月诗织不加修饰的急促和焦急:“你总算接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里…怎么这么著急?”雾原晓说。 “真的在家?”如月诗织质问。 雾原晓玩笑般说道:“真的在,要不我给你发个视频?” 这只是一如往常的咸湿玩笑,如月诗织却立马掛断了电话,然后甩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雾原晓一愣,接通视频。 画面上,如月诗织穿著宽鬆的睡衣,像是刚洗完澡,甚至匆忙到身上水渍没被擦乾,沁湿了衣服,透出隱约的肉色,湿漉漉的头髮也能印证她的慌乱。 她命令雾原晓:“转动摄像头,让我看看你周围的环境。” 雾原晓也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拿著手机转圈。 等到他站定,看到的是画面里,如月诗织肉眼可见放鬆下来,丰腴娇媚的脸蛋。 雾原晓感觉到了不寻常,不再开玩笑,而是说道:“老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通操作让他紧张起来,始作俑者如月诗织反倒变得像个没事人,她吐了口气,说道:“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了日野晴文?” “是啊,有这么回事。”雾原晓说道:“见完我就回来了,我和他压根没说上几句话。” 如月诗织说道:“他出事了。” 雾原晓身子后仰,道:“出事了?” “他卷进了一起爆炸案里。” “……”雾原晓愕然,震惊得失语,他下意识重复那个词汇:“爆炸案?” “刚刚发生的事情。”如月诗织隔著摄像头盯著雾原晓,好像要把他看出花儿来,说道:“昨天你跟我问起日野晴文,到了晚上,他就卷进一起爆炸案里,现在还生死不明,你说我能不紧张吗?” 雾原晓脑子里浮现起今天早些时候见日野晴文时的场景,他揉了揉眼眶,说道:“你刚刚讲的是『生死不明』,而不是畏罪潜逃,说明不是他製造了爆炸案,而是他被炸了?” “具体情况还在查,不过他们初步判定,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谋杀。”如月诗织说道:“技术组鑑定出来,爆炸的成因是火药,这初步排除车辆故障。 路段监控显示,他坐车向港口方向出发,途径一个热闹的,人声鼎沸的路道,车辆发生了爆炸,但爆炸后的车里,没有找到他的踪跡,现在有黑道上的人在搜捕他。” 雾原晓眉头紧锁,思考起来。 这什么情况,真让他一语成讖,骏河组杀人灭口? 在雾原晓思考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边的如月诗织直勾勾看著自己。 雾原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说道:“你还怀疑是我做的不成?” “不好说哦。”如月诗织说道。 “我是什么情况,你清清楚楚。”雾原晓说道:“我哪儿有本事去弄一个炸弹出来?” “好啦,逗你玩的。”如月诗织说道:“不过我还是要確认一下,你和他確实没有更多的来往吧?” “当然没有,您可以查呀。”雾原晓说著,手机提醒他,又有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雾原晓嘿嘿一笑,说道:“那个…如月老师,天气冷了,你要不要多穿点衣服。” “唔,这么一说,是有点冷,我……”如月诗织说著话,低下头把目光往下移,然后就看到了自己那身轻薄的睡衣被水沁透了的样子。 如月诗织脸瞬间红了,她瞬间掛掉了视频通话。 下一秒,雾原晓收到了她发来的文字消息:“小混蛋!” 雾原晓笑了笑,然后立马接起了下一通电话:“你好。” 雾原晓听出那边的声音是谁,说道:“日野晴文老兄,这么快就联繫我了。” 第59章 陷阱 时间指针向回拨动,稍早一些。 夜总会里,日野晴文略带醉意。 他往常不喝酒,今天是特例,因为今天要別离。 有些事情,日野晴文没和眾人提起过,也不能和他们提起。 难道要在这样的场合告诉自己这些兄弟们,说自己走了以后,恐怕组里再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儘管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 谁都知道,谁都不能说,气氛便只能是淒淒冷冷,只能用酒热热人心。 好在在座的都是日野晴文一手提拔起来,讲义气的好汉子。 酒过三巡,日野晴文看了眼钟錶,知道自己大概是做出了选择。 之所以讲这被动的说法,是因为酒会后他就要离开东京,到了这个时候,骏河组长也就默认他作出了选择,既不打算交出情报,也不打算去干掉雾原家的那个小子。 日野晴文很想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覆,可那是不可能的。 他很想给现在喝酒的傢伙们一些承诺,告诉他们自己迟早会回来,那个时候,他们在这条道上仍是如日中天,迟早有一天能出人头地的。 从事实上讲,前路漫漫,日野晴文没法给任何人打包票。 有人会觉得,他是“太子陪读”,既然明確拒绝了骏河组长,那在太子那边肯定能得不少好。 现在现在还会有人跟他,没有到树倒猢猻散的地步。 酒会散场,几个喝得几乎醉倒的兄弟被人送了回去,这边也冷清了不少。 看时间差不多,有人靠了过来,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大哥,我差人送你去登船吧。” 日野晴文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一群人送日野晴文下楼。 夜总会大门前,门童早早把车开来,等候多时。 日野晴文看到门童神色有些慌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又止住了。 一伙道上大哥光顾,普通人紧张也正常,日野晴文掏出一搭钱,递过去当作小费。 车场里,手下想过来把他搀扶进车里,被他摇头拒绝了:“我没那么醉。” “小心台阶。”手下点了点头,说道。 “直人。”日野看了手下大门直人,说道:“临了还有你在,能照顾一下组里的兄弟。” “骏河老爹之前来找过我,他想让我劝劝你,为大伙的前途著想。”大门直人说。 日野晴文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没搭理他。”大门直人说道:“我相信大哥有一天会回来的,我们都是因为憧憬你,才走上这条道的。” “你应该顺著老爹,答应他。”日野晴文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道:“你们加油吧。” 隨后他坐上后座,驾驶座上是大门直人叫来的司机。 车辆预热,在出发前,大门直人最后一次叫住日野晴文:“对了,大哥,那个傢伙,您还带著吗?” 大门直人比了个横著的“七” 日野晴文愣了一下,如梦初醒:“哦对,这傢伙是组里的资產,我差点给带走了。” 说著,日野晴文把包在袋子里的枪交了过去,说道:“听说我们国家的条子,大多直到退休都没有开过一枪,甚至执勤的时候连子弹都不领,我和他们也差不多了,我也一次都没用过。” “哈哈。”大门直人爽朗地笑了起来:“一路顺风。” 车缓缓开动。 日野晴文逐渐放鬆下来,儘管心中惆悵,却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所说是出逃,但警视厅那边跟的並不紧,甚至不怎么在乎要不要抓他,要他付出代价,本身不过是森家宣誓存在感和手腕的方法,至於日野晴文是谁?没人在乎,甚至没人管他是不是该去坐牢。 一走了之,重新来过。 车辆缓行,日野晴文觉得困顿,眯著眼睛想睡一会吗,却迟迟难以入眠。 今天下午,那个雾原家的孤儿所说的话,一直像一根刺,扎在思想的深处,若隱若现,不严重,又始终不肯散去。 猜忌最磨人,实在睡不著,他也只能睁开眼,看窗外的风景。 他忽然发现,车开著的路线似乎不太对。 “从水路离东京,怎么走这条路去港口?” 司机偏头,平缓地说道:“这条路是绕了一点,但是不堵车。”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水拍打在行进的车上,发出噠噠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敲打声越来越密集,一开始只像瘙痒,越听,日野晴文越觉得像针扎在心头,又痛又痒。 从雾原晓那句话开始,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中回闪,越闪细节越清晰。 那家夜总会是骏河组罩著的地盘,里边经常接待道上的大人物,在那边工作的门童怎么会怯场? 大门直人末了为什么会问他枪的事,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有一把骏河组的黑枪? 就算知道自己身上有枪,收枪的工作,为什么又是大门直人来做? 不对。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日野晴文声音嘶哑地下令。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日野晴文一眼,惊讶地道:“往那边可是走偏了。” 日野晴文说道:“我要去买包烟。” “要不我让人送到船上,要不您再等等?” 日野晴文直截了当地道口“我不想等。” “……”司机沉默下来。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日野晴文问道。 “不,没什么。”司机把车拐过了日野晴文要求要进的路口,说道:“外头雨大,等会我把车停在路边,我去帮您买吧。” 日野晴文如愿拐上了岔路,司机回头看了他两眼。 日野晴文能察觉到他竭力隱藏的紧张。 他说道:“你是新来的?之前在组里没有见到过你啊。” “是吗?”司机勉强一笑,说道:“您贵人多忘事,我其实两年前就在组里做事,您肯定见过我的。” “是吗?哦,是。”日野晴文的神色变得森冷,说道:“我想起来了,我確实见过你,在两年前,我和青铁的秋山组在街上发生衝突,我放翻了他们所有人,里边其中有一个,好像就有你吧。” 嘎吱——车辆剎停在路边,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第60章 报答 太阳彻底趁入深海,夜色一起,雨就跟著落。 雨下得急了,天空突然炸起一声让人惊惧的惊雷,亮起来的却不是天上的黑云,而是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闹市区里,有不少人凑过去想看热闹,还以为是落雷打坏了什么东西。 等到一些人凑近一看,看到燃烧中的汽车,好事的心思让人兴奋,而很快,这种兴奋就会被一群西装革履的压下,转变成比听到惊雷时更甚的恐慌。 连雨都挡不住的热情被瞬间浇灭。 人不惧天威,惧这身黑衣,惧得更甚! 他们不敢靠的太近,只远远看著,那些道上的兄弟似乎在围猎一个人。 令人称奇的是,人多势眾的那方反而不占上风,形成包围圈的人逐个倒下,最终,被围堵的那人从人墙里衝出,冒著暴雨扬长而去。 …… …… 日野晴文在路上狂奔,拿出手机,下意识就拨出一个號码,那边传来忙音,电话没能接通。 他立马就意识到自己这是犯了蠢,当即把手机丟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日野晴文今天要离开东京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路线更是被安排好的。 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在车爆炸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躲过爆炸,那些黑道又来得那么快,说明今天的事情,绝对有內鬼参与。 在不知道该信谁之前,贸然和人联繫,指不定就自投罗网了。 这是谁干的? 日野晴文拐进一条巷子里,原地站定一会,只觉得痛苦。 片刻过后,他才睁开眼睛,径直推开一户人家的门,在主人无辜的惊恐眼神中,將其放倒,小声说道:“借用下你家的电话,打完电话,我立马离开。” 拿起话筒,日野晴文又陷入了犹豫。 此时此刻,他还能信谁?信大门直人,信骏河大智,还是信少主? 犹豫了片刻,他从大衣的內夹层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著一串电话號码。 幸好,上面的笔墨没有被雨水晕开。 他输入號码,等待了好一会,待到电话差不多被系统掛断,才终於接通。 “你好。”雾原晓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他说道:“我是日野晴文。”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道:“日野晴文老兄,这么快就联繫我了。” 日野晴文沉声说道:“长话短说,我在被人追杀。” “听说了,爆炸案。”雾原晓说道:“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一定有內鬼。” 雾原晓沉默一下,问道:“换个问法,你怀疑谁?” “大门直人,我的舍弟,事发前他特地收走了我身上的枪,他大概率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雾原晓说道:“出这么大事,你只怀疑自己手底下的一个舍弟?” “开车的司机是他安排的人,我的路线临时被调动过,他的嫌疑最大。” 隔著话筒,日野晴文都能听出雾原晓的讽刺:“你不应该是这种天真的蠢货角色吧。” 日野晴文反覆揉搓著发红的眼眶,动作和语態倒是依然沉稳,他说道:“我不认为这是老爹做的,他没道理杀我。” 雾原晓一针见血:“那你的舍弟,杀一个要远离东京,和他根本没有利益衝突的大哥又是为了什么?” 日野晴文无话反驳了。 “別浪费时间了,如果你真的相信他们,那你这通电话就不会打到我这里来。”雾原晓挑明了说:“我能帮你。” 听闻此言,日野晴文深深呼了口气,说道:“我不是来找你帮忙的。” 那头的雾原晓不解:“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怎么想的?” 日野晴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雾原晓便继续爭取:“我之前的交易提议照旧,不会有额外的要求,相对的,我会想尽办法,帮你摆脱追杀。” “你能想到什么方法?”日野晴文顺势问。 “警察。”雾原晓说道:“你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警察,你要听我的,我会让警察接到你,脱离危险。” 日野晴文愣了一下,隨之笑了起来,说道:“你可能不太了解干我这行的人。” 雾原晓说道:“命重要还是你的坚持重要?” “不用再费功夫了,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依靠警察的。”日野晴文果决地说道:“我不接受你的提议,但是...你不是想知道情报吗?我这就给你一点情报。” “为什么给我?”雾原晓不解。 “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恐怕我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炸上天,当一个枉死的鬼。”日野晴文摸出一根烟,却发现烟早被雨浸湿,只得作罢:“我会给你我能给的情报,当做报恩。找个清閒的时候,去句號酒吧,找老板玛丽娜,报我的名字,说取一样东西,她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雾原晓皱著眉,问道:“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想办法活下去,然后去做个了断。” 说完,日野晴文毫不犹豫地掛断了电话。 ...... ...... 雾原晓听著手机里的忙音,眉头紧皱。 他某种程度上来说,理解日野晴文的想法。 要是黑道接受了警察的“保护”,几乎百分之百会被理解为对整个组织的背叛,別说黑道生涯,连生命都要连带著一起结束了。 而雾原晓的提醒,那算是什么恩情吗?他只不过说了句模稜两可的废话,恰好这句废话应验了而已。 接下来如何做? 想办法救他吗?目前看来,已经不可能了,一来,他绝不会接受警察的“保护”,意味著他没法动用如月诗织的关係去运作。 如果是平常,他可能会想办法帮忙,但现在,他的车炸在闹市区,事情一定会闹大,这种时候冒头,风险太大了。 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就是看著日野晴文去死。 雾原晓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最后终於做出了决定。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的途中撞上了朝日和奏。 朝日和奏躬身行礼,说道:“少爷晚上好,您这是怎么了?行色匆匆的。” 雾原晓本不想多说,不过转念一想,还是驻足下来,问道:“大小姐睡了吗?” “刚躺下。” 雾原晓说道:“我现在要出门。” “唔,出门办不能告诉大小姐的事?” 虽然这个说法很怪,但还真是这么个道理...雾原晓点了点头,说道:“不算什么大事,很快就回来,和她提前说过了,不过怕影响她休息,她不问起,你就不要提。” “明白了。” “还有,等下我要去一个地方,如果...”雾原晓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说道:“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信息,那你就替我把这条信息转发给这个號码。” 朝日和奏神色复杂,说道:“上次那件事后,您还敢相信我,让我做这种事啊。” “相信,就麻烦你了。” “我一定做到,外头雨这么大,要注意安全啊。” 雾原晓匆匆回屋里拿上一个背包,然后出了门。 ...... 朝日和奏一转头,就看到二小姐环胸依靠著支撑柱,定定看著自己。 森清叶冷冷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第61章 託付 雾原晓顶著暴雨,匆忙出了门,他的目標是句號酒吧。 不管日野晴文接下来是死是活,他答应给出的情报,都值得去確认一下。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雾原晓特地在离酒吧还有一公里的地方下车,徒步走了过去。 酒吧离森家不远,差不多也就十分钟的车程,他花了一点时间检查了周围环境,没发现周围有黑道活动的痕跡,也不存在疑似黑道落脚点的地方。 附近是居民区,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酒吧开在居民楼的二楼,雾原晓特地从安全楼梯摸了上去。 大概是因为暴雨,里边没有多少客户,只有一个金髮的调酒师在里边擦拭著玻璃杯。 雾原晓试了一下,门没锁。 听到开门声,那女性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学会走正面...哦呀?” 看到全身藏在黑衣里,身材“魁梧”的雾原晓,她似乎有些惊讶。 “有人让我来找你。”雾原晓说道:“我来取一样东西,你是玛丽娜女士吗?” “是我。”玛丽娜上下打量了一下雾原晓,说道:“他刚刚確实来过电话,跟我说有人要来。” “他要给我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雾原晓问。 “当然。”玛丽娜给雾原晓倒了一杯酒,旁边则放著一封牛皮纸袋,说道:“请就在这儿阅读,看完之后,我要负责销毁。” 雾原晓也不多囉嗦,拆开封皮,拿出列印好的纸,快速阅览起来。 看了没一会,他就把纸放下,说道:“看完了,烧了吧。” 玛丽娜讶然,说道:“我还以为你还要多看一会。” “都记住了。”雾原晓说道,闭著眼睛,似乎在消化刚刚看到的內容:“多亏了他,我总算有点头绪了。” 玛丽娜放下水杯,眉眼间的忧愁藏也藏不住:“晴文君遭遇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雾原晓说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要去问个究竟。” “问谁?”雾原晓问。 “问所有人。”玛丽娜说道。 “我实在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雾原晓摇头说道:“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地方猫著,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他向来如此,谁也不能说服他做他不想做的事。”玛丽娜轻声说道:“他说,他不想夹著尾巴就这么逃了,如果害他的人是少主或者骏河老爹,那他就认栽,那两个人都对晴文有大恩。” “...愚蠢。”雾原晓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思维方式。 “是啊,愚蠢。”玛丽娜温柔地苦笑,说道:“所以这么多年来,他才不肯当面见我。”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用近乎恳切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被他叫来这里的人,肯定有些非同凡响的地方,如果你和他有一定的交情,请你救救他。” “我尝试过,但就像你说的,大概是没什么人能说服他。”雾原晓说道:“日野晴文铁了心要去死,现在事情闹大了,现在没有人能救他。” 玛丽娜眼神暗淡下来,手握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雾原晓瞥了她一眼,隨后收回目光。 “人为什么可以为了什么义气去死?”玛丽娜自言自语般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玛丽娜是病急乱投医,她对著这个陌生人深深鞠躬,恳求地道:“请你,救救他。” 雾原晓沉默著,並不逗留,推门离去。 ...... ...... 从风雨中来,迴风雨中去,端的瀟洒自在。 这里面本来也没有雾原晓什么责任在,日野晴文的死活与他无关,不如说,他其实算仁至义尽了。 谁也没有义务去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所以按最稳妥的做法,雾原晓应该直接回家,反正该拿的情报他已经拿到手了。 不过雾原晓没有那么做。 毫无疑问,按照雾原晓一贯奉行的安全准则,多一事就是不如少一事,毕竟重来一世,他的愿望只不过是平平安安的,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过完一生。 然而,眾所周知,愿望,就是人最想要做成的事情,达成愿望要面对的,有时候是客观事实的限制,有时候要面对的是自我。 什么是自我?是人的本能,是人面对万事万物时会作出的最直接的反应,是与“理性”的愿望相悖的东西。 雾原晓看到日野晴文的第一反应,会想起曾经那些志同道合,为了理想而死的人们。 细究起来,他们其实完全不一样,只不过是有那么一部分蠢直的地方对上了而已。 想到这里,雾原晓会设想这么一个场景:为了这么点没有意义的事情动摇,如果让像夫人那样冷静甚至冷血的人知道了,恐怕会讽刺他天真。而转念一想,如果把场景中的人替换成別人,恐怕也会有人说,他太过龟怂,不够有担当,不够有脾气。 这大概是这世界的规则?拥有全世界一半人喜好的同时,会同等拥有另一半人的憎恨。 到头来,不如乾脆只顺著自己的心意活著。 做不到视若无睹,又做不到凭著“义气”以身涉险,那他能选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 日野晴文无愧为骏河组乃至於山荣会的头號打手。 他一个人甩开大部分敌人,沿途赶来的零散追兵也被他尽数放倒,强悍的体魄运作到现在,都说不上是在硬撑,甚至说不上疲惫。 有一次,他终於有机会彻底销声匿跡,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然而,他还是拨出了一通电话。 日野晴文向骏河大智求助,说明了自己的遭遇,声称他怀疑自己遭到了敌对组织的埋伏和追杀,请求弟兄们增援,他就藏在一间废旧的厂房里。 他在拿自己当诱饵,拿命去试探,出卖自己的究竟是不是骏河组。 日野晴文满怀希冀,最后等到的结果不言而喻。 来的不是支援,是又一次围杀。 日野晴文拎著久病,心中没有愤怒,只是悵然。 这世道,热心肠总是要拿去餵狗的。 第62章 女杀手 一人成军,横扫千人的事只存在於虚构幻想中,现实是,一个成年男人面对同样三个以上同量级的敌人,都非常吃力了。 双拳难敌四手,哪怕是行家中的行家,面对十数人一拥而上,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 说是认命,最后还是被求生本能驱使,日野晴文占了熟悉地形和先发优势,还是放倒了几个,趁著敌人没反应过来,夺路而逃。 追兵给足了日野晴文尊重,几十號人围追堵截,之后还有人开了枪。 子弹没有击中要害。 血被雨冲入地面,冰冷的水带走血的同时还在带走他的体温。 这时候,日野晴文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只是內心有点懊悔。 他早知自己是插翅难飞,其实不如引颈待戮,还能混得一个体面和忠心的名號。 不过再过了一会,日野晴文发现事情好像出现了转机。 在枪响之后,追兵少了很多。 就算是在这个黑道猖獗的国家,响枪也意味著大事。 警笛声在大街小巷流转,黑道偃旗息鼓,他躲在小巷子里,似乎那些脚步声逐渐远去,没人再追来了。 日野晴文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却还没等喘上几口气,连串轻微到极点的脚步混杂著雨水,悄悄向他靠近。 日野晴文有所察觉,猛然抬头。 那是个全身穿著黑衣的瘦削人影,並不强壮,但他只看对方的姿態和拿刀方式就知道,这是个行家,杀人的行家。 这样的行家,在黑道上比较少见,黑道会谋財害命,但杀人不是主要手段,钻研杀人手法的杀手在黑道里是少见的,而且没有性价比的。 黑道的生存核心是面子,他们要的就是大张旗鼓,要的就是眾人皆知。 如果有时候他们真想悄无声息的让某个人消失,又必须得动刀时,他们会选择僱佣。 “是谁雇的你?”日野晴文喘著粗气问道。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近。 日野晴文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放鬆分毫,那把刀立马就会割开自己的喉咙。 如果是平常,他有十足的把握將其放倒,可现在他负伤了。 日野晴文耳边只有雨声和心跳加快的聒噪声,力气正在慢慢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 要死在这了吗? 啪嗒,啪嗒。 几声不加掩饰的脚步,又从杀手后边响起,正应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老话,来著同样一袭黑衣,面目藏在袍帽下。 两个黑衣人对视著,不需要交流,就能明白彼此是敌人。 见这个架势,日野晴文也明白了,这个后来者是来帮助自己的。 他摆好架势,想要帮忙,要二对一,却不料那人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日野晴文深深看了两个黑衣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狂奔。 后来的黑衣人当然就是雾原晓。 这就是他走一步看一步,看到现在最终的结果。 如果来到这里,他看到的是一群黑道,那他將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而那样的事情不会发生,警察的动向他很清楚,黑道的动向也就不难推算。 一个敌人...一个杀手,在雾原晓看来,反而不是什么大问题。 黑暗中,两人对视著,黑衣人甚至看都没看离去的日野晴文,因为他不敢分神。 就像日野晴文评价他一样,他对雾原晓也有一样的评价。 专业、冷酷、毫无破绽。 最终,他还是著急了,他不能真的放任日野晴文这么逃离。 呼! 瘦削的男人举起了刀,动作自然而顺滑,没有半点赘余,就像铁匠举锤,重复无数遍將一块铁敲成一片薄薄的铁片,铁被锤成片,刀则能割开人的喉咙,都属於做出这样的动作,必然会收穫的结果。 他的刀就是这样快,这样...不容置喙! 但是,刀被错开了。 在他出刀的一瞬间,雾原晓手掌便仿若隨意地探出,正正好推到了对方的手肘,自然的挥刀动作就这样不自然地卡住。 敌人反应极快,没有尝试著去反抗雾原晓手掌的力道,而顺势把握刀的手掌鬆开,任由刀在重力作用下自由坠落,然后在刚开始坠落时,用另一只手拽住刀柄,改砍为刺,至下而上的刺。 雾原晓双手交叉,抵住他的手腕,再次让刀不得寸进。 交锋存在境界的差別一说,到了这样犀利的,分秒间分生死的搏杀里,见招拆招的反应能力是必须的。 敌人知道自己的两次攻势都被化解,被遏制,再进攻可能会落入被动,但他不能停,一停下来,就到了对方的攻势。 雾原晓抵住他上挥的手,他便將刺再改为压,想顺著势头把刀送入雾原晓的腹部。 雾原晓的反应比他要更快,在刀改变轨跡的时候,他便將交叉的手肘再往前推,將敌人砸到了墙上。 敌人瘦削的身形砸上去,再震出来,刀却抓得更稳,再要反击,雾原晓迎面一个头槌砸了上去。 头颅剧烈碰撞,结果是雾原晓更快调整过来,期身而上,將他死死抵在墙上,两人四只手爭夺起那把刀的控制权。 雾原晓看似使的是两败俱伤的招式,其实是依据战斗开始时他做出的判断,得出的最优解——这个杀手的身体强度,居然和他不相上下。 这不是自夸,而是诧异,很难想像,一个拥有纯熟杀人技巧的杀手,其身体素质和力量居然跟一个高中生差不多。 以至於,敌人的经验,在雾原晓更高一筹的技巧面前连续受迫,无处施为。 这样的情况出现在雾原晓身上,是因为雾原晓本身乃是个穿越者,继承了宋心远磨炼半生的技艺。 而这个现象出现在对方身上,又是因为什么? 这个疑惑很快被解开了。 对方厌倦了无意义的角力,竟像是疯了般的腾空而起,將一条腿搭在雾原晓手上,整个身躯的重量將雾原晓双手往下压,他再將推化作鞭,抽向雾原晓的脑袋。 猝不及防之下,雾原晓只得顺著鞭腿的攻势侧身卸力,硬生生跌退几步,险些倒地。 雾原晓兜帽下的脸不禁露出错愕的神色。 眼前这个一直和自己对打的傢伙,压根就是个女人! 第63章 狐假虎威 挨上一记鞭腿,雾原晓才彻底摸清对方的路数。 那样的灵巧迅捷,那样的身体柔韧性,男性是很难做到的。 不排除有人天赋异稟的可能,这傢伙也可能是个专门训练过的男性,但雾原晓知道对方不可能是男人,因为刚刚“他”跨到自己手上的时候,自己的手...没摸到东西。 “他”根本就是个女人,多半还是个年轻女人。 她的力量不足,手上功夫精巧,但没有杀机,说明雾原晓一开始就看走眼了,她大概不是某方豢养的专业杀手。 到底是哪边的人?雾原晓心有疑虑。 不过他也没有机会探究了。 警笛声逐渐逼进,让双方的战局告吹,两人极有默契地朝相反的方向奔去,分別脱离战场。 ...... ......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硬要说这场对战的胜负,该是雾原晓贏了,毕竟他又不是非要在生死搏杀里分个高下,成功给日野晴文爭取了脱身的时间,只要这个黑道没有死在半路上,他就算达成目的了。 等到他走到大街上,发现情况不太乐观。 警察已经在这边拉起了包围圈,一步一步往这边紧缩,他可以像之前那样脱掉变装,但一个高中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种地方,浑身还淋得通透,本身就有不小的问题。 单纯暴露给警察或者森家问题倒是不大,可黑道一定对警察的情报有所渗透,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这个地方,任谁都会怀疑,特別他还和那个杀手交过手,不管杀手隶属於哪一方,背后是谁,一定都会认为,雾原晓有无限大的嫌疑。 包围圈在一步一步靠近...怎么办,两权相害取其轻,先把这身衣服脱了吧。 雾原晓扯了扯雨衣的衣领,刚准备有所动作,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拿袖子给手机遮雨,看到发信人是...朝日和奏。 雾原晓不再犹豫,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路,果然有一辆黑车停在不远处。 “真靠谱啊,女僕小姐。”雾原晓把衣服塞进包里,隨手丟进垃圾桶,再把用来填充身形,让自己看上去高挑强壮的填充物装进另一个袋子里,偽装成生活垃圾,丟进旁边的另一个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钻上了车。 几乎是前后脚,他刚上车,警察就靠近了过来。 可以看得出来,两个警察认出了这辆豪车的车牌,知道车上坐著的是何等尊贵的大人物,纠结了那么一会,似乎是用对讲机说了些什么,他们最终决定上前盘问。 他们刚靠近,主驾驶的川崎就主动下车,撑著一把伞,先声夺人:“两位,有什么问题吗?” 比较老成的那一位警察歉然道:“这一带刚刚发生了枪击案,我们正在追查犯人,职责所在,还请见谅。” 老管家皱了皱眉,说道:“你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 “是不是,夫人在车上?”警察审慎地问道。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川崎说道:“我不愿让你们惊扰车上贵人,这才下车说话,我不管你们在查什么案子,查枪击案,杀人犯,查到贵人头上,恐怕怎么样都不合规矩吧?” 两个警察在雨中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尷尬和窘迫。 其实他们压根不信森家的贵人会跟案子有关,只不过是上头有令。 其中一人后退几步,捂著耳朵,通过耳麦似乎在询问上级。 僵持了一会,那人回来了,明明是在雨中,却露出了仿佛被架在火上烤的痛苦神色,咬著牙说道:“上命难违,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 “你可要想好了。”川崎冷冷地道。 眼看要起爭端,后座的贵人终於摇下车窗,温柔地说道:“不要太过为难二位了,我们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请他们过来吧。” 老成的警察看到贵人的脸庞,连忙凑过来说道:“原来是大小姐。” 森静枝温和地说道:“要不要开后备箱给二位检查?” “您说笑了,我们不至於那么失礼。”老成警察姿態放得很低,说道:“只是上边让我们务必检查一下,周遭的过往车辆上有没有藏著可疑人物,当然,那绝不代表说您是可疑人物...” “我明白你的意思,”森静枝主动把车窗降得更低,让他们看到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雾原晓。 老成警察明显愣了一下,斟酌著语气问道:“您旁边这位是?” “是可疑人物。”森静枝捂嘴轻笑道。 老成警察尬笑两声,仔细打量了一下雾原晓,而雾原晓还他一个微笑。 雾原晓和森家的关係,现阶段还是个秘密,他不认得雾原晓也是正常的。 他注意到雾原晓肩头有水渍,旁敲侧击地问:“下雨天,怎么这么不注意?小心感冒了。” “谢谢你的关心。”森静枝淡淡说道:“他因为忘记了过几天是我的生日,我罚他去雨里站了一会。” “呃……” 看著警察懵逼的表情,雾原晓险些没绷住。 他以前还没真没看出来,森静枝这瞎话一套一套的。 老成警察再检查了一下车內,把头挪了出去,说道:“例行检查差不多就到这了,您可千万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受谁指使谁授意的刻意针对。” 森静枝抿嘴一笑,没有说话。 末了,他最后问道:“对了,我姑且问一句,这大晚上的,还是暴雨天,二位这是出来做什么了?” 饶是森静枝那么好脾气的人,此刻脸色都沉了下来,似笑非笑地反问道:“看不出来吗?” 警察摇了摇头。 “是在约会哦。”森静枝说道:“我们放学后在商业街附近约会,遭遇暴雨,无奈之下才让川崎来接我们回家,这样的说法,能让您满意吗?” 警察打了个哆嗦,说道:“怪我多嘴,我这就走。” 森静枝嫣然一笑,说道:“我和他的关係可是秘密,川崎会帮我保密的,要是秘密泄露,那就只能是警官您说出去的喔。” 警察笑著,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了,带著搭档离开了。 看著他远去,森静枝合上车窗,旁边的雾原晓没忍住笑了出来,说道:“你这个说法,才保准要闹緋闻哦。” 第64章 建议 森静枝红了耳根。 就像一朵梅花儿围著树枝盛开了,弧形的“叶片”舒展开来,让雾原晓仿佛嗅到了蔷薇科植物的芳香。 毫不意外的,雾原晓被瞪了一眼。 雾原晓看了一眼时间,觉得不妙。 森家没有门禁时间,森夫人也从来没有明確限制过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夜晚出门,当然,森夫人的意志向来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 森静枝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森夫人就算表面上不说什么,以这种大人物的视野和夫人本身具有的明智判断相结合,很轻易就能判断出雾原晓掺和到了什么事情里,就算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此事,本身夫人就不需要什么证据,森家也不是法庭。 不过对於此事,雾原晓也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 来森家那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没有一次和夫人直接沟通过。 雾原晓被吊足了胃口,到今天疑惑才被解开其中一角,既然有了切入点,倒不妨坦然一些了。 森静枝深深地看著他,说道:“我母亲找你。” “嗯。”雾原晓不觉得意外,点了点头。 比起早做好心理准备的事,雾原晓更关心:“过几天真是你生日?” 没想到他关注点这么奇怪的森静枝傻了一下,揉揉鼻樑,说道:“三天后,我和清叶就都成年了。” 雾原晓说道:“原来你和清叶都比我大。”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们是双胞胎啊。”森静枝受不了似得看了他一眼。 雾原晓想起来,好像確实是这么回事。 他咳嗽两声,说道:“主要你们平常姐姐啊,妹妹啊的喊,让我有些混乱了。” “早几分钟看到这个世界的就是姐姐,晚一点的就是妹妹,有什么混乱的。”森静枝说。 雾原晓笑呵呵地说道:“你们的画风差异也大,我有时候还真忘记了这点。” “差异,是吗?”森静枝淡漠地说道:“那你觉得哪种画风更好?” ……这可是送命题。雾原晓说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各有千秋嘛。” “哼。”森静枝学著妹妹的样子,响出一个刻意冷漠,反倒显得娇憨的鼻音:“中间派可不好。”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她用一点狡黠的心思,非要把雾原晓架在火上烤。 雾原晓背过脑袋,对著车窗齜牙咧嘴,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你这就像让人选择想要天上有月亮还是有太阳。” 这话讲得太肉麻,让森静枝怀疑自己的耳朵,惊愕地抬头看了一眼雾原晓。 前方刚坐回来的川崎肃然起敬。 森静枝受不了得扶著额头,耳根被臊得更红了。 矇混过关的雾原晓没羞没臊地笑了起来,说道:“夫人怎么知道我在这?” “是我先来这,我母亲才知道你在哪儿。”森静枝说:“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在哪儿的?” “不想问,因为是我自己告诉朝日和奏的。”雾原晓说道:“只是我以为要么没人来,要么来的是二小姐,怎么都没想到是你。 毕竟朝日和奏是二小姐的女僕。” 在决定出手的时候,雾原晓就给朝日和奏发了一条信息,说不上是求援,只是为了防备意外。 获得那些情报之后,雾原晓已经存了和夫人摊牌的想法,这种情况下,他不如让人知道自己的动向,存的是个有人给自己兜底的想法,其实没觉得真的能派上什么用场。 没想到森静枝来了,还真的帮了他大忙。 “她是想来,而且不想告诉我。”森静枝说道:“那个傻子,她以为我是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心里有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成功瞒过我,我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正常。” 雾原晓摇了摇头,说道:“其实我倒是没想瞒你。” “你不怎么相信我,我是知道的。” “如果不相信你……”雾原晓张了张嘴,忽然又看了一下驾驶座的川崎。 虽然他是想摊牌,但摊多少,怎么摊,还是有点讲究的,不想此刻在川崎这露太多信息。 川崎通过后视镜发现了雾原晓的眼神,都无奈了,他说道:“您饶了我吧,体谅下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別让我出去淋雨了,行吗?” 隨后他转头去看大小姐,指望森静枝能照顾一下老人,结果森静枝也在看著他。 刚坐稳当的川崎只好嘆了口气,拿著雨伞又出了车外。 无人干扰后,雾原晓继续说道:“如果我不相信你,我就不会和你合作,也不会让你知道那家音乐工作室了。” “比起我,你本能的会更相信我妹妹。”森静枝如此说道。 雾原晓张嘴,刚想解释,却觉得味儿有些不对,他说道:“你怎么还在意这个?” 森静枝微微一愣,她撇过头,说道:“她是我的妹妹。” 雾原晓恍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你觉得我和她走得太近了?你还担心我把她抢走不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最尊重的就是你这个姐姐。” 森静枝抿了抿嘴,大概是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日野晴文怎么样了?” “不知道,”雾原晓摇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中枪了,是死是活,看造化吧。” “枪……这也太危险了。”森静枝担忧地看著他。 “我没受伤,”雾原晓说道:“和日野晴文相熟的酒吧老板给我指的路,到地方以后我是观望到局势基本可控才出的手。” 森静枝点了点头。 雾原晓继续说道:“你母亲对你的事情知道多少?” “我有什么事情?一些小动作罢了。”森静枝说道:“她知道不知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是已经决定了,要跟我母亲直接对话?” “嗯,日野晴文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父母的死有了一点眉目,总得找她问问。”雾原晓说道。 作为一个穿越者,宋心远继承了雾原晓的社会关係和因果关係,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事情,一半是出於习惯使然,一半是出於保命。 重活一世,雾原晓所图的一直都是平静的生活,可若是切不断原主留下的因果,那一切都是空谈。 就算不说断个乾乾净净,他至少得做个知情人。 森静枝说道:“好吧。”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雾原晓说道。 “因为我了解我的母亲。”森静枝说道:“她擅长说服,擅长抓住人的渴望,一旦你向她低头一次,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和她提什么条件了。” 雾原晓问:“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我的建议是,不管她向你许什么好处,都不要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