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劫》 第一章:坠马惊魂 天宝十四载,九月廿二,秋深风紧。 驪山北麓的猎场秋色正浓,枫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广平王李豫勒马山脊,俯瞰著山下如蚁群般散开的猎队。他今天穿了身絳紫色骑射服,金冠束髮,腰悬七宝镶玉弓,標准的亲王行头——如果忽略他此刻正死死攥著韁绳、指节发白的手。 “大兄,看那边!”身旁传来兴奋的呼喊。 李豫——或者说,此刻这具身体的原主——闻声转头。三弟建寧王李倓正指著东南方向,那里一头麋鹿正惊慌窜入林间。李倓才二十七岁,一身玄甲在秋阳下泛著冷光,满脸都是年轻人特有的、不知愁的跃跃欲试。 “去吧。”李豫听见自己说,声音温润平和,是標准的皇室长子做派。 李倓咧嘴一笑,打马便冲了出去。马蹄踏碎落叶,扬起一片金黄。 李豫望著弟弟的背影,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自从三日前那个怪梦开始,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梦里有个声音反覆念叨著“安禄山”“范阳”“十一月”之类的词,搅得他寢食难安。太医署说是秋燥入肝,开了几副安神汤,可喝下去半点用没有。 “殿下。”身侧传来轻柔的女声。 李豫转头,看见王妃沈珍珠策马缓缓而来。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外罩银狐皮斗篷,衬得那张江南水乡滋养出的脸愈发白皙。见李豫看她,沈珍珠微微垂眸,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浅笑——端庄,恭顺,完美符合一个亲王正妃该有的仪態。 但李豫总觉得,她眼里藏著些什么。 “王妃怎么上来了?”他问,“山上风大。” “妾见殿下独处良久,有些担心。”沈珍珠轻声说,目光掠过他的脸,“殿下近来气色不佳,今日围猎,还是莫要太过劳神。”李豫听出了一丝真切的关切。他心头微暖,正要说什么—— “广平王!” 一声带著笑意的呼喊从山下传来。李豫皱眉望去,只见杨国忠次子杨昢正打马而来,身后跟著几个锦衣扈从。此人年约二十五六,麵皮白净,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子浮浪气。李豫向来不喜杨家人,尤其是这个杨昢,仗著贵妃得宠,在长安城里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杨二郎。”李豫淡淡应了声,算是给足了面子。 杨昢却似没察觉他的冷淡,逕自策马近前,笑得热情:“殿下今日这身打扮可真精神!方才在山下瞧见,还以为见了太宗皇帝再世呢!” 这话说得諂媚又僭越。李豫眉头皱得更紧,沈珍珠在侧轻轻咳嗽了一声。 “杨二郎说笑了。”李豫语气转冷,“孤不过一介亲王,岂敢与太宗比肩。” “是是是,是某失言了。”杨昢訕笑著,目光却在他坐骑上打了个转,“对了,听说殿下前几日得了匹大宛良驹?可否让某一观?” 李豫身下这匹枣红马確实神骏,是陇右节度使上月进献的。他虽不喜杨昢,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太驳对方面子,便点了点头:“就在此处,二郎自看便是。” 杨昢翻身下马,绕到李豫马侧,伸手摸了摸马颈,嘴里嘖嘖称讚。李豫没注意,他身后的扈从中有个精瘦汉子悄悄挪了半步,手指在袖中极快地弹了一下。 枣红马忽然打了个响鼻。 李豫觉得马身微微一颤,还没反应过来,那马猛地人立而起! “殿下!”沈珍珠惊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李豫只觉得天地倒转,耳边是马匹悽厉的嘶鸣和人群的惊呼。他死死抓住韁绳,可马像是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朝山崖方向衝去。余光里,他看见杨昢“惊慌失措”地退开,脸上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笑。 山崖越来越近。 李豫最后看到的,是沈珍珠煞白的脸,和她不顾一切策马追来的身影。 然后便是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攥紧了五臟六腑。李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闪过一个念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梦……梦里好像说过……今日……小心坠马…… 同一时刻,一千二百八十年后。 北京,国家文物局下属的“唐代军事地理研究”实验室。 李预盯著操作台上的玉圭残片,扶了扶眼镜。残片长约十五厘米,宽五厘米,厚不足一厘米,边缘呈不规则断裂状。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表面布满土沁,但几处鎏金铭文仍清晰可见。 “李博士,多光谱扫描结果出来了。”助手小陈把平板递过来,语气兴奋,“您猜怎么著?內层还有铭文!之前完全没检测到!” 李预接过平板,放大图像。果然,在玉圭內部——准確说是在一道极细微的裂隙深处——闪烁著几行鎏金小字。他眯起眼辨认: “天……宝……十……四……载……冬……” 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继续往下看:“禄……山……反……圣……人……西……狩……” “豫……当……承……之……” 最后三个字入眼的瞬间,李预猛地抬头:“这玉圭出土信息再给我看一下!” “河北邢台,天宝年间墓葬,墓主身份不明……”小陈念著档案,心想:刑台不是爷爷常低语念叨的河北老家,“李博士,怎么了?” 李预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著。邢台,唐代邢州。天宝十四载,安史之乱。豫……李豫?广平王李豫?后来的唐代宗? “这玉圭不对劲。”他喃喃道,“天宝十四载制的玉圭,怎么会预言安史之乱和……李豫即位?” 话音未落,实验室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 “电压不稳?”小陈疑惑地看向天花板。 李预却盯著玉圭——那东西正在发光。不是反射灯光,而是从內部透出的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金色光芒。铭文一个个亮起,像是被什么力量重新激活。 “后退!”他厉喝一声,伸手去抓防护罩。 晚了。 玉圭猛地炸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而是光芒的爆发。一道金色光束直射而出,正中李预胸口。他只觉得心臟像是被重锤击中,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 最后听见的,是小陈的尖叫,和冥冥中一个苍老的声音: “五星错行……天象异变……当有异人自异世至……携天机而挽天倾……” 黑暗。 然后是混乱的光影碎片。 李预——或者说,某种意识的残余——漂浮在无边的混沌里。他看见自己倒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同事们惊慌地围上来。他看见驪山山崖,一个身穿古装的男子正在坠落。两个画面交织、重叠,最后融成一团模糊的光。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锋利地割过意识。 他是李预,二十九岁,歷史学博士,父母早逝,外公养大,乐观豁达,调侃吐槽,学隋唐史,当特种兵,又回来硕博连读,毕业论文写安史之乱…… 他是李豫,二十九岁,广平王,太子长子,皇长孙,生母早逝,娶沈氏,有子李适,善骑射,好读书,性宽厚…… 两个人生,两段记忆,疯狂地涌入同一个意识容器。李预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可一切都是徒劳。那些记忆像是有了生命,自动寻找著各自的归属:现代的知识体系沉淀下来,唐代的礼仪本能浮上来,深层的情感记忆则被封存到最底下,等待钥匙开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恆。 意识终於缓缓归位。 李预——现在该叫李豫了——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沉重的、疼痛的、陌生的身体。他尝试动动手指,成功了。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脉象浮滑,魂魄不寧……此乃离魂之症……” 是苍老的男声,说的是古汉语,但他居然听得懂。 “王太医,殿下何时能醒?”这是个女声,温婉中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 “王妃宽心,殿下脉象虽乱,但根基未损。昏迷三日……也该醒了。” 三日? 李豫努力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渐渐清晰。他看见绣著繁复花纹的帐顶,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药香和薰香味。转头,一张女子的脸映入眼帘。 约莫二十三四岁,鹅蛋脸,柳叶眉,杏仁眼,鼻樑秀挺,唇色很淡。她穿了身素色襦裙,头髮简单地挽著,眼圈泛著明显的青黑,显然很久没好好休息了。此刻她正望著他,眼里先是茫然,然后迅速聚起水光。 “殿下……”她声音发颤,“您醒了?” 李豫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那女子——沈珍珠,记忆告诉他——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他起来,將杯子递到他唇边。 温水入喉,总算舒服了些。 李豫借著喝水的功夫,迅速整理著思绪。李预——现在该叫李豫了——迅速检索记忆,广平王李豫確实在史籍中有坠马记录,时在天宝十四载秋,《旧唐书》只有一句“王猎於驪山,马惊坠地,伤首”。原来就是这个时间点。他穿越了,成了广平王李豫,时间是……天宝十四载九月廿五?昏迷三日,那坠马日是廿二。距离安禄山起兵……还有一个半月。 “系统?”李豫在脑中轻声试探——穿越小说不都这么写吗? 没有回应。 “金手指?老爷爷?隨身空间?” 依旧一片寂静。 他苦笑著睁开眼,看著帐顶的螭纹。没有系统,没有外掛。只有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世记忆,李预、李豫……“预”和“豫”倒是都有“预备、参与”的意思,合著我穿越就是来“干预”歷史的?可老李家谱系庞大,李预和李豫隔了一千多年的血脉,那玉圭偏偏选中了他——是巧合,还是有哪位大神算到了今天? “珍珠……”他尝试开口,声音嘶哑,“我……昏迷了多久?” 这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称呼太亲密了,原主对王妃向来是客气的“王妃”相称。可沈珍珠似乎没察觉,或者说,此刻的惊喜盖过了一切。 “三日了。”她眼圈更红,“太医署来了三拨人,都说……都说怕是醒不过来了……” 说著,眼泪终於滚落。 李豫看著她哭,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前世他是孤儿,父母早逝,外公也在他上大学时走了。这么多年,生病受伤都是自己扛著,从没人在床前这样守过。 “別哭。”他下意识抬手,想去擦她的泪,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沈珍珠自己抹了泪,又露出那种端庄的笑:“妾失態了。殿下刚醒,莫要劳神。妾这就让人去稟报太子殿下,还有宫里……” “等等。”李豫叫住她。 他需要时间。现在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两个记忆还在打架。如果立刻见那些“亲人”,保不齐会露馅。 “我……头很疼。”他找了个藉口,“想再歇歇。明日……明日再报吧。” 沈珍珠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点头:“好,都听殿下的。” 她起身去吩咐侍女,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李豫躺在床上,望著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穿越了,成了李豫,安史之乱马上就要爆发,接下来是长安沦陷,玄宗西逃,马嵬坡之变,灵武即位…… 正想著,外间传来宦官的通报声: “太医署王太医到——” 沈珍珠引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进来。老者行了礼,上前诊脉,半晌后抚须道:“殿下脉象已稳,只是气血仍虚,需好生將养。”顿了顿,“老臣这就回宫稟报圣人,殿下既已甦醒,当无大碍了。” 李豫点点头,没力气多说。 王太医退下后,寢殿里又只剩下两人。沈珍珠重新倒了杯水,坐在榻边,轻声说:“殿下昏睡这三日,圣人遣人来问过六次,太子殿下每日都来,建寧王更是守了两夜,今早才被劝回去歇息。”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匯报,又像是在安慰。 李豫听著,心里那点异世的孤独感稍稍淡去。至少在这个时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辛苦你了。”他说。 沈珍珠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烛火跳动。李豫闭上眼,感觉这具身体到处都在疼。但比起疼痛,更让他不安的是未来。 天宝十四载啊…… 他默默算著时间。现在是九月廿五,安禄山十一月九日起兵,还有四十五天。四十五天,他能做什么? 正想著,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 正想著,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不是情绪上的,是真实的物理灼热。他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见胸口正中央,皮肤下隱隱透出一小块玉圭形状的金光,一闪即逝。 玉圭残片,果然跟他一起过来了。而且似乎……与这具身体融合了。 “……豫当承之……” 难道…… “殿下?”沈珍珠察觉他的异样。 “没事。”李豫收回手,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就是……有些累了。” “那妾服侍殿下歇息。” 烛火被捻暗,沈珍珠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李豫躺在床上,睁著眼,在黑暗里消化这一切。 他穿越了,带著现代的知识,成了广平王李豫。胸口这块玉圭似乎和穿越有关。安史之乱就要爆发,歷史车轮即將碾压而过。 而他,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准备。 “既然来了……”他对著黑暗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就不能白活这一趟。” 窗外,长安城的秋夜正深。 第二章:夜宴风波 天宝十四载,十月初五。 距离坠马甦醒已过十日,李豫——或者说,李预与李豫意识融合后的新人格——终於要第一次公开露面。 “殿下,今日是贵妃娘娘秋宴祈福,宫中设宴,五品以上京官及宗室皆需赴宴。” 沈珍珠一边为李豫整理朝服,一边轻声提醒。她今日穿了身湖绿色宫装,梳著高髻,插一支金步摇,端庄中透著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明艷。 李豫站在铜镜前,任由宦官为自己系上玉带。镜中人约莫一米七八的个子,肩宽腰细,面如冠玉,眉宇间確有几分史书所载“姿容英毅”的模样。只是眼神……他仔细端详,发现这双眼睛比起记忆中李豫画像里的温润,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感。 大概是两个灵魂叠加的效果。李豫想。 “王妃今日很美。”他忽然说。 沈珍珠手一顿,耳根微红,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衣襟:“殿下说笑了。” “不是笑。”李豫认真道,“是真心话。” 这话说得直白,不符合李豫往日的作风。但自坠马醒来后,他已“性情有变”成了太医署的定论,所以偶尔出格些,旁人也不会太过怀疑。 最重要的是,他想对沈珍珠好一点。 前世他是孤儿,这一世原主李豫的母亲吴氏早逝,父亲李亨忙於政治斗爭,妻子沈珍珠虽是政治联姻,却是这深宫里唯一给过他真切温暖的人。那三日不眠不休的守护,他记在心里。 “殿下该动身了。”沈珍珠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提醒。 广平王府的马车驶出崇仁坊时,已是申时三刻。秋日斜阳將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坊墙染成金色,街道两旁槐树落叶纷飞,行人车马络绎不绝。李豫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这座即將迎来剧变的都城。 这就是长安啊。 他前世在西安读过书,去过无数次重建的大明宫遗址,看过无数唐风建筑。但此刻眼前的长安,是活生生的。空气中瀰漫著炊烟、马粪、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远处东西市的喧囂隱约可闻,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走过街口,酒肆门口胡姬扭动腰肢招揽客人。 盛世最后的余暉。 马车驶入皇城,在兴庆宫外停下。李豫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兄!可算来了!” 建寧王李倓大步走来,一身亲王常服,腰间佩剑,英气勃勃。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年轻人,都是宗室子弟。 “三郎。”李豫按记忆里的称呼行礼。 “身子可大好了?”李倓上下打量他,见他面色尚可,鬆了口气,“那日真是嚇死我了!杨昢那廝……”他压低声音,“我已经查了,他那日带的扈从中,有个叫胡三的,是北衙禁军退下来的老兵,擅使暗器。” 李豫心头一动:“三郎如何查到的?” “我自有门路。”李倓咧嘴一笑,隨即正色,“大兄,杨家人这是盯上你了。今日宴会,务必小心。” “我省得。” 兄弟二人正说著,远处传来宦官的唱名声: “杨相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杨国忠乘著八人抬的肩舆缓缓而来,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麵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显是纵慾过度。他下了肩舆,目光在场中扫过,落在李豫身上时,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广平王也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杨国忠缓步走来,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李豫拱手:“劳杨相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杨国忠走近几步,忽然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物——是半截银针,针尖在夕阳下泛著幽蓝的光。 李豫瞳孔微缩。 “这是老朽的下人在驪山猎场捡到的。”杨国忠將银针收回袖中,笑容意味深长。 若是原主李豫,此刻怕是已惊怒交加,但此刻的李豫,身体里住著一个经歷过现代政治斗爭研究和特种部队训练的魂。 他盯著杨国忠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杨相何来此物,又为何私下示於孤?”李豫声音平静,“莫非……杨相知道这银针的来歷?” 杨国忠脸色一僵。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官员都露出微妙的表情。这话反击得漂亮——你杨国忠似有谋害亲王之嫌,还来试探我,是何居心? 杨国忠只得乾笑两声。这只是开始,杨国忠今日当眾试探挑衅,说明杨家要么蠢,要么狂。接下来的斗爭,只会更加残酷。 “走吧,该进宫了。” 兴庆宫花萼相辉楼,今夜灯火通明。 李豫隨著人流走进大殿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瞬——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盛唐宫廷宴会的奢华,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殿內七十二根巨柱皆以金箔贴饰,地面铺著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掛数百盏琉璃宫灯,將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正中设御座,左右两侧摆开数百张食案,每张案上已摆满各色珍饈:驼峰炙、鲤鱼膾、鹿尾酱、猩唇羹……很多菜式李豫连名字都没听过。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酒气和脂粉香混合的复杂气味。乐工在殿角演奏著《霓裳羽衣曲》,舞姬在中央旋转,裙袂飞扬如云。 “真他娘的奢侈。”李豫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一顿饭够部队上一个营吃半年了吧?” 他在宦官的引导下,走到宗室亲王区域坐下。沈珍珠作为王妃,坐在他身后侧方的女眷区。李倓坐在他旁边,再往上是太子李亨的席位——此刻还空著。 “圣人驾到——” 隨著宦官尖锐的唱名,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起身,躬身行礼。 玄宗李隆基在贵妃杨玉环的搀扶下缓步走进大殿。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也將大唐拖入深渊的皇帝,今年已经七十岁。他穿著赭黄常服,头髮花白,面庞鬆弛,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殿內眾人时,带著一种帝王特有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威压。 而他身旁的杨贵妃…… 李豫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杨玉环今年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纪。她穿一身鹅黄色宫装,梳著慵懒的墮马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却已艷压全场。那张脸確实称得上国色天香,皮肤在宫灯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 但李豫注意到,她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鬱。 “都平身吧。”玄宗在御座坐下,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是贵妃寿辰,诸位爱卿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宴会开始。 宦官宫女如流水般穿梭上菜,乐舞不断,气氛逐渐热烈。官员们互相敬酒,说著吉祥话,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李豫却食不知味。 他一边应付著前来敬酒的宗室子弟,一边暗中观察。杨国忠坐在宰相首位,正与几个心腹低声交谈,偶尔看向太子席位——李亨已经来了,正低头饮酒,神色拘谨。高力士侍立在玄宗身侧,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禁军大將陈玄礼坐在武將区域,六十岁的人依然腰杆笔直,正与身旁的將领说著什么。 “大兄,发什么呆呢?”李倓捅了捅他。 “没什么。”李豫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葡萄酿,甜中带涩。 宴至中途,玄宗忽然开口: “广平王。” 李豫心头一紧,起身出列:“孙臣在。” “你身子可大好了?”玄宗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圣人,已无碍。” “那就好。”玄宗点点头,“听闻你坠马那日,杨二郎也在场?” 来了。李豫深吸一口气:“是。” “杨二郎,”玄宗看向杨国忠身侧一个年轻人,“你来说说,那日究竟怎么回事?” 杨昢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回、回圣人,那日臣確实在场,但、但广平王坠马时,臣离得尚远,实在不知详情……” “是吗?”玄宗笑了笑,“可朕怎么听说,你当时还特意近前查看广平王的马?” 杨昢冷汗都下来了:“臣、臣只是仰慕殿下马骏,想近观……” “好了。”玄宗摆摆手,“朕就是隨口一问。起来吧。” 杨昢如蒙大赦,颤巍巍起身退回座位。玄宗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实则敲打意味十足——你们那些小动作,朕都知道,別过分了。 宴会继续。又过了一个时辰,玄宗露出倦色,在高力士的搀扶下起身离席。皇帝一走,气氛顿时轻鬆不少。杨国忠端著酒杯走过来,笑呵呵地说要敬广平王一杯。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老朽敬你一杯,愿殿下早日康復。”杨国忠递过酒杯。 李豫接过,却没立刻喝。他注意到,杨国忠递酒时,手指在杯沿极快地抹了一下。若不是他前世受过观察训练,根本发现不了。 酒里有问题。 “杨相客气了。”李豫举杯,作势要喝,却在唇边停住,手腕一翻,杯中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毯上。 “哎呀,手滑了。”李豫露出歉意的笑,“杨相勿怪。” 杨国忠脸色铁青,死死盯著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无妨。” 他转身离去时,李豫看见他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气的,还是怕的? 宴会终於在亥时结束。李豫带著沈珍珠走出兴庆宫时,已是月明星稀。秋夜的风带著寒意,吹得人清醒不少。马车驶出皇城,转入宽阔的朱雀大街。今夜有宵禁,街上已无行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骑兵偶尔经过。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豫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杨国忠今日接连动作,说明杨家已经急了。为什么急?因为安禄山?还是因为针对太子一系的动作? 正想著,马车忽然猛地一顿! “有刺客!” 车外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碰撞声! 李豫瞬间睁眼,掀开车帘——只见月光下,三名黑衣人正与王府护卫战在一处。那些黑衣人武功极高,刀法狠辣,不过几个呼吸,已有三名护卫倒地。 “珍珠,待在车里別出来!”李豫低喝一声,跃下马车。 “殿下!”沈珍珠惊呼。 李豫没回头。他看见一名黑衣人衝破护卫防线,直扑马车而来。那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眼看就要劈开车厢—— 身体先於意识动了。 李豫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扣住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右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这一招是前世特种部队学的近身格斗技,专攻关节要害。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刀脱手飞出。 但黑衣人反应极快,左手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李豫咽喉! 李豫不退反进,矮身撞入对方怀中,右手成爪扣住对方咽喉,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黑衣人软软倒下,眼睛瞪得老大,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死的,一个温室的亲王有这般身手。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同时扑来。李豫捡起地上长刀,横在身前。肌肉记忆在这时被激活——原主李豫的武艺功底融合了李预的实战经验,形成一种独特的战斗风格: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刀都简洁狠辣,直取要害。 “鐺!鐺!” 火星四溅。李豫虎口发麻,却咬牙不退。他注意到,这两人的刀法与刚才那人一脉相承,都是那种大开大合、注重力道的路数。 北衙禁军的刀法。李承光说过——这位三十岁的宗室远支,曹王李明后裔,自李豫开府便追隨左右,视守护宗室为天职。 “殿下小心!”一名护卫从旁衝来,替李豫挡下一刀,自己却中刀倒地。 李豫红了眼。这些护卫都是跟了李豫多年的老人,今日因他而死…… “留活口!”他厉喝。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掷出烟雾弹。刺鼻的白烟瞬间瀰漫,李豫下意识闭眼屏息,再睁眼时,只看见两道黑影翻墙而去。 “追!”护卫统领李承光正要带人追,却被李豫叫住。 “穷寇莫追。”李豫喘息著,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场搏杀虽然短暂,却耗尽了这具身体刚恢復的体力。 他走到那个被扭断脖子的黑衣人尸体旁,蹲下搜查。尸体身上很乾净,没有身份標识,只有一柄制式横刀,和几枚铜钱。 “殿下!”沈珍珠从马车里衝出来,见他满身是血,眼泪瞬间涌出,“您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李豫摇头,看向李承光,“伤亡如何?” 李承光脸色铁青:“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对方……只留下这一具尸体。” 三个。李豫闭了闭眼。 “检查尸体,看能不能找出身份。”他声音沙哑。 李承光亲自搜查,片刻后,从黑衣人鞋底夹层里抠出一枚小小的玉佩。他擦去血污,借著月光辨认—— 玉佩上刻著一个字:昢。 杨昢,杨家居然这么猖狂,一计成再生一计,非要置之死地;没想到大唐的派系倾轧如此残酷。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李豫才冷静下来,缓缓开口:“把尸体处理了。今夜之事,不许外传。” “可是殿下,……” “我知道。”李豫打断他,转头看向沈珍珠,见她脸色苍白,却强忍著没哭出来,只是手在微微发抖。李豫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凉。 “別怕。”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这个家。” 沈珍珠抬头看他,泪终於落下,重重砸在他手背上。 “妾信殿下。” 杨国忠,杨昢,你们等著。 马车重新启程,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血跡,消失在长安深秋的夜色里。 第三章:君前对奏 天宝十四载,十月十二。 距离夜宴遇刺已过去七日。那夜回府后,李豫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有盗匪惊扰车驾,已被击退。死去的三名护卫,他让李承光以三倍抚恤发给家属,並承诺抚养其子女至成年。 这事做得隱秘,但还是在长安某些圈子里传开了。次日,太子李亨派人送来二十名东宫卫士,说是“加强王府护卫”,赐下一柄御製仪刀,鎏金鞘,百炼钢。杨国忠那边则毫无动静,仿佛那夜的刺杀与他毫无关係。 越是平静,李豫越觉得不安。 此刻,他坐在王府书斋里,抚摸著太子所赠宝刀冰凉的鞘身,心中思忖:父亲此举,是真心加强我护卫,还是仅作姿態,甚至安插眼线?这二十人,需让李承光仔细筛过。至於这刀……倒真是好刀。面前摊著一卷空白宣纸,手里握著毛笔,却迟迟落不下笔。书斋陈设简雅,三面书架摆满经史子集,临窗一张紫檀大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有一架小型沙盘——这是他这几日让人做的,粗糙得很,只是用沙土堆出长安周边地形,插几面小旗標註兵力;不管有没有用,该来的总来的,至少先摸清底牌。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算超前了。 “殿下,该用早膳了。”宦官在门外轻声提醒。 李豫放下笔,將仪刀掛在触手可及的架子上,起身走到窗边。秋日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推开窗,外面是王府后园,假山池塘,秋菊正盛。几个僕役在扫落叶,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主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安禄山已经在范阳磨刀霍霍,杨国忠在长安步步紧逼,玄宗皇帝沉溺声色,太子如履薄冰……而他,一个刚刚穿越来的亲王,能做什么? “殿下?”宦官又唤了一声。 “来了。” 早膳摆在偏厅。沈珍珠已经在座,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李适——他十三岁的儿子——也在,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 李豫看著这个少年,心情复杂。歷史上,李适就是后来的唐德宗,一个在位二十六年,经歷涇原兵变、四镇之乱,晚年姑息藩镇的皇帝。但现在,他只是一个眉眼清秀、有些拘谨的少年,腰间掛著个和田白玉,隱隱觉得像谁来著? “坐下吧。”李豫在主位坐下。 早膳很简单:一碗粟米粥,几样小菜,几张胡饼。李豫喝了一口粥,味道清淡,米香浓郁。比前世那些添加剂堆出来的早餐强多了。 “父亲身子可好些了?”李适忽然问,声音很小。 李豫看他一眼:“好多了。” “那……那日坠马,真是意外吗?”李适鼓起勇气又问。 沈珍珠脸色微变:“適儿!” 李豫却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看著儿子,反问:“你觉得呢?” 李适犹豫片刻,低声说:“儿听说,杨二郎那日也在场。” “听谁说的?” “府里下人都在传。” 李豫点点头。看来那日的事,虽然官方压下去了,但私下里早已传开。也好,让府里人有点警惕性不是坏事。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李豫说,“吃饭。” 一顿早膳在沉默中用完。李适要去读书,行礼退下。沈珍珠正要吩咐侍女收拾,李豫忽然开口: “珍珠,陪我走走。” 两人並肩走在后园小径上。秋阳暖融融的,照得人懒洋洋的。园中菊花开得正好,金黄、雪白、紫红,一片灿烂。 “殿下有心事?”沈珍珠轻声问。 “很多。”李豫坦白,“多得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沈珍珠沉默片刻:“妾不懂朝堂大事,但妾知道,殿下自从坠马醒来后,变了很多。” 李豫心头一跳:“哪里变了?” “眼神。”沈珍珠转头看他,“以前的殿下,眼神温润,总是带著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现在的殿下……眼神很深,有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有时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她顿了顿:“但妾更喜欢现在的殿下。”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殿下,眼里有光。”沈珍珠认真地说,“那是一种……想要做什么的光。以前的殿下,只是活著。现在的殿下,是想活出点什么来。” 李豫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婉顺从的古代女子,观察力如此敏锐。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正说著,李承光匆匆走来:“殿下,宫里来人了,圣人召见。” 李豫心头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兴庆宫,南熏殿。 李豫跟著宦官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偏殿。这里比正殿小得多,陈设也简单,只有几张坐榻,一个香炉,几盆菊花。玄宗皇帝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常服,正在煮茶。高力士侍立一旁,垂目不语。 “儿臣叩见圣人。”李豫跪下行礼。 “起来吧,坐下说话。”玄宗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李豫起身,规规矩矩坐下。他注意到,殿里没有其他人,连侍奉的宫女都没有。这显然是一次私密召见。 玄宗不急著说话,慢悠悠地煮茶。炭火在红泥小火炉里噼啪作响,水沸了,他提起铜壶,將沸水注入茶盏,动作嫻熟从容。茶香在殿中瀰漫开来。 “这是顾渚紫笋,今年新贡的。”玄宗推过来一盏茶,“尝尝。” 李豫双手接过,小心啜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清高,入口微苦,回甘绵长。確实是好茶。 “谢圣人赐茶。” “朕听说,你前几日在朱雀大街遇袭了?”玄宗忽然问,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李豫心头警铃大作。这事他压得很死,连京兆府都没报,皇帝却知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 “回圣人,確有此事。”李豫放下茶盏,“几个盗匪,已被击退。” “盗匪?”玄宗笑了,“长安城的盗匪,敢在天子脚下袭击亲王车驾?” 李豫沉默。 “朕还听说,”玄宗盯著他,“那些『盗匪』用的,是北衙禁军的刀法?”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李豫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皇帝知道,什么都知道了。他今天召见,不是来问平安的,而是来……试探? “孙臣……不知。”李豫选择装傻。 “不知?”玄宗似笑非笑,“那朕告诉你。北衙禁军,掌宫禁宿卫,直属朕。他们的刀法,是开国时太宗皇帝亲定的『破阵刀』,讲究刚猛凌厉,一往无前。那夜袭击你的人,用的就是这种刀法。” 李豫低头:“孙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聪明。”玄宗忽然嘆气,“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朕都看不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秋色:“俶儿,你坠马醒来后,变了很多。太医署说是离魂症,魂游天外又归位,所以心性有变。但朕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李豫心跳如鼓。 “今日这里没有外人,朕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回答。”玄宗转身,那双老迈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著他,“第一,你觉得安禄山这人,如何?” 来了。李豫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史书记载,玄宗晚年对安禄山信任有加,谁说他坏话谁倒霉。但此刻皇帝私下来问,显然不是想听奉承话。 怎么答?怎么答才能既提醒皇帝,又不触怒龙顏?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心理学,想起微表情分析。刚才皇帝问话时,瞳孔有瞬间的收缩,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紧张和疑虑的表现。 皇帝自己也在怀疑安禄山! “孙臣以为,”李豫缓缓开口,“安禄山节度使……体硕如熊,忠心可嘉,然……” “然什么?” “然熊壮易折。”李豫说,“安节度使年过五旬,体胖多病,恐非长寿之相。且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位极人臣,赏无可赏。古语云: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孙臣担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玄宗盯著他,半晌,忽然大笑:“好一个『熊壮易折』!好一个『赏无可赏』!” 笑声在空荡的殿中迴荡,显得有些突兀。 笑罢,玄宗又问:“那杨相国呢?你觉得他如何?” 李豫更加谨慎。杨国忠是贵妃族兄,皇帝亲信,说重了是找死,说轻了又没意义。 他观察皇帝表情——问杨国忠时,皇帝食指又在敲案几,但节奏比刚才快。不耐烦?还是对杨国忠已有不满? “杨相……”李豫斟酌词句,“勤勉国事,夙夜在公,实为百官楷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勤勉太过。”李豫说,“易经有云:亢龙有悔。凡事过犹不及。杨相操劳国事,固然可敬,然一人之力终有尽时。孙臣担心,杨相若继续如此,恐损心神。” 又是一记软刀子。 玄宗不笑了,深深看著他:“俶儿,你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 “儿臣愚见,若有不当,请圣人恕罪。”李豫伏地。 许久,玄宗才开口:“起来吧。你说的……不无道理。” 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又沉溺声色晚年的皇帝,此刻內心正经歷著复杂斗爭。他確实宠爱安禄山,但近年那胡將越来越骄纵的奏报,让他心底埋下疑虑的种子。他重用杨国忠,可这位宰相身兼四十余职——从度支郎中到剑南节度使,权倾朝野——近来却越来越露骨的专权和愚蠢,他也並非全无所觉。太子一系近来频频动作,广平王坠马、遇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龙椅下的暗流。他老了,但帝王的直觉还在。今日召见这个长孙,既是想看看这孩子的成色,也是想借他之口,听听那些朝臣不敢说的实话。李豫的回答,谨慎中带著锋芒,既有对时局的清醒认知,又保留了余地——这让他既欣慰又警惕。欣慰的是李氏还有明白人,警惕的是……这孩子的变化太大了。 沉吟片刻,玄宗忽然道:“你府中护卫,似乎不足。你也是自当有所警觉,自固根本。朕准你从北衙禁军中选调五十人,充入王府护卫。” 李豫心中一震——这是玄宗在表达支持,也是在给他增加自保的资本。他立刻伏地:“孙臣谢圣人隆恩!” 李豫起身,发现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不可为第三人知。”玄宗摆摆手,“你回去吧。好好养身子,朝堂的事……暂时不必操心。” “孙臣告退。” 李豫退出偏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秋风吹来,他才感觉浑身发冷。刚才那场对话,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跳舞。 皇帝到底什么意思?是真心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正想著,前方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人——杨国忠。 “广平王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杨国忠阴惻惻地说,脸上掛著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身后跟著两个宦官,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著兵器。 李豫停下脚步,平静地看著他:“杨相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杨国忠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殿下在圣人面前那番话,说得真是漂亮啊。熊壮易折,物极必反……殿下这是要把老夫和安禄山一起敲打?” “孤听不懂杨相在说什么。”李豫面不改色,心想大唐这个大船,真是千疮百孔啊,还什么“不可为第三人知”这都还没有回府呢。看来內侍不少杨的人,突然又心一横,那又怎么样,与人斗爭,其乐无穷。 杨国忠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殿下,老朽送你一句话: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殿下还年轻,来日方长,何必急著出头?” 说完,他拂袖而去。 那两个宦官经过李豫身边时,有意无意地撞了他一下。力道很大,李豫踉蹌一步,扶住宫墙才站稳。 他望著杨国忠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风必摧之?杨国忠你的势力好大啊。 那就看看,是你这阵风厉害,还是我这棵树够硬。 走出兴庆宫时,已是午后。秋阳正好,照在长安城连绵的屋顶上,一片金光灿烂。李豫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闕。 这座城,这个时代,这些人。 他已经来了,就註定要搅动风云。 “殿下,回府吗?”车夫问。 “回。”李豫登上马车,“快点。” 安禄山、杨国忠、玄宗、太子……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他必须儘快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掌握自己的力量。 否则,下次遇刺,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豫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玉圭残片安静地嵌在肌肤之下,冰凉沉寂,与普通古玉无异。但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或集中思绪时,总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或剧烈的灼热——像是沉睡的活物,在皮肤下搏动与呼吸。 玉圭预言……这些超自然的东西,他原本半信半疑。但现在,这违反物理定律的事物就嵌在自己体內,由不得他不信。 是因为他今天在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改变了什么吗? 第四章:风雨同舟 天宝十四载,十月十八,夜。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著窗欞,书房里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李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一张自製的地图------用炭笔在宣纸上草草勾勒出的大唐疆域简图,临窗的一张紫檀大案还摆著自製的小型沙盘。 线条粗糙,比例失真,但大致轮廓是有的:北至范阳,南抵岭南,西达陇右,东临大海。他在几个地方画了圈:范阳(安禄山)、长安(朝廷)、太原(河东)、灵武(朔方)、扬州(江淮赋税重地)。 然后,他用硃笔从范阳画出一条箭头,直指长安。又在长安画了个叉,从长安延伸出两条线:一条向西入蜀,一条向北至灵武。 这就是未来一年的天下大势。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轻盈脚步声。沈珍珠推门进来,手里却未端汤羹,而是捧著一个食盒,脸上带著温婉笑意:“殿下可用了晚膳?三郎下午来过,特意送来这些——说是西市张记新出的玉露团和胡麻饼,还热著呢。” 李豫微怔:“三郎来了?怎不叫我?” “见殿下在书房议事,便没让通传。”沈珍珠將食盒放在案边,轻声道,“三郎坐了一会儿,与妾说了些话……他说,驪山那日杨昢带的扈从里,有个叫胡三的,前几日被发现死在城西废宅,是醉酒落井。可三郎派人查过,那胡三平日滴酒不沾。” 李豫眼神一凝。李倓这是在告诉他:线索断了,但事情没完。杨昢——或者说杨家——已经灭了口。 烛火噼啪一声。李豫看著食盒里精致犹带余温的点心,心头泛暖。这个三弟,看似莽撞,实则心细如髮。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兄长:兄弟同心,风雨共担。 “殿下还不歇息?”沈珍珠这才从食盒下层端出一碗一直温著的银耳莲子羹,递到李豫手边。她换了身素色襦裙,头髮松松挽著,卸了釵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还不困。“李豫接过汤碗,是银耳莲子羹,温热的,正好暖胃。 沈珍珠走到书案旁,低头看他画的地图,看了半晌,轻声问:“殿下在谋划什么?“ 李豫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火候正好。他放下勺子,指著地图:“珍珠,你看。这里是范阳,安禄山的老巢。这里是长安,朝廷所在。安禄山若要反,必从范阳南下,取洛阳,破潼关,直捣长安。“ 沈珍珠脸色白了白:“殿下认为......安禄山真会反?“ “不是认为,是必然,安禄山准备了十几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李豫语气平静,“最快下月初,最迟十一月,必反。“ “那......朝廷可有准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豫摇头:“杨国忠一味欺瞒圣人,朝中主战派要么被贬,要么被排挤。等安禄山真的起兵,朝廷怕是......措手不及。“ 沈珍珠沉默了。她虽不懂军国大事,但出身吴兴沈氏,也是官宦世家,耳濡目染,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所以殿下这些日子......“她看向地图上那些標记,“是在想应对之策?“ “在想退路。“李豫坦然道,“长安必陷,这是定局。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陷落之后怎么办。“ 他指著地图上灵武的位置:“这里是朔方节度使驻地,驻军五万,皆是百战精兵。主帅郭子仪,是当世名將,忠心可嘉。若长安失守,杨国忠虽久居长安主持朝政,仍遥领剑南节度使;到时圣人必然西狩入蜀,但蜀地僻塞,一旦入蜀,天下便视唐室已亡。所以,必须有人北上,拥立新君,號令天下兵马,收復两京。“ 沈珍珠听懂了:“殿下是说......太子?“ “是。“李豫点头,“父亲是储君,名正言顺。但父亲性格......优柔。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那殿下......“ “我会陪父亲北上。“李豫说,“但你,和適儿,不能去。“ 沈珍珠猛地抬头:“为何?“ “因为危险。“李豫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北上之路,千里迢迢,后有叛军追兵,前有盗匪横行。你们跟著,太危险。“ “妾不怕危险。“ “但我怕。“李豫看著她,“珍珠,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能让你涉险。“ 这话说得直白,沈珍珠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所以,我想让你带著適儿,先离长安。“李豫指著地图上另一个点,“这里是武功县,我们在那儿有座別院,离长安不远,且背靠驪山,易於隱蔽。你们先去那里暂避,等我安定下来,再接你们北上。” 沈珍珠摇头,泪如雨下,却语气坚定:“殿下在长安,妾便在长安。若城破,妾当效法平阳公主,闭户自守,不辱李氏门楣。“她抬起泪眼,眼神清亮,“妾虽女流,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但正因如此,妾更不能走。殿下细想------若妾与適儿先行离去,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看?到时朝臣会说广平王已安排家小事先逃难,自己也要跑了。届时人心惶惶,谁还愿守长安?妾留在长安,便是向世人表明:广平王府与长安共存亡。这是姿態,也是责任。“ 她说得斩钉截铁,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李豫怔住了。 他想起史书上关於沈珍珠的记载:天宝末年,安史之乱起,长安陷落,广平王妃沈氏陷於城中,后失踪,代宗(李豫)寻访多年不得。史书只有寥寥数语,但此刻,他面前这个女子,用一句话,展现了史书不曾记载的刚烈。 “珍珠......“他不知该说什么。 沈珍珠抹去眼泪,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却带著笑:“殿下坠马后变了,但妾更喜欢现在的殿下。以前的殿下,对妾总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现在的殿下......会把心里话告诉妾,会把担忧和谋划说给妾听。在妾心里,这才是夫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请让妾陪著殿下。无论是长安,还是灵武,亦或是天涯海角,妾都愿隨殿下同往。“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李豫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前世他是孤儿,今生原主李豫的母亲早逝,父亲疏远,他习惯了孤独。但此刻,有一个人,愿意与他共赴生死。 这种感觉,陌生又温暖。 他伸出手,將沈珍珠轻轻拥入怀中。她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靠在他肩上。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钻入鼻端,混著秋雨的潮湿气息,成了李豫对这个时代最真切的记忆之一。 “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不走。我们一起面对。“ 沈珍珠在他怀中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李豫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珍珠,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自己像个聋子、瞎子。坐在王府里,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如果正如梦里所说这乱世將起之时,便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有说到护卫,如今府中能战之人不过三十余。李承光忠心,但手下多是南衙禁军退下来的老卒,守成有余,机变不足。前次遇刺你也看到了,三名刺客就让我们折了三人。杨国忠既已动手,下次只会更狠。“ 沈珍珠轻声道:“妾也思量过此事。府中护卫分三班值守,每班十人,白日尚可,入夜后巡防便显单薄。东西两院墙垣低矮处有三处,上月雨大塌了一角,至今未及修缮。马厩在府外西侧,与主宅隔了一条巷,若有事,护卫调动不便。“ 李豫点头:“你观察得很细。这正是我忧心之处------我们像一只浑身破绽的刺蝟。圣人虽准我扩充护卫,但选人、练兵、布防,都需要时间。而杨国忠......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殿下打算如何?“ “明日我便去北衙禁军选人。“李豫目光坚定,“圣人既然给了这道旨意,便是默许我打造自己的刀盾。我要选的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战、敢战、会战的人。王府护卫要重整,班次要调整,墙垣要加固,还要设暗哨、布陷阱。“ 他看向沈珍珠:“这些事,外头我来办。府內......你能帮我盯紧吗?尤其是僕役中,或许有被杨国忠收买的眼线。“ 沈珍珠郑重点头:“妾明白。明日便开始清查府中人员,藉口整肃內务,將可疑之人调离要害位置。適儿身边的僕从,妾亲自挑选。“ “辛苦你了。“李豫握紧她的手,“乱世將至,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和身边这些忠勇之人。“ 烛火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仿佛永不分离。 但李豫知道,分离或许不可避免。乱世之中,谁能保证一直在一起?他只能尽力谋划,尽力保护。 “珍珠,还有一件事。“他正色道,“从明日开始,府里要开始做准备。“ “什么准备?“ “囤粮。“李豫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米、面、盐、油、药材、布匹......能囤多少囤多少。长安城一旦被围,物价必然飞涨,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沈珍珠点头:“妾明白了。“ 交代完这些,李豫才稍稍鬆了口气。他能做的准备不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窗外雨彻底停了,夜空露出几颗星子。长安城在夜色中沉睡,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巡夜的金吾卫脚步声偶尔传来,伴著更夫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这座盛世都城,还剩不到一个月的太平。 “殿下,该歇息了。“沈珍珠柔声说。 “好。“ 两人吹熄烛火,並肩走出书房。廊下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走到寢殿门口时,沈珍珠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著如意云纹。 “这个,给殿下。“她將玉佩塞到李豫手中,“此玉伴妾十年,是妾及笄时母亲所赠。今赠殿下,见玉如见妾。“ 李豫握紧玉佩,温润的玉质触手生温。他低头,看见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碧光,如同沈珍珠此刻的眼神。 “我会好好保管。“他说。 沈珍珠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那妾便放心了。“ 两人各自回房。李豫躺在榻上,握著那枚碧玉佩,久久不能入睡。玉佩在掌心渐渐温热,像是有了生命。李豫沉沉的睡去,在梦里一直迴响那句“豫当承之“。而梦境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声音在低语,模糊不清,却反覆提及“五星错行”“异世之人”“锚定之器”……李豫想抓住那声音的源头,却只触到一片虚无。他猛地坐起,冷汗浸湿单衣。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树叶哗啦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踏夜而来。 他猛的惊醒,盯著帐顶那些繁复的刺绣花纹,脑子里两个记忆还在缓慢融合。就像两台不同系统的电脑在强行传输数据,时不时卡顿一下,跳出来些乱七八糟的片段。 一会儿是2025年实验室的白色灯光,一会儿是驪山猎场的秋日阳光。 一会儿是毕业论文里冷冰冰的“安史之乱导致唐代人口损失约三分之一“,一会儿是记忆中某次宫宴上玄宗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那玉圭的铭文他记得清楚:“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让他心惊的是“承之“二字。承什么?承乱世?承危局?还是承这个註定要破碎的帝国?而在玉圭碎裂、强光吞没他的瞬间,他又迴荡梦中那个苍老声音:“五星错行,天象异变,当有异人自异世至,携天机而挽天倾。” 越想越乱。李豫索性坐起身,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在脑中盘点手头可用之人:沈珍珠,贤內助,可託付家事,但无法参与外务;李承光,忠勇之將,却缺乏应变与情报能力;父亲李亨……性格优柔,眼下自身难保。至於朝中,陈玄礼或许可爭取,郭子仪远在朔方,李泌是太子一系之人,也是唯一明確可用的谋士。力量太单薄了。乱世之中,没有自己的班底,无异於羊入虎口。他需要將才,需要谋士,需要真正能独当一面的人。明日北衙选人是个机会,但远远不够。史书上那些安史之乱中崭露头角的名臣良將——李光弼、僕固怀恩、张巡、许远……这些人如今散落各处,该如何寻访、招揽?又该如何在杨国忠与安禄山的双重压力下,暗中织就自己的网? 李豫將玉佩紧紧握在掌心,感受著那温润的触感,默念:这是珍珠给我的玉佩,这就够了。但只有温情不够,乱世需要刀剑与智谋。他必须更快,更狠,更精准地落下棋子。 他將玉佩贴身戴好,闭上眼。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树叶哗啦作响。长安城的秋夜,深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范阳,安禄山正从病榻上挣扎起身,召集心腹將领,下达了最后的动员令。 风雨已至,同舟之人,能否共济? 第五章:北衙选將 天宝十四载,十月廿五,晨。 北衙禁军演武场位於长安城北禁苑內,占地数百亩。场中设箭靶、擂台、障碍、马道,四周有望楼、將台。辰时初,秋日初升,阳光將演武场照得一片金黄,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马粪的气味。 李豫站在將台上,手持玄宗亲笔敕令,在高台上缓缓展开——这是三日前君前奏对后,皇帝给予的明確支持。敕令准许他从北衙禁军中挑选五十人充入王府护卫。李豫身后跟著李承光和几名王府护卫。他今日穿了身絳紫色圆领袍,袖口束紧,袍摆裁短,方便行动。 卫伯玉——北衙禁军中郎將——快步上前行礼:“殿下奉旨挑选护卫,北衙上下必当配合。此三百二十人皆是各营推选的好手,请殿下过目。” 將台下,三百名北衙禁军士卒列队肃立。这些士卒皆是精锐,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五以上,个个膀大腰圆。他们穿著制式明光鎧,在阳光下反射冷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队列最边缘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著普通皮甲,没戴头盔,头髮用布带简单束在脑后。身量比周围士卒矮一头,肩膀也窄,站在一群彪形大汉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但李豫注意到,这人的站姿很特別——不是那种挺胸抬头、刻意展示威武的姿態,而是一种放松的、隨时可以爆发的姿態。双脚微分,重心微沉,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虚按腰间刀柄。 这是实战派的站法。李豫前世在特种部队时,教官教过:真正的高手,不会时刻绷著劲,那样反而影响反应速度。 有意思。 “殿下,”北衙禁军中郎將卫伯玉上前行礼——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麵皮黝黑,一脸络腮鬍,“今日应召前来的三百二十人,皆是我北衙各营推选的好手,弓马嫻熟,武艺精熟。” 李豫点头:“开始吧。” 卫伯玉转身朗声宣布:“第一项,骑射!应试者以百步为距,三箭连发,中靶心者为优!” 鼓声响起。 士卒们依次上马,挽弓搭箭。一时间,马蹄声、弓弦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李豫在將台上看著,暗自评估。 平心而论,这些士卒的骑射功夫確实不错。百步之外,十之七八能中靶,其中过半能中靶心。放在这个时代,绝对算精锐了。 一轮骑射结束,成绩最好的十人出列。李豫的目光又飘向那个单薄身影——这人刚才射了三箭,全部命中靶心,而且箭矢落点几乎重叠。 “第二项,步战!”卫伯玉宣布,“两两对战,以木刀木枪为兵,点到为止!” 演武场中央清出空地,士卒们捉对廝杀。木刀木枪碰撞声砰砰作响。李豫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些士卒的武艺路数大同小异,都是北衙禁军標准的“破阵刀法”和“锁喉枪术”,刚猛有余,变化不足。 直到那个单薄身影上场。 他的对手是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手持木刀,咧嘴一笑:“小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单薄身影没说话,只是摆了个起手式——不是破阵刀法的起手式,而是一种李豫从未见过的姿势:双膝微屈,重心后移,左手在前虚握,右手在后按刀。 像拳击的抱架,又像剑道的构。 壮汉大喝一声,举刀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 单薄身影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扣住壮汉手腕,右手刀柄上撩,正中壮汉下頜! “砰!” 壮汉闷哼一声,仰面倒地,当场昏厥。 全场寂静。 而且刚才那一击,乾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动作。这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技巧。 “你叫什么名字?”李豫开口。 单薄身影抬头看他,目光平静:“回殿下,卑职独孤瑶。” 声音……是女声。 全场譁然! “女子?!”卫伯玉瞪大眼睛,“你、你竟是女子?!” 独孤瑶——现在该叫她了——抬手摘下束髮布带,长发披散下来。虽然脸上沾著尘土,但眉眼轮廓確实是女子无疑。 “北衙禁军,何时收女子了?!”卫伯玉怒道,“你这是欺瞒上官!按律当斩!” “军法亦未规定女子不可从军。”独孤瑶依然平静,“且卑职是通过正规选拔入的北衙,所有考核皆合格,文书齐全,何来欺瞒?” 卫伯玉气得鬍子都在抖:“胡闹!简直是胡闹!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跑来军营成何体统?!来人,把她拿下!” 几个士卒应声上前。 “慢著。”李豫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豫走下將台,来到独孤瑶面前。两人对视——独孤瑶身高约一米七,在女子中算高挑,但比起李豫还是矮了半个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澈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你父亲是安西军?”李豫问。 “是。”独孤瑶答,“安西都护府校尉,独孤楷。天宝十二载战死於怛罗斯。卑职自幼在安西长大,六岁学骑射,十岁能开一石弓,通突厥、粟特、吐蕃三语,识西域诸国文字。父战死后,卑职辗转回长安,託了些关係,自请入北衙——不为別的,只为证明女子亦可不输男儿,亦可继承父志,报效家国。” 话语鏗鏘,掷地有声。李豫静静听著,胸口玉圭残片安静地嵌在肌肤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又仿佛有了触角在默默生长。这感觉与以往不同,仿佛在確认著什么,又仿佛在融合什么。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独孤瑶……”李豫沉吟片刻,忽然道,“『瑶』字温婉,与你志气不甚相合。孤为你改一字——从今往后,你叫『靖瑶』如何?『靖』者,平定、安定也。望你將来能为这世道,靖难安邦。” 独孤瑶——不,独孤靖瑶浑身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她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靖瑶……谢殿下赐名!” “起来。”李豫虚扶一下,目光转向卫伯玉,“程將军,此人孤要了。女子从军,今日起,便有先例。” 卫伯玉应道:“……遵殿下令。” 李豫对独孤瑶说:“跟孤来。” 两人走到演武场一侧的马厩旁,这里相对安静。李豫屏退左右,只留李承光在十步外警戒。 “靖瑶,”他看著她,“孤知你志气,也信你能力。但孤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乱世將至,耳目闭塞便是取死之道。孤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需要能潜入阴影、探听虚实、必要时挥刃无声的利剑。” 独孤靖瑶目光灼灼:“殿下欲建暗卫?” “不错。”李豫点头,“此队不录明册,不著官服,专司情报刺探、机密护卫、乃至特殊清除。名曰『暗刃』。你,可敢担此重任?” 独孤靖瑶再次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靖瑶愿往!必不负殿下所託!” “好。”李豫解下腰间佩刀——正是三日前太子李亨所赠那柄百炼仪刀。鎏金鞘身在晨光下流转著暗沉的光泽。“此刀乃太子所赐,名曰『破邪』。今转赠於你。”他將刀平举递过,“望你持此刀,为孤扫清奸佞,洞烛幽暗。” 独孤靖瑶双手接过,触手沉甸甸的,不仅是刀的重量,更是千钧信任。她抬头,眼中已无激动,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然。“刀在人在。靖瑶此生,愿为殿下手中之刃,目中之光。” 李豫扶她起身,心中那股因信息闭塞而縈绕多日的焦躁,此刻稍稍平息。他知道这是在冒险,將如此重要的职责交给一个初识的女子,一个身份特殊甚至可能引来非议的人。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赤诚,以及她展现出的能力与志气,都让他决定赌一把。乱世之中,循规蹈矩只有死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需要一些打破常规的胆魄和信任。若她真能不负所托,这“暗刃”便是他在风暴中第一支真正属於自己的触角与獠牙。 “今日起,你便是广平王府参军,掌『暗刃』组建训练。暂拨五十人归你统带,人选由你自定,只需报於孤知。”李豫沉声吩咐,“首要任务:釐清长安城內各方动向,尤其是杨国忠府、安禄山在京宅邸、诸门守军。次要任务:设法向河北、河东方向渗透,摸清叛军虚实与人心向背。” “卑职明白!”独孤靖瑶肃然领命。 交代完毕,李豫乘车离开北衙禁苑。独孤靖瑶骑马隨行在侧,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四周。 马车驶入西市附近街巷,人流渐密,车速放缓。李豫靠在车厢內,闭目梳理著今日所得。独孤靖瑶是个意外之喜,但“暗刃”能否成型,仍需时间验证……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灼热! 李豫猛地睁眼,几乎同时,车外传来独孤靖瑶的厉喝:“有埋伏!保护殿下!”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数十支弩箭从两侧坊墙高处激射而下,直扑马车! “结阵!”护卫统领李承光的吼声与兵刃出鞘声混杂。剩余的王府护卫迅速以马车为屏障,盾牌架起,但弩箭太密太急,瞬间便有数人中箭倒地,箭鏃泛著幽蓝——是毒箭! 李豫已掀开车帘跃下。只见前后巷口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强弓劲弩,封死去路。为首一人是位身形瘦削,眼神阴鷙的精瘦汉子! “广平王,今日这巷子,便是你葬身之处!”阴鷙汉子狞笑挥手,“放箭!” 第二波箭雨倾泻!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如鷂鹰般从侧旁屋顶扑下,刀光如匹练卷过!是独孤靖瑶!她不知何时已攀上坊墙,此刻凌空下击,刀锋过处,三名弩手咽喉飆血,当场毙命!箭雨为之一滯。 “衝出去!”李豫拔剑,剑光乍起,將射至面前的弩箭格飞。他的剑法融合了原主的功底与前世的格斗意识,简洁狠辣,专攻要害,瞬间刺倒两名逼近的黑衣人。 “结圆阵!盾在外,枪在內!”李承光浴血指挥,残余护卫拼死结阵,且战且退。但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人数眾多,配合默契,渐渐合围。 独孤靖瑶落地后便护在李豫侧翼,手中“破邪”刀光霍霍,每一刀都精准狠辣,逼得黑衣人难以近身。她的刀法果然迥异於唐军常规,诡譎灵动,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专挑关节、咽喉等薄弱处,效率极高。 “擒贼先擒王!”李豫看出那阴鷙汉子是头目,对独孤靖瑶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发力,向那汉子所在方位突进! 李豫剑走龙蛇,连破三人防线;独孤靖瑶如影隨形,刀光专门为他清理侧翼威胁。两人竟配合得颇有默契,转眼杀到那汉子面前。 阴鷙汉子脸色微变,拔刀迎战。他的刀法刚猛,力道十足。但李豫不与他硬拼,身形游走,剑尖专挑其招式衔接处的破绽。而独孤靖瑶的刀更是神出鬼没,几招之后,阴鷙汉子便左支右絀。 “撤!”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便要后退。 “留下!”独孤靖瑶娇叱一声,刀光陡然加速,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汉子格挡不及,被一刀划开肋下,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李豫剑锋已抵住他咽喉。“谁派你来的?杨昢?还是杨国忠?” 阴鷙汉子咬牙不答,眼神怨毒。 独孤靖瑶迅速在他身上搜索,从內袋摸出一枚铜牌和几片金叶子。铜牌上刻著“曳落河”字样,金叶子背面则有范阳官铸的印记。 “殿下,是范阳的人。还有这金叶子……”独孤靖瑶將金叶子递给李豫。 李豫接过一看,心中凛然,安禄山的手已经伸到长安,开始刺杀宗室,削弱大唐的中坚力量? 那汉子见身份暴露,忽然狞笑:“广平王,你知道了又如何?安大帅会为我等报仇的,我们都是勇士,在下面等你……”说罢,猛地咬牙。 “阻止他!”李豫急喝。 但已来不及,汉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服毒自尽。 其余黑衣人见头目已死,发一声喊,纷纷掷出烟雾弹。刺鼻白烟瀰漫,待烟雾散尽,巷中只留下二十多具尸体,余者皆遁走。 巷战骤起骤停。李豫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李承光正在清点伤亡,脸色铁青。护卫又折了七人,伤者十余。 独孤靖瑶收刀归鞘,走到李豫身边,低声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范阳有人既敢光天化日行此刺杀,必然后手不断。” 李豫点头,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独孤靖瑶染血的刀鞘上。“今日,你这『暗刃』第一战,做得不错。” 独孤靖瑶抱拳:“分內之事。”,眼中锐光如刀锋初拭。 马车重新启程,碾过青石板路上未乾的血跡,驶向崇仁坊。车厢內,李豫闭目沉思。今日之险,再次印证了情报的先决性。若无独孤靖瑶警觉与迅捷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而她也用实战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赌对了。 车窗外,秋日长安依旧繁华喧囂,胡商叫卖,行人如织。但李豫知道,这浮华盛世之下,裂痕已现,烽烟將起。 而他,必须在这洪流中,为自己,为所珍视之人,杀出一条生路。 前有杨国忠,后有安禄山,这即將到来的乱世……还有他刚刚铸就的“暗刃”。 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廷爭授鉞 天宝十四载,十月廿八。 太极宫含元殿,秋日晨光透过高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块。大殿內百官列立,朱紫青绿各色官袍肃然无声,只有殿角铜漏滴答作响,精確地丈量著这个盛世最后几个月的时光。 李豫站在宗室亲王队列中,位置靠前,仅次於几位年长的叔伯。他今天穿了身絳紫色朝服,腰束金玉带,头戴远游冠——標准的亲王仪制。但比起周围那些养尊处优、肚腩微凸的宗室,他显得过分挺拔了些,像一株不该长在温室里的松。 “这朝会仪式感拉满了。”李豫在心里吐槽,“搁现代这得算大型职场pua现场——所有人站著等老板,还不能玩手机。” 但他没敢真放鬆。目光越过前排官员的肩膀,能看见御阶之上的场景:玄宗皇帝坐在龙椅上,七十岁的老人了,背微微佝僂,眼皮半闔,像是隨时会打瞌睡。高力士侍立在侧,低眉顺目,像个精致的摆设。 而站在百官最前列的,是那个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的身影——杨国忠。 今天的朝会,註定不会平静。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宦官拖长的唱诺在大殿迴荡。 话音未落,杨国忠出列了。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得像是要刻意唤醒打盹的皇帝:“臣有本奏!” 玄宗抬了抬眼皮:“讲。” “启奏圣人,”杨国忠躬身,“太子殿下监国已有三载,勤勉国事,臣等钦佩。然近日河北道诸州税赋多有迟滯,去岁所欠至今未清。臣查户部档册,仅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积欠便达六十万贯。此事,当问责东宫属官,理清权责。” 大殿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来了。李豫心头一紧。杨国忠这一招狠毒——不直接攻击太子,而是拿“监国不力”说事,问责东宫属官。一旦属官被问罪,太子威信扫地,接下来废立就是顺理成章。 太子李亨站在亲王队列前方,背影僵硬。李豫能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这老狐狸。”李豫腹誹,“搁现代这就是职场甩锅高手——项目出了问题,不找分公司项目总经理(节度使),专挑总部职能部门(东宫属官)开刀。” 但杨国忠还没完。他继续道:“臣闻太子宾客李泌,常以方外之人自居,不理实务。此等人居东宫要职,恐非朝廷之福。臣请罢李泌之职,另择贤能。” 李豫瞳孔一缩。直接点名李泌了。 朝堂上静得可怕。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问责”,这是要斩断太子的智囊。李泌虽无实权,却是太子一系最重要的谋士。 玄宗似乎来了点精神,坐直身子:“太子,杨相所言,你可有话说?” 李亨出列,声音乾涩:“儿臣……儿臣……” 他“儿臣”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李豫看得著急——歷史上李亨就是这么个性格,优柔寡断,在玄宗积威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不行。”李豫深吸一口气,“再不出声,李泌真要被罢官,太子一系就垮了一半。” 就在杨国忠嘴角露出得意笑容的瞬间,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臣以为,杨相所言,谬矣。”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李豫走出队列,在百官注视下,走到殿中央。他朝御座躬身行礼,动作从容,没有半点慌张。 玄宗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广平王?” “是。”李豫抬头,“孙臣有几句话,想请教杨相。” 杨国忠脸色沉了下来:“殿下请讲。” “杨相说河北税赋迟滯,”李豫声音清晰,“敢问杨相,这『迟滯』是迟在何处?是州县官吏懈怠?还是百姓无力缴纳?” “自然是地方官吏玩忽职守。”杨国忠冷冷道,“臣已查实,河北诸州刺史,多是太子昔日举荐之人。” “哦?”李豫笑了,“那孙臣倒想问——户部发往河北的催税文书,是何时发出的?又是在何处『迟滯』的?” 杨国忠一怔:“这……” “孙臣替杨相答吧。”李豫不给他思考的时间,“天宝十三载十月,户部发往范阳的催税文书,出长安后第七日抵达幽州。然后呢?幽州节度使署签收后,再无下文。不是州县不办,是节度使署压根没往下发。” 朝堂上响起嗡嗡议论声。 李豫继续:“至於杨相说的『积欠六十万贯』——孙臣想问,这六十万贯,是百姓欠的?还是节度使署截留的?”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提高:“诸公可知,自天宝十载起,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便以『防边备胡』为名,截留河北赋税。户部文书到了幽州,直接送入节度使署库房,连拆都不拆!这不是税赋迟滯,这是公然割据!” “放肆!”杨国忠厉喝,“殿下无凭无据,岂可妄言节度使割据?!” “凭据?”李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他这几日让独孤靖瑶搜集的证据,果然忠诚可靠的人才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资源,自己赌对了。“这是去岁幽州铁器採购清单,请诸公过目。天宝十二载,幽州官营铁坊採购生铁三万斤。天宝十三载,这个数字变成九万斤——足足三倍!” 他展开另一卷:“这是河北马市交易记录。天宝十三载,经幽州出关的战马,比前年多了五千匹。这些马去了哪里?是卖给了契丹、奚族?还是……留在了范阳军营?” 大殿里鸦雀无声。 李豫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一个节度使,截留赋税,囤积铁器,私购战马——杨相,您说这是在干什么?准备过年给將士们打新兵器、配新坐骑,搞个军事演习联欢会?” 这句现代梗没人听得懂,但讽刺意味十足。有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头憋笑。 杨国忠脸涨成猪肝色:“这……这只是边镇常备……” “常备?”李豫打断他,“那孙臣再问杨相一事——去岁冬,安禄山上表请求增兵三万,说是『防备契丹』。圣人大度,准了。可这三万兵员,兵部可曾派人点验?他们的粮餉,是走朝廷户部,还是范阳自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孙臣没记错,那三万人的粮餉,全是安禄山『自筹』的。怎么筹的?截留的赋税够不够?囤积的铁器够不够?私购的战马够不够?”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杨国忠张口结舌。 李豫转向御座,躬身:“圣人明鑑。河北税赋非迟滯,乃被截留。这不是东宫属官失职,是节度使权柄过重,已至尾大不掉。当务之急,不是问责东宫,而是整顿边镇,收归財权军权。否则……” 他深吸一口气:“否则恐生大变。”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玄宗坐在龙椅上,久久不语。那双老迈的眼睛在李豫和杨国忠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李豫身上:“俶儿,这些事,你从何得知?” “孙臣近年研读兵书舆图,又常与边镇归来的老兵交谈,故知一二。”李豫面不改色——总不能说我是穿越来的,知道安禄山十一月就要造反。 “好,好。”玄宗缓缓点头,“你有心了。” 他看向杨国忠:“杨相,广平王所言,你觉得如何?” 杨国忠咬牙:“臣……臣以为,广平王所言虽有道理,但未免危言耸听。安节度使忠心耿耿,岂会……”回过神来,一时语塞,他自己还算是频繁在圣人面前搬弄安禄山的是非,甚至私下奏请拆分范阳兵权,还想夺他安禄山在朝中兼职御史大夫之职,更是私下派亲信监视河北,现在难不成要为安禄山说项,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没想到被一年轻后辈反將军,心中很是懊恼。 “够了。”玄宗摆摆手,显露出不耐烦,“安禄山忠不忠心,朕自有分寸。至於河北税赋——杨相,你身为宰相,总领百官,此事该你查明,给朕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轻,实则重。杨国忠冷汗下来了:“臣……遵旨。” “至於东宫属官,”玄宗看向李亨,“太子,你回去自查,若真有无能之辈,该换就换。” 李亨如蒙大赦:“儿臣遵旨。” “退朝吧。”玄宗起身,在高力士搀扶下离开御座。 百官躬身恭送。等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后,朝堂上才重新响起声音。不少人看向李豫的目光都变了——有惊异,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大兄!”李倓挤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日……太猛了!” 李豫苦笑。猛是猛了,但也彻底站在了杨国忠的对立面,杨国忠几次想要我的命,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以这一条命,换你杨国忠的项上人头! 正想著,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广平王。” 李豫转头,看见一位身穿明光鎧的老將——陈玄礼。这位北衙禁军大將军,掌管著长安最精锐的部队,今年已经六十岁,但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陈將军。”李豫拱手。 陈玄礼看著他,半晌,缓缓道:“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老臣在边镇多年,知道那些节度使是什么德性。安禄山……確实该防。” 这话说得隱晦,但意思明確。 李豫心中一动:“將军过奖。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未必有人敢说。”陈玄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半月后老夫寿宴,若殿下有暇,可来府中一敘。” 李豫想算来时候还早呢,突然他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必当赴宴。” 陈玄礼点点头,转身离去。那身明光鎧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禁军大佬拋橄欖枝了。”李豫暗忖,“这可是关键一步。陈玄礼掌北衙禁军,马嵬坡之变就是他主导的。得把他拉过来。” 正盘算著,宦官的声音传来:“广平王留步——圣人口諭。” 李豫停下脚步。那宦官小跑过来,尖声道:“圣人言:广平王心繫国事,忠勇可嘉。特许自选王府护军三百,一应军械粮餉由兵部支给。钦此。” 三百私兵! 李豫心头狂跳。这可不是小事——唐代亲王虽然都有护卫,但数量有限制。广平王原本的护卫定额是一百人,前几日刚从北衙禁军中选调五十人精锐充入王府护卫,现在玄宗一句话就扩到三百,这是明晃晃的支持信號:广平王可培植自己的力量。 “孙臣领旨,谢圣人隆恩。”他躬身行礼。 宦官传完旨意就走了。李倓凑过来,兴奋道:“大兄,三百人!咱们可以好好练兵了!” 李豫却没那么乐观。玄宗给兵权,既是奖励,也是考验——看你李豫能用这三百人做什么。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就是罪名。 而且杨国忠那边…… 他抬头,看见杨国忠正走出大殿,在几个党羽簇拥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得抓紧时间了。”李豫想,“安禄山十一月就要起兵,现在十月底,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这十天里,我得把三百护军练出来,把情报网铺开,还得防著杨国忠下黑手……” 压力山大。 走出太极宫时,秋日阳光正好,照在长安城连绵的宫闕上,一片金光灿烂。李豫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含元殿。 这座宫殿见证过贞观之治,见证过开元盛世,也將见证这个王朝的崩塌。 而他,一个穿越者,要在这崩塌中,撬动歷史的槓桿。 马车驶离皇城,融入长安街巷的车马人流。李豫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殿下,前面堵住了。”车夫回报。 李豫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他皱眉:“绕道吧。” “绕不过去,前后都堵了。” 李豫只好下车,走过去看个究竟。人群围著的是一处宅邸,门楣上掛著“安庆宗府”的匾额——安禄山养子在长安的宅子。 此刻宅门前,几十名金吾卫士兵正往外搬东西:箱笼、家具、字画……像是抄家。安庆宗本人被两个士兵押著,脸色惨白,嘴里喊著:“我是安节度使之子!你们敢动我?!”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冷笑:“奉杨相之命,查抄叛逆家產!带走!” 安庆宗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这安家犯什么事了?”“听说私通外藩……”“安节度使不是圣人的乾儿子吗?”“乾儿子怎么了?犯了法一样办!” 李豫心头一沉。杨国忠动手了——扣押安庆宗,这是在逼安禄山。歷史上,这就是安禄山起兵的导火索之一。 “这蠢货。”李豫暗骂,“这时候刺激安禄山,不是找死吗?” 但他无能为力。现在去劝杨国忠?那老狐狸根本不会听。去救安庆宗?更不可能——那是公开跟杨国忠作对。 只能眼睁睁看著歷史按既定轨道滑向深渊。 “殿下,”身后传来独孤靖瑶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跟来了,穿著便服,像个普通隨从,“刚得到消息,杨国忠还悄悄派了使者去范阳,要夺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兼职。” 李豫苦笑:“这是嫌安禄山反得不够快。”李豫心想什么叫一手遮天啊,就是一手遮天。他摇头,“走吧,回府。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马车艰难地调头,驶离这片混乱。李豫靠在车厢里,看著窗外掠过的长安街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走过,酒肆里传出胡姬的歌声。 盛世最后的繁华。 他握紧拳头。十天,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后,烽烟將起。 而他要在这十天里,为自己,为这个家,为这座城,多爭取一分生机。 第七章:父子夜话 天宝十四载,十月廿九,夜。 广平王府书房烛火摇曳。李豫坐在书案后,面前摊著几张刚画好的图纸——弩机改良图、队列训练流程图、简易担架製作图。炭笔线条简洁,標註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號。 “搁现代这就是產品设计图。”他一边画一边吐槽,“可惜没cad,没3d列印,全得手工打造。””笔尖在“三段阵”的队列图上顿了顿,他暗自思忖:古罗马的龟甲阵结合明代火器队列的思路,理论上可行,但唐代的鎧甲重量、士卒体能、训练周期都是变数。还有这弩机改良——试图用滑轮组省力,可唐代的冶金和加工精度够吗?穿越者的知识是宝藏,但也是空中楼阁,必须经过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验证。每一步,都得摸索著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宦官轻声通报,“东宫来人,太子召见。” 李豫手一顿。这么晚了? 他放下炭笔:“备车。” 夜色中的长安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金吾卫骑兵偶尔经过。广平王府的马车持有东宫令牌,得以在宵禁中通行。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豫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回想歷史上的李亨——那个被玄宗压制多年的太子。 马车驶入东宫。比起兴庆宫的奢华,东宫显得简朴许多——这是李亨刻意为之,为了向玄宗表明“儿子不敢僭越”。 在宦官引导下,李豫来到一处偏殿。殿內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李亨独自坐在榻上,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殿角阴影里侍立著两人:左侧是位三十许的妇人,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带著精明的神色,正是太子良娣张氏(即后来的张皇后);右侧是个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的宦官,垂手而立,眼神低垂却透著机警——李辅国。这两个人,是太子这二十余年战战兢兢的东宫岁月里,少数能倚仗的心腹。 “儿臣叩见父亲。”李豫行礼。 “起来吧,坐。”李亨声音沙哑。 李豫在对面坐下。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父亲的脸——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眉头永远皱著,眼袋很深,鬢角已见白髮。 李亨亲手倒了杯茶,推过来:“尝尝,顾渚紫笋。” 李豫接过,抿了一口:“好茶。” “是好茶。”李亨笑了笑,笑容苦涩,“但再好的茶,喝多了也苦。” 张良娣轻声开口:“殿下与广平王说话,妾与辅国先退下?” “不必。”李亨摆手,“都是自己人。”他看向李豫,声音更低,“豫儿,你可知这东宫,二十年来换过多少属官?天宝五载,李林甫设『推院』,构陷我交通外臣,一场大狱,东宫属官牵连者数百家。那时你才九岁,可能记不清了——你的启蒙老师王忠嗣,就是那时被贬出京的。” 李辅国在阴影里接话,声音尖细却沉稳:“老奴记得清楚。那一年,东宫洗马、司议、舍人,换了整整三茬。能活下来还留在殿下身边的,十不存一。” 李豫心头一凛。史书上寥寥数语,此刻化作具体的人事变迁。他看向父亲——这个太子,是在怎样持续的清洗与猜忌中熬过这二十年的? 父子俩相对无言。殿外秋风穿过迴廊,吹得灯笼摇晃。 许久,李亨开口:“你今日在朝会上......很大胆。” 李豫放下茶杯:“儿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李亨摇头,“这朝堂上,该说的话多了,敢说的有几个?杨国忠权倾朝野,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倒好,直接懟到他脸上。” “父亲是储君,需顾忌太多。”李豫说,“儿臣只是亲王,说话反倒方便些。” “方便?”李亨盯著他,“你可知你今日一番话,彻底得罪了杨国忠?他会放过你?” “他不会放过我。”李豫坦然,“从坠马那日起,他就没打算放过我。既然如此,何必畏首畏尾?” 李亨沉默。他端起茶杯,手在微微颤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坠马......”他喃喃道,“那日杨昢在场,是不是?” “是。” “马鞍里发现了银针?” “是。” 李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豫儿,为父......对不住你。” 李豫一怔。 “我知道杨家要害你,我知道杨国忠视太子一係为眼中钉。”李亨声音哽咽,“但我没办法。陛下宠信杨家,我若轻举妄动,怕是连这太子之位都保不住。保不住太子之位是小,保不住你们......是大。” 他伸手按住李豫的肩膀,手指用力:“你明白吗?为父不是懦弱,是不得不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忍到忍无可忍的那天。” 李豫看著父亲,心中复杂。歷史上那个“懦弱”的太子,此刻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可怜人。 “父亲,”他轻声问,“若范阳有变......您打算如何?” 李亨身体一僵。他鬆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今日在朝会上说的,我都听见了。”他声音低沉,“安禄山截留赋税,囤积军械,私购战马......这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但谁敢说?说了就是『离间君臣』,就是『誹谤功臣』。” 他惨笑:“陛下......已非开元圣主了。他老了,只爱听好话,只听杨国忠的话。安禄山每年进贡的奇珍异宝、阿諛奉承,把他哄得团团转。我说安禄山有异心?陛下只会觉得我在嫉妒,在挑拨。” 李豫默然。 “可是父亲,”他说,“安禄山必反。最快下个月,最迟十一月。” 李亨猛地抬头:“你如何得知?!” “儿臣......”李豫犹豫了一下,“儿臣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李亨盯著他看了很久,缓缓道:“豫儿,你坠马醒来后,变了很多。以前的你,温润如玉,守礼持重。现在的你......锋芒毕露,眼光毒辣。太医署说是离魂症,魂游天外又归位。” “儿臣只是近日读史有所悟。”他选择避重就轻,“纵观歷代,藩镇坐大,必生祸乱。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如今安禄山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其势已不可制。反,只是时间问题。” 李亨点头:“你说得对。但就算他反了,又能如何?朝廷......还有兵吗?” “朝廷还有朔方军。”李豫说,“郭子仪五万精兵,可堪一战。” “郭子仪......”李亨沉吟,“此人確是將才。但他会听调吗?” “会。”李豫肯定地说,“郭子仪忠的是大唐,不是某个人。只要朝廷还在,正统还在,他就会效忠。” “正统......”李亨苦笑,“若长安陷落,杨国忠是剑南节度使,必劝圣人西狩,进蜀难出蜀难,到那时还有正统吗?” 李豫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想法:“父亲,若真有那一日......您不能跟陛下入蜀。” 李亨瞳孔收缩:“你说什么?” “蜀地僻塞,一旦入蜀,天下便视唐室已亡。”李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您必须北上,去灵武。那里有朔方军,有王承业,有郭子仪。您在灵武即位,號令天下兵马,才能收復两京,再造大唐。” 李亨脸色煞白:“你......你这是要我篡位?!” “不是篡位,是救国。”李豫直视父亲的眼睛,“陛下若在长安,您自然是太子。但若陛下西狩,您就是事实上的监国。监国在危难时即位,有何不可?汉光武帝刘秀,不也是在河北即位,中兴汉室的吗?” 李亨的手抖得厉害,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案几上,碎了。 “豫儿,你......”他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大逆不道!” “父亲,”李豫跪了下来,“儿臣知道这话大逆不道。但您想想——若安禄山真的起兵,长安真的陷落,陛下真的入蜀。到时候,谁来收拾残局?杨国忠吗?还是那些只知爭权夺利的宦官?”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父亲,李氏江山,不能就这么亡了。您是大唐太子,您有责任,也有能力,挽救这个王朝。” 李亨呆坐在榻上,像是被雷劈中。许久,他才喃喃道:“灵武......灵武......郭子仪......” “不止郭子仪。”李豫说,“还有王承业在河东,顏真卿在河北,张巡在睢阳......大唐忠臣良將还有很多。只要您站出来,振臂一呼,天下义士必云集响应。” 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 李亨缓缓起身,没有回应,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夜色中的东宫一片寂静。 “豫儿,”他背对著儿子,声音沙哑,“你知道安禄山曾抱过你吗?” 李豫一愣:“什么?” “那是你五岁的时候。”李亨说,“安禄山入宫覲见,陛下让他抱抱你。他抱著你,哈哈大笑,说:『此儿类我!』” 李豫浑身发冷。 “我当时在场。”李亨转身,脸上有泪痕,“我嚇得腿都软了。一个胡將,说皇孙类他?这是僭越,是大不敬!但陛下......陛下居然笑了,说:『若能得卿十分之一勇武,便是大唐之福。』” 他走回榻边,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安禄山必成祸患。一个臣子,敢说皇孙类他,这是何等野心?但我不敢说,陛下也不会听。” 李豫默然。 “父亲,”他轻声说,“正因如此,我们更该早做准备。” 李亨看著他,眼神复杂。许久,他长长嘆了口气:“豫儿,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今日在朝堂上,你驳斥杨国忠时,我仿佛看见了太宗皇帝年轻时的影子——果决、睿智、无畏。” 他伸手,按在李豫肩上:“但你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锋芒太露,杨国忠不会放过你,安禄山也不会放过你。你要小心,千万小心。” “儿臣明白。” 李亨沉吟片刻,看向阴影中的李辅国:“辅国。” “老奴在。”李辅国躬身。 “你去把程元振叫来。” 片刻后,一个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的宦官轻步进殿。他行礼的动作乾净利落,眼神明澈,一看就是机灵人。 “这是程元振。”李亨对李豫说,“在东宫掌管文书往来七年,心思縝密,过目不忘,各衙门的规矩门道都熟。从今日起,让他跟著你。” 程元振立即向李豫跪下:“奴婢愿效忠殿下,万死不辞。” 李豫打量著他。这个在歷史上同样权倾一时的宦官,此刻还只是东宫一个办事得力的年轻人。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明与野心,已初现端倪。 “起来吧。”李豫虚扶一下,“我府中正缺一个熟悉朝堂规程的人。你来得正好。” 李亨低声道:“元振熟知各衙门文书流程,以后你要传递消息、调阅档案,他能帮上忙。还有......”他顿了顿,“宫里宫外哪些人是杨国忠的眼线,哪些可以爭取,他心里有本帐。另外,李泌先生虽已辞去太子宾客,但仍是可信之人。他明日会去你府上,有些话,你们当面说更便宜。元振知道如何联络他。” 李豫心头一亮。这確实是他的团队目前最缺的——一个熟悉大唐官僚系统內部运作的“自己人”。独孤靖瑶长於外部情报,李承光擅长沙场,而程元振,能补上宫廷与朝堂这一块短板。更重要的是,父亲这是在明確为他搭建与李泌的桥樑。 “谢父亲。”李豫郑重道。 李亨起身,走到內室,片刻后拿著一柄短匕出来。匕首很旧了,鞘上镶的宝石都已暗淡,但刀身依然锋利。 “这个,你拿著。” 李豫接过:“这是......” “这是你生母留下的。”李亨没有再言语,只是重重的把匕首交到李豫手里。 李豫握著匕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父子俩又说了些话。末了,李豫起身告辞。 走出东宫时,程元振默默跟在李豫身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李豫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宦官立即垂首,姿態恭敬却不过分卑微。 “你以后在王府,主要负责文书与消息往来。”李豫边走边说,“与李承光,独孤参军多配合。” “奴婢明白。”程元振声音平稳,“李將军总揽可务,独孤参军掌外,奴婢理內,必不让殿下为琐事烦心。李泌先生那边,奴婢已备好明日会面的后园静室,一应茶点、薰香、屏退閒杂等事,皆已安排妥当。” 回答得滴水不漏。李豫暗自点头——確实是个能干的人,用好了是把利刃,但也要防著刀锋伤己。 走出东宫时,已是子夜。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在长安城的屋瓦上。 马车驶回王府。李豫坐在车厢里,握著那柄匕首,久久不语。 “任务清单又加了一项。”他苦笑,“一是练三百兵;二是建情报网;三是防杨国忠;四是扶持太子......这穿越者的kpi也太难完成了。” 但没办法。既然来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李豫下车,看见沈珍珠站在门口等著,手里提著一盏灯笼。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问。 “妾等殿下。”沈珍珠轻声说,“適儿睡了,府里都安顿好了。” 李豫心头一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在这个即將崩塌的世界,至少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进去吧。”他握住她的手,“外头凉。” 两人並肩走进王府。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但李豫知道,真正的寒冬,马上就要来了。 安禄山的刀,已经举起。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刀落下之前,儘量多准备一些。 第八章:蠢相误国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一。 清晨的薄雾笼罩著长安城,坊市还未开门,街道上只有扫街的僕役和赶早朝的官员车马。李豫站在王府后园的练武场边,看著新选的三百护军操练。 这些士卒都是他亲自从北衙禁军中挑选的——不是选最壮的,是选最聪明的队伍前方,除了统领李承光,还多了个面生的年轻军官,约二十七八岁,身形精干,眼神锐利如鹰。 李承光见李豫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便上前低声道:“殿下,这是阳惠元,原是陇右军斥候队正,去岁因伤退至南衙。末將昔年与他同在安西军中效力,知其能耐。此人擅骑射,更精於乔装、潜伏、追踪,曾单人潜入吐蕃营地三日,绘得布防图而归。王妃昨日也提过,府中正缺这等眼明心细的好手,末將便自作主张,请他来了。” 阳惠元闻言上前,单膝跪地行礼,动作乾净利落:“卑职阳惠元,愿为殿下效死。”李豫点头,命他暂领王府校尉,专司斥候侦查与暗卫之职。另一边,程元振已悄然將文书档案理顺,哪些僕役背景可疑,哪些官员与杨府往来密切,皆已列出简报送至书房。王府这台机器,终於开始有了更精细的齿轮。 “列阵!”李承光高喝。 三百人迅速分成三队。第一队持盾在前,第二队持长枪居中,第三队持弩在后。这是李豫设计的“三段阵”——结合了古罗马的龟甲阵和明代的火器队列,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超前。 “搁现代这叫微创新。”李豫心里嘀咕,“把不同时代的好东西缝合一下。” “前进!”李承光下令。 第一队举盾,步伐整齐地向前推进。盾牌紧密相连,像一堵移动的墙。演练进行得很顺利。 正看著,独孤靖瑶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殿下,有消息。” 李豫示意她到一旁说话。两人走到园中凉亭,屏退左右。 “杨国忠又动手了。”独孤靖瑶压低声音,“他派使者去范阳,要夺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兼职。使者昨天出发的,走的是官道,估计七天后能到幽州。” 李豫心头一沉:“这么快?” “还有,”独孤靖瑶继续说,“杨国忠把安庆宗关进了大理寺狱,严刑拷打,逼他写『劝父释兵权书』。安庆宗熬不住刑,写了。现在那封『劝父书』已经在送往范阳的路上。” 李豫闭上眼睛。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歷史上,杨国忠就是这么做的——一边夺安禄山的官职,一边逼他养子写信劝降。这哪是劝降?这是逼反。 “这杨国忠是安禄山派来的臥底吧?”李豫忍不住吐槽,“神一样的操作,猪一样的队友。不,猪都比他聪明——猪至少知道躲著狼。这种又蠢又坏的政客,搁现代早被纪委双规了。” 独孤靖瑶低声道:“还不止这些。殿下可知鲜于仲通征南詔之事?” “知道一些。”李豫回想史书,“天宝十载,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討南詔,大败於瀘南,死者六万。” “杨国忠如何处理的?”独孤靖瑶冷笑,“他压下了败报,反而为鲜于仲通虚报战功,表请敘功。更荒唐的是,天宝十三载他又命李宓再征南詔,结果七万大军覆没,李宓阵亡。这次瞒不住了,可杨相自有办法——他在圣人面前,將败仗说成『小挫』,將丧师说成『减员』,依然粉饰太平。” 李豫听得心头火起。这就是大唐的宰相?为了自己的政绩,数万將士的性命可以轻描淡写,国家的惨败可以顛倒黑白? “还有他推行的『和糴法』。”独孤靖瑶继续道,“名义上是官府出钱向百姓买粮,实际是强征。各州县为完成定额,低价强购甚至白夺民粮,弄得关中等地的百姓怨声载道。而杨国忠,却以此法掌控了帝国大半的粮食调度,权势更盛。” “最离谱的是,”独孤靖瑶咬牙切齿,“杨国忠为了独揽平叛功劳,把各地送来的预警奏章全压下了。陇右、朔方、河东......十几封奏章,全被他扣在政事堂,一封都没呈给圣人。” 李豫愣住了。扣压预警奏章?这是嫌大唐死得不够快?他脑海中瞬间闪过现代职场里那些为了业绩不择手段的“精英”——数据造假、隱瞒风险、甩锅同事,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原来古今一个德行,为了权力和面子,什么江山社稷、百姓性命,都能拿来当赌注。可转念一想,这十几封来自不同边镇、不同將领的奏章,几乎同时预警,说明这个时代的边军將领並不都是酒囊饭袋,他们对危险的嗅觉敏锐,情报网络也有效。自己这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歷史走向,但在具体情报、地方人情、军事细节上,未必比这些本土精英强。开掛也得认清现实。 “消息可靠吗?”他问。 “可靠。”独孤靖瑶点头,“我们在政事堂有个眼线——是个扫地老吏,亲眼看见那些奏章堆在杨国忠案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李豫沉默了。他走到亭边,看著园中秋菊盛放,金黄灿烂。多美的景色,多好的盛世。 可惜,就要毁了。 毁在一个蠢货手里。 “还有杨氏那几位夫人。”独孤靖瑶语气中带著鄙夷,“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仗著贵妃得宠,在长安城里横行无忌。尤其是虢国夫人杨玉箏,最为跋扈——看中哪处宅院,直接强夺;看上哪家店铺,低价强买。去年为了扩建自家园林,竟拆了邻居三户民宅,逼得那几家流落街头。” “圣人不管?” “怎么管?”独孤靖瑶摇头,“虢国夫人每次入宫,与圣人同车而行,不避耳目。四方官员想要求官办事,走杨国忠的门路要千金,走虢国夫人的门路只需半价——因为她能在枕边说话。去岁有御史弹劾她强占民田,奏章第二天就石沉大海,那御史反被外放岭南。” 李豫只觉得一股噁心涌上心头。这就是天宝末年的朝堂?外有藩镇磨刀霍霍,內有奸相弄权误国,再加上这群蛀虫般的皇亲国戚......大唐这栋大厦,早就被蛀空了。 “殿下,”独孤靖瑶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豫想了想:“两件事。第一,加强王府警戒。杨国忠这么疯狂,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对我们下手。第二......准备撤离。” “撤离?” “安禄山必反,长安必陷。”李豫声音平静,“我们要提前准备好退路。你派人去武功別院,把那里收拾出来,囤积粮食药品。再找几条安全的出城路线——不只一条,要多准备几条。” 独孤靖瑶郑重点头:“卑职明白。” “还有,”李豫补充,“盯紧杨国忠府和安禄山在京宅邸。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 独孤靖瑶退下了。李豫独自站在亭中,秋风吹过,带来菊花的淡淡香气。但他闻到的,只有烽烟的味道。 安禄山会在什么时候起兵?歷史上是十一月九日。今天十一月初一,还有八天。 八天时间,能做什么? 他走回书房,摊开地图。长安、范阳、洛阳、潼关......一个个地名在纸上跳动,像一颗颗定时炸弹。 正看著,门外传来宦官的通报:“殿下,李泌先生来访。” 李豫眼睛一亮:“快请先生至后园静室。” 片刻后,李泌走了进来。他还是那身青灰道袍,手持麈尾,神色从容。 “殿下。”他拱手行礼。 “先生快请坐。”李豫亲自倒茶,“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 “贫道是来告辞的。”李泌坐下,接过茶杯。 李豫一怔:“告辞?” “杨国忠要罢我的官。”李泌笑了笑,云淡风轻,“前日杨国忠又私下奏请圣人,圣人准了,为了不让太子为难,我自动辞了官身。我现在是白身了,不再是太子宾客。” 李豫心头火起:“这老贼!” “无妨。”李泌摆摆手,“做官有做官的好处,不做官有不做官的妙处。至少现在,我不用每天去东宫点卯,可以专心做些实事。” 他喝了口茶,看向李豫:“殿下可知,杨国忠为何这么著急?” “为何?” “因为他怕。”李泌冷笑,“安禄山反跡已露,傻子都看得出来。但满朝文武,敢说出来的有几个?杨国忠为了证明自己没错,也为了『独断』平叛之功——如此滔天大功,岂容旁人分润?便必须打压所有预警之人,把『预言叛乱』的功劳揽在自己一人身上。我,还有那些言官,都是牺牲品。” 他顿了顿:“但这还不够。他还要主动刺激安禄山——夺他的官,抓他的养子,逼他造反。” 李豫皱眉:“为什么?安禄山真反了,他不是首当其衝?” “因为他蠢。”李泌毫不客气,“他以为安禄山就算反,也是小打小闹,很快就能平定。到时候,他作为『平叛首功』,权位更固。他甚至可能觉得,借安禄山之刀,先把太子一系清理掉,再慢慢收拾叛军。” 李豫倒吸一口凉气:“他......他真这么想?” “不然呢?”李泌眼中满是讽刺,“你以为他为什么扣压预警奏章?为什么打压主战派?因为他要独揽功劳。他要让天下人看见:只有我杨国忠早知道安禄山会反,只有我杨国忠有平叛之策。” “这他妈是精神病吧?”李豫差点骂出声,“为了政绩,故意让国家陷入战乱?搁现代这叫恶意製造公共危机,得枪毙!” 但他忍住了,只是苦笑:“为一己权位,置天下於战火,此真国贼。” “国贼?”李泌摇头,“他不配。国贼至少还有点脑子。他这是......又蠢又坏。” 这话说得刻薄,但李豫深以为然。 “先生,”李豫正色道,“您既然辞官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修道。”李泌微笑,“我在终南山有座小道观,正好回去清静清静。” 李豫急了:“先生,天下將乱,您怎能......” “殿下莫急。”李泌打断他,“贫道虽然辞官,但没说不管事。修道之人,也讲究济世救民。只不过......换个方式。” 他压低声音:“我在长安有些方外之交,各州府道观都有联络。消息传递,比官府驛道还快些。殿下若有需要,贫道可效绵薄之力。” 李豫眼睛一亮。道观网络!这可是天然的情报网! “先生大义!”他起身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李泌扶住他,“贫道辅佐太子多年,早將身家性命繫於李氏。如今大厦將倾,岂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殿下,贫道今日来,除了告辞,还有一事相告。” “先生请讲。” “安禄山必於十一月起兵。”李泌一字一句,“具体日期,贫道推算是......初九。” 李豫心头巨震。十一月初九!和歷史上完全一致! “先生如何得知?”他忍不住问。 “观星,察气,推演。”李泌说得玄乎,“当然,也有些世俗的消息——范阳那边,战马已经全部收回军营,铁匠铺日夜赶工,粮草开始集中。这些都是起兵的徵兆。” 他看向李豫:“今已十一月初一,殿下,时不我待。您还有八天时间准备。八天后,烽烟一起,便是天下大乱。” 李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贫道还有一言。”李泌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秋色,“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殿下心怀仁慈,想救苍生,这是好事。但切记——慈不掌兵,义不理財。该狠的时候要狠,该舍的时候要舍。否则,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自己。” 这话说得冷酷,但李豫知道是金玉良言。 “谢先生教诲。” 李泌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李豫:“这是贫道的信物。持此符,可在天下任何一处道观求助。虽不能调兵遣將,但传递消息、寻求庇护,还是做得到的。” 李豫郑重接过。玉符温润,刻著八卦图案,中间有个“泌”字。 “先生大恩,豫没齿难忘。” “不必言谢。”李泌摆摆手,“只愿殿下......不忘初心。”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说:“殿下,您坠马醒来后,言行见识迥异往常,仿佛一夜之间洞悉天机。贫道师承李淳风祖师一脉,略通推演之术。祖师晚年曾留讖语数则,其一曰:『五星错行,天象异变,当有异人自异世至,携天机而挽天倾。』贫道原以为此乃虚无縹緲之语,直至见了殿下,方觉……或许冥冥中自有定数。” 说完,他飘然而去。 李豫握著玉符,久久站立。 正琢磨著,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李承光。 “殿下!出事了!” 李豫心头一紧:“何事?” “杨国忠......杨国忠派人围了安禄山在长安的所有宅邸!”李承光气喘吁吁,“把里面的人全抓了,男丁下狱,女眷充官!安庆宗的妻子......被当街拖走,衣衫不整,哭喊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李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安禄山不起兵,都不行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阳光照进来,长安城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但李豫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八天。 只有八天了。 第九章:白衣献策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三,夜。 玄都观位於长安城东南的永崇坊,是京城最大的道观之一。今夜观门紧闭,香客早已散去。李豫只带了程元振与阳惠元,三人都穿著深色便服,马匹拴在观外半里处的树林中,步行而来。 接近静室,程元振与阳惠元对视一眼,默契地分散开来——程元振隱入院落东侧廊柱阴影,阳惠元则悄无声息地跃上西厢屋檐,一內一外,形成交叉警戒。 道观的山门虚掩著。李豫推门进去,三清殿前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香的一点微光在夜风中明灭。就在他踏入观门的瞬间,胸前体內的玉圭残片忽然微微一热——这感觉转瞬即逝,却清晰异常。 他心中微凛。这不是胸口下的玉圭第一次对特定环境產生反应,但今夜这感应尤为明確,仿佛在確认著什么,又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物共鸣。 “殿下这边请。”一个道童从殿角转出,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神情却异常沉稳。他提著灯笼,引李豫绕过正殿。经过迴廊时,李豫注意到廊柱上刻著的符籙在月光下呈现特殊的纹理走向,这些符文排列似乎暗合某种阵法布局。道童见状,轻声道:“殿下好眼力,这些是师父研习的『奇门遁甲』之局,外人若不明路径,在此容易迷失方向。” 静室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正在煮茶。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豫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那不是寻常道士的目力,而是歷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清明锐利。 “贫道李泌,见过广平王殿下。”他起身拱手,动作自然洒脱,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李先生不必多礼。”李豫还礼,步入静室。 “殿下请用茶。”李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贫道自製的『醒神茶』,用终南山的老茶树叶子,加了些薄荷与陈皮,虽不及宫廷贡茶精致,却別有一番风味。” 李豫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饮下后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减不少。 “李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李豫开门见山。 李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著李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李豫有些不自在。 “殿下可知,”李泌终於开口,语气平静,“您面相已变?” 李豫心中一跳:“面相?” “不错。”李泌放下茶杯,“三个月前,贫道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的您,面相贵则贵矣,但眉间有鬱结之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忧惧储副』之相。可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宇舒展,眼神清明坚定,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这绝非寻常心性成长所能致。”李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让贫道在意的是,殿下坠马昏迷那三日,长安城上空的天象发生了微妙变化——紫微垣旁出现了一颗此前从未记录在案的客星,其光微弱却稳定。而那颗客星出现的方位,正对应著广平王府。”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道士果然名不虚传。 “人经歷生死,总会有些变化。”他含糊道,“本王前些日子坠马,昏迷三日,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更明白了。” “坠马……”李泌若有所思,“確实,生死之间有大感悟。但殿下这变化,似乎不止是感悟那么简单。”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贫道研习天文历法二十载,深知天象与人事常有对应。那颗客星的出现时间,与殿下甦醒的时间几乎一致。而自那时起,殿下便开始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招揽独孤氏女將,暗中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如同备战……殿下,您似乎知道一些还未发生的事。” 李豫心中波涛汹涌。这道士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可怕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李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摆摆手,“贫道只是通过观察和推理得出结论——您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和意愿,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贫道近年夜观天象,推演国运,常看到一些矛盾的景象。有时看到叛乱八载而平,有时又看到战火延续二十八年不绝。有时看到大唐中兴,有时又看到......藩镇林立,天子政令不出长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变数介入,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些决策,这场劫难的持续时间可能缩短,大唐的元气可能得以保存。殿下,或许您就是这个变数。” 李豫浑身一震。八载?二十八年?史书记载安史之乱是八年,但藩镇割据的局面確实延续更久。难道......因为他的到来,歷史已经出现了偏差? “先生何出此言?”他强作镇定。 “天象紊乱。”李泌指向窗外夜空,“自去岁起,荧惑守心、太白昼见、彗星频出......这些都是大乱之兆。但奇怪的是,星象显示的未来脉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有外力在扰动天机。” 李豫沉默片刻,决定主动出击:“乱世之源,先生以为在何处?” “在这里。”李泌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范阳,“安禄山!” “先生看得透彻。”李豫点头,接过话头分析道:“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钱粮自足,又久蓄异志。更关键的是,朝廷对他已失去控制。杨国忠一味打压,却无实际制衡手段;圣人又心存幻想,以为恩宠可换忠诚。此乃取祸之道。”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殿下所见,与贫道不谋而合。杨国忠久居朝堂,根本不懂边军。他以为安禄山只是个邀宠的胡儿,夺他官职、抓他养子,就能让他束手就擒。可笑!” 他手指在范阳位置画了个圈:“安禄山经营范阳二十年,那里是他的国中之国。军中將领多是他义子,士卒只知有安大帅,不知有朝廷。杨国忠那套朝堂权术,用在边镇就是找死。”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制之?”李豫问。 “若早三年,”李泌沉声道,“当徐徐图之。一是分化其部將,以高官厚禄拉拢史思明、高尚、严庄等人;二是断其財源,逐步收回盐铁之利;三是明升暗降,调其入朝为相,夺其兵权。三步並行,三年可解范阳之患。” “现在呢?” “现在?”李泌摇头,“杨国忠已经把刀递到安禄山手里了。扣押安庆宗、夺其兼职、逼写劝降书......这是把安禄山往绝路上逼。一个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藩镇被逼到绝路,会做什么?只能反。” 他长嘆一声:“杨国忠不懂,边军与朝官不同。朝官没了官职就是待宰羔羊,边镇节度使没了官职......他还有刀。” 李豫默然。这就是专业政客与官僚蠢材的区別——一个知道权力的边界,一个以为权力无边。 李泌继续道:“依贫道推算,安禄山今冬必反,最迟不过十一月。” “理由?” “第一,他已准备就绪。第二,朝廷与他的矛盾已公开化。第三……”李泌顿了顿,“冬天用兵,虽有天寒之苦,但黄河封冻,利於骑兵渡河,可直扑洛阳。” 李豫抚掌:“先生推演精准!这番洞见,比朝中那些食肉者强太多了。” 李泌走到桌案前,取出一卷册子,“这是贫道根据歷年气象记录推算的今冬黄河封冻时间表。结合河北传来的情报,安禄山若要起兵,最佳窗口期就在十一月初九至十五之间——那时黄河冰层足够厚实,而朝廷正忙於筹备冬至大典,防备最松。” 李豫心中一震——歷史上安禄山正是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起兵!这道士的推演竟精准至此! “那豫再请教先生:若安禄山反了,朝廷该如何应对?” “上中下三策。”李泌缓缓道,“上策,趁其未反,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先发制人。但此策需圣人下定决心,且朝中无人掣肘——目前来看,不可能。” 李豫点头:“確实不可能。杨国忠怕逼反安禄山后自己失势,圣人则还存有侥倖。那中策呢?” “中策,放弃河北,收缩防线。”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集中兵力守洛阳、守潼关。尤其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能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但此策需名將坐镇,且朝廷不能逼战——杨国忠一定会逼战。” “先生连这个都想到了?”李豫有些惊讶,“不错,杨国忠心胸狭窄,绝不会让边將立功。他一定会催战,催到潼关失守为止。”他手指划过潼关位置,“贫道研究过哥舒翰將军的用兵风格,也分析过杨国忠的性格。若潼关由哥舒翰镇守,杨国忠催战,哥舒翰被迫出战的结果……必是全军覆没。” “那下策呢?” 李泌深吸一口气:“下策……准备西狩,退守蜀中或灵武,徐图恢復。”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良久,李豫长嘆一声:“先生这三策,算无遗策,真乃神人。” 李泌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贫道年轻时曾师从一行大师学习天文历法,深知天地运行自有规律。殿下,您就是那个变数。您坠马醒来后的种种作为,不是寻常『大彻大悟』能解释的。您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超前的眼光——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但天道最忌失衡。凡取天机者,必付代价。殿下,您可知晓未来、干预命数,需要付出什么?” 李豫心中一紧。胸口下隱隱发热,仿佛在回应这个话题。 “愿闻其详。” 李泌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洞察天机,改变定数,是在与天道博弈。每一次重大的干预,都是在消耗自身的气运与寿命——这便是代价。贫道观您面相,原本应有古稀之寿,但如今命纹已现断续之象。殿下之天机,贫道虽未亲见,但能感应到它非同寻常。它或许是某种锚定之器,让您神魂驻此,得窥天机,但正因如此,它本身也在持续消耗您的本源。您越是依仗它、越是改变大势,这消耗便越剧。殿下,您要慎用这份『知晓』。” 李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我既然得了这份『天机』,来到了这个时代,看到了那条血流成河的路——我就不能袖手旁观。这个国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李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玄奘取回的经书,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它们不该毁於战火。” 李泌怔怔地看著他,许久,起身深深一揖:“殿下胸怀,贫道……钦佩。” “但请殿下切记,”李泌直起身,神色无比郑重,“天机只是工具,不是倚仗。真正的倚仗,应是您自己的谋划、您聚拢的人心、您淬炼的刀兵。” 李豫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两人重新坐定,氛围却已不同。先前是试探与博弈,此刻却是真正的倾心相托。 “贫道可为殿下提供助力,”李泌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这卷《山河兵要》——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等详细信息。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关键时或可救命。” 李豫接过书卷,入手沉甸甸的。 “李先生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贫道也想救大唐。”李泌坦然道,“殿下或许觉得这话矫情,但確是真心。贫道七岁能文,被圣人称为神童,入宫陪太子读书。亲眼见过开元盛世,也亲眼看著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我不想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贫道这些年游歷四方,见过河北民间的困苦,见过边镇军士的怨气,也见过长安权贵的奢靡。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叶繁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安禄山只是第一个推树的人,若不能及时扶正树干、清除蛀虫,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视李豫:“殿下,您可能不知道您肩负著什么——不仅是平叛,更是要在这场劫难中,为大唐找到一条新生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贫道看不清,但您身上有看清的潜质。” 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这是阳惠元发出的信號,表示有紧急情况。 几乎同时,李泌也眉头一皱,侧耳倾听。远处隱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李泌迅速起身,“从后窗走。道童会引您出观。” 李豫也不多问,收起李泌所赠之物,拱手一礼:“先生保重。” 他推开后窗,一个道童已提著灯笼等在窗外小径上。两人迅速隱入夜色。 李泌则从容地整理茶具,待前院脚步声近时,静室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程元振。 见李豫已不在室內,程元振心领神会,低声道:“李先生,观外来了一队金吾卫,说是例行夜巡,但为首者眼神不正,一直在打量观门。阳校尉让奴婢进来稟报,他已从屋顶撤至西墙外接应。” “知道了。”李泌点点头,“你从原路回去,告诉广平王,此事贫道会处理。杨国忠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 程元振躬身退去,身影没入黑暗。 李泌这才缓步走到静室门口,脸上已恢復云淡风轻之色,仿佛只是在夜中赏月。 第十章:范阳鼓动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一,范阳。 北地的风像刀子,刮过幽州城墙头的旌旗。夜色浓得化不开,节度使府邸却灯火通明,映得飞檐斗拱一片惨白。 安禄山坐在虎皮交椅上,身体像一座肉山。他今年五十三岁,体重超过三百斤,早年骑马衝锋的悍將,如今连站起来都需要三个亲兵搀扶。可那双嵌在层层肥肉里的眼睛,依旧凶光四射——像雪夜里饿极了的狼。 “搁现代这体型得算工伤。”如果李豫在场,大概会这么吐槽。“职业武將,长期高脂高蛋白饮食,缺乏科学锻炼,加上晚年代谢综合徵……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三高,是他要搞大事了。” 望著窗外广场上黑压压的军队,安禄山忽然有一瞬恍惚。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瘦小的“捉生將”,第一次隨张守珪出征契丹时,因勇猛被提拔为偏將。那时他做梦都想当节度使,想证明一个胡人也能在大唐出人头地。如今真成了三镇之主,拥兵二十万,却要挥刀向长安……这真是他想要的吗? 但下一秒,杨国忠那张得意的脸、安庆宗在狱中被拷打的惨状、还有那些被扣压的“谋反”奏章,一一闪过脑海。他握紧了扶手,肥厚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不,是朝廷先负了他!是杨国忠逼他反的! “都到齐了?”安禄山声音粗哑,像砂石摩擦。 堂下站著七八人。左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阴鷙——史思明。右首是个 fc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与安禄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阴柔得多——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实际上的继承人。再往后,是谋士严庄、高尚,將领田承嗣、蔡希德……cccf 严庄,谋主,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阴鷙。此人精通政务財政,是安禄山集团的“大脑”,叛乱的所有后勤、人事、舆论布置,多出自他手。此刻他手中握著一卷文书,那是他亲自起草的《討杨国忠檄》f。檄文中列举了杨国忠二十大罪状,从专权误国到贪污受贿,写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但这檄文有个关键之处:全文不提皇帝半个不字,反而一再强调“唯恐惊扰圣躬”。 史思明,左膀右臂,四十六岁,突厥与粟特混血,高鼻深目,一脸凶悍。他是安禄山麾下头號战將,善用骑兵,作战凶狠狡诈。他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像一头迫不及待要撕咬猎物的狼。 “大帅,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马,能调动的都集结完毕。”史思明上前一步,声音乾涩,“汉军十二万,契丹、奚、同罗部族骑兵三万五,曳落河精骑三万,加上各州郡兵、私兵……拢共二十万。” “二十万……”安禄山笑了,肥肉在脸上堆出诡异的弧度,“李隆基在长安有多少兵?南衙十六卫早成了摆设,北衙禁军不过五万,还分驻各处。真能打的,就陈玄礼手里那两万龙武军。” 严庄捻著山羊须,阴惻惻地说:“杨国忠已替大帅扫清了障碍。他频繁在圣人面前构陷大帅,奏请拆分范阳兵权,又要夺大帅在朝中兼职,更派亲信监视河北。近日,他竟敢派兵围捕大帅在长安的长子亲信门客,已是图穷匕见。可笑的是,他为了坐实大帅『谋逆』之罪,好独揽平叛大功,反而將多位言官弹劾大帅异动的奏章压下,甚至贬黜了直言河北危局的御史。圣人如今在华清宫享乐,对河北之事,一无所知。等咱们兵临黄河,他们才会反应过来——那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在长安的暗桩传来消息,哥舒翰病重,已臥床月余;封常清、高仙芝虽在京师,但无兵权。朝廷能用的宿將,要么老病,要么不被信任。等他们仓促募兵迎战,我们的铁骑早已踏破洛阳。” 严庄最后顿道:“现在大帅起兵,是『清君侧』,是『诛国贼』,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安庆绪忍不住开口,声音尖细,“父亲,咱们这是造反……” “闭嘴!”安禄山猛地拍案,案几震得嗡嗡作响,“造反?谁造的?是杨国忠那蠢猪逼的!他抓你兄长庆宗,夺我官职,还要我写请罪书——我安禄山为大唐守边二十年,就换来这个?” 他喘著粗气,胸口起伏如风箱:“李隆基老了,糊涂了。开元盛世是他打的底子,可天宝这些年,他在干什么?炼丹、听曲、跟杨玉环玩爱情游戏。朝政扔给杨国忠,边事扔给我们这些『胡儿』……现在觉得我们尾大不掉了,想卸磨杀驴?” 堂下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这些將领谋士心里都清楚——安禄山说的没错,但也不全对。是杨国忠逼的,可安禄山这二十年在范阳,何尝不是刻意经营?三镇赋税截留,铁器私铸,战马走私,收养八千曳落河为义子……每一步,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区別只在於,杨国忠的愚蠢让这一天提前了。 “大帅,”高尚开口了,这个原为幽州小吏的谋士,是安禄山麾下最懂政务的人,“起兵之后,钱粮如何筹措?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 “简单。”安禄山咧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过一城,取一城之粮。攻一地,掠一地之財。咱们是边军,不懂那些弯弯绕——想要什么,自己拿。” 史思明补充:“河北、河南富庶,世家大族囤积的粮食够吃三年。打下洛阳,太仓、含嘉仓的存粮,够咱们吃到明年秋天。” “听到没?”安禄山看向儿子,“这才叫办事。高尚管钱粮,严庄管文书,史思明掌兵——各司其职。你,跟著学。” 安庆绪低头:“是。” 夜更深了。议事完毕,眾人散去准备。安禄山单独留下严庄。 “严先生,”他声音压低,“你说实话——这一仗,胜算几何?” 严庄沉吟片刻:“七成。” “才七成?” “三成变数。”严庄竖起三根手指,“一在朔方郭子仪。此人用兵老辣,若他率五万朔方军东进,截断我军后路,麻烦不小。二在河北义军。顏真卿在平原郡已有动作,若河北各州群起响应,我军需分兵镇压。三在……” 他顿了顿:“长安。” “长安?”安禄山皱眉,“李隆基都那德行了,还有什么好怕?” “不是圣人,是广平王。”严庄目光深邃,“咱们在长安的探子报,此人坠马醒来后,行事大异往常。组建护卫,结交陈玄礼,还预判了大帅会起兵……若他在长安稳住局面,拥太子另立朝廷,咱们『清君侧』的旗號就不好打了。” 安禄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李豫?那个被我抱过的小娃娃?你说他类我……现在看来,说不定真有点意思。” 他摆摆手:“无妨。杨国忠不会让他成事。咱们要做的,就是快——快过所有变数。今岁寒早,黄河冰封比往年早了半月,此乃天助!二十万大军滚滚南下,一路摧城拔寨,等他们反应过来,长安已经在我们马蹄下了。” 严庄点头,却又说:“大帅,起兵之后……您想走到哪一步?” 这个问题很危险。安禄山盯著他,眼神莫测。 许久,他缓缓道:“我起兵,非为帝位,实为自保。杨国忠必杀我,不如先杀之。至於之后……走到哪算哪吧。” 这话半真半假。严庄心里明镜似的——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想回头?开弓没有回头箭。但他只是躬身:“大帅英明。待取了长安,清除了奸佞,这天下……总该有能者居之。” 安禄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祭旗的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严庄道,“按大帅吩咐,选了十匹老战马,都是从征吐蕃、契丹时就跟著的老伙计。军中將士看著,能明白大帅的心意——这是破釜沉舟,不留后路了。” “好。”安禄山扶著椅背艰难站起,“走吧,去看看我的儿郎们。” 节度使府外,校场。 火把林立,照得夜空通红。五万精骑肃立,鎧甲反射著冰冷的光。这些士卒成分复杂——有世代戍边的汉军府兵后代,有归附的契丹、奚族勇士,有从中亚粟特商人那里买来的突厥奴隶兵,还有安禄山亲自训练、视若亲子的八千曳落河。 他们共同点是:能打,而且只听安禄山的。 “搁现代这叫私人武装,严重违法。”李豫若在,又得吐槽。“但在唐代,这叫节度使制度——中央放权,地方自治,最后自治成独立王国。” 安禄山被搀扶到將台上。他看著台下黑压压的人马,深吸一口气——北地寒冽的空气刺得肺疼。 火把。 数以千计的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將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血色的口子。火光映亮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不是寻常的戍卒,而是真正的战爭机器。他们按建制肃立,骑兵在左,步兵在右,弩手与陌刀队居后,阵型严整如铁板一块。 十五万人。 “儿郎们!”他开口,声音竟出奇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今夜叫你们来,是要说件事——咱们,要出兵了!” 台下静默。只有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 “去打谁?打长安!”安禄山手臂一挥,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有个人,叫杨国忠。他欺君罔上,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你们的节度使,我!被他诬陷谋反!你们的同袍,安庆宗!被他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哭腔:“我安禄山为大唐守边二十年,身上二十三处伤疤,哪一处不是为这个国家挨的?!如今老了,残了,他们就嫌我碍眼了,要卸磨杀驴了!你们说——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爆发怒吼。尤其是曳落河那八千义子,眼眶都红了。 “不光不答应,咱们还要去长安,清君侧,诛国贼!”安禄山喘了口气,继续煽动,“长安城里有什么?有堆成山的金银,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穿不完的绸缎,还有……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贵妇人!” “清君侧!诛奸臣!”口號如山呼海啸。 “诛杨国忠!清君侧!” 吼声中,战鼓擂响。 “咚——咚——咚——” 他咧嘴笑,笑容狰狞:“打下长安,你们都是功臣!封侯拜將,金银任取,女人任挑!我安禄山在此立誓——取长安之日,三日不封刀!让你们抢个够,乐个够!” 这话太直白,太粗俗。高尚在台下听得直皱眉——这哪是起兵誓师,这是土匪下山前的动员。可偏偏有效。那些契丹、奚族骑兵眼睛亮了,那些汉军士卒呼吸重了,连曳落河的精锐,也握紧了刀柄。 乱世,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让人卖命。 “祭旗!”安禄山高喝。 十匹老战马被牵到场中。它们都老了,有些身上还带著旧伤,但眼神依旧温顺——这些马跟著安禄山东征西討,如今走不动了。 刽子手举刀。 第一匹枣红马似乎察觉到什么,仰头长嘶——嘶声苍凉,在夜空中迴荡。 刀落。血溅。 马尸一具具倒下,热血在冻土上蒸腾起白雾。有人端来铜盆接血,泼洒在“安”字大旗上。旗帜在火光中浸染成暗红,像一块巨大的血痂。 安禄山大声喝道,“史將军。” “末將在!”史思明上前一步。 “你率三万精骑为前锋,轻装疾进,直扑黄河。沿途州县,降者不杀,抵抗者——屠城。” “得令!”史思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安禄山又追加了一句:“记住,第一仗要打得狠、打得快!要让整个河北都知道,抵抗是什么下场。” “末將明白!”史思明狞笑道,“恩威並施,这活儿我熟。” 一道道命令下达,这台战爭机器开始轰然运转。 “出——兵——!” 號角长鸣,撕裂夜空。 范阳城门轰然洞开。史思明一马当先,三万骑兵如黑色铁流涌出城门。马蹄踏碎霜冻的土地,大地为之震颤。紧接著是步兵方阵,长矛如林,步伐整齐划一。再后面是輜重车队,粮草、军械、攻城器械……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史思明立马城门下,看著滚滚洪流,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严庄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史將军,此去……前程似锦啊。” “严先生才是前程似锦。”史思明回头看他,“大帅说了,取了长安,您就是宰相。” “彼此彼此。”严庄拱拱手,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史將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大帅的身体,您也看到了。这江山打下来……总得有人守。” 史思明握韁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远处安禄山那臃肿的背影,没说话,只狠狠一夹马腹,冲入滚滚铁流之中。 大军继续南下。火把连成长龙,在华北平原上蜿蜒,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 而八百加急的探马,已从范阳飞驰而出,一人双马,昼夜不停,直奔长安。 马背上的骑士嘴唇冻裂了,却还在拼命抽打马臀。他怀里揣著那封改变歷史的战报,只有六个字: “安禄山反,二十万。” 第十一章:长安震骇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寅时三刻,长安。 冬日的长安城还在沉睡。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三遍,一百零八坊的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远处的皇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座已经延续了一百三十七年太平的都城。 然而在大明宫含元殿內,气氛却与这寂静的黎明格格不入。 “什么时辰了?” 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不耐。他今年七十岁,虽然保养得宜,但岁月毕竟不饶人。鬢角的银髮已经蔓延到头顶,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年轻时锐利的光——只是那光,如今也大多被享乐与倦政磨钝了。 “回大家,寅时三刻。”高力士在御座侧后方低声应道。这位侍奉玄宗近五十年的老宦官,此刻眉宇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才寅时三刻……”玄宗揉了揉太阳穴,“杨国忠是怎么办事的?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非要在早朝前稟报。现在人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臣杨国忠,有紧急军情稟报!”声音带著罕见的慌张。 玄宗眉头一皱:“宣。” 杨国忠几乎是踉蹌著衝进大殿的。这位当朝右相,平素最讲究仪態风度,此刻却衣冠不整,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攥著一份沾满泥污的文书。他的心中仿佛被冰火同时灼烧:一方面,是预言应验、政敌终於撕破脸皮的某种扭曲快意——“我早说过那肥胡必反!”;另一方面,是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潮水般灭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步步紧逼是这头猛虎提前出柙的关键推手,若朝廷追究,他难逃其咎。更可怕的是,安禄山打的旗號是“诛国忠”,这等於將他架在了天下人的目光与叛军的刀锋之上。他的身后还跟著几个兵部、中书省的官员,个个神情惊恐。 “圣人!出大事了!”杨国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含元殿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御座上的玄宗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是低低的,接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安禄山反了?”玄宗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杨爱卿,你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今早还没醒?” “圣人!臣不敢妄言!”杨国忠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捧著那份文书举过头顶,“这是范阳长史献诚拼死送出的急报!安禄山於十一月九日凌晨起兵,以『清君侧、诛国忠』为名,拥兵十五万南下,前锋史思明部已过涿州!” “十五万?”玄宗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臣……臣不敢欺君!”杨国忠的声音都变了调,“圣人请看急报!献诚用血在文书边缘写了『禄山反』三字!还有太原方面也传来消息,太原尹杨光翽已被叛军劫持!” 兵部侍郎韦见素接道:“据报,何千年与高邈二人以『进献射生手(善射者)』为名骗开太原城门,劫持杨光翽而去。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谋划已久。但叛军並未杀他,而是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招降河东官员。杨光翽是杨相国在河东的心腹,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杨光翽被劫?”玄宗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接过高力士递上的文书。那是范阳长史献诚的手书,字跡潦草,多处被汗水浸染模糊,但內容触目惊心:“……禄山以討国忠为名,集三镇兵十五万,日夜兼程南下……军中多曳落河精骑,胡兵过半……粮草輜重车三千余辆,攻城器械俱全……末將冒死送出此报,唯恐惊扰圣躬,然事已危急,伏乞圣人早做防备……” 文书边缘,確实有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禄山反。 玄宗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不可能……禄山对朕忠心耿耿,去年还说要献马三千匹入朝,怎么可能……” “圣人!”杨国忠哭喊道,“安禄山狼子野心,臣早已多次上奏,圣人总是不信!如今恶虎出柙,为时晚矣!” “住口!”玄宗厉声喝道,“若非你与安禄山爭权夺利,屡进谗言,甚至私下奏请拆分范阳兵权、夺其御史大夫之职,还派亲信监视河北,何至於此?!” 这话一出,殿內眾臣面面相覷。其实皇帝多少是知道的,只是心存一丝幻想——更多的,是他已经七十一了,老人总盼著天下太平,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稟声:“太子殿下、广平王殿下求见!” “宣!” 太子李亨和广平王李豫快步走进大殿。李亨显然也是刚被叫醒,脸上还带著惺忪睡意,但一看到殿內气氛,立刻意识到不对。李豫则不同——他丑时三刻就被李泌派来的小道童唤醒,得知了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此刻的他,脸色凝重但眼神清明,心中快速盘算:“果然来了……十一月九日,和歷史记载一致。杨光翽被劫的消息这么快传到长安?比预想的要快……看来歷史大方向还没变,但细节上已有微妙不同。” “父皇,出了何事?”李亨小心翼翼地问。 玄宗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急报扔到地上。李亨捡起一看,脸色瞬间煞白:“安……安禄山真的反了?十五万人?” “圣人!”兵部侍郎韦见素站了出来,“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將,阻截叛军南下!臣建议立即调安西、陇右、河西边军回援,同时命朔方军东出,夹击叛军!” “不可!”杨国忠立刻反驳,“安西、陇右远在数千里外,等他们回援,叛军早就打过黄河了!当务之急是加强潼关、洛阳防务,同时募兵守长安!” “募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左相陈希烈,“临时募兵,未经训练,如何挡得住安禄山的边军精锐?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使臣前往范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还能挽回……” “陈相老糊涂了!”杨国忠怒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想讲道理?!”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官主和,武官主战,杨国忠一系急著推卸责任,太子一系沉默观望。玄宗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显然还没从“安禄山居然真反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豫看著这一切,內心嘆了口气:“这就是盛唐晚期的朝堂……外有藩镇磨刀霍霍,內有奸相弄权误国。杨国忠这种人,搁现代就是那种为了业绩不择手段的『精英』——数据造假、隱瞒风险、甩锅同事,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原来古今一个德行。”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圣人,孙儿有一言。”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位二十九岁的皇长孙。 玄宗抬眼:“俶儿有话要说?” “是。”李豫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安禄山既反,已非口舌可挽回。如今爭论和战、推諉责任,皆是徒劳。当务之急,是確定三件事。” “哦?哪三件?”玄宗来了兴趣。 “第一,叛军意图为何?第二,我军可用之兵何在?第三,如何应对?” 杨国忠冷哼一声:“广平王说得轻巧。叛军意图?不就是造反吗?可用之兵?朝廷禁军加上周边府兵,凑个十万八万总是有的。如何应对?自然是派兵征討!” 李豫看了杨国忠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杨相可知,安禄山起兵打的旗號是『清君侧、诛国忠』?” 杨国忠脸色一白。 “这意味著,叛军在政治上占据了『大义』名分——至少表面上如此。”李豫继续道,“许多不明真相的边军將士,甚至地方官员,可能会被这个口號迷惑。所以第一件事,朝廷必须立即正名分:下詔昭告天下,安禄山是反贼,其所谓『清君侧』纯属欺世盗名。同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罢杨国忠右相之职,以安天下人心。” “你!”杨国忠勃然大怒,“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杨相!”李豫的声音陡然提高,“安禄山以你为起兵藉口,你若还在相位,叛军便可宣称『清君侧』是清你这个『君侧』。为大唐江山计,请杨相暂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杀机。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玄宗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孙子。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第二件事呢?” 李豫知道祖父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转移话题——暂时还不想动杨国忠。他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 “第二,我军可用之兵。杨相说能凑十万八万,但孙儿要问:这十万八万,有多少是能战之兵?禁军久居长安,武备鬆弛;府兵制早已败坏,各地折衝府兵额空置过半。临时募兵,未经训练,上阵不过是送死。” “那依你之见?” “可用之兵,不在中原,而在边镇。”李豫走到大殿中央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麾下五万精兵,皆是百战边军;河东诸將王承业、程千里,虽名义上受安禄山节制,但太原驻军实际上仍效忠朝廷;安西、陇右、河西诸镇,亦有精兵十余万——但这些远水难解近渴。” “远水不解近渴!”杨国忠打断道,“等这些边军赶到,叛军早到长安了!” “所以孙儿说,当务之急是第三件事:如何应对。”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叛军从范阳南下,欲取洛阳,必经之路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河北,现已难守;第二道在黄河;第三道在潼关。”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鏗鏘: “孙儿有三策。” “上策:立即调朔方军东出,直捣叛军后方范阳。安禄山倾巢南下,老巢必然空虚。郭子仪若率精骑奔袭范阳,叛军必回师救援,如此可解洛阳、长安之危。” “中策:固守黄河天险,同时命王承业、程千里守太原、璐州,威胁叛军侧翼。叛军若久攻黄河不下,粮草不济,又担心太原出兵断其后路,必生內乱。” “下策:退守潼关,放弃河北、河南,待各地勤王兵马匯集,再图反攻。” 李豫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分析透彻,完全不像一个深居宫中的亲王能说出来的。许多老將暗暗点头,文官们也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杨国忠,脸色越来越难看。 “广平王殿下,”杨国忠身后的鸿臚卿杨昢阴惻惻地开口,“您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好像早就知道安禄山要反一样。臣倒是好奇——您这些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致命一击。李豫心中冷笑:好你个杨昢,又是你,果然是史上优秀马仔排前三的,为虎作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豫身上。是啊,一个亲王,怎么能对边镇兵力、叛军动向如此了如指掌?甚至连“安禄山老巢空虚”这种细节都知道? 玄宗的眼神也锐利起来:“俶儿,杨昢问得有理。你这些见解,確实不像临时所想。” 李豫心中冷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副本:“圣人明鑑。孙儿身为皇长孙,虽居宫中,却不敢忘忧国之责。今秋以来,便留意河北、河东边务,常与兵部、户部官员探討。三个月前,孙儿曾上密奏,言安禄山『恐有不臣之心,宜早做防备』,並建议加强太原防务,调朔方军一部东移。” 他展开奏摺副本,上面果然有日期:天宝十四载九月十五。內容与他说的一致,只是措辞更委婉。 “可惜,”李豫嘆道,“那份密奏石沉大海,未有回音。孙儿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如今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早就预警了,是你们不听。 玄宗接过奏摺副本,看了几眼,脸色变幻不定。他记得这份奏摺吗?不记得。每天送到他面前的奏摺成百上千,大多被高力士或杨国忠筛选过了。这种“亲王妄议边务”的奏摺,很可能根本就没到他眼前。 杨国忠的冷汗下来了。他確实截留过李豫的奏摺——不止一份。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太子一系想插手军务的小动作,隨手就压下了。谁能想到…… “圣人!”杨国忠扑通跪倒,“臣……臣確实见过广平王的奏摺,但当时以为殿下年轻,对边务不甚了解,故未呈御览。臣……臣有罪!”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玄宗忽然暴怒,將那份急报狠狠摔在地上,“安禄山十五万大军已经南下了!你们一个个,平时爭权夺利比谁都厉害,真出了事,全都成了废物!” 天子一怒,满殿皆惊。所有大臣齐刷刷跪倒:“臣等有罪!” 只有李豫还站著。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圣人,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採纳孙儿三策中的一策,立即行动。每拖延一刻,叛军就离黄河近一步。” 玄宗看著他,眼神复杂。震惊,怀疑,讚许,忌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第十二章:將计就计 朝堂上一片死寂。杨国忠伏在地上,眼珠却在飞速转动。恐惧之后,一种更阴险的算计涌上心头。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欲为国分忧的神情: “陛下息怒!臣自知对安禄山之祸负有重责,无顏立於朝堂。然值此国难,臣虽不才,亦愿效死力!”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刻意的悲壮,“臣请命——愿亲赴洛阳督军,与东都共存亡!或北上河东,安抚军民,为朝廷稳固后方!纵马革裹尸,亦绝不让叛军踏入潼关半步!” 此言一出,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泛起几不可闻的骚动。 几位老臣暗自摇头。杨国忠这提议,看似忠勇,实则荒谬。谁不知他虽贵为右相,却从未真正知兵?洛阳乃中原枢纽,河东是叛军西进要衝,让他去,无异於送城於人。 李豫冷眼旁观,心中洞若观火。杨国忠这番话,与其说是请命,不如说是表演——他料定无人会真让他去前线,不过是以退为进,堵眾人之口,顺便將『无人敢赴险』的难题拋给宗室与武將。若无人接茬,他便可顺势主张保守退守,甚至暗中推动和议,延续其权位。 果然,玄宗盯著杨国忠,眼神复杂,並未立刻应允,反而沉默下去。他太了解这位宰相了:机变有余,而担当不足;弄权在行,而军略全无。让他去洛阳或河东?恐怕叛军未至,守军先乱。 太子李亨眉头紧锁。他听出了杨国忠的弦外之音——这是在逼皇室表態。若宗室无人敢应,杨国忠便可攫取更多权柄,甚至影响后续的军事部署。而部署的重点,无疑在潼关与洛阳。潼关是长安门户,洛阳是中原心臟,这两处的人选,將决定朝廷最初的抗敌姿態。 李豫的心也在疾速思考。洛阳,十三朝古都,城高池深,若能坚守,可阻叛军锐气,保中原腹地少遭涂炭。他原本的意愿,是去洛阳——凭藉对歷史上洛阳攻防战的了解,加上现代的一些守城思路,或许真能创造奇蹟,改变那座名城迅速陷落的命运。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灼热燃烧。 然而,杨国忠紧接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也似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另一条更险峻、却可能更具决定性的道路: “然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方面之任。”杨国忠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位亲王,最终刻意在李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宗室乃国本,值此危难,正需亲王镇守要地,以安天下人心。臣以为,当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持节前往河东,一来宣示朝廷平叛决心,安定人心;二来可督导王承业、顏杲卿等將领,协调战守。此乃稳定大局之要著。” 河东! 李豫心中一震。杨国忠果然毒辣,直接將最危险的选项——深入叛军兵锋侧翼、局势混沌未明的河东,摆在了宗室面前。这是阳谋:去,九死一生;不去,皇室顏面尽失,士气民心皆墮。 几位在场的亲王,如荣王李琬、永王李璘等,纷纷低下头,或假装咳嗽,或盯著地面,无人敢应声。荣王李琬心中暗骂:杨国忠这奸贼,自己惹的祸,却想让我们去送死!永王李璘则想得更深:河东虽险,但若能站稳脚跟,手握兵权,日后……可他立刻否定了这诱人却致命的念头——前提是能活著回来。 玄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失望之色愈浓。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李豫身上。 李豫的脑中此刻正进行著激烈的交锋。洛阳?还是河东?去洛阳,守坚城,相对稳妥,若能成功,功在社稷,名垂青史。但歷史的惯性巨大,哥舒翰、封常清等名將尚且败亡,自己一个无实战经验的亲王,真能力挽狂澜吗?且洛阳註定是叛军首要猛攻的目標,一旦被困,內外隔绝,变数太多。 而河东……李豫眼前闪过地图。河东道,北接范阳,东临河北,南蔽关中,西连朔方。此地若失,叛军可西攻潼关侧翼,南下直扑长安。但反之,若能在此地站稳,如同在叛军腰肋间插入一颗钉子!可联络朔方郭子仪,威胁安禄山老巢范阳,甚至可能切断叛军南下主力与后方的联繫。这才是真正能扭转战局的战略要地!风险远超洛阳,但战略价值,亦非洛阳可比。 杨国忠想借刀杀人,將我推入绝地?李豫心底涌起一股冷冽的决意。好,那我便將计就计!你要我去死地,我便去那能撬动全局的死地!不是为了权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大唐李氏的江山——他想起范阳城外即將燃起的烽烟,想起河北、中原那些即將被铁蹄践踏的州县,想起歷史上“洛阳城中尽丘墟”、“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这副身体的记忆与来自未来的灵魂认知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既然来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只求稳妥,只图自保。 为这天下苍生,赌上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圣人,”李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压过了殿中细微的嘈杂,“孙儿愿往河东。” 满殿譁然。 李亨猛地抬头:“俶儿,你——” “父亲,”李豫转向李亨,深深一揖,声音朗朗,既是说给父亲听,更是说给满朝文武、说给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听,“国家危难,黎民倒悬。安逆举兵,所图非止杨相一人,乃是我大唐万里疆土、千万子民!洛阳固重,然河东乃天下脊膂,失河东则关中震动,中原倾覆。此刻河东军民惶恐,正需朝廷遣使以定人心,聚兵以扼贼喉。孙儿虽不才,愿持节北上,非为逞匹夫之勇,实欲以一己之身,昭示朝廷抗敌之志;以宗室之名,凝聚河东忠义之气。纵前路刀山火海,马革裹尸,若能阻胡骑南下之势,护得一方百姓稍安,则孙儿百死无悔,亦不负李氏血脉,不负圣人隆恩!” 这番话,掷地有声,格局顿开。不再局限於朝堂政斗,不再拘泥於个人生死,而是將河东之行的意义,拔高到了关乎天下苍生、社稷存亡的高度。许多原本对太子一系抱有疑虑或冷眼旁观的大臣,不禁为之动容。 杨国忠都怔住了。他原以为李豫会推脱,或退而求其次选择洛阳,届时便可趁机攻訐太子一系贪生怕死、不堪重任,没想到李豫不仅接了最凶险的河东,还將此举赋予了如此悲壮而崇高的色彩,反而显得他杨国忠之前的提议,格局小了,私心重了。 玄宗凝视著这个孙子,眼神复杂难明。许久,他缓缓道:“俶儿,你可想清楚了?河东毗邻贼锋,局势糜烂,此去凶险万分,安禄山恨杨国忠,亦不会善待宗室。你……本可选洛阳。”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皇帝给了台阶,也点出了另一条更稳妥的路。 “孙儿想清楚了。”李豫抬起头,目光直视祖父,毫无闪躲,“正因其凶险,正因其紧要,才更需有人去。洛阳城坚,自有朝廷任命中原忠义之士坚守。而河东之地,人心浮动,兵马分散,若无朝廷重臣亲临坐镇,恐將为贼所乘,酿成滔天大祸。孙儿愿去做那颗定心石,那颗扎在安禄山肋下的钉子!” 玄宗沉默良久。御座上的老人似乎在权衡,在审视,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著决断:“传旨。” “第一,下詔天下,安禄山为反贼,其所部皆为叛军。凡我大唐子民,当共討之。” “第二,调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速率本部兵马东进,相机牵制叛军。” “第三,命王承业为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程千里为河东节度副使兼云中太守,固守太原、云中,不得有失。” “第四……”玄宗顿了顿,看向李豫,目光深沉,“封广平王李豫为河东道行军元帅(持节)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便宜行事。五日后启程,赴太原督军。” 他目光转向武將班列,继续道: “第五,授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赴洛阳,开府库募兵,固守东都;高仙芝为副,领飞骑、彍骑五万並京畿子弟,出屯陕郡,以为洛阳后援,与常清互为犄角。” “第六,命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领兵八万,进驻潼关,扼守京畿门户。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荣王李琬,掛名天下兵马元帅,坐镇长安统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杨国忠身上,声音转冷: “右相杨国忠,总领后方,督运潼关、河东两路粮草军械,协调诸道赋税供给,务必周全。然军前调度,一委將帅,中枢不得遥制。若有延误掣肘——严惩不贷!” 杨国忠伏地领旨,背脊发凉。“总领后方”看似尊荣,实被剥夺了直接干预前线军事的权力,而粮草督运更是烫手山芋。他眼角余光瞥向李豫与武將们,心中暗恨:圣人不只防著安禄山,也防著他!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以这一条命,换你杨国忠的项上人头!可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又咬牙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臣……领旨!”杨国忠咬牙应下,心中却翻江倒海。他本想將李豫逼入绝境,没想到反而让对方借势拿到了“行军元帅”和“便宜行事”的大权!粮草督运看似是肥差,实则是紧箍咒——李豫在河东若有闪失,他杨国忠难逃干係;若李豫成功,则此子声望將如日中天!一步错棋! “孙儿领旨!必不负圣恩!”李豫单膝跪地,声音鏗鏘。他低头瞬间,眼中闪过锐芒。河东,我来了。不是为了权力游戏,是为了在那片即將被血火浸透的土地上,为天下苍生,爭一条生路,也为这飘摇的大唐,爭一线逆转之机。前路固然是深渊,但深渊之侧,或许就是黎明。 这一刻,朝堂眾人心思各异: 玄宗看著跪地的孙子,目光深沉如渊。此举一石三鸟——既回应了李豫展现的“知兵”与“担当”,顺水推舟將他推至最关键的险地以试其真才;又將这个突然锋芒毕露的孙子调离长安,避免其借危局攫取过大声望,威胁中枢平衡;更重要的是,若李豫真能在河东打开局面,那便是一步活棋,可牵制安禄山,亦可制衡杨国忠。帝王心术,在於平衡,在於让所有人都成为棋子,包括自己的子孙。 杨国忠內心冷笑与隱忧交织。冷笑的是,李豫此去仍是九死一生,安禄山岂会放过送上门的皇室要员?隱忧的是,此子心思深沉、准备充分,万一真让他与郭子仪、李光弼搭上线,在河东站稳脚跟……那將是心腹大患。而且圣人的安排明显在防备自己,粮草督运之责看似权柄,实则是枷锁。 太子李亨心如刀绞又五味杂陈。他既为儿子主动赴险而揪心,又因这份担当而骄傲,更因父亲越过自己直接赋予儿子如此重权而感到一丝寒意。天家无亲,父亲这是在用俶儿敲打自己吗?还是说……父亲对俶儿的看重,已超过了对自己的期待?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 “散朝!”玄宗起身,拂袖而去,“杨国忠、韦见素、陈希烈、李亨留下议事。广平王,五日后辰时,望春亭见。”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李亨还想说什么,被玄宗一个眼神制止了。 “恭送圣人!” 群臣陆续退出含元殿。李亨走到儿子身边,想说什么,却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隨內侍离去。 李豫走出大殿时,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大明宫的重檐飞甍上,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高力士。 老宦官脸上掛著惯常的恭谨笑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日,可是让老奴刮目相看。” 李豫不动声色:“高將军过奖。豫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好一个本分。”高力士笑了笑,“大家有口諭:今夜子时,请殿下独往长生殿。记住,是『独往』。” 说完,他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李豫望著高力士的背影,摸了摸胸口。那里,玉圭残片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长生殿……子时……玄宗又要在那里单独见他,所谈之事必定非同小可。是嘱託?是警告?还是……另有安排?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长安城正在醒来,卖早点的炊烟开始升起,坊门即將打开,市井的喧囂將重新填满这座都城。 但这一切安寧,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潼关失守,玄宗西逃,长安陷落,大唐盛世將彻底破碎。 而他,这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灵魂,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改变了一点。”他內心自语,“歷史上此时的李豫,还在东宫担著虚职,直到灵武才崭露头角。而现在,我提前站到了舞台中央,虽然危险,却有了操作的主动权。太原,將是第一个支点。” 李豫快速盘算著:三天时间。需要立即做以下几件事:第一,通过李泌的渠道,紧急联络太原的王承业、程千里和朔方的郭子仪、李光弼,告知自己的任命和行程,爭取接应;第二,从王府训练好的骨干,组成亲卫队;第三,与父亲李亨深谈一次,统一东宫一系的步调;第四,今夜长生殿之会,必须摸清玄宗的真实意图……粮草…军资…兵源… “歷史车轮已经开始滚动,”他內心喃喃,“但这一次,我要试著扳一扳轨道。” 哪怕,只是扳动一寸。 第十三章 运筹河东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广平王府,巳时初刻。 沈珍珠正在书房整理帐目。自李豫坠马甦醒后,仿佛开了窍般,陆续教了她许多新奇却极为实用的法子。其中这“阿拉伯数字”记帐法最为便捷,將繁琐的汉字数目化为简单符號,辅以他所说的“表格”分门別类,收入支出、库存余量一目了然,效率比从前高了数倍不止。她还学会了用炭笔绘製简图標註物资存放位置,王府的仓储管理因此井井有条。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王妃,殿下回来了!”程元振匆匆来报。 沈珍珠立刻起身,刚走到前厅,就看到李豫一身朝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殿下……”她迎上前。 李豫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沈珍珠心中一紧。 “珍珠,”李豫看著她,声音低沉,“我要去太原了。” 沈珍珠瞳孔一缩:“太原?那不是……” “安禄山已经起兵,十五万人南下。”李豫简单说了朝堂上的事,“圣人封我为河东道行军元帅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五日后启程赴太原督军。” 沈珍珠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妾身明白了。妾这就为殿下准备行装。官服、仪仗、文书、印信,都会备齐。”她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武功別院的物资,药材、布匹和易於储存的乾粮、金银细软和部分箭矢、轻甲和弩机等,李承光將军已按殿下先前的吩咐,分三批偽装成商队运出。三批物资最终將在同州(今陕西大荔)匯合,由可靠之人接应保管,隨时可调往太原或灵武方向。殿下看如此安排可还周全?” 李豫眼中闪过讚赏与欣慰,“珍珠,你做得极好,思虑周全远超我所期。这正是『狡兔三窟』之策,王府明面,武功別院暗藏,灵武方向预留生机。有你和承光在后方如此经营,我在前方方能安心。” 李豫点头,继续道,“对了,我那些兵法书籍,特別是李先生的《山河兵要》、我整理的那些急救药方与配好的药散、还有那枚贴身玉符,都装箱带上。还有去年陇右进献的那套明光鎧,也检查一下。” 沈珍珠轻声道:“殿下此去,危险重重。妾……妾能否同行?” 李豫摇头:“你不能去。长安也需要人坐镇。李先生会留下,但他方外之人,行动多有不便,许多王府与东宫之间的具体事务、物资调配、人情往来,需得有自己人主持,程元振从旁协助。你要与李先生互为表里,他谋於暗,你行於明,共同稳住后方,联络各方,传递消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珍珠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妾记住了。殿下也要保重。妾在长安,等殿下凯旋。” “还有,”李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长安守不住,不要去蜀中,先去武功別院依託我们囤积的物资暂避,然后伺机北上灵武。那里有朔方军的郭子仪、太原的王承业,还有河东诸多忠义將领,是大唐最精锐的边军所在,也是未来平叛復兴的希望之地。” 沈珍珠重重点头:“妾记住了。武功暂避,灵武为根。”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李泌先生求见。” “请。” 李泌一身青灰道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看到李豫和沈珍珠的神情,他微微嘆息:“殿下已经接到任命了?” “先生消息灵通。”李豫苦笑。 李泌淡淡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贫道也刚收到太原方面的飞鸽传书——杨光翽確实被劫,但叛军並未杀他,何千年与高邈二人將他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 “什么文章?” “招降河东官员。”李泌道,“杨光翽是杨国忠安插在河东的人,但並非其嫡系。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何千年、高邈……”李豫重复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歷史上杨光翽就是死在这两人手上。他抬头看向李泌:“先生,若我提前出发,有没有可能救下杨光翽?” 李泌摇头:“难。殿下虽得圣人任命,但正式敕书、印信、仪仗俱未齐备,五日后方可成行。如今是『有名无实』,无权无兵,如何救人?且叛军行动迅速,此时杨光翽恐怕已近博陵。不过——” 他顿了顿:“救人不现实,但可以救人之后的事。” “什么意思?” “杨光翽必死。但他是安禄山反叛后杀的第一个三品大员,其象徵意义重大。”李泌目光深邃,“殿下若能在太原为其设祭,厚恤其家,传檄河东,则河东官员必感殿下仁义,人心可收。” 李豫眼睛一亮:“先生高明!这是化危机为机遇。” “所以当务之急,是儘快抵达太原。”李泌正色道,“殿下若等五日后才启程,时间太晚。贫道建议,殿下不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三日后大张旗鼓按仪制出发的队伍照常行进,吸引各方目光;而殿下本人,可於两日后凌晨,乔装为商旅,由独孤靖瑶率少数精锐『暗刃』护卫,轻装疾行,抄小道直奔太原。如此可抢出至少三日时间,也能避开杨国忠的大部分眼线。” “三日?”沈珍珠一惊,“会不会太仓促?护卫是否足够?” “兵贵神速,险中求胜。”李豫却点头,“先生说得对。珍珠,你马上通知独孤靖瑶,让她统领『暗刃』中挑选二十名最精通潜行、护卫与刺杀的好手,再配三十名骑射俱佳的王府护卫,组成五十人精锐小队,秘密准备,两日后寅时三刻,从王府后园角门隨行出发。所有人轻装简从,只带五日乾粮与必备兵器,沿途补给由李先生的道观网络暗中提供。” “那正式的车驾仪仗……” “照常准备,三日后辰时,由李承光统领大队人马护送,大张旗鼓出春明门,走官道。”李泌接口道,“如此可吸引各方注意,掩护殿下真正行踪。” “还要做个戏。”李豫补充,“出发前这两日,我需偶尔抱恙,请太医过府诊视。三日后凌晨大队离府时,要故意让杨国忠的眼线看到——我面色苍白,乘车而行,似是忧惧成疾。让他们以为我色厉內荏,临行怯阵,放鬆警惕。而实际上,真正的我早已在百里之外。” 李泌微笑:“殿下思虑周全,颇有谋略。” “不过在这之前,贫道还要提醒殿下一事。”李泌神色转为严肃,“殿下可知,您这一去,可能会捲入比战场更凶险的漩涡?” “先生请讲。” “河东,此刻已是一锅烧开的沸油。”李泌展开隨身携带的地图捲轴,手指划过黄河,“安禄山虽兼领河东节度使多年,但朝廷早有防备,並未將河东兵权尽付於他。如今叛旗一举,河东军已然分裂。” 他指著太原以北的区域:“河东北部云、代、蔚、忻诸州,驻军约万余人,多为常年与契丹、突厥作战的边军精锐。这些兵马已被安禄山亲信牢牢掌控——大同军使高秀岩便是其心腹,此人已率部响应叛乱,扼守井陘、雁门等要道,既为叛军屏障范阳老巢,也隨时可能南下威胁太原。” 李豫目光一凝:“高秀岩……此人兵力如何?” “麾下蕃汉兵马约五千,且多是骑兵,战力强悍。”李泌沉声道,“更麻烦的是,安禄山在河东北部经营多年,许多州县官员、边將都与他有旧。殿下此去,不仅要面对南下的叛军主力,还要提防身后的这把刀。” “那太原呢?” “太原乃河东根本,朝廷始终未放手。”李泌手指重重点在太原位置,“杨光翽虽被劫,但太原留守、天兵军副使王承业可接管城防,天兵军余部、府兵及各地团练仍在,兵力亦有万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內部並不乾净。安禄山安插的亲信未必肃清,且有些將领態度曖昧——比如河东节度副使崔乾祐,此人虽未公开投敌,但与安禄山旧部往来密切。贫道收到风声,他麾下部分兵马已有异动。” 李豫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说,崔乾祐可能叛变?” “未必立刻叛,但绝不可信。”李泌眼神锐利,“殿下切记,抵达太原后,对崔乾祐此人,要用,更要防。他若忠心,便是助力;他若生异心,便是心腹大患。” “我明白了。”李豫將这两个名字——高秀岩、崔乾祐——牢牢记在心中。这正是他需要的歷史细节:北有高秀岩虎视眈眈,身边有崔乾祐暗藏祸心。他看向李泌,“那河东军中,可有真正能倚仗之人?” 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云中郡(今山西大同)的位置:“左卫郎將、单于都护府副使李光弼,此刻正率部驻守云中。此人,或可成为殿下在河东的破局之钥。” “李光弼?”李豫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位中唐名將,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李光弼与郭子仪並肩撑起了平叛大局。 “此人是个將才,用兵严谨,治军极严。”李泌缓缓道,“但他性情刚烈,与安禄山素有旧怨——安禄山兼领河东时,曾多次打压排挤他。如今安禄山反叛,李光弼在云中掌兵,正是报仇雪恨之时。可他若报仇心切,不顾大局擅自出兵,反而会打乱朝廷部署。” 李豫皱眉:“先生是担心他不听调遣?” “更麻烦的是,”李泌压低声音,“李光弼是契丹人。” 此言一出,书房里静了片刻。 “虽然他已归化多年,在边军中以忠勇著称,”李泌继续道,“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胡人身份会极其敏感。安禄山麾下多胡兵,朝廷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胡人皆不可信』。殿下若重用他,必遭攻訐,说您『任用胡將,步安禄山后尘』;若不用他,太原以北,谁人能制衡高秀岩?这是个两难之选。” 李豫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不,这不是两难,这是天赐良机。” “哦?”李泌挑眉。 “先生,安禄山打的是什么旗號?『清君侧』。”李豫眼中闪过锐光,“他试图將自己装扮成被奸臣逼迫的『忠臣』,尤其想笼络边镇胡將,让他们以为跟著他造反是出路。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清晰坚定:“到了河东后,我要向圣人上表,请授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正式接掌河东兵权。同时表奏其歷年功绩,將他树立为『胡人忠唐』的典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不吝爵赏,唯才是举;安禄山是叛国逆贼,而像李光弼这样忠心为国的胡將,才是大唐的栋樑!”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但仍有顾虑:“殿下此计甚妙,可一举破解安禄山的舆论攻势。但李光弼性情孤高,未必会因一纸任命便感恩戴德。” “所以我要给他知遇之恩。”李豫转身,目光灼灼,“先生,我读过李光弼的履歷。此人出身契丹酋长世家,其父李楷洛开元初年便归顺朝廷,战死沙场。李光弼自幼长在长安,读汉书,习儒礼,心向大唐,更胜许多汉人將领。他缺的不是忠心,而是一个能真正信任他、重用他的明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安禄山排挤他,朝廷有些人因他的出身猜忌他。那好,我李豫就以皇长孙、河东道行军元帅的身份,亲赴云中,当面授节,许他独当一面之权。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大唐,有人看得见他的忠心与才干,有人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 李泌抚掌轻嘆:“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贫道佩服。若真能收服李光弼,河东可定,河北可图。” “河北方面呢?”李豫追问。 “河北二十三州,目前明確抵抗的只有常山、平原等少数几处。”李泌嘆息,“大部分州县或降或观望。安禄山在河北经营十八年,减免赋税,收买人心,许多百姓甚至官员,真的相信他是『清君侧』的忠臣。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安禄山麾下有大量同罗、奚、契丹、室韦等部落骑兵。这些胡兵驍勇善战,来去如风,但军纪极差,劫掠成性。他们南下,河北百姓必遭荼毒。可朝廷若派兵征剿,战火一起,这些胡兵为了补给和发泄,对百姓下手只会更狠,屠城掠乡恐成常事。届时河北赤地千里,民心尽失,无论平叛成败,大唐都將失去这片膏腴之地。这是一个两难之局:不打,叛军坐大;打,百姓遭殃,且可能將更多观望者推向叛军。殿下若要经略河北,需有超乎寻常的抚剿之策。” 李泌最后说道,“不过殿下此去,还有一关要过。”“今夜长生殿之会,圣人私下召见,所谈必涉根本。殿下能否真正获得圣人的信任与支持,能否拿到『便宜行事』的实权,今夜对话至关重要。” “长生殿?”李豫挑眉。 李泌点头:“今夜子时之约,大家(玄宗)必有深意。殿下需小心应对,不可全盘托出,也不可完全隱瞒。尺度拿捏,关乎此行成败。” “先生可否教我?”李豫诚恳地问。 李泌沉吟片刻:“大家晚年多疑,尤忌皇子皇孙结交边將、插手军务。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展现的见识,已引起猜忌。今夜对谈,殿下需做到三点:第一,表明忠诚,绝无二心;第二,展现能力,但要把功劳归於陛下栽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让大家觉得,您是他能控制的人。” “如何让他觉得能控制我?” “示弱。”李泌一字一顿,“適当流露对前线的恐惧,对重任的忐忑,对陛下指导的渴求。大家喜欢的是既能用、又不构成威胁的孙子,不是另一个『安禄山』。” 李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他知道,今夜的长生殿对谈,將决定他能从祖父那里得到多少真正的支持——或者,多少默许。 第十四章 妻贤弟睦 李泌离去后,书房里只剩下李豫和沈珍珠。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长安城的市井喧囂透过高墙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軲轆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寧。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珍珠默默为李豫斟上一杯热茶,茶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对视的视线。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殿下……非去不可么?” 李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珍珠,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不走。” “妾知道。”沈珍珠低下头,一滴泪无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妾只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李豫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罕见的温柔,“捨不得你,捨不得適儿,捨不得这长安城里我们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日子。但珍珠,如果我不去,如果太原丟了,黄河丟了,这长安城里的日子,还能剩下几天?” 沈珍珠抬起泪眼,看著丈夫坚毅的侧脸。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安禄山十五万铁骑南下,若无人守住河东、守住黄河,长安的覆灭只在朝夕。到那时,什么王府尊荣、什么夫妻相守,都將是镜花水月。 她用力抹去眼泪,挺直脊背:“殿下放心去。长安有妾,有倓弟,有李先生。妾会守好这个家,等殿下凯旋。” “家……”李豫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无数谋划、也见证了他们无数温馨时刻的书房。书架上的兵书史册,案头她常插的梅花,墙角李适小时候玩过的木马……这一切,都是他要守护的“家”。而守护这个家,首先要守住这个国。 但两人都知道,这安寧,就像暴雨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午时刚过,建寧王李倓匆匆而来。他一进书房便单膝跪地:“大哥!带我一起去太原!” 李豫扶他起来,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却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弟。歷史上的李倓勇武过人,在安史之乱中屡立战功,號“建寧铁骑”。可惜后来被宦官陷害,被父亲李亨赐死,年仅二十七岁。 “倓弟,你想清楚了?”李豫正色道,“此去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想清楚了!”李倓眼神坚定,“我在长安这些年,早就憋坏了!与其在这里看杨国忠那廝的嘴脸,不如去前线真刀真枪地干!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鲁莽,但我李倓不是无脑之人。这些年我也读兵书,也练武艺,就等著这样的机会!” 李豫却没有立即答应,他沉思片刻,拉著李倓坐下:“倓弟,你的勇武,大哥从不怀疑。但正因如此,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李倓一愣:“更重要的任务?难道不是去太原杀敌更重要?” “长安,”李豫压低声音,目光锐利,“长安比太原更需要你。” “我不明白……”李倓皱眉。 “你听我说。”李豫按住弟弟的肩膀,“我此去太原,是明棋。杨国忠会盯著我,安禄山也会盯著我。但长安这里,暗流涌动,更需要有人坐镇。” 他继续道:“父亲(太子)性格仁厚,有些事他不便做,也做不来。珍珠虽是贤內助,但毕竟是女眷,许多场合不便出面。李泌先生是方外之人,有些朝堂之事也不便插手。” “大哥的意思是……” “我要你留在长安。”李豫一字一顿,“第一,保护父亲和珍珠的安全。杨国忠如今自身难保,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二,”李豫声音更低,“陈玄礼將军的寿宴因国事而取消,老將军此刻全心扑在龙武军营,整军备战。这正是我们接近他的好时机。我为他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新式马蹄铁的图纸和样品。此物能极大提升骑兵战力,我你带著它,去龙武军营拜访陈將军,谦恭诚恳,只谈军务,不论朝局,以获取禁军支持的关键一步。” “第三,”李豫看著弟弟的眼睛,“我走后,王府三百护卫的精锐我已抽走大半,剩下的需要重新整训。你要以建寧王府的名义,加强护卫训练,尤其是巷战、夜战与护卫阵型的演练。可以参考我留下的那本《护卫操典》。我们要让长安各方看到,即便我不在,太子一系仍有自保之力,不容轻侮。” 李倓眼中闪过明悟,但仍有不甘:“可是前线……” “长安就是前线。”李豫打断他,“倓弟,你想想。若长安有变,我在太原打得再好又如何?若圣人有失,天下顷刻大乱。你要做的,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住我们的根本。” 他见李倓还在犹豫,加重语气:“况且,你留在长安,就是我们兄弟一明一暗两条线。我在太原联络郭子仪、李光弼,你在长安掌握禁军动向。將来若有必要,你我里应外合,能做的大事,远比单纯在战场上廝杀要多。” 李倓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大哥思虑深远,是我浅薄了。好,我留在长安!” “不只是留在长安,”李豫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便於你以后多接近陈玄礼將军。此人忠勇,但需要有人牵线。你可以我之名,暗中与多他联络,但切忌暴露全部意图。先观察,后结交。马蹄铁之事是个很好的由头。” 他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李泌先生整理的,长安城中可能爭取的官员名单。你暗中接触,建立我们的势力网。记住,要低调,要稳妥。” 李倓郑重接过印信和名单:“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还有一事。”李豫目光深沉,“若……若长安真的守不住,你要护著父亲、珍珠和李适,第一时间撤往灵武。路线和接应方式,稍后我会让珍珠详细告诉你。” “长安怎么会守不住?”李倓愕然。 “有备无患。”李豫没有多解释,“倓弟,留在长安看似安全,实则凶险不亚於前线。杨国忠、安禄山、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可能成为敌人。你要学会隱忍,学会谋略,这比在战场上衝锋陷阵更难。” 李倓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哥教诲,倓铭记於心。长安就交给我,你在太原,务必保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了大哥,我手下的人近日发现,杨国忠之子杨昢等人行动诡秘,频繁与一些市井游侠、退役边军接触,似乎在密谋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目標,但很可能针对我们宗室中的强硬派。我会盯紧他们,你也要多加小心。” 送走李倓,李豫心中稍安。有这个勇武而忠诚的弟弟坐镇长安,他在前线才能无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这一世,他要让李倓避开歷史上的悲剧,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栋樑之材。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方天空。安排李倓留在长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倓性格刚烈勇武,若带到前线,固然是一员猛將,但也容易衝动行事。而留在长安,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歷练,或许能磨去他过於锋利的稜角,学会审时度势的智慧。 更重要的是,李豫记得歷史:在马嵬坡之变中,正是陈玄礼带领的禁军发动兵变,诛杀杨国忠,逼迫杨贵妃自縊。若李倓能提前与陈玄礼建立联繫,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局势,避免玄宗仓皇西逃、太子北上灵武的家族分裂悲剧。 长安,这个风暴的中心,需要有一颗坚定的棋子。李倓,就是李豫布下的那颗棋。 “珍珠,”李豫忽然开口,“趁现在还有时间,把需要交代的事情都写下来吧。我口述,你记录。” 沈珍珠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殿下请讲。” 李豫开始有条不紊地交代:武功別院的物资分配、与李泌的联络方式、长安城內可用的人脉、东宫那边的应对策略、甚至包括如果长安沦陷,如何通过密道出城…… 他说得很细,沈珍珠记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这幅画面温馨得像是寻常夫妻在討论家事,而不是在策划乱世生存。 说到一半,李豫忽然停下:“对了,李适呢?” “在书房读书。”沈珍珠道,“妾没告诉他外面的事,只说父亲近日公务繁忙。” “带他来。” 不一会儿,十三岁的李适走进书房。少年个子已经窜高,眉眼间既有李豫的英气,又有沈珍珠的秀雅。他规规矩矩行礼:“父亲,母亲。” 李豫看著儿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孩子,从血缘上说並非他的骨肉——他是穿越者,这具身体原主的儿子。但这几个月来,他看著李适从稚童成长为少年,教他读书,带他习武,听他喊“父亲”。那种日夜相处的亲情,那种看到他进步时的欣慰,早已超越了灵魂的隔阂,让他从心底认定了这个儿子。李适的聪慧、懂事,还有对他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敬爱,都深深触动著李豫。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那冷漠疏离的家庭关係,与此刻的温情对比,更觉珍贵。 更让李豫触动的是,他记得歷史上李适的遭遇。这个孩子將来会成为唐德宗,在位二十六年,经歷涇原兵变、藩镇割据,是个努力但命运多舛的皇帝。他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想振兴大唐却力不从心。如今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中还有光,还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豫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这是他的儿子,无论灵魂来自何方,这份父子之情真实不虚。他要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相对安寧的天空,至少,不让他重复歷史上那般坎坷的命运。 “適儿,”李豫招手让他近前,“为父要出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家中就靠你了。” 李适眼睛一亮:“父亲要去打仗?打安禄山?” “你怎么知道?”李豫惊讶。 “今早去国子监,听博士们议论的。”李适挺起胸膛,“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也会认真读书习武。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 沈珍珠眼圈又红了。 李豫摸摸儿子的头,感受著少年柔软的髮丝,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汹涌。这就是为人父的感觉吗?如此踏实,如此沉重,又如此幸福。他忽然理解了为何那么多人甘愿为子女付出一切。“好志气。但要记住,上阵杀敌是武夫之事,为君者,要懂的是如何让天下少些战乱,让百姓多些安寧。这话你现在可能不懂,记在心里,以后慢慢体会。” “是,儿子记住了。” “还有,”李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送给你。剑有两面刃,一面对敌,一面对己——对敌要狠,对己要诚。这是咱们李家的家训。” 李适双手接过短剑,重重点头。 送走儿子后,书房里又只剩两人。沈珍珠终於忍不住,眼泪滑落。 李豫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的寧静,弥足珍贵。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样的寧静,將一去不復返。 “珍珠,”李豫轻声说,“等我回来。” “嗯。”沈珍珠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定回来。” 暮色渐合时,李豫走出书房,独自在王府的迴廊下踱步。廊下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过李适读书的东厢,窗內烛光摇曳,传来少年琅琅的诵书声;走过沈珍珠理帐的西阁,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走过自己练武的校场,兵器架在暮色中沉默佇立,仿佛在等待主人再次握起。 这一切,都是他的“家”。而他,即將为了这个“家”,远赴刀山火海。 胸口的玉圭残片隱隱发烫,那热度与以往不同,带著一丝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从那玉圭中蔓延出来,与他的血脉、筋骨乃至更深层的东西纠缠在一起。李豫能感觉到,每次他依据“先知”做出重大决定,试图扭转歷史走向时,这玉圭的融合就会加深一分,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消耗也隨之而来——不是体力,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缓慢流逝。这或许就是李泌所说的“窥天机者必付代价”。 他抬手按在胸前,低声自语:“我知道前路艰险,知道生死难料,知道每走一步都可能付出代价。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一世既然是我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人吧。代价,我付。” “阳惠元。”他对著阴影处轻唤一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柱旁的阳惠元道:“殿下。” “我离京后,留京的王府『暗刃』交由你全权掌管。首要任务,盯紧杨国忠府,他的一举一动,每日飞鸽报我。其次,安禄山在长安的残余势力、暗桩,全力清查,必要时可动用『清除』手段,但务必隱秘,嫁祸给杨国忠或其政敌。第三,保护好王府、太子府与建寧王府,尤其是几位主人的安全。明白了吗?” “惠元明白。刀在人在,殿下放心。”惠元抱拳,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亥时三刻,高力士派来的小宦官悄然而至,引著李豫从侧门出府,前往大明宫。 子时的长生殿之约,即將开始。 而李豫知道,今夜过后,他將真正踏上改变歷史的征途。 第十五章 谁窥帝心 子时的长安,万籟俱寂。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三通,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武侯的灯笼在远处移动,像漂浮的鬼火。月光被浓云遮住大半,只透下惨澹的微光,將大明宫的殿宇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墨影。 李豫跟著高力士,走在通往长生殿的漫长宫道上。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两旁宫墙高耸,墙头积雪未化,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风从宫巷深处捲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动李豫身上的貂皮大氅。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有更多时间思考。 玄宗为什么深夜单独召见? 是因为白天的表现太过惊人,引起了怀疑?还是这位老皇帝在巨大的危机面前,终於想听听真话?抑或是……更复杂的试探? “殿下,这边请。”高力士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提著灯笼走在前面,佝僂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苍老。 李豫注意到,他们走的不是寻常路径。绕过太液池,穿过一处偏僻的梅园,最后来到长生殿前——这是大明宫中最靠近华清池的殿宇,也是玄宗晚年最常居住的地方。殿门开启的瞬间,奢华之气扑面而来:南海明珠镶嵌的灯台散发著柔和光芒,西域香料在青铜熏炉中缓缓燃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然而高力士並未在此停留,而是引著李豫穿过主殿,绕过那些极尽奢华的陈设,来到后方一座独立的小殿前——这是长生殿的偏殿,平日里少有人至。 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大家在里面等您。”高力士停在门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奴婢在此候著。” 李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偏殿內与外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陈设极为简朴。只有几盏青铜灯台,灯油里似乎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清心寧神的淡淡气味。地上铺著普通的青砖,靠窗设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著半旧的貂皮褥子。玄宗就坐在那里,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脸上皱纹深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正在煮茶。 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架著银釜,水將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玄宗拿著竹夹,专注地拨弄炉中的炭火,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叛乱,与他无关。 “孙儿拜见圣人。”李豫跪地行礼。 “起来吧,坐。”玄宗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会煮茶吗?” “略知一二。” “那过来,给朕打下手。” 李豫依言坐到榻边的小凳上。玄宗將碾好的茶末推过来,他接过,用细密的茶罗筛过,然后將茶末投入已经煮沸的银釜中。茶香渐渐瀰漫开来,混合著炭火的暖意,让这间冷清的小殿有了些许温度。 但空气里,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在流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玄宗终於开口,依旧没抬头,“是谁教你的?” 来了。 李豫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稳:“无人教。是孙儿自己看书、自己琢磨的。” “看书?”玄宗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李豫的眼睛。“看什么书,能让你將安禄山的兵力、动向、意图算得如此精准?能让你在叛旗未举时就看出河北三道防线之重?能在含元殿上,面对满朝惶然,脱口而出上中下三策,条分缕析,直指要害?能让你熟知郭子仪、李光弼、王承业这些边將的才能与处境?更让朕意外的是——你敢在眾人退缩时,主动请缨去最凶险的河东!俶儿,你这番见识、这番胆魄,可不像是『看书琢磨』就能得来的。” 那目光太锐利,锐利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 李豫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孙子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孙儿只是多算了些。安禄山兼领三镇,截留赋税,扩充私军,其志已昭然若揭。至於三道防线与三策,实是孙儿平日推演局势时所思,今日情急,脱口而出。边將之才,孙儿读过他们在边镇的功绩录,略知一二。国难当头,孙儿身为皇长孙,若也畏缩不前,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多算了些?”玄宗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审视,“白日在含元殿,你侃侃而谈,把满朝文武都比下去了。俶儿,你跟朕说实话——你那些对安禄山对时局的分析,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豫保持沉默片刻,然后谨慎答道:“回圣人,孙儿確是喜欢边务已久。这些年,孙儿常去兵部查阅边报,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河北民情。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后,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赋税几乎不再上缴朝廷,全被他截留养兵。他麾下將领,多是胡人,与中原士族少有往来。这些都是反常之兆。”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这些情况,朝中许多大臣都知道,只是不敢说,或说了陛下不信。孙儿仗著是皇孙,胆子大些,这才上奏。” 这话巧妙地把“独有情报”变成了“眾人皆知但不敢言”,减轻了玄宗的猜疑。 玄宗盯著他,那双虽然年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许久,皇帝嘆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强。”玄宗忽然说,“亨儿性格懦弱,遇事只知道退让。你却有胆识,有决断。可惜……可惜朕老了。” 李豫心中一动,但未敢接话。 “春秋鼎盛?”玄宗苦笑,接过李豫递来的茶碗,“俶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朕自己知道,朕已经七十了。精力大不如前,朝政大多交给杨国忠处理。这些年,朕沉湎享乐,听不进逆耳忠言。安禄山的事……其实早有徵兆,只是朕不愿意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元二十八年,张九龄就说过,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朕当时不信,还骂他小题大做。” “天宝十载,安禄山兼领三镇,王忠嗣曾密奏『禄山必反』。朕將他贬黜。” “去年,安禄山献马三千匹,每匹马配两人,说是押运。朕当时就觉得不对——六千人入京,想干什么?但贵妃在侧,温言软语,说这是乾儿子的一片孝心,让朕莫要多虑。朕……也就听了。” 玄宗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李豫静静听著,內心复杂。这就是创造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晚年的真实样子——自负、多疑、倦政,被一群小人包围。但此刻的坦诚,又显露出一个老人最后的清醒与无奈。他忽然明白了这位老皇帝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沉溺於盛世幻象和温柔乡,不愿面对残酷现实,用猜忌和权术平衡朝局,维护自己最后的权威;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开创了伟大时代的帝王,他骨子里残存的英明与骄傲,又让他对眼前的危局有著本能的恐惧与不甘。他召见自己,既是试探这个突然锋芒毕露的孙子是否可控,是否怀有异心;或许,在心底最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丝寄託——希望这个展现出非凡胆识的孙辈,能去做一些他已无力或无法去做的事,为这个即將倾覆的王朝,挣得一线生机。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纯粹的试探,而是一个衰老帝王的复杂交心。玄宗真的老了,真的后悔了,真的……怕了,也真的还在算计。 “俶儿,”玄宗忽然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策略,朕仔细想了,確实可行。但朕问你——若你去太原,真能守住吗?” 李豫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孙儿不敢保证。但孙儿会尽全力。”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年轻人初次担重任的忐忑”:“其实……孙儿心里也怕。从未上过战场,就要面对安禄山这样的强敌。但孙儿更怕的是,若不去,眼睁睁看著大唐山河破碎,將来无顏见列祖列宗。” 这番话既有勇气又有软弱,既表决心又示坦诚。 玄宗果然神色稍缓。他走回御案——偏殿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紫檀木桌——取出一块金牌:“这是朕的调兵金牌。凭此牌,你可调动河东、河北境內所有仍效忠朝廷的兵马——虽然可能不多。另外,朕还会密令朔方郭子仪,让他儘量配合你。” 李豫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的。这比他预想的要多——他原以为祖父最多给个空头衔。 “但是,”玄宗话锋一转,声音严厉起来,“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不可擅自称帝,或拥立他人——包括你父亲。” “第二,不可与叛军私下媾和。” “第三,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退回关中。” 李豫心中瞭然。祖父这是在划红线:你可以做事,但不能越界。尤其是第一条——显然,玄宗对太子一系仍然心存猜忌,帝王的直觉是何其可怕,就是穿越而来的人,不小心谨慎,也活不过三集啊。 “孙儿明白。” “你真的明白?”玄宗看著他,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李豫从未见过的决绝:“俶儿,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朕只是要告诉你:既然你看到了洪水,既然你有筑堤的念头,那就去做。不用怕,也不用等。” “你比你父亲强,”玄宗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朕老了。这场仗,朕打不动了。但大唐不能亡。太子……朕会给他留条路。而你——” 他盯著李豫,一字一顿:“去做你该做的事。练兵,筹粮,联络该联络的人。不用事事请示,有些事,做了再说。” 李豫愣住。这话的意思,几乎等於给了他一道“便宜行事”的密旨! “可是杨相那边……” “杨国忠?”玄宗冷笑,“他活不了多久了。安禄山檄文里指名要杀他,你以为叛军真打过来,禁军会保他?” 李豫心中一震。原来玄宗什么都清楚!清楚杨国忠已失军心,清楚禁军不稳! “孙儿明白了。”他深深叩首。 “明白就好。”玄宗重新端起茶碗,“去吧。记住朕的话:这天下,终究是刀把子说了算。你有心,也有脑子,但还缺一把够锋利的刀。去找吧。” 李豫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圣人,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孙儿此行,想向龙武大將军陈玄礼借几个人。”李豫道,“陈將军麾下多是百战老卒,熟悉军务。孙儿身边缺这样的人。” 玄宗眯起眼:“你倒是会挑人。陈玄礼……確实是个妥当的。准了。明日你自己去龙武大营找他。” “谢圣人!” 李豫躬身退出。 走出偏殿时,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高力士还在门外等著,见他出来,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沿著来路返回,穿过奢华的主殿,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长生殿的范围,高力士才低声说了句: “殿下,大家……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李豫看向他。 老宦官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能做。但殿下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龙武大將军陈玄礼,性直忠勇,可交。”说完,微微一揖,“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府休息吧。明日还要准备行程。” 李豫心中一动,深深看了高力士一眼。这句话白天已经说过一次,现在又强调,显然是有深意。他忽然明白——这不是隨口提点,而是玄宗的默许,甚至是授意。皇帝希望他结交陈玄礼,掌握一部分禁军力量,作为制衡杨国忠的棋子。 “多谢。”他郑重行礼。 走出大明宫,寒风扑面而来。李豫紧了紧披风,翻身上马。 回头望去,长生殿的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著。那个曾经开创盛世的皇帝,此刻正在殿中,面对著一个即將破碎的帝国。 而他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即將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胸口的玉圭残片,传来一阵微热。 李豫摸了摸那个位置,深吸一口气。 “殿下!”阳惠元从暗处迎上来,他带著十名护卫,一直在宫外等候,“一切可好?” “回去再说。”李豫翻身上马。 回王府的路上,他一直在回味玄宗的话。 “这天下,终究是刀把子说了算。” “去找一把够锋利的刀。” 刀…… 李豫想起方才自己向玄宗借调陈玄礼部下时皇帝的反应。歷史上,正是陈玄礼在马嵬坡带头逼宫,诛杀杨国忠,縊死杨贵妃。 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回到广平王府时,已是丑时三刻。 府內灯火通明,沈珍珠一直在前厅等著,见李豫回来,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殿下,圣人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李豫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让你担心了。”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 李豫將今夜对话简单复述一遍,特別展示了那块沉甸甸的调兵金牌。沈珍珠听得脸色发白:“圣人这是……要將殿下推到台前?” 但李豫没有选择。歷史的洪流已经將他推到这一步,他只能向前。 他顿了顿,抚摸怀中那块调兵金牌:“我要见见陈玄礼。” 沈珍珠睁大眼睛:“龙武大將军?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李豫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正因为他是谁,我才要见他。” 乱世將至,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而陈玄礼,或许就是他能握住的第一把真正的刀。 窗外,寒风呼啸。 长安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第十六章 折服大將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冬日的寒意中,李豫已经带著阳惠元和几名护卫,骑马出了广平王府。街面上霜色凝重,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坊巷间迴荡。 刚出府门不远,拐角处忽见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建寧王李倓。 “大哥!”李倓勒马挡在前路,神色急切,“我听说了,你要去龙武军营?带我同去!” 李豫眉头微皱:“倓弟,你昨日才答应留在长安,今日怎又……” “大哥误会了!”李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豫马前,压低声音,“我昨夜思来想去,你要结交陈玄礼,光靠一副新式马蹄铁怕是不够。陈玄礼是什么人?龙武大將军,禁军宿將!他看重的不仅是奇技淫巧,更是实实在在的武勇和胆识。” 李豫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让陈玄礼看看,咱们李家儿郎不只有谋略,也有马上功夫!”李倓眼中闪著光,“我自幼习武,骑射不敢说冠绝长安,但在宗室子弟中也算翘楚。今日我去龙武军营,不为別的,就为在校场上与龙武军的精锐比试一番。贏了,是给大哥长脸;输了,也能显咱们的诚意——至少让陈玄礼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来请教,不是摆亲王架子的紈絝。” 阳惠元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话:“建寧王殿下所言有理。军中之人,最重实力。殿下献马蹄铁是展智谋,若再有建寧王展武勇,这一文一武,陈玄礼必会高看几分。” 李豫沉吟片刻。他原计划是低调结交陈玄礼,但李倓的话不无道理。在即將到来的乱世,武勇同样是重要的资本。况且,让李倓提前在禁军將领面前露脸,建立自己的名声,对他將来在长安行事也有益处。 “好。”李豫终於点头,“但你要记住,今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可恃强凌弱,也不可墮了皇室威仪。” “大哥放心!”李倓脸上绽开笑容,翻身上马,“我有分寸。” 三人並轡而行,很快来到位于禁苑边缘的龙武军大营。 营门高大,石雕狻猊威严矗立,门前四名持戟卫士鎧甲鲜明。阳惠元上前亮出令牌通稟后,不多时,营门大开,陈玄礼率亲兵迎出。 “末將陈玄礼,拜见广平王殿下!”陈玄礼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李豫身后的李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建寧王殿下也来了?” 李倓下马回礼,姿態不卑不亢:“久闻陈大將军治军有方,龙武军乃北衙精锐之首。小子李倓,今日特来开开眼界,还望將军不吝指点。”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捧了陈玄礼和龙武军,又表明了来意。陈玄礼脸色稍霽,侧身相邀:“两位殿下请进。” 一行人进入大营。时值清晨,校场上已有数百士卒在操练,號令整齐,杀声震天。李豫注意到,龙武军的训练强度明显高於他之前视察过的北衙其他禁军——弓手正在练习连珠箭,骑兵在进行障碍穿越,步兵方阵则在演练变阵配合。 李倓看得目不转睛,低声对李豫道:“大哥你看,那队骑兵过拒马的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常年苦练的结果。还有那些弓手,三十步外靶心命中的竟有七成以上……长安其他禁军若都有此水准,安禄山何足为惧?” 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陈玄礼听见。老將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李倓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建寧王殿下好眼力。不过您看到的只是日常操练,真正的战场廝杀,比这残酷百倍。” “所以更需勤练不輟。”李倓正色道,“將军治军严谨,小子佩服。” 陈玄礼不再多言,但神色明显缓和许多。 眾人来到中军大帐。帐內陈设简朴,帅案后的“龙武”大旗虽有些褪色,却自有一股威严。李豫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並展示了双弧面马蹄铁的图纸和实物。 陈玄礼起初不以为意,但细看之后,神色逐渐凝重。他亲自拿著马蹄铁反覆端详,又命亲兵牵来战马现场试装。 “李倓,”李豫忽然道,“你骑术好,不如你亲自试骑,让陈將军看看效果。” “正有此意!”李倓眼睛一亮,不等陈玄礼开口,已大步走向校场。 两匹装上新旧不同马蹄铁的战马被牵来。李倓翻身跃上装配新蹄铁的那匹,动作矫健流畅,引得周围龙武军士卒纷纷侧目。 “好身手!”有老卒忍不住低声赞道。 校场地面已被洒水润湿。李倓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绕场三圈,时而急转,时而骤停,马蹄踏在湿滑地面上稳如磐石。接著他又策马冲入特意铺设的碎石路段,来回奔驰二十趟后,马蹄铁磨损轻微,纹路依旧清晰。 对比之下,另一匹装配旧蹄铁的战马表现逊色不少,尤其在湿滑路面多次打滑,碎石路段奔驰后蹄铁磨损严重。 陈玄礼蹲身仔细查验对比,良久起身,眼中已满是讚嘆:“殿下此物神妙!若全军推广,骑兵战力至少提升两成!”他看向李豫,郑重抱拳,“殿下心怀军国,末將佩服。不知此物製造工艺……” “图纸和首批样品,我可全部赠予將军。”李豫大方道,“只望將军能儘快为龙武军换装。乱世已至,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 “將军,”李倓此时跳下马背,接过话头,“光有好的马蹄铁还不够,还得有好骑手。小子不才,想向龙武军的骑射教头討教几招,不知將军可否成全?” 陈玄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倓。他明白,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戏肉——这位年轻的建寧王,不仅要展示兄长的智谋,也要展示自己的武勇。 “既然建寧王殿下有此雅兴,”陈玄礼抚须道,“张教头!” 一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的將领应声出列。此人是龙武军骑射总教头张武,曾隨陈玄礼在边镇效力十年,骑射功夫在北衙禁军中赫赫有名。 “末將在!” “建寧王殿下想切磋骑射,你陪殿下过几招。”陈玄礼顿了顿,补充道,“点到为止。” “遵命!” 校场很快清出一片区域。规则简单:百步外立十靶,两人各执一弓十箭,骑马驰射,中靶多且快者胜。 龙武军士卒们围拢过来,窃窃私语。亲王与禁军教头比试,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李倓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制式长弓,试了试弦力,微微皱眉:“弦软了些。” 张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一眼看出弓力不足,这建寧王至少是懂弓之人。 比试开始。 张武率先催马,战马疾驰中他张弓搭箭,连珠般射出三箭,箭箭中靶,其中一箭正中红心。校场四周顿时爆发出喝彩声。 李倓却不慌不忙。他策马缓行,忽然加速,在马速达到顶峰时开弓——箭如流星,不仅命中靶心,箭矢力道之大,竟將木靶震得晃动!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他射速不如张武,但每一箭都稳准狠,十箭射出,九箭红心,一箭稍偏。 张武的成绩是十箭八中,六箭红心。 高下已分。 校场一片寂静。龙武军士卒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竟有如此骑射功夫。 张武脸色涨红,下马抱拳:“殿下神射,末將佩服!” “张教头承让了。”李倓也下马还礼,“我不过是占了年轻力壮的便宜。若论战场经验、临阵应变,我远不如教头。” 这话给足了张武面子。老教头神色稍缓,看李倓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陈玄礼將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李豫身边,低声道:“广平王殿下,您这位弟弟……了不得。” 李豫微微一笑:“倓弟性子直,但心是热的。將军,我方才所说借人之事……” 陈玄礼点点头:“末將明白了。三日后,我挑三十名老卒送到贵府。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兄弟,忠诚可靠,能以一当十。”他顿了顿,看向正在与张武交谈的李倓,“建寧王殿下若是有意,末將也可从龙武军中精选五十骑,单独编成一队『建寧骑』,交由殿下统领。一来可护卫建寧王府,二来……乱世之中,亲王身边也该有嫡系人马。” 这话几乎等於表態支持太子一系了。 李豫心中震动,郑重抱拳:“多谢將军!” 陈玄礼摆摆手,忽然向身后亲兵示意。一名年轻將领快步上前,此人约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殿下,此人是白元光,原为陇右军斥候队正,去年调至龙武军。他擅骑射,更精於骑兵穿插、长途奔袭与战场侦察,曾率百骑深入吐蕃境內三百里,焚其粮草而还,全身而退。末將以为,此人正是殿下北上河东所需之將才。” 白元光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末將白元光,愿追隨殿下,赴汤蹈火!” 李豫仔细打量此人,心中暗喜。他正愁北上后骑兵部队缺乏得力將领,陈玄礼此举可谓雪中送炭。“白將军请起。若將军不弃,便暂领我亲卫骑兵校尉一职,专司骑兵训练与斥候侦察,如何?” “末將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白元光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遇到明主的激动。 李豫又转向陈玄礼:“將军厚意,豫感激不尽。此外,我那些王府护卫,近日按新法操练,略有所成。不知將军可否拨冗,看看这些『学生』的成效,也让他们有机会向真正的百战精锐请教学习?” 陈玄礼颇有兴趣:“哦?殿下自创操练之法?末將愿闻其详。” 李豫便命人唤来正在营外等候的王府护卫一队五十人。这些护卫虽人数不多,但列队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沉默肃杀,与寻常禁军鬆散模样截然不同。李豫解释道:“我借鑑古法,结合边军经验,略作调整。著重训练小队配合、阵型变换、令行禁止。例如这『三段击』弩阵,以及针对巷战的『鸳鸯阵』雏形。” 陈玄礼是行家,一眼看出门道,大加讚赏,当即提出让龙武军一队精锐与王府护卫进行一场小型对抗演练。演练中,王府护卫凭藉更灵活的阵型变换和严明的纪律,虽个人武艺稍逊,却在团队配合上占了上风。观战龙武军將士无不收起轻视之心,对这位广平王殿下更生敬佩。 一场拜访,宾主尽欢。李豫不仅获得了陈玄礼的明確支持与宝贵將才,展示了弟弟的勇武,也让自己数月来辛苦训练的成果得到了禁军大佬的认可,初步在军中树立了威信。 临別时,陈玄礼送二人至营门,屏退左右后,声音压得极低:“两位殿下,有句话,末將不知当讲不当讲。” “將军请说。” “杨相……”陈玄礼眼神凝重,“近日不仅频繁召见左驍卫將领,还以『加强宫防』为名,从龙武军中调走了三名擅长机关陷阱的校尉。名义上是去检修玄武门防御工事,但据末將所知,他们被秘密派往了別处。” 李豫与李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此外,”陈玄礼继续道,“昨日东市发生了几起『意外』——两名贩卖河北消息的线人『失足落井』,一名曾弹劾过杨国忠的御史家眷『遭遇盗匪』。长安城……暗流比表面看到的更汹涌。两位殿下近日务必谨慎,尤其是出入市井时。” “多谢將军提醒。”李豫郑重道。 离开龙武军大营时,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回程路上,李倓策马与李豫並行,低声道:“大哥,陈玄礼最后那番话,是在提醒我们,杨国忠不仅要在朝堂上打压我们,可能还要下黑手。” “我知道。”李豫摩挲著怀中横刀的刀柄,“所以我们的动作要更快。倓弟,陈玄礼提议组建『建寧骑』,这是个好机会。你抓紧办,要挑绝对可靠的人,不要超过五十之数,以免惹眼。” “明白。”李倓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有了这支骑兵,咱们在长安就算有了自保之力。大哥,你放心去河东,长安这边交给我。” 李豫看著弟弟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歷史上,李倓就是凭著一腔热血和勇武,在乱世中闯出名號,却也因过於刚直而遭陷害。这一世,他要让弟弟学会在勇武之外,更有谋略和隱忍。 “倓弟,”他忽然道,“记住陈將军的话。长安暗流汹涌,你行事要更谨慎。有些事,寧缓勿急;有些人,寧远勿近。” 李倓认真点头:“大哥教诲,我记下了。” 望著李倓的背景,李豫心理又多了一份踏实,穿越以来一直感觉这血浓於水的兄弟情,定当好好呵护。 李豫一行人催马回城。经过东市时,李豫特意让马速慢下来,观察市井情况。东市比往日冷清许多,不少店铺早早关门,偶有马车满载行李匆匆驶过,显然已有嗅觉敏锐的人开始准备离京避难。 “人心浮动啊。”李倓嘆道。 话音刚落—— “殿下小心!” 阳惠元的惊呼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一支弩箭擦著李豫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街边的木柱,箭尾兀自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