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奴隶商人到万法仙君》 第1章 可恶,我真得好好控制你了! 江涉睁开眼睛,入目荒草萋萋。 身侧庭树三五,脚下草色如新,他被束著双手双脚,躺在一座不知名的庙里。 嘶... 这是哪? “我不是在上班吗?” 江涉一头雾水,正疑惑著,女人的声音却在耳边响起,操著他听不懂的口音: “郎个儿四大乾京城。” 嗯? 江涉抬头看去。 却见一只柔荑,十指白嫩纤细,只捏著一枚丹丸,直直往他嘴里塞去。 “哧啦!” 丹丸入口即化。 好似吃了一整盒薄荷糖一般,一股苦涩而又清冽的药香,顺著喉咙滑下。 “你给我吃了什么?” 江涉愣了愣。 下一霎,好似回答他问题一般,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江涉懂了。 他穿越了! 眼前的女人名叫许怜。 年方十五,及笄之年。 她模样並不出眾,却偏生有一双长腿,和一对傲人圃儿。 平日里哪怕著一身蓝底白花的村姑袄子,下裳襠裤裹著长腿儿,可站在金色的日光下,却依然是个挠人心窝子的少女。 ... “偶且问泥,郎四哪锅?”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著浓浓乡音,夹著官话些许。 不知怎的,江涉这次却听懂了。 他稍稍愣神,学著记忆中的口音,应道:“某名姜赦,徐家家丁,因缘际会,习得些许武艺,做了小姐院中侍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噫!” 许娘子瞪大杏眸,惊道:“这丹药郎个儿神异!竟叫泥晓得了姜色为人处四。” “是挺神异。” 江涉点点头:“可娘子捉某做甚?” 许娘子眨了眨眼:“哪锅叫泥与姜色生得一模一样,像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个。” 江涉闻言,皱眉不语。 吃了那枚丹丸,他便有了姜赦记忆,哪里还不晓得姜赦为何丟了性命。 “某晓得,娘子乃別家商號,遣入徐家宅邸之细作,捉某来此,只为留做暗子。” “郎个愿日?” “某人微言轻,自是愿意。” “噫!泥倒四聪明。” “可许娘子....某不会武,又怎能学得了那姜赦,做小姐院中侍卫一职。” “唔....” 许娘子咬著指甲,蹙著眉,一副为难的样子,“偶哪晓得,老散也没说撒。” “......” 江涉见状,正要言语,却听庙外步履蹬蹬,有淡淡的胭脂香气,渐行渐近。 “踏!” 丝履迈过门槛,浅浅地探入草丛里来,高挑女子著一身旗袍连衣裙,上身裹著沉甸甸的圃儿,下裙则是修身的包臀剪裁,顺著腰胯,两侧开叉,正面只遮至红红的膝盖,侧面却露出雪白的腿儿来。 “散妇人!” 许娘子眨了眨眼。 江涉也侧首去看。 “三夫人?”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吃下丹丸后的记忆,显然是认得此人。 三夫人,是徐老爷的妾室之一。 她生得美。 却偏偏不得宠幸。 想必早已对徐老爷怀恨在心。 “故而,三夫人....亦是暗子?” 江涉问道。 三夫人掩著唇呵呵一笑:“小郎君倒是好猜,只不过妾捉你来,却非与你商量则个,“药师”炼製的丹药,固然神异,可倘若无甚后手,又怎能叫人安心。” 她说著,食指挑起江涉下頷。 “小郎君可知,妾在那丹药里下了毒,若无解药,小郎君怕只会日日气血衰败。” 嘶... “好低的手段!” 江涉愤然,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穿而来,若无那枚丹药,怕是连大乾官话都不得言,又被绑住了手脚,施展不开,哪怕想要负隅顽抗也无甚手段。 难。 真难! 三夫人见他神情懨懨,忽地玩性大发,只笑道:“好叫郎君晓得,这世上人人皆有命数,妾身不才,恰有一双慧眼,能见福祸,知生死,窥得他人命里运道。” “姜赦命贱,原为“奴僕”,哪怕习了一身武艺,亦是自命数中逃脱不得。” “妾便来瞧瞧,小郎君命数则个?!” 说著,便伸手往江涉眉心一点。 “啪!” 白色的光自他眉心迸了出来,白茫茫,亮闪闪,如雪莹莹一片。 三夫人望了过去。 她愣了。 也笑了。 “奴隶?” “哈哈哈!小郎君命数竟是奴隶?难怪与姜赦生得如出一辙,真真是同病相怜!” 三夫人笑得前仰后翻。 江涉却也愣住了。 奴隶? 她看不到后面的字吗? 这上面明明写的是:“奴隶商人!” 江涉细细看去,却见命数下还缀著一行行言简意賅的小字。 “江涉:奴隶商人(lv1)” “攻击:1” “防御:1” “体力:1” “法力:0” “天赋:坐地起价” “效用:可將自由点数“1”挪用到任意属性之上,且每种属性只可挪用一次” “註:奴隶商人每升10级,便可根据经歷,觉醒一门天赋” 嘶... 这是....掛? 江涉这般想著,乾脆抱著试一试的態度,心神微动,將“1”加到了等级后面。 “唰——!” 白光绕目,一闪而过。 江涉眼前一花,覷见小字一阵扭动。 再看时,等级已然不同: “江涉:奴隶商人(lv11)” 当前等级已突破lv10,可从以下两种天赋中任选其一: “天赋1:强买强卖” “效用:买入奴隶,可操控其言行举止;卖出奴隶,可获其修为、命数” “天赋2:童叟无欺” “效用:你的话术与谎言,对童叟成功率为5%,对异性成功率为100%” 嘶... “成了!” 江涉心下一喜,想都没想,便將天赋选为了他一眼便看中的“强买强卖”。 遂即心神微动,天赋悄然运转。 “您今日遇见了定风波头牌刺客——许怜,可消耗十千钱,操控许小娘子” “您今日遇见了仙道散修——徐家三夫人,可消耗十千钱,操控三夫人” 十千钱.... 我哪来这么多银子。 江涉顿了顿,忽地想起姜赦生前,似乎帐上还余著一笔月钱未领。 他心情大好,面上却依然懨懨。 只苦著脸道:“夫人好算计,某自嘆弗如,如若不弃,某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噫!小郎君倒是好思量的。” 三夫人鹅鹅笑著,俏脸略带羞红。 她一头享受著江涉的恭维,一头笑语宴宴道:“郎君既为妾身卖命,自是有解药与你,只君不会武一事,妾身自有说辞。” 江涉闻言笑了笑,“某却是多虞。” “无妨。” 三夫人笑著,唤许娘子替他鬆绑,又道:“月余前姜赦护主有功,虽伤了经脉,功力全失,却也能因此殊荣,在徐家换得个不错的閒职。依妾身拙见,做个库房的门房,看管出入,却也叫人省心。” 江涉闻言,登时会意。 当即拱手一礼,应道:“某定当殫精竭虑,不负夫人提携之情。” “呵呵。” “与聪明人说话,自是轻省,若姜赦有郎君一半机敏,也不至白白丟了性命。” 江涉闻言又拜: “人各有命,是那姜赦没这福气。” “呵呵,好个没这福气!” 三夫人笑著,往江涉身遭绕了一圈,又凑到近前,在他脸上柔柔吐著香气: “郎君有福,妾看好你。” ... “可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徐家大宅,倒座房內。 江涉望了望鉴子中的自己,一身短衣缚裤,做僕役侍从模样。 又望了望案上。 碎银几块,拢共三两。 “月钱已去帐上支了,可离著十千钱,却还缺著七两,徐清月院中侍卫繁多,姜赦因她伤了个把月了,也不见其唤丫鬟送些良药寻来探望,此间恩义,不必自较。” 江涉思了思。 他初来乍到,是该谨小慎微。 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凑取十两银子,可这余下的七两,又该去何处寻? 正愁时,却听门外篤篤声响。 “谁?” “姜哥儿,是某,小孙头,某凑齐银子了,拢共十一两,姜哥儿,你还卖不卖刀?” 卖刀?! 江涉愣了愣,往脑海中仔细翻了一翻,这才记起前些日子,姜赦確实在一眾侍卫中提过,自己欲售祖传宝刀。 在那之后,姜赦护主受伤,久久臥床不起,这才將卖刀一事,迟迟搁置一旁。 这小孙头问得也勤快,几乎隔三差五,便要来姜赦屋外问上一遍。 如今... 却遂了江涉心愿。 “姜哥儿,这刀你还卖不?” “卖!” 江涉掷地有声,急急推开房门。 他目光沉沉,想的却非是钱財,而是恨恨地落在眼前“三夫人”这几个字上。 可恶! 给我下药是吧。 我真得好好控制你了! 第2章 三夫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江涉卖了宝刀,得来银钱十一两。 他关上房门,心神微动。 “哗啦啦啦!” 鼓囊囊的钱袋瞬息瘪空。 隨著十两银子投入命数,江涉眼前画面如风吹皱,泛著波纹,涟漪阵阵。 他目光炯炯,直指三夫人。 “三夫人” “身世:仙道散修,善採补之功,其谨遵师命,不惜隱瞒身份,委身下嫁凡人,实为一时贪念,寻得己身练气道途” “评价:风姿绰约,人尽可夫,两日后即可卖出” “两日么。” 江涉仔细看著,眼前水花瀲灩,不知不觉间,竟浮现出三夫人臥房中的画面。 ... 徐家宅邸,西面厢房。 屋內。 三夫人正在沐浴。 她要將自己洗得乾净清香,然后挑个良辰美景,將物色好的男郎,榨成干条。 水汽温腾,花露轻浮。 光滑白嫩的胴体,破水而出。 一双如玉小足,在水中轻濯、抬起,残下的水珠顺著雪白脚面滚落,一粒一粒,晶莹剔透,好似落在牡丹上的露珠。 三夫人垂眸、探足。 足弓破水而出,溅起的水珠缀在腿腹,如碎玉般晶莹剔透。 她咬牙,恨恨道: “区区徐家,却叫妾身如履薄冰,唯恐练气无望,若非师尊有令,早该將这徐家上下凡人挫骨扬灰,做我道途法宝!” 她气鼓鼓的,双拳砸水,胡乱发泄了一通,这才身形一卷,自水中雪白一现。 嘶... “怎么看不清呢。” 江涉偏了偏头,只手上下一划,却见眼前的画面竟能如触控萤幕般放大缩小。 “这下能看清了!” 江涉连忙划动手指,放大画面去瞧。 臥房中的三夫人却只觉眼中一阵刺痛,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清爽。 “咦?” 她惊呼一声:“奇了怪哉!” “今日施了慧眼,怎不见眼中朦朧一片,反倒看得愈发真切?” 三夫人怔了怔,有些琢磨不透。 正要挽衣,那裹在身上的浴袍却先脱落了下来,露出羊脂玉似的白花花一片。 嗯? 怎么回事? 奴家没想脱啊?! 她愣了愣,正要弯腰去捡浴袍,两条白溜溜的长腿儿却自作主张地迈將开来。 也不扭臀儿做猫步了。 而是大咧咧的,在屋里一圈圈走著。 她边走边看,看到箱匣柜盒之类的物什,便衝上去,里里外外翻寻一遍。 却不拿甚物什。 只是找著。 似乎是找不到她想要的。 “莫不是鬼上身了....” 眼瞅著自己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三夫人不由心下瘮瘮,只觉著有脏东西上身。 她也不含糊,张嘴就要念一段辟邪咒驱鬼,可咒还没念,声音却已发了出来: “她藏哪了?怎么会找不到呢?” 三夫人愣了愣。 找?找什么? 奴家没想说这话呀! 她正这般思著,手脚却又动了起来,完全不听使唤,只得在心里暗暗叫道: “奴家这是惹了甚脏东西,一身修为竟会处处受制於人,莫是甚积年老鬼?” “对!” “是了!能强上奴家这身子的,想必定是那有几百年道行的老鬼了....” 三夫人忖罢,忽地打了个冷颤。 再抬头,却发现自己一直不听使唤的手脚,竟已停將了下来。 她呆呆杵著,盯著她那滑溜溜白花花的身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神来。 心中叫道: “这老鬼耍什么名堂?这便走了?” 三夫人犹不放心,两眼惶恐地睃了一阵,见四下风平浪静,这才稍稍放心。 却又不敢说话,只在心里暗忖: “也不知这老鬼寻甚物什,这般没来由的,莫不是师尊使来,试探我的....” “却也不应当罢。” “那法器...妾身得来不过几日,师尊这么快便晓得了?她是如何能晓得的?” 三夫人疑心极重。 思来想去好一阵,却也琢磨不透。 但她做贼心虚:“却不敢將那法器,再带在身上了,只得先寻个匿处藏拢。” “可惜...” “奴家还不晓得,这法器有何妙用。” ... “咦?” “她藏了什么?” 江涉瞧著三夫人往大腿上拍了张神行符,飞似地跑去城郊,寻了处密林藏物。 待她藏好折返。 百十里地,来回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江涉看得出奇,有些心生羡慕,正当他遥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如传说中的仙人般驱雷掣电之际,眼前小字忽然一抖: “您的奴役私藏法器,是否回收?” 嗯? 还能这样? 不用上转转了? 回收!给我回收! 这话还未落下,法器便已出现在江涉手中,他又看了眼密林,灰灰靄靄,不见深处,刚藏法器的树下,泥土完好如初。 回头再看手中,只见那法器似个鐲子,开口较宽,造型硬朗,三股金丝拧绞盘绕箍著,首尾相衔,上刻鳞状纹路。 “是个釧子!” 江涉揉了揉眼,眼前小字浮出。 “法器:玄金釧” “品相:残次” “佩戴效果:修得招数者,攻击+5;炼为己用者,法力+10” “炼为己用倒好理解,可这招数...” “哪里有什么招数?” 江涉纳闷,反手举起那釧子来看,却见釧子內壁,刻满了比髮丝还细的纹路,非篆非籀,扭曲盘结,好似一式式招数。 “是了!” “这便是招数!” 江涉面色一喜,他看著釧子,这般篤定,盖因眼前又有小字浮出。 “功法:乾坤大用同” “效用:初入门庭,可解百毒;臻至大成,可化百术” “可惜...” “这功法残漏,只余招数,缺了心法便不得祛化百术,但万幸可解我臟腑之毒。” 江涉一条条看罢,弄懂了功法用处,可他无甚底子,便是想练,也无从下手。 “只得先卖三夫人了。” 他这头思著,那头便瞪大了眼睛去瞧,却见窗外微微月光,衔来一只白鸟。 “咦?” “是飞鸽传书。” 三夫人素手轻抬,那鸟便落在她掌心啄了两下,不疼不痒。 她取下绑在羽肢上的小信,舒开一瞧,蹙眉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望月商行。看这密信,又是叫许怜去杀人了。” 许怜平日里在灶房扮做厨娘,那地方人多眼杂,不好传达音讯,故而这飞鸽传书,便总是落在不受宠的三夫人院子里。 可却没人晓得,三夫人之所以不受宠,却是她瞧著徐员外太老,阳气太少。 便不愿去他房里吸了。 不受宠... 不过是三夫人想要外人看到的罢了。 也恰是如此,才让她有了由头,与望月商行里应外合,伺机对徐家展开报復。 “且叫许小娘子走一趟罢。” 三夫人说著,指尖一搓,燃起一团火苗,將小信点著,復又忖道: “妾如今只差一线,便可凝出神识,还须择个俊俏郎君,吸上些许阳气。” “如是,则老鬼踪跡可觅矣。” 她笑了笑: “俊俏郎君倒是一早便拣好了,只是却也要少吸些,可不能叫他死了。” 三夫人心中思著,周身忽地泛起法力涟漪,如网如波,看得江涉头晕目眩。 他昏昏沉沉闔目。 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竟被绑成个“大”字,浑身脱得赤条条的,躺在一张铺满花瓣的拔步床上,上首则坐著一窈窕女子,肌肤似雪,白嫩嫩一片。 “三夫人?!” 江涉讶然,抬起头睃了一眼。 “哦?小郎君醒了?” 听到声音,三夫人俏脸微红,只一下跨到江涉腰上,凑到他耳边,口吐香风: “想不到,还是个大郎君呢。” 嗯? 江涉愣了愣:“不是小郎君了?” 三夫人媚眼含羞,痴痴道:“可不敢再说是小郎君了~” ... 吱嘎!吱嘎! 隨著一日、两日过去,江涉身上阳气越来越少,他咬紧牙关,愤愤道: “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他这心思还未落下,正硬撑著阳气被吸,眼前便陡然一晃,显出一行字来: “两日已满,三夫人是否卖出?” 嗯? 江涉面色一愣。 两日...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第3章 得吃 “两日已满,三夫人是否卖出?” “卖!” 看著眼前水波荡漾的小字,江涉斩钉截铁,半点也未迟疑。 他这念头方起,身子便猛然一震,一股清浊交缠之气顺著窗外月光而来,如流水般细细淌进四肢百骸,暖洋洋温润润,最终聚拢,凝成一团,落入他气海穴里。 “这便是法力么?” 江涉思著,仔细往气海穴中感受,见得一股暖流,细密如丝,拢共八十一缕。 “这一缕灵气,便是一年道行。三夫人这头胭脂大马,走了吸人精元的捷径,否则...怎会只修炼十余年,便有这般道行。” “却是便宜我了!” 江涉心中暗忖,唤出面板来看。 “攻击:1” “防御:1” “体力:1” “法力:1” “神识:方圆十丈,察无所漏” “好手段!” 江涉闷哼一声,挣断了缚住手脚的绳索,遂即猛然挺腰,將三夫人一把顶倒。 “啊——!” 三夫人惨叫一声,正要做些什么,却愕然惊觉她一身修为命数,竟已消散一空,她看了看江涉,见他眼中神莹內敛,金光灿灿,不由面色一愣,只懦懦道: “不、不可能,你怎会有....” “有什么?” 江涉坏笑,他身居上位,那双阴惻惻的眸子里,金光溢出。 那赫然正是三夫人的慧眼命数! 她怔怔看著江涉的眸子,叫道:“不、不可能!你怎有修为的?你怎有修为的!” 江涉不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来,五指並掌如刀,运转法力,凝出金光裹覆。 “金光术。” “是金光术!” “你为何会这金光术?!” 见他手上金光,三夫人眼神惊怖,她认出这道金光,正是自己苦苦修行十几载才得来的金光术,可面对她这詰问,江涉却仍是不语,只睃著眼睛,向面板看去: “攻击:2↑(+1)” “防御:2↑(+1)” “法力:0↓(-1)” “攻防兼顾的术法么?施来不费功夫,倒是好用,就是不知威力如何....” 江涉目不斜视,盯著三夫人。 三夫人嚇极,失去了修为的她,终於像个小女人般哆嗦著身子,颤巍巍道: “姜赦你...你要做甚!” 做甚? 江涉顿了顿,他看著这个害他吃下毒药又硬塞给他一段记忆的女人,只压低身子,凑到她耳边,如猫戏鼠般低著声道: “不是三夫人寻某的么。” “某....便是那老鬼!!” “什、什么?!” 三夫人愣怔了一下,“么”字还未出口,便听心口处噗嗤一声。她下意识地低头,却见一只金灿灿的手掌,扎入胸口。 “噗!” 手掌拔出,胸口血流如注。 喷溅起的血液还带著些热,可三夫人的身子却渐渐失去了温度,她双眸圆瞪,眼底犹带著听见老鬼时的惊怖,可一只手却已耷拉了下来,死气沉沉地垂在床头。 “终於报仇雪恨!” 江涉穿衣下床,在房里摸摸索索寻了一阵,遂瞥了眼榻上的女人,忖道: “三夫人一介散修,平日里皆以採补修行,无甚资粮法器,却也好好搜了,只是依然寻那毒丹解药未果,看来只得先练那玄金釧上的功法招式,好借功法解毒了。” “好在三夫人这一身修为命数皆归我所有,如若不是,还真没练那招式的门路。” 一方天地一方人。 玄金釧作为法器,虽已残次,可若想炼化或修其功法,非修持者不可为。江涉如今,好歹也有凝聚出一道法力的修为,虽说不多,但练这功法入门,却也够了。 他收拾好,又仔仔细细將自己的痕跡里里外外抹除了个乾净,復將三夫人的衣裳撕碎,布置出贼人入室姦杀的景象来。 復又看罢。 这才拍拍手,心满意足地摸出门去。 不待片晌,江涉便摸回了前院专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中,他躺在榻上,忖道: “徐家財大气粗,光是修缮庭院,便耗財不下万金,院落十三进,已是寻常王府制式,那小姐徐清月的院子,更是三重,一重院住丫鬟,二重院待客,三重院才是小姐闺楼,绣千金,植玉树,好不威风!” “只是如今三夫人却叫我杀了...” “也不知徐家明日,会如何处置这事,却也不该归我管了,反正有的是人操心。” 江涉笑了笑,那一直紧揪著的心忽然鬆快了下去,便觉一股困意席捲周身。 他闭眼,沉沉睡去。 ... 翌日。 天不过才蒙蒙亮,向来习惯赖床的江涉,却已是睡不著了,他穿衣下床,捂著额头,忖道:“姜赦惯於这时辰晨起,可不敢乱了他的作息,叫旁人看出破绽出来。” 只是他才一推门,便看见小孙头兴冲冲跑来,腰上別著昨日卖给他的那柄祖传宝刀,隔著月洞门见了江涉便嘿嘿嘿笑: “姜哥儿,你起了?某这有件好事,却是要先恭贺姜哥儿你了。” “哦?甚好事?说来听听。” 江涉挑了挑眉,才问出口,便见小孙头手指著后头,笑道: “姜哥儿,小姐院里来人了,好几个婢女,清一色的娟纱金丝露水裙,走起路来,香风阵阵,手上还捧著些物什,直往这院子里来,定是小姐派来犒赏你的了!” 嗯? 来犒劳我的? 江涉愣了愣。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很快便从小孙头这不起眼的言语中察觉到一丝不对。 当即心下忖道: “姜赦虽说护主有功,可伤了月余,也不见徐清月院中来人慰问,如今伤势好了,却是想到我了?不对劲,太不对劲!” 可他寄人篱下,却也不敢明说,只能如听到个难得的喜讯般,笑著摆手推辞: “小姐所赐月钱已足,某岂能復受厚馈,可不敢再多要什么。” “誒,姜哥儿,这话你却说的不对。” 小孙头摇了摇头,凑到近前,低著声道:“某等僕役,每月月钱不过三两,与主家卖什么命,能混一日便是一日。可姜哥儿你为护小姐,险些身死,若这还不能与主家换些银子,岂不是寒了下人们的心?” “那你买某这宝刀?” “自然是为了保命!” “......” 江涉一时无语。 正要与他再说,却听院外脚步渐近,扭头一看,便见院子里走来四五个婢女。 “姜赦,你有福了!” “蓉姐姐说笑了,某何来的福气?” 见得来人,江涉抬手一礼,再定睛看时,便见那说话的婢女生得臀比肩宽,腰如柳细,身形丰腴,恰似一枚饱满秋梨。 往下细瞧。 便见那婢女的裙裾被臀股绷得满满当当,每走一步,那对梨涡似的轮廓便在薄纱下轻轻晃荡,沉沉甸甸却又百看不厌。 “咕嚕...” 江涉听到耳边有咽口水的声音响起,瞥眼一瞧,便见小孙头抬著手臂,在那偷偷抹嘴,他忙咳嗽一声,对那婢女笑道: “不知蓉姐姐说的福气是甚?” 他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徐蓉心里欢喜,只掩著唇,笑呵呵道: “好叫郎君晓得,清月小姐念郎君护主有功,特遣奴家前来,奉上滋补药草。” 说著,便抬起手来挥了挥。 於是身后婢女上前,手捧著一只只红木托盘,上盖锦缎,下首草木香气溢散。 江涉看去,见徐蓉將锦缎一一掀开,露出托盘上的几株药草来: “此乃重楼,七叶一枝花,可偏偏这株重楼生得六叶,岁龄百年,可温筋养血。” “这是菩提果,可救臟腑伤势。” “这是....” 她一一指著,將刚从库房里取出的几株药草的名讳与疗效,说与江涉听。 江涉听得仔细,可心里却百感交集。 他看著这些药草,心中冷笑:“呵!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待『姜赦』伤势好了,便送药草来了,这算什么?无事献殷勤么?” “莫不是什么鸿门宴了....” 江涉正这般思著,却听那婢女又笑了起来:“此些药草,还请姜郎君莫要推辞。另,小姐欲邀郎君,入院当面一敘。” 果然! 江涉听了这话,心中登时腹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保准没好事!” 他思著,搂了眼送来的药草,清香馥郁,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定是值钱货。 於是忖道: “且先应付著罢,待我將这药草置卖,换来银两,届时.... 呵!什么徐家小姐?” 我可真要威襙你了! 第4章 徐清月 徐家大宅,雅致的三重院內。 徐清月著一身撒花烟罗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正翩翩坐在书案前,蹙眉望著上首的男子: “仲父,侄女已差人唤那姜赦去了,可他一个武功尽失的废物,何劳仲父忧心。” “莫不是仲父疑他,杀了三夫人?” “这却难说....” 沉稳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徐寧远手里捧著白瓷青花茶盏,茶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往嘴里送去抿了一口,一脸凝重地道:“那院中某细细察过了,三夫人死得痛快,一屋子入室姦杀的景象,可越是这般痛快,某却越疑她不是姦杀。” “那是什么?” “想必定是情杀。” 情杀?! 徐清月听了这话,俏脸一愣,道:“仲父毋妄言,三娘性素清寡,这些年一个人居在西厢院中,岂会惹些院外野草来杀。” “哈哈!” 徐寧远大笑起来:“月儿,你却是叫她骗了。某可曾亲眼见她,月下私会郎君。” “什、什么?!” 徐清月怔了怔,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她双耳发聵,只在嘴边喃喃道: “不守妇道,却也该死。” 说著,她又忧心起来:“只怕阿耶病重,晓得此事,却要骂自己目不识人。” 徐寧远摇了摇头:“月儿毋虞,某便是惦念兄长病疾,这才放她水性杨花而去。” “那何故疑他姜赦?” 徐清月不解地问:“莫不是因三夫人近日与姜赦出入得多了,仲父这才起疑?” 徐寧远笑了笑:“月儿倒是好猜。” “可某却是见过,她瞧姜赦的眼神如狼似虎,痴痴艾艾,比见那些个小郎君还要痴馋,怕是早想著將腚眼子撅上天去。” 徐清月闻言,皱起眉来。 正要说些什么,却叫仲父打断,“待姜赦那廝至此,你且依章程来问他一问,若他有异,届时某便亮出鸟来,与你示意。” “是。” 徐清月娟娟应著,话还未落下,便听门外有三五脚步渐近。 她抬头瞥了一眼。 “仲父,人到了。” “嗯。” 徐寧远点点头,遂拎起鸟笼,侧耳去听门外脚步,面上却微微皱眉,只忖道: “此间三五脚步轻盈,定是女子,可其间一人却是有气无力,不像是习武数载的练家子,倒似个操劳了一整夜的好郎君。” “莫非真是姜赦那廝?” 徐寧远思著,往书房中去,他原本只是起疑,可听了这脚步声后,以他习武多年的经验来看,心中却多了几分篤定。 ... 江涉拖著伤势未愈的步子,施了慧眼,放开神识,方圆十丈內,无论上下四方,纤毫毕现,他便这般慢吞吞跟在一眾婢女身后,一路走走看看,瞧见徐家楼阁里藏了不少暗卫,於是当即心下忖道: “徐家真是怕了,这一路上所遇楼阁,少说也有十几,却栋栋藏著弓手暗卫,护他小姐周全,徐清月莫不是甚上等马耶?” “这却难说。” 他暗暗摇头,寻著姜赦的记忆,思起一件事来,“只听僕从说过,徐老爷身体欠安,却不晓得他是臥病在床,还是病入膏肓,但如今见这暗卫阵仗,徐老爷怕是时日无多,要將徐清月捧上家主的位置。” “也难怪別家商號要杀她了。” 江涉思著,神识往两侧林立的楼阁中扫去,便见眾人如云,一片片挨在一处。 “神识搭配慧眼,再辅以我这金手指,便成了能以数值探人修为的手段,只是这些暗卫,数值不过三四,皆是未入品么。” “却也是能走江湖的了。” 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换算成数值,约莫为“1”,这些侍卫数值能到三四,已然是箇中好手,便是闯荡江湖,也是不在话下。 江涉正忖,却听前面脚步声停,抬头一看,见走在前头的徐蓉抬手轻轻叩门。 “篤篤篤!” “小姐,奴婢请姜郎君至了。” “叫他进来。” “是。” 徐蓉乖乖应著,遂即隔著木门恭恭敬敬地施了个万福,待礼成后,復又转身,面朝江涉婀娜多姿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姜郎君,请进。” 江涉点头,推开垂花门,便见两侧游廊縈绕,各设东西厢房,居中置一亭台,环有水榭,榭外立一屏风,长如影壁,上有日光,映出亭中女子执卷品茗的模样。 江涉见罢,忙不迭低头,不去看那屏风上的倩影,只在心里忖道: “我这身份,是万万进不得三重院的,只是没想到这徐清月,竟会將我迎进这一重院中,这院子平日里可是只住著丫鬟婢女,便是侍卫,也不得私自擅闯其中。” “且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罢....” 江涉这才思罢,徐清月便放下手中茶盏来看他,却不多问,只道: “姜赦,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江涉闻言,连忙低头去答:“托小姐的福,小人身上伤势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徐清月捧著书卷问道。 江涉面露难色,戚戚然道: “只是小人经脉受损,功力尽失,往后怕是无力再做小姐侍卫。” “这却好办。” 徐清月翻著书卷,嫣然笑道:“你家祖孙三代皆为我家僕从,劳苦功高,又护我有功,便是白白养你,却也算不得什么。” 江涉抱拳,惭愧道: “小姐,此事不可!无功不受禄,某若在徐家白吃白喝,岂不是叫我家长辈蒙羞,往后下了阴曹,定是要遭一顿骂的。” 他言行举止与姜赦並无区別,哪怕是熟知姜赦之人,也只当他是一片孝心。 於是徐清月便也未曾起疑,只依旧执著书卷问道: “既如此,那你有何財物想作討要?” “小姐误会了。” “哦?” 徐清月翻著书卷的玉指,难得停顿了一下,问道:“那你有甚想要?” 江涉摇头:“小人不图东家钱財,只望能討得一二閒职,或作门房,或作花匠。” 徐清月微微一笑:“花匠我这却是不缺,只是门房,府库那儿倒是有一空缺。” “与你去那营生,可好?” 徐清月问著。 江涉抱拳回应:“全凭小姐吩咐。” 见他这般应著,徐清月面上却是懨懨,一旁奉茶的丫鬟巧儿瞧见她这脸色,登时心领神会,只凑到近前,低著声道: “小姐,姜郎君作侍卫时,月钱三两,倘若替了门房,月钱不足一两,怕是....” 她这话还没说完,便叫徐清月接了过去,只蹙眉道:“月钱少了,这却难办。倘若叫旁人见了,怕是要诬衊我太苛刻了。” 巧儿心思活泛,立马又圆这话来: “小姐,不如便將姜郎君留在院中,做个教头,以他身手,虽失了功力,眼界却是不低,教习那些侍卫,想必绰绰有余。” “那这月钱....” “便还是按每月三两发放。” 巧儿说著,徐清月点头应下,復又偏头来问江涉:“姜赦,你觉此事如何?” 呵! 我觉得如何? 都不涨工资的嘛?! 江涉心中一阵吐槽,面上却是谢著,只单膝跪地,抱著拳道: “小人不敢,全凭小姐吩咐。” 这般说著,心里却又忖道:“真是好些个虚与委蛇,只怕徐清月这妮子从来便没想过要我去那库房,巧儿与她唱双簧呢。” “可我这般言辞,哪里不是怕身后冷箭难防,说到底,三夫人口中的“药师”却还晓得是这徐家哪个,若叫他晓得我未在徐清月面前说做门房,怕是要害我了......” “可我今日却是提了,只不过是这主家不肯罢了,如此一来,这可怪不得我。” “更何况....这儿还有个狠的!” 江涉目光一凛,神识扫过书房,便见其中大马金刀坐著一人,头顶战力颇高。 “25!” “徐家怕是就他一个两位数了!” 江涉思著,又是一阵搪塞,遂即便顺势拜退了出去,待他走后,藏在书房中的徐寧远便拎著鸟笼,迈步走进亭台。 “仲父。” “嗯。” 徐寧远頷首。 徐清月放下手中书卷,问道:“仲父,你未曾放笼中鸟,便是这姜赦仍可用了?” “不错。” 徐寧远重重点头:“这廝无碍,留他在院中做这教头,却也能日日盯防。” “可他的功力....” “却是真尽失了。” “当真?” “呵!月儿,你还不信仲父么?莫不是忘了,仲父这命数,可是善望闻问切的!” 第5章 这我肯定要微操了! “徐寧远么。” 江涉走在路上,心中思著那书房中的“25”,只低著头忖道: “原先只晓得徐寧远这廝习武多年,却不想其实力,竟比徐家各个侍卫都要强。” “却是得小心了。” 江涉这头思罢,抬起头来,便见一排排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立在不远处。 遂穿过月洞门,步至院中,恰好撞见小孙头与几名侍卫,风风火火推门而出。 江涉喊住他问: “小孙头,这般急躁,是要做甚?” 见是江涉,小孙头剎了剎脚,苦著脸道:“姜哥儿,这却不是甚好事了。” “哦?” 江涉来了兴趣:“可否说来听听。” 小孙头也是个把不住风的,见江涉问了,当即便上前一步,挨著他肩膀道: “姜哥儿,不瞒你说,李护院那刚来的信儿,说是三夫人昨夜叫人害了。” “啊?” 江涉故作惊讶,忙道:“怎的害了?” 小孙头摇了摇头。 “这某却是不晓得了,只晓得三夫人死状悽惨,李护院唤我等去那看守著。” “报官了么?” “哪能呀!姜哥儿。” 小孙头皱了皱眉,“东家看重面子,若是叫外人晓得三夫人死在榻上,再煽风点火些,岂不是叫老爷面上无光。这事只小半人晓得,姜哥儿你可莫向外提。” “某晓得。” 江涉点点头,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小孙头看罢,也不言他,只带著一眾弟兄,火急火燎赶去西厢房巡守去了。 江涉却是继续待在房中养伤。 閒来无事,他便打算理一理从三夫人那得来的几门法术。 “除却昨夜施展的金光术,还有一门话术,可妖言惑眾,至於修炼的法门,则是这篇唤作《上月引气经》的道书。” 江涉看著面板,细数记录其上的几种法术,又瞥了眼下首缀著的小字,果真见它又多出了几行,皆是今日所遇之人。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婢女——徐蓉,可消耗十千钱,操控该骚浪蹄子”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二郎——徐寧远,可消耗十千钱,操控此七品武夫” “七品么。” 江涉顿了顿,“姜赦生前,也不过躋身入品武夫,这徐寧远倒是个好手。” 江涉匆匆掸了一眼,便继续往下看,他今日放开神识,一路上见了不少家丁僕从,面板上的人名便也渐渐多了起来。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侍卫——小孙头,可消耗十千钱....”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婢女——阿圆,可消耗十千钱....” “您今日遇见了....” 江涉一行行看著,忽地眼神一呆,只盯著最下首的那行,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復又揉了揉眼,见字上金光灿灿。 “您今日遇见了徐家千金——徐清月,可消耗十千钱,操控此仙道根苗” “仙道根苗!” 江涉怔了怔:“没想到竟出金了。” “可徐家不过一俗世商户,哪有甚手段,能攀附仙门,求来一二法术修行。” “这仙道根苗,却是生错地方了...” 江涉低头,一阵惋惜,正要倒些茶水来喝,却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音。 “谁?” “四偶。” 浓浓的乡音钻进窗缝。 江涉推窗,便见著个狗狗祟祟的小娘子,双腿勾著檐角,如鞦韆般掛在窗外。 “许娘子?” 江涉皱了皱眉:“你这是做甚?” “偶来找泥。” “找某做甚?” “散妇人嘶咯。” “某已晓得。” “噢。” 许怜点点头,身子左右一晃一晃,正要顺著檐角退去,却叫江涉打断。 “许娘子,你身上怎有血腥味的?” “有嘛?” 许娘子揪著衣领,左右闻了一闻:“噢,偶刚撒鱼去勒。” 江涉摇头: “不是鱼腥,闻著倒像是人血味。” “噫!么洗乾净么?”许娘子闻言,急得往衣上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只道:“偶昨夜用匕首刺四了冯掌柜,也么溅血啊。” “怎的会有味道哩?” “再去洗洗。” “嗯,偶去再洗一遍。” 许怜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涉稍稍鬆了口气:“许娘子倒是个好糊弄的,只稍加试探,便说出了我想要的。看来徐家铺子里的二掌柜,便是她杀的了,只是...为何不叫她杀大掌柜呢?” “大掌柜可以说是整个徐家商行,除了主家以外的第一话事人了,若是叫他死了,明面上徐家不倒,可背地里...也得连皮带血地扒下一层肉了。而今杀了二掌柜,却反叫徐家上下警醒了,此间得失孰轻孰重,望月商行是不会算不明白的...” “可这却也不关我的事了。” 江涉思著,心中一阵好猜。 復又放开神识,瞥了眼许怜离去的方向,只瞧见她头上顶著个数值 ——“55~100”! “嘶...” 江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筹措著忖道:“徐寧远一介七品武夫,数值也不过才『25』,许怜却是能顶好几个徐寧远了。” “这我肯定是要操的!” 比起操控徐清月这一仙道根苗,江涉更觉操控许怜这一数值怪,更为划算。 “我用慧眼看了,许怜命数名为“饕客”,却非酒囊饭袋,而是吃啥补啥,越吃越强。但我如今却只余一两碎银,还是得寻个时机,將那几株药草转手置卖。” “届时,再將许怜餵饱,好叫她一直处於巔峰状態!” 思到此处,江涉心情大好,不由咧开嘴角,桀桀桀地笑了起来。 “篤篤篤!” 屋外脚步阵阵,江涉探过窗户,偏头去看,却见小孙头又急急跑了回来。 “小孙头,你这又是怎了?” “唉,姜哥儿,你有所不知。” 小孙头嘆了口气,脸上戚戚然道: “方才门童来信儿,说是铺子里的二掌柜,昨夜叫人害了,衙门的仵作已仔细勘验过了,说二掌柜乃是中毒身亡。” “什么?!” 江涉眼神讶异,心中骇道:“许怜不是说二掌柜被她用匕首刺死的么,怎的又成中毒身亡了呢?莫不是她在誆我.....” 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不像。 “若是她想誆我,又何故涉险寻我?只为告诉我三夫人死了?这却怕是不见得!许怜心思浅简,倒也好猜,只怕是將我视作同伙,与她绑到一根绳上去了。” “且再去试她一试。” “可若她真誆我....” “呵!这我可真要操了!” 第6章 好些算计 呵! 江涉心中暗爽,小孙头却误以为他走神了,便伸手在江涉眼前晃了一晃: “姜哥儿,你想啥呢?” “我想操人。” “啥?!” 小孙头一呆。 江涉回过神来,忙改口道:“小孙头,你也晓得,二掌柜多好的人啊,竟被人毒杀害了,某恨不得操那凶人祖宗十八代!” “嗯。” 小孙头重重点头:“俺也一样!” 两人寒暄一阵,便见小孙头引十几侍卫,急匆匆出了徐宅,小孙头没说,他这趟回来是为了点人,赶去徐家铺子里的。 可小孙人行著,心里却阴惻惻的: “姜哥儿既將祖传宝刀置卖於某,他便是真变心了,此间某二人事先约记好了,可某本记之不得,姜哥儿约莫亦是忘了,而今的姜哥儿,怕不是姜哥儿了...” 小孙头笑了笑,眼中略显彷徨。 ... 云水坊。 大乾京城最为富饶的坊市之一,地段位於东市,长约三里,毗邻平康坊、宣阳坊等达官显贵聚居的城区,与其它几座繁华坊市,並称为大乾“都会市”。 內有九街十二巷,按行业分设肆铺,有珠宝、丝绸、珍玩等物售卖贵胄,也有梨园、瓦子、酒肆等处叫百姓取乐营生。 小孙头带队,走在云水坊街面上,所过之处,左右肆铺招子,皆是徐家字样。 引得眾人一阵喧囂。 “噫!东家真真財大气粗,纵目满坊市,皆其肆铺也,斯年所入当几何钱!” “呵!你这廝懂甚?东家岁岁打点上面的老爷们,不须银钱?这数目可不能少!” “却是如此。” “嗐,我等哪敢奢望。” 眾人將聊著,约莫半刻,行至一酒楼门口,便默契地不再言语,只与前后门的侍卫换完值后,便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酒楼二楼,天字雅间。 徐寧远一手拎著鸟笼,一手捧著茶盏,坐在席间上首,双眼掠过桌上珍饈不看,只瞥了眼对面一脸惊惶的男子,道: “冯元,你阿耶死了,怎不见你落泪,反倒在此唤来三五歌妓,饮酒作乐?莫不是觉著,这二掌柜之位,铁定落你头上?还是说....冯掌柜本就是你害的!” “呀!世伯冤枉啊!” 冯元闻言,骇得双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如捣蒜。 “冤枉?” 徐寧远呵呵一笑,未拿正眼看他,只道:“看来你是忘了,那某便点你一番。” “汝父妾室,业已尽认,其言汝自胡商处置来药材,研磨为末,调作毒散,暗入参汤等进补之物,奉於汝父餐食之中....” 徐寧远一头说一头走,待至冯元近前,抬手捏著他下巴,几乎贴脸厉喝: “冯郎君,你好狠的心!杀你阿耶,夺財占妾,某问你是也不是?是也不是?!” “这...这....” 冯元骇得面如金纸,双腿哆嗦著漏了一裤襠尿,却只顾著向徐寧远磕头求饶: “世伯,某知错了!某知错了!” “是那贱人心怀叵测,与某吹些枕边风,害某一时糊涂,犯了大错。可某却只做了毒散,毒是她下的,毒是她下的....” “哼!” “真当某好骗么!” 徐寧远大袖一扫,推开那拽著他袖口苦苦求饶的白眼狼,怒道:“好个狼子野心,你骗得了某,还能骗得某命数么?” “却是不能將你交由官府法办了。” “徐安。” 徐寧远朝门外喊了一声,便见一双臂鼓鼓的中年壮汉,推门走將进来。 “小人在。” 那壮汉倒头便拜。 徐寧远点点头,指著那磕得头破血流的白眼狼冯元,冷声道: “你且將他押入我徐家私牢,放去蛇蝎毒虫,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 壮汉领命,拽著冯元后领便往外拖,可那冯元却是晓得徐家水牢的厉害,只哭丧著脸淒声叫道: “世伯,某知错了!你行行好报官罢,某不去水牢,某不去水牢!” 他声音越叫越惨,人却被越拖越远,直至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再听不见。 不多时,壮汉徐安又步回雅间。 他抬手行了个江湖礼,道: “二爷,衙门那厢已遵您的吩咐,將冯掌柜遗骸置入殮尸房中,並张了告示,言其遭人毒害。” “甚好。” 徐寧远捏著茶盏,微微頷首:“也不枉我家岁岁好些打点,如今恰好派上用场。只是冯掌柜毙命一事,归根结底却是因他口中刀伤,只此一事,切莫叫外人知晓。” “小人明白。” 徐安抱拳,正色道:“殮尸房中已布置妥当,今夜那贼人若至,定然逃脱不掉!” 徐寧远点点头,笑著揶揄道:“只怕叫我等忙活一场,那人却不是定风波了。” ... “是定风波!” 徐家大宅內,一眾侍卫围作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著徐家铺子里发生的大事。 “唉,冯掌柜死了,可怜他矜矜业业,老来福没享上,反倒叫定风波害了。” “怎的害了?” “衙门讣告,说是下毒害了。” “孙哥儿,定风波又是何物?” “江湖上的一伙儿刺客,暗结为盟,受金取命,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小孙头说著,往四下睃了一眼。 他刚从云水坊轮值回来,一入倒座房的院子里,便听到眾人议论纷纷,遂与几人说了定风波这一江湖暗盟,但旁人再问,他却不答,只皱著眉头,摆手道:“皆散了,莫要吃饱了撑著学人背后嚼舌根。” 眾人听罢,这才各自散开。 但一旁的江涉,却是真听进去了。 他歪头倚在窗前,目光虽对著院中兰竹,心思却是飘忽不定,只暗暗忖道: “衙门讣告,称二掌柜叫定风波的人毒害了,可许怜便是定风波的刺客,若她未誆我,人真是她杀的,那她定会去殮尸房查验尸首,见是毒杀,还是匕首刺死的。” 呵呵... “这算什么?职业操守么?” 江涉念及至此,心中一阵好笑,遂即摇了摇头,伸手正要关窗,却见小孙头从人群中排眾而出,朝他抬手行了一礼: “姜哥儿。” “嗯。” 江涉点头应是,抬手回了一礼。 小孙头凑到近前,四下瞥了一眼,与他故作神秘地说道:“姜哥儿,主家人祸近多,你又是伤势初愈,凡事得小心为妙。” “某晓得。” 江涉抱拳,又彬彬施了一礼,心中却是忖道:“只怕许怜这小娘子,今夜去探殮尸房,却中了埋伏,叫我失了这小娘子。” “却是得稳妥些了。” 江涉心中思著,抬头一看,天色竟不知不觉已暗,四下挑起廊灯,红红盏盏。 ... 月上中天,万籟俱寂。 许娘子却是无心入眠,她穿好夜行衣,袖里藏好暗器,再將匕首绑在小腿上,抬头睃了一眼,见四下灯火俱灭,这才推开木窗,脚踏窗槛借力,蓬一声跃上对面房顶,朝著衙门一路躥房越脊而去。 未行多时,便瞧见一排排飞檐翘角,斗拱层叠,官署建式,正是衙门殮尸房。 许娘子伏在屋脊后,见四下无人,更没甚巡更的差役,反倒提起了几分警惕: “真没人嗦,偶可不信。” 许娘子不急不躁,又屏息静候半晌,见院中依然无甚动静,这才稍稍放心,遂身如鬼魅,自屋檐滑至窗边,伸出食指往纸窗上戳了个小洞,顺著洞眼往屋里看。 室內昏暗,只瞧见屋子里置三五木榻,榻上白布覆盖,隱约显出人形轮廓,应是近日死者尸骸。四周墙壁则立著些许木架,杂乱地堆放著裹尸布、石灰包等物,瀰漫出一股霉臭与药草混合的怪味。 “吱嘎!” 许娘子拔出匕首,往门缝里一插、一提,便拨开了插销,钻进屋子里去。 復前行,掀开白布,一一寻了一阵,三两下寻到冯掌柜尸首,將嘴扒开一看,见咽喉深处刺有刀伤,许娘子登时笑道: “呵!偶豆嗦了,人四偶杀的嘛!臭衙门还想骗偶,偶可不傻哩!” 许娘子笑著,耳边忽听一阵风响,她偏头一看,却见身后飞来个豆大的物什,撞著风梭成一线,直直往她面门击去。 “嘿!” 许娘子愣了一下,身子却下意识低头,那豆子似的暗器擦著她头顶飞过。 “嘭!” 一声爆响,墙壁裂如蛛网。 许娘子抬头去看,见壁上嵌著一枚乌黑油亮的铁莲子,尾端犹自震晃。 她呆了呆,转眼睃去角落: “哪锅?” 黑暗里传出一声厉喝: “你爷爷夜不收的!” 第7章 江涉月下骑许娘 夜不收。 朝廷黑衙,作用等若於六扇门,与定风波一样,原本亦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杀手组织,只不过十余年前被大乾国师以一己之力收入朝廷,虽非官署,却享朝俸。 当然。 若是身上缺银子了,夜不收內大至总捕,小至衙役,皆会出门,接一接私活。 今日接活的,便是两名衙役。 虽说只是衙役,但能在夜不收治下揽活做的,实力少说也得是六品武夫。 这在江湖中已是高手。 ... 月光皎皎,照亮一半院墙。 许娘子跳下,拨开插销,推门进来。 听到推门进屋的窸窣声传至耳畔,一直躺在殮尸房木榻装死的两名衙役,登时停下龟息,自假死状態中醒转过来。 “咻!” 耳边急风破响。 卫大龙抬手一鏢,见屋內嘭一声响,似是砸上了木桩,便知自己並未得手。 但他这手暗器,已练了將將二十载,哪怕是寻常暗劲高手,也防不住这一招。 更何况还是卡死角发出的一击! 可眼前之人,却只一低头,便从容躲了过去,这一幕看得兄弟俩脸上直惊。 “大哥!” “嗯,点子有些厉害。” “那怎么办?” “先嚇一嚇他。” 两兄弟眼神交流,正要说话,却听对面传来女人睿智的声音: “哪锅?” “你爷爷夜不收的!” 两兄弟下意识回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对面的女人却不说话了。 夜不收狠人多,名气大,江湖上凡是背著血债的狂徒,无不闻风丧胆。 兄弟俩相视一眼,还以为这女人是怕了,正自扬扬得意,目光一瞥,却见对面黑暗中白芒一闪,明晃晃杀出一寒光来! “嘿,你...” 卫大龙应激,往寒光飞来的左侧闪去,同时起脚,一脚踹开尚未回神的二弟,令其身形一跌,止不住地向右倒去。 直到这时,卫二虎才反应过来,发觉对方暗器已逼近眉梢。他骇然望去,却只见一线寒光,压根不晓得这暗器是甚样。 自然叫不出名来。 却是晓得它快! “嘭——!” 一声爆响,寒光自卫大龙兄弟二人之间飞入砖墙,遂即穿墙而过,炸出一拳头大的窟窿,如泉眼般涓涓淌进皎皎月光。 卫二虎怒极,吃了这哑巴亏的他心中登时暴跳如雷,只待寒光甫一洞穿墙壁,他便抽刀爆起,双目圆瞪如杀神天降: “给爷死!” 许娘子憨归憨,可临场反应却是不慢,她只一伸手,夹著两指,往袖子上一捏、一提,一缕比髮丝还细的丝线便被揪了出来,软绵绵却又硬邦邦地掷了出去。 “鐺——!” 雁翎刀击在丝线上,如撞硬铁,震得卫二虎虎口一麻,刀柄险些脱手而去。 於是改作双手持刀,力劈华山。 直劈许怜天灵盖! “呛——!” 卫二虎奋力猛劈,一刀劈出了劲风。 可雁翎刀才遭一击,刀身硬度与韧性皆受重创,早已岌岌可危,再经卫二虎奋力一劈,不堪重负的刀身瞬息断成两半。 “喀嚓!” 声如裂帛。 卫二虎面色一呆,双手依旧持刀,跃在半空未落,两只眼却是怔怔地看著劈向许娘子头顶的雁翎刀,如镜面寸寸碎裂。 许娘子却不躲他,抬腿垫步猛踹。 “嘭!” 卫二虎被一脚踹飞,身形飘如破麻袋,直至撞翻几张木榻,这才停將下来。 他捂著小腹,才刚艰难起身,面前却是急风一阵,落下一双长腿儿。 “大哥!” 卫二虎大叫。 许娘子却不管他。 只伸手抓住他脸,如抓皮球般,嘭一声叩在地上,砸出好大个坑来。 但卫二虎却非孬辈,他这大叫,並非是向其兄长求援,而是顺势反击的信號。 “去!” 卫大龙双手一撒,如撒暴雨梨花,瞬息百十枚黑铁莲,从他袖里激射而出。 先前卡死角的一击並不奏效。 於是卫大龙便打算以数量取胜,百十枚黑铁莲,但凡中其一,皆会毒发身亡。 可许娘子却不慌张,她甚至都未起身,只依旧保持著右手抓住卫二虎脸庞的姿势,抬起左手,往暗器飞来之处一挥,霎那间残影重重,好似有千百只手同时打出。 “乒乒乒!” 铁莲子落了一地。 卫大龙面色一愣,骇道: “这....这是....擒龙百解?!” 他呆了呆,脑中不自觉回想起方才这女人,从布料中拽出生蚕丝当作暗器掷出的一幕,更是篤定了心中猜想,只嚇道: “错不了、错不了...这是暗器第一绝学——擒龙百解!可这绝学却难练非常,能习成者,武道造诣皆叫人望尘莫及...” 莫非...她是武道宗师?! 念及至此,卫大龙登时腿软了下来,心中七上八下:“某不过一小小六品武夫,何来的福气,能遇上宗师高手?还敢....与之为敌?好个徐家商行,真是害煞某了!” 他这般想著,眼底绝望滋生,再也提不起半点儿气力。 出人意料的是,许娘子並未乘胜追击,她扭头睃了眼四周,又侧耳听了一阵,听得外头兵甲动,登时暗声大叫: “要凿!” “老散嗦过,人多鞭泡。” ... 云水坊,某处巷弄。 “怎地还未出来?” “我可不想白白丟了这么个女人。” 江涉思著,压低身形静静观望。 “踏踏踏!” 巷口跑过数十人眾,皆是短衣缚裤,提灯带刀,背后还印有一圈徐家字样。 “又是数十人眾。” 江涉暗暗忖著:“徐家上下,不过数百侍卫,眼下这趟浑水竟派出了半数。” “莫不是觉著有利可图?” 江涉心思如电转,暗道:“却是蹊蹺,许怜贵为定风波第一刺客,却只受命杀徐家之人,可江湖第一暗盟,何愁不能一夜踏平富家大户,莫不是一叶障目?” “还是说有甚姦情未曾看破?” 他顿了顿,思道: “徐家四代从商,待徐清月接手便是第五代,祖上有些旧怨未了也属正常。” “看来...许娘子下面还得深挖了。” 江涉思罢,恰听街面传来一阵喧囂。 “贼人休走!” “抓住她!快!” 鐺鐺—— 几阵金铁之声落下,街面再无叫囂,江涉探头睃去,见数十侍卫尽数晕倒。 “咦?” “还有一锅?” 许娘子眨了眨眼,盯著江涉藏身的巷子看了看,忽地挠了挠头,满脸问號: “姜色,泥赖干撒子?” 江涉却不与她废话,只叫道:“许娘子,快!某是来接应你的!” “借偶?” 许娘子顿了顿。 她一路逃至此处,少说也撞上了三四拨埋伏,其中既有徐家侍卫,又有官兵,一个个如狗皮膏药般,黏著她屁股不放。 是真真头大的很了。 “泥晓得郎个逃?” 许娘子问。 “嗯。” 江涉点点头:“某潜踪尾附,见途中多番设伏,自是记在心上,马虎不得。” “还请娘子,与某速速奔逃。” “好。” 许娘子点了点头,遂即撅起臀儿,塌下腰来,做出个让小孩骑大马的动作。 嗯? 江涉愣了愣。 “许娘子,你这是做甚?” 许娘子眨了眨眼。 “偶跑得快,泥骑偶塞!” 第8章 阎王好斗,小鬼难缠 骑你?在这! “这不太好罢。” 江涉伸手搓了搓鼻尖。 许娘子却是一退,用臀儿將他软软顶倒,顺势背上这男人,张腿撒丫子就跑。 “原来是这样骑....” 江涉嘴角一抽,顿觉索然无味。 许娘子念叨:“儿豁,往哪跑咯?” 江涉放开神识,方圆十丈的街道布局登时如沙土堆丘,在他脑海浮现,只一眼,便察觉东南西三面,皆有埋伏,或是追兵,或是侍卫,亦或是数十官兵架弩。 “往北跑。” 江涉发话。 许娘子脚下生风。 待跑出片晌,神识便探到前面不远处,有数十官兵闻讯驰援而来。 “停下!快拐入左侧巷口。” 江涉急急出声。 许娘子剎了剎脚,可她速度太快,硬是背著江涉,侧滑出数丈远才停將下来。 “出了巷子再往南。” 江涉吩咐。 许娘子点了点头。 隨著江涉神识探察先机,两人总能提前规避掉路上追兵,哪怕有几次“擦肩而过”,也靠许怜的身法,叫人不察而去。 ... “踏踏踏!” 徐家大宅,倒座房內。 许娘子背著江涉,翻墙跳入院中。 “嘶...” “好轻功!” 江涉忍不住暗嘆。 縝密如他,也是放开神识后才察觉到许怜落地时发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好似一根羽毛落入院子里,浑然无人在意。 许娘子將江涉轻轻放下: “姜色,偶得走了,泥小行垫。” 江涉頷首微动: “许娘子宽心,某晓得如何去做。” 许娘子点点头,也不言谢,只走出十余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道谢,於是便披头散髮地回过头来朝江涉点了个赞。 江涉抬手一礼,回屋倒头就睡。 至於外头那数百徐家侍卫,与一眾官兵,忙忙碌碌一夜,却是劳而无获。 ... 翌日。 天刚放亮,江涉便强忍著困意,懒懒穿衣下床,隨后推门而出,行至水缸近旁,伸手如瓢,掬起一捧清水洒在脸上。 “哗啦啦!” 冰冰凉凉的清水浸入肌肤。 江涉登时冻清醒了。 他拍了拍两颊,喃喃自语道:“早间春寒水冷,用来去困,倒也合適不过。” 正洗面时,却听院外来人通报,是个水嫩嫩的小巧丫鬟: “姜郎君,小姐请君入院一敘。” “某这便去。” 江涉抬手,行了一礼,遂即便与那丫鬟一道,动身往三重院去。 心中却是忖道: “只怕此番唤我,却是叫我担任教头一职了,真是叫人片刻都不得安寧。” 江涉隨丫鬟穿过几道迴廊。 沿途庭院深深,所过花木扶疏。 徐家倒底是財大气粗,宅邸坐北朝南,占地不下百亩,院落十三进,屋檐歇山顶,覆以琉璃瓦,光泽清冷湿润;廊柱则是皆用整根楠木,从上到下漆成暗红,柱础雕著如意云纹,显出一派大气恢宏。 毫无疑问,这些建材从选料到做工,皆是上乘,换作银子,那得用箩筐来装。 嘶... “这卖了得赚多少!” 江涉一一看罢,心中恨不能卖。 行至三重院前,景致越发精巧。 丫鬟引他穿过月洞门,再將垂花门轻轻一推,便见两侧游廊縈绕,各设东西厢房,游廊一侧临著池水,池中堆一假山。 假山四面竹树环合,池中锦鲤不下百尾,红红白白,金金灿灿,全石以为底,鏤有曲洞,水过曲洞,则施施而行,鱼过藕花,则慢慢而游,於是日光下澈,影布石上,照见池中锦鲤,皆若空游无所依。 近岸,居中置一六角攒尖亭子。 亭外环水榭,又立一屏风,长如影壁,上有日光,映出亭內女子窈窕模样。 左近侍卫三五,屏侧七八僕从。 “这便是一重院了。” 江涉昨日才来过,心里自然记得。 且不及江涉多看,亭中的女子便已隔著屏风,与他说起话来: “姜郎君,昨日许你做我院中教头,此事已叫巧儿往帐上吩咐去了,要將你名录转至此处,也不过在这两三日罢了。” “谢小姐恩惠。” 江涉识趣应下,面上神色不改。 他原先不过是徐清月院中一侍卫,每月银钱三两,如今却是一步登天,做了教头,月钱虽未变,但身份地位却已不同。 “还是多亏了姜赦。” 江涉心中侥倖,却听上首大叫: “小姐,此事某可不允!” 这声音自左近传来,江涉抬头一看,恰见一白衣男子,自眾侍卫中迈將出来。 “哦?李郎君有何不允?” 徐清月隔著屏风詰问。 白衣男子腰间佩系一剑,听到主家问话,登时提著剑鞘,抱拳说出不满: “小姐,姜赦武功尽失,早已形同废人,岂能叫他来小姐院中误人子弟!” 呵! 倒是个会骂人的。 江涉思著,抬头看了那男子一眼,见男子面如寒玉,两眉狭长,登时便循著记忆,认出这人是能在小姐身边说上话的。 李年?! “怎的叫他撞上....” 江涉心中暗叫不好,这李年与姜赦向来不太对付,如今使些绊子,也是应当。 但两人恩怨却不明了,硬说的话,这事还得从两人祖父那辈论起。 姜赦祖父与李家的那位一样,皆是同一日进徐家討生计的僕从,后来一同做了徐家侍卫,两人便常常切磋,但姜赦祖父武艺不及李家那位,可谓是输了一辈子。 但只在一件事上,却是胜了。 “当年,姜赦祖父,娶了李家那位舔了十余年都未牵到手的心上人,叫他生生恨了半辈子。而姜赦父亲,武艺虽不及李年生父,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姻缘际会下又是娶了李年生父心仪许久的女子。” “这便是两代仇了。” 江涉心中好笑,不知说什么是好,正思著时,却听屏风后的徐清月柔声劝道: “李郎君此言,未免失之偏颇。” 她这话讲得精妙,略略有些取巧,只提及李年言语过激,却只字不提江涉。 便是这態度,也有些中肯了。 李年见徐清月话说得模稜两可,便觉心中算盘可成,於是便又低头勉力劝道: “小姐,此番权衡,却非是某偏激,只惟恐小姐院中侍卫,人人皆有不忿。” “哦?” 徐清月素手微抬,取来砚上毫笔,也不去瞧那李年,只看著案上的画纸便问: “何来不忿?” 李年瞪了眼江涉,道:“只怕弟兄们叫陈教头操练惯了,心中服他,而今换作同是侍卫的姜赦来教,心中却是不服。” 徐清月点点头。 这话说得无错,但她怎会没想过,可徐清月却不多说,只借坡下驴地问道: “那当如何?” 李年摇摇头:“却要听眾弟兄的。”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徐清月又怎会叫人一个个去问呢,便只在近前问道: “诸位不服姜赦?” 此言一出,院內登时静默。 李年偏了偏头,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走將出来,登时拜倒便道: “回小姐,某不服气。” “如今院中侍卫,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姜赦功力尽废,便是未入品的武人,皆能一只手打杀他十几个,他又何来的拳脚,能叫我等服他,做稳这教头呢?” 那人言罢,身侧便有侍卫附和: “却是如此,还望小姐三思....” 江涉不语,只是一味看著。 这两人一左一右跪著,私下里皆是以李年马首是瞻,如今自然是要帮他说话的,可隨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是原先保持中立的几名侍卫,却也有些鬆口了。 “是啊,姜赦资歷尚浅,无论眼界还是拳脚,怕是皆不如陈教头的。” “可姜哥儿入过品呢!” “那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败了。” “......” 人言如刀,剐得江涉双耳生疼。 他怔了怔,发现这世道原来並不多好。 “姜赦生前做惯了好人,眾人便只记得他好,如今上台分一杯羹,便遭人妒忌,要叫他从『好人』变成『不好』。” 呵呵... “哪能一辈子做好人呢。” 江涉心中冷笑,只一抬头,便撞上李年冷冽冽的目光。 “我晓得了。” 徐清月柔声说道。 她甫一开口,方才还在嘰嘰喳喳的侍卫登时便静默下来,只听得她一人说话: “教头一职,却是要服眾的。李郎君,你以为眼下该当如何?” “回小姐。” 李年闻言拱了拱手:“某以为,自是要叫姜赦拿出些本事来的。” “哦?” 徐清月眨了眨眼:“此话怎讲?” 李年扬起头,骄傲的像只大公鸡:“陈教头运鏢前,曾授某一拳法,叫某从侍卫中挑拣出三五好手,授与眾人操练,如今月余已去,拳法亦初入门庭。” 说著,他正正看了江涉一眼,眸子里满是得意之色。 姜赦伤重,休养月余。 而此时日,徐家聘来了镇远鏢局的鏢师——奔堂霹雳手陈昆,顶替了因护徐清月而重伤致死的丁甲练,担任教头一职。 这月余时间,虽说不多,却是姜赦被李年拉开差距的空窗期。 “待某修得拳法,便可拜陈教头为师,届时再侍奉一二三年,求他將某赎出奴籍,俟时便有资歷,向小姐提亲。” 李年忖著,道:“陈教头所授拳法,某已择人习之,若姜赦真有为教头之能,便令其择数人操练,不日两相较验。” “却要叫他胜了,某等才愿服膺。” 第9章 高高在上的小人与低头一见的君子 “要叫姜赦胜了,尔等才愿服膺?” 徐清月蛾眉微蹙,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便已將画中男子的脸庞绘出。 遂即停笔缀墨,偏头来看屏风: “李郎君,这却不公允了。” 嗯? 李年面色一愣,饶是他心中机关算尽,却也未料到徐清月会说自己不公允。 於是抱拳低眉,告罪一声: “却是在下唐突了。” 徐清月微微一笑:“这却算不得唐突,只不过....要姜赦临时择人,与你操练月余的好手切磋,却是有失公允了。” 李年訕笑:“是在下思虑不周。” 徐清月撒下一把鱼食,“既然诸位心中有虑,那我便折中一提,你二人皆从院中侍卫里挑上几人,稍加指点,三日后於这院子里小较,若姜赦所训之人能胜一场,便算他当得起这教头,若是败了...” 徐清月声音略顿,眸光透过屏风,落在江涉脸上:“若败了,便是姜赦才不堪任,院中教头一职,我自当另作考量。” 李年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院中侍卫皆知姜赦武功尽失,而他李年,却是极有可能成为霹雳手陈昆徒弟的人物,两相比较下该討好谁,还不清楚? 更何况.... 就算勉强凑齐人数,短短三日,又能教出什么名堂? 这较量,活该他贏! 於是当即抱拳躬身: “小姐明断,某必谨遵吩咐。” 徐清月頷首微动,復又扭过头来,眨著一双好看的杏眼,转去看向江涉: “姜赦,你意下如何?” 江涉拱了拱手:“全凭小姐吩咐。” 徐清月收回目光:“既如此,那你二人便在这院子里拣人操练罢。” 嗯? 在这院子里挑? 江涉微微皱眉。 他抬头扫了一眼,这院中侍卫不过三五人,且不必选,便是从方才那一顿口诛笔伐来看,便已有两人是站在李年那的。 可他能看出,徐清月又怎能不会。 “却是要故意刁难我么....” 江涉低了低眉,正要挑人,却听李年先一步开口叫道: “哪个要与姜赦一伍?” 嗯? 江涉皱了皱眉。 这看似是帮他拉票,实则却是不然。 果然,李年这话甫一出口,便引得一眾侍卫面上不满,纷纷极力回绝: “谁要与他一伍?某又不是傻子。” “院中比试胜者主家会赐赏银,好不容易有这际遇,某可不想与姜赦一伍。” “可姜哥儿平日里对某等极为照顾.....刘顺,你莫不是忘了,月余前姜哥儿还救过你一命!” “不错,可某不也取了自家珍藏的宝参,入药与他吊命。否则,他怎能撑到家中药师来医?小孙头,你平日便与姜赦走得亲近,如今怎不见你要去与他一伍?” 名为刘顺的侍卫笑了笑。 侧首有人讥嘲:“呵,不过酒肉朋友罢了。” “呵呵,小孙头,快去与你姜哥儿一伍。” “这...这....”小孙头面露难色,一时间竟有些如鯁在喉,他退了退,行至半途,却是撞上了一宽阔胸膛。 “姜哥儿!” 小孙头扭头一看,发现撞上的正是姜哥儿,可姜哥儿的胸膛怎会没以前壮呢? 江涉拍了拍他肩膀,道: “却是为难你了。” “姜哥儿...” 小孙头眼眶微红,不知说什么是好。 江涉抬头,望向一眾侍卫:“诸位,比试而已,何必出言伤及袍泽之情?” “嗯?” 刘顺恶人先告状:“好你个姜赦,某为你说话,你却张目反讥起某来了?” “莫不是演苦肉计给我等看了?” “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这却难说了。” 徐清月微微慍怒。 “够了!” 她声音不大,可份量却是极重,眾人嚇得噤若寒蝉,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 徐清月一脸愧疚:“却是我思虑未周。” 她顿了顿,略一沉吟,道: “姜赦,你且挑著,孰若叫你选中却又不从,便换我来与他说道便是了。” 什、什么?! 眾人闻言一悚。 这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可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却是早就想好,要与我台阶下么?” 江涉面色一愣。 他竟一时看不透这徐清月了。 於是拱了拱手,谢道: “小姐的好意,某心领了,只怕院中之人待某择中,却是个个心口不一了。” “这却难说。” 李年適时开口,他挑著眉毛望了望江涉身侧,挖苦道: “这不是还有小孙头么。” 小孙头闻言面上羞赧。 江涉神色不变,於他来说,无论选谁皆不重要,只待他將刚入手的名贵药草一卖,届时比试....便操控那人身子就是。 可小孙头却不这般想。 自他记起两人之间不卖刀的约定,便隱隱察觉到了姜哥儿有些许反常,但他念及情谊却又说不出口,只敢在心里忖道: “姜哥儿....还是姜哥儿么.....” 若叫旁人晓得,小孙头心中这般乱想,定会在背地里暗戳戳骂他是个憨货。 可只此一事,却对小孙头尤为重要。 他甚至愿意为此拼了性命不要。 可儘管小孙头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但在面对眾人对姜哥儿好一顿冷嘲热讽时。 他....还是与自己妥协了。 “某、某选姜哥儿。” 嗯? 李年一愣,他看著小孙头那稍上前一步,却又支支吾吾的模样,只觉好笑: “却不是叫你选,是要姜赦来挑。” “某晓得。” 小孙头重重点头,一双发红的眼眶直勾勾盯著江涉,只信誓旦旦道: “姜哥儿,你挑某罢,某不会输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用力,就像是抓了一把麦麩与谷糠,放在嘴里反覆去嚼。 江涉一时竟看得有些恍惚。 这让他想起自己年幼时,做错了事,也是这般红著眼眶,向亲近之人立誓。 如今看来,小孙头亦是如此。 呼~ “却是我多虑了。” 江涉点点头:“那便挑小孙头了。” 徐清月眨眨眼,扫了眾侍卫一圈,道:“可还有人愿隨姜赦?” “......” 眾人不语,只是围在李年左右。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是皆要与贏面更大的李年共进退的。 徐清月也不好多言,只道: “既如此,为彰公允,便请李郎君也自眾侍卫中择一人操练较艺。” “这是自然。” 李年答应得很痛快,於他而言,自己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於是索性挑衅般点名道: “便择刘顺,与小孙头切磋如何?” 刘顺乐得一笑,他抱拳斜睨著小孙头,如看一头待宰羔羊,只欣欣然道: “某无异议,全凭李哥儿吩咐。” 第10章 销金洞 “选刘顺么。” “姜哥儿,这却不好办了。” 倒座房內,小孙头请江涉进到屋中,与他倒了一杯茶水,摇头道: “李年虽用不得那些与他操练月余的好手,可这刘顺,却也不是个省油的。” “某晓得。” 江涉点了点头。 他拜別徐清月,回到倒座房后,便与小孙头进屋,一同商量著对策。 小孙头皱了皱眉: “刘顺曾酒后与某提及,他家中传有一秘术,练此术者修习武艺,皆可照猫画虎,短短三日,却能叫他学三分像了。” “哦?” 江涉有些意外:“竟有此事?” 小孙头只觉有些难办,“姜哥儿,你可有甚对策?” “......” 江涉沉默,一时间未有回答。 小孙头咬了咬牙:“姜哥儿,某便是拼了这身性命不要,也会助你胜的。” 小孙头有一换一的命数,旁人不晓得,他自己却是清楚。 “这却不必。” 江涉摇了摇头:“你且先与某说道说道,这陈教头来歷如何?” 此前院中的教头,换作了镇远鏢局的陈昆,这事江涉还真不知道。 小孙头也乐得与他讲,便道:“姜哥儿,你有所不知,这陈教头,乃是镇远鏢局八大鏢师之一——奔堂霹雳手陈昆。” “竟真是他!” 江涉心里咯噔了一下。 镇远鏢局,素来享有天下第一鏢局的美誉,其中八位鏢师,更是与江湖八大魁一一对应,有著江湖八小魁的称號,这奔堂霹雳手陈昆,对应的便是拳魁霍元鸿。 霍元鸿可是天下前十的高手,陈昆却能顶著巨大压力与之作比,位及八小魁。 其人实力,可想而知。 但江涉很快便冷静下来,他摇了摇头,喃喃道:“却不能叫他给唬住了。” 说著,偏头看向小孙头: “你且再说,这陈昆拳路如何。” ... 李年回到院中,身后隨著几人,其中一人,便是他今日挑来比试的刘顺。 “刘顺,此事成与不成,皆看你了。” 刘顺闻言受宠若惊,忙抱拳道:“好叫李哥儿晓得,某家却是有秘术的。” “嗯?” 李年愣了愣,这事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可秘术凡间却不多得,於是便问: “你家祖上,却是仙人么?” 刘顺赧然一笑:“我家祖上哪有仙人,却是仙人俗世时,身边一僮僕。” 李年点点头,他对这回答並不意外。 毕竟,若是刘顺祖上曾有仙人出世,余下祖荫,至少能庇佑他家三百年整。 何至於沦为一家奴矣? 適才不过逢场客套几句,於是便又问道:“且不知你家秘术,有何妙用?” “这却不好说了。” 刘顺说著,双眼恰到好处地瞥了眼周遭。 李年登时会意,挥手屏退左右。 待那帮以李年马首是瞻的侍卫些许走远,刘顺这才压低了声线,故作神秘道: “好叫李哥儿晓得,这秘术唤作【销金洞】,据我家太叔公提及,昔年那位仙人,便是从这术中修悟,入了道途。” “当然,此间真假却不晓得,毕竟这已是我家高祖父年幼时,记下的事了。” 李年点了点头。 这秘术他本不在意的,可经刘顺这么一说,反倒提起他兴趣了,只道: “速速再讲!” 刘顺闻言,心中忖道:“亏我好一番卖弄,终是钓住你了!且不说往后如何,却是要借这际遇,攀上李家这大船的。” 李年与陈教头走得亲近,李家便是水涨船高,而李年又自幼与姜赦便不对付,如今更是要与他爭恶,有心者见了,自是要趁机踩著姜赦的头颅,与他李家交好。 於是便道: “我家这秘术虽唤作【销金洞】,可销的却非金银,而是武功。只须將功夫丟入洞中,熬炼越久,便越能学得精髓。” “哦?” 李年眼神火热:“秘术真真神异!” 【销金洞】的妙处在於:习武无须水磨功夫,武艺的高低,完全取决於你能憋著一口气,將功夫丟入洞中熬炼多久。 於是李年又问: “你这口气,可持几日?” 刘顺笑了笑:“三日绰绰有余。” 这话听得李年心中惊喜,於是又问:“若某授你拳法,你可学得几分?” 刘顺赧顏:“却是只能学三分像了。” “哦?三分!” 李年愣怔了一下,心中激动可面上却是不显,他看著刘顺,如获至宝地忖道: “某练拳月余,也不过將那拳法学得三分相像,这廝所谓秘术,竟能短短三日便顶某月余苦功,岂不是真仙术了?!” 於是哈哈大笑: “难怪从前便觉你刘顺学拳快人许多,原来非是天赋,而是家传的了!” “既如此,那便且先与你说道说道,陈教头善使的拳路。” ... “拳路?” 倒座房內,小孙头眨了眨眼:“这却是咱们常说的『腥掛子』了。” “腥掛子?” 江涉眉头微皱:“那不是江湖上骗人的假把式么?” 武功,行话又叫“掛子门”。 所谓的腥掛子,便是指江湖卖艺一类,这一类的功夫往往皆是花拳绣腿,打得好看,却是中看不中用。 真正的功夫是一把尖刀。 是尖掛子,是杀人技! “姜哥儿,这你却不晓得了。” 小孙头故意卖了个关子:“这腥掛子,也是分荤素的,江湖卖艺多为纯素,可这霹雳手陈昆,却是个荤的。” “尖掛子是杀人技,是刀,將刀折弯,便成了鉤子,荤鉤子既有尖掛子的手段,又有腥掛子的好看,练的皆是些毒招,狠招,阴险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却是夹著些下三滥的功夫了。” 小孙头言罢。 江涉皱了皱眉:“这怎能叫他上得了台面,搏了个八小魁的名號。” 小孙头嘆了口气:“还不是上面的官老爷们捧的。” 江涉眉眼一低: “这却难说,能在这臥虎藏龙的京城中,混出些许名头,也是有真本事的。” “嗐...” 小孙头略作惋惜:“江湖上正宗的尖掛子真真鲜少,天下前十,自不必说,可除此之外,某却只晓得两处有真正的尖掛子,一是镇远鏢局,二便是这徐家了。” 江涉一呆:“徐家还有尖掛子?” “自是有的。” 小孙头点点头,“却说徐家祖上,曾与仙人拜师修行,可惜根骨太轻,只得习了些许武艺,这便是徐家的尖掛子了。” 说著,忽然噗嗤一笑: “此间真假,某却是不晓得了。” “至於陈教头的拳路,却是硬桥硬马的招式,须先站桩、熬力,力发於脊。” 硬桥硬马么... 江涉眉头微皱。 练到家的硬桥硬马,好比静若处子,动若雷霆,招式拳路往往难以从视觉上精准预测,只得靠双方桥手间的轻微触碰,去听劲,去读劲,去感知对方力的方向与变化:是虚是实?是顶是泄? 这比用眼睛看更快更直接。 可若遇上的是“硬桥”,对方劲力可能厚重绵长,让你“听”到了也化不掉。 这便是硬桥硬马中的杀人技! 但短短三日光景,刘顺却不可能將硬桥硬马的功夫给练到家。 念及至此,江涉稍稍鬆了口气。 他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釧子,忖道:“釧子上的招式,是实打实的仙道功法。眼下虽缺了心法,不得祛化百术,却也能取些皮毛,破这硬桥硬马的路数。” 江涉思了一阵,才忖度起当下局势: “刘顺纵有秘术速成,却终归是三日催熟的功夫,力浮於表,不足为惧。” “却是要小心那荤鉤子了。” 小孙头点点头:“只怕李年教些荤招阴手,要叫人时时刻刻护住下三处。” “这倒不会。” 江涉摇了摇头,他敢打赌,比起姜赦,自己要更了解这李年的为人做派: “李年既想借陈教头之名打压我等,那必然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断不会叫刘顺胜了,却要遭人追骂他是荤鉤子,这就好比打狗也要看主人,李年尚知羽毛自珍,若损陈教头清誉,岂非得不偿失?” 小孙头闻言瞪大了眼,他只思著李年是否会出些损招,却还真没想到这一步。 於是愣愣低问: “那姜哥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江涉坦然一笑:“某却正要提及。” 听到他这般讲,小孙头登时正襟危坐,江涉笑了笑,与他说起硬桥硬马的关节所在:“硬桥硬马,力起於根,根於脚,发於腿,主宰於腰,形於手指。” 这话说得是硬桥硬马的发力技巧,站桩发力,讲究沉腰落胯,使大腿骨像柱子一样插入髖臼,形成稳固的拱形结构。 这是硬马。 硬桥则必须沉肩坠肘,將肩胛骨微微下沉、向前包裹,仿佛將肩关节“掛”在稳固的躯干上,发力为推,为撞,而非局部的“抡”力。 “刘顺纵能习得几分相像,也不过些许皮毛,出招前定有明显预劲。” “这却是他破绽了。” 劲力自脚底升起,通过转胯、拧腰,像拧毛巾一样將全身的筋膜拧成一股绳,將力送至手臂,其中一旦上下脱节、腰马分离,劲力皆会在此“关节”处断掉,所谓的“硬桥硬马”便只剩下局部蛮力。 江涉结合著脑中的记忆说著。 这却不是他肚中墨水,有这般见解,还得多仰仗原先武道入品的姜赦了。 小孙头点头表示赞同,可转念一想,却不知从何处下手,只好皱著眉道: “姜哥儿,这些道理某皆懂,却不晓得该如何破功。” “呵呵。” 江涉笑了笑:“这却正是某要教的。” 第11章 回云返岫 嗯?教我? 小孙头愣了愣。 他原本只乞望著自己能够运道好些,三日后能帮到姜哥儿,可从来没想过要姜哥儿去教他些什么,却不想竟真要教了。 小孙头抬了抬眼。 却不知姜哥儿怎么教了... 江涉咧嘴一笑:“只管出拳打我。” 嗯? 小孙头面上一呆:“姜哥儿,你莫不是睡糊涂了,某哪能出拳打你呢....” “噫!”江涉眉头皱成一条线,“怕甚?莫要矫情,只管向某出拳便是了。” “这...” 小孙头面露难色,“姜哥儿,某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只怕你挨不住了。” 江涉大手一挥:“只管出拳便是。” “这...好罢....” 小孙头点点头,登时沉肩扎马,摆开一个拳架来。 江涉见他头正颈直,落脚成马步,右手则在落脚的同时,上架於头侧,登时便认出这是五步长拳中的“马步架打”。 这一招,兼顾马步的沉稳,与肢体力量的上架下打,上步可作弓步冲拳,蹲腿可作仆步穿掌,招式多变,攻守兼顾。 但小孙头却是犯了长拳中的大忌。 ——架打不同步! “长拳最忌先架后打或先打后架,你只架不打,是为何故?莫非是想留手?” 江涉皱著眉问。 小孙头尷尬一笑: “却是叫姜哥儿看出来了。” “哼!”江涉眉头一低,面上略略不爽,“莫要留手,只管竭力出拳便是。” “好!” 小孙头重重点头,遂即散了拳架,重新蓄起势来,只见他肩头一沉,將重心低下,双腿一蹲、一迈,落脚成马步的同时,右手架於头侧,左拳衝出与肩同高。 “颯——” 拳风呼啸,直贯江涉面门。 若叫他一拳击中,院子里定会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骨裂声。 然而... 却是一声鞭响: “啪——!” 小孙头手腕一疼,一股酸麻刺骨的剧痛顺著手臂窜上肩胛,震得他半步后退。 他眼神巨震,原本打算砸向江涉面门的拳路尚未施展,便被江涉一记鞭手抽断,復又趁他踉蹌之际,直晃晃切进他中线里来,一记顶心肘停在他膻中穴前边。 “咕嚕....” 小孙头喉结滚动,脸色嚇得煞白。 膻中可是人体大穴,若是江涉方才未收住力,小孙头怕是早已倒地吐血归西。 “姜哥儿,这....” “见笑了。” 江涉將拳一收,往后退了一退。 他这一拳,可谓是点到为止,力度又恰到好处地把握在大伤初愈的范畴,其中未夹真气,叫人只当他是真失了功力。 “呼~” 小孙头眼中犹自惊怖,豆大的汗珠在额头上滚滚而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只抱著拳颤声道: “姜哥儿,是某输了...” “可姜哥儿....你怎能晓得某要出冲拳的....?” 长拳中的马步架打,属於攻守兼备、招式多变的路数,上步可作弓步冲拳,下腿可作仆步穿掌,能够衔续变换的招式眾多,出拳前,往往叫人无法预测。 江涉笑了笑:“小孙头,你这长拳练的不错,却也太不错了。长拳讲究眼隨手动,目隨势注,你谨遵这些,拳未出,双目已视拳出方向,自然叫人能猜到了。” 说著,江涉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卷握成拳,架於头侧,拳出与肩同高,只道: “譬如出拳...” “为稳下盘,往往会先踏出一步,再接拳招,若此刻攻其足三里,必使其小腿酸麻,筋脉受阻,出拳之势不攻自溃。” “这便是某要教你的。” 其名 ——回云返岫! “回云返岫?”小孙头呆了呆,將这招式名来回念了几遭。 江涉见状暗暗不语,心中却是忖道: “可不敢叫小孙头晓得,这招式名是我临时起意瞎编的,更不能叫他晓得,这路数是从《乾坤大用同》中摘下来的。” 玄金釧上的功法《乾坤大用同》,只匿有招式,並无心法,其中招式名为“云鹤百解”,江涉取了些皮毛出来,揉作一团,胡乱地套了个“回云返岫”的名字。 却不想小孙头竟真信了。 於是捏了捏他肩胛骨,负手道:“你且扎个四平大马来看。” “好!” 小孙头爽快应下,登时头正颈直,目视前方,两脚开步下蹲,五趾抓地,双拳伸直,向前平举,使得重心均匀落在两脚之间,涌泉穴对著地面,观之如坐高凳。 江涉点点头,负著手往小孙头周遭绕了一圈,察看著他这马步: “顶平、肩平、腿平,力从地起,脚下生根,这確是四平大马无疑。” 小孙头基础功扎实,四平大马扎得有模有样,哪怕是江涉继承了一名入品武夫的眼界,一时间竟也挑不出毛病。 但他坏就坏在基础功太牢实了,以至於他马步后的招式,皆有了肌肉记忆。 “小孙头,某且问你,这四平大马扎下后,若遇敌手,你当如何出招?” 听到这问,小孙头眼皮眨都没眨:“自然是敌在正前,双腿蹬地,作冲拳出;敌攻下盘,提膝变招,作仆步。” 果然! 我就知道... 江涉眼神微动。 积年累月的水磨功夫,叫小孙头养成了习以为常的惯性思维,招式变来变去,也无非不过就是那几种模板化的拳路。 这却是犯了大忌了。 “唉。”江涉摇了摇头,嘆道:“你已成惯常之思,招式虽变,却也不过几式旧套拳路,与人对敌,却是最易露破绽了。若是与某对阵分输贏,廝杀见生死,却是要叫你连四平大马都扎不牢靠。” 嗯? 小孙头顿了顿:“姜哥儿,我这四平大马牢靠得紧,这你如何能破?” 他这话並无不恭,但更多的却是对这二十年水磨功夫的认同。 却见江涉咧嘴一笑,道: “好叫你晓得,四平大马不过只一息静止,衔续招式虽多,却也有个中关窍所在。倘若某不顶不抗,引进落空,与你避之正面,击之侧翼,不破其上,专攻其下,以长破稳,以活打呆,合力於一点,叫你无法借地生力,你又该当如何?” “这...” 小孙头愣了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见江涉言之凿凿,语气坚定不移,却不晓得江涉这底气,却非是一名入品武夫的眼见能给,而是被他自《乾坤大用同》中摘抄出来的“回云返岫”所赐。 回云返岫,意在迴避攻击,於敌手出招之前所做的预准备动作,打断其招式。 这落在平日里只讲究招法规矩的“老实人”眼中,真真可谓是降维打击。 但此刻江涉却又犯起了难。 他低了低眉,忖道:“三日光景,却也太少,若云吞吞指点,不知要耗去多少光阴,且须换个法子,叫他死记硬背。” 於是便道: “你且候著,某去取来笔墨,將这些回击路数,写去百八十个与你牢记。” 第12章 牛家三子 徐家大宅。 一处並不大的院內,木桩石锁横陈。 “砰!” 一声闷响,醋盆大的拳头砸在木人桩上,便见木桩背面如地鼓包,嘭一声炸出个碗口大的破洞。 “呼~” 李年口吐白气,拳头穿桩而过,见得指节微红,回抽时带起一阵粗糙的木茬。他伸手,接过丫鬟递来的汗巾,在拳指表面搽了一搽,遂即偏头看向一旁的壮汉: “牛大,你是说....这两日,姜赦只在倒座房內休养,並不曾去教些什么?” “对嘞!” 那壮汉挠了挠头,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只指著身侧的瘦高个,笑道: “不光是俺,俺家老二也瞧见嘞。” “哦?” 李年目光一转,斜睨睨看向壮汉身侧,见著个焉黄脸儿,精瘦精瘦的高个。 这正是他麾下的牛家三兄弟了。 “牛家长子憨直木訥如黄牛,老二阴险狡诈猢猻样,最最不能叫人小覷的,却是他家那个机敏巧思如白狐的老三了。” 李年心里忖著,面上却看向牛家老二问道:“你家兄长之言,可属实乎?” “却是如此。” 牛二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应著,遂即又將自己疑惑说出: “某见那小孙头,每日当值,皆两眼凹黑,似是许久未睡,却怕姜赦那廝,背地里耍甚阴招,这才来叫李哥儿知晓。” “阴招?” 李年皱了皱眉:“这不可能!” “某虽与姜赦自幼便不对付,可他为人做派某却晓得,平日里光明磊落,此刻更不会屑於做出这蝇营狗苟的勾当。” “却是你等狗眼看人低了。” 李年言罢,挥了挥手,屏退几人。他爹李文谷,乃是护院大师傅,徐家予他父子二人,自是有雅静的独院居住,而非如江涉那般,住在供僕人居住的倒座房內。 自小又是武艺处处胜过姜赦,於是早已对自己武道高於姜赦这一点居之不疑。 可当下听了牛二所言。 却也阴惻惻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耶与我钱財,每日药浴熬炼筋骨,岂能在武道一途,败给姜赦这孤家寡人!” ... 院外。 一少年蹲在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拔著石缝里的浅浅野草,眼巴巴看著月洞门: “也不知两位兄长进去说了什么...” 他这话还未落下,便见牛大牛二自院子里悻悻出来。 “兄长!” 少年喊了一声。 牛大抬头,嘿嘿嘿笑:“老三,俺还当是俺耳岔了,不曾想真是你喊俺嘞!” 少年笑著回应。 牛二则是一脸阴沉,瞥著少年没好气道:“老三,皆怪你出的这餿主意,害我等非但没捞到好处,还白白遭了顿骂。” “噫!” 牛大忙不迭摇头,打著圆场:“可不能怪老三嘞,是俺嘴笨,说禿嚕了皮。” “大兄,你可切莫再为他担过了。” 牛二气极,语气有些忿忿不平。 少年却是个好镇静的,他听著二哥的谩骂也不恼火,只蹙著眉毛摸著下頷道: “二哥息怒,且与小弟细说,方才这院中生出甚鸟事来了?” “嗐!”牛二嘆了口气道,“李哥儿秉性清高,不屑与某等乱说,恁你那肚肠里盘出的妙计,怕是要烂在腔子里了。” 少年闻言,反倒有些鬆快: “嗐,某当如何,原是这么回事。” 他笑了笑,抚下兄长怒气,低低道:“兄长莫急,此事某早有预料。” “却是某忘了与两位兄长说道。” “哼!”牛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却是舒坦,只叫我成恶人了。” “小弟哪敢。” 少年告罪一声,贴耳道:“我家欲与李氏交好,便须察言观色,不得擅作主张,若李年见疑便信,反显器量不足。” 牛二頷首:“这话只管与某讲。” “那是自然。”少年点头一笑,“外人哪有自家手足亲近。” 他顿了顿,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闪出阴惻惻的光,“李年心思活泛,哪里是不愿与你细说,不过是不愿做这恶人罢了。” 牛二眉头紧皱:“这某却是晓得。” “可某不过微末,哪敢置喙他呢。” 少年摇头:“却不是叫兄长细说。” “哦?那是如何?” 牛二詰问,少年阴沉沉垮下脸色,低低道:“他既不愿做这恶人,我家却是要做,为主谋命,这叫尽忠;倘若事情败露,也能叫他与我家一刀两断,不至於败坏他名声来,这叫仁义。” “忠义两全,便能攀上这李氏了。” 牛二蹙眉,阴沉沉道:“好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怒气全消,此刻只嘆服於幼弟的伎俩,却又听出这话外话来,不敢开口细说。 反倒是憨厚的牛大皱著眉道: “老三,俺没听懂,俺只晓得,你不是说俺家不得自作主张么?” “大哥!为主谋命,算什么自作主张,古往今来,有哪个成事者麾下,没几个敢替他操刀见血的?” 少年声音不大,却压得极低。 “却是险些叫兄长误了。” 牛大挠了挠头,忧心道:“可我家若是遭了灾,便算不得家了。” 少年没理会他,只低著声道:“好叫两位兄长晓得,那小孙头与姜赦走得亲近,可此间却有一女子,与他二人自幼熟络。” “哦?” 听到女人,牛二顿时两眼放光。 少年不以为意,只道:“那女子此刻正在灶房做活,私下里与小孙头情投意合,我等便从她入手,只消轮番將她捉住片刻,还怕那小孙头,不会自乱阵脚?” “哈哈。” 牛二大笑一阵,覷著他小弟道:“却是某小瞧你了。” ... “嗬!” 江涉闷哼一声,摆开一个拳架来。 遂即蹬腿、拧腰、摆臂、震脚,於屋中风声猎猎作响。 “嘭!嘭!” 拳风呼啸。 打了些许拳后,江涉背上汗出如浆,湿漉漉浸透一片。 “不愧是仙道功法,这《乾坤大用同》中的招式,看著简单,却是不好练呢。” 《乾坤大用同》中招式繁多,並非仅仅“云鹤百解”一耳,练起来也是处处滯涩,受阻不说,几拳下来,一道法力便没了。他法力恢復又慢,没甚高明的吐气纳气手段,一道法力须三日光景,才能自然恢復完满,便只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但练了几次,江涉心中却生出密密麻麻的感悟来,仿佛这一拳他已练过不下百次,只须瞬息便能察觉到招法中的瑕疵。 这叫他於修炼一事,永远走在正確的路上! 江涉粗粗一估,觉著自己再练上几日,便能摸到这招式小成的门槛了。 “却不晓得是否多亏了姜赦。” 江涉细细思著,他记忆中,姜赦练拳时,亦有过这般感悟,却是不多,无法如他这般,来回练上几次,便已所获匪浅。 “只怕我这一拳练出,却是能顶过旁人耗去数百道法力的感悟所得。” 莫不是那丹药不止继承了姜赦记忆? “却是叫我爽了!” 江涉心喜,拂起袖子,隨手搽了搽汗,转眼一瞧,却见窗外暮色四合。 他顿了顿,忖道: “小孙头与芸娘好事將近了,某却须做好姜赦,与他这对新人,备些厚礼。” “今夜,便去京城鬼市一趟。” 京城鬼市,每月只开一次,江涉等了许久,总算是能去鬼市上置卖那些药草。 第13章 鬼市 “咕咕咕...” 明月高悬,夜鴞大叫。 旧长安的街面,隱於城西废坊,江涉罩上件灰扑扑的斗篷,揣好前几日徐家小姐赏赐的药草,想著在鬼市里总有人要。 他绕过两条黑黢黢的巷子,便见远处飘来几点幽绿色的灯光,雾里显出影影绰绰的摊棚,却听不见半句吆喝。 这便是京城鬼市的规矩: ——只看货,见好就买,不问来路。 行至入口,便见一左一右各立一名大汉,一人作马面打扮,一人扮作牛头。 却是地府的两位阴差了。 “站住!” 牛头横戟在前,拦住江涉,瓮声道:“入鬼市前,须交一两银子。” 这是买路钱,凡是入鬼市者,皆须交了买路钱,才能入內。 江涉点点头。 这规矩他早自姜赦记忆中知晓,此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两碎银,交与马面手中。 马面掂了掂手中银子,確定是正儿八经的大乾通用货幣,这才覷了江涉一眼: “进去罢。” “寅时关市,客官可要记著,若是误了时辰,將你困在里头,便是某等牛头马面,却也捞你不得。” 他这话说得阴惻惻的,带起一阵阴风,叫人听了,端的好一阵哆嗦。 江涉点点头,往鬼市里头走。 他越过牛头马面看守的正门,一脚踏入雾中,登时便觉草鞋里湿漉漉的。 “这雾寒气极重。” 江涉皱了皱眉。 虽然他从姜赦记忆里早有预见,可当自己真正踏入雾里时,却別有一番感受。 脚下湿滑,江涉往前、往前。 他顺著雾中隱约踩出的小逕往前走,眼前绿幽幽的灯笼在雾中隨风左右晃荡,斜刺刺映出歪七八扭的摊棚。 摊主们裹在深色的衣衫或兜帽里,沉默地坐在阴影中,面前则摆著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有不可名状的兽骨,有封口古怪的陶罐,还有人直接卖娇滴滴的女奴。 江涉並不打算买甚,便只低头,寻了处空位坐下,將几株药草摊在面前售卖。 鬼市卖货,不得吆喝。 能否卖出全看货物品相如何。 江涉待了一阵,一株药草也未卖出。 倒是他身侧那位摊主,短短半刻钟的工夫,便已置卖出好几个陶罐了。 那些陶罐做工並不精巧,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粗糙,罐口歪斜,尚带著些未抹平的泥痕。 像是著急赶工似的,隨意捏就而成。 “药师傅,某订下的药罐何在?” “这便是了。” 须臾间的工夫,又有一药罐卖出。 “店家,可还有药罐余下?”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跑来,头上戴了个儺面,见著摊主蹲下便问。 那摊主头也未抬,只瓮著声道: “某这药罐,却须早早付了订金,每月鬼市开门来取,並无多余。” 说著,伸手指了指刚取走药罐的男子,“若他愿意卖你,某却做不得主。” 少年眼前一亮,追上去便问:“这位兄台,可否割爱,將此药罐相让於某。” “让与你?” 男子大腹便便,身边围著四五个壮汉,想来定是哪家公子贵胄,出门寻欢。 但那少年也绝非寒门,他一身锦衣,料子质地柔软,乃是头一等的云锦织成。 眼下见男子皱眉不悦,只道: “却不叫兄台破费,某愿以三倍之资,置此药罐。” “呵!某差你这点银子?” 男子怒了怒,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只板著脸道:“若非碍於这鬼市中的规矩,某早该叫左右壮奴,打得你皮开肉绽。” 少年告罪一声:“却不想小弟竟失礼了,家父张怀仲,自是会登门赔罪。” “张怀仲?” 那男子愣了愣:“张正是你何人?” “正是家兄。” 嘁! 眾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气势汹汹的壮奴,登时嚇得大气也不敢出。 这少年穿著、谈吐,皆是不俗,身世背景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 京城上下,还无人敢冒充张正手足。 念及至此,男子赶忙赔笑一声:“原来是张家二郎,某却是险些有眼无珠。” “不敢。” 少年瞅了瞅男子手中:“那这药...” “噫!还谈什么置卖!”男子急急摇头,道:“京城鬼市,本就以和为贵,这药罐...本就是某买来要赠与张二郎的。” “却是没想到今日竟能当面奉上。” “真真叫某喜不自胜!” 说著,便双手奉上那药罐。 少年頷首微动,双手接过药罐,顺势往男子手中塞去一茄袋金豆,转身道: “此番却是某欠阁下一个人情。” 男子闻言大喜,只想著这人情能叫自己发跡,却没成想,“张正胞弟”与“张正”的人情,却还是有所不同的。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江涉看著面前几株药草,心下忖道:“只怕这些药草却是卖不出去了。” 他並未懊恼,而是向一旁的摊主请教:“老丈,你这药罐好生厉害,竟引得京城张家二郎,皆要来此求购。” “呵呵!” 老头儿心里门清,自是晓得江涉在向自己求生意经呢,於是伸了个懒腰,道: “唔——,蹲得久了,口乾得紧。” 说著,还瞅了瞅对面的酒壚。 江涉心领神会,忙起身去对面酒壚沽了壶酒,復又来到老叟近前: “老丈,某这有酒,你且解渴。” “噫!小郎君真是个好人儿。” 老叟笑嘻嘻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了一阵,待解了腹中馋虫,这才搽了搽嘴。 遂即眯著眼问: “小郎君,你方才说甚劳什?” 江涉抬手一礼:“却是某多嘴了,不过老丈你这药罐,却叫某大开眼界了。” “嗐,不过小道耳。” 老叟摆了摆手,略略低眉道:“这药罐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能壮人筋骨气血,这才叫那些个武夫趋之若鶩。” “可若离了这鬼市庇佑,老朽却是不敢取之而售,却是要叫小郎君貽笑了。” “嘁!老丈哪里的话!” 江涉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动。 能叫大乾守门人——张正之弟都看中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凡物。 这小老儿,话里定是有所保留。 “难怪只敢每月於鬼市售卖,原来是惧人眼红,怕叫人半夜三更敲上门来。” “却也是懂得財不外露。” 但江涉要取的是生意经,可不是这些个瓶瓶罐罐,他顿了顿,詰问道: “老丈,此间易物,可有甚名堂?” “噫!那名堂可就大了!” 老叟摆摆手:“这却不是你一壶酒,便能打听的了。” 第14章 使心用倖的老贼和阴险狡诈的小郎 嗯? 江涉闻言眉头一皱。 这老东西,焚决藏得可真严实! 江涉心中虽有不悦,但面上却是不显,只抬手行了一礼,道: “却是在下多嘴了。” “非也非也。” 老叟將酒饮罢,抬手回了一礼:“却不是老朽不愿多说,只不过人心险恶....郎君若欲追闻,还且先允诺老朽一事。” “哦?” 江涉抱拳一礼,“在下洗耳恭听。” “唉,这却要叫郎君笑话了。”老叟嘆了口气,愁著一张老脸,愣愣道:“小老儿虽有祖传药方,可怜却无甚武艺,今日张家二郎来寻,却是福祸相依......” 嘶... 江涉皱了皱眉,心下暗暗嘀嘀,他这话听到一半,便晓得这小老头没憋好屁。 “只怕是说那一茄袋金豆子了。” 江涉看得仔细,方才......那险些得罪了张家二郎的男子,临走时將手里的茄袋付与老叟订药,却不慎洒出些茄袋里的金豆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声如脆玉。 却不光是他。 周遭行人摊贩,皆见得清晰。 “怕是不好办了。” 江涉正暗暗忖著,老叟的声音却又响起:“小老儿虽目不识丁,却也晓得財不外露的道理,方才那袋金豆子....可引得不少人侧目斜睥,小老儿怕是难活咯!” 江涉急急出声,与老叟迅速撇清关係:“老丈,你与某说这话做甚?!” “莫不是想害某不成!” 说著,又往后退了退。 没成想老叟却是追著江涉,上前握住他手,沉著声道: “只怕郎君今日却是走不脱了。” 他说著,露出一口漏风的牙,脑袋却偏了一偏,有意无意地向周遭扫了一眼。 江涉也隨他眼神去看。 却见周遭死寂沉沉如水,眾人侧目如狼假寐,皆是各自心怀鬼胎。 “嘿嘿!” 那老叟笑了笑,“好叫郎君晓得,方才你与小老儿交谈许久,叫这些人看在眼中,怕是早叫有心人,视若蛇鼠一窝。” 江涉皱起眉来: “却不想竟叫你连累某了!” “噫!说甚连累!”小老头儿厚著脸皮,“你我二人合该叫休戚与共才是。” 休戚与共? 呵! 江涉愣了愣,心中冷笑:“这却不假,毕竟...我也是故意上小老儿这当。” 但这结果却並不坏。 江涉目光一转,向四下暗暗睃去一眼,须臾间,慧眼与神识如电激出,无声地將方圆十丈內的人与物映在江涉脑中。 “一、二、三、四....拢共十余人,皆是未入品的武夫。” 江涉心思一动,將脑海中浮现出的一个个人影轮廓,一一细数。 却是见对方最高数值,不过才“3”。 登时便胸有成竹。 “这些人倒是好办,只不过这老叟却是难缠。” 江涉这般思著,嘴上却装糊涂,只恶狠狠地瞪了老叟一眼,道:“老东西,说甚休戚与共,某真真叫你给害死了!眼下你却舒坦,某倒里外不是人了。” 他这般说著,却见小老头儿一阵摇头,“却非是小老头为难小郎君了,是这些只待鬼市关门,便要半路劫財的歹人,要害郎君才是。他们若欲加害於你,可不会如小老头这般,还要与你商量则个。” “......” 江涉默然,这小老头儿人看著不咋地,可偶尔说出来的话,却是在理。 但江涉依然装糊涂: “老不羞,你端的意欲何为?” “嘿嘿!老朽无甚心思,只不过是想叫郎君与小老儿,同走一段路罢了。” “若是某不愿呢?” “嘿嘿!这却是由不得小郎君了。” 老叟坏笑,藏在兜帽下的两只眼睛,有意无意地往四下里去瞧:“此间眾人窥伺,真真好些看著,纵是鬼市闔门,郎君孑然一身,也怕只难脱身,却不如....与小老儿同走一程,也好两相有个照应。” 江涉皱了皱眉:“你却何故择某?” 小老头脸上憋笑,扫了眼江涉摊前的几株药草,道:“好叫郎君晓得,这些个药草皆专用作医治武夫內伤,郎君既諳此道,多半却也是个习武多年的武夫了。” 噫! 江涉暗暗摇头,这话却叫你猜错了。 他可不是什么武夫。 他是修仙者! ... “嘿嘿!” 小老头儿又笑了几声,兜帽下那双贼兮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江涉的草鞋来看:“穷文富武,这道理郎君不会不懂,若是没这趟子,郎君吃食怕也无肉。” 嗯? 江涉闻言眼神微动。 “他这是將我当作那些趟子手了!穷文富武,也只有武院那些迟迟未入品的寒门弟子,为了出人头地,才会冒险去鏢局做趟子手,赚去银钱,耗在习武之上。” “果然...出门前换了这双草鞋,却也能叫这些个『聪明人』反被聪明误!” 於是便顺著老叟的话,借坡下驴,道:“这话你不必说,某自晓得。” “却也要与某,多赚几个。” “嘿嘿!合该叫小郎君多赚几个!” 见事已成,老叟轻快地笑了笑,正要附耳说些什么,却听远处一阵殷天动地的梆子响: “duang!duang! duang!” “时辰到了!鬼市將闔,不想死的,还不速速离去!” 轰隆隆—— 不知是谁高喝一声,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各自拿著钱货,纷纷如潮散去。 “鐺!鐺!鐺!” 一盏盏灯笼黯下光来,回头一看,远处原本绿幽幽的街道,竟一段一段陷入黑暗。 “跑!” 老叟大叫一声。 江涉摊位离著正门不远,甫一收拾好药草,便与老叟齐齐往外跑。 老叟却是丟了几口罐子不要,似乎是为了跑起来不落脚程,而刻意减轻重量。 过未许久,江涉出了鬼市,脚下却是不停,他一头跑著,一头往后去瞧,却见门后边大雾消散,露出幽绿湿滑的街面来。 而那些被老叟丟掉不要的罐子,却有路过的武夫视若珍宝。 “古药...” “是那泥菩萨古药!” “某的!是某的!某先撞见的!尔等腌臢,莫要与某爭抢!” 那武夫抱著药罐,往后退了一退,护食般地看著周遭,有路人见状,欲上前爭抢,可回头看见了一段段黯下来的街道,登时掉过身来,张腿便往外跑。 “鐺!鐺!鐺!” 隨著那人跑开,两侧肆铺招子上掛著的灯笼,却是一个接一个的灭去了绿光。 街面昏暗。 將那抱著沉重药罐,跑在最后头的武夫,一点儿一点儿吞没。 他身子像是溶化掉了一般,落在黑暗里,黑漆漆的窜遍他全身,先是脚踝,再是小腿、大腿,又慢慢爬上胸腹,皆成一片黑暗,待那武夫逃至门边,便只剩一整颗头颅,自脖颈上的黑暗中滚落了下来。 第15章 终於能操许娘子了! 哐当一声,人头落地。 江涉看得惊奇,一时间竟愣过神去。 “郎君愣甚?还不快跑!” 看见江涉愣神,老叟连忙唤了一声。 江涉回过神来,忍不住又瞥了眼门边滚动著的头颅,心有余悸道: “好个鬼市,真真会杀人耶!” “呵呵!” 老叟咧开豁口的牙,笑道:“天地浩浩,岂能无奇不有?待郎君活过老朽这光景,便晓得乾坤辽阔,何为光怪陆离。” “受教了,老丈。” 江涉抱拳一礼。 老叟笑了笑,回头一瞥,却见著身后不远不近缀著好几个身影。 “不好!叫这些憨货追上来了。” 他急急指了一条巷子,“这边!” 江涉点了点头,与他衝进巷弄。 这巷子並不多深,入了其中,如夹羊肠小道,不过百十步的脚力,便出了这青石老巷,见得一大片黑压压的林莽。 却是城西废坊中的林郊。 这林郊白日里看著,占地並无多少,可待天一黑沉,却也成了藏人的好地方。 此刻,一眾歹人在林莽外停將下来。 “大哥,肥羊进林子里了。” “呵呵!却是叫我等占便宜了!”为首的刀疤脸冷冷一笑,继而偏过头去,隨手指了几人,吩咐道:“且先慢慢赶著,將这两肥羊,赶进狼窝里吃了。” ... 寅时初至,天色並不明亮,黑压压的林莽里,脚步窸窸窣窣声响。 “老丈,识此路耶?” 江涉凝眸睃了一周,偏头来问一旁的老叟,他神识清楚明净,便是剜去双目,也能在黑暗里瞧个圇囫。 老叟头转四方,瞥了两眼,信誓旦旦应道:“却是这条路,掩人耳目,最是好走。” 哦? 是么? 江涉皱眉,扫了周遭一圈,见远远人影逼近,他却岔开话题:“既如此,却不妨与某说道说道,此间鬼市,当以何法易物,取盈最丰?” 老叟见追兵一路未至,似是追將他丟了,於是心情大好,便遂了江涉心愿,接话道:“这话有何说不得的?” “小老儿这便与你说道。” 老叟捻须微哂,笑道:“此间鬼市,有三大卖:一是卖个稀奇,人心皆是个图新鲜的,尝过鲜了,才晓得那物什是屎是尿;二却是卖口碑了,这一卖最最难得,却也最最是生財之道,可此间难易,却好比十年寒窗苦读,与旁人四代经商。” “这两条路,你却是走不通了。” 老叟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头道。 江涉眉头微挑,“那该如何?” 老叟嘿嘿一笑:“早叫郎君想好,却是还余下第三卖了。这一条路,却是要走供不应求一道。譬如小老儿那药罐,走得便是此投机取巧,才能卖得去好银两。” “待这路子慢慢走宽,便成了先前提及的第二卖了,如此一来,即便不是甚老字號,却也能在鬼市中卖口碑了!” 原来如此... 江涉懂了。 原来这老头走的不是甚薄利多销的路子,而是做个把控垄断的操盘手,取合適时机下来,让他货物在此期间供不应求。 长此以往,便慢慢攒有口碑了。 届时便是鬼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却是个好思量。” 江涉暗暗点头,心中记下这话。 又行一阵,却忽然伸手拦住那老叟,继而扭头环顾四周: “老丈,这路怕是不好走了。” “!” 老叟闻言登时会意,他忙不迭警醒起来,目光沉沉,动一眼如看四方。 “呼——” 风声慢慢,引得四下里一片窸窣响。 老叟骇然,忙不迭躲至江涉身后,祟著头去朝四下观望。夜本就黑,风儿一吹,便更有四下里草木皆兵的味道,直嚇得老叟哆嗦著身子,心口怦怦乱跳。 江涉抱拳,朝四面微微一礼: “林子里的诸位,走南闯北,不知该拜哪座山头?” 这话却是大乾鏢师的行话,属於是自报家门前的客套,但江涉说这话,却不是为了与对方客套,而是要叫身后心有城府的老叟,篤定他是寒门武夫中的趟子手罢了。 “哦?趟子手?敢问是哪座鏢局?” 对面有人放出了声。 江涉见状,抬起头来,学著李年的口气,装作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好叫诸位晓得,某乃是镇远鏢局,奔堂霹雳手座下,近来新收的弟子!” “霹雳手陈昆?” “正是!” 嘁—— 眾人闻言,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口鼻上的呼吸,皆使得小心翼翼。 霹雳手陈昆是何许人也,那可是號称江湖八小魁的人物,其下手段和人脉,更是远超他们这群宛如地痞流氓的武夫。 若他弟子遭殃,岂不是薄了他脸皮? 届时,只怕要叫那双霹雳手,扎入皮肉,好一顿剖胆掏心.... “嘶...” 眾人顿了顿,却是不敢想了。 为首的赔罪一声,道:“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我家主子却与贵鏢好些来往,郎君若不放心,大可回去稟问陈师....” 呵! 江涉心中冷笑,“我去哪里问他。” 口上却道: “哦?这却不必,某自信你。” 对面眾人闻言,登时鬆了口气。 江涉却又追问:“某可告退?” 那面急急出声:“郎君请便。” “可这老羊,却是不敢叫郎君带去......” 哦? 江涉顿了顿,一时竟生出一走了之的念头,可他这心思还未落下,便觉身后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小郎君,莫忘了老朽允你的银子。” “呵呵!” 对面人笑了起来:“阁下可莫要叫他骗了,带他走与不带他走,哪个能分到的银子更多,阁下不怕会算不清。” 江涉微微一笑。 他回头瞥了眼身后的老叟,脸上笑得不怀好意:“老丈,某却叫他说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噫!” 老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小友莫叫他誆去,老朽身上银钱,愿与你五五分帐!” “哦?此话当真?” 江涉两眼放光。 老叟拍了拍胸口:“老朽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说著,他又不屑地瞥了眼围成一圈的眾人,仿佛胜券在握般奚落道:“只怕这些腌臢喳虫,却是给不得郎君这数了。” “哦?” 江涉眉头一挑:“诸位,可听清了?” “这老丈道汝等出不得他这数目。” “这....” 场中一片静默。 泼皮们面露为难,囁嚅著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们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市井百姓,哪有机会,欺负到鏢局师傅的弟子头上。 眼下又不敢誆骗於他。 真真是头疼得很了。 就在这时,江涉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环视一周,目光自眾泼皮与老叟身上一一扫过,只笑道:“依某之见,尔等却也不必爭了。倒不如某將尔等尽数杀了,这钱財....不就不用分了!” “!” 眾人闻言,登时纷纷警觉了起来,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竟已颤巍巍拔出刀来。 “小郎君莫说笑了。” 老叟腆著笑,本想挽回一下,可当他眼巴巴望向江涉脸上神色时,却见他只动著嘴唇,似在自言自语地小声说著什么。 只依稀听到: “你等....却自相残杀去罢。” 呼——! 江涉话音未落,身遭忽地平地起波澜,捲起劲风股股,如同千层巨浪拍岸。 “那是什么?” “六品武夫的劲力外放?”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却听身后忽地噗嗤一声,像是有尖刀子从背后穿心而过。 扭头一看。 却见好大一颗心臟被刀子捅將了出来,犹自血淋淋、红彤彤,掛在刀尖上砰砰跳动。 “小石头,你....?” 为首的泼皮愣愣出声。 可他才及开口,嗓子眼里的声音却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噗嗤。 “噗!” 鲜血横流。 为首的泼皮只觉心口一阵刺痛。 遂即低头一看,却见一柄挑著心臟的尖刀从他心口处扎穿了过来,继而天旋地转,整个人软软地倒將下来,心口处的窟窿汩汩流血,淌在地上染红了一片一片。 却不过两三息的工夫,林中十余人便彻底没了呼声,只余著染红了一地的鲜血与臟器,和一只只犹自惊怖惶恐的人眼。 “这却不赖。” 江涉四下环顾,见地上殷红一片,这才满意下来,只道: “三夫人的话术却是好用,比起须耗尽一道法力才能施展的金光术,这却几缕灵气便能蛊惑人心,一网杀了个好看。” “若不是我法力恢復的慢,数个时辰只积攒了不过七八缕灵气,否则....这话术的威能,却是还能再胜上几分。” 江涉一头说著,一头自尸体上东找西翻,他搜了一阵,发现那些个泼皮身上並无甚珠宝钱財,最多者不过带了几个大钱,最少却仅几个铜板,倒是那老叟身上,除了一袋子金豆,还有一茄袋钱財。 只不过这钱財,在他临死前,却还是死攥著捨不得放开。 呵! “真真守財奴耶!” 江涉看著老叟犹自惊怖的眼睛,从他手里將死死紧攥的茄袋取了下来。 继而开始估算。 大乾朝,金一斤值万钱,银一流值千钱,折算下来,一两金约莫能换五两银。 江涉粗粗一估。 他这一趟,约莫赚了四五十两银钱,还是稳赚不赔的那种,毕竟是无本买卖。 念及至此,江涉心情一片大好。 他笑了笑,道:“总算凑够了钱財,回去之后,终於能操许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