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5,从机械厂开始》 第1章 北阳机械厂 1985年3月5號,北阳机械厂。 巨大的龙门铣床发出一声哀鸣,这苏联造的钢铁巨兽,猛的停下所有动作。 四五个工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设备。 陈默也是如此,他垫著脚看著眼前的大傢伙。 苏联龙门铣床不常出什么大问题,但就是容易齿轮崩齿和主轴抱瓦。 陈默仔细打量导轨,轻轻点头。重活一世,这大傢伙坏的与那次一样,和转轴、齿轮没关係。 是丝杆內部的螺母破裂,外加导轨卡进铁屑导致。 上一世,自己轻易就发现这个问题,而且,用了三天三夜,精准定位到滑落的螺丝和变形位置。 在苏联专家指导之前,成功让这台龙门铣恢復活力,保住订单交付。 也是凭藉此事,登报嘉奖,夺了技术標兵的头衔,一跃成为东阳最年轻的六级工。 可是,从那之后好运就戛然而止,转干提干,和自己没关係。 分房什么的,更是没指望! 反而,但凡机器有个螺丝鬆动,也必然有人指责他做事不够细致。 仿佛技术部那些工程师,就盯著他一个人干活似的! 当然,这件事,在十几年后背黑锅下岗,房子被骗,妻离子散之后,他就想明白。 正应了那句老话:出头的椽子先烂! 不过,这事肯定还是要做,六级工和二级工,工资可是差了一倍! “宋头儿,设备坏了!”陈默对著一边的人开口。 “咋咋呼呼什么?我瞎了,我看不见?”穿著工装蓝,歪带著帽子的宋班头凑近设备。 “你站哪干啥?跟个傻狍子似得!” “把护罩拆开,这就是齿轮缺齿,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陈默並不回答,他打开厚重的铁皮工具箱,取出几把工具。 宋班头嘴碎,好面子,但他下手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拆开护罩,取下两个齿轮。 沾满了机油的齿轮黑乎乎一片,宋班头用手一个一个数过去,仔仔细细数了两遍。 这齿轮完好无损。 剩下的齿轮,隱藏在轴承、护板下面,根本看不到。 几个工人都在盯著宋班头,宋班头老脸一红,他並不鬆开手中的齿轮,仔仔细细又数了一遍。 陈默凑近些,轻声开口:“宋头儿,这个事咱们搞不定,要不去请技术部那些人吧?” 宋班头头也不抬,认真擦了擦齿轮的机油,好似没听到陈默开口。 陈默知道宋班头的犹豫,技术部大多是大专、本科毕业的工程师,和他们產线这种工人完全不同。 他们永远是办公室坐著,天生就要高工人一等。 这种事所有人知道要去请技术部的工程师,但是没人愿意去。 那些人是三催四请还不愿意来,来也是拉著脸,骂所有人一顿。 若是修好了,得骂人,骂他们是酒囊饭袋。 修不好,还得骂人,就骂这些工人把设备搞坏了。 陈默微微低下眉,当年的情况和现在一样,那么要不了多大一会,新任的厂长就会来车间巡视。 这是机会,前世抓得住,这一世,更应该如此。 “宋头儿,这么拖著也不是法,车间等著开工呢!” “要不我去请技术部工程师吧!”陈默小声道。 宋班头第一时间抬起头:“还要我教你咋干活?” “赶紧去请技术部的工程师啊!” “若是误了车间生產任务,你可担不起!” “好嘞,宋头儿!” 陈默笑著应下,他转身走出车间,路过电箱,他特意看一下闸刀。 设备故障的第一时间,闸刀就已经落下。他仔细看过,取来一个用红漆写的禁止合闸的木牌子,掛在电箱上。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靠近技术部。 车间三区技术部烟雾繚绕,一共四个工程师,三个在岗,听到敲门声,三个人眼皮也不抬一下。 看报的看报,逗鸟的逗鸟。 抽菸的更是一根接著一根。 等了一会,陈默忍不住推开绿漆木门,扑面而来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一声。 “妈的,什么阿猫阿狗的,现在进屋门都不敲了!”抽著烟的杨工瞥了眼来人开口。 陈默用手捂住口鼻,看著离得最近的杨工:“杨工,车间龙门铣出故障了,几位有时间...咳咳...去看看...” “呸!”杨工用力把菸头吐在地上:“出去,敲门再进来!” 一边看报的人搭腔:“跟个力巴头讲规矩,他听得懂吗?” “真是,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咋能出那么多故障?”杨工翻了个白眼。 陈默並不还口。 “说啊,咋出这么多故障?是不是你故意搞破坏?” “回去!填好故障报告单,让你们班长,车间主任签好字,老老实实等著!” “有空我们自然会去!” 杨工都没正眼看陈默,甚至,他特意將头偏到一边,用陈默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咒骂。 陈默並不做声,直到听到让自己回去的一句,他微微抬起头,退出房间。 顺手將房门关好。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类似的事情,上一世遇到太多次了! 只是这次不一样。 陈默不自觉加快脚步,到达车间,他再次检查一下电箱,隨后走到龙门铣旁边。 宋班头此刻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身边,两个穿著皮鞋的人,盯著眼前的设备。 陈默稳了一下心神开口:“厂长,刘秘书。” 厂长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而后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会意道:“小陈,宋班长说你刚去技术部了,怎么去这么久?” “刘秘书,我检查了下电箱,耽误了一会。” “这玩意都是用的380v电,稍有疏忽,后果就太严重了。” “哦,我看到你来回都检查了一遍,不是有禁止合闸的牌子?” “刘秘书,咱厂里这么多人,工人素质都很高,但是难免有疏忽大意的。” “安全第一,小心点总是没有错!” 刘秘书没有开口,他看向厂长。 厂长微微点头:“小陈,你说这台龙门铣怎么了?设备开不起来,就没有办法生產。” “这都是国家的损失,国家现在这么艰难,咱们可不能耽误。” “厂长,我觉得这台龙门铣是行程导轨上有杂物,停机的时候我在现场。” “猛然爆发一声巨响,隨后整个龙门铣卡死,无法工作。这不是常见问题,可能是导轨行程的事。” “我已经请了技术部的同事,他们迟些会过来,针对这台龙门铣,他们应该有更准確的判断和维修方案。” 陈默不卑不亢,字字句句条理清楚。 厂长没有著急回答,好一会他才开口:“好,咱们一块等一等技术部同事!” “是!”陈默回答道。 刘秘书没有回答,他看著龙门铣,陈默也是如此。 第2章 厂长的手腕 陈默偷看一眼掛在车间的三五牌机械大钟,时间已经悄悄过了二十分钟。 龙门铣死寂的阴影將所有人笼罩在內,明明是三月,却莫名让人有些烦闷。 厂长貌似不著急,刘秘书也是如此。 只是蜷缩在一旁的宋班头有些遭不住,他根本不敢直起身子,手中的齿轮更是被擦得鋥亮。 现在,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陈默出去同时,厂长就带著秘书走过来,然后站在他身后看他施工。 技术部大爷太难请,车间小故障自己动手,这早已是惯例。 可厂长一开口却是:“刘秘书,你给我查一查,什么时间车间班组长,也可以隨意拆卸厂內重要设备了!” 刘秘书开口更不客气:“宋班长,这设备什么故障啊?” 两个问题都是好问题,可任何一个问题,宋班头也没有答案。 他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虽然明知道,刘秘书可能是给自己打圆场,可这事,现在实在不敢乱说。 万一说错,厂长借题发挥,一切都完了! “宋班头,你先忙著,我们会好好调查!”眼见宋班头不开口,刘秘书补了一句。 本来宋班头只是心凉了半截,现在手都在抖,他不止一次看向门口,更加懊恼为什么不是自己去技术部。 所以,看到陈默归来,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份感激。 不过,陈默的回答,让他心头有些不快,尤其是厂长和刘秘书居然还表示认同。 明明陈默解了围,可他心里就是有点不高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乃至於,他重新放回齿轮,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缺少机器轰鸣的车间,本来就安静,这一声,更是让陈默几人同时看向宋班头。 不过,只是看一眼,几人同时收回眼神。 厂长开口:“刘秘书,小陈看来面子太薄,你去请一请技术部同事,別误了事!” 厂长语气平淡,刘秘书响亮的开口:“是,厂长!” 话音未落,刘秘书大步流星,走出车间。 没一会,几个人慌慌张张跑进车间,反而把刘秘书拉在后面。 领头的就是杨工,他一进车间有意忽略了厂长,努力提高嗓门:“搞什么飞机?” “设备坏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你们能修好吗?” “误了厂子的事,你们担著?” 说话间,他凑近设备。 烟味呛的厂长后退半步。 而他也像是刚刚看到厂长,他脸上露出几分諂媚:“厂长,您也在这里呢,车间的人太不懂事!” “这么大个事,居然没人通知我们,只在这里瞎捣鼓。” 厂长虚掩口鼻,一边的刘秘书开口:“宋班头,你说说,怎么回事?” 宋班头站起身:“陈默,我不是让你去技术部吗?为什么没去请杨工他们?” 杨工立马搭腔:“看看还麻烦宋班头,帮我拆开护罩,你这种新员工,真不懂事!” 陈默眼中满是平静,看都不看拼命推脱的两人。 和前世一模一样,这就是两个老油条。说的热闹,这个杨工工具都没带,靠什么修? 不过,刘秘书和厂长已经看完所有过程,此刻自己不应该反驳,最好表示赞同,或者一言不发。 厂长看了眼不出声的陈默,微微頷首后开口:“杨工,这个设备是什么故障?” “厂长,龙门铣很复杂,工人也不爱按照操作说明操作,只喜欢乱来。” “具体的还得拆开来看看。”杨工回答道。 “刘秘书,宋班头他们参加这次援非大生產攻坚战了吗?知道这批货是援非的吧?”厂长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没有回答,宋班头和杨工同时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援非项目是部里重点项目,船期是月底,误了船期,只要几天,就能吃掉咱们厂半年的利润!” “刘秘书,將攻坚战的精神,再传达一遍!谁要误了船期,自己打报告上来!” 厂长几句话说完,就背著手,走出车间。 路过漆著绿漆的电箱,他特意整理一下禁止合闸的牌子,將其摆的端端正正。 好手腕! 陈默当年没看明白,只觉得厂长在和稀泥,现在在看,发现这个新厂长似乎並不简单。 短短几句话,连打带削,明確订单要求,又完全没给杨工和宋班头反驳的机会。 另一边,刘秘书鬆了下衣领的扣子:“杨工,我不管你们有多难,今天必须排除问题,启动设备。” “宋班头,你自己去找李班头,今日你们车间没完成的,让他们夜班往回追!” 杨工转了下眼珠:“別呀,刘秘书,我们真的是不知道设备坏了!” “你看著还有十分钟下班了,要不明天再修吧,工期肯定不差这一天!” “就是就是,刘秘书,帮我们说说好话。”宋班头也开口。 “这话我理解!” 刘秘书嗓门不大:“可你们看我长的像厂长吗?” “厂长办公室,综合办公楼一层最里面那一间,你们自己去说,去打延误报告!” “如果你们不去,明天一早八点,我准时要看到设备动起来!” “我说清楚没?”刘秘书看向杨工和宋班头。 “清...” 不等二人回答,刘秘书已经转过身,扬长而去。 “哎,我说宋班头...”眼见刘秘书出了车间,杨工出声:“这事可得咱们哥俩一块办了!” “谁和你一块办?今儿这面我给的还不够?”宋班头提高声音,过往这么久,第一次面对技术部腰挺的这么直。 “我们下班了,明儿见!陈默,走!” “你...”杨工抬起手,指向宋班头和陈默。 宋班头一转身,看都不看杨工,能帮相互打圆场已经是难得的默契,还想让他们干活,这是在想屁吃! 与此同时,三五牌机械钟发出钟声。 陈默默默將工具放回工具箱,落上永固牌的锁具,隨后走出车间。 龙门铣这个问题至少会延误半个月以上,若是自己不出手,要等到苏联专家指导才有可能修復。 船期,早就不知道误到那里去! 不过不著急,至少现在不能著急,决不能和上一世一样。 会有人著急的! 那时候才是自己应该动手的时间! 陈默紧了紧衣服,走出厂区。 三三两两的工人同样出厂区,一辆辆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出车棚,清脆的响铃中,驶向厂外。 第3章 夜大 陈默没有自行车,他倒是也没慌张,路过宣传栏时他特意停下脚步。 蓝色油漆刷过的宣传栏,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报栏,一部分是厂內宣传栏。 报栏里《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北阳日报》占据主要位置。 陈默认真看了一遍,现在的新闻,大多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 例如领导人出国访问,深化改革,大力推进机械生產力什么的。 可即便如此,陈默也没敢漏掉任何一条新闻,当年也是这样,有些事直到临头,才发现其实新闻里早有预兆。 例如,那个破三铁,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其实就是在这个年代就有苗头。 而后,更是引发下岗潮。 陈默看完新闻,今儿的新闻没有什么新鲜的。 他隨后看向厂內宣传栏,厂內新闻看起来就快得多。 什么大干二百天,献礼国庆节。 什么老工人坚守工厂十年,以厂为家。 这都不值得多看。 忽然,陈默停下来,认真看向面前文件。 他看一遍,又仔细读一遍。 这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鲜艷的红戳分外显眼。 《关於1985年度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 就是这个! 成人高等学校,俗称夜大。 之前自己是高中毕业,进入厂內天生就低了一等,只能做工人。 然而,若是拿到夜大这张门票就不一样,必然有更多的机会。 陈默仔细读三遍,这个夜大报名时间截止三月末。 需要本人提出书面申请,车间主任签署意见同意后,交於人事科,由人事科交於厂长统一审批。 然后不到两个月备考,五月份考试。 考试內容是政治、语文、理科数学、理化。 夜大考试相较於普通高考简单些,可总体通过率不会高於百分之二十。 陈默点点头,转干和提干,这是极重要的一步,有了这个,就能稳住家里的情况。 ...... 耽误了些时候,回到家已经是六点。 这里靠近厂区,分不到房的工人和不愿住宿舍的人聚集在这里。 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周围人戏称为建设村。 可即便是自建房,家家户户的格局也差不多,统一的四九墙、三七墙,外面抹著厚厚的水泥,看上去青灰一片。 缺点就是特別小,而且小到不隔音! 一家吵嘴,能引来半个胡同的邻居。 偶尔更是能听到几声狗叫,以及不分什么时间打鸣的公鸡。 陈默刚一开门,浓郁的中药味就直衝鼻息。 守在药吊子前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烟气呛得她双眼通红,不停地眨眼睛。 听到门响,她头也不回:“二哥,你今儿回来晚了啊!” 陈默一脸无奈:“陈芬,你是在熬药,还是准备烧房子啊?” “二哥,你再不帮忙,我可真的烧房子了啊!” “帮忙,帮忙,你去把米淘了!”陈默凑近这几块砖搭的简易炉子。 几把柴把炉子塞得满满的,所以一直不燃,只是冒烟。 陈默小心取出来半把柴火,吹了两口风。 “呼!” 炉子窜出火苗。 陈默守著药吊子。 母亲已经病了有些时间,什么法子都用过,不过一点都不见好。 这次的中医出了个主意,说是煤火太燥,一定要用柴火煮药。 寻常都是陈默一早一晚煮药,不过今儿耽误了片刻,坐不住的小妹就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只是小丫头用煤火炉子,凑合能煮煮粥,这个简易炉子,她就完全不会用。 “陈芬,你今儿作业写完了吗?”看到小妹將淘好的米放上煤炉,陈默说道。 “妈,二哥不讲理,我煮药半天,他还说我没写作业!”陈芬朝著屋內开口。 靠近门边床榻上侧躺著一个中年女子,她脸色蜡黄,听到陈芬开口,她蜡黄的脸上多出来一丝笑容。 “老二,老三作业写完了,下了学,她就没閒著。” 看到中年女子,陈默的眼皮不自觉抽抽,他飞速低下头,將眼眶的眼泪咽回去。 朝思暮想的人,再次见到,哪怕早上已经见过一次,可陈默心中还是很复杂。 上一世,母亲李桂花病了四年。 劳累、贫穷、营养不良,早早拖垮她的身体,先是慢性肝炎,后来是肝硬化 从肝硬化开始,她就下不了几次床,即便是陈默掏空家底,也凑不齐治疗费用。 只得四处找偏方,寻医生,一直拖到肝癌,最后药石无医。 这一世,决不能如此,陈默心头暗自开口。 按时间算,现在应该是早期肝硬化那会。 眼前这中药压根没用,反而伤肝,常用会加重病情。 得早些去医院,小心调养,才能稳定病情。 按医生的说法,这是个富贵病,得好好养著。 去医院! 陈默下意识摸摸口袋,口袋一共只有五块。 不够,这钱不够! 要想治好,少说得三百块,医生说过一个月就得几十块。 凭自己四十六块五的工资远远不够。 而且,接下来的夜大备考、考试少说也得一百块。 不提,还有陈芬的书本钱。 这些事,都拖不得,必须的做! 陈默压下情绪,看著母亲蜡黄的脸,吸了吸鼻子:“嘿,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会告状。” “二哥,你这就要哭鼻子啊!”陈芬睁大眼睛。 “放屁,去,拿个碗,过来盛药。” “哦!”陈芬应了一句,取过一个掉了几块瓷的搪瓷大碗。 陈默拿一块布包著药吊子,用两根筷子挡著残渣,將药分在碗中,晾在一边。 隔了一会,陈默摸了摸药吊子的温度,隨后將药吊子递给陈芬:“去,倒在路上!” “行。”陈芬答应一句。 看著搪瓷大碗的褐色中药,陈默第一次有点犹豫。 直接把药倒了,恐怕老母亲得从病榻上跳起来追杀他。 让母亲喝了,更加不妥,这药没什么作用,反而重金属超標。 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概念,但是二三十年后,因为中药伤肝的人比比皆是。 病榻的李桂花扭了扭头:“老二,药凉了吧?” “妈,你能不能不喝这药!”狠下心,陈默站起身。 “我觉得你吃这药没啥用,咱们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 “大医院,我看你长的像大医院,药凉了就端过来。”李桂花没好气开口。 “妈,你看啊,这药三毛钱一副,咱去医院看看,说不定更便宜。” “呦,这是觉得我花钱多了?”李桂花声音都没有力气。 陈默偏过头,长出一口气,他认命地去端粗瓷大碗。 “哗啦!” 门口传来一声碎裂声,以及陈芬的哭闹声:“陈刚,你怎么打碎药罐子,这是王婶家的,得还。” “药药药,天天吃药,好人也吃坏了。” 听到这个声音,李桂花和陈默的脸同时黑下来。 陈刚满身酒气,踉蹌著走进大门,他一进门就盯著陈默,顺手將空帆布包扔到陈默面前。 “老二,借我五十块钱,咱爹犯了点事,要不你明儿就得去医院看他!” 第4章 陈父 白炽灯得黄光,打在陈刚脸上,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紧盯著陈默。 按照之前的经验,陈默纵然不太宽裕,也至少会拿出来一部分。 因为,他很孝顺,而且他是自己亲弟弟,对自己深信不疑。 要做的,只是盯著陈默口袋就行。 “五十块?我看你长得像五十块!”不等陈默开口,病榻上的李桂花努力坐起身子。 “刚子,你除了坑蒙拐骗还会干点啥?” 陈刚不耐烦扭过头:“妈,这回是真的,真的是我爸出事了。” “要不我不能喝这么多酒!况且,陈默有钱,妈,你就別管了!” “我不管?我看我也管不了你!”李桂花几句话有些上不来气。 陈默站起身,看都没看陈刚,他朝门口一脸不愿意的陈芬招招手,同时顺势將盛著中药的搪瓷碗踢翻。 气鼓鼓的陈芬绕开陈刚,靠近陈默。 陈默拍了拍陈芬的脑袋:“陈芬,家丑不外扬,你去把门关上,然后去看著妈。” 打发走陈芬,陈默抬起头,看向陈刚。 他亲大哥! 一辈子没做过活,吸血父母和陈默,活的无比滋润的亲大哥。 若不是他,或许母亲不会如此劳累,或许父亲那边也能早些控制。 前世无数次,陈默都想问问这个人,是如何心安理得吸血所有人? 可每次话语即將出口,陈默却总觉得不合適。 最艰难的时期都熬过来了,如今都能吃的饱,穿得暖。 有些事,上了年纪,似乎不应该计较太多。 而且这位大哥,也是陈默落魄之后,唯一一个,拿著低保请陈默下馆子喝酒,宽慰他的人。 不过现在不一样,现在大家都年轻,也是最困难的时期。 所以,陈默直视陈刚。 这陌生的眼神,让陈刚心头一动,过往二十年,哪怕和弟弟从小打架,弟弟也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瞅他。 就好像陈默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家具一样。 “大哥!”陈默轻声开口。 熟悉的称呼让陈刚心神一松,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陈默。 他眼神里挤出来几分焦急:“陈默,得快,爸要有个什么事,就不是五十块钱的事了!” 陈默轻轻摇头:“大哥,我想问几件事,说完再说爸的事不迟。” “陈默啊,我是不著急,不过爸那边我可说不好。”陈刚捡起地上的空包。 “你知道妈生病了吗?”陈默声音很平静。 陈刚一愣:“傻子才不知道,妈的病不就那样,好好坏坏的,多正常。” “再说,你不是给妈买药了吗?” “不过,我真的说,不能老吃药,好人吃这么多药也不行!” 陈默点点头:“你知道父亲那条伤腿,每逢阴雨天,都会疼痛难忍吗?” “他打高丽伤了腿回来后,性情大变,终日饮酒,其实最主要就是因为这条伤腿吗?” 陈刚一脸扭曲,本来痛痛快快给钱的陈默,今日如此磨嘰,让他浑身难受。 可是,毕竟还得从陈默这里拿钱,他耐著性子开口:“东拉西扯的,陈默,真来不及了!” “我可和你说,这次若是父亲出事,可就不是伤腿那么简单了!” 陈默略微嘆了口气,没错,陈刚三十年来从未改变。 那么,有一件事,念了三十年,终於就有机会可以做。 打断陈刚一条腿! 念头一起,陈默不自觉看向门口的镐把。 不过,眨眼间他挪开眼神,捏著衣角,强忍住衝动开口:“爸出了什么事?” “陈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陈刚板起脸。 “爸五点下班,现在六点半都没到家,你看都不去看一眼,还好我去了!” 陈默並不回答,只是看著陈刚的左腿。 “我刚走到人民公园,就看到爸在象棋摊子那里玩残局,那敢玩吗?” “不就是坑钱的!” “我想拉爸走,可是已经晚了,爸输了三十块,还不服气,和象棋摊主撕吧起来。” “象棋摊能摆到人民公园,那能是一般人吗?” “刚子,你说的都是真的?”病榻上李桂花不自觉攥紧床单,紧张地看著陈刚。 “妈,那还能有假!爸现在就被扣在那里。” “还好,我和那个孙大炮认识,人才没有揍我爸,反而让我回来筹钱。” “我寻思凑五十块,三十块给人家,十块给人家医药费,十块请了孙大炮酒,咱爸就回来了!” “千真万確,敢赌咒发誓的那种...” 李桂花两眼一黑,双手似乎撑不起她全身的重量,她几乎伏在灰色的被子上。 不过,不等陈芬上前,李桂花紧咬著牙,努力撑起身子:“陈默,你钱够不够?” “妈,別著急!”陈默看了看李桂花。 “我能不著急吗?那可是你爸,你爸要有点事,可咋办?”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李桂花眼中闪著泪花,腹部的疼痛更是让她脸上都扭曲。 “大哥,我听明白了!”陈默认真开口。 “听明白了,掏钱吧,万一去晚了反而不美!”陈刚搓著手。 “別急,我听到的故事是这个样子的,你今天下午在人民公园看到有人摆象棋残局。” “按照咱们这边的行情,应该是贏了给你五块,输了你给五毛,然后你输多贏少,输了三十块!” “之后,你不服气,准备偷偷跑,被发现后大吵大闹摊主坑你。” “摊主不满意,你就和摊主撕吧起来,然后被孙大炮围住,准备打你。” “你怕挨揍,就出了个好主意,人民公园是爸上下班必经之地,等爸下班就有钱了。” “为避免等待期间这些人动手,你请客喝酒,一身酒气就是从这来的。等爸下班,你发现爸身上也没钱。” “最后,你把爸留在那里,然后自己回来了,是不是?” 陈刚几次想要打岔,陈默根本没给他机会。 整个故事说完,李桂花和陈芬同时看向陈刚,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刚也愣住,他看向陈默,努力想要从陈默那里看出来一丝端倪。 这个陈默明明在上班,怎么一切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该不会他看见了? “啪!”陈刚反手给自己一巴掌,只是即將扇到脸上的时候,他收了力,是轻轻挨到脸上。 “妈,陈默,我不是人,我是毛病很多,可我不可能拿爸做这种事啊?爸真让人扣住了。” “那群人可不管爸是不是上了岁数,他们可真会打人啊!” 李桂花怒骂出声:“败家子,那可是你爸,你怎么...如此没良心!” “妈,陈默就是胡扯,你別信他…” 陈默暗自点头,前世父亲虽然没有多说半个字,但结合现在陈刚说的,他勉强能拼凑出来当年真实的情况。 那一次,父亲的胳膊四五个月之后才能抬起来。 李桂花的责骂,陈刚的辩解中,陈默忽然开口:“陈刚,我若是给你五十块,你是会去把爸赎回来吗?” 第5章 长夜灯明 陈刚刚准备开口,看到陈默的眼睛,他不自觉颤抖一下。 一天没见,陈默好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双眼睛能看到他內心深处。 他张了张嘴:“不,五十块不够,万一人家要加钱呢?” “所以啊,我先去茶馆边上的暗摊玩几把,多少贏点,然后才能把爸接回来。” “我保证,贏点就把爸接回来!” 陈默不自觉看向镐把子。 强抓住自己的手,陈默侧过脸:“陈芬,去把手电筒找出来,我去接爸回来。” 李桂花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陈默,你咋去?我这里还有十块钱,本来是给陈芬明儿交学杂费的。” 陈刚眼睛一亮:“妈,还有没,十块不够啊!” 陈默一把拉住准备凑上前的陈刚:“大哥,既然不够,就別带了!” “你和我一块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不够,我去干啥?我打小身体不好,不能挨揍,还是你自己去。”看著李桂花手中的大团结,陈刚不愿意挪开眼睛。 “陈芬,再帮大哥把镐把子拿过来。”陈默开口。 “弄啥?镐把子我可用不了!”陈刚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后退两步。 “要不你拿好了跟我走,要不我现在就用它,揍得咱妈都不认识你!” 陈芬將镐把送到陈默手中,陈默用力攥牢。 李桂花转过脸,不去看院里的哥俩。 陈默眼中闪著寒光,如同寒铁一般,陈刚莫名软了几分。 “陈默,不是大哥不想去,就是,大哥又不会打架!” “不用你会打架,会挨揍就行!”陈默冷声道。 “大哥,你今年二十五了,自己做的混帐事,自己得认!” “我做什么混帐事了?就你胡扯那些,你那就是胡扯!”听到要挨揍,陈刚缩了缩脖子。 “啪!” 陈默推开手电筒,黄色的光打在陈刚脸上:“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你说说爸,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不省心。” “我都和他说了,趁著人多,偷偷跑了就行。” “是,手脚健全的人不能跑,偏偏让伤了腿的爸偷偷跑。”陈默拉开房门。 “大哥,你还是別说话了,我现在的钱不够给你出医药费,没法揍你。” 陈刚立马闭嘴。 农历没出正月,周围对联什么还都很新,甚至远处还偶尔传来几声爆竹。 初春的风极冷,吹得陈刚第一时间裹紧身上的呢子军大衣,这是父亲给他的。 至於陈默,只是呵了口气,缩进袖子的手攥紧手电。 穿过建设村,周围就安静下来,狗叫都没有几声,偶尔有自行车铃鐺的响声。 走出一段距离,看到路灯,陈默立马关闭手电,这年头什么都金贵,电池更是了不得。 越走陈刚步子越慢,好几次他都盯著周围的黑暗发呆。 前方的街道越来越黑,白天来有录像可以看,还能花两毛买瓶汽水,虽然冰牙,但是特彆气派。 但是,如此夜晚来,只有公交车和匆匆忙忙的夜班工人。 以及等在黑夜里,如虎似狼的孙大炮。 他感觉到寒风一直朝大衣里面灌,哪怕裹得再紧,都毫无办法。 陈默留意陈刚几眼,若是陈刚真的逃走,陈默也不会太意外。 越是叫的凶的狗,越胆小。 人民公园不远,走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出现在眼前。 冬季的公园没几颗植物,到处都光禿禿一片,唯有路灯还算凑合,照出周遭低矮的建筑。 其中,最亮的一盏路灯旁,马路牙子上蹲著几人,陈默抓紧手电,走向这些人。 陈刚在陈默身后,他不敢细看这些人,只是低著头,跟著陈默前进。 “呼!” 发现有人来,路灯下蹲著几人同时站起身,戒备的看向两兄弟。 领头的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青绿色短袄,圆脸上一道伤疤从左嘴角直达右眼。 孙大炮! 陈默听说过这个人。 看清来人,孙大炮眯起眼睛:“陈家大哥,钱带过来没?” 陈刚心虚地缩著脑袋:“大炮哥,能不能宽限.......” “不能!”孙大炮盯著陈刚开口。 “大炮哥,这事不能做这么绝!”陈刚声音都在抖。 “哼,我做事绝?”孙大炮眼中浮现一抹冷笑:“你说,你过来玩棋,输了不认,这事有吧?” 陈刚没有说话。 “输了不认,没人为难你吧?” “只是让你滚,没钱別来玩,不算折辱你吧?” “您老掀了棋摊,把我弟打成那样子,现在让我別把事做绝,你说的著?” “要么,掏钱!” “要么,挨揍后掏钱!” “您挑?” “哥几个在这也等你这么久了,要不,你还是先挨揍吧,正好给哥几个热热身子!” 陈刚缩在陈默身后。 陈默开口:“孙哥,我爹在哪?” “你是陈默?一定会给他掏钱的亲弟弟?”孙大炮指了指陈默。 “应该是,我爹在哪?” “別操心你爹,我孙大炮出来混,从来不恃强凌弱,他和我弟在花坛下面避风。” “不过啊,我孙大炮出来,也是要名声的,这事谁站出来给你哥平事,都多少的给我个说法?” “咱別闹得太难看,一家老小的!”孙大炮捏了捏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按我说,你就让你哥出来挨揍得了,或者,你兄弟俩试试能不能把我们撂翻了?” “当然,若是你兄弟把我们哥几个撂翻,我们哥几个立马就走,我孙大炮往后不跟你打照面。” 陈默摇了摇头:“不行,我大哥不能挨揍。” “哟,为啥?” “我都没打,更不可能让你打。” “是吗?那我可得试试了!”孙大炮浮现一抹冷笑。 “我付不起这笔医药费,所以,孙哥,有句话是不是可以私下说?”陈默抬起头。 “陈家兄弟,咱关係没那么近,有啥话直接说!” “嗯,我听说你这道疤,来歷久远,除了用脸硬接一刀外,还有啤酒...” “哈哈哈,陈家兄弟,还有啥话要私下说?”孙大炮一把搂住陈默脖子,只是陈默太高,他只抓住陈默胳膊。 同时手间微微用力,阻止陈默继续往下说,將其带出人群。 “你咋知道我这道疤是我媳妇用酒瓶子划的?” 走出人群,孙大炮压低声音开口。 出来混,讲究个名头,名头一旦说穿,那就是个笑话。 孙大炮不敢冒险。 陈默同样看了眼身后的人群,显得比孙大炮还小心:“孙哥,小弟知道点收音机、电视机、手錶维修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换个面子?” 孙大炮一愣,他扭头看向陈默。 陈默眉目平静,眼中似乎映著路灯的光。 第6章 对瓶吹 “嘖嘖!” “陈家老二,您老上下嘴唇那么一碰,这事就想这么揭过去?” “你大哥打了人,砸了我弟弟的摊子,一分汤药费没有。” “您觉得这合適吗?”孙大炮眯著眼睛开口。 “我家情况孙哥可能知道点,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哥既然能有这么多义气兄弟,肯定懂得这个道理。”陈默看著孙大炮。 “陈刚自己犯了事,让老父亲顶缸,这事本来就丧良心。” “现在,我把他带过来了,孙哥只管动手,打死打伤,听孙哥的。” “既然孙哥对赚钱没兴趣,我也强求不了,我先回。” 话一说完,陈默紧了紧衣服,看向花坛的位置。 公园越来越黑,路灯忽暗忽明,只有凉风顺著衣服拼命往里面钻。 陈默刚准备动身,孙大炮拦在他前面,他皱了皱眉:“咋啦?孙哥,要我也留下来?” “奶奶的,你真会修手錶?”孙大炮压低声音开口。 现在手錶可是稀罕物,国產的上海牌动輒都得一百多块,若是进口的梅花表,五六百块都有可能。 买表不仅是个时髦的事,还是个必须的事。 现在谁手上没个手錶什么的? 偏偏国营店卖完表之后的服务,一言难尽,寻常一次简单的保养,就得排队一个多星期。 要是坏了零件,更是得半个月。 要是內部结构损坏点,得,手錶彻底报废,一百多块就打了水漂。 孙大炮有渠道在做相关简单的业务,若遇到这种有技术的人,他的业务必然可以再次扩张。 现在若是错过这一个,谁知道下次再遇到啥时候。 至於揍人,天天都有机会。 陈默看得出来孙大炮的小心思:“孙哥,我就会点简单的,保养保养,换换齿轮什么的,若是机芯真的报废,那可就难说。” “艾玛,你小声点,这是投机倒把!”孙大炮猛的拉了下陈默。 “咋样,孙哥,这个面子给不给?”陈默声音不变。 “我尼玛,你特么小点声,投机倒把懂不懂?” 沉默一会,转了转眼珠,孙大炮开口:“这样吧,我有个哥们,手錶那叫一个漂亮,估计你都没见过。” “我做主,明儿借给你戴几天。” 孙大炮声音很低,一边开口,一边留意四周。 “一言为定!”陈默点了点头。 “不过啊,你大哥这事,你还是得给我个交代!”孙大炮看向陈默:“哥们面上得过得去,要不我还怎么混?” “这是自然。”陈默走向人群。 孙大炮小跑几步,抢在陈默身前,两人一前一后。 昏暗的路灯下,原来几人,个个都在瑟瑟发抖。 看到陈默回来,这些人瞬间有了精神,就连陈刚,都瞪大了眼睛。 孙大炮刚一站稳,就一把推开陈默:“陈家二哥,求情的话別说,你大哥怎么也得给个交代?” “腿別想要了,陈家大哥,哪条腿让你自己挑?” 一句话,黑暗如同实质压向陈刚。 十几道冰冷的目光,更是像掉进脖子的冰溜子,瞬间寒到心里。 陈刚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怀中暖热的镐把子,沉重的让他腰都直不起来。 忽然,他眼前一黑,陈默的身影移开半步,挡在他身前,挡下所有目光。 “孙大哥,一盘棋,一条腿,这不合规矩。” “哦,陈家二哥,你说什么合规矩?” “我大哥是喝多了,热血上头,还请孙大哥高抬贵手!” “喝多了?哈哈哈!”孙大炮指著眼前的两兄弟,朝著身边示意。 身边人笑出声。 “喝多了就能砸人棋摊?喝多了就能打人?”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陈家老大,你喝多了做蠢事?来,一口气把这个喝了,喝完我就当你真喝多了。” 孙大炮轻佻地从怀中摸出一瓶北大仓,几乎满瓶的样子。 陈刚偷偷摸摸看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北大仓五十五度,就算是酒蒙子也不敢这么喝。 就这个酒,每年斗酒喝吐血,喝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咋啦?不给我孙大炮这个面子?”孙大炮晃动酒瓶,他身边几个人歪著头看向陈默以及陈刚。 陈刚咬了咬牙,悄悄看向身后的来路。 实在不行,就跑。 老爹和老弟,也没那么重要。 忽然,陈默出声:“孙大哥,人家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我大哥对不住您,就是我对不住您,这个罪我来赔。” “嗯?”孙大炮和陈刚同时发出声音,看向陈默。 尤其是陈刚,这个老实弟弟今日性情大变不说,怎么今天看起来还要比寻常高大得多。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溜到嘴边那句:我自己来。又被他悄悄咽回去,看著陈默接过北大仓。 铝玻的盖子,陈默几下拧开,隨后看也不看,將瓶盖远远丟出去。 隨后,高仰脖子,对瓶喝起白酒。 周围几人同时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混,没有不喝酒的。 但是照这么死了喝的,的確不多见。 “嗝!” 片刻,陈默鬆开酒瓶,他的脸上多出一抹红晕,周身更是酒气衝天。 他翻过酒瓶,让瓶口衝下。 “孙大哥,这酒我干了,还望高抬贵手!” “好!”孙大炮拍著手,他身边几个兄弟也是各种讚嘆。 只有常喝酒,才知道一口气喝下这么多是什么感觉。 服! 很服! 尤其是看到陈家二哥,这样还能站著。 “陈家兄弟这么讲义气,那咱们也不为难他,此事就此揭过。”孙大炮看向周围兄弟。 “听大哥,便宜陈家大哥一次。” “听大哥的!” 孙大炮身边兄弟七嘴八舌附和。 “哥几个,去,叫著二良,咱们走。” “陈家大哥,下次,你可没这好运气!” “走!” “孙大哥走好!”陈默略一抱拳,没几分钟,花坛边走出来一个佝僂的身影。 他走的歪歪斜斜,好几次更是差点滚到草坪上。 陈默和陈刚慌忙迎上去:“爸,你还好吧?” 陈父没有回答,他看向陈默:“老大老二,你俩来干啥?” “爸,你喝多了,惹事了。”陈刚抢著开口。 “我喝多了?我还没打酒呢?我惹啥事了?”陈父眼中闪过迷茫。 “你忘了,你玩棋输了钱,还打人,被人家扣住。” “幸亏我和人家认识,才没让人家揍你,而且,也是我和人家认识,这才这么快把你放出来。”陈刚挺著胸开口。 “当然,老二也帮了点忙!”他余光看到陈默,慌忙补充道。 “你?”陈父仔细看著陈刚,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清醒:“你说是,就是吧,你不挨揍就行。” “我哪能挨揍啊,这道上都是朋友,朋友多!”陈刚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道...” 忽然,陈默向前两步,重重撞开陈刚,阻止他继续吹嘘:“爸,酒明儿再买,咱回家。” 第7章 毛衣喝半斤 手电黄色的光晕只能照亮一点点距离,父子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在黑夜里前进。 寒风吹动,陈默打了个哆嗦。 喝一瓶白酒?这种事陈默怎么可能做! 过量的高纯度的白酒,已经不是酒量那么简单,寻常人的肠胃根本无法承受。 轻则胃穿孔,吐血。 重则神经麻痹,一觉睡死,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那一瓶白酒只有小半口被陈默喝了。 路灯那么昏暗,谁都看不清! 大部分的酒都顺著嘴角和脖子,悄然流入衣领和毛衣中。 青绿色的衣服,即便是湿了,这么黑的夜,也不明显。 至於浑身酒气,喝酒没点酒气才不寻常。 只是现在,寒风吹过,陈默觉得整个毛衣好像是结了冰,將自己包裹其中。 冷! 抵挡不住的冷。 到底是低估了酒精挥发的速度和东北室外的天气。 整个胸前都像是失去知觉,脑袋昏昏沉沉,双腿更是越来越重。 陈默刚刚落后两步,陈父忽然靠近陈默,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袖子。 这小老头,他左腿有伤,可他双手依然有力。 “老大,拿著手电棒给照亮。”陈父开口。 “我才不拿,多冻手,老二不是拿的好好的吗?”走在最前面的老大回答。 陈父不再出声,他用力拖起陈默,刚刚凑近陈默,他就感觉到陈默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十多分钟。 几人靠近建设村。 已经晚上八点多,村里一点都不平静,有人在吵架,有狗叫,有小孩在哭。 还有工人去厂里上夜班。 陈默几人没理会这些,只有陈刚朝著远处吵架的人多看了几眼,跃跃欲试,不过最终还是走向自己家门。 房门打开,李桂花挣扎著下了床,靠在床边,她双眼有点肿。 陈芬坐在一边,也是满脸不开心。 看到三人全都进了屋,李桂花脸上浮现一点笑容:“都回来了?回来就好!” 陈刚上前:“妈,看看,要不是我,爸怎么能这么顺利回来?” “爸,你和妈说一说,是不是你输了棋,还打人,被人扣著回不来?” 陈父看了陈刚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陈默努力挪开眼睛,这么多年,老爹一直是这个样子。 从来不会说孩子有什么不好,哪怕是孩子胡说,也不会纠正,更不会指责。 无论是陈刚,陈默,还是陈芬。 原因无他,当年打高丽哪一战,父亲也就比他们现在大不了多少。 他看了很多一样年轻的小伙子倒在面前,再也起不来,所以他对孩子要求很低,活著就行。 不过,今天陈父难得开了口:“桂花,给陈默煮碗薑汤。” 屋內电灯要比外面亮,李桂花一眼就看到陈默脸色青白,嘴上更是没有血色。 听到陈父开口,她用手重重压住腹部,努力站起身。 陈芬伸手去扶李桂花:“妈,慢点,我来帮忙。” “妈,我也要喝一碗,咱们啥时候吃饭,我都快饿死了!”陈刚出声。 “锅里有粥,你妹妹煮的,饿了你先吃。”李桂花懒得多看陈刚一眼。 平常就是看不上,今儿刚子看起来,更加烦人。 陈默强打精神回到楼顶隔层,东北这边冬天冷得要冻死个人,哪怕是自建房也必定会有这么一层,用来保暖。 但是家里地方小,有个地就不能浪费,他平素就睡在楼上。 陈默脱掉衣服,衣领上已经有了一层冰渣,他用力一抖,將冰渣抖落。 然后,从为数不多的旧衣服中挑出来一套,换在身上,下了楼,凑近火炉。 平素煤球都要数著用,每天睡觉前,將其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小缝,这样煤球就能坚持到早上。 而且,就这一道小缝的炉子也不能浪费,上面要放上水加热,供一家人早上起来洗漱和做饭。 现在,李桂花將炉子完全扒开,煤球著的红红火火,整个屋子都暖和不少。 “给,二哥,喝。” 没一会,陈芬端著一碗薑汤到陈默面前。 今儿这薑汤和平素不一样,李桂花特意加了一块红糖。 这红糖的色泽混合在汤中,陈芬都不捨得挪开眼睛。 “陈芬,先帮哥尝尝烫不烫。”陈默开口,凑近火炉,他感觉身上的温度正在回来,精神都好了不少。 “不尝,辣,哥,你快喝!” “喝完咱们吃饭,今儿我煮的粥。” “好!”陈默接过薑汤。 火炉边围著陈芬,陈父,还有李桂花,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红光满面。 “啪!” “陈芬,你怎么煮的粥,水太多,都没有多少米。”忽然,陈刚將饭碗撂在桌子上开口。 “陈刚,爱吃吃,不爱吃你饿著!”陈芬不满意出声。 “哎呦,还我饿著?”陈刚將脚伸到桌子上,侧过头看向炉子边几个人。 “我和你们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去混了,你们就瞧好吧。” 陈默猛的扭过头:“大哥,你要是再坑了爹,我当场就得打断你的腿,都不用孙大炮他们。”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今儿爸不还是我赎回来的!” “爸,你说是不是?” 陈刚仰起头:“就陈默你那两下子,我一眼就学得会,出去混要讲义气,要会喝酒。” “你就看好吧!我算是学会了,必然混出来个名堂。” “大哥,你就不能好好找个营生,沉下心干点活?”陈默咬著牙开口。 “干活?那是咱们老爷们该乾的吗?”陈刚瞥了陈默和陈父一眼。 “你可稀罕干活,工资一个月四十六块五。” “爸打过仗,流过血,不就是上了年纪还爱喝点酒,一个月三十二块,给人看大门。” “你说,你们干活有啥用?这点钱都不够我花的,我买件衣服都不够!”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吸血,什么也不干?”陈默开口。 “你不懂!”陈刚收起腿,转身走入房间:“我將来可是要赚大钱的。” 陈默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硬撑著咽下这口气。 医药费不够,还不能揍他! 他努力咬紧牙关。 “陈芬,去给你爸和二哥盛饭,先吃饭。”李桂花开口。 陈芬乖巧地站起身,陈默却顺手將剩下小半碗掺了红糖的薑汤递给陈芬:“帮哥把碗刷了,我还用这个碗。” 陈芬眼中闪过喜色,她重重点点头:“好!” 第8章 熬夜的杨工 清晨,陈默睁开眼。 厚重的被子裹在身上,可他还是感觉很冷。 他特意將手伸出被子,过一会,反过来用手背触碰自己额头。 触手滚烫! 坏菜! 发烧了! 陈默伸出脑袋,轻轻晃了晃,整个脑袋混沌一片,晃起来还有些头疼。 果然,这就是发烧了! 昨天晚上那瓶酒虽然没喝,不过这冷风怎么也躲不过去。 吸了吸鼻子,陈默抓过床边的衣裳。 这几天耽误不得,那台龙门铣悬在那里,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下了楼,抓起一个馒头,陈默就走向厂区。 建设村一大半都在北阳机械厂討生活,路上的自行车更是一辆挨著一辆,还有几个熟悉的,朝陈默打招呼。 陈默到达厂区,已经是七点五十,整个车间气氛安静得可怕。 宋班头早早站在一边,到得早的几个工友也是如此,他们看著眼前的龙门铣。 原来的龙门铣被拆得七零八乱,几个工程师乱七八糟坐在零件堆里,身上的工服满是机油。 察觉到宋班头和陈默到来,杨工怨恨地看两人一眼。 养尊处优习惯了,托这俩傢伙的福,熬了一整个通宵。 偏偏这一个通宵,莫说是修好这个设备,哪怕是问题在哪里都没找到。 这是苏联的设备,但也是六几年的老古董了,这玩意压根没多少能坏的地方。 “咣!” 车间高处三五牌大钟发出响声,这是上班的声音。 宋班头並不上前,他转过身,看著眼前十几个工人:“设备能停,政治觉悟不能停,所有人,跟我一块学习雷锋精神。” “第一条...” 陈默混在人群里,这个年代时时刻刻都在学习,尤其是三月,更是学习雷锋月。 贯彻学习雷锋精神,更是每一个新时代工人必须掌握的。 忽然,皮鞋噠噠的声音响起。 宋班头语气一顿,十几个工人也猛的安静下来。 诡异的安静,让杨工不自觉抬起头。 穿著整齐中山服,抱著文件的刘秘书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靠近宋班头:“宋班头在工作之余,能及时组织学习雷锋精神,值得表扬。” 宋班头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学习雷锋好榜样!” 刘秘书点了点头,隨后靠近龙门铣,他直视坐在零件堆里的杨工:“杨工,设备怎么样了?” “刘秘书,我在修,已经修了一夜了!”杨工双眼熬得通红,他说话也声音沙哑。 “辛苦杨工,厂长让我问问,你大约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杨工的话语被堵在喉咙。 “刘秘书,你可得和厂长讲讲道理,车间把设备用坏了,然后你不管,就催著我们修设备,这算怎么回事?” “啊,他们弄坏了设备,就能在一边学习雷锋好榜样糊弄事。” “我们忙活一夜,浑身机油,也落不得半分好?”杨工嗓门越来越高。 “你说学习雷锋精神,是糊弄事?”刘秘书猛地沉下脸。 “没没没!” 这森寒的目光让杨工一个激灵:“我说,这设备,我们今天一定能修好!” “不行,最迟今天中午!”刘秘书出声:“这样我也好和厂长匯报,一个上午,我也能就能帮杨工拖这么久。” “刘秘书多美言几句,兄弟几个也的確很辛苦,这设备不是那么简单的。”杨工忙不迭开口。 刘秘书没有回答,他恢復脸上的浅笑,推了推眼镜:“杨工,说好了就是中午,还是你现在去见厂长?” “我...”杨工看向其他两位,这两位接触到杨工眼神,就立马低下头。 “我们会尽力!”杨工声音不大。 “厂长新来的,凡事最重结果,麻烦杨工!” 交代完这一句,刘秘书转身走出车间。 陈默看得到龙门铣,刘秘书和杨工没避人,所有的话也都听得见。 一切都正好! 现在不怕杨工折腾,就怕他不折腾。 厂长是新来的,刚一上任就误了重要项目的工期,哪怕是厂长也得掂量轻重。 所以,这事厂长断然不会轻易放过。 接下来,只需要努力学习雷锋精神,等下午就行。 那时候一切时间都很合適。 这些坐办公室的早和设备、车间脱节太久,根本指望不上。 食堂的饭定量定时,用过午饭,寻常工人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午休的午休,打牌的打牌。 只是今儿不一样,今儿是三月六號,也是元宵节。 所有工人用过午饭,就整整齐齐排在车间门口。 好几天前就有人放出风来,和寻常元宵节不一样,这几年工厂有钱,今年一人两斤元宵打底,除此还有猪肉。 甚至消息灵通的,说会发一包糖。 哪怕是陈默都很是动心,陈芬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家里平时得点糖不容易,还要留著走亲戚。 至於吃肉,那就更难了,除了正月和腊月,一个月不见荤腥是很寻常的事。 后勤科的人一来,前面的人立马垫著脚,努力朝车上看。 肉! 有肉! 还有糖! 小声嘀咕的消息,几乎一瞬间传遍工人群中。 整个工人堆,瞬间爆发出活力,前排的班头上前,协助后勤科將礼品分开。 宋班头也是如此,笑得眉眼都合不住。 没一会,几十个工人的礼品密密麻麻摆了一堆。 统一用红白相间的塑胶袋装著,隱约能看出来里面东西的模样。 宋班头看著眼前眾人,努力提高声音:“同志们,下面按照我点到名字的上来领元宵礼品。” “今年厂里每人发...”宋班头伸出两根指头:“两斤元宵!” “芝麻红糖馅。” “呼!” 有人欢呼出声。 宋班头手掌向下,示意安静。 然后,再次伸出两根指头:“猪肉!” 他略微停顿:“也是两斤!” “啪啪啪!” 陈默身边几个工人用力拍著手,脸上满是激动。 宋班头向下虚压了压手:“还有,每人一包糖,一斤,白糖!” “白糖,可不是红糖!” 陈默都忍不住叫好,白糖和红糖不一样,比红糖甜,也比红糖金贵多了。 没有票,哪怕有钱都买不到。 “陈默!” 忽然,陈默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宋班头。 “傻站著干啥,过来领你礼品!”宋班头不耐烦开口:“別挑肥的拿,拿到哪袋是哪袋。” 陈默走上前,拎起沉甸甸一袋礼品,他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 第9章 工人阶级 欢乐的气氛在车间流动,每个人从內到外都透露出活跃的气息,诵读雷锋精神的声音都大了很多。 这些玩意少说也得十来块,寻常人哪捨得买这些东西,不少工人连怎么做都想好了。 陈默也不例外,甚至,他感觉身上都变得轻鬆,好似喝了一剂良药。 元宵节吃元宵,过了初七陈芬就在念叨,小姑娘盼了很久。 尤其这还是芝麻红糖馅的。 陈默都不受控制地多看两眼放在一边的元宵礼品。 车间下午上工。 杨工瞥了眼欢乐车间的工人,心头暗骂一句。 这些车间的力巴工真好糊弄,就这么点玩意,一个个笑得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还有凭什么自己在这里灰头土脸,他们能看自己热闹,还小声討论猪肉怎么做? 妈的,真气人! 杨工转了下眼珠,隨即提高声音:“老孙,你说咱们过节发点啥?” “杨哥,还不知道呢,和有些力巴工不一样吧。”姓孙的一瞬间就理解了杨工的意思。 “可不,那可不一样。”杨工出声。 “我听说发猪肉四斤,肋排两斤,哎,这么多肉,不知道得吃几天。” “哎呦,我看那边那个塑胶袋装不了这么多吧?”姓孙的瞥了一眼陈默他们放著礼品的位置。 “咱们是干部懂不懂?那些一块肉一大家子分的不一样。”杨工仰起头: “说起来还有一瓶好酒,两斤白糖,你说我也不爱喝酒,老是发酒干什么?” 杨工刻意提高的声音,自然瞒不过陈默他们,几个工人不自觉看向杨工,眼神流露几分羡慕。 更多的工人按捺不住出声:“妈的,臭显摆什么?修个设备修不好?” “干部了不起?” 叫骂声四起。 杨工歪了歪头:“老孙,咱们可不敢多说了,省得有些力巴子羡慕的眼都红了!” “你说,咱们干部,就是和工人不一样。” “一点素质都没有!” 车间猛地安静,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生於这东北的黑土地,最是火爆的脾气。 当下,就有七八人同时擼起袖子,然后向前一步。 宋班头伸开双手,拦在所有人身前,工人骂几句很常见,但要是动手,很容易就闹到保卫科那里。 陈默跟隨宋班头,拦住这些小伙子。 这个节骨眼上,一旦动手,杨工趁势撂挑子,这活就太麻烦。 “听我说,听我说。”宋班头努力提高声音:“我...” 宋班头一时语迟,说啥呢,说让这群人別现在揍那个杨工? 好像不合適。 忽然,陈默出声,发烧的嗓子有一些沙哑,可他还是努力提高声音:“同志们,咱们厂子发的福利好不好?” 跃跃欲试的几人和留在原地的人,同时看向陈默。 有好几个人不由自主说出答案:“好!” “这么好的厂子,这么好的福利,咱一家老小都有肉吃。” “至於某些白眼狼,看不起工人阶级。咱们应该咋办?” 工人阶级。 四个字在每个工人心头点起一盏灯,他们不自觉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陈默。 揍他! 这俩字,像是有哪里不对! “咳!” 陈默轻咳一声,然后踩了宋班头一脚。 宋班头回头看著陈默,陈默努力地挑眼皮,示意他上前。 “咳咳!” 眼见宋班头不意会,他忍不住又咳嗽两声。 “你意思是我说?”宋班头难得反应过来,凑近陈默,压低声音。 陈默笑得整个脸都僵在一起,他一把將宋班头推出去,宋班头呆呆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听到陈默的声音:反映。 这两个字,让宋班头顿时来了精神:“同志们放心,关於这种事,我一定向领导反映,领导不管,我就反映到领导的领导,绝不让小人得志。” 宋班头挥著拳头,斩钉截铁道。 “行!宋班头。”有人开口。 “咱们信宋班头。” 七嘴八舌,又有几人附和 工人躁动的劲顿时消散。 杨工听得到,他眼中又惊又急。 看不起工人阶级,这罪名很大,至少他是担不起。 只是他刚刚走出去一步,就慌忙后退回来。 厂长在前,刘秘书在后,两人走进车间。 看到这两人,杨工心凉了半截,手中更是捏著一把汗。 厂长不怒自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径直走向龙门铣。 落在后面的刘秘书,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声开口:“一起来看看设备。” 刚刚刘秘书和厂长就到了,甚至听到陈默安抚其他人,顺带给杨工扣高帽子。 以及,最终得罪人的话让宋班头来说。 厂长没有多说什么,刘秘书却多看陈默一眼,这小子,真是够腹黑。 这事无论结果如何,怪不到他身上,无论是杨工,还是打起来后,惊动的其他人。 听到刘秘书的话,陈默立马起身,跟著刘秘书靠近龙门铣。 厂长走近,杨工几人耷拉著脑袋,规规矩矩站好。 “刘秘书,你怎么搞得?” “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 “这台龙门铣我说了,昨天晚上就应该开起来,为什么到今天下午,还是没有启动?” 刘秘书声音不大:“厂长,这个是苏联的设备,很是复杂,杨工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一夜都没合眼。” “我是听这个的吗?” “你能和船说,咱们一夜没合眼,让船等著你吗?”厂长直视刘秘书。 刘秘书慌忙转过头:“杨工,这台设备问题到底是什么?你们找到了没?” 杨工一脸紧张,不停地搓著几根指头,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刘...刘秘书,这台设备是苏联的,太老了,我们还在努力。” “还没找到?”刘秘书声音一瞬间变得尖利。 “问题都还没找到?” 杨工抬起头,小心看了刘秘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回答:“是!” “哼!”厂长冷哼一声。 车间內一片安静,哪怕是学习雷锋的宋班头他们,也识趣地闭上嘴。 “杨工,你这,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刘秘书表情几乎扭在一起。 “小刘,让他们把导轨拆开看看。”厂长突然开口。 刘秘书看陈默一眼,陈默同样低著头,没有看其他人。 如果没记错,昨天这个陈默说过,是导轨变形的事,看样子厂长记住了。 打心眼里,刘秘书是不太信的。 车间工人生產和设备维修,完全是两个方向,没有什么互通性。 不过,刘秘书还是出声:“杨工,把导轨拆开,快!” 第10章 变形的导轨 “这...我...!” 杨工看刘秘书一眼,隨后低下头,拿起一边的螺丝刀。 龙门铣本就复杂,尤其导轨位置,更是最精密的地方。 贸然拆这个大傢伙,杨工心里也没底。 不过刘秘书和厂长就站在身后,他哪怕是心头没底,也不敢推脱。 还好之前修过几次这个设备,若只是拆开一部分导轨,杨工自觉还有几分把握。 设备太老,不少螺丝、螺母锈死在设备上,几人用各种办法,才能一点点將其剥落。 足足过去一个多钟头,隨著最后一颗螺丝卸下,杨工眼中流露一份惊喜。 成了!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猛的向一个方向发力。 龙门铣的护罩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铁器摩擦的声音。 尖锐,刺耳。 车间的工人都忍不住看向这边。 杨工並不在意,设备的护罩在噪声中鬆动,隨后被几人放在一旁。 “啪啪!” 杨工拍了拍手,凑近龙门铣的导轨。 陈默也在看设备和导轨。 这个杨工取巧了,现在顶多算是拆开三分之一! 大部分的导轨还藏在未拆开的部分。 那部分是龙门铣真正的核心,密布齿轮,还放著最关键的电机。 要想拆开这部分,断然不会如此轻鬆,哪怕读通苏联全套维修资料,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稍有一点点差错,这个大傢伙甚至有可能彻底报废。 查看完导轨,杨工抬起头:“报告厂长,导轨没有问题。” 陈默瞳孔微缩:怎么可能? 他向前一步。 不过,刘秘书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拦在他身前,让他无法靠近。 厂长也在看导轨,他头也不抬开口:“刘秘书,认识水平仪吗?把水平仪给杨工送过去。” “现在的技术员就是厉害,用眼睛就能判断导轨状態!” 两句话不轻不重,杨工心头一沉。 刘秘书一路小跑將水平仪递到杨工面前。 寻常导轨的变形肉眼是可以识別,但是若真的是轻微变形,或者变形的位置距离观察位置较远,那肉眼就完全靠不住。 能够相信的只有水平仪。 陈默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默不作声,看著杨工手中的水平仪。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原因,他觉得整个人都很冷,冷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他不自觉紧了紧衣服。 水平仪落在轨道上,杨工脸上一喜。 没有变化,水平仪没有变化! 这轨道一如之前那样稳定。 就是这样。 就该如此。 若是自己看不出来,厂长看出来,那简直是打自己脸。 杨工几乎管不住脸上的得意,同时手间拨动水平仪。 水平仪刚一动,杨工脸上表情巨变,他立马凑近导轨。 有变化! 杨工一颗心提起来,他手间动作变慢,脸色完全黑下来。 完了! 真的有变化! 导轨变形! 很有规律,越是靠近电机位置,变形越是严重。 肉眼看不出来,那就是导轨一定是最深处卡住变形的。 糟了! 厂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厂长看得出来这个,还知道要用水平仪测,那这事绝对糊弄不住。 杨工心头七上八下,好一会,他慢慢转过身:“厂长,导轨是有些变形。” “修啊,你莫非要我和厂长修?”不等厂长开口,刘秘书接过话茬。 杨工头几乎垂到地上:“这里面的机械装置,极其复杂,俄文的操作说明也不明確,我们...修不了。” “修不了?”刘秘书提高声音。 “设备太老,修不了,这里面的位置是核心区域,只有苏联专家可以修。” 厂长脸皮微微抖动,不过他瞬间控制住:“刘秘书,杨工给你派任务了,去,把苏联专家从莫斯科请过来!” “厂长!”刘秘书开口。 “想办法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把人给我请过来!” 说完这句,厂长抬了抬眉:“看来咱们技术部,技术还需要精进啊!” “耽误了这批交付,对外我是第一责任人,对內,你们几位就是第一责任人。” “几位,请认真思考一下,到底適合不適合这份工作。” 杨工几人站在一起,耷拉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更別说回答。 糟烂的机器,糟烂的技术,逼到眉头的订单,厂长只觉得一阵烦躁,他扭了扭衣领,转过身想早些离开车间。 忽然,他步子一停,余光瞥了眼一边的陈默:“生病了?” 陈默脸色苍白,明明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却没什么精神。 “有点著凉!”陈默老老实实回答。 “去医务室看看!”厂长说道:“我记得你是高中毕业,档案里说你的俄语高考满分?” “运气好,侥倖考了个满分。” “不错不错!”厂长点点头:“刘秘书,设备坏了要修,这种有能力的工人,有什么合適的安排吗?” “厂长,过些时间专业人员会来维修,咱们缺一个懂俄语的,要不先让陈默暂代几天技术员?” “暂代?”厂长出声。 “临时暂代,后面处理完再转正!”刘秘书应对如流。 “那就暂代,做个临时技术员。” “不过,薪资和福利,必须按照干部的发。”厂长出声。 “这个自然!”刘秘书点点头:“我马上让后勤科办这个事。” “你安排好就行!”厂长转过身,走出车间。 刘秘书脸上带笑:“陈默,委屈你以工代干,先做临时技术员。” “补贴和福利都按照技术员来,你看怎么样?” 准转干! 巨大的喜悦从陈默心头,不由自主浮现在脸上:“那就麻烦刘秘书。” “不麻烦,快去医务室吧。” “宋班头,你送一下陈工,我就不过去了。”刘秘书刻意在陈工两个字上加重声音。 “好嘞!”宋班头走出队列,小跑到陈默身边。 “陈工,我扶你去。”宋班头笑得露出两排牙。 陈默跟著宋班头,同时掐了下手指,让自己清醒些,不要过於高兴。 什么俄语满分? 这分明是个由头,是厂长对自己发现导轨变形的褒奖。 没想到啊,本来以为至少要几个月才能听到的称呼,这么快就落在自己身上。 陈工! 听起来是比力巴头好听多了,陈默嘴角露出一丝笑。 更让人高兴的是补贴,虽然只是技术员的名头,但是薪资不是二级工可以比的。 起步就是六十二块! 涨了三分之一! 不过,这事还没这么简单,临时技术员这身份不可靠,隨时都会出波折。 而且,一旦加入技术部,那个姓杨的还不得撕了自己? 不能著急,尤其是最近,一定要低调。 会有机会! 宋班头送陈默到医务室就急匆匆离开,这个年代的屁股针,是足以让大人小孩变脸色的恐怖玩意。 没人愿意在医务室多待。 “发烧三十八度九,先来一针退烧。”医生看了看从陈默腋下取出的体温计开口。 陈默瞥了眼浸泡在酒精里的金属针头,也有些害怕。 这群医务室的医生,纯粹是杀猪出身,一针下去,哪怕铁打的汉子也得泛泪花。 “医生,我吃点药就行!”陈默缩了缩脖子开口。 “不行!”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裤子脱了,趴好!” “嘶!” 第11章 你是干部,也是工人! 捂著屁股,拿著药,陈默一瘸一拐走出医务室。 哪怕还没吃药,陈默都觉得自己好了大半,他可坚决不会去挨第二针。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这一针下去,陈默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医务室的大夫。 下手真黑! 不过,到底是承了刘秘书的面子,虽然屁股针上医生没有手下留情,但別的地方,大夫倒是留了一手。 陈默捏了捏口袋的肝泰乐,这是这个时代护肝最好用的几种药之一,关键是,医务室卖药特別便宜。 比如那针屁股针,只要五分钱。 这两瓶肝泰乐,也只花了五毛。 搁到大医院,五块都不一定够。 回到车间,刘秘书还没离开,杨工几个也是,虽然说了要请苏联专家,可现在苏联专家哪是那么好请的? 前几年边境的事刚平息,苏联很少会提供这种技术支持,即使那边愿意提供,这边审查也很严格。 这几乎不可能! 陈默靠近设备,刘秘书脸上带笑,眼神满是平和,看不出半点著急。 他看了下陈默:“回来了,好点没?” “好多了,麻烦刘秘书!” “刚刚后勤科把元宵礼品送过来了,那一袋就是!”刘秘书指了指门口。 同样红白相间的袋子,只是这个袋子,明显要比之前那个大得多,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好像还套了两层袋子。 陈默心头好像有东西挠了几下,他很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但现在著实不方便。 “刘秘书,那我本来那份是不是该送回去...” “陈默!”刘秘书打断陈默的话:“你是技术员,也是工人,你要认清身份。” “身份不衝突,这福利自然也不衝突。” “都带回去!” 杨工凑得很近,听到刘秘书的话,他瞬间抬起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刘秘书,这不对啊,凭什么他陈默能拿两份?” 本来他就很不满意,一个高中毕业,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技术员。 莫说大学大专,他连个中专都不是,凭什么? 现在更过分了,还能领两份元宵礼品,那岂不是比他还要多? 刘秘书转过脸:“谁说陈默拿的是两份了?” “我都听见了,工人一份,干部一份。”杨工不忿地开口。 “不,不对!”刘秘书收起脸上的笑:“是三份,我將我自己那一份也给了陈默,杨工还有意见吗?” “我...” 刚准备出声,杨工猛地闭嘴,刘秘书如此说,就是明著偏袒陈默。 他是嫉妒,但又不是蠢。 这时候再说话,明摆著照死里得罪刘秘书。 他识趣地闭嘴。 “谢过刘秘书。”陈默开口。 “小事,小事!” 刘秘书不以为意,他摆了摆手。 “刘秘书,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刘秘书招牌般的笑容回到脸上:“走走走,这边说。” 走出车间,眼见四下无人,陈默压低声音开口:“刘秘书,苏联专家能来吗?” 听到苏联两个字,刘秘书警惕地看向四周,確认无人后,他才放鬆几分:“肯定没戏,不瞒你说,这事还得咱们想办法。” “杨工他们,或者说整个技术部技术都差不多,缺乏维修大型设备的经验,咱们摸索才是正途。” “刘秘书,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陈默轻声道。 “嗯?”刘秘书看向陈默:“说出来听听。” “毛子不行,欧洲那边咋样?那边设备研发进程,甚至比毛子还快。” “培养出来的技术员、工程师或许会有办法。”陈默说道。 “哎,毛子的能找到进不来,西欧那边找都找不到。”刘秘书摇摇头。 “况且欧洲那边过来的费用,咱们也没法承担。” “这样啊!”陈默声音很低。 “陈兄弟,好意心领了,你这个临时技术员你就放心干著,早晚临时俩字我给你想办法去掉。” “谢过刘哥。”陈默点头。 “回去干活吧,你感冒没好,別著凉,身体重要!” “不是,刘哥,我这几天看报纸看到个有意思的。”陈默漫不经心开口: “报纸说北阳第三轻工引进一条西德生產线,生產罐头换匯,隨行的工程师团队要驻扎在这里三个月调试。” 刘秘书表情一愣,不过很快舒展开。 “我听到了,你回去干活吧!” “行,刘哥!” 陈默转身返回车间。 陈默知道这个刘秘书在拉拢自己,但是这人总归是不討厌。 报纸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隱藏的,而且绝对都是真的。 一切都正好。 从莫斯科请毛子和从北阳请西德工程师,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杨工看到只有陈默一人走进车间,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侧靠在机台上,一脸不忿看向陈默:“哎呦,这不是陈工吗?” “陈工啊!” “杨工,你说刘秘书给了一份礼品,我自己两份礼品。” “这么多肉,吃不完可怎么办呀?” 陈默凑近塑胶袋,一边看,一边故意提高声音。 “忘了,咱们不一样,俺们是工人,和干部没法比。” 陈默阴阳怪气两句,站回学习雷锋的队伍中。 听到他如此说话,他身边的工友一个一个也挺起胸膛,就像是自己也领到这么多礼品一样。 干部又咋样? 我们工人现在也有比你领的还多的! 很朴素,也很真实。 杨工差点气歪鼻子,他狠狠扭过头,不去看陈默。 不过片刻,人群突然传出来一阵鬨笑:“哈哈哈,陈工,你可以啊!” “陈工,了不得!” 身边的工友本来只是在小声討论,隨著声音越老越大,更多的工人不自觉笑出声,无数只手拍在陈默肩头。 “临时的临时的。”陈默解释道。 “那也是陈工!” “就是就是!” “哈哈哈!”陈默也被感染。 ... “咚咚咚!” 建设村陈家房门被人不停撞动,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里面的人不敢开门。 磨蹭一会,才有人开口:“谁呀?” “我!你哥,陈默!” “哥?” 陈芬一打开大门,抱著塑胶袋的陈默艰难挤进屋內。 “哥,这什么东西?”陈芬眨巴著亮晶晶眼睛开口。 听到动静,陈父坐起身,李桂花也努力撑起身子,看向陈默。 “我算算啊!”陈默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猪肉两斤、四斤、六斤,十二斤猪肉!” “你说啥?”陈芬和李桂花同时开口,陈父也扭过头。 “肋排两斤、四斤,六斤!” “妈,咱们今儿吃肉!” 第12章 家族夜宴 李桂花强撑著身体,靠近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肋排就算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有钱人爱用这玩意燉骨头汤? 多吃点肉不好吗? 眼光往下一看,陈默像是献宝一样掂出来糖。 嗯? 李桂花一愣。 白糖,这是白糖! 而且是足足五斤白糖。 她用力扶住桌子,扭过头:“老二,这都是你们厂发的?” “那可不咋滴!”陈默活动一下肩膀,抱著二三十斤东西走这么远,他早觉得肩头酸疼。 “老二,你老实说!厂里咋可能发这么多东西?”李桂花没有看陈默,她自顾自翻动礼品,礼品下面还有两瓶酒。 北大仓特供! 寻常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 饶是陈父也来了兴致,他站起身,同样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带笑:“妈,我又不是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一份是我自己的,另外一份是厂长秘书送的,我现在是技术员了。” 李桂花半信半疑鬆开手,她是眼睁睁看著老大一步一步墮落下去的,这个老二她素来放心。 只是,从昨天开始,这老二就有些不对,像是变了个人,可千万不能让他走了老大的老路。 “妈,我做饭了。” “陈芬,你吃红烧肉还是红烧排骨?”陈默看向陈芬。 “二哥,我想吃糖!”陈芬的目光都不捨得从糖上挪开。 “那就吃!”陈默伸手就去抓糖袋子。 “啪!” 忽然,李桂花在陈默手背上拍了一下:“吃什么吃?小孩吃糖牙上长虫子。” “今儿不做饭,元宵节,去你小叔家一起吃。” “带两斤白糖过去,你大爷家也会去。” 听到李桂花的话,陈芬瞬间露出几分不情愿:“妈,我不想去小叔家!” 陈默没有开口,他和陈芬的想法一样。 李桂花一瞪眼:“去,都得去,年年都去,为啥今年不去?” “谁家孩子,这么没礼数?” 陈芬委屈巴巴低著头:“我就是不想去嘛!” 李桂花声音缓了些,她摸著陈芬头髮:“咱们得去看看爷爷奶奶,不去的话,太没有礼貌了。” “咱们早点去,趁早回来。” “老三听话,明儿让老二给你做红烧肉吃。” 陈芬点点头,可还是委屈巴巴的表情。 “老二,你等啥呢?咋还不换衣服?”李桂花转过头,猛地提高声音:“还是你要穿工服去?” “换,现在就换!”陈默忙不迭回答。 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瓶肝泰乐,放在桌子上:“妈,中药早上就吃完了,你先试试这个药。” “说是最能治你这个病!” “这啥?”李桂花仔细看向药瓶:“西药啊?西药伤身,你们都不懂,要吃中药,拦路宽,治的多。” “这两瓶多少钱?” “五块!”陈默头也不抬说道。 “你个败家子!五块,你知道五块能买多少大米不?”李桂花瞬间就著急。 “反正我买了,不按时吃完过了期,那就浪费了五块。妈,你自己看!” 陈默说完,一溜烟奔上隔层。 他故意报高价格,李桂花心疼钱,无论如何都会吃完。 至於去小叔家,他也是打心眼里不想去。 陈父兄弟三个,加姐妹是五个。 大爷继承了爷爷的职位,目前在供电所任职,吃著商品粮,衣食无忧惯了。 老三,也就是小叔,最是得宠,他守著爷爷奶奶,有老两口的退休金贴补家用,日子也过得不错。 就是可怜陈父,不上不下,既不受宠,也没有继承爷爷事业的可能。 反而在高丽伤了腿,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见了面,少不得要被反覆说教。 不过没办法,闔家欢乐,不去就是不孝。 这个时代不孝的名声太重,若有人小题大做,轻易就能毁了一个人。 人言可畏! 换好衣服,陈默下了楼。 陈刚早早出现在院子里,他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更是没有褶子。 手上还带著一块手錶。 看到陈默下楼,他立马出声:“妈,老二下来了,咱走吧!” 李桂花已经吃过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昨晚和今早没有喝中药,反而整个人还轻鬆了些,就连腹部的疼痛都有舒缓。 “老二,看著你爸,拿著糖。” “陈芬,过来。”李桂花唤来陈芬,將陈芬的手攥在自己手中,隨后打开门。 陈默抢著向前两步:“陈芬,你看著爸。” “妈,我背你过去!” 到小叔家有二十多分钟路程,这路对李桂花太远了,肝病折磨得她很久吃不好饭。 “去去去,我走得动!”李桂花推了推陈默:“不走太快就行!” 三十多分钟。 陈默看到小叔家亮著的灯,他扶著李桂花。 前半段路李桂花还自己能走,后半段即便是走走停停,她也有些撑不住。 “老二来了!”小叔家一直敞著门,看到陈默几人,守在门口的小姑出声。 “小姑,元宵节快乐!”陈芬脆生生叫了一声。 “元宵节快乐!”小姑捏了捏陈芬的脸:“进屋,菜都快凉了。” 陈默在脸上挤出笑,扶著李桂花走进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十来个人。 “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小叔,婶婶,元宵节快乐!”陈芬开口。 爷爷奶奶笑的皱纹都被抚平:“陈芬真乖,坐坐,老二你也坐。” “咳!”进了屋,李桂花就强提精神:“大哥、爸,陈默厂里发了点糖,我给你们捎来些,留著用。” 大爷紧挨著爷爷坐,国字脸,一脸严肃,他瞥了眼李桂花手中的白糖:“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们留著吃就行。” “啊,大哥不要啊,那就都给我留下来吧,正好我们那哥俩爱吃糖。”老三媳妇开口接过这一茬,连带著李桂花手中的白糖。 大爷嘴半张著,一时没法开口。 红糖不稀罕,可白糖就不一样,这可是硬通货。 谁想到,老三媳妇能这个样子! 他脸色一变,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所以,他转过头看著陈父:“老二,你就不能找个正经的营生,还有你这几个孩子也老大不小了,瞎混著算什么样子?” “老大几岁了,有对象了没?” “还有老二,每天都在机械厂混著能有什么出息?两三年了,咋还是个二级工?” 第13章 陈刚! “啪!” 陈刚不急不重一把拍在桌子上,捋了下头髮,假装不经意露出袖子的手錶。 只一眼,大爷不自觉瞪大眼睛。 他每日见人那么多,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是国外进口的梅花牌机械錶,少说也得三百多块! “大爷,你还不知道吧,陈默早就不是二级工了!” “他现在是技术员,而且厂长很看重他,我听说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中级技术员!” 陈刚慢慢悠悠开口,顺带著捡了个肉块,塞到自己嘴里。 “中级技术员?那叫工程师!”大爷皱起眉头。 “陈默,你转干了?” 这一句话,哪怕刚才没听懂的小叔几人,也同时看向陈默。 转干! 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个大事,干部编制和普通工人编制,完全是两个东西。 老三媳妇更是紧张到手中筷子上夹了东西,都恍若未觉。 陈默靦腆一笑:“是,先做临时技术员,迟些转正。” 大爷脸上一阵扭曲,好像又吃了个苍蝇。 他虽然继承了父亲的编制,但那也是三十多岁才勉强有这个机会。 可陈默才多大,居然就有了干部编制! 万一他成为中级工程师。 大爷莫名心头有点堵。 老三媳妇悄悄在桌子底下踹了老三一脚。 “恭喜啊,陈默!”小姑站起身。 被媳妇一脚踹醒,小叔也站起身,手中捧著一杯酒:“恭喜啊。” “谢谢小姑,小叔。” “哎,陈默,你那个中级工程师什么时候能成啊?”老三媳妇假装不在意开口。 “要不了一年吧!”陈默轻声道。 “吃饭吃饭!”听到陈默的回答,大爷粗暴打断:“食不言,寢不语!” 小姑和老三媳妇会心一笑,老三媳妇夹起一块肉,放到陈默碗里:“多吃点。” 陈默点头:“谢谢婶婶。” “哎,不对啊,大爷,之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挺爱说的吗?”陈刚刚才趁著大家说话,早已吃得七七八八。 听到陈刚的话,大爷脸色一沉。 “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看到陈默转干了,心里不高兴吧?”陈刚问道。 “別不高兴啊,大爷,你看啊,陈默没有编制能继承,也没有退休金可以用,甚至考上大学都没钱去上。” “所以啊,大爷,你运气很好了!” “哦,小叔,你运气也不错!” 大爷脸色黑得几乎滴出水,小叔脸色也红一阵白一阵。 看著一脸无辜的陈刚,他们甚至分不出来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老大,吃饭占不住嘴?”李桂花眼里带笑,手中却攥紧筷子。 陈刚一缩脖子:“妈,我知道大爷和小叔不爱听,我不说了!” “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整个饭桌气氛很微妙,明明应该生气,可无论是大爷还是小叔都没找到理由。 “吃饭吃饭,吃菜啊!”小姑及时说道。 “老二,你也吃!”爷爷奶奶也开口,招呼陈父吃饭。 陈默险些笑出声,这个陈刚,绝对是故意的。 大哥虽然油滑了点,但肯定不傻。 这下好了,宴会上根本没有人再多说话。 聚会散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李桂花吃了一碗米饭,五个元宵,这是这么多次元宵聚会中,吃的最舒心的一次。 也是聚会的时候,她才听明白,原来陈默说的技术员,竟然是转干。 了不得! 这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高兴得她都感觉不到腹痛,连一贯沉默的陈父,今儿的步子都轻鬆很多,围著陈默多问了好几句。 陈默一一解答。 十点左右,他才回到隔层。 听到楼下变得安静,他悄然从口袋摸出梅花牌手錶,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 陈刚哪买得起这玩意,这是孙大炮送来,请他协助维修的那块手錶。 也就是宴会上没人细看,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块表早已经不走字。 不过,说起来不是什么大毛病,陈默试了试,转动发条的时候,这块手錶有走字的跡象。 大概率,就是发条鬆动。 修,肯定是能修,但是不能这么修! 顶著投机倒把的风险,价格谈不拢,断没有维修的可能! 陈默將手錶塞入衣服,隨后钻进被窝。 感冒已经好了大半,不过吃了药还是有点困。 .... 次日,八点。 陈默准时出现在工厂资料室外,守著资料室的小姑娘打著哈欠,看向眼前的陈默。 “你找谁?”小姑娘开口。 “我是陈默,厂里临时技术员,我想要领取一份苏造龙门铣操作说明和维修手册!”陈默说道。 “陈默?临时技术员?”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技术部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你啊!” “咱们这些资料只对技术部开放,不好意思吶。” “麻烦问下人事科或者刘秘书,他们知道这件事。” “稍等!”小姑娘点点头。 “哎呦,陈工,来资料室这是做什么呀?”杨工声音响起,他毫不犹豫挤到陈默身前。 “咱们陈工要什么资料啊?”杨工看向资料室的小姑娘。 “杨工,这位说是要一份苏造龙门铣的操作说明和维修手册。” “哎哎哎,我说你差不多得了,那手册都是俄文的,你能看明白吗?”杨工翻了个白眼。 “杨工,我要是你,我就得希望我能看懂!”陈默耸了耸肩。 “这个厂长刚来,若是这批货误了交期,他肯定得对咱这边有意见。” “我初来乍到,能尽一份力,是一份力。杨工,你说呢?” 能做到中级工程师,没有傻的。 这道理杨工早就想得明白,只是实在拉不下面子,况且也没人可以求助。 现在这个陈默既然上赶著冒头,其实就是个好机会。 杨工转了下眼珠子:“把陈工要的资料都给他,记在我们技术部上,我签字。” “陈工好好学习,说不定维修好这台设备,还是得你来!” 陈默点点头,並不回答。 拿到这些资料是很关键的一步,將来自己做出什么事,都有跡可循。 当然,看不看资料並不重要,这些资料上一世就烂熟於心。 修理设备,也用不到这些资料,关键位置的东西,毛子写的很模糊。 也只有前世那些经验靠得住。 现在就看刘秘书什么时候,能让上面把西德的专家请过来! 呵,西德专家维修苏联满是俄语的设备?这事说出来就很离谱。 可惜,刘秘书没得选! 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14章 西德专家 陈默疯了! 杨工和许多工人都看到,陈默貌似被那堆资料勾了魂。 一连几天,上班时间,陈默在看资料。 下班时候,陈默带著资料。 哪怕走路的时候,他都还默念资料中的內容。 偏偏这么努力看资料,陈默却从来没接近过龙门铣,更別提尝试维修。 杨工几人略微有点失望。 而宋班头车间就更惨,连续几天学习雷锋精神,这些平素干活的工人,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儿吧唧的。 一上班就没精神。 宋班头看的著急,嘴里都长了好几个泡。 只是今儿不一样,一上班整个厂似乎都更加乾净。 上班没多久,厂內喇叭忽然响起声音:“诸位同志,三十分钟后有西德机械专家前往生產三部参观,请注意厂內卫生和纪律。” “各位同志...”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炸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啥? 外国的机械专家? 饶是杨工,也不自觉看向喇叭。 不是说苏联的吗? 怎么会变成西德的? 陈默从资料里抬起头,连续几天假装看资料,看的脖子都疼。 还好,刘秘书办事挺麻利,这就请到了西德的专家! 没多久! 几个金髮碧眼的老外,在厂长和秘书带领下走进车间。 厂长今儿穿著一套黑色西服,白色衬衣,还特意打了黑白相间的领带。 刘秘书紧跟在厂长身后,一身西服同样合体。 他们径直走近龙门铣,陈默拿著资料,靠近龙门铣。 “不,厂长,这设备太老旧了,在我们欧洲,已经是淘汰二十年的產品,没有维修的价值。” 金髮碧眼,名叫汉斯的工程师开口,由翻译转述。 厂长脸上带笑,刘秘书上前一些:“汉斯,这台设备能修吗?我们很缺时间。” “欧洲的技术和莫斯科的技术完全是两个方向,这种设备,莫斯科兴许能找到懂老古董的人。”汉斯摇摇头。 “寻常的设备不需要做这么大,而是应该更加精密,莫斯科的发展方向不对,註定要被时代淘汰。” 刘秘书眨了眨眼睛:“相似的设备,德国那边有?” “有,贵厂如果选用我们德国的设备,只要六个月就能安装到位...”汉斯一脸得意。 “我们德国的机械,是世界最好的!” 厂长抚了抚额头。 “汉斯,这边请,这是我们作业区...”刘秘书心头同样一沉,他勉强维持住笑容,引著几个人走向另一个方向。 杨工环顾四周,凑近陈默,他刻意压低声音:“陈工,让刘秘书请西德的专家,是你的主意吧?” 陈默没有回答。 “这主意好啊!” “既没有作用,还浪费了外匯,我听说可不便宜!” “不劳杨工费心,咱们都麻烦了,这设备无限期停工下去,怕不是得有人转岗...”陈默回道。 “是啊,有些人啊,本来工人都做的一般,的確该转岗回去。”杨工扭过头。 陈默没有理会,低头看眼前的资料,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正如那个二把刀汉斯工程师所说,欧洲的机械和苏联完全是两条路线,从一开始,就有根本上的差別。 虽然设备功能相差不大,但是初次面对这设备,他们的表现不会比杨工他们好多少。 只是没想到,这个汉斯居然如此敷衍,手都没伸,一口就给设备判了死刑。 陈默搓了搓手,將资料翻过一页,希望不要连累到刘秘书。 下午一上班,刘秘书走进车间。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中写满了疲惫。 过往几天,反覆前往统战局提交资料,並由统战局协调和第三轻工厂对话,才艰难地將西德专家请过来。 只是没想到,这些洋鬼子束手无策,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敷衍,但听说这些洋鬼子干起活来不会乱来,也不会乱说。 那眼前这台龙门铣,看样子,的確是没救了! 可现在订单卡在这里,就是换新设备,没有几个月也断然不会有结果。 刘秘书有些发愁。 倒是杨工,看到西德专家修不好之后,整个人都乐开花。 这充分证明,不是自己技术不行,而是设备过於老旧。 看到刘秘书,他远远就打招呼:“刘秘书,有啥指示?” 刘秘书看向杨工,不过又快速收回眼神:“杨工,你们几位,厂长有请!” 杨工脸上的表情一僵,饶是结果如此,可听到厂长请他们去,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毕竟,设备维修,是他们本职工作。 该不会被陈默那个乌鸦嘴言中了吧? 要有人转岗? 心思一动,杨工试探性开口:“刘秘书,厂长有啥吩咐?” “去了你们就知道!”刘秘书並不多说。 “陈工,你过来,你也一块去!”刘秘书看著陈默道。 陈默立马鬆开手中的资料,跟上刘秘书,杨工几个人,则是走在后面。 “兄弟,西德专家靠不住,还有別的法没?”刘秘书声音很低。 “苏联的!”陈默小声道。 “別开玩笑,毛子请不过来!” “那就没了!” 刘秘书莫名有点丧气。 厂长办公室是综合楼最后一间,靠近这间办公室,杨工几人识趣的等在外面。 刘秘书敲敲门,隨后推开枣红色的厂长办公室大门。 厂长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放著黑色皮质办公椅。 周围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列寧全集》,《***诗选》等等。 看到几人进来,厂长將看的书反过来扣在桌子上。 “杨工,说说吧,龙门铣维修进度怎么样了?” 杨工一愣:“厂长,西德专家都修不好,我们更不可能修好了!” “这台龙门铣太老了!” 厂长放下手中的钢笔:“你是这片区域技术部的负责人,你告诉我,这台设备没救了!” “好,那你再告诉我月底的货,怎么出?” “厂长,我们已经很努力,但这真不是我们的事。”杨工辩驳。 “不关你的事?”厂长皱了皱眉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的技术不达標,所以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杨工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最严厉的警告,而发出警告这人,在厂里几乎可以算说一不二。 “厂长,我反正是修不好,你看谁能修好,让谁来!”杨工心一横,乾脆直接应下来。 “啪!” 厂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刘秘书,给我擬一份批评通告!” 杨工一愣。 本来是以退为进,这个厂长,怎么像是要来真的? 通报批评,这会计入档案的。 可要立马服软,他又有些张不开嘴。 忽然,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陈默,高高举起了手! 第15章 我来! 刘秘书和厂长几乎同时看向陈默。 厂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靠在黑色皮质办公椅,看了刘秘书一眼。 刘秘书会意地开口:“陈默,你有什么要说的?” “关於龙门铣,我这几天看资料,发现苏联的设备都有很显著的特点。” “维修困难,並不是技术的匱乏,而是设备设计之初留下来的隱患。”陈默说道。 这一句明显是替杨工解脱,杨工感激地看陈默一眼。 只是厂长怒气未消:“陈默,你就说你能不能修?”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重新变得安静。 杨工以及其他几位工程师,同时低下头,生怕多看了厂长一眼。 刘秘书也替陈默捏了一把汗,小伙子脑子活,而且有眼光,若是悉心学习,將来一定用得上。 可要是明面得罪厂长,那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该做工人,还是老老实实做工人的比较好。 陈默抬起头,他的双眸很是平静:“厂长,这资料我已经背下来了,我可以试试!” 这句话很是平静,就像是同志之间討论食堂午餐吃什么一样轻鬆。 但这句话的內容让杨工几人同时抬起头,更有一个沉不住气的直接开口:“就凭你?” 厂长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前几天,这个陈默一口说出导轨变形的画面飘过眼前:“你是说,你想试试?” 陈默点了点头。 “好,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就该有衝劲。” “我现在就答应你,若你能修好,哪怕临时修好,保了项目工期。” “工厂有些政策就可以向你倾斜!有技术的人,就该发挥自己的作用!” “去吧,需要人找刘秘书协调就好。” 陈默猛地挺直胸膛:“感谢领导信任,保证完成任务。” “我这边由...”陈默看向杨工。 杨工疯狂摇头。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就是个车间工人,溜须拍马得了个临时技术员。 现在又上赶著要卖弄风头,掺和进去,绝对落不得什么好。 陈默收回眼神:“领导,现阶段我先试试,如果需要人,我先从车间借用工人搭把手!” “去干吧!”厂长点点头:“你们几个也回去吧。” 这句话如蒙大赦,杨工几人爭先恐后走向门口,陈默紧隨其后。 眼见办公室重新变得安静,厂长说道:“小刘,苏联那边的事你还得联繫啊。” 刘秘书自从陈默领了任务,一颗心就悬起来,此时听到厂长说话,他才放鬆下来。 “厂长,你也觉得陈默没这个能力?” “怎么可能会有呢?”厂长拿起桌子上的书:“他一个车间干活的,能够及时解围就已经不容易,算是有有眼色。” “指望他维修设备,我看是八成没戏!” “好的厂长,他这个临时技术员年底咱给他去掉临时二字?”刘秘书试探性开口。 “嗯!”厂长不置可否嗯了一句。 ... 回到车间,陈默熟练地打开铁皮工具箱,將有用的工具全部取出来。 杨工那边的工具也被他留下来几样。 这么巨大的龙门铣,一个人维修,几乎不可能,少不得有人要帮忙搬搬抬抬。 前世就是年少气盛,这些事看不懂,也懒得搭理。 现在一切都显得明白,自己无非是在厂子里上班,花花轿子人抬人,自己和所有人都没有深仇大恨。 只要把核心利益拿到手,其他的该放出去,就得放出去,这样后面的活才好干。 只是可惜,知道的太晚。 否则前世也不至於,上班二十载,想找个一起喝酒的都找不到。 至於这次维修,即便是杨工要来,陈默也得拒绝。 他用,也只能用车间的工人。 毕竟,技术部现在可掌握著技术的话语权。 陈默靠近设备,这设备已经拆开大半,通过剩下的结构,仿佛能看到这台设备出厂时的荣光。 陈默略微一思考,手中的六角扳手伸进缝隙,牢牢卡在螺母之上。 隨后他手间微微用力,上下晃动,一点点將螺丝鬆开。 这些螺丝已经二三十年,稍有不慎很有可能断裂。 这台龙门铣,这次的主要故障,也是类似的原因。 一个一个齿轮被卸下,早早有宋班头和另一个工人协助帮忙。 地上铺了报纸,卸下来的齿轮,按照序號,依次摆在报纸上。 这几天反覆学习雷锋精神,工人早觉得头昏脑胀,真正干起活来,他们觉得分外顺手。 第三天晚上两点半! 宋班头的工人早已经离开,现在接替的是夜班的工人。 设备,齿轮,乃至螺丝,陈默都记得他们的位置。 哪怕过去几十年,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一样。 一如当时自己意气风发。 隨著最后一颗螺丝鬆开,十余位工人喊著號子,將摆臂放在一旁,下面的导轨整个露出来。 这次不用陈默开口,好几个工人同时指嚮导轨中间的位置,一颗螺丝不偏不倚,正正卡在那里。 原来应该运行的滑轮,则四分五裂。 偏偏滑轮四分五裂之后,摆臂还能在一定范围內活动,所以定位不到准確的位置所在。 陈默揉了揉眉心,前世也是如此,但这颗螺丝只是一个表象。 三层护罩,无数齿轮阻隔,一颗螺丝没办法凭空出现,更不会轻易穿过护罩。 所以,这颗螺丝只能来自龙门铣內部。 如果要想让龙门铣临时恢復正常,现在只需要校准修復导轨即可。 但若是完全修復龙门铣,就得完全拆开摆臂,逐一排查才行。 陈默微微摇头,其实设备还是经常坏比较好,要不有些人总是忘记设备需要维护。 念头一定,陈默拿出千分尺,逐一排查。 看似导轨变形严重,实际上这种程度用红丹粉完全可以修復。 只是能熟练使用红丹粉定位,並且用刮刀精准修復,非八级钳工不可。 即便是陈默,也是前世下岗前,才勉强有这种手艺。 现在自然不方便显露。 夜班工人陆陆续续下班,陈默伸了个懒腰,靠在机台旁边。 昨天也是这样,夜班工人下班,他就能眯一会。 只是今天眯一会和昨天眯一会的心情完全不同,今天的龙门铣,距离復活,只有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