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符师开始修行》 第1章 青闕 青闕山坊市,洛氏符铺。 午后时分,屋內案几排开,符纸灵墨次第铺陈。 陆迟坐於角落一隅,身著深灰短衫,袖口高挽,神情凝定。眉眼清雋,却隱有疲態,眼下浮著一抹浅青,似是多日未得好眠。 他微微偏头,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忍著隱痛,眉头紧蹙。 案边响起脚步声,一名同伴靠近几步,低声问道:“陆兄,可是哪里不適?” 陆迟放下手指,神色未变,只道:“无妨,略有些头疼。” 那人闻言点头,似是习以为常,正待再说什么,忽听铺中门后隱有脚步传来,便识趣住口,转身去了。 门帘一掀,洛掌柜的踱步而出,身旁茶盏与蒲扇悬浮隨行,步履悠然,似不染尘气。 走至柜檯后,他倚身坐下,茶盏自动落手,轻抿一口,抬眼扫过屋內,淡声道:“都收收心,近日符事多,谁也別磨蹭。” 眾人闻言一凛,低头续笔,屋內重归安静。 陆迟亦提笔续画,只是眉心那点钝痛,始终未散。 『这头疼又犯了……今日才过半,已是第二回。』 『难不成真被这些符纸熏糊了脑子?』 他左手轻压符角,右手执符笔缓缓游走,蘸著灵砂灵墨,沿著符脚断纹一点点补全。 落笔极轻,灵砂顺著纹路吃进符纸,断口缓缓合拢。 待最后一线补全,符面微微一紧,纹路自然闭合。 “成了。” 陆迟將符举起,对光一照,面上不显,心里却鬆了半分。 隨后他將成符丟进竹盘,竹片轻轻一响。 案边还堆著一摞废符,符纹歪的、符脚卷的、被雨泡过的,全在这儿等著“续命”。 他在这符铺做的,是修补符籙的营生,又叫修符匠。 新符难画,需得传承与天资,一笔不慎便前功尽弃,寻常散修多是学不来。 修旧符却不一样,只需熟手细工,便能省下不少灵材,亦算一条活路。 陆迟在此做了三年,月月领些灵砂灵石,虽不丰厚,好在安稳。 此时铺里已有不少人各就其位,埋头做事。 靠墙一排长案,十几个修符匠各自埋头,刮旧砂、补符脚、描淡纹,符笔落下去沙沙作响。 陆迟又揉了揉太阳穴,隨即抬眼一瞥漏刻。 照这时辰,再做一两张,便该收工。 他却忽然想起一事。 洛掌柜曾隨口吩咐过一句,让他收工后別急著走,留一步单独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反倒更叫人犯疑。 好端端的,掌柜寻他作甚? 陆迟心里掠过这点疑惑,手上却未停,顺势又抽来两张废符,补脚、续纹,三两笔便稳住符意,压进竹盘。 不多时,漏刻已到。 眾人收拾案面,掀帘便散,脚步匆匆。 洛掌柜坐在柜檯后,抬眼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招:“陆小子,近前来。” 陆迟照旧把案头理净,在柜檯前两步外立住,静静候著。 洛掌柜一副老態,背微佝、鬢髮灰白,可却是练气六层的大修,落在坊市里,也算有名有姓。 符铺里这些修符匠多是练气三四层,陆迟也不过三层,平日里对他向来只敢敬著。 洛掌柜淡淡道:“你在老夫这铺子里,也有三年了,做事知分寸,不躁不慢,较之旁人,少许多虚功,老夫……很满意。” 『洛掌柜素来不轻许人,这般先褒后敘,莫不是要藉此加派符事。』 陆迟內心暗忖,面色恭谨:“晚辈不过循掌柜所授,不敢自矜。” 洛掌柜轻嘆一声:“近日符事纷至,市价却反被压得厉害,铺中合计,修符之资,须得下调些许,你可愿受?” 要我降薪?陆迟心头一沉,面露难色:“这……” 洛掌柜便又续道:“若不愿,也不必为难,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此处另有三十两灵砂,权作补偿。” 说罢,掌心一摊,便从储物袋掏出细碎的灵砂来。 『不是降符资,便是叫人走?』 『罢了,我不留,此行符资本就寡淡,再压一成,便只剩苦劳,不如另谋差事。』 陆迟沉吟过后,双手將灵砂收起,拱手道:“掌柜厚赐,晚辈受了。” 洛掌柜似没料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微微一怔,旋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未再多言,更无半句挽留,练气三层,於坊市而言,本就寻常至极,去一人,转眼便能补上。 没过多久,陆迟就走出了符铺,肩上还背著布包,包里是他的符笔旧物,还有三十两灵砂。 走出两条街,肩头那股紧劲才慢慢鬆开。 失业了! 陆迟方才思量得周全,可事到临头,如此仓促便被逐出铺门,离开一处做了三年的所在,心里终究难免发虚。 今日不过失了营生,灵石难继,修行迟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明日將落得如何,谁又知晓? “不过……往后至少不受人掣肘,时间也由得自己。” 陆迟在心里把那点烦闷压下去,反倒生出几分自嘲的乐观来。 他如今好歹算踏进了修行门槛,比起前世今生在红尘里打滚已强上太多。 陆迟是一名穿越者,在修仙界本是凡人出身,家在乡野,一场灾病,父母先后没了,亲戚又推諉不接。 他好歹识文断字,便自寻些营生:替人抄写、记帐,间或递帖送信,勉强餬口。 也是那时候,他在一处破庙后头捡到一本无名功法,內容零零散散,竟是练气吐纳之术。 夹著几页粗浅的制符手诀与符脚画法,谈不上精妙,却极实用。 陆迟照著那法门修了些时日,意外测出灵根,引气入体,踏入练气,成了能使些小术的修仙者。 再后来,他便来到青闕山坊市,凭著那几页制符的本事,入了符铺,终於有了稳定的进项与去处。 原以为自此大道可期,呼风唤雨、御剑来去终有一日。 结果修行以来最熟练的,不是飞遁,不是斗法,而是守漏刻、赶工期、看掌柜脸色。 更要紧的是,这身子还爭气得很。 修士练气辟穀,短时间里不吃不喝也没什么大碍。 再加上灵力一运,困意就像被压进丹田里,硬生生能扛著几天不合眼。 换在別处这该叫“道体精进”,落到铺子里,就成了掌柜眼里的福音,能多撑几班,就多撑几班。 日子一久,修的是道,过的却像被拴著干活的牲口。 如今一朝断了份例,脚下竟有些无所適从,可转念一想,束缚既解,时日也便归了自己。 或许倒能趁此空隙,真正尝一尝修行中那点自在的滋味。 沿著坊市外缘一路走,拐进一条窄巷,陆迟便回到了家。 其实就一间小屋,胜在离集市近。门框上贴著一圈淡青色的符纸,被风吹得边角微翘,却没半点杂音传出来。 那是坊市里最常见的静音符,不值钱,但管用,关上门,外头吵得翻天,屋里也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陆迟开门前,先低头看了眼门槛內侧,那里压著一张薄薄的示警符。 符面上两点硃砂如豆,正安安稳稳地並著,没有偏开半分。 他这才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 最近坊市不太平,盗修劫修时有出没,陆迟虽一穷二白,却也怕遇上閒得发慌的人盯上自己。 “还行。” 陆迟轻轻吐了口气,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喝了一口,胸口那股连轴转的疲意才算稍稍散开。 他隨即在床沿坐定,按著无名功法的吐纳法门收摄心神,气息一长一短地顺了下来,缓缓引那点微弱灵机入腹。 修符耗的那点灵力,铺子里赶工又不敢放开吐纳,丹田里早就空落落的。 他这一轮运功,先是把亏的补回来,免得明日抬手便觉发虚,顺带再磨一磨根基,能多攒半分,便多攒半分。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轻爆的声响,灵气沿著经络一点点游走,起初如细线牵扯,渐渐便顺滑起来,像是熟路。 待一轮运功完毕,他睁开眼,胸口那股闷滯散了大半,丹田也比先前更沉实几分。 “再照这个进度,两三个月……该能摸到练气四层了。” 陆迟笑意还没成形,心里那点热乎劲慢慢凉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根骨,只是下品灵根,再有两三个月到练气四层,听起来不慢,可若往后呢? 练气五层、六层、七层……又要多久? 他在心里飞快掂了掂,算不出个准数,只觉得屋里那盏灯仿佛又暗了一截。 至於“长生”二字,更像隔著雾的远山,连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个说不出口的何年何月。 生在这世上,陆迟当然也想成仙、想长生,可路太远,日子又一天天磨人,过得看不见头,谁能不丧两分。 念头才落,脑袋里的胀痛却忽然重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推挤、敲打。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压上去,却压不住那股隱隱的钝痛,反而越发清晰。 陆迟皱了皱眉,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这感觉来得古怪,自今日起便一直缠著,不像是劳累,也不像旧疾,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 他正想再深吸口气稳一稳,那胀痛却在一瞬间猛地一收。 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陆迟一怔,手还按在额角,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忽然一亮。 【职业面板】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无】 【当前可解锁】:符师(解锁中) 面板往下一滑,像翻开了一页新的內容。 【解锁任务:符师】 【解锁目標】: 【完成】:修符三张(已完成) 【完成】:首次成符一次 第2章 焚念 职业面板? 陆迟盯著那悬在眼前的光影,內心的惊愕退去后,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慢慢浮了上来。 那些字句、结构、提示方式,並未让他觉得突兀。 既然连前世的宿慧都会在某一刻忽然浮现,那么眼前多出一个职业面板,似乎也並非全然不可接受。 他心念微动,面板便隨之变化,收拢、展开,全无滯涩。 陆迟的目光很快落在那一行字上。 【当前可解锁】:符师(解锁中) 符师。 在坊市里混了三年,这个称呼他当然不陌生。 能绘新符者,符成一纸,可镇邪、破敌、护身,隨心起用,灵意久驻不散,方堪称一句“符师”。 至於修补旧符,不过是拾人牙慧,勉强餬口的手艺,连门槛都算不上。 陆迟很清楚这一点,也正因为清楚,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莫非……只要解锁了符师这个职业,就真能成为符师?』 符籙一道,在修仙百艺之中,入门门槛最为宽鬆。 炼丹需炉火相合,又看神魂底子,画符却只要备好符笔、符墨与符纸,场地亦不拘。 可真要走远,仍旧离不开传承与天赋。 若无年岁打磨,又缺几分悟性,终究只能停在门外,难窥堂奥。 可退一步想,就算不能立刻成符师,只要这所谓的职业解锁,能在他画符时给些指引,少走几分弯路,那也是极赚的事。 至少,比他现在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 陆迟的视线下移,落在解锁目標上。 【修符三张(已完成)】 他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那应当就是在符铺里,他顺手补完的那三张废符。 至於剩下的…… 【首次成符一次】 陆迟盯著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成符之道,不在修补,而在自始至终,完整绘就一张可用的新符,绝非轻易可成。 他下意识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却又生出一线希望。 『若只画一张最简单的辟鼠符……听起来,似乎也不算太难。』 符纸符墨,他勉强还能凑出来。 至於符纹,如果只是不入品的辟鼠、除尘、净衣符,他这些年修符描过无数遍,早已烂熟於心,闭著眼也能想个七八分。 当然,辟鼠符这种东西,在坊市里向来不入流,画得出此符,也谈不上符师。 对修士而言,隨手一道小术便能驱虫避秽,谁会专门花灵钱买它? 多半是卖给凡人住户,或是铺子仓房用来防鼠害,图个省心。 可面板上写的却只是“首次成符一次”,並没说要画什么符,更没说要多高的品阶。 若它只认成符这一结果,那么哪怕是一张最不起眼的辟鼠符,只要符成,就该能算数…… 陆迟盯著那行字,心里那点谨慎与侥倖同时冒了头。 他不再迟疑,解开布包,取出灵砂、符笔,旋即再俯身,从床下拖出一只薄木匣,掀盖,里头整整压著几张符纸。 並非什么名贵货色,却也不是粗劣之物,只是坊市里最常见的符纸。 纸性韧而不脆,纹理细密,吃墨不散,承些许灵意亦足够。 平日修符匠多用不著,落在他这间小屋里,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陆迟指腹轻按纸角,记忆便悄然翻上来。 当年他曾起过念头,想著自己在符铺里日日描纹补脚,见得多了,或许真有那点天分,回家练上几次,便能摸到符师的门槛。 可纸耗了不少,墨也磨过几回,画来画去终究只得其形,不得其神,仍是门外之人。 后来便收了心思,却仍留了几张符纸,像是留著一线余念,不肯彻底断尽。 如今,这几张纸倒成了他手里唯一能用的底子。 陆迟並未急著落笔,先端坐片刻,收敛心神,吐纳引息,依著练气功诀缓缓行功。 气入丹田,转走经络,如水循渠。 两周天行完,胸中那点浮躁才被压下去,指尖也渐渐稳住。 这才起身研墨。 他將符笔搁在一旁,取出小砚,滴了两滴清水,磨得极慢,声细如蚕食。 待墨色將起,他又从袖底摸出一小撮灵砂,捻在指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撒入砚中。 灵砂是灵石磨损后的细屑,炼去杂质,尚存一缕灵性。 五十两灵砂,便可折一枚下品灵石。 於修士而言,其既可作小额往来之资,也能入药、入阵、入符,虽不如灵石通透,却最经用,也最捨不得浪费。 陆迟看著那一点灵砂化入墨中,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点砂,够他几日吐纳换气。 如今却要倒进砚里,成与不成,都要见底。 “一分付出,便该有一分回报……古人之言,莫要欺我。” 陆迟提笔,不再犹豫。 辟鼠符是最常见的符籙之一,纹路不繁,他照著记在心里的走向,竟一笔到底,符首、符身、符脚连成一气。 最后收笔时,符面微微一紧,墨纹像被什么扣住,灵意伏在纸里,隱隱成环。 “竟一次就成。” 陆迟指尖顿了顿,心里飞快转过几念:是自己心神更稳?还是那面板暗里改了根骨?又或是……纯粹走了狗运,呃,感觉这个可能更大。 他没再深想,只盯著那张成符,缓缓吐出一口气。 符成了就好。 陆迟意念一动,眼前界面无声浮现,他目光一扫,心口隨之一沉又一跳。 【职业已解锁:符师】 【职业根性获取:熟门】 【获得天赋:焚念】 陆迟心念一动,界面隨之展开。 【职业:符师】 【等级:lv.1(0/30)】 【根性:熟门】:凡经手之符,皆可积累熟练,熟练既深,落笔自顺,走气自稳,成符更易,耗灵亦省。 【天赋:焚念】:可暂耗心神,摄意归笔,用於闯关落符,原本难成之符,亦可强作其形,然事毕神疲意倦,须静养调息。 面板字跡淡去,屋里灯火却像亮了半分。 “原来如此……面板职业一经解锁,便会隨之衍生与之相应的天赋,往后每升一级,亦会再添一项新天赋。” “至於【根性】,更像是此业立身的根柢,自职业开启之日起便常驻加持,不须催动,时时在身。” “嗯……其实就像是被动技能,所谓职业面板,与前世那些游戏里的设定,倒有几分相似。” 陆迟静坐片刻,心神却异常清明,先扫了一眼熟练度那一栏。 【辟鼠符·入门:熟练度 10/100】 数字虽小,却叫他心里一跳。 往后不论画什么符,都有了看得见的进度,次次落笔皆可见长,著实省心。 隨后,他的目光落到那行天赋神通上。 【焚念】 『索性当下验一验。』 陆迟心念一沉。 顷刻间,识海里像有一线热意骤然绷紧,神思隨之收束得极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换上一张新符纸,蘸墨提笔,心神內敛,默诵欲成之符。 天赋加持之下,手稳意定,那份顺手几乎立时可感。 他心里多了底,却並不妄进,念头一转,心底便定下一个最合宜的试手之选: 冰矢符! 此符乃一阶符籙,符意凝寒,起用之时不见火光雷声,只听破空一线,寒矢如箭,直取近处。 若对方护体灵光未成、或只是薄薄一层,便如被冷箭攒射,皮肉立见血线,寒意趁势侵入,经脉一滯,四肢发僵。 陆迟在符铺做修符匠时,修过的冰矢符不知多少。 此等符籙在洛氏符铺里,本就是常备的走量货色,卖给散修、灵农护身,或坊市外行路防险,用得最勤。 残纹断笔看得多了,他倒也记得几处分叉与收束的形態。 只是那终究是见过,並非能画,记得零碎,缺的却是全貌与章法。 然而此刻心念一定,天赋加持便如暗潮推舟。 他脑海里那点模糊印象,像被人一寸寸擦亮: 符首如何点寒、符脉如何引势、符脚如何收尾,诸般纹理层层铺开,竟清晰得近乎刺眼。 更妙的是,不止如此: 起笔需沉、转折要疾,某处该压墨藏锋,某处要提腕露意,哪一笔牵寒,哪一折锁滯,皆在心中自成次序。 陆迟不再迟疑,腕下一沉,笔锋落纸。 第一笔如钉,第二笔如引,墨线时重时轻,转折处却无半分滯涩,符纹在符纸上铺陈开来,宛如早已练过千百回。 待最后一笔收脚,笔锋轻提,墨意自止…… 竟是一气呵成。 “成了!”陆迟目光一凝,心头髮热。 这是一张全新的冰矢符,符纹一收一放,寒意浅藏,却仍能透出几分刺骨的利落。 在坊市里,成色过得去的,最少值个三四十两灵砂,若是符铺里出的,更是顶一枚下品灵石出头。 他喉间轻动:“虽只是一阶下品,用来换些灵砂却已绰绰有余……我竟真画出来了?” 欣喜不过片刻,陆迟便觉一股沉沉的疲惫从识海深处漫上来,眼皮像被铅坠拖住,连呼吸都懒得提。 他心里一凛,隨即明白过来,【焚念】的代价到了。 这疲惫並不伤经络,也不乱丹田灵机,更像是心神被榨乾后的虚乏,困意一层层压下,只要一闭眼,便能睡死过去。 陆迟不敢大意,强提一口灵力,压住手脚的发软,把那张冰矢符用符纸夹住,塞入布包最里层。 又在外头多缠了两道绳结,免得磕碰走气。 做完这些,他才扶著桌沿缓缓起身,绕屋一圈,把门閂按实,又摸了摸贴在门侧的警示符,符面灵意尚稳,未见散口。 他这才放下心来。 陆迟几乎是倒回床榻上,衣襟未解,手还搭在枕边,下一瞬,意识便被黑暗轻轻吞没。 第3章 聚灵 不知过了多久,陆迟猛地睁开眼。 屋顶的木樑映入眼帘,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明亮而安静。 他心头第一念並非起身,而是意念一动,面板展开。 熟悉的界面浮现出来,数值、条目一一在列,没有崩散,没有错乱。 陆迟暗暗鬆了口气,確认昨夜的一切並非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目光隨即落在【符籙熟练度】一栏。 辟鼠符之下,赫然多出了一行。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符师lv.1(1/30)】 【冰矢符:入门(10/100)】 “成一符,便添十点熟练,另添一分职业经验……这般算来,岂非不消几日,便可再进一阶?” 陆迟呼吸一滯,还没等这份惊讶散去,一股更加清晰的感受从脑海中铺展开来: 笔锋如何起落,灵力怎样游走,符纹哪一处需收、哪一处当放,全都变得顺理成章,不需要再反覆推敲。 换句话说,藉助天赋,他已经真正获得了完整的冰矢符绘製之法。 至於不用【焚念】,能否一次成符……那就另说了。 饶是如此,陆迟仍忍不住心头一跳。 寻常符师想精进,既要苦修增进修为,又得四处求法、反覆揣摩更高阶符文与画法。 而他藉助天赋,却能硬生生越过这道门槛,往后许多难关,便少了一半。 陆迟怔了片刻,才察觉屋內光线有些异样,原来自己竟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识海之中虽仍有些许疲乏,却並未迟滯,念头转动尚算流畅,灵力提起时也只是略显绵软,並未出现昨日那种抽空般的虚乏。 陆迟心中默默掂量起来。 昨夜从成符到力竭,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睡上一夜,虽未尽復,却已能下地行走、运转灵力。 照这个恢復速度来看,只要不连著催动天赋,隔上一日稳妥行事,问题不大。 符师真正吃香的,从来不是一时爆发,而是这等稳定、可计的產出。 如此一来,只要节奏拿捏得当,稳稳噹噹地画符,慢慢积攒灵石与修为,这条路,反倒越走越清楚了。 “將来修为更进一步,【焚念】的反噬与消耗应当会隨之减轻,到那时,动用它的间隔,或许能再短一些。” 念头一定,陆迟反倒不急了,站在屋中略一整理,心里已盘算好去处。 先去坊市转一转,多备些符纸在家里,以后用得上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毕竟照这个势头看,他这个“符师”的身份,迟早要坐实了。 念头刚起,门侧的警示符忽然轻轻一震,符面灵意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有人来了……陆迟眉梢一动,上前一步,伸手推开木门。 门外那人一身青布短衫,衣角带著几分田间的清爽灵气,神色温和而从容。 见门开了,他目光先在陆迟脸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笑来。 “你小子可算醒了,我还当你离了符铺,一时想不开,跑去香云楼寻欢作乐,把灵石都搭进去了呢。” 陆迟认出来人,对方名叫周谨言,比他年纪稍长,练气四层。 此人在青闕山山脚自有一亩灵田,种些灵稻、灵草,成熟后送去坊市售卖,算是正经的灵农行当。 两人会熟识,正是因他先前那层修符匠的身份。 周谨言灵田初成那阵,最头疼的便是灵气时聚时散,田间镇压用的符籙也经常磨损失效。 后来机缘巧合结识陆迟,便私下请他代修、补画些聚灵符与避虫符,专门贴在田埂与水渠处。 陆迟要价不高,一来二去,田里省心了,人情也越走越熟。 至於他口中的香云楼,乃是坐落在坊市东面的一间铺子,为坊市修士饮酒取乐之所,楼中多是姿色不俗的坤修。 那地方花费不低,又最易扰乱心神,陆迟向来敬而远之……自然,也只偶然去过一两回。 陆迟站在门內,与周谨言对视一眼,侧身让开,语气隨意:“屋外清冷,不若请周兄入內小坐片刻。” 周谨言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边走边打量陆迟,嘖了一声: “我今早去洛氏符铺寻你,哪知没见著人。问了才晓得,你小子竟不在那儿了。” “洛老头还说你修符不成,出了岔子,自己掛不住脸才走的。” 他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不过些许风霜,算得甚么,你若无处去,来我灵田便是,与我一同打理。” 陆迟听到这里,心下已明白七八分,周谨言多半另有事相商,只是这“修符不成”四字,叫他不免起疑。 “他真这般说?”陆迟问。 “亲耳所闻,莫非有误?”周谨言反问。 陆迟指尖微微一顿,隨即便明白了。 洛掌柜把他赶走是真,可若叫人晓得是掌柜无情无义,传出去难免坏了符铺招牌,也寒了旁人心。 倒不如先把话说在他身上,推成“手上不济,出了岔子,自惭而去”,既保住铺子体面,又显得自己宽厚。 陆迟心底冷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好一个算盘。” 周谨言一怔,满脸不解。 陆迟轻轻一笑,语气平平,將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楚。 “老贼!当真无耻!” 周谨言脸色当即涨红,拍腿骂道,转身便要拉陆迟,“走,寻他討个公道去!” 陆迟却摇了摇头,伸手拦住他。 那洛掌柜乃练气六层,已是坊市里站得住脚的人物,两人皆三层,纵並肩而上,也未必挡得住他一掌。 更別说,这洛氏符铺还是洛家的產业。 真闹將起来,公道未必討到,皮肉之苦却先落在身上。 周谨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晌才硬生生咽下那口气,长嘆一声:“憋屈。” 陆迟反倒笑了笑,他自己尚能按下心火,这周谨言却先炸了,確是直性情。 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直问:“周兄今日登门,想来不止为此罢?” 周谨言这才想起此来正事,神色稍缓,眉间余火却未尽散,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符来,递了过去。 “我那块灵田近来聚灵缓滯,寻因之下,才发现是这张聚灵符出了岔子。” “本想再撑些时日,如今也拖不得了……我寻你来,是想请你替我修一修。” 陆迟接过一看,心下已知几分。 这张符他不陌生,正是符铺里常见的聚灵符。 用於聚拢灵气、滋养灵植,周谨言曾交过他两回,都是些符角破损、符纹略淡的旧符。 只是这一次,符纸已疲,纹理断得极深,且数处符脉不畅,像是曾被灵力冲涌过头,又勉强续使,早失了符意神韵。 再修,便如在旧屋断樑上补泥,今日撑得住,明日怕是整张塌下。 陆迟沉吟片刻,还是將符纸合起,递还过去:“此符……已不能再修。” 周谨言一怔,接过符纸,不死心地翻看两眼,嘴里却已泄了气:“只得重购一张?” 陆迟语气平缓,“换在寻常符匠手中,或许还能熬一熬,但以我看,修来也无益,灵效十不存一。你若信我,还是另购为妥。” “原来如此。” 周谨言闻言,像是被谁拿柴棍敲了下后脑勺,整个人都耷了下来,半响才蹙眉低声骂道: “只是……此符区区一阶下品,在那符铺里,偏要开到一枚整灵石!真当咱们这些散修灵田里刨出来的,全是金砂灵芝不成?” 他將那张废符收好,又嘆了口气,虽嘴上抱怨,倒也没撒泼,心里也清楚,真误了田里灵物成熟,才是得不偿失。 周谨言转而看向陆迟,犹豫了下,终还是道:“你如今……既也閒了下来,若不嫌弃,不如同我去田里伺弄些时日。” 在这坊市里,若断了灵石进项,又无门路可倚,修为自然难以寸进,还要承担租金之累。 他心里清楚这一点,显然是想拉陆迟一把。 陆迟怔了怔,隨即笑了笑,语气平静:“多谢周兄好意,我已有打算。” 周谨言狐疑地扫他一眼,眉梢微挑,似不太信。 他记得陆迟出身凡俗,来青闕山这几年也不与坊里那些人打交道,所谓打算,哪来得这样快? 他撇了撇嘴,终究没再多问,只道了句:“你若转念,田口那边常有人缺帮手,吱一声便成。” 周谨言毕竟是过来人,看得分明,只当陆迟心里不甘,在赌一口气。 陆迟未爭辩半句,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张废符,指尖轻轻摩挲,心里却微微一动: 他既然能画冰矢符,那同为一阶的聚灵符,是否也可一试? 若是换在昨日,心里自不敢生此念头,可自他借【焚念】之技强成一张冰矢符之后,便有了些信心。 周谨言得空还得去符铺买符,一枚下品灵石起步,掌柜黑心些,连浮价也要掺上。 倒不如自己试著画上一张,折价卖与他。 聚灵符对灵农而言,本就是常用之物,消耗极快。 若能藉此搭上线,慢慢打开灵农这一条路,未必不能成一桩进项。 念至此处,陆迟心头已有计较,没急著说破,只是从布包里摸出一物,递了过去。 “周兄不妨看看这符,可堪入眼?” 第4章 灵米 周谨言接过一看,竟是张冰矢符,纸质平整,纹路锋寒,符脚处线意收束分明,隱隱透著灵意流转的痕跡。 他目光一凝,越看越觉惊奇,不禁倒抽一口气。 “这成色……比符铺里那些还利落些!”他顿了顿,狐疑道,“此符从何处得来?莫不是你与某位符师有旧,专为你减价相授?” 陆迟笑了笑,未置可否,顺著说道:“周兄好眼力,確有位前辈偶有照拂,只是不便言明名號。” 他没有直接表示冰矢符出自己手,眼下尚未成符,话说得太满,反倒不妥。 待符成之时,自有分说之理。倘若未成,也好自作打消,省得徒增笑柄。 周谨言將信將疑,又低头看了看那符,道:“如此人物,倒叫人羡慕。” 陆迟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忽地一转,淡淡道: “若周兄不急,两日之后再来此处一趟,我或能再取一张聚灵符出来,成色应在伯仲之间,价钱自比符铺里低些。” 周谨言略作沉吟,终究点了点头:“那我两日后再来。” 修士计时不以凡俗为准,两日不过眨眼之间,他素知陆迟行事沉稳,倒也不觉难等。 只是心头那丝异样,却难以全然放下。 若陆迟真与某位符师结识,怎会连洛掌柜那关都过不得?被那般削符资、赶出铺门,又是何意? 其中蹊蹺,一时难解。他本想细问几句,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陆迟见他转身离去,目送片刻,这才敛了神色。 回到屋內,將冰矢符贴身携带,又將些许杂物理顺,便匆匆出门了。 他未忘正事,既已承下话头,符纸便须早作准备。家中虽有余存,也该再添些备用。 陆迟信步而行,转过两条街巷,便入了坊市集处。 此地早已人声熙攘,烟火与灵气杂陈,灵禽兽偶有低鸣,杂音却不扰人,只觉热闹中自有一份修道之地的分寸。 来往行人各具风姿,有披袈裟的僧人,有拄杖的道士,也有文生打扮的年轻修士,袖中藏符,行色匆匆。 空中偶见飞梭、法器之流掠过,多是不愿步行的练气高人,御物而来,气势不凡。 青闕山地处东越郡西境,隶属景昭国版图。 而景昭国又位於寰云洲南端偏东一隅,四面皆山,灵脉虽不丰厚,却地势通达,来往修士不断,自古便是散修聚居之地。 寰云洲为九洲之一,地广境遥,宗门林立,凡俗王朝亦多,修行者与凡人杂处而生,时有交涉,亦有衝突。 青闕山坊市虽小,却由洛、沈、韩三大修行世家共管,凡来此交易者,不论出身来歷,只要不犯坊规,皆可立足求生。 市中符纸、丹药、法器,应有尽有,多是低阶之物,专供练气之辈,偶有宝货现世,也常被人暗中哄抢,引得事端不断。 陆迟行於人流之中,目光所及,儘是异色人物,看得久了,心中微有触动。 在这寰云洲,修道之人千千万,宗门林立,王朝並存,有天资卓绝者,百年便踏入金丹。 也有人终生困於练气,只在坊市之间奔走討生。 自己不过是这芸芸眾生中极微的一粒尘沙,纵得机缘、踏上修行路,日后要走的,仍是九死一生之途。 凡事还是谨慎些好,低调行事,方能久安。 陆迟没有直奔那些铺面,那里价重多虚,卖的虽是成规货色,却早被人抬过几轮手,买来划不来。 他毕竟在洛氏符铺打磨多年,虽还未列名符师,可修符眼力却也养出些许来,不至於轻易受骗。 於是他脚下拐了几转,往集市西侧那条偏巷而去,那里多是些散修摆摊,物什杂驳,但也常有漏可捡。 刚拐入那偏巷不久,便有一缕香气飘来,清中带甘,似米非米,似香非香,叫人闻之便觉气息舒畅,丹田微暖。 陆迟鼻翼微动,心中一动:“是灵米。” 这灵米出自灵农,由食修以法火慢熬,不但可果腹,更可温养气机、缓解灵力淤阻,若长年服食,对练气修士大有裨益。 只是价重如金,他在坊市早有耳闻,却从未真正尝过。 只见一个小摊案上灵锅尚温,米香繚绕,几名身穿法衣的修士正围坐小桌边,低声言笑,气氛悠然。 陆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边停了一瞬,心中生出几分馋意,想起自己也许久未服辟穀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如今身上灵石本就拮据,符纸尚未採买,哪里还有余钱尝口富贵滋味? 再往里行,不过小半盏茶功夫,终於在一处不起眼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名沉默老修,未作吆喝,席上却摆著几沓符纸、数管符笔。 旁人多觉平平,陆迟却在其中翻出一叠纸色微青、纹理细匀的符纸,纸背隱有丝丝灵气渗出,正合一阶符籙所用。 那老修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哑:“道友好眼力,这是青符宗旧物留下的符纸。” 陆迟手上微顿:青符宗……约莫千年前的宗门,早已湮没无闻,也谈不上什么来歷可追。不过符纸確实不错。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看向那几管符笔,略作衡量,终是取了一支乌竹製笔。 笔锋以幼兽毫调製,收放自如,正合符师之用。既已踏上符师这条路,行头自然不能寒酸。日后手头宽裕了,少不得也要备一身符袍。 老修並未报价,只伸出三指,在席前轻轻敲了敲。 陆迟心中已然明白,將三十两灵砂取出,亲手交付。 这一番买下来,几乎將他所有积蓄掏了个乾净。 他將所购物品一一收好,拢入袖中布囊,指尖扫过符纸边角时,不免有些肉疼。 “该花的终要花去,这点灵石,迟早还得回来。” “將来若有成,灵米可常食,洞府亦可居!” 他心念一定,脚下不停,顺著巷口小道快步穿行,片刻之后,已然回返至自家小院。 推门入內,屋中仍旧清寂如昨,窗纸微动,透进几缕落日余光,正好照在案上空落的符架之上。 卸下囊物,捲袖上前,一一摆开。 符纸、符笔、镇纸、灵墨,诸般器具,尽数陈列妥当。 案前静坐片刻,陆迟又调息运功,行了数个小周天,待精神气息尽復,方才缓缓睁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取过符笔,指尖一捻,灵力微催,眉心处那缕炽热微光悄然浮动。 灵感瞬至,笔锋落纸,气息贯注。 这一次,过程出奇地顺利。 陆迟甫一动笔,思路便自成一线,线走符脚,意隨笔转,不过一盏茶功夫,一整张聚灵符已然成形。 纹路贯通,灵意凝聚,符成之刻,竟有一缕微光自符心溢出,良久不散。 他略一凝神,察觉自身虽有些许疲乏,却远未至前番绘冰矢符时那等心神俱裂、几欲昏厥之境。 不仅未陷沉眠,反而仍神清气爽,只是略觉虚耗罢了。 陆迟心中微诧,暗自思忖:“同样是动用【焚念】,何以此番消耗竟减了许多?” 他静坐片刻,回想起方才落笔之时,心神贯通、笔势流畅,几无滯涩之感,远较初绘冰矢符时来得熟练许多。 “或许……” 他微一蹙眉,隱隱有所推测,“此前已绘过一枚一阶符籙,神念有了行符之感,如今再动天赋,便不至於全然从无。” 符之一道,本就讲究笔熟意通,若无千锤百炼的手感,再好的神念也难以驾驭复杂纹路。 而天赋之力虽能助他凌空成符,却也不是无根之水,终究需与心法、经验相合,方能渐渐得心应手。 他垂眸望向案上那张灵光未散的聚灵符,心头一松,也隱隱生出几分喜意。 “这样也好,若每绘一张符,都得倒头而睡,未免太过惹眼,万一遇上什么人事纠葛,反倒成了破绽。” “只不过……现在能画的符终究只是下品,若换作一阶中品,甚至更高品质的符籙,只怕消耗依旧不轻。” 他抬手轻抚符纸,感受其上残留的符意流动,静默片刻,將之小心收起。 屋中静謐如故,窗外暮色將临,光线自纸窗斜落,照得案上笔墨皆覆上一层柔影。 …… 两日时限已至。 陆迟早早收拾停当,在家中等候。 不多时,院门“篤篤”两声,周谨言推门而入,仍是那身常服,只不过眼下神色比平日里要多几分打量之意。 他一进门便道:“陆迟,我这两日可一直惦记著,那聚灵符……” 话未说完,陆迟便从书案旁取出一只竹匣,隨手揭开盖子,將一张灵光微敛的聚灵符递了过去。 第5章 符师 周谨言双手接过,一眼看去,立时眼中一亮,嘖嘖称奇。 只见那符纸纸色沉稳,线脚清劲,符心之处隱隱有灵意聚而不散,虽未祭出,却自有一股內敛张力,远胜寻常聚灵符。 陆迟微微一笑,回道:“周兄满意便好,你我相识一场,这符也不必照铺子价卖,按最低那档便可。” “那怎么成!” 周谨言一边小心收入符囊,一边狐疑地望著他:“你就直说了罢,这符从何处得来?莫非是哪位符师私授与你不成?” 陆迟未言,先引他入內落座,倒了杯温水递去,才缓声说道:“不是旁人,此符……乃在下亲手所绘。” “你说什么?!” 周谨言一愣,手中茶盏一抖,差点洒了出来。 他睁大眼,“你自己画的?你这廝竟……成了符师?上回那张冰矢符,莫非也是你亲手所绘?” 陆迟神色平静,点了点头,语气淡然:“此前未曾言明,也並非有意隱瞒,实则我悟这符师一道不久,今日既成,方敢坦言。” 周谨言怔怔看著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前几日他还劝对方索性去种些灵谷,先稳几年日子再说。 彼时陆迟不作声,只淡淡一句“已有打算”,他心里还觉得这小子死要面子,不识时务…… 此刻再想那情形,脸上已不免发热,谁又能想到,那“打算”竟是这般打算? 他乾笑两声,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面上几分不自然。 “我说呢……难怪你那日话里有话,是我眼拙了,我倒是先入为主,把你当成了在符铺里熬日子的匠人,真是失礼了。” 陆迟却只是淡淡一笑,道:“我本就是匠人出身,周兄也没说错。” 周瑾言嘖嘖称奇,忽而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 “原来如此……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能成符了,想自立门户,偏藏著不说而已?” “连那洛老贼都被你瞒得死死的,最后反倒亲手把你这么个人才撵了出去……” “这回可真热闹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出门之后才成了符师,只怕得连夜翻墙来求你回去不可!” 陆迟侧首看他一眼,面上仍带笑意,却不言语。 对方这话虽说得七七八八,但多少也自己脑补了不少。 不过,既然顺水推舟能遮掩职业面板,那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周瑾言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灵石,动作明显慢了几分,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掂量分量,才有些不舍地放到桌上。 “这符既是你亲手画的,值多少你心里有数,既然是买卖,总不能白拿。” 陆迟却未去碰那灵石,反而抬手轻轻將之推回:“朋友相交,贵在真意,讲那许多虚礼作甚,你既执意,便留些灵砂即可。” 周谨言怔了片刻,终是轻嘆一声:“也罢,我便占你这一回便宜。” 陆迟將灵砂收妥,神色略顿,道:“倒是有一事,想请周兄帮忙。” “说吧!”周谨言应得爽快,“只要在我能力之內,必不推辞。” 陆迟开口道:“若周兄以为这聚灵符尚可,烦请牵线引个头绪,引几位用得上的灵农来,我自当以实价相酬,寧缺毋滥。” 周瑾言一拍胸口,语气爽快:“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在坊中虽算不得什么人物,好歹也与几位种灵的打了些年交道。” “他们可比我还抠,若知道有成色好的聚灵符、价又公道,保准乐得跑来。” 陆迟面色不动,只点了点头:“事成之后,陆某必有重谢。” “说这个就见外了。”周瑾言摆摆手,笑道:“看著朋友能有个成数,比什么都叫人舒坦。” “再说了,我还盼著你哪日空下来,多替我画几张符呢。” 言尽於此,过不多时,周瑾言见天色已偏西,便起身告辞。 陆迟將人送至门口,目送他身影远去,直至转入巷角不见,方才收回目光,返身入屋,取出一张刚乾不久的聚灵符。 这是周瑾言来之前所绘,符意尚足,灵光未散。 聚灵符於修炼亦有助益,既能绘製,他自然也为自己备下一张。 他將符纸展开,走至屋中偏北的墙面,翻手一点,將符角贴上。 灵力催动之下,符心轻震,一缕缕灵气宛若被牵引而来,徐徐弥散开来。 陆迟站在原地,细细感受屋中气息变化。 不多时,便察觉周身灵力略有回缓之意,体內法力流转较先前也稍顺几分,不由微微点头。 这两日里,除却这张聚灵符,他还趁状態尚佳,又绘成两张冰矢符,以作防身之用,现今皆藏於袖囊之中,隨时可取。 陆迟盘膝於符下蒲团,开始吐纳修行。 青闕山坊市建於一座一阶灵脉之上,自南至北,自低至高,灵气层层递进。 他所租此处,位於坊市西南偏角,虽清净,却远离灵脉主脉,平日里吸纳之气颇为稀薄。 若无外力佐助,步步行来,多有滯涩。 如今一张聚灵符贴於屋中,虽谈不上大变,却也如乾涸之地落一瓢甘露,胜在长久。 按原先估算,修至练气四层尚需两三月光景。 若这符能日日维持,倒真有可能將时日缩去不少。 他心中虽喜,却不浮躁。 聚灵符之助,终非根本,真要说起,还不及那些住在青闕山深处、灵气最盛之地洞府中人。 那些地方法阵环绕,灵脉贯通,一日抵得旁人三日吐纳。 只不过,那等地界租金极贵,自非如今可染指之处,且待日后符成不輟,再作计较。 吐纳行满,他缓缓收功,起身將符纸取下,灵力封存,隨后在水盆边洗了把脸,步履安稳地走回案前。 案上笔墨早已收拾妥当,灵砂、玉碟、符纸,皆摆得井井有条。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运转神念唤出【焚念】,而是想看看,在成符数张之后,能不能只凭自身本事,把符画成。 职业天赋虽强,助他一朝破局,但终归是外力。 修仙一途,只一味依赖外物,便如浮舟无缆,终难远行。 陆迟略一沉吟,抬手执起符笔,调墨润砂,依照脑中早已熟稔的聚灵符式样,徐徐铺展开来。 笔落之时,虽不及天赋之力那般意隨心至,却也並无滯碍。 只在转折之处偶有犹疑,旋即稳住心神,一笔续一笔,符脚缓缓成形。 这才是修行。 不是神来之笔的奇蹟,而是日日描摹的积累。 陆迟神情专注,呼吸绵长,额上已沁出薄汗,一滴自鬢角滑落,未曾察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失败了。 第6章 升级 又失败了! 废了五张符纸! 陆迟看著案几上那几张墨跡未乾、线脚断裂的符纸,一时无言。 屋內静极,唯有笔架轻晃,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垂眸片刻,终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尚未真正踏入符道,只靠这些时日的积累与模仿,便想不用天赋,画出完整可用的符籙,终究还是妄念了些。 他坐下调息,闭目静心,良久,才再次睁眼,抬手一引。 识海深处,那缕炽热如火的意念倏然升起,灵光一闪,符心如燃,正是动用了【焚念】。 “几番试来皆无所得,倒也不必强求,且待符道渐熟,或修为再上一层,再回头细试便是。” 陆迟低声自语,神色自若,转眼便把方才那番豪言拋到脑后。 有掛不用才是傻子,这符纸符墨,可都是实打实的灵材消耗! 更何况,周谨言既已答允牵线,不出几日,或便会有人登门求符。 既如此,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备足符籙,以应所需。 他不知这一条“符售”之路是否真能行得通,但既已踏出,便不容空手待人。 纸上灵光渐聚,符意未定,陆迟眼神凝定,笔势不停。 此后数日,日绘双符,未有懈怠。 直至第四日黄昏,一道聚灵符方才收笔,他正欲起身休整,忽觉一股微弱灵机自识海一震。 紧接著,一行字句悄然浮现於眼前: 【聚灵符熟练度提升:小成】 原先聚灵符在面板中,仅为入门一阶,欲进小成,须积一百熟练。 每成一符,便增十点,这几日来日绘不輟,至此正好积满。 陆迟尚未来得及细思,一股莫名的异感已悄然袭来。 意识被轻轻一拽,仿佛从自身抽离,倏忽间,他竟站在了一间布满灰尘的旧屋中。 屋內残灯摇曳,一名白须老者坐於案前,正执笔描符,眉目沉静,气息绵长。 那並非旁人,恍惚间,他竟觉自己便是那老者,手中笔势起落、灵力流转、符脚勾勒……一式一法,皆亲身歷歷。 屋外雷雨交加,符纸翻卷千张,手下笔不停顿,气息不紊,成符如水流,一式接一式,儘是聚灵符之法。 这一场景不知持续了多久,又仿佛只过了须臾。 等他回过神来,仍坐於原屋之中,灵光尚未尽散,符笔微微发烫,掌心隱有汗渍,心神却比方才沉静了许多。 他闭目调息片刻,待精神稍復,心生一念,取出一张新符纸,重新铺展案上。 这一回,他並未动用【焚念】。 笔锋蘸墨,心念凝定,他依照脑海中那位“老符师”所演之法,缓缓下笔,画势转折之间,竟隱有一种久练生巧的流畅之意。 隨著最后一笔封脚,灵力灌注,那符纸微微一震,光纹浮现,符心稳固无异。 成了! 陆迟凝视著这张未借天赋、自手成符的聚灵符,良久不语。 虽依旧只能成符一阶下品,却已迈出第一步,与几日前五符皆废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如此一来,就算我符师天赋寻常,倒也无妨,慢慢藉助【焚念】积累熟练度,终究能靠自己把符画出来。” “现在如果动用【焚念】再画一次聚灵符,是不是就能直接画出中品符籙?” 陆迟心中虽有几分意动,却未急著尝试。 今日动用天赋,精神耗费不小,他便收笔封符,又静坐了一夜。 神意渐渐平復,他才起身,望了眼窗外,转而从案旁取出一只布囊,翻检其中,九张聚灵符皆已封妥。 简单收拾过屋子后,陆迟携符待客,並非设摊,而是应人之邀。 昨天白日里周瑾言来过一趟,说起那聚灵符,他已私下与几位灵农好友打过招呼。 几人皆觉成色不俗,恰逢灵田將扩种,正缺此物,商量之后,便推了一位出来,与他当面一见。 若谈得妥当,日后便可常来取符……约定的时辰正是此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过多久,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门扇轻叩两下,周瑾言先推门进来,侧身让开,身后隨之入院的中年修士身形魁伟,肤色黝黑,背脊挺直,神情冷肃。 周瑾言侧身一引,向那中年修士介绍道:“这位便是陆迟,陆兄,我所说那位新晋符师。” 中年修士略一点头,拱手为礼:“在下曹镇,承几位道友之託,特来一观。” 语气低沉,言辞恭中带审,礼数虽到,神色却不见亲近。 曹镇目光在陆迟身上略作打量,未多言笑,显然是个性格谨慎、喜静少言之人。 练气五层,如今种田之人,也这般了得么……陆迟拱手回礼,淡声道:“几位道友抬举,还请曹兄入內。” 曹镇未置可否,只点了点头,暗自打量屋內陈设,眉眼间已有试探之意,分寸不失,却也不见信任。 三人入座,茶香裊裊,声息低缓,案几之间,气氛虽平,实则暗藏一线试衡之意。 曹镇道:“坊中符师,却未曾听闻陆道友名號,道友既言此符出自亲手,还请说个明白,我等不愿沾染来路不清之物。” 一旁周瑾言笑道:“曹道友多心了,此符確是陆迟亲绘,在下可作担保,只是他近来方才悟得成符之法,名声未起罢了。” 曹镇微微頷首,只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陆道友若还想把交易做成,不妨当场绘上一张,让我等也好放心。” “符材无需陆道友操心,在下已自备笔墨符纸。” 他抬手往身侧一探,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细长木匣,又取一方砚台与墨锭,最后是一叠裁得齐整的符纸。 匣盖一开,里头几支符笔排列分明,笔锋油润,显然常年养著。 旁边还有一小瓷瓶,封口未启,灵气隱隱透出。 原来曹镇早就备下这些,不是隨口一试,今日这一关,本就是衝著当场成符来的。 周瑾言张了张口,事態显然已超出先前商量的范围,终究还是压不住心里的顾虑,道:“曹道友……这般行事,怕是不妥。” 他倒不是疑陆迟,只是心里清楚,陆迟成符未久,最怕的就是这般眾目睽睽。 符笔一落,心神稍乱,符纹便走偏。 到时一张废符摆在台上,买卖未必还能谈下去,反倒白白折了面子,得不偿失。 陆迟迎著曹镇的目光,並未恼怒,反倒笑了笑。 修士行走坊市,最忌来歷不明之物,符籙若非自製,便牵扯源头,轻则惹上是非,重则被人盯上。 尤其是劫修销赃之物,往往借符丹流转脱手,一旦沾上,原主寻来,或被旁人误会牵连,便是无妄之灾。 曹镇这般作为,並非多疑,而是行事谨慎,能在坊市安稳立足的修士,多少都懂这个道理。 他略一拱手,语气平平道:“无妨,曹道友谨慎,在下理解,既要验真,便依道友所言,我可一试。” 第7章 成交 曹镇神色缓了些,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道:“陆道友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半步,又不动声色地带著周瑾言往旁边退了退,留出一块乾净地界。 周瑾言被他一拽,只得退到一旁,眉头紧皱,眼神里儘是担忧,像是怕陆迟这一下失手,连先前那点情面都要折进去。 陆迟却未回头,也未与他对视,只是伸手取纸,压角,摆正砚台,启瓶蘸墨,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符铺里修符那般熟练。 他要画的,正是聚灵符。 面板提升之后,此符他本就能够自行成符,心中自有把握。 只是动笔之时,他还是悄然运转了【焚念】,心神隨之一清,杂念尽去,精神迅速凝聚。 以往绘製聚灵符的过程再度浮现於心,不再零散,而是首尾相连。 那些先前未曾留意的笔势转折与灵力缓衝之处,也逐一变得清晰起来。 陆迟昨日便想试试,能否画出中品聚灵符。 如今时机正好,又经一夜调息,先前耗损的精气神早已恢復,足以支持天赋消耗。 符笔提起,腕骨微沉,笔锋落下,先定符首,再引符脚,灵墨沿著笔路一点点铺开,纹线起伏有致。 屋內一时静了。 只听得笔锋轻擦符纸的细响,像细雨落沙,断续却不断。 曹镇站在旁边,目光紧隨笔路,不曾错过分毫。 周瑾言更是屏住了气,手心都微微发紧。 不过片刻,最后一笔收住。 陆迟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 消耗不小,却仍在寻常画符的承受范围之內,也未引来旁人多想。 他指尖微抬,符纸上那一线灵意竟缓缓聚起。 纹路间隱隱泛出淡光,隨即又收敛回去,像是被符纹牢牢锁住。 成符了! 不出他所料,这一张当场绘出的聚灵符,儼然已踏入一阶中品之列! 同是一阶符籙,亦分下品、中品、上品、极品。 下品符籙灵意单薄,催动几回便显疲弱,多半要修补,甚至索性更换。 中品则不然,符力厚实,运转持久,效用也更稳当,价钱自然要高出数倍。 周瑾言怔在原地,眼里先是一愣,隨即便涌上难掩的惊讶。 竟真成了,而且还是中品! 他心头那块石头落下,却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震动。 曹镇盯著那张新符,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道:“陆符师好手法。” 他再抬眼看向陆迟时,已与先前不同,那股初见时的冷傲与防备,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正色与钦佩。 陆迟將符纸轻轻放平,抬眼一笑,道: “曹道友过誉了,今日能成符,多半还是仗著道友所备材料不俗。” “这符墨气息凝实,应是以灵石细细研磨入墨所成,灵意纯正,符纸也非寻常货色,当是以青鳞鹿皮所制,质地紧密。” “若换作寻常粗料,灵意难聚,笔下再稳,也难成其形,我不过借了几分便利罢了,谈不上什么本事。” 曹镇闻言却摇了摇头,露出网文男主標准的苦笑: “陆符师抬举了,这些东西,我確是备著学用的,可我摸索多年,终究不得门道,画来画去,儘是废纸。” “今日见陆符师当场落笔,方知自己差在何处,著实受益,先前言语多有冒犯,是在下谨慎过头,还请见谅。” 陆迟摆了摆手表示无妨,隨后三人重新落座。 他將方才成符的那张聚灵符收好,又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道:“既然验过手段,这次交易的符籙,曹道友也可再细看一遍。” 曹镇此时哪还会再起疑心,点头道:“理当如此。” 周瑾言心中会意,也不多言,寻了个由头便退到院外。 门扇合上,静音符令屋內声息顿绝,他立在外头,只知两人细谈买卖,至於价钱几何、如何落定,却是一概不知。 曹镇俯身细看符纸,神色越看越定,目光里也渐渐带了几分满意。 他不再追问,只轻轻点头,道:“方才那一张中品聚灵符,不如也算进这笔买卖。” 陆迟頷首。 曹镇:“在下只问一句,作价几何?” 陆迟略一沉吟,便道:“若曹道友愿常来採买,陆某不敢要高价,一共十枚下品灵石,如何?” 此价比符铺普遍售价低了三成有余,却又比他当初卖予周瑾言的灵砂高出不少。 算是照顾熟人时让的利,如今面对外人,便不必太过亏让。 曹镇眉头微皱,似在权衡,但也没沉吟太久,最终点了点头:“此价公道。” 当即从袖中一拂,储物袋轻抖之下,灵石叮然堆於案上,一枚接一枚。 他又一拂衣袖,將桌上十张聚灵符尽数收入袋中。 储物袋市价不过五枚下品灵石,如今我竟也买得起了……陆迟眼角微跳,才得了一笔小收入,便起了这等念头,未免太过阔绰了些。 可那储物袋確实便利,若真置下一个,也非无用之物。 曹镇收好符籙,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玉牌,递了过来,道:“陆符师若日后得閒,可来此处寻我。” 语气平淡,却分明是存了结交之意。 陆迟接过玉牌,略一拱手,道:“有劳曹道友记掛。” 他自未因方才之事心生隔阂,行走修仙界,结善缘远胜结仇,何况曹镇修至练气五层,人脉根深,未尝不能由此另开一路。 於是他缓声道:“道友若识得有人求符,可引来一见,价钱自好商量,事成之后,在下亦不敢忘道友一份。” “如此甚好!”曹镇点头,不再寒暄,起身告辞。 陆迟微微一笑,看出对方目光微动,心中自有盘算。 若真能牵出人来,生意不断,自然是件好事。 周瑾言守在门外,静候片刻,便见曹镇出来。 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点头,后者旋即离去,脚步乾脆,很快没入巷中。 周瑾言看著那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屋,低声问了一句:“如何?” “已定!” 陆迟应了一声,將他让进屋內,隨手取出一枚下品灵石,又放下一张冰矢符,道:“此事若无周兄牵线,未必这般顺当。” 周瑾言瞥见那枚灵石,心头便是一跳,隨即笑了起来:“看来这回数目不小,陆符师今后可算人物了,我这做灵农的,怕是要仰你鼻息。” 陆迟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过是占了些时运罢了,周兄莫取笑。” 周瑾言没有矫情,收了灵石与符籙,低声道:“你小子……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能绘出中品符籙的符师,在坊市里可不多见! 有了此技,陆迟在坊市中的处境,自然与往日不同。 陆迟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方才那一张中品聚灵符,並非他已能隨手为之。 一来是借了【焚念】之助,二来也是聚灵符恰逢精进,若换作旁的符籙,未必还能成中品。 真要说隨意產出,他还做不到。 更何况这一笔落完,心神耗去不小,此刻尚有余疲。 不过这条路已然在脚下,只要再多些时日,真正在中品一列站稳,並非妄想。 想到这里,陆迟抬眼看向周瑾言,语气转而郑重:“往后修符之事,我便不再接手,周兄若需画符,只管来寻。” 周瑾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这几日可有去处?” 陆迟摇了摇头,道:“暂无旁事。” 话出口时,却听出周瑾言语气里带著几分探寻,像是另有所指。 他略一停顿,抬眼问道:“周兄为何如此一问?” 周瑾言却只笑了笑,神色含糊,道:“过几日你自会明白,你近来耗神不轻,想必也需静养,我便不多叨扰了。” 陆迟失笑,摇了摇头,也未再追问,送人出门后,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他合上门扇,心念微动,熟悉的光幕悄然浮现。 陆迟目光落在其上,开始细看这几日绘符积下的进度,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第8章 消费 【姓名:陆迟】 【境界:练气三层】 【职业:符师lv.1(17/30)】 【冰矢符:入门(30/100)】 【聚灵符:小成(6/300)】 连日赶製符籙下来,陆迟察觉到面板上的变化愈发清晰。 【符师】一栏中,经验增长已然可循。 每绘成一张一阶下品符籙,经验便添一点。 而当他成功画出那张一阶中品聚灵符时,经验竟一举增长了三点。 由此不难看出,符籙品阶越高,对职业进境的助益也越大。 陆迟心中暗自思量。 【焚念】之效,远不止助他踏入符师之门。 此术於符道修行之中,显然还能在往后诸多关节处,省去旁人难以绕开的弯路。 不知待符师再进一步,又会解锁何等手段? 他对此很期待,却也並未因此生出轻慢之心,隨著层次提升,经验的获取,必然不会如眼下这般顺遂。 这一点,在符籙熟练度上已然显露端倪。 先前聚灵符尚在入门之时,每成一符,熟练便涨十点。 可待其迈入小成之后,再绘下品与中品各一张,熟练度却只增长了一点与五点不等,且上限也从百点抬升至三百。 若想再进一步,至大成,乃至圆满,所需心力与时日,只会成倍增长。 由此看来,面板之道,越往后走,越是熬人。 查过面板,陆迟顺势审视起自身来。 细算之下,他如今真正掌握的符籙,其实不多,除却聚灵符与冰矢符,便再无旁的成符之术。 用来自保尚可,可若要在坊市立足、推开销路,未免显得单薄。 此事急不得,却也不能拖。 好在他在洛氏符铺修符多年,见过、摸过的符文不少。 护身用的金光符,逃命用的神行符,还有敛息藏形之用的敛息符,皆在记忆之中。 若能借【焚念】之助,將其中几门吃透,於己於市,皆有益处。 除此之外,琐碎却要紧的事也不少。 储物袋仍需置办,符籙、灵石、杂物若总藏於衣袖,终非长久之计。 再有,练气初期所用的温养丹药,也该提上日程。 修为若停滯不前,符画得再稳,在坊市里终究少几分底气。 “符道能走多远尚在將来,可眼下要站得住脚,看的还是修为高低。” 念头一一落定,陆迟心境反倒平静下来。 他不再多想,取出一枚方才所得的下品灵石,盘膝坐定,按著无名功法运转灵力。 灵石入手,灵气自其中缓缓逸出,远非灵砂可比,顺著经脉流转,温而不躁,神意也隨之缓缓回升。 一夜无话。 待天色將明,陆迟收功起身,只觉心神清明,灵力充盈,先前绘符的疲惫已去大半。 这灵石的效用,果然不凡。 往日他总是省著汲取,不敢多耗,如今放开手去引动灵力,立时便觉气机充盈,与从前截然不同。 此后一连三日,陆迟皆闭门不出。 院门紧掩,外头也无人叩访,他索性静下心来,將这段空档尽数用在符案之前。 三日下来,案角渐渐多出几叠新符:金光符、敛息符、神行符、回春符…… 虽说除聚灵符外,其余符籙皆需藉助【焚念】方能成符,尚未到隨手可画的地步,但攻、防、遁、藏,已然齐备。 若只是应付坊市中大多数散修与灵农的需求,绰绰有余。 陆迟將符籙一一封好,收入布囊,心中有数,又多画出一张中品聚灵符,留作自己修行之用。 这一日清晨,他换了身乾净衣衫,將灵石贴身收好,推门而出。 外界天地依旧热闹,青闕山坊市依灵脉而建,又由三大筑基家族主持多年,早已在东越郡立足成名,往来修士络绎不绝。 “从练气三层踏入四层,是初期迈向中期的一关,少不得要藉助些灵物。” “这类助修的灵物,寻常摊位也能买到,只是成色难说……罢了,还是走一趟铺子稳妥些。” 正所谓灵石在手,花用不愁,陆迟这会儿身家宽裕,自然起了逛一逛的心思。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没有在集市里多停,脚步一转,直奔一座气派的阁楼而去。 檐下掛著一块素木匾额,字跡温和內敛,上书“养元居”。 门前常年縈绕著淡淡药香,进出之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少有寻常散修的影子。 养元居是沈家的產业,主卖丹药与灵食,价钱比別处高些,却胜在来路正,炼製稳妥,在坊市中向来口碑不差。 陆迟抬步入內,还未走到柜前,便有一名练气三层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低声道:“陆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洛老铺子那边缺东西,让你过来买符材的?” 那年轻人年纪不大,身形清瘦,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丹童短衫。 面容偏冷,眉眼却生得端正,说话时嘴角常带著一点讥讽之意,只是眼神乾净,並无轻浮之色。 陆迟看清那张脸,心中一动,已然认出此人。 许砚秋,与他和周瑾言原本相识,早年一同在灵农行当里討生活,也算走得近。 前些时日却不知动了什么念头,卖了灵田,又清了手中家產,转投沈家门下,做了一名杂役。 说是要学炼丹之术,將来走丹师一道。 自那以后,许砚秋便未再与他和周瑾言见过面,只偶有书信往来。 信中说沈家对他颇为看重,丹道上已有人指点,言辞之间,儘是对前途的篤定。 可当下一看,许砚秋一身丹童装束,衣角还沾著些药渍,眉眼间透著些许倦色,像是刚从楼中丹室出来不久。 步履匆匆,气息未定,怎么看,都更像是在內外奔走的杂役,实在看不出半点被重点栽培的样子。 陆迟微笑道:“许久未见,许兄风采依旧。” 许砚秋神情微微一紧,隨即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拍去袖口的药渍,脸上很快恢復了那副冷淡模样。 “你这修符的,也来取笑我?小爷不过方才在丹室里隨丹师打了会下手,炼丹耗神伤气,出来时有些狼狈,也算不得什么。” 隨后话锋一转,看向陆迟:“你今日来养元居,应当不是閒逛吧。” 陆迟心中瞭然,也不点破,只顺势开口:“確有一事相求,想寻一件能辅助突破的灵物。” 这修符的今日怎么不在铺子里做事,反倒是自己来买灵物? 许砚秋眉梢轻轻一挑,心中起了几分疑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地说道: “这类东西,寻常柜上可未必有,倒是你来得巧,我近来正跟著丹师做事,多少知道些门道,跟我来。” 实际上,他在养元居中不过是个做杂事的,这般引著客人、应对询问,本就是他分內的差事。 两人入內,只见几案陈列,其上灵物分门別类,皆以木牌標註名目,恰好陆迟所需之灵物。 “这是养气丹,玉瓶封存,內有五粒丹丸,药气温润,专补吐纳所耗,温养经脉,作价三枚下品灵石,另需二十两灵砂。 “……凝元液,瓷瓶之中,灵气流转更盛,服之见效极快,却也最易衝动气机,价为三枚下品灵石。 “回息草,草叶青润,性味平和,若落在食修手中,可制灵膳,或交由炼丹师炼製,亦可入药,只需一枚下品灵石。 “只是此物不可直接服用,修士非妖兽之体,强食无益,反易伤身。” 许砚秋淡淡介绍。 陆迟目光在几样灵物间停留,心中权衡。 凝元液虽省事,却太过刚猛,回息草虽便宜,可他既无相熟的炼丹师,也不识真正的食修,买来不过搁置。 反倒是这养气丹,药性稳妥,效用尚可,价钱也只比灵液略高一线,还在承受之內。 “今日到此,只取一枚养气丹,还请许兄代为取来。” 许砚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却没再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去了。 不多时,他便从里间出来,手中多了一只青色小瓶,瓶口以蜡封好,递到柜前。 “养气丹。”他说得简短,隨后终於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 “这灵物,你莫不是要自己用?这个时辰,你不该还在洛家符铺里忙著么?” 陆迟微微一笑,从容开口道:“此物乃为我自身所求,洛氏符铺那边,我已辞去差事,往后自理生计。” 他接过小瓶,略一掂量,便从袖中取出灵石、灵砂,放在柜上,数目分毫不差。 许砚秋语气冷淡,却又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此丹確能助练气初期调息养元,却不是服下便能破关的东西。” “若是把全部身家,或是借来的灵石,都押在这一瓶上,指望它替你破境,將来若是无功,可別怨旁人。” 他只当陆迟身上必然出了什么变故,才会舍了多年棲身的符铺。 眼下又肯掏出一笔不小的灵石来换这一瓶丹药,在他看来,更像是孤注一掷的赌法。 心中终究不忍,才出言提醒,只是性子冷硬,说出口的话,听来却更像几分冷嘲。 第9章 二十 陆迟笑了笑,语气温和:“许兄放心,陆某自会留意。” 出了养元居,陆迟並未径直回去,而是转道去了坊市中一间杂货铺。 那铺子专卖各类修行所需之物,符纸、灵墨、低阶法器皆有陈列,储物袋也正是其中一角的货品。 “这位小兄弟,要储物袋?来来来,看看这几只,都是新到的,空间一丈二,结实耐用,一只才六枚下品灵石,包退包换!” “掌柜的,这袋子看著旧了些,边角都磨白了,灵纹也淡,六枚灵石贵了,五枚如何?” 掌柜的笑僵了僵,忙摆手: “哎哟,小兄弟好眼力!这確实是上个月的旧货,可空间实打实的一丈二,符纹虽淡了些,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六枚真不能少,再少我这铺子就赔本了!” 陆迟也不多言,只把五枚灵石在柜檯上轻轻一放: “掌柜的,这是我全部家当了,袋子我也不挑,就要这只边角最白的,用得越久越结实,不是吗?五枚拿走,您也省得占地方。” “得得得,小兄弟会砍价啊!罢了罢了,五枚就五枚,拿去吧!这袋子是我从上家收来的底货,本想留著多赚一枚,谁知遇上你这精明的。记住啊,下回再来,我可不这么好说话了!” 陆迟转身离去,腰间新袋轻晃,心底却多了几分踏实。 养元居中本也有储物袋售卖。 口头上说主卖灵丹灵食,实则铺中陈列颇杂,低阶法器、功法拓本、储物袋之类皆可寻到,只是分了主次而已。 只是他方才已在养元居出手买下养气丹,若再当场掏出五枚灵石置办储物袋,未免显眼。 为稳妥起见,还是换个地方更为妥当。 前后不过片刻,才到手的十枚灵石,便已去得大半,余下那点,只能留作修行所需。 储物袋倒还好说,摆在身上,日日能用,丹药却不同,一枚下肚,灵石转眼便化作药力,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陆迟心中不由暗暗嘀咕:“这丹药,当真是暴利行当,难怪人人都想去学炼丹。” 念头一转,又浮出几分期许。 “不知那面板之上,將来是否能解锁丹师一道……” 回到住处,陆迟先將案上的符籙一一收入储物袋中,確认无误后,才把那只新得的储物袋解下,托在掌心细看。 只是看归看,他终究修为尚浅,又不通炼器之道,对其中关窍全然摸不著头绪。 翻来覆去琢磨了半晌,也只看出材质与符纹不同寻常,其余便再无所得,只好作罢,將储物袋系在腰间。 隨后,他取出那只养气丹的小瓶,揭开封口,从中倒出一枚丹丸,送入口中,盘膝坐下,运转灵力缓缓炼化。 不多时,丹力化开,温和而绵长,顺著经脉一点点散入气海。 修为隨之稳稳向前推了一步,虽未立时破境,却已能清楚感觉到灵力厚实了许多。 “按这般进境,若能將这一瓶丹药尽数炼化,踏入练气中期,也並非妄想。” 陆迟调息片刻,待气机平復,便重新铺开符纸,提笔作画。 如今几种常用符籙已在手中渐渐顺畅,他也不再一味求多,而是起了转量为质的心思。 打算先將已掌握的几类符文逐一打磨,爭取儘早推至小成。 待到那一步,便无需再倚仗天赋强行催动,单凭自身,也能稳稳成符。 若再配合【焚念】,所绘之符,便有望直入中品之列,彻底坐稳一阶中品符师的位置! 时日一晃而过。 这一日,陆迟立在窗前,目光落向外头,眉头微微皱起。 自曹镇上门购符之后,转眼已过了小半月,却再无人前来寻他,屋子冷清得有些反常。 且不说旁的客源,他那聚灵符价稳效足,周瑾言那边,总该有些回头客吧。 “怪了……” 若说符籙出了差错,也不大说得通,真有问题,周瑾言早该托人递话,不至於半点动静也无。 念头转了几回,陆迟终究坐不住了,当即收拾了一下,推门而出,打算亲自去寻周瑾言问个明白。 周瑾言的住处靠著坊市边缘,几亩灵田错落在外,田垄修得齐整,灵水沿沟缓缓流淌,空气中带著淡淡草木清气。 他方才走近,脚步尚未停稳,屋內两人已然察觉。 房门一响,隨即推开。 周瑾言当先走出,身后竟跟著许砚秋。 周瑾言见到陆迟,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你小子来得正好,我方才还想著去寻你。” 陆迟微微一怔,道:“为何?” 周瑾言拍了拍他的肩头,笑意不减:“今日可是你二十岁生辰,莫不是连自己都忘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迟神情微滯,脑中一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来对方前些时日那般遮遮掩掩,所瞒的正是此事。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作何言。 自踏入修途,日月如水,转瞬即逝,他自觉修行已久,回首细算,凡俗年岁却不过弱冠而已。 近来困於符铺之中,受人差遣,日日埋首符事,心思皆繫於灵石与修行,连自身生辰何日,也早已拋诸脑后。 偏生周瑾言记得分明,还早早筹备妥当。 其中是否另有缘由,陆迟也未深究,只是这份心意摆在眼前,终究难得,叫人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他回过神来,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谢。 周瑾言摆了摆手,笑道:“小事一桩,我本是凡俗人家出身,家乡有个旧例,孩童每满十载,便算过一重门槛,要设席庆一回。” “十岁一关,二十又一关,皆是命数添重之时,你今恰逢二十,我记在心里,便略作准备罢了。” 许砚秋一直站在一旁,这时才上前一步,將手中玉匣递了过来。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不见起伏:“生辰之事,本也无甚紧要,修行之人,岁数不过添减一笔罢了。” “只是既逢整岁,也算一关,往后行事稳些,少受人驱使,多为自己打算。” 陆迟接过玉匣,略一迟疑,还是当场打开,匣中静静躺著一株灵草,叶脉温润,灵气內敛。 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养元居见过的那株回息草,市价足值一枚下品灵石。 周瑾言一眼看清匣中之物,先是一怔,隨即失声道: “回息草?竟是这东西!哟,许丹师就是不一样,出手都这般阔绰,难怪方才藏著掖著,死活不肯让我瞧。” 许砚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陆迟合上玉匣,再次拱手,道了一声谢,转而问道:“许兄为何也在此处?” 许砚秋撇了撇嘴,语气隨意:“许久未见,小爷我过来看看你们罢了。” 实情却是,自那日在养元居与陆迟照面后,他便察觉对方身上必然出了些变故。 无论是离开符铺,还是出手买丹,都不像昔日模样,他心中起疑,便转道来了周瑾言这里打听。 偏巧撞上周瑾言在筹备生辰之事,想了想,索性向养元居告了半日假,自掏灵石,买下那株回息草,权当一份贺礼。 只是这些缘由,他自然一句也懒得提出口。 三人入了院中,周瑾言转身进屋,不多时抱出一只陶坛,拍开封泥,酒香顿时散开。 “用灵米酿的,放了些时日,正好入口。” 酒香清冽,又带著一丝穀物的甘甜。 陆迟闻了闻,点头道:“既是生辰酒,便当场饮了吧。” 三人各自取盏,对坐小酌,几口下去,气氛渐松。 周瑾言放下酒盏,感嘆道:“我等相识多年,能在今日再聚一处,也是不易,旁的都先放下,今日只管痛快便是。” 许砚秋轻哼一声,道:“修行之人,哪能贪杯,沉溺口腹,只会误事。” 他说著,又看了陆迟一眼,语气淡淡:“你的事,我已听说了,被洛家符铺逐出,也算不得什么丟人的事。” “路是自己走的,往后勤修便是,若是手头灵石吃紧,我这里还能周转一二。” 陆迟听在耳中,神色却有些微妙。 许砚秋似乎已知晓他离开洛氏符铺的缘由,却並不知他已成符师。 周瑾言见状,忽地放声大笑,前仰后合。 “你这话说得早了,陆迟近来的情形,原是我告诉你的,只是未曾尽言,想著看你作何神色。” 他抬手一指陆迟,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这位如今已是正经符师了,往后前途如何,还真未必比你这『丹师』差。”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你竟成了符师!” 许砚秋脱口而出,神情一时失了分寸。 第10章 曹贼 许砚秋目光在陆迟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三人之中,论修为,他確实最低,可若论年岁,却偏偏是他最小的一个,更何况,他还是三人里唯一的中品灵根。 修行之初,灵根高低,早有分判。 最末为偽灵根,再往上是下品灵根、中品灵根、上品灵根,其上尚有地灵根、天灵根之说。 放眼偌大修仙界,中品灵根已算中上之资,足以入宗门、登世家,被人正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许砚秋年纪轻轻,心气便高。 寧可变卖灵田,断了后路,也要投身沈家,篤定自己终有一日能成丹师。 可偏偏此刻,他才知晓,三人之中,往日最不起眼、最像被修行拖著走的陆迟,竟已先一步踏入符师之列。 这一步之差,不在灵根,不在年岁,却实实在在落在了他前头。 如何能不惊。 周瑾言笑得愈发畅快,拍著腿道:“你这小子,从前仗著资质好,说话总是没轻没重,一副老成样子,连我都要被你训上两句。” “今日总算让你也吃一回惊,我早就等著这一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砚秋被他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偏又反驳不得,只冷哼了一声。 陆迟见状,只得无奈一笑,点头道:“我確实已入符师一途,往后许兄若有画符之需,尽可来寻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那只装著回息草的玉匣便被收入腰间储物袋中,动作自然,不见半点生疏。 这一幕落在周、沈两人眼中,又引起一阵侧目。 “你连这东西都置办了?” 惊讶过后,周瑾言心中便已明白,这多半是陆迟与曹镇交易所得。 想明白归想明白,目光还是不由在那储物袋上多停了一眼,隱约带著几分艷羡。 许砚秋面上惊色尚未散去,心气却已压了下去。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倔意:“成了符师又如何,今日生辰,也不过我等三人小聚,冷清得很。 “想来你如今也不过能画一阶下品符籙,名声尚浅,还得多下些功夫。 “待我日后真成了丹师,门前来往,岂会止於今日这般光景,到那时,可未必还在你之后。” 正在此时,屋內忽然传来动静。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已然察觉到外头有数道气息靠近。 “多半是曹兄他们到了。” 周瑾言先是一怔,隨即一笑,转头对陆迟解释道: “今日也顺手请了曹兄,还有上回购置聚灵符的几位同道,想著藉此机会让你们相识一番,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莫怪。” 陆迟点了点头,並无异色。 那些人本就是与他有过买卖往来的修士,正好他此行心中存疑,也想藉机当面问个明白。 许砚秋眉梢微挑,隨口问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修为?” 周瑾言笑道:“曹兄是练气五层,其余几位,多是练气四层、练气三层的同道。” 他说到这里,又哈哈一笑:“陆迟如今可是能画一阶中品符的符师,照我看,哪怕来了个练气后期的老怪,也未必不可能。” 一阶中品符师! 许砚秋一时被噎住,张了张口,低声道:“符道……竟这般容易?若当初我也去做修符匠……” 院门一开,人声渐起。 “在下见过陆符师,今日得周道友相邀,得见符师风采,正好藉此良辰,祝陆符师仙道长青,符成隨心。” “在下前些时日承蒙陆符师的聚灵符之助,修行顺遂不少,今日特来道贺。” “在下修为浅薄,礼数不周,只愿陆符师符道精进,日后多多照拂。” 以曹镇为首的几人鱼贯而入,果如周瑾言先前所言,多是练气三四层的修士,各自提著些不甚贵重的薄礼。 陆迟一一收下,含笑相迎,礼数周全,心中却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往昔清清冷冷,何曾有人为他庆生至此? 他也未因此生出浮意,这些人今日到来,多半是衝著“符师”二字,人情往来,终究绕不开利益二字。 来人见陆迟虽贵为符师,却不摆架子,言语谦和,神情自若,心中顿生几分亲近之意,几句话落下,院中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他们入院之后,也各自与周瑾言打了声招呼,言语简短,却还算熟络。 轮到许砚秋时,也有人顺口寒暄了两句,怎料他只是点了点头,应声淡淡,神思显然不在此处。 见其反应冷淡,又觉彼此许久未见,情分已浅,便也不再多言,很快將注意力移开。 陆迟的目光却在几人之中稍稍一顿,看向其中一名女修,略一迟疑,开口道:“这位是?” 那女修乃是一名宫装美妇,站在人群一侧,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想到一首诗句:雪峰双耸压巫山,雾锁峰峦半露间。 她身段丰腴,与坊市中常见的清瘦女修截然不同。 衣袍虽是寻常制式,却被撑得曲线分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面容算不得艷丽,却眉目端正,神情温和,眼底却藏著几分世事磨过的沉静。 那是一种成熟妇人的气度,並非年少修士可比。 她立在曹镇身旁,两人相距不远,说话时颇为自然。 陆迟细细一看,便察觉此女修为同样在练气五层,是在场几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位。 那美妇微微一笑,神態从容:“妾身秦素娘,棲霞宗宗主,见过陆符师。” 陆迟听在耳中,心头微动。 棲霞宗……东越郡南侧棲霞岭上的那家小宗门,他早有耳闻。 此宗门虽不大,却在坊市立下一家藏月阁,专卖修士法袍、发冠等隨身之物,用料考究,裁製细致,在女修之中颇有名声。 他依稀记得,棲霞宗的宗主乃是一位练气后期的男修。 目光再落到秦素娘身上,陆迟心中生出几分猜测:莫非此人,便是那位宗主的道侣? 这曹镇看著五大三粗,皮肤黝黑,平日里话也不多,站在人前像块木头,偏偏与这位貌美的美妇走得颇近。 再一想他姓曹,陆迟心头便生出几分古怪念头,只觉这人名姓都应景得很。 “妾身听曹道友提起过陆符师,说陆符师年少有成,今日一见,果然不虚,弱冠之年,便能绘製一阶中品符籙,气度也不凡。” 秦素娘语气温和,却自有分寸,抬手取出一只小巧玉盒,递了过来。 “此乃一枚养顏丹,聊作生辰贺礼,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玉盒上。 养顏丹虽不助修行,却是入了品级的一阶丹药,服下之后,可缓容数年,对女修而言,向来难得。 其价值並不比回息草这类灵物低多少,只是用途不同罢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秦素娘与陆迟不过初次相见,便送出此等丹药。 与她一比,其余隨曹镇而来的几人,包括曹镇自己,所备的也只是些寻常贺礼。 多为灵蔬、灵酒之类,价值不过一二十两灵砂。 陆迟心中略有迟疑,觉这份礼来得过重,见对方神色从容,只得神情如常,拱手谢过,將玉盒收入储物袋中。 物件入袋,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先前花五枚灵石置办储物袋,如今看来,却是正好。 若无此物,单是这一院子里收下的礼品,便够他手忙脚乱一阵了。 念头一转,心里又生出几分古怪的轻鬆。 这一趟生辰,小小一聚,灵物、丹药、杂礼加在一处,折算下来,竟不止一两枚灵石。 难怪坊市里总有些修士,年岁渐长,修为却停滯不前,却偏偏热衷张罗宴饮、聚会、论道之事,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这生辰,倒还真是……挺赚的,要不以后每一年……十年搞一次吧。 第11章 拉拢 秦素娘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了陆迟一眼。 那一眼柔媚入骨,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薄薄的衣襟下,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透著成熟女子的慵懒与撩人,却又克製得恰到好处,叫人喉头一紧,却又无处著力。 这女人找我,铁定有事……陆迟心知肚明,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秦素娘那抹柔媚的笑意上掠过,很快收回。 前世好歹交过两个女朋友,也不是没开过荤的毛头小子,这点撩拨,还不至於让他当场失了分寸。 周瑾言见人来得比预想的多,眉头一皱,犹豫片刻,终究咬牙又回屋抱出三四坛酒,重重搁在石桌上。 他拍开一坛泥封,酒香顿时四溢,咧嘴豪爽道: “诸位来得正好!这酒是我自家灵田青穗稻酿的头道货,甜中带烈,入口丹田一热,灵气都跟著活络几分。” 眾人闻言大笑,纷纷接碗,周瑾言眼睛滴溜溜的一转,心想这不也是一个打gg的机会?趁热又补了一句: “要是哪位道友喝著上头,回头想囤几坛的,留个地址,我隔三差五送上门,保准新鲜到家,一坛只要八两灵砂,买一送一!” 许砚秋早先还冷言冷语,说修行之人不宜纵饮,这会儿偏偏沉默下来,独自举盏,一杯接一杯,神情冷硬,像是在与酒较劲。 陆迟与几人交谈,话头很快落在聚灵符上。 听得越多,他心中越觉不对。 几位灵农提及使用之效,皆言稳妥顺手,与坊市符铺所售並无二致,灵气运转也无滯涩之感,显然並非符籙出了差池 趁著酒意未深,陆迟索性直言道:“若诸位日后除聚灵符外,还有旁的符籙所需,也可来寻陆某。” 话音落下,却无人立时应声,几人彼此看了一眼,迟疑了片刻,终有一人嘆了口气,低声说道: “陆符师有所不知,我等都是靠灵田討生活的,进项实在有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聚灵符是田里离不得的,再紧也得买,其余符籙……眼下还置办不起。” 置办不起……其实就是没钱。 陆迟一时无言,罪过罪过,他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原来並非回头客不至,而是这些人本就如此家底,除却必需之物,再无余力多添一张符。 他內心遗憾,笑了笑,道了句:“无妨,诸位若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来寻陆某便是。” 酒席继续,话题却渐渐散开。 陆迟念头一转,已在暗自盘算別的出路。 修仙百艺,哪一门不是吞金兽?散修九死一生,十年难进一步,道理就在这里,符师一道也不例外。 画一张符,心神消耗尚可不计,可灵墨、符纸、灵砂这些实打实的耗材,却是一笔一笔往外掏的真金白银。 这半月下来,他小屋里那点存货早已见底,若再无进项,別说绘新符,连平日练手都得勒紧裤腰带。 『若想再进一步,就得拓展客源。』 『只是单靠熟人引荐、口口相传,传得慢,见效更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陆迟忽然想到,若能在坊市立下一间自己的符铺,客人来往自会方便,也更容易取信於人,生意与进项,想来都要稳当许多。 可这念头才起,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坊市开店,先不说地段本身便要灵石购置,单是与坊市签下的养脉钱,便是十年起步,动輒成千上万枚灵石。 他眼下这点积蓄,连门槛都摸不到。 一时间,倒也想不出什么稳妥的法子。 正思量间,忽有一道柔和女声,自耳畔传来,並非外放之言,而是法力传音: “陆符师若有售符之意,不妨与我棲霞宗合作,妾身近来正筹备新开一间符铺,若能得陆符师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宴后移步坊市东街的藏月阁,妾身与曹镇道友在阁中候你。” 正是秦素娘传音。 陆迟心下一凛:此妇今日亲至宴席,果然是曹镇从中牵线,想拉拢我入伙。 藏月阁尚在经营,又要新开符铺……棲霞宗手头竟还如此宽裕。 他不动声色抬眼看去,秦素娘恰好回眸,唇角微勾,眼波柔媚如水,似笑非笑地与他交错一瞬。 陆迟很快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半分喜怒,只在心底暗自思量:此事不急,宴后去藏月阁走一趟便是。 坊市符师,多半不愿独开铺子:养脉钱、宣传、客源,桩桩件件皆是重担。 掛名在他人符铺,或乾脆加入宗门、世家,才是常见出路。 若真能借棲霞宗的势立足,省却诸多周折,確实值得一试。 …… …… 酒意渐散,天色也暗了几分。 一名练气三层的老者最先起身,拱手告辞,说改日再来请教符道。 秦素娘与曹镇隨后亦起,含笑与陆迟道別,前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缓步离去。 其余几人见他们都走了,也不再久坐,各自收拾礼数,陆续散去。 来时热闹,去时却乾脆,院门合上,不过片刻,便只剩三人对坐。 陆迟抬手拱礼,道:“今日劳烦周兄张罗,心意在此,陆某记下了。” 周瑾言还未应声,许砚秋已醉眼朦朧地轻哼一声,酒气从鼻息间喷出,声音带著几分含糊的尖酸: “他如今……不过是个种田的,身边多了个符师,自然要藉机……藉机做做声势,巴结一二,也算替自家脸面添光……呵。” 周瑾言听得牙根发痒,笑意却冷了几分: “你倒清高,沈家里做杂役的人不少,你也不过其中一个,混了这些时日,可曾见你炼出一炉像样的丹?” 许砚秋脸色微变,咬牙道:“近日沈家丹师已点我隨行炼製,我自有机会。” 周瑾言不留情面:“点你隨行,是叫你添火递材,沈家门內,自有沈姓子弟在上,你姓许,想坐上丹师之位,怕是难如登天。” “你——”许砚秋猛地抬头,面色涨红。 他咬了咬牙,冷声道:“你且等著!待我有一日真正开炉立鼎,自会让你们知晓。” 拂袖转身,连酒也未再多饮一口,逕自出了院门。 陆迟望著那背影,哭笑不得:“周兄,你激他作甚。” 周瑾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小子就是一条倔驴,中品灵根,若肯稳稳修行,前路未必在你我之下,偏要去沈家做个杂役。” “炼丹之术,乃沈家核心传承,你当他们会將真正的丹法,隨意传给一个外姓人?” 陆迟摇头一笑,这些话,看许砚秋方才那副神情,多半是一句也未听进去。 周瑾言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道:“你今日主动登门,不像只为过生辰,可是另有心事?” 陆迟略一迟疑,还是將先前为客源所困之事说了出来。 周瑾言听罢,沉吟片刻,道:“这等小事,我替你在坊市里多说几句便是,熟面孔多了,总能添些买卖。” 陆迟却摇头:“不必费心,我已有些眉目。” 周瑾言一怔,隨即眯起眼来:“眉目?莫不是席间那位?” 陆迟不答,只微微点头。 周瑾言低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你可知棲霞宗宗主近日已然陨落?那便是秦素娘的亡夫……如今那此妇独守空闺,藏月阁虽仍掛著宗门名號,实则多半由她一人苦苦支撑。 “暗中覬覦她美色与宗门底蕴之人,可不在少数,你可得长些心眼,莫要被人渔翁得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著几分男人间才懂的曖昧: “不过……你若真能与她结一段香火之缘,倒也不失为一条上佳的路子,棲霞宗家底虽薄,却也足够滋养修行一二。 “寡居之人,终究心有空虚,你若肯多费些心思,慢慢温养、细细呵护,说不定她那紧闭已久的门户,便会为你悄然洞开。 “日后灵石、丹药、机缘,自不必再四处奔波。” 不愧是香云楼的老瓢虫……陆迟听著,神色越发古怪,却也从中窥得棲霞宗近况,心中不由一动。 练气后期大修士既陨,棲霞宗失了镇宗之人,细细思量,恐非良归之所。 第12章 藏月 夜色渐深,坊市东街灯火点点。 藏月阁坐落於街尾一隅,门前掛著两盏灵灯,柔光如月,照得阁中陈设隱约可见。 阁內多是法袍、发冠、佩饰之物,专供女修选购,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兰麝香气。 陆迟站在街对面阴影里,远远打量著那两盏灵灯,脚步却迟迟未动。 得知棲霞宗宗主陨落的消息后,他本心生退意。 练气后期大修士坐镇的小宗门,一旦失了顶樑柱,便如无根浮萍,风吹便散。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来看看。 他如今最缺的便是稳定的销路,一间由宗门背书的符铺,哪怕只是合作分成,也比他独自在小院里等零星客人强上百倍。 陆迟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思绪,抬步穿过街巷,径直走向藏月阁。 推门而入,阁中伙计上前迎接,一见他面生,又似早有吩咐,客气问道:“可是陆符师?秦掌柜已在楼上雅间候著,请隨我来。” 陆迟微微頷首,跟隨伙计拾阶而上。 二楼雅间门半掩,內里灯火温软,秦素娘与曹镇相对而坐,正低声交谈。 她已换了身月白纱裙,外披一件浅緋色薄纱披帛,腰间繫著一条银丝流苏的腰带,隱隱透出几分慵懒的柔媚。 更显清雅,却又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撩人。 见陆迟进来,秦素娘起身相迎,笑容温和:“陆符师来得正好,请坐。” 她抬手虚引,纱袖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腕上那只细银鐲在灯火下微微晃动,映得室內光影更柔。 怎么这么快就换了一件衣服……还有曹贼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陆迟平静落座,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伙计奉上灵茶,便悄然退下。 秦素娘开门见山:“先前席间所言,乃妾身真心,棲霞宗虽小,却在东越郡立足多年,底蕴尚可。” “若陆符师愿与我宗合作,符铺之事,自有棲霞宗一力承担,陆符师只需专心绘符便可。” 陆迟未急著应下: “秦宗主厚意,陆某自知,只是棲霞宗近况,陆某亦有耳闻,宗主陨落,宗门恐有不稳,陆某一介散修,恐难助大局。” 秦素娘神色不变,浅笑道:“陆符师消息倒快,妾身夫君陨落確是实情,不过乃是寿元耗尽,安然就寢,並无什么大敌暗算。” “棲霞宗宗內也尚有一位练气八层的长老坐镇,妾身暂代掌事,外人覬覦者多,却也奈何不得我等。 “陆符师若加入,未必不是一桩互惠之事。” 她顿了顿,又道: “陆符师年少成符师,前途无量,若肯入宗,棲霞宗可赠筑基丹丹方作为诚意,日后修行资源,亦可优先供给。” 还有一位练气八层的长老坐镇……这確实能稳住局面了……陆迟低头抿了一口灵茶,借著茶盏遮掩,思绪却已飞转。 练气八层,在东越郡这种散修扎堆的地方,已算得上中坚力量,寻常小宗门若有此人压阵,外敌轻易不敢轻动。 棲霞宗虽失了宗主,却並非彻底群龙无首,这比他先前想像的要好上几分。 等等……她刚才说什么?筑基丹丹方! 陆迟不动声色撇了眼对面的美妇,她依旧笑吟吟地望著他,眼波柔软,唇角微勾,一副篤定他会心动的模样。 事实確实如此。 练气期修士,终究只是引气入体、温养经脉的入门阶段。 寿元不过百余载,斗法靠符籙、法器、丹药堆砌,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可一旦筑基成功,便是真正踏入修士之门! 灵力化液,寿元陡增至两三百载,神识外放可达数十丈,肉身坚韧可硬抗低阶法器,飞行遁地、御剑千里,皆成可能。 在东越郡,筑基修士已是各方势力爭相结交的对象,寻常散修穷尽一生,也难窥其门径。 坊市里那些练气后期的老怪,平日里趾高气扬,可一提到“筑基”二字,哪个不是眼热心跳、咬牙切齿? 若说还是洛氏符铺里那个日日修补废符的修符匠陆迟,所谓筑基,不过是內心最遥远的奢求。 下品灵根,资质平平,灵石难继,机缘渺茫,一辈子能摸到练气九层巔峰,已是祖坟冒青烟。 可如今不同了。 符师一道,只要稳步提升等级、积累熟练、解锁天赋,產出便能水涨船高,灵石、资源、机缘……一切皆可循序渐进。 但即便如此,下品灵根的劣势依然如影隨形。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在筑基这道坎前折戟沉沙? 瓶颈如天堑,灵力凝液、神魂蜕变、肉身重塑,三关缺一不可,稍有偏差便是爆体而亡。 多少人卡在练气圆满数十年,最终心魔滋生、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而筑基丹,正是辅助修士突破筑基期的最佳之选! 此丹可稳固气海、温养神魂、疏通经脉,大幅降低突破时的爆体风险,提升成功率三成以上。 市面上流传的筑基丹,已是天价,且多为残缺版,真正完整的筑基丹丹方,更是各大宗门、世家的不传之秘,轻易不外泄。 棲霞宗虽小,竟愿拿出筑基丹丹方作为诚意……这份手笔,已远超寻常拉拢。 陆迟指尖轻叩茶盏,没有掉以轻心,目光平静却带著一丝审视:“秦宗主,筑基丹丹方珍贵无比,陆某自知其价值。” “敢问棲霞宗是如何获得此丹方的?既有丹方在手,为何宗內至今仍无筑基期修士?” 秦素娘並未露出半分不悦,反而轻轻一笑,似是早料到他会如此追问。 “陆符师问得好,实不相瞒,此丹方乃是妾身亡夫生前所获。” “他当年乃练气巔峰修士,为衝击筑基,早早便四处搜罗相关丹方、灵材、机缘。 “筑基丹丹方,便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从一处古修士遗府中所得。 “那遗府崩毁前,他侥倖带出完整丹方,却也因此身受重创,寿元大损。” “至於为何迟迟未曾突破……” 秦素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敛去: “一来,他当年为求丹方,强行闯入遗府,根基已受损;二来,炼製筑基丹所需的主材『紫髓芝』与『凝神果』,皆是百年难遇之物。 “他寻了十余年,只得其一,始终缺了最后一份关键灵材。待他终於凑齐,寿元却已將尽,再难承受突破之险。” “筑基丹丹方,也分古方与今方,古方乃上古修士摸索而出,效用虽强,却对材料要求苛刻,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 “今方则是后世丹师改良后的版本,效用大差不差,却更易炼製,材料也相对常见。我夫君所得,便是古方。” “妾身接掌宗门后,决定以此丹方为诚意,拉拢有潜力的年轻修士。 “陆符师若有意,日后可先得古方拓本一观,待真正筑基之日,再传完整炼製之法与改良心得。” 陆迟听罢,微微点头,心中那丝疑虑稍减。 古方今方,原来如此……他暗自思忖,前世看的小说里,动不动就是“古法更纯正”“上古丹方冠绝当代”。 可如今听来,这古方反倒材料苛刻、炼製艰难,今方反而更实用、更易上手。 看来修仙界也並非一味崇古,时代总会改良,总有道理。 第13章 並笔 念头一转,陆迟又內心自嘲:自己终究不是那些天骄,资质平平,能拿到古方,已是天大机缘,何必纠结古今之爭? “秦宗主,筑基丹丹方之事,陆某心动,若真要谈合作,陆某想问一句:若入棲霞宗,每月需绘多少符籙?又有何等规矩?” 此言一出,秦素娘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喜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知陆迟已生出加入之意。 “陆符师既有此意,妾身自当坦诚相告。” “若陆符师肯入宗,每月只需绘一阶符籙十三张。其中中品符籙三张,下品符籙十张。 “符籙种类需兼顾多样,聚灵、金光、冰矢、敛息、神行、回春等常用之符,皆不可缺。 “每月两三次,抽空指点本宗符堂弟子,提升他们的成符之法与符意凝练,不必日日教导,只需略加提点即可。 “至於符材,宗门一应包揽,符纸、灵墨、灵砂,皆由棲霞宗提供上等之物,陆符师无需自费分毫。 “若陆符师偶尔绘出上品符籙,或超出规定之数,宗门自有重赏,灵石、丹药、甚至宗內珍藏的古籍,皆可议价。” 秦素娘顿了顿,目光直视陆迟,补充道: “当然,陆符师若日后境界精进,每月之数亦可酌情调整,宗门所重,乃是陆符师的潜力与诚心,而非眼下这点產出。” 每月十三张……三张中品、十张下品,很轻鬆啊……陆迟心中飞快盘算起来,这要求比他预想的轻鬆太多。 以他如今的水平,完成此要求绰绰有余,甚至还能留出大半时间稳固境界、钻研新符,材料全包更是意外之喜。 他却有所不知,寻常符师绘符,成败全凭一线天。 稍一走神、气息不纯、灵力微滯,整张符便前功尽弃,轻则废纸一张,重则反噬神魂,轻伤数日。 而陆迟动用【焚念】,心神强行收束如针,摄意归笔,哪怕原本毫无把握的符纹,也能硬生生逼出其形。 最差,也是一阶下品成符,绝无彻底崩散之虞,这份稳妥,远非寻常符师可比。 “秦掌柜的好意,陆某心领,只是此事关乎前途,陆某还需回去仔细思量一番,很快便会给答覆,不会让秦掌柜久等。” 陆迟內心颇为意动,如此言说,只是出于谨慎。 棲霞宗是否有练气八层长老坐镇?筑基丹丹方是否真有古今之分?这些关键信息,目前全凭秦素娘一面之词。 秦素娘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轻轻一笑,起身道: “无妨,陆符师谨慎行事,本是正理,想好了,便隨时来藏月阁寻妾身便是,棲霞宗的大门,隨时为陆符师敞开。” 她抬手一挥,一枚玉简飞至陆迟面前: “此契约草稿,陆符师带回去细看,若有不妥之处,亦可提出修改,三日后符堂开张,妾身会在东街等候。 “届时符堂名为『月隱阁』,寓意月下隱符、静待有缘。” 陆迟接过玉简,拱手告辞:“多谢秦掌柜宽容,陆某告辞。” 走出藏月阁,夜风拂面,与陆迟一同出来的,还有曹镇。 陆迟脚步稍缓,侧头看向身旁这位魁梧的灵农修士,语气隨意却带著试探: “曹兄,今日秦掌柜邀陆某前来议事,莫非是曹兄从中牵线?曹兄如今……可是已入棲霞宗了?” 曹镇脚步未停,声音低沉如旧,却多了几分坦然: “陆符师好眼力,不错,我前些日子已应秦掌柜之邀,入了棲霞宗,帮著打理些灵田与坊市杂务。” “曹兄能得棲霞宗栽培,前途可期,陆某倒要恭喜曹兄了。” “栽培谈不上,秦宗主如今处境艰难,宗门內外覬覦者多,我不过是帮把手。 “说到底,她一个妇道人家,独守空闺,又要撑起整个棲霞宗,著实可怜,我们能帮,便帮衬一二罢了。” 可怜?帮衬一二? 你个曹贼,浓眉大眼看著老实,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怕不是惦记著秦素娘那几分柔软与棲霞宗的底蕴? 筑基丹丹方、宗门资源、寡居美妇……哪一样不是香餑餑? 这帮衬一二,帮得可真用心。 两人又走了一段,便在岔路道別,曹镇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陆迟站在原地,望著那魁梧背影远去,眼中笑意渐淡。 曹贼此人……话里话外都在帮秦素娘说话,姿態却不卑不亢,看似老实,实则另有心思。 棲霞宗如今风雨欲来,他一个外姓灵农竟能站稳脚跟,甚至得秦素娘信任,绝非运气。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玉简,转身朝自家走去。 屋內依旧清寂,灯芯微弱地跳动。 陆迟先在床沿坐下,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招,腰间那只灰青色的储物袋微微一颤,灵光一闪,几样物件便落在了案几之上。 先是几坛灵米酿的酒,周瑾言送的,打开一坛时香气扑鼻,如今还剩小半坛,他顺手搁在床头。 接著是许砚秋送的那株回息草。 玉匣封得严实,草叶青润,隱有灵气內敛,触手微凉,药香清淡却绵长。 陆迟指尖在匣盖上轻轻摩挲,脑海中不由浮现许砚秋那张总是绷得死紧的脸,倔强、酸涩、带著股子不甘的少年气。 中品灵根,本该前途无量,却偏要一头扎进沈家做杂役,添火递材,熬夜守炉…… 炼丹一道,沈家根本不会把真传给外姓人,再怎么拼命,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若能及时抽身,凭他灵根资质,寻一门正经传承,或是投奔棲霞宗这样的小宗门,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陆迟摇了摇头,將玉匣合上,小心收入储物袋最里层。 再有几样薄礼:灵蔬、灵果、两瓶低阶灵酒……皆是席间那些灵农修士所赠,价值不高,却也实用。 他將这些一股脑儿取出,堆在屋角的木架上,免得占了储物袋那点可怜的空间。 待杂物清空,他这才从储物袋最里层,取出那只秦素娘所赠的玉盒。 盒身温润如玉,触手微凉,盒盖上隱有细密的月华纹路,轻轻一掀,一枚晶莹剔透的丹丸便静静躺在红锦垫上。 丹药通体雪白,隱隱泛著莹光,药香清淡,却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柔和,仿佛能直入心脾。 养顏丹。 陆迟盯著这枚丹药,目光微微一凝。 往好处想,这份礼物是秦素娘对他的一种期许,愿他青春永驻,容顏不老,长生大道可期。 毕竟修士修行,最忌心境衰败、容貌枯槁,若能长葆年轻,至少能多几分道心稳固。 秦素娘身为女修,又掌一宗,对“顏”之一字自然格外看重,这份丹药,或许真是诚意之举。 可往坏处想…… 坊市中流传的那些阴毒玩意儿,常以养顏为名,暗藏媚药、控神之毒,或是借美色行採补之事。 秦素娘送他这枚丹,时机又恰在拉拢入宗的关键节点,若是下了什么隱秘的手脚……他一个练气三层的小符师,防不胜防。 更何况,她一个寡居妇人,送一个年轻男修养顏丹,怎么看都透著几分曖昧与试探。 莫非是想用美色与丹药双管齐下,让他更易入彀?抑或是……藉此拉近关係,日后好掌控? 陆迟自嘲一笑,將玉盒合上,又重新收入储物袋最深处,用一道简易的封灵符贴住。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透窗纸,陆迟便已起身,取出纸笔,简短写下一封书信。 內容无非是请周瑾言帮忙打探棲霞宗那位练气八层长老的真偽。 对方在坊市混跡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此事托他最合適。 做完这些,陆迟取出那瓶养气丹,又服用炼化了一粒,待精神清明,起身铺开符纸,取出符笔、灵墨,准备绘一张符。 今日他要画的,是一枚用於安家的“镇宅符”。 此符一阶下品,符意凝稳,可镇压宅院气运,驱邪避煞,防小贼窥探。 虽不入斗法,却对散修居所极其实用。 笔锋落纸,先点符首,再引符身,灵墨顺著笔路缓缓铺开。 陆迟心神沉静,呼吸绵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收脚,符纸微微一震,光纹浮现,符意稳固。 成了! 就在符成瞬间,陆迟识海中忽然一亮,一行熟悉的字句悄然浮现: 【镇宅符熟练度提升:入门(10/100)】 【符师职业经验+1】 【职业升级:符师lv.2(0/50)】 【获得新天赋:並笔】 一月来笔耕不輟,【符师】职业终於再进一步,升至lv.2,解锁新天赋! 第14章 柳青 【並笔】:一心两用,双管齐下。左右手各执一笔,同绘符纹,形意並进,事半而功倍。 新天赋的描述甫一浮现,陆迟便觉识海深处一阵暖流涌动,仿佛有无数细丝在其上轻轻缠绕、梳理、拓宽。 那种感觉不痛,却奇妙至极。 原本如一团柔软棉絮般的脑海,竟在短短几息间被拉伸、凝练,变得更加通透、坚韧、灵活。 他下意识抬起双手,十指微动。 原本平日里左手只能笨拙地握物、右手才能稳稳执笔的先天不协调,此刻竟荡然无存。 心念一动,左手隨意一抬,竟能与右手同步在空中虚画一道弧线,轨跡精准重合,速度丝毫不差,灵力流转也毫无滯涩。 这……竟是神魂之力直接外溢,改造了肉身的先天桎梏? 他又试著左右手同时在案上轻敲了两下,左手节奏稍缓,右手稍快,却能瞬间同步,敲击声几乎融为一体。 换作从前,左手別说与右手协调,就是单独抬起来都略显迟钝,如今却如臂使指,宛若天生如此。 这新天赋的加成,竟直接改造了自身的先天神魂! 寻常修士想要左右开弓,至少要到筑基期,神识外放、肉身重塑后才能勉强做到。 可他如今才练气四层,竟已提前拥有了这等神通。而最让他注意的,还是天赋描述中的那句…… “左右手各执一笔,同绘符纹!” 陆迟当即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支符笔。 一支是他在洛氏符铺做了三年修符匠时用的旧笔,乌木桿、狼毫锋,虽已磨得光滑,却养得极熟,笔意沉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支则是前些日子在偏巷老修摊位买的乌竹笔,幼兽毫调製,锋芒毕露,收放自如,正適合绘新符。 他將两支笔一左一右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神,取出两张符纸铺在案上,左右各一,灵墨研得极匀。 陆迟闭目片刻,识海中【並笔】天赋悄然运转,意识如水波般一分二用,却丝毫不觉撕裂,反倒更加清明。 睁眼时,他左手执旧笔,右手执新笔,同时落纸。 左手先点符首,笔锋沉稳如山,右手紧隨其后,引出符身,笔走龙蛇,轻灵迅捷。 两支笔在符纸上並行而进,一笔主形、一笔辅意,符纹竟如双生一般,层层叠加,灵意交融。 寻常绘符,需一笔一划慢慢勾勒,生怕走偏半分,如今双笔齐落,竟有种“左右互搏”的玄妙之感。 左手稳住符骨,右手勾勒灵脉,笔锋交错间,符意非但不乱,反而更加凝实、圆融。 两张符的符面同时一紧,光纹浮现,灵意內敛,两张一阶下品符籙皆成! “这金光符和斩风符,在面板上都还停在入门之境,从前我单手落笔,凝神聚意尚且难成一张,如今……” “神魂之力陡增,先天桎梏尽去,我自身画符之能已远胜往昔,还能双笔齐落,一次绘两张!灵力消耗却只比单笔多出一两成。” 陆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符师一道,入门虽不难,可要真正走远,先天神魂强度才是关键。 他现在分明是天生符师苗子,先天精神力强大,专注如针,旁人穷半生苦修也难企及的地步。 从未懈怠职业经验的积累,今日终见回报。 “我陆迟能有今日这番成就,全凭自己努力而来!” 他將两张符小心封好,收入储物袋,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鸣,传讯灵雀回来了。 陆迟抬手一招,灵雀振翅而入,落在案上,腿上绑著的回信已微微发烫。 他解下信笺,展开一看,周瑾言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却字字清晰。 信中讲述周瑾言託了几个老熟人在坊市酒肆、灵农圈子打听了一圈,棲霞宗那位练气八层长老確有其人。 姓穆,名长风,早年便是棲霞宗的大长老,性子孤僻,极少露面。 但前些日子有人在藏月阁附近见过他一次,气息沉稳,確是练气八层的大修士。 陆迟看完信笺,缓缓將纸折起,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片刻,隨后睁眼,已定下决心入棲霞宗。 每月十三张符籙的要求,在【並笔】天赋加持下,不过是小事。 材料全包,还能让他省下大笔开销,专心修行与绘符,最关键的,还是那筑基丹丹方。 当然,他不会全无防备。 “入宗后,得先稳固地位,再暗中观察那位穆长老、曹镇,以及棲霞宗內部的真实动向。 “若有异动,便隨时抽身。” 念头一定,陆迟起身,取出纸笔,简短写下一封回信给秦素娘: “三日后月隱阁开张,陆某会准时前往……” 信写毕,他再度唤来传讯灵雀,將信绑上,灵力一催,雀影振翅而去,直奔藏月阁。 做完这些,陆迟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两张新符纸,左右各执一笔。 既然已下定决心,那便趁这三日空档,將金光符、冰矢符等几门入门符籙儘快推至小成。 …… …… 三日后,晨光初现。 陆迟换上一身乾净的青灰长衫,腰间系好储物袋,推门而出,直奔坊市东街。 月隱阁门前尚未掛出“开张”的灯笼,阁门紧闭,只留一道侧门虚掩。 陆迟走近时,那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棲霞宗的年轻弟子迎了出来,躬身行礼: “陆符师,宗主已候多时,请隨小人来。” 陆迟跟隨弟子入內,穿过前厅时,见到几排已陈列了符籙的货架,其中不乏一阶中品成符,不由略微驻足。 ……货架上已经有符籙了,似乎秦素娘早在邀请他之前,已经拉拢了一位符师,最次也是一阶中品 弟子並未直接带他去內堂,而是引至一间偏室。 室內早已备好热水、巾帕,一旁架子上掛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符袍。 “宗主有命,陆符师先请换上此袍,月隱阁今日方始开业,然时辰未至,现下只是內部交接,待陆符师更衣妥当,再去见宗主。” 还要穿制服,搞得挺正式……陆迟点头,也不推辞,去旧衫,將那件玄色符袍展开披上。 袍身以玄蚕丝织就,色泽深沉如夜,袖口、领边、袍摆以银丝绣成细密的月隱符纹,隱隱有灵光流转。 陆迟稍稍催动灵力,袍身顿时贴合身躯,不大不小,似是为他量身裁製一般。 “竟是件下品法器……可除尘、防墨、护身,三用合一。狗大户……真有钱!” 他走到铜镜前,略一打量,自嘲中又生出几分满意。 这副皮囊,倒也不差,怕是比那传说中帅绝九州的杜哲真君,也差不了多少。 “陆符师,请隨小人去內堂,秦掌柜已在等候。” 內堂灯火温软,秦素娘早已坐在主位,身边却並非空无一人。 左侧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枯瘦老者,练气八层的气息內敛如渊,袍袖宽大,袖口绣著棲霞宗的月纹徽记。 他目光微闔,似在养神,却在陆迟进门瞬间睁开,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右侧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同样身著玄色符袍,隱有灵光流转。 青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手边搁著一支玉笔,笔锋隱隱有墨意残留,想来便是棲霞宗另外一位符师。 秦素娘见陆迟进来,起身含笑相迎: “陆符师来得正好,这位是本宗大长老,穆长风长老,这位则是宗內新近从玄月坊市请来的符师,姓柳,单名一个『青』字。 “柳青弟弟前些日子才应妾身之邀入宗,一阶中品符师修为。” 穆长风微微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两下,便重新闔上双目,仿佛陆迟的到来与他毫无干係。 柳青却不同,第一时间起身,脸上堆起一抹自以为风流倜儻的笑,目光在陆迟身上上下扫了两圈,声音拖得有些腻: “姐姐怎么还叫了一位符师来呀?弟弟我画的符籙,姐姐不是都夸好吗?再多一位……岂不是显得弟弟我不够用?” 语气半撒娇半试探,尾音上扬,带著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糊劲儿。 秦素娘轻轻一笑,只柔声道:“柳青弟弟莫要多心,陆符师也是一阶中品符师,妾身正是看中他的潜力,才邀他加入。 “你们二人都是符道中人,日后多加交流,相互切磋,对月隱阁只有好处。” 柳青笑容不变,声音更软了几分,带著点阴阳怪气的关切:“哎呀,原来也是中品符师呀……那可真是巧了。” “不过姐姐,青闕山坊市的符师,弟弟来之前就打听过一圈,似乎……没听说过这號人物呀。姐姐不会是……被什么人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