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祖国：鰲太有人卖烤肠》 第1章 鰲太有人卖烤肠？ 【尊重自然，尊重生命，严禁非法穿越！】 【部分情节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狂风如铁砂掌，一下接一下猛拍在九重石海嶙峋的乱石上。 这里是鰲太线，中国死亡率最高的户外徒步线路。 江猛龙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死死卡在两块巨石夹成的缝隙里，抵御外面如刀的寒风。 衝锋衣的面料早就被低温冻得发硬，稍一动弹就发出咔咔的脆响，仿佛裹著一层铁皮。 冷。 一种早已超越了痛觉的冷。 那是一种血液正在一点点凝固，身体机能正在逐一关停的恐怖触感。 哆嗦已经停了。 身体不再抖动，这意味著核心体温已经跌破了维持热量產生的警戒线。 江猛龙那双布满老茧、曾经能徒手攀岩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手里捏著那部卫星电话。 屏幕亮著惨澹的光。 没有任何信號格。 这该死的风暴把大气电离层搅成了一锅乱粥，连通往太空的信號都被扯得粉碎。 如此罕见之事都能让他碰上，断绝了他所有的后路。 其实也是自己作的，他太相信自己了，选择独自穿越，不带同伴。 “啪。” 手指彻底失去了知觉，抓不住那轻飘飘的机身。 卫星电话顺著石缝滑落，磕碰了几下，掉进了深不见底的石海深处。 江猛龙没有去捡。 捡不动了。 也没有意义了。 他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白霜。 如果是十年前，这点风暴算个球。 那时候他是圈子里的“猛龙”，六十四小时不眠不休濒死生穿鰲太线，那是神话，是到现在都没几个后生能破的记录。 可现在呢？ 前阵子在户外论坛上，几个刚玩了两年的新驴友发帖嘲讽老一辈玩户外的不懂科技。 “现在的装备，碳纤维加气凝胶，轻量化穿越，有腿就行。” “那个叫江猛龙的记录？那是用命换的笨办法，现在谁还那么玩，过时嘍。” “鰲太线也太轻鬆了！” 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人。 他不服。 这把老骨头还没酥，这身腱子肉还在。 他想证明给那帮靠著装备堆出来的“偽驴”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户外素质，这个年纪，他也能再次穿越鰲太线，一改之前的狼狈。 於是他来了。 一个人，重装，鰲太。 结果这大自然根本没给他留面子，也没给那帮卖先进徒步装备的商家面子——毕竟为了自己的安全和目標，江猛龙还是整备了不少新装备。 一场毫无徵兆的超级风暴，直接把他按死在这九重石海上。 “老了啊～” 江猛龙嘴唇乌紫，费力地扯动了一下肌肉。 后悔吗？ 有点。 不是后悔来挑战，是后悔自己轻视了这座山脉。 曾经他以为自己征服了鰲太，现在看来，那是当年的鰲太打了个盹，放了他一马。 现在，山醒了。 意识开始变得粘稠，像是浆糊在脑子里搅动。 周围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悽厉的鬼哭狼嚎，反而听起来像是集市的喧闹声？ 江猛龙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得厉害。 前方的乱石堆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好些顏色鲜艷的帐篷。 明黄色的，骚红色的，扎得稳稳噹噹。 还有篝火。 火光跳动，暖洋洋的。 好多人围在火堆旁，穿著衝锋衣，手里端著不锈钢茶缸，正热火朝天聊著天。 “龙哥！快来啊！汤好了！” “猛龙哥，这边给你留了位置，烤全羊！” 那是以前一起玩户外的老兄弟们。 大山、二狗、耗子…… 有些已经退圈了，有些已经在之前的事故里走了。 此刻他们都在。 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招手招得那叫一个热情。 江猛龙脸上那层僵硬的肌肉鬆弛了下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暖和啊。 过去烤烤火吧。 只要过去，就能喝上一口热汤，就能活过来了。 他试著把腿伸出去。 “咚。” 膝盖撞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 幻觉。 他太懂了。 这是大脑开始罢工的徵兆。 供血不足，开始胡乱放电，製造出宿主最渴望的场景，哄著宿主在美梦里去死。 江猛龙收回腿，重新把自己缩紧。 他是个老驴，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点，不能光著屁股死在石头缝里被人当笑话看。 “別喊了……” 他对著虚空嘟囔，声音微弱得连风都盖不住。 “我不饿……我不去……” 那边的篝火还在跳，老兄弟们的吆喝声还在继续。 江猛龙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暗。 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被强行拔掉插头。 也是个归宿吧。 死在最引以为傲的战场上，总比死在养老院的病床上强。 人类在自然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哪有什么征服自然，不过是自然有时候心情好，放过了人类～ 眼皮彻底合上。 最后的一丝体温正在从心臟位置抽离。 黑暗降临。 “滋啦——” 一声奇怪的声响。 紧接著是一股味道。 极度违和的味道。 那是油脂滴在炭火上爆开的焦香，混合著劣质但极其诱人的孜然粉和辣椒麵的味道。 这是……烤肠？ 还是那种淀粉含量极高、但就是好吃的路边摊烤肠？ 江猛龙那个已经快要停摆的大脑，被这股味道硬生生地刺激了一下。 地狱里还卖烤肠？ 还是说现在的阎王爷也搞市场经济了？ 这味道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分泌出一股酸水。 如果是幻觉，这细节也太到位了。 江猛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强行撑开了千斤重的眼皮。 风雪依旧狂暴。 那些温暖的篝火和老兄弟都不见了。 但在那漫天的风雪和灰暗的乱石之中，真的有一个人影。 不像是幻觉里的那些模糊光影。 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轮廓，有实体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看著就很隨意的衝锋衣，连帽子都没戴严实，几缕头髮在风里乱飞。 这人走得不快，但很稳。 在这连站都站不稳的九重石海上，这人走得就像是在逛自家小区的后花园。 最离谱的是这人的手。 左手插在兜里，右手举著几根竹籤子。 竹籤子上穿著几根烤得油光鋥亮，表皮爆裂成花朵状的烤肠。 热气腾腾。 第2章 捡回一条小命 热气蒸腾，香味霸道。 那几根油光鋥亮的烤肠，在这片只有风雪和死寂的绝地上，像是一团凭空燃起的鬼火，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江猛龙混沌的脑子转不动了。 他静静看著。 看著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狂风里一步步走近。 风暴在人影周围似乎都变得温顺，吹不起他衣角的一片涟漪。 这怎么可能？ 江猛龙自嘲地扯动了一下已经彻底冻僵的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又一个幻觉。 比刚才那顿烤全羊更离谱。 鰲太线，九重石海，海拔三千五百米之上，超级风暴中心。 有人在这卖烤肠？ 怎么不乾脆说玉皇大帝在这支了个摊卖玉液琼浆。 “江猛龙啊江猛龙，下辈子，山上没卖烤肠的山，可別去爬咯！” 江猛龙嘟囔著，声音被风雪瞬间吞没。 他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抵抗。 那就看著吧。 看著这个烤肠味的“死神”来接自己。 起码走的时候，能闻著点人间烟火味。 人影越来越近。 轮廓也愈发清晰。 那人走到江猛龙蜷缩的石缝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他。 江猛龙也努力抬起眼皮，向上望去。 看不清脸。 风雪太大了，那人的兜帽又压得很低，只露出了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没有压迫感，也没有杀气。 就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偶然发现路边有只快冻死的野狗，停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人动了。 它將右手举著的竹籤子，缓缓伸了过来。 一根烤得外皮焦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的烤肠，就这么递到了江猛龙的嘴边。 那股浓烈的，混合著肉香，淀粉香，孜然和辣椒粉的霸道气味，如同实质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嗅觉神经上。 江猛龙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都要死了。 临死前做个吃烤肠的美梦，好像也不错。 总比梦见自己掉进冰窟窿里强。 他顺从地，本能地，张开了那双早已冻得乌紫乾裂的嘴唇。 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噠噠”的轻响。 烤肠凑了过来。 轻轻碰触到了他的嘴唇。 下一秒。 一股滚烫的触感，灼烧著他已经失去知觉的嘴唇。 不是幻觉里的那种虚假温暖。 是真实的，带著刺痛的，物理意义上的烫！ 江猛龙那颗即將平寂下去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泵动了一下！ “砰！”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模糊景象在这一瞬间，似乎清晰了一丝。 舌头颤颤巍巍地伸出去，舔了一下。 有味！ 咸的！辣的！香的！ 那股劣质却又无比熟悉的调味粉味道，在他的舌苔上炸开，每一个味蕾都在疯狂地向大脑发射著信號。 这是真的！ 这根烤肠居然是真的！！！ 这个认知瞬间让意识混沌的江猛龙清醒了不少。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张大嘴，对著那根烤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的表皮被咬破。 滚烫的油脂和鲜嫩的肠肉瞬间填充了他的口腔。 烫！ 太烫了！ 烫得他整个口腔都在刺痛。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下，是一股更极致的能量洪流。 他顾不上烫，也顾不上思考，只是疯狂地咀嚼，吞咽。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下一团火。 那团火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然后炸开，化作一股股精纯的热流，冲向全身上下。 身体的机能，像是得到號令的士兵，开始重新启动。 首先是哆嗦。 已经停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不是因为冷。 这是身体在重新產热！ 核心体温正在回升！ 那人见他咬住了烤肠，便鬆开了手。 江猛龙那只已经冻成青紫色的手，痉挛著抬起，死死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竹籤。 他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三口两口，就將一根烤肠吞吃入腹。 一股暖意从胃部升腾，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在血管里加速流淌的触感。 那人没有说话，又递过来一根。 江猛龙接过来，继续狼吞虎咽。 第二根。 第三根。 当三根滚烫的烤肠下肚，江猛龙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温泉里。 原本已经僵硬的手指，开始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那是血液重新灌注的表现。 他扔掉手里的竹籤，双手撑著岩壁，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他活下来了。 他又一次，从鰲太的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而神奇的是，鰲太山神也停止了发怒。 呼啸的狂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小了许多。 漫天的飞雪也变得稀疏。 天色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灰暗，云层里透出了一丝微光。 温度，好像回升了一点。 江猛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呼出的白雾在眼前繚绕。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神秘的烤肠客。 他要感谢他。 这个人，把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谢……” 一个字刚刚出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可他眼前的石缝前，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江猛龙一愣，猛地转头四顾。 风雪依旧，乱石嶙峋。 周遭除了他和风声，再无他物。 不。 有东西。 在他的脚下，静静地躺著三根光禿禿的竹籤。 上面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油脂。 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江猛龙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乱石，投向远方。 在那片灰白色的天与地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正在一片嶙峋的石海之巔，缓缓远去。 那身影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健。 在普通人走一步都要喘三喘的九重石海上，那人的步伐，閒庭信步。 很快，那个黑点就翻过了一座石海构成的山脊，彻底消失不见。 江猛龙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风吹拂著他开始恢復知觉的脸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能握紧的拳头。 又抬头，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 在这片生命的禁区，死亡的摇篮。 他遇到了一个，在风暴里卖烤肠的神秘过客。 第3章 九十九人失踪 江猛龙没有在原地久留，深深地把那个神秘的人影印在心中。 风暴虽然减弱，但这里的温度依旧能轻易杀死一个暴露在外的人。 他转身，顶著风，在乱石间寻找了一处相对避风的石壁凹陷处。 从严重磨损的背包里，他取出了自己的单人锅和高压气罐。 动作有些迟缓，手指的末端依旧麻木刺痛，但他还是有条不紊地接好了炉头，拧开了气阀。 “嗤——” 轻微的漏气声。 他掏出打火石，“嚓”地一下，一簇顽强的蓝色火苗在风中亮起。 江猛龙用身体护住火苗，將锅架在上面，然后抓了一把乾净的积雪塞进锅里。 蓝色的火舌舔舐著鈦合金的锅底。 雪，开始融化。 很快，变成一锅冒著热气的水。 他没有急著喝，而是將冻成冰坨的双手凑到锅口，用水蒸气反覆地烘烤，加速血液循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等到双手恢復了大部分知觉，他才小心地捧起锅，喝了一小口滚烫的热水。 热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与那三根烤肠提供的热量匯合，变成一股更汹涌的暖流，涤盪著四肢百骸。 江猛龙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看了一眼通往鰲太线更深处的方向。 山脊如龙，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现在，他不想走了。 不是怕了，而是懂了。 鰲太又放过了他一次。 再走下去，它还会不会放过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对这座山脉的敬畏，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江猛龙將剩下的热水灌进保温壶，熄了火，麻利地收拾好装备。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扭头，朝著来时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他要离开九重石海，退回到西源营地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把消耗殆尽的精气神彻底养回来，再下撤。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能再这么糟蹋。 …… 天色依旧阴沉，但风雪已经基本停了。 江猛龙在西源营地附近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避风地，迅速扎下了自己的单人帐。 钻进帐篷，拉上拉链，那个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他没吃东西，也感觉不到饿。 那三根烤肠提供的能量，此刻依旧在他的胃里持续发光发热。 他裹紧睡袋，闭上眼睛。 没有立刻睡著。 脑子里反覆闪现著那个在风雪中递来烤肠的模糊身影。 那个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人？是鬼？还是山神？ 江猛龙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那三根烤肠，是真实的。 那股劣质调味料的香味，也是真实的。 带著满脑子的疑问，极度疲惫的身体终於接管了一切，他沉沉睡去。 这一觉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 帐篷外，天光已经亮了一些，厚重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漏下几缕灰白色的光。 风停了。 江猛龙钻出帐篷，拔营，收包，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他看准了方向，开始下撤。 西源营地附近有一条新开发的下撤路线，驴友们叫它“阎王坡”。 路很野，几乎是垂直的陡坡，全是鬆动的碎石和浮土。 这对体力是极大的考验。 江猛龙调整了一下背包的重心，双手戴上防滑手套，身体后仰，面朝山坡，一步步地往下挪。 脚下的碎石哗哗作响，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 但他核心力量极强，总能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用登山杖或者手臂撑住地面，强行稳住身形。 陡峭，危险。 可对他来说，这看得见摸得著的危险，远比之前那场风暴带来的无力感，要让人安心得多。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脚下。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当他终於看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树林时，紧绷的神经才稍微鬆弛下来。 他成功了。 有惊无险，安全下撤。 江猛龙走出密林，踏上通往山脚公路的土路。 然后，他站住了。 前方不远处，山道的入口处，拉著长长的一道黄色的警戒线。 警戒线內外，停著好几辆印著“救援”字样的越野车，警灯无声地闪烁。 几十个穿著统一红色救援服的人影在忙碌地穿梭，整理装备，架设通讯设备。 气氛凝重。 江猛龙眉头微皱。 这么大阵仗？ 按照以往的惯例，非法穿越被抓，顶多是几个森林公安或者景区管理人员等在下面，登记、批评、罚款一套流程。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背著包，朝著警戒线的方向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救援队的注意。 一个正在调试对讲机的中年男人最先发现他，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人指著江猛龙，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见了鬼。 “有人下来了！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一声大喊。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江猛龙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全是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没等江猛龙反应过来。 离他最近的几个救援队员，扔下手里的东西，直接朝著他冲了过来。 他们越过警戒线，几步就衝到了江猛龙面前，为首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好吗？受伤没有？” 对方的语气焦急万分，完全不是对待违规穿越者的態度。 江猛龙有些诧异，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就你一个吗？”队长上下打量著他，確认他確实没有明显外伤后，立刻追问，“你的同伴呢？在山上有没有遇到过其他人？” 同伴？其他人？ 江猛龙愣了一下，他是一个人来的。 他再次摇了摇头，沙哑地开口：“没有，就我一个。” 听到这个回答，周围几个救援队员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失望和沉痛的表情。 那个队长的手，无力地鬆开了。 江猛龙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队长看著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旁边的另一个年轻队员，红著眼睛，声音带著颤音，抢著说了出来。 “出事了！出大事了！” “昨天……昨天鰲太发生了百年不遇的超级大风暴，气象记录上都没有过！” 年轻队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几个户外群的不完全统计，昨天……昨天一共有近一百名驴友在鰲太线上！” “一百人……”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们……全部失联了。” 年轻队员的目光死死盯著江猛龙，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现在为止，你是我们看到的，唯一一个活著从山上走下来的人。” 第4章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百人全部失联。 唯一一个走出来的。 这句话不断在江猛龙脑海中迴响著，愣是让他这个“碎片发现家”的心臟扑通扑通狠狠跳了几下。 他从开始穿越鰲太线到昨晚濒死，一路上空空荡荡，一个活人都没有看见。 江猛龙起初还以为是最近鰲太的管制变得格外严格，那些经验不足的驴友找不到上山的小路。 却万万没想到。 昨晚，那条中华龙脊里，竟然挤著近百个和他一样的灵魂。 那些人，现在在哪里？ 是被风暴撕碎了，还是像他一样，在某个石缝里，身体一点点变冷，最后变成一尊僵硬的雕像？ 江猛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在风雪中閒庭信步的模糊身影。 还有那三根滚烫的，散发著劣质却救命香味的烤肠。 它...是人吗？ “同志，跟我们来一下。”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江猛龙的思绪。 救援队长侧过身，他身后站著两个穿著深色制服，肩膀上扛著徽章的男人。 帽子叔叔。 他们的表情很严肃，目光锐利，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上下扫视著江猛龙。 “我们需要你做一个详细的笔录。”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男人开口。 江猛龙点了点头，没有反抗。 他跟著那两个男人，穿过忙碌而压抑的人群，走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绿色指挥车。 车身上印著复杂的通讯天线，显然是这次救援行动的临时指挥部。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著电子设备热量和速溶咖啡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內空间狭窄，摆满了各种闪烁著指示灯的仪器。 江猛龙被让著坐在一张摺叠椅上，对面就是那两个男人。 年长的那个胸上掛著胸牌，江猛龙能看到姓李，他拿出纸笔负责记录，另一个则负责提问。 “姓名。” “江猛龙。” “身份证號。” 江猛龙报出一串数字。 “什么时候上的山？从哪个口子进的？” “三天前，塘口村附近一条隱秘的野路。” 李队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问道：“你的路线规划是怎样的？” “重装全程穿越，计划七天。路线是就是正常穿越路线，塘口，盆景园，导航架，水窝子营地，飞机梁，2800营地......西源营地，九重石海，大爷海。” 江猛龙有问必答，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条理清晰。 他把自己这几天的行程，包括在哪里扎营，每天大概的行进时间，都说得一清二楚。 “一路上，有没有遇到过其他驴友？或者看到过其他队伍的踪跡？”李队紧盯著他的眼睛。 “没有。”江猛龙回答得很乾脆，“一个都没有。路上连个新鲜的脚印和营地痕跡都看不到，我还以为这趟就我一个人。” 李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和他们掌握的信息完全对不上。 根据多个户外群组的紧急联络和家属报案，昨天至少有十五支队伍，总计近百人都在鰲太线上，他们的gps信號最后消失的位置，遍布了从西源营地到太白梁的各个区域。 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遇到？ “你再仔细想想。”李队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有没有看到过不一样的帐篷顏色？或者听到过远处有人的声音？” 江猛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风很大，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直到昨天下午，在九重石海……” 他停了下来。 “九重石海上发生了什么？”李队立刻追问。 “起了风暴。”江猛龙的声音低沉下去，“毫无徵兆，非常大的风暴。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风。能见度不到两米，风能把人吹著跑。” 车厢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我被困住了，找不到路，卫星电话没有信號。”江猛龙缓缓地说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体温流失得很快，我躲在石头缝里，但没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伸出双手，慢慢脱掉了那双已经磨得破破烂烂的防滑手套。 当那双手暴露在空气中时，对面的两个男人瞳孔都是一缩。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 十根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皮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裂，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指甲盖的边缘，是死寂的黑色。 这是最典型，也是最严重的冻伤。 光是看著，就让人感觉到了那种钻心的疼痛。 “我当时，就是这个情况，甚至比现在更严重。”江猛龙的语气平静，“我已经停止哆嗦，出现了幻觉，基本上就是个等死的活尸。” 李队盯著那双手看了很久，又抬起头，深深地看著江猛龙的脸。 “我们知道你，江猛龙先生。”李队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户外圈的『猛龙』，六十四小时濒死穿越鰲太的记录保持者。你的经验和体能，毋庸置疑。” 他话锋一转。 “可那都是十年前的传说了。人，总是会老的。” “这次失联的近百人里，有好几支都是装备精良、人员精干的商业队伍，领队也都是圈子里有名有號的年轻人。他们都失联了。” 李队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鹰，死死锁定江猛龙。 “你，一个人，还是在这种身体状態下。” 他指了指江猛龙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猛龙咽了咽乾涩的口水。 他想起了那个人影，想起了那霸道的香味，想起了那三根滚烫的烤肠如何將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他想起了自己脚下那三根光禿禿的竹籤。 那是真实的。 既然是真实的，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头，迎上李队那充满压迫感的审视目光。 “李队长。”江猛-龙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可能都非常离谱，甚至像是我冻坏了脑子在说胡话。” “但是我保证，这全都是真的。” 李队的脸色严肃了几分，旁边做记录的男人也停下了笔，抬头看著他。他们做好了准备，去听一个足够离奇的倖存者故事。 江猛龙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看著两人惊疑不定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顛覆他们世界观的话。 “我在九重石海，快要冻死的时候。” “鰲太线上，有人在卖烤肠，免费给了我三根！” 第5章 消失的人影 年轻帽子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探一下江猛龙的额头，確认他是不是在发高烧说胡话。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为江猛龙的眼神太过清醒。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对所见所闻无比篤定的清醒。 没有癲狂，没有混乱，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李队嘴唇动了动，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確定你现在的意识是清楚的？” 江猛龙就知道他们不会信。 换做是他自己，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也是把对方当疯子。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忍著十指传来的剧痛，费力地侧过身，將手伸向身后那个磨损严重的登山包。 拉链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手指上那些青紫色的水泡都像是要炸开，痛得他额头冒汗。 车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那双惨不忍睹的手。 终於，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了三样东西。 然后，他將那三样东西，放在了面前的摺叠桌上。 “啪。” 一声轻响。 三根光禿禿的竹籤。 签子顶端还带著被炭火燻烤过的焦黑痕跡，上面甚至还沾著几点凝固的、暗红色的油脂。 一股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混合著劣质调味粉和肉油的香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瀰漫开来。 李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旁边的年轻男人更是把头凑了过去，鼻子用力嗅了嗅。 “真是烤肠味。”他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脸上写满了荒诞。 江猛龙知道，自己活下来的事实，加上这三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竹籤，就是最硬的证据。 他看著李队：“长官，我知道这事听起来有多扯淡。” “但如果没有这三根烤肠提供的热量和希望，我现在就是九重石海上的一具冰雕，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李队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去碰那三根竹籤，而是对著对讲机下令：“小王，拿一个无菌证物袋和一把镊子到指挥车来，立刻！” 命令下达完毕。 李队抬起头，重新看向江猛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江猛龙努力回忆著风雪中的那个身影，眉头紧锁。 “看不清。”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当时已经处在失温的边缘，视线非常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带著重影。” “而且风雪太大了，那个人穿著衝锋衣，兜帽压得非常低，我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判断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有一个感觉：他走得很稳。在那种能把人吹飞的风里，他走得像是在平地上散步。风好像绕著他走。” “会不会是你失温產生的幻觉？”旁边那个年轻男人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最合理的猜测，“人在极度飢饿和寒冷的时候，大脑会製造出最渴望的东西。你可能是在幻觉里感觉自己吃了东西，身体受到心理暗示，爆发了求生潜能。” “不可能！”江猛龙立刻打断了他，情绪有些激动，“长官，要是幻觉，我怎么活下来的？要是幻觉，这三根签子又是怎么回事？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牵动了肺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车门被敲响。 一个救援队员递进来一个证物袋和一把长柄镊子。 李队接过东西，戴上一副白手套。 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其中一根竹籤，放进透明的证物袋里，封好。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凶案现场的关键物证。 他把证物袋交给门外的队员：“立刻送给技术科的同志。让他们化验上面的油脂成分、木籤材质，以及……任何可能提取到的生物残留信息，比如皮屑或者dna。” “是！”队员领命而去。 李队做完这一切，才转回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盯著江猛龙，语气比之前更加严肃。 “签子的事，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你再好好想想，除了你的记忆，还有没有別的线索能证明你看到过那个人？” 他循循善诱地提示道：“比如，你有没有下意识地录音？或者拍下照片？任何形式的记录都可以。” 录音？照片？ 江猛龙愣了一下。 在那样的环境下，他连卫星电话都抓不住，怎么可能还有心思去操作別的设备。 等等。 设备？ 他想起来了！ 他有一个习惯！一个坚持了十几年，每次户外出行雷打不动的习惯！ “录像！” “我有录像！我的运动相机！” 他有一个掛在背包肩带上的运动相机，为了腾出手脚攀爬，他会设置成间隔拍摄或者长时录像，记录自己沿途遇到的一切。 这是他剪辑视频素材的来源，也是他回顾路线、总结经验的工具。 上山之后，他就一直开著！ 一听到“录像”两个字，李队和旁边的年轻男人身体都是一震，不约而同地向前凑近了些，目光灼灼地盯著江猛龙。 江猛龙不再犹豫，忍痛再次把手伸进背包。 这一次，他摸索了更久。 终於，他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大小，外壳上结著一层薄冰的黑色方块。 是那台运动相机。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 没反应。 “没电了？”年轻男人紧张地问。 “不会，这种相机很抗冻，电池也耐用。”江猛龙说著，把相机凑到嘴边，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用袖子用力擦了擦机身。 他再次长按电源键。 这一次，屏幕亮了。 一格摇摇欲坠的红色电量。 李队和年轻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江猛龙顾不上冻僵的手指有多痛，用指甲盖费力地在触控萤幕上划动，点进了相册。 最新的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时长，七小时二十三分十五秒。 就是它！ 他点了播放。 小小的屏幕上，画面开始晃动。 镜头视角很低，正是掛在胸前的高度。 画面里是灰濛濛的天，和脚下无尽的、犬牙交错的嶙峋乱石。 呼啸的风声从相机小小的麦克风里传出来，变成了刺耳的噪音，充满了整个车厢。 画面里的“他”，正在艰难地前行，喘息声如同破风箱。 然后，天色骤然变暗。 风声瞬间狂暴了十倍。 “就是这个时候！风暴来了！”江猛龙指著屏幕。 画面剧烈地晃动，天旋地转，相机的主人显然是被风吹倒了。 镜头在石头上磕碰了好几下。 最终，画面稳定下来。 镜头正对著一处石缝的入口，这个时候江猛龙正蜷缩在里面，身体被衝锋衣包裹，一动不动。 只能听到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如同鬼哭狼嚎的风声。 车內，两个帽子叔叔看得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通过这小小的屏幕，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寒冷。 视频一分一秒地过去。 画面里，江猛龙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著，那部卫星电话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石缝深处。 他的头无力地垂下，彻底不动了。 “快看！就是这里！”江猛龙聚精会神，压低了声音，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 那个神秘的卖烤肠的人，就要出现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准备见证这超自然一幕的瞬间—— “滋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爆鸣，从相机的扬声器里炸开！ 屏幕上的画面，毫无徵兆地扭曲、撕裂！ 紧接著，整个屏幕被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彻底占领！ “怎么回事？！”年轻男人失声叫道。 李队死死地盯著那片跳动的雪花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不可能！ 这是数字摄像机，记录的是0和1的数位讯號，就算文件损坏，也只会是卡顿、花屏或者直接跳过。 这种老式模擬信號才会有的“雪花屏”现象，是怎么出现的？！ 刺耳的电流噪音持续了將近一分多钟。 然后，戛然而止。 画面，“啪”的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镜头视角没变，依然对著石缝的入口。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而画面里，江猛龙已经靠著石壁坐了起来。 他那双冻成青紫色的手，正死死抓著一根光禿禿的竹籤，嘴里还在用力地咀嚼著什么。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喷出大团的白气。 那是身体在疯狂產热的跡象！ 他活过来了！ 可是，那个卖烤肠的人呢？ 从画面出现雪花，到恢復正常，中间那关键的十几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段救命的录像里，硬生生抹掉了一样！ 李队拿起对讲机，手微微有些颤抖。 “接总指挥部，给我联繫省厅技术处，我需要视频修復专家，立刻！” 第6章 绝望 李队命令完后，车厢里好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江猛龙能感觉到自己双手上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他看著对面两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知道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换做是他，他也不信。 “李长官。” 江猛龙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如果需要辅助救援，我现在的体力，还撑得住。” 他想回到那片石海。 不只是为了救人，他还想找到那个神秘的卖烤肠的人。 他想问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李队被这一句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摆了摆手。 “救援，有专业的救援队。”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去医院。你的手，再不处理就废了。” 李队重新抓起笔，却没有再记录，只是无意识地在纸上划著名。 “我们会立刻安排车送你去县里的医院，这期间，我们可能还会找你了解一些其他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好。”江猛龙点了点头。 他知道，关於烤肠的事，暂时问不出结果了。 李队对著门外喊了一声，那个之前带江猛龙进来的年轻帽子走了进来。 “你带江先生出去，送他上医疗组的车，务必保证他的安全。”李队吩咐道。 “是！” 年轻帽子立正敬礼，然后转向江猛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眼神，偷偷地在江猛龙的脸上和手上扫过，里面全是藏不住的惊奇和一丝敬畏。 江猛龙站起身，对著李队和另一个男人点了点头，跟著年轻帽子，转身走出了指挥车。 “吱呀——” 车门打开。 一股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山林泥土的腥气，以及远处人群嘈杂的声浪。 外面的世界，瞬间涌了进来。 山道入口处，黄色的警戒线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拦住了外面焦急的人群。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些穿著和江猛龙类似的户外装备，一脸凝重，显然是圈子里的驴友。 更多的，则是穿著普通冬衣，脸上掛满泪痕和焦虑的家属。 他们的目光，全都死死地望著山上，像一尊尊望夫石。 闪烁的警灯，將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几乎是在他踏出车门的同一时间，警戒线外一个眼尖的驴友，突然指著他，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尖叫。 “那……那是龙哥！” “是江猛龙！他从山上下来了！”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虚无縹緲的山上，聚焦到了江猛龙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龙哥还活著！” “有人活著下来了！真的有人活著下来了！”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他们疯狂地朝前拥挤，那道黄色的警戒线被挤得吱吱作响，负责维持秩序的救援队员声嘶力竭地喊著“不要挤”，却根本无济於t。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直接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对著江猛龙的方向不停地哭喊：“我儿子呢？你看到我儿子了吗？他叫王虎，个子高高的……” “我老公！我老公在『雪狼』队里！你见过他们吗？”一个年轻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龙哥！山上情况怎么样？风暴停了吗？” “还有人活著吗？求求你告诉我们！”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哭喊，狠狠涌进江猛龙的耳朵里。 他看著那些因为他一个人的出现，而瞬间燃起希望的脸。 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此刻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他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们，山上风暴已经停了？ 是的，停了。可那是在吞噬了无数生命之后才停下的。 告诉他们，还有人活著？ 或许有。 可江猛龙更清楚，在那样的绝境里，没有奇蹟，能活下来的概率，比被闪电连续劈中两次还要低。 他的奇蹟，是三根来路不明的烤肠。 別人的奇蹟，又在哪里？ 江猛龙不敢看他们，也不敢回答。 他只能低下头，在年轻帽子的护送下，加快脚步，朝著不远处一辆闪著顶灯的救护车走去。 他的沉默，在那些家属眼中，却变成了另一种信號。 人群的喧囂，渐渐低了下去。 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冷风，吹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不说话？” “他为什么不看我们？” “是不是，是不是……” 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江猛龙的脚步，踉蹌了一下。 他是一个老驴，他敬畏生命。 可此刻，他这个唯一的倖存者，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快上车。”年轻帽子低声催促道。 江猛龙不再犹豫，拉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內，一个女护士看到他那双冻伤的手，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拿出剪刀和药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司机发动了汽车。 救护车调转车头，鸣著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开一条路，朝著山外的公路驶去。 江猛龙靠在车窗上，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投向身后那片在视野中不断倒退的雄伟山脉。 秦岭如黛，沉默无言。 那条被誉为中华龙脊的鰲太线，此刻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狰狞而冷酷。 他活下来了。 以一种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方式。 可那一百个失联的生命，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女护士用生理盐水清洗著他手指上的污垢，冰凉的液体刺激著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剧痛。 江猛龙却仿佛没有感觉。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的，却不是家人的面孔，不是温暖的炉火。 而是那片灰白色的，风雪交加的九重石海。 以及那个在风雪里，举著几根烤肠，缓缓走来的，模糊身影。 江猛龙那双布满水泡，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的手，在护士的包扎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第7章 二十天 二十天。 江猛龙在这间单人病房里待了整整二十天。 护士刚刚为他拆掉了手上最后一层纱布。那双曾经肿胀如胡萝卜，布满青紫水泡的手，此刻已经基本恢復了原样。 新生的粉色皮肤代替了坏死的组织，除了指甲盖还有些发黑，一些关节处留下了深色的疤痕，已经看不出那场致命冻伤的痕跡。 “恢復得很好，江先生。”护士一边收拾著托盘里的器械，一边叮嘱，“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但这双手半年內不能再受冻，也不能提重物了。” 江猛龙“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墙上那台小小的液晶电视。 护士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电视屏幕上，正播放著午间新闻。 “鰲太线大规模搜救行动已持续二十天，截至今日上午九时，仍未发现任何失联人员的踪跡。专家分析，在经歷过二十天前的极端恶劣天气后，失联人员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画面上，一架无人机正掠过一片苍茫的石海。 是九重石海。 江猛龙认得那片嶙峋的怪石。 镜头切换，身穿红色救援服的队员们用绳索垂降，探查著每一个可能的石缝与岩洞。热成像仪的绿光屏幕上，除了冰冷的岩石，什么都没有。 死寂。 那片曾经试图吞噬他的山脉，此刻在镜头下，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了九十九个灵魂的坟墓。 “目前，搜救指挥部已决定，从今日起，將大规模搜救转为常態化区域巡查……” 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江猛龙的心臟。 结束了。 这意味著，官方已经默认，那九十九个人，全部遇难。 连一具遗体，一片背包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们就像是被那场风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一样。 护士嘆了口气，关掉了电视。 “別看了，好好休息吧。” 她收拾好东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病房里重新陷入安静。 江猛龙活动了一下自己那双新生的手，握了握拳。 有力。 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屏幕一亮，无数条未读信息和app通知，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有户外圈子里一些老朋友发来的关心。 “龙哥，怎么样了？手没事吧？” “出来了吱一声，哥几个给你接风洗尘！” 江猛龙略过这些，点开了那个他最常逛的户外论坛。 一个飘红加精的帖子，標题刺眼。 《关於鰲太山难，唯一的倖存者江猛龙，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他点了进去。 主楼的楼主用一种看似客观的语气，罗列了江猛龙的辉煌过去，然后话锋一转。 “近百人遇难，唯独他一个老將活了下来。我们尊重强驴，但我们更想知道真相！在那种环境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他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有没有在可以施救的情况下，选择独自逃生？” 下面的回帖，已经盖了上万楼。 “细思极恐！一个人都没碰到？我不信！鰲太就那么大点地方，上百號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肯定是看见情况不对，自己先跑了，见死不救！” “楼上的別瞎说！龙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可是我们这辈人的偶像！” “偶像？呵呵，十年前的偶像罢了！现在老了，怕死了，为了活命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就是踩著九十九个人的尸体爬下山的！” “我表哥就在失联的『开拓者』队里！江猛龙！你还我表哥命来！” 那些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蚂蚁，从屏幕里爬出来，爬满他的手臂，钻进他的皮肤，啃噬著他的骨头。 江猛龙面无表情地划著名屏幕，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他没有回覆，也没有资格回復。 李队早就找他谈过话。在弄清楚那个“卖烤肠的人”之前，他必须保持沉默。 任何关於那晚离奇经歷的言论，都可能被当成是精神失常的胡言乱语，或者被认为是推卸责任的谎言。 沉默，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可他的沉默，在外界看来，就是默认。 “叮咚。” 又一条私信进来。是一个陌生的头像。 “江猛龙，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方法活了下来。我只求你，告诉我，你在山上，到底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欣』的女孩？她是我女儿，二十三岁，第一次上鰲太。” “她脖子上掛著一个我们一起去庙里求的平安符，红绳子的。” 消息的末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穿著崭新的衝锋衣，背著大大的登山包，站在一块刻著“鰲太”字样的石头前，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江猛龙看著那张笑脸，握著手机的指关节，一根根凸起，泛白。 他想回。 想告诉这个绝望的父亲，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打不出一个字。 因为任何一个字，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残忍。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队的电话。 江猛龙划开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江猛龙，看新闻了吗？”李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看了。” “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李队顿了顿，“昨天晚上，我们的人在塘口村附近，拦下了两辆车。车上是五个失联人员的家属，他们带著装备，想自己偷偷上山找人。” 江猛龙的心猛地一沉。 “人没事吧？” “拦住了，都劝返了。但这种情绪很危险。”李队的声音严肃起来，“你是唯一的倖存者，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但你也是他们迁怒的对象。你这几天出门，注意安全。” “我明白。” “明白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就要掛断。 “李队。”江猛龙忍不住开口，“那个视频，修復得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李队回答得很快，“省厅最好的专家都看了，那段雪花屏不是信號干扰，也不是文件损坏。他们说就像是那段数据，从根源上就不存在。相机只是记录了一个『空』的信號。” 数据不存在？ 就像那个卖烤肠的人一样，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跡。 如果不是那三根竹籤。 江猛龙的喉咙发乾，他一天比一天煎熬。 这种看得见，摸得著，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感觉，比被困在风暴里还要折磨人。 “江猛龙，”李队忽然又开口，“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江猛龙一愣，护士明明说还要几天。 “为什么？” “你来指挥部一趟就知道了。”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好像有点激动。 江猛龙的心跳骤然揪紧。 他听见李队在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化验结果出来了！” 第8章 三四十年前的签子 江猛龙没有半秒钟的迟疑。 他一把扯掉身上穿著的宽大病號服，露出下面那身虽然消瘦了一圈，但轮廓依旧分明的肌肉。 床头柜上，放著他下山时穿的那套衝锋衣裤，已经被清洗乾净，叠得整整齐齐。 他迅速换上衣服，將手机和充电器塞进口袋。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仿佛二十天的休养，只是为了此刻的雷厉风行。 当他推开病房门时，一个年轻的帽子早已等候在走廊里。 还是那个送他来医院的年轻人。 “江先生，车在下面。” 江猛龙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跟在他身后。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有些晃眼。 江猛龙却觉得，这二十天，自己仿佛一直活在风雪交加的九重石海，从未离开。 那片灰白色的绝地，那个模糊的人影，那三根救命的烤肠，才是他的现实。 越野车一路疾驰。 窗外的县城景象飞速倒退。 两个小时后，熟悉的秦岭山脉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 车辆没有停在之前的山道入口，而是绕了几个弯，驶入了一个更加隱蔽的山谷。 这里，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规模更大的前进基地。 迷彩色的帐篷连成一片，各种造型奇特的通讯车辆和工程车辆停在空地上，穿著不同制服的人员行色匆匆，气氛肃杀而高效。 江猛龙跟著年轻帽子，穿过忙碌的营地，径直走向最中心的那辆大型指挥车。 车门打开。 李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电子沙盘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里捏著一份薄薄的纸质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头。 看到江猛龙，他眼中的疲惫与凝重，瞬间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来了。”李队快步走过来，没有一句寒暄，直接將手里的报告递给了江猛龙。 “看看这个。” 江猛龙接过报告。 纸张很薄，上面却印满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数字。 他看到了元素周期表里的c、h、o，看到了复杂的分子结构图，看到了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质谱分析曲线。 其中一列数据，標题是“放射性定年法检测结果”。 后面的数字，让他瞳孔一跳。 “李队，我看不懂这些。”江猛龙抬起头，把报告递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你直接告诉我，那三根签子，有什么特別的？” 李队接过报告，隨手將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旁边一个恆温箱里，取出了那个装著竹籤的证物袋。 “本来，化验科检验了七八次，都没发现什么特別的。” 李队將证物袋举到江猛龙面前。 “上面的油脂成分，就是普通的猪油、植物油混合物，调味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孜然粉和辣椒粉，甚至还检测出了微量的工业添加剂。木籤的材质，就是南方最常见的毛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盯著江猛龙的眼睛。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江猛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直到，”李队的声音压低了，“有个刚来的实习生，大概是閒得无聊，拿著那根签子，去做了一个检测。” “一个没人想过要去做的检测。” “他检测了这根竹籤的年龄。”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被攥紧。 “检测结果显示。” “这根竹籤的木材纤维，距今已经有三十到四十年的歷史。” 三十年！ 四十年！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证物袋里，平平无奇的竹籤。 “什么意思，李队？” “意思就是。”李队將证物袋放回恆温箱，关上门，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我们恐怕，不得不承认，你说的那个神秘的烤肠客，真的存在！” 他的语速加快，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激动。 “签子上提取到的土渍样本，经过对比，完全吻合九重石海区域的土壤成分，而且是新鲜的湿土，意味著它被丟弃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天。” “一根木头，如果被丟在鰲太那种恶劣环境下三四十年，风吹雨淋，冰雪侵蚀，早就腐朽成一堆烂泥了！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整，甚至还能用来穿烤肠！” 李队在狭小的车厢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江猛龙面前。 “江猛龙，鰲太线上，有我们从未接触过的存在！”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仪器运转时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李队紧紧观察著江猛龙的反应。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震惊，恐惧，或者因为自己的话被证实而感到狂喜。 但他看到的，都不是。 江猛龙没有害怕。 他那双看过太多次生死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被投入了一块火石的枯草堆，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天的，终於找到突破口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李队。” 江猛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掷地有声。 “我申请加入救援队。” “再上一次鰲太！” 李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忽然明白了。 对於江猛龙这样的人来说，未知的恐惧，远不如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更能激发他的斗志。 李队紧绷的脸，终於鬆弛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江猛龙的肩膀。 “本来我还担心，这件事会给你留下心理阴影，让你从此远离鰲太。” 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和敬佩。 “没想到，你的意志，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 他收回手，神色变得肃穆。 “我代表组织，代表全体救援人员，谢谢你。” “因为，你是我们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接触过那个『卖烤肠的人』的活口。” 江猛龙挺直了脊樑，目光如炬。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李队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对讲机，“你先去休息一下，整备装备。具体的事宜，我已经向上头匯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新的行动指示。” 他按下了通话键。 “小张，带江先生去三號帐篷休息，把a组的特配物资，给他送一套过去。”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乾脆的回答：“收到！” 车门打开。 年轻的帽子再次出现，对著江猛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猛龙最后看了李队一眼，转身走下指挥车。 当他的脚踏上营地坚实的土地时，他抬头，望向了那片连绵不绝的山脉。 二十天前，他从那里狼狈逃生。 现在，他要回去了。 不是为了征服，也不是为了挑战。 而是为了找到一个答案。 第9章 行动小队 年轻的帽子在前面引路，军靴踩在混合著碎石与泥土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江猛龙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整个前进基地。 这里的一切都与二十天前那个混乱的山脚入口截然不同。 一顶顶军绿色的帐篷排列整齐，像是一座凭空拔地而起的小镇。 巨大的通讯天线车静默地矗立著，无形的电波连接著这里与外界。 穿著各色制服的人员在帐篷间穿行，没有人奔跑，但每个人的步伐都快而果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高度专业化带来的紧张感。 “三號帐篷到了，江先生。”年轻帽子在一顶最大的帐篷前停下脚步，替他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江猛龙迈步走入。 帐篷內的空间极大，由数个军用帐篷拼接而成，几盏高亮度的led照明灯將內部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著防潮垫，七八个人正散落在各处，整理著自己的装备。 他进来的瞬间，帐篷內的交谈声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这位就是江猛龙，龙哥。”年轻帽子介绍了一句，便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將门帘重新放下。 帐篷內恢復了安静。 “龙哥，久仰大名了！”一个身材高大，正往登山包里塞压缩食品的汉子最先开口，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我叫高强，负责这次行动的后勤和负重。” “我是孙倩，医疗保障。”一个戴著无框眼镜，正在將一排排针剂和药品分门別类装进防水盒的短髮女人抬头对他点了点头，动作干练。 “周明，通讯和气象侦察。”帐篷角落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他面前摆著三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套复杂的可携式卫星通讯设备，屏幕上闪烁著绿色的等高线和气象云图。 “老哥你好，我叫猴子，负责影像记录。”一个瘦小的男人举了举手里正在调试的摄像机，那设备看起来比江猛龙自己的运动相机要专业得多。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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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现在爭辩没有任何意义。他一个人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如让他们亲眼看一次来得实在。 “是不是幻觉，上山看看就知道了。”江猛龙的声音沙哑，却很平稳。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最后说道：“但有句话，我想提醒各位。” “鰲太线，我也不是没穿越过。以前我总觉得，是自己征服了那座山。” “但这次之后我才明白，我们这些玩户外的，每一次能活著下来，都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装备有多好。” “只是因为天公作美，山打了个盹，放了我们一马而已。” “对自然，还是多一点尊重。” 这番话，是他用一条命换来的感悟。 帐篷里的气氛变了。 高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孙倩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同。连那个一直摆弄摄像机的猴子，也放下了手里的设备，看向江猛龙。 只有周明，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转头继续敲打他的键盘，嘴里小声嘀咕：“又是这套唯心主义的老调调，有这功夫，不如多算算气压和风速。” 江猛龙没有再理他。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一直在磨刀的老嚮导。 从他进来到现在，韩嚮导连头都没有抬过一下，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帘被再次掀开。 李队和那个年轻帽子，抬著一个硕大的军用物资箱走了进来。 “砰。” 箱子被放在帐篷中央。 “江猛龙，你的装备。”李队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散发著工业气息的个人物资。 衝锋衣裤是最新款的军用测试版，面料在灯光下泛著奇特的光泽。登山包採用了超轻的碳纤维背负系统。睡袋的標籤上印著-40°c的温標。还有全新的高山靴，冰爪，以及一些江猛龙也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 “特配物资。”李队言简意賅，“能搞到的，都在这了。” 周明看到那套装备，眼睛都直了，吹了声口哨：“嚯，这可是『龙鳞』系统，全套下来能在三线城市买套房了。李队，这也太偏心了吧？” “这是他应得的。”李队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江猛龙，“检查一下，有什么不合身的，马上换。” 江猛龙没有去看那些炫目的高科技装备。 他的手，径直伸向箱子底部，拿出了一卷看似普通的攀登绳，仔细检查著每一寸绳股。然后是冰镐，他握在手里，感受著配重和镐尖的角度。 这些，才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东西。 第10章 再上鰲太 江猛龙检查完装备，將那捲攀登绳重新盘好，掛在背包外侧。 他没有去碰那些闪著新奇光泽的“龙鳞”系统，只是把自己原先那套虽然老旧、却早已磨合得如同第二层皮肤的冲得力衝锋衣穿回了身上。 新的，不一定就是好的。顺手的，才是救命的。 他做完这一切，帐篷里其他几人的目光才从那个敞开的物资箱上挪开。 高强看著江猛龙的选择，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同。 而角落里的周明，则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他那些精密的仪器。 李队看著江猛龙，点了点头，没再劝。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所有人，听我说。”李队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一直磨刀的韩爷，那“嚓嚓”的磨刀声也停了下来。 “上头批文下来了，准备时间还有一天。明天凌晨四点，准时出发。”李队扫视全场，“这次行动的危险性，不用我多说。我们的目標，是九重石海，调查二十天前那场风暴的真相，以及……寻找江猛龙遭遇的那个神秘目標。” “当然，山上还有其他队伍在进行著救援行动，你们也不必太担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嚮导。 “不过记住，在山上，一切行动，听从韩嚮导指挥。他是这次行动的总嚮导，拥有最高的决策权和指挥权。他的话，就是命令，必须无条件执行。谁要是违抗，拖累了队伍，別怪我不讲情面。” 李队的话掷地有声，帐篷內的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高强立刻挺直了腰板：“明白！” 孙倩和猴子也齐声应道：“收到！” 只有周明，扶了扶眼镜，小声嘀咕了一句：“现代救援靠的是数据分析和科学预判，个人经验主义要不得……” 他的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却格外清晰。 一直低头擦拭刀刃的韩爷，终於有了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第一次看向了周明。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浑浊，却又像是能看穿人心。 周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韩爷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將那把磨得雪亮的弯刀插回腰间的皮鞘。 “山，有山的规矩。” “在城里，你们信电脑，信信號。进了山，就得信我。” “我的规矩也简单，就三条。”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 “第一，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停。不许问为什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乱碰东西，不许乱说话。山里有耳朵。” 帐篷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江猛龙的身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万一碰上邪乎事，万一走散了，別乱跑，原地等著。我会去找你们。” “但如果迟迟没找到你，那你……”韩爷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就自己找个好地方，体面点。”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高强听得眼角一抽。孙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只有江猛龙，面色如常。他知道，韩爷说的，才是山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救援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每次都有奇蹟。 “谁要是做不到，现在就退出。”韩爷环视一圈，最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和江猛龙对上。 那道目光，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猛龙没有迴避，平静地迎著他的注视。 帐篷里，没人说话，没人退出。 “很好。”李队打破了沉默，他展开一张军用地图，铺在桌上，“韩嚮导，说一下你的路线方案吧。” “我的计划，是直接从西源营地附近的阎王坡切上去。”李队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近乎垂直的红色线条，“这是抵达九重石海最近的路线，可以节约至少一天半的时间。” “不行。” 韩爷想都没想，直接否定。 “阎王坡？那是给死人走的路，不是活人上去的路。”他乾枯的手指敲了敲地图的另一端，“那边才刚死了一百號人，阴气重。现在上去，是赶著去投胎。” 周明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嘴：“韩嚮导，『阴气』这个说法不科学。根据我们的高精度地形图和岩体稳定度分析，阎王坡虽然陡峭，但只要装备得当，小心一点……” “我们要反著走。”韩爷理都没理他，手指在地图的另一头，太白山的方向，重重画了一个圈。 “反穿？”李队愣了一下。 所谓的反穿，就是从太白山主峰方向进入，逆著常规的穿越路线，由东向西，前往鰲山。 “从这边上，路好走，也安全。”韩爷解释道，“这几天天气好，我们抓紧点，两天时间，就能到大爷海。从大爷海再到九重石海，就是一天的事。” “这样虽然绕了远路，但能让队伍保持最好的体力状態去面对最危险的地方。” 李队的眉头舒展开来：“好，就按你说的办！” …… 第二天，凌晨三点五十分。 前进基地的探照灯熄灭了。整个山谷，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 三號帐篷里，七道身影已经整装待发。 每个人的背包都打得紧凑利落，头灯在黑暗中亮起，投射出七道晃动的光柱。 李队站在帐篷门口，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装备，用力拍了拍高强的肩膀。 “注意安全，等你们回来！” “出发！” 韩爷低喝一声，第一个转身，钻出帐篷，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江猛龙第二个跟上，隨后是高强、孙倩、猴子和周明。 队伍无声地行进在山间的野路上。脚下是鬆软的腐殖土和盘结的树根，耳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眾人沉重的呼吸。 韩爷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恆定的节奏，仿佛与这片山林的呼吸融为一体。 他不看地图，也不看设备，只是偶尔停下来，辨认一下风向，或者看看树干上某种不起眼的苔蘚，然后就继续前进。 周明跟在队伍末尾，他手里的gps设备屏幕上，代表队伍的光点，正沿著一条地图上根本不存在的路线，诡异地穿行。他好几次想开口提醒，但一想到韩爷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秦岭磅礴的山脊上时，他们已经翻过了两座山头，站在了一处开阔的山脊上。 脚下云海翻涌，远处的山峰如同一座座孤岛。 天气好得不像话。 “原地休息十分钟，补充能量。”韩爷的声音传来。 眾人立刻卸下背包，靠著岩石坐下。高强从包里拿出能量棒分发给眾人，孙倩则挨个检查著大家的面色和心率。 江猛龙拧开保温壶，喝了一口热水。他的身体状態很好，二十天的休养和充足的营养，让他几乎恢復到了巔峰。 他看著眼前的云海，思绪却飘回了二十天前那片风雪地狱。 队伍没有过多停留，短暂的休整后，再次出发。 隨著海拔不断攀升，植被开始变得稀疏，高大的乔木被低矮的灌木和草甸取代。脚下的路，也从泥土路变成了遍布碎石的陡坡。 韩爷的节奏依旧不变，队伍的行进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技术宅周明第一个出现了状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脸色也有些发白。 “停一下！”孙倩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周明身边，拿出便携血氧仪夹在他的手指上。 “血氧饱和度掉到85了，心率140，他有轻微高反症状。”孙倩的语气很严肃。 韩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从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掏出几片黑乎乎、乾巴巴的东西递了过去。 “嚼了，咽下去。” 周明皱著眉，看著那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儿，有些抗拒。 “这是什么？” “红景天的根。”韩爷的语气不容置喙，“要么吃了，要么现在滚下山。” 周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塞进嘴里。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呛得他直咳嗽。 但几分钟后，他感觉胸口的憋闷感，真的缓解了不少。 队伍继续前进。 这样的急行军，一直持续到下午。当太阳开始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时，他们终於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 一面清澈得如同蓝宝石的湖泊，静静地镶嵌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山之巔。四周是起伏的草甸和嶙峋的怪石，天空高远，云朵仿佛触手可及。 大爷海。 鰲太线上最著名的高山湖泊，也是距离九重石海最近的一个补水营地。 “扎营！” 韩爷下达了命令，自己却没动。他走到湖边，背著手，望著平静无波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他人则开始熟练地寻找避风处，清理地面，搭建帐篷。 江猛龙的帐篷，扎在了距离韩爷不远的一块平地上。他弄好一切后，也走到了湖边。 湖水冰冷刺骨，清可见底。在夕阳的余暉下，湖面泛著金色的碎光。 很美，也很静。 第11章 天变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从湖面褪去，夜色像一张巨大的黑布，笼罩了整个高山之巔。 大爷海彻底变成了墨色，只有在偶尔掠过的星光下，才会泛起一丝幽暗的涟漪。 营地中央，一簇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將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高强撕开一包方便麵的包装，浓郁的红烧牛肉味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都吃点热乎的，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他把泡好的方便麵递给身边的孙倩，自己又拿起一包新的。 孙倩接过，用勺子小口吃著，目光不时扫过每个人的脸色，这是她作为医疗官的习惯。 猴子架著一个小小的便携炉灶，正在煮水，准备泡一壶热茶。 周明靠在一块岩石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嚼著压缩饼乾，饼乾的碎屑掉在衝锋衣上，他也不在意。 他的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江猛龙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沉默地用军用匕首削著一根能量棒，將它切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韩爷没有靠近火堆。 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身影融入了黑暗，只能看到他手里烟锅里忽明忽暗的一点红光。他像一尊石像，与这片山脉融为了一体。 “我说，这鰲太也就这样吧。”周明喝了一口水，將嘴里的饼乾咽下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名气吹得震天响，什么中华龙脊，什么死亡线路。我看，也就海拔高了点，路难走了点。”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轻慢，“跟我之前走过的贡嘎，还有慕士塔格那几条线比起来，挑战性差远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要不是出发前几天没睡好，我连这点高反都不会有。” 高强正往嘴里扒拉米饭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周明一眼，嘿嘿一笑，打著哈哈：“小周兄，话可不能这么说。鰲太危险，就危险在它那个脾气。” “你別看今天天气这么好，阳光明媚的，指不定下一秒，它就翻脸了。大风大雨，冰雹雷电，说来就来，连个招呼都不打。”高强把饭盒放下，表情认真了几分，“你睡眠不好，出发前就该跟李队说一声。这地方可不是闹著玩的，万一在路上出点状况，拖累的是整个队伍。” 周明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高哥，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我可没那么虚弱，晚上睡一觉，明天保证生龙活虎。雪山我又不是没爬过，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掏出自己的卫星电话，点开一个界面，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再说了，现在是资讯时代。我查过了，欧洲和咱们国家的气象中心都预测，未来七十二小时內，整个秦岭山脉中部都是高压系统控制，晴朗无风。你们那些老经验，有时候也得跟科学接轨。”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乾屑。 “我先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拉开拉链，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快亮起头灯的光，隨即又熄灭。 高强看著周明的帐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这小子，迟早要吃大亏。” “由他去吧。”孙倩冷静地开口，“我会多注意他的身体数据。” 猴子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江猛龙一杯。 江猛龙接过，滚烫的杯壁温暖著他的手掌。 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几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也都感觉到了疲惫。 持续一整天的高强度行军，对体能的消耗是巨大的。 高强收拾好垃圾，用浮土將篝火彻底掩埋，確认没有一丝火星后，才和眾人道了晚安。 孙倩和猴子也各自回了帐篷。 营地，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剩下江猛龙和远处黑暗中的韩爷。 江猛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也准备回帐篷休息。 养精蓄锐，是明天安全穿越九重石海的最大保障。 他转身时，那片黑暗中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小子。” 是韩爷。 江猛龙停下脚步，看向那一点明灭的火光。 “今晚，睡得警醒点。” 说完，那点火光也熄灭了。韩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江猛龙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颗颗，像是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贯天际，壮丽而浩瀚。 这也不像是要变天的样子。 他拉开帐篷的门帘，钻了进去，然后拉上拉链，將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躺进温標-40摄氏度的羽绒睡袋里，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几乎是头刚沾到充气枕头，就沉沉睡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猛龙是被一阵剧烈的风声吵醒的。 “呜——呜——”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山风，更像是无数冤魂在帐篷外哭嚎，尖锐，悽厉，带著一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篷內一片漆黑，只有手錶上的夜光指针，散发著幽绿的光芒。 凌晨两点十五分。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一股寒意，正透过顶级的羽绒睡袋，一丝丝地侵入他的身体。 他明明记得，睡前帐篷里的温度还在零上，现在，恐怕已经降到了零下。 “呼啦——呼啦——” 帐篷的面料被狂风抽打，发出帆布撕裂般的巨响。 固定的风绳被拉扯得笔直，发出“嗡嗡”的悲鸣。 整个帐篷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连根拔起，捲入黑暗的空中。 江猛龙坐起身，侧耳倾听。 他听著帐篷外的动静，心臟微微揪紧。 怕什么来什么。 “啪嗒。” 一声轻响，落在帐篷的顶上。 紧接著。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从雨滴，迅速变成了冰雹。 黄豆大小的冰粒，裹挟在狂风里，像无数把小锤子，疯狂地砸在他的帐篷上。 “噼里啪啦——” 那声音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江猛龙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拉开睡袋的拉链，迅速穿上衝锋衣和高山靴。 他伸手摸向帐篷的內壁，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一层薄薄的冰霜，已经凝结在了上面。 外面的温度，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下降！ 他拉开门帘的一条小缝，向外望去。 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夜空！ “轰隆！” 雷声紧隨而至，像是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震得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借著闪电瞬间的光亮，江猛龙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天空不再是澄澈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铅灰色的混沌。 无数白色的冰雹，被狂风捲成一道道斜著的鞭子，疯狂抽打著大地。 之前还平静如镜的大爷海，此刻已经彻底狂暴。墨色的湖水掀起一米多高的巨浪，狠狠拍打著岸边的岩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哪里还有半点风和日丽的模样！ 这里，已经变成了地狱！ “周明！” 一声悽厉的惨叫，穿透了风声和冰雹的噪音，从不远处传来！ 是高强的声音！ 江猛龙脸色一变，不再犹豫，一把抓起身旁的冰镐，猛地拉开了帐篷的门帘。 第12章 周明失踪 狂风夹杂著冰雹，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江猛龙身上。 他刚衝出帐篷，就被那股巨力推得一个踉蹌，脚下的高山靴在湿滑的碎石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著刀子般的锋利。 他用冰镐狠狠扎进地面，稳住身形，抬起头。 头灯的光柱在漫天狂舞的冰雹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照亮眼前几米的地方。 之前扎营的平地，此刻已经变成一片白色的汪洋，无数冰粒在地面上跳跃、堆积。 大爷海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在湖底甦醒，要將这片高山之巔彻底吞噬。 高强那声悽厉的惨叫，几乎瞬间就被风声淹没。 江猛龙眯起眼睛，顶著风，艰难地辨认著方向。 不远处，两道头灯的光柱在风雪中剧烈地晃动。 他没有犹豫，弓著身子，一步一步朝著那光亮挪了过去。每走一步，风都试图將他掀翻，砸在地上的冰雹抽打著他的衝锋衣，发出“噼啪”的密集脆响。 几分钟后，他终於走到了那两道光柱旁边。 高强正半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嘴里不停地喊著：“周明！周明！”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而在他旁边，韩爷的身影如同一截枯木，直挺挺地站著。 风雪吹不动他，雷鸣撼不动他。 他甚至没有戴上衝锋衣的兜帽，任由冰雹砸在他的脸上、头上。 他只是將那个老旧的烟锅子凑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烟锅里那点红光，在惨白的闪电和狂暴的风雪中，明灭不定，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发生什么事了？”江猛龙走到两人身边，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 高强猛地回头，头灯的光晃到了江猛龙的脸上。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江猛龙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龙哥！周明！周明不见了！” 高强的嘴唇在发抖，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 “半夜我听见他帐篷有动静，我问他干嘛去，他说去方便一下！我就没多想！” “可我等了快半小时，他还没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这鬼天气说来就来，我去厕所那边找了一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高强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江猛龙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韩爷身上。 韩爷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烟雾刚出口，就被狂风撕得无影无踪。 他看著状若疯癲的高强，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韩爷！”高强转向韩爷，几乎是在吼叫，“你说句话啊！咱们现在怎么办？！” 韩爷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將里面的菸灰倒掉，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清晰地敲在两人的耳膜上。 “等。” 一个字。 高强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等什么？！等他冻死在哪个石头缝里吗？！” “这天气，看不见路。”韩爷將烟锅重新塞回腰间的布袋里，动作不紧不慢，“现在分散去找，风再大点，起了雾，就不是丟一个，是被一锅端。” 他看著高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是三岁娃儿，也不是第一次上山。知道该怎么保命。”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等著！”高强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部卫星电话，“我必须报告指挥部！让他们派无人机……” 他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用力按著开机键。 屏幕亮了。 高强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色，下一秒，就彻底凝固。 屏幕的右上角，信號格的位置，是一个鲜红的叉。 没有信號！ “怎么会，怎么会没信號......”高强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死心地重启了一次，两次。 结果，依然是那个刺眼的红叉。 “雷暴天，磁场乱，神仙来了也打不通电话。”韩爷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我——”高强彻底没了主意，拿著那部失灵的电话，无助极了。 江猛龙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暴怒的风雪，看著绝望的高强，看著平静得近乎冷酷的韩爷。 他知道韩爷说的是对的。 在这样的天气里冒然进山搜救，无异於自杀。 可是，韩爷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那不是一个嚮导在面对突发意外时，经过冷静分析后做出的专业判断。 那更像是一种预知。 仿佛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早就知道周明会消失，早就知道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江猛龙想起了周明白天那番对鰲太不屑一顾的言论，想起了韩爷那三条冰冷的规矩。 山，有山的规矩。 不许乱说话。 山里有耳朵。 江猛龙感觉浑身更冷了。 “我去把探照灯拿出来，在这边高处放几个光源。”韩爷终於动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那混小子要是命大，自己能找到路回来。”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高强还跪在原地，失魂落魄。 江猛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回帐篷换身乾衣服，不然你也得倒下。” 高强没有动，只是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我应该拦著他的！” “现在说这些没用。”江猛龙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是把高强从地上拽了起来，“队伍不能再减员了。” 他把高强推进帐篷。 没过多久，韩爷拿著几盏高亮度的led营地灯走了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营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將灯架好，打开。 几道雪白的光柱，瞬间刺破黑暗，在狂风暴雪中艰难地指引著方向。 江猛龙看著那几道光，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强那顶帐篷里透出的微光，最后，目光定格在周明那顶已经被冰雹覆盖了一层，在风中疯狂抖动的帐篷上。 里面，空无一人。 他也想去找周明。 但韩爷的命令，他必须执行。 在这座山上，这个老嚮导的话，比任何科学仪器都管用。 江猛龙转身，走向孙倩和猴子的帐篷。 “我去叫醒孙倩和猴子。” 第13章 生死一线 周明拉上衝锋裤的拉链，一股寒意顺著裤腿钻了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夜里的鰲太，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拧亮了手里的强光手电，一道雪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嶙峋的碎石。 营地就在几十米外，高强帐篷里透出的微光，像一颗昏黄的星。 出发前几天没睡好，身体確实有点虚。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走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丝白色的水汽，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从大爷海的方向漫了过来。 起雾了。 周明停下脚步。 山里起雾很正常，他以前在贡嘎，见过比这浓得多的雾。 他对自己方向感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几十米的直线距离，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 他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刚刚生成的雾气里。 一步。 两步。 雾气比他想像的要浓，也更冷。 几乎是在他踏入的瞬间，那雾就像活物一样，將他包裹，四周的能见度骤然下降到不足三米。 手电的光柱，被浓雾切割、反射，在他眼前形成一片晃动的光晕，反而看不清路了。 高强帐篷那点昏黄的光，消失了。 周明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悦。 这鬼天气。 他没有停下，继续凭著记忆里的方向朝前走。 脚下的碎石路变得有些湿滑，空气里的水汽凝结在他的头髮和眉毛上，结成细小的水珠。 越来越冷了。 他只穿了一件抓绒內胆和单层衝锋裤，这点装备在静止状態下，根本无法抵御山顶的低温。 他加快了脚步。 十米。 二十米。 三十米。 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差不多五十米，按照距离，早该撞上营地的帐篷了。 可眼前，除了不断翻涌的白色浓雾，什么都没有。 他停了下来，关掉手电。 在纯粹的黑暗里，他希望能捕捉到营地的灯光。 四周死寂。 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雾气流动时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嘶嘶”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 他怎么会走错？ 不可能。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射向四周。 左边是雾，右边是雾，身后还是雾。 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塞满湿棉花的盒子里，上下左右，全是混沌。 “高哥？”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传出去不远，就被浓雾吞噬，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高强！” 他加大了音量，对著记忆中营地的方向大吼。 没有回应。 他出来的时候，高强明明醒著，还问了他一句。 按理说，他应该听得见。 周明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拿出那部宝贝一样的卫星电话，屏幕亮起，右上角那个鲜红的叉，像一个嘲讽的符號。 他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高海拔的复杂磁场，有时候確实会干扰信號。 冷静。 他对自己说。 不能慌，慌了就死定了。 原地等待是最好的选择。他刚才喊了两声，高强他们听不见，但过一会儿发现他没回去，肯定会出来找。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砸在他的额头上。 下雨了？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点变得密集起来，夹杂著细小的冰粒，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针刺般的轻微痛感。 风，也起来了。 雾气被风吹动，开始疯狂地翻滚，像一锅煮沸的浓汤。 气温在以一个他能清晰感觉到的速度下降。 不能再等了！ 原地等待，只会让他活活冻死！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营地！ 周明不再犹豫，选定了一个他认为是正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抓绒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走他身体里本就不多的热量。 他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很快，那颤抖就蔓延到全身，他的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视野开始模糊。 手电的光柱在他眼前晃动，分裂成两个，三个。 他知道，这是失温的前兆。大脑因为缺氧和低温，开始出现功能障碍。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浓雾里，隱约透出了一点昏黄的光。 是帐篷！ 是高强的帐篷！ 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著那光亮冲了过去。 近了！ 越来越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那顶军绿色帐篷的轮廓，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温暖，就在眼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顶帐篷的面料。 指尖传来的，却不是尼龙布的触感，而是一种彻骨而又有些柔软的冰寒。 像是什么动物的皮肤一样。 “哗啦——” 一声水响。 他整条右臂，都没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那哪里是什么帐篷！ 那分明是大爷海的湖面，在风雨中反射著天空中某个未知光源，形成的一个虚幻倒影！ “啊！” 周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抽回手臂，连连后退。 他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满是冰水的碎石上。 幻觉！ 他竟然出现了幻觉！ 周明看著眼前那片在风雨中咆哮的墨色湖水，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他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子里滋长。 不！ 他不能死！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是队里的技术核心，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小小的鰲太！ 小小鰲太，也配收了他的命？ 强烈的求生欲再次战胜了恐惧。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环顾四周，手电的光柱在地上疯狂扫射。 避风！ 必须找一个避风的地方！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黑沉沉地矗立在风雨里。岩石下方，似乎有一个天然的凹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踉蹌蹌地跑了过去，一头钻进了那个石凹里。 风雨，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但寒冷，依旧如影隨形。 周明靠著冰冷的岩壁，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动起来！ 他强迫自己站直，在狭小的空间里，开始原地踏步。 一，二，一，二…… 他的动作僵硬而笨拙，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又开始用力拍打自己的手臂和胸口。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他感觉不到疼，只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让已经快要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死亡就会立刻降临。 高强。 龙哥。 韩爷。 你们快来啊！ 快来找我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吶喊著。 就在他意识即將再次模糊的时候，一阵“咔嚓”的轻响，从他手里的手电筒里传了出来。 那道支撑著他最后希望的雪白光柱，剧烈地闪烁了两下。 然后，彻底熄灭。 第14章 寻觅周明 黑暗被撕开。 江猛龙一把扯开了孙倩和猴子的帐篷门帘。 “起来！出事了！” 狂风裹挟著冰雹，像一头髮疯的野兽，瞬间灌满了整个帐篷。睡袋里的暖气被一扫而空，刺骨的寒意扎进皮肤。 孙倩几乎是在江猛龙开口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没有一句废话，身体已经像弹簧一样从睡袋里坐起。她的动作快得惊人，一边套上衝锋衣，一边將身旁的医疗急救包挎在肩上。 “谁？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冷静，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周明不见了。”江猛龙言简意賅。 猴子也醒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寒冷冻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旁的摄像机，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转而抓起了自己的冰镐。 两人跟著江猛龙钻出帐篷。 地狱。 这是他们脑海里唯一能冒出的词。 “过去！”江猛龙低吼一声，顶著风，第一个朝护林员木屋那里走去。 木屋里，高强正抱著头，像一头困兽，嘴里反覆念叨著：“都怪我……都怪我……” 他的衣服湿了一半，头髮上凝结著细小的冰晶，整个人都在发抖。 孙倩一进去，就立刻打开医疗包，拿出体温计和一管葡萄糖，走到高强面前。 “张嘴。”她命令道。 高强茫然地抬起头，看到是孙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张开。 孙倩没有耐心，直接捏住他的下巴，將葡萄糖挤了进去，又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 “不想死就咽下去，保持体能。”孙倩收回手，开始检查药箱里的低温症急救用品，“现在不是你自责的时候。等找到周明，你还要背他下山。” 高强被她这么一弄，反而冷静了些，他看著孙倩，又看了看江猛龙和猴子，眼眶通红。 这一个夜晚，无比漫长。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那震耳欲聋的“噼啪”声，渐渐小了下去。 风声，也从尖锐的呼啸，变成了低沉的呜咽。 天，快亮了。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这片被冰雪蹂躪过的高山之巔时，风停了。 外面，是一个银装素裹，却死寂一片的世界。 昨夜的狂暴仿佛是一场梦。整个营地，所有的岩石和草甸，全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覆盖，在晨光下反射著惨白的光。大爷海恢復了平静，墨色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不起一丝波澜。 美得令人心悸。 高强、孙倩和猴子也相继走出木屋。 韩爷还是那个姿势，背著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咳……咳……”高强咳了两声，吐出的白气迅速凝结。他从包里拿出压缩饼乾，掰了一块，却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没人有心思吃早餐。 每个人都看著这片白色的世界，心里沉甸甸的。 周明。 一夜过去了。 在这种环境下，他生还的希望，还有多大？ 韩爷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 “雾要散了。”他的声音沙哑，打破了这片死寂。 “可以找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命令。 高强猛地站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江猛龙拿出那部卫星电话，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 右上角，那个鲜红的，醒目的叉，依旧顽固地停留在那里。 没有信號。 这太不正常了。 就算是雷暴天磁场紊乱，风暴过去这么久，也该恢復了。 江猛龙收起电话，不再去想这件事。 “怎么找？”高强看向韩爷，声音急切。 “他要是聪明，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不会走远。”韩爷的目光扫过四周，“以营地为中心，两人一组，扇形搜索。不要离得太远，保持在能相互看见的范围。” “我去那边！”高强指著营地东侧的一片乱石坡，不等別人回答，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去。 “我跟他一组。”孙倩拿起医疗包，快步跟上。 猴子看向江猛龙：“龙哥，咱俩……” “你和韩爷一组吧，”江猛龙打断他，“韩爷岁数大了，我就在这附近找找，不会走远的。”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韩爷看了江猛龙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朝著南边的山坡走去。 江猛龙独自一人，走向了营地的西侧。 那是昨晚周明去方便的方向。 “周明！” “周明——！听见回一声！” 高强的喊声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显得空洞而无力。 江猛龙没有喊。 他来到昨晚周明可能停留的位置，蹲下身。 地面被冰雪覆盖，雨水冲刷了一整夜，什么痕跡都没有留下。 他闭上眼睛。 模擬。 一个自负的技术宅，在熟悉的营地边迷了路。他会怎么走？ 他不会相信自己迷路，他会凭著记忆往前冲。 江猛龙睁开眼，沿著一个他判断出的，最可能走错的方向，开始搜索。 他走得很慢，目光刮过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凹陷，每一丛被冰雪压垮的灌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一个小时过去了。 搜索范围在不断扩大。 依旧一无所获。 高强的喊声渐渐变得嘶哑，透著一股绝望。 猴子在对讲机里呼叫：“龙哥，韩爷这边也没有发现！周明会不会是失足滑坠了？” “不可能！”高强在对讲机里吼道，“大爷海这块是鰲太线上最平坦的地方之一！周围没有悬崖，他能滑到哪去？！”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爭执。 江猛龙关掉了对讲机。 他抬起头，看著不远处那片静謐的湖水，心里也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走到湖边，蹲下身，脱掉手套。 双手探入湖水。 他捧起一把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剧烈的刺激，让有些麻木的大脑瞬间清醒。 水珠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衝锋衣上，又迅速凝结成冰。 他撑著膝盖，缓缓站起身，准备去更远的地方继续寻找。 就在他视线扫过湖边一片犬牙交错的乱石堆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片灰白色的，被冰雪覆盖的岩石缝隙里。 有一抹极为扎眼的—— 橙色。 那是周明那件骚包的衝锋衣的顏色！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顾不上脚下的湿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著那片乱石堆冲了过去。 十几米的距离，他摔了两次。 冰冷的石头撞在膝盖上，他感觉不到疼。 他衝到那道石缝前。 果然！ 周明整个人，像一件被隨意丟弃的垃圾，蜷缩著半卡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 他的脸朝上，一层薄冰覆盖著他的头髮和眉毛，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 一动不动。 江猛龙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伸出手，颤抖著，探向周明的鼻子下方，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还有气！ 江猛龙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头顶。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对讲机，发出一声震天的狂吼。 “找到了！” 第15章 不知好歹 那一声狂吼，如同惊雷，炸裂了高山之巔的死寂。 “找到了！” 高强和孙倩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猴子和韩爷也从南边的山坡上现出身形。 下一秒，三道身影疯了一般朝著湖边的乱石堆衝去。 高强跑在最前面，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湿滑的冰面上跌跌撞撞，摔倒了，就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江猛龙已经將周明从石缝里拖了出来，平放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 “怎么样？！”高强扑到跟前，看到周明那张青紫僵硬的脸，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孙倩紧隨而至，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將医疗包甩在地上，跪在周明身侧。 她的手指快速解开周明衝锋衣的拉链，探入他的颈动脉。 几秒后，她抬起头，声音短促而有力。 “还有脉搏，极其微弱。重度低温症，心跳隨时可能停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她从医疗包里扯出一张银色的急救毯，动作快得像是在拆解炸弹。 “高强！把他湿衣服全部脱掉！快！” 高强如梦初醒，颤抖著手去解周明身上的衣物。那些被冻得僵硬的布料，像铁皮一样，根本扯不开。 “用刀！”孙倩吼道，自己已经拿出了一把医用剪刀，“猴子，把所有睡袋拿过来！再烧水，大量的热水！” 猴子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朝营地飞奔。 江猛龙默不作作声，抽出自己的军用匕首，帮著高强划开周明身上那件橙色的衝锋衣。 衣物被剥离，露出下面那具年轻的，却已经呈现出不祥青紫色的躯体。周明的身体没有一丝颤抖，肌肉僵硬，像一块冻肉。 孙倩將急救毯迅速包裹住周明的核心躯干，又从包里拿出几个化学加热包，用力捏破，塞进毯子和周明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不行，”她检查了一下周明的瞳孔，“体温太低，外部復温已经不够了。必须进行核心復温。”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套输液设备和几袋生理盐水。 “高强，把盐水袋塞进你怀里，用你的体温焐著！” 就在这时，韩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如同尸体一般的周明，又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眾人，最后將目光落在了孙倩手里的输液针上。 “別给他打针。”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孙倩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眉头紧锁：“韩爷，他需要补充温热的液体，不然心臟会停跳！” “他的血都快冻住了，”韩爷磕了磕烟锅，“你这一针下去，冷的血衝进心臟，人当场就没了。” 孙倩嚇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低温症急救中的一个关键禁忌：避免外周血管的突然扩张导致“復温休克”。 她怎么回事，居然忘了这个致命的细节，难道是一晚上没休息导致的？ 不应该啊...... 猴子已经抱著三个睡袋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水！水在烧了！” “把他抬到木屋里去！”江猛龙开口，打破了僵局。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周明用急救毯包裹著，抬进了木屋。 帐篷里，高强脱掉了自己的外套，只剩一件速干內衣，將周明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他。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復温方法。 江猛龙和猴子將所有睡袋都展开，一层一层地盖在两人身上。 孙倩放弃了静脉注射，改为监测周明的心率和血氧。 那台便携监测仪上，心率的数字在35和40之间微弱地跳动，血氧饱和度更是掉到了危险的75。 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高强怀里的那具“殭尸”，手指忽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动了！他动了！”高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嘶哑地喊道。 孙倩立刻凑过去，看见周明的眼皮在微微颤抖。 紧接著，周明的身体开始出现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慄。 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响声。 “是好事！”孙倩的语气里终於有了一丝轻鬆，“身体恢復知觉，开始自主產热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周明那双紧闭的眼睛，终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唇蠕动著，似乎想说什么。 “周明！周明你醒了！”高强喜极而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江猛龙和猴子也围了过来，都鬆了一口气。 在这种环境下，睡著了，还能活下来。 这本身就是个奇蹟。 周明虚弱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他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细若蚊吶，却带著一股执拗。 “小小鰲太……还杀不死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和轻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后怕。 高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哽咽著说：“你小子！嚇死我了！还能说这话，看来是没冻傻！” 江猛龙看著这一幕，庆幸之余，心里却是一沉。 周明活下来了，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再走一步。任务，恐怕要耽搁了。 他走出木屋。 韩爷正坐在门口一块石头上，抽著他的烟锅，阳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沟壑显得更深了。 “韩爷，”江猛龙走到他身边，“周明这个状態，怕是不能继续前进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下撤了？” 韩爷抽完最后一口烟，將烟锅在石头上敲了敲。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九重石海。 “正穿的救援队，算算时间，也快巡到大爷海了。”韩爷慢悠悠地开口，“到时候，让他们把他带下山。” 高强正好从帐篷里出来，听到了这句话，一脸疑惑地问：“韩爷，任务还要继续？可没了周明，咱们的通讯和天气预报怎么办？” 韩爷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天气预报？”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经过昨晚，你们还信那玩意儿？” “这地方，山说了算。那狗屁电脑和信號，连个屁都算不上。有他没他，没区別。” 木屋里，刚刚喝下几口热水的周明，听到了韩爷的话。他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不，我可以，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守在他旁边的高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按，却让周明再也使不出力气，重新躺回了睡袋里。 “得了，小子。” “別让我说第二遍。” 韩爷走了进来，看著周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还能活下来，別再不识好歹。” 韩爷说完，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那笑容，带著一丝残忍。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都收拾东西。” “我们继续前进。” 高强和猴子面面相覷，脸上满是犹豫和不忍。 江猛龙看著韩爷的背影，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老嚮导，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关於那场诡异的风暴，关於周明的失踪，甚至关於那个卖烤肠的人。 他全都知道。 但他不说。 第16章 继续前进 “韩爷。”高强蠕动著嘴唇，终於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真把他一个人扔这儿？这鰲太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救援队被天气耽搁了呢？” 孙倩也拧紧了眉头，她作为医疗官，深知其中的风险。“他的情况远没到稳定的时候，核心体温还是偏低，意识也不完全清晰。一个人留在这里，任何一点意外，哪怕是睡袋漏了点风，都可能是致命的。” 韩爷转过身，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挨个扫过眾人。 “我说过，他们会来。”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理会眾人，走到木屋门口，重新摸出了他的烟锅，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捻著菸叶。 空气仿佛凝固了。高强和孙倩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却又被韩爷那不容置疑的態度堵得说不出话。 猴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猛龙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按下了开机键。 这个动作本身，就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屏幕亮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小小的光芒吸引。 屏幕右上角，信號格的位置，不再是那个刺眼的红叉。 一格。 两格。 两格信號，稳稳地立在那里。 “我去！”猴子第一个叫出声来，“怎么就有信號了！” 高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光彩。 孙倩和猴子也明显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江猛龙没有耽搁，迅速调出號码，拨打了出去。 一阵短暂的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餵？指挥部。”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江猛龙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走到韩爷面前，將那部连接著山下世界的电话，递了过去。 “韩爷，你来说吧。” 韩爷捻菸叶的动作停住了，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接过了电话，放在耳边。 “我是韩嚮导。a组，大爷海营地。” “队员周明，重度低温，已脱离危险，无法继续行进。” 他顿了顿，似乎在听电话那头的指令和询问。 “派人来接他下去吧。其他人继续向九重石海前进。”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似乎在確认什么。 最后，韩爷吐出两个字。 “明白。” 他掛断了电话，將那部卫星电话隨手递还给江猛龙，站起身，目光扫过高强、孙倩和猴子。 “可以走了？” 三人再无二话，立刻点头。 “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我们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得赶路了。”韩爷下了命令，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开始利落地打包行囊。 队伍重新焕发了生机。 高强和猴子跑进木屋，给周明灌了更多的热水和高能量流食。孙倩则留下了一整套急救用品，包括肾上腺素和强心针，反覆叮嘱周明如果感觉不对，应该如何自救，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漏掉一个字。 半小时后，五人整装待发。 周明躺在层层叠叠的睡袋里，只露出一张脸。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几分神采。 高强蹲在他面前，用力拍了拍包裹著他的睡袋。“小子，等著！等我们办完事，回来接你下山喝酒！” 周明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高哥，等我回去，我请你们吃烤全羊，寧夏的滩羊。” “行！说定了！你要是敢赖帐，我把你摁羊圈里去！” 江猛龙站在最后，看著周明，只说了一句：“好好的。” 说完，他第一个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韩爷第二个跟上。 高强、孙倩、猴子紧隨其后。 五道身影，离开了大爷海的湖岸，踏上了通往鰲太线心臟地带的道路。 昨夜的狂风冰雹，仿佛只是这座山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此刻，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高悬，阳光洒在被冰壳覆盖的山脊上，折射出亿万点碎钻般的光芒。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清晰可见，壮丽得令人心生敬畏。 “我靠！这景色！”猴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他端起胸前的摄像机，贪婪地记录著这360度无死角的壮美风光，“这他妈跟仙境似的！太值了！回去能吹一年！” 孙倩也忍不住拿出手机，对著远处云海翻涌的山谷拍了几张照片。作为第一次上鰲太的人，她也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她和猴子都是第一次来鰲太。 队伍里，只有三个人没有被这景色分心。 高强走在队伍中间，低著头，一言不发。昨夜的惊魂和今早的诀別，让他彻底耗光了所有精力。他只是机械地迈著步子，那张一向掛著爽朗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疲惫和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韩爷，步伐依旧恆定。他不看风景，不看脚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偶尔抬起来，扫一眼远方的天空和山脊的轮廓，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能看懂的书。 江猛龙跟在他身后。 他也无心看风景。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韩爷的背影上。这个老嚮导，从上山开始，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对天气的精准预判，对周明失踪的冷酷处理，以及那句“山有山的规矩”，都让江猛龙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老头子，真的只是个嚮导吗？ 队伍在覆满冰雪的陡坡上艰难行进。冰镐的尖端凿进冰壳，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高山靴的冰爪深深踩进脚下，每一步都格外用力。 时间，在沉重的呼吸和单调的脚步声中流逝。太阳越过头顶，开始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已经翻过了两道巨大的山头，体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休息十分钟！”韩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停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从怀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 眾人立刻原地坐倒，大口喘著气，肺里火辣辣的。 高强从包里拿出能量棒，默默分给眾人。猴子则手忙脚乱地更换著摄像机的电池。 “韩爷，还有多远啊？”猴子一边拧著电池盖，一边问道，“咱们是不是有点太赶了。” 韩爷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前方。 在他们面前，是一道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山脊。那山脊上没有泥土，没有植被，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块巨石堆叠而成的灰色海洋。 那些石头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层层叠叠，犬牙交错，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在夕阳的斜光照射下，那片灰色的石头海洋，泛著一种森然死寂的光。 九重石海。 第17章 救援队去哪了 九重石海。 “天黑了，石头上过夜，找死。” 韩爷朝旁边一处相对平整的避风凹地偏了偏头。 “就在这儿扎营。” 没人反驳。 连日赶路和昨夜的惊魂，已经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精神。 队伍像一群被抽掉发条的木偶，机械地卸下背包，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搭建今晚的庇护所。 帐篷杆与连接件碰撞，发出“咔噠”的脆响。防潮垫铺在冻土上，声音沉闷。 高强和猴子合力將几顶帐篷的地钉砸进坚硬的冻土里，砸一下，手掌就被震得发麻。 孙倩在整理她的医疗用品，將一些常用急救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江猛龙沉默地搭建著自己的帐篷。他的动作標准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夜，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像碎钻一样镶嵌在墨色的天幕上，发出冷漠的光。 营地中央，一盏小小的气炉被点燃。蓝色的火焰“呼”地一声窜起，在死寂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摇曳的光明。 眾人围坐在气炉旁，煮雪烧水。 高强撕开一包脱水蔬菜和牛肉，倒进锅里，用勺子搅动著，让寡淡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 猴子端著摄像机，镜头对著那锅翻滚的汤，却迟迟没有按下录製键。 孙倩在检查自己的指甲，確认没有因为低温而出现紫紺。 气氛压抑。 江猛龙端著一个不锈钢茶缸，里面是刚烧开的水。 他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度透过金属传递到掌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跳动的火焰，看向坐在最外围的韩爷。 “韩爷。” “离开大爷海的时候，你说正穿的救援队应该快到了。” 江猛龙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可我们这一路走过来，连个脚印都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高强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那是恐惧。 他想起了周明，想起了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 孙倩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医疗包。 猴子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们信任韩爷的解释，他们以为周明会很快被接走，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和救援队走了不同的岔路。 但江猛龙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那个脆弱的假设。 是啊。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开阔的山脊，如果救援队真的路过，怎么可能一点痕跡都看不到？ 那支救援队，去哪了？ 或者说，他们，真的来过吗？ 要是他们没有联繫大本营，那周明会不会就这样被留在大爷海。 营地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消失了。 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从四面八方重新挤压过来。 韩爷坐在黑暗里，只有半张脸被火光照亮。他手里捻著菸叶，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填。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江猛龙一眼。 “救援队找的是人，不是路。” “那场风暴，失踪的驴友，失踪的驴友，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得下到沟里，爬上没人走的山脊。每一条沟，每一个坡，都得找。”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闪动了一下。 “我们走的，是鰲太的主线。他们找人的，不走主线。” “碰不到，正常。” 说完，他低下头，划著名一根火柴，凑到烟锅上，“滋”的一声点燃了菸叶，深深吸了一口。 高强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都吐出来。“对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们肯定是搜救去了，那肯定不能走大路啊。” 猴子也连连点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孙倩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了下来。 韩爷的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是他们自己嚇自己了。 只有江猛龙。 他看著韩爷那张在烟雾中忽明忽暗的脸，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水。 这顿晚饭在沉默中迅速结束。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压缩饼乾和喝汤的声音。 吃完东西，眾人迅速各自钻进帐篷，拉上拉链，將自己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高强和猴子很快就传出了鼾声，他们太累了。 江猛龙躺在睡袋里，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听著外面微弱的风声，听著远处石头在低温下偶尔发出的“咔”的碎裂声。 这个夜晚，安静得可怕。 …… 第二天，天光微亮。 江猛龙第一个钻出帐篷。 一夜之间，所有帐篷的外壁都掛上了一层白霜。他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其他人也陆续起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囊，打包帐篷。 半小时后，队伍再次站在了九重石海的边缘。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 乱石嶙峋，层层叠叠，像巨兽凝固的鳞甲，在初升的日光下，透著一股荒凉和死寂。 韩爷走在最前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高强、孙倩和猴子，直接落在了江猛龙的脸上。 “那个卖烤肠的，”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在哪儿见的？” 所有人都看向江猛龙。 江猛龙抬起头，望著眼前这片混沌的石海。 那一夜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著风雪、寒冷和绝望。 他该怎么形容那个地方？ 这里所有的石头都长得一模一样，所有的缝隙都深不见底。 他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 “风暴太大了，我只知道拼命往石头缝里钻。周围的石头，都一个样。” 江猛龙顿了一下，抬起手，指向石海深处，那个通往鰲山，通往西源营地的方向。 “不过，我记得是在靠近西源营地的那一侧。” “我们还得往前走。” 韩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就走。” 他吐出几个字，抬脚，踏上了第一块巨大的岩石。 身体只是微微一晃，便稳住了身形，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猿，开始在巨石之间跳跃、攀爬。 “跟上！” 高强低吼一声，第二个跟了上去。 江猛龙没有犹豫，握紧手里的冰镐，也踏入了这片曾经埋葬他希望，又给了他新生的死亡之地。 第18章 有人在哭 踏入九重石海，就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风声在这里变得奇怪，不再是山脊上那种一往无前的呼啸，而是在无数巨石的缝隙间穿梭撕扯盘旋，形成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 队伍的行进速度陡然慢了下来。 这里没有路。 每一步，都是一次选择和判断。 高强走在第二个，他庞大的身躯在这种地方反而显得笨拙，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小心，生怕一块不稳的石头让他连人带包卡到石缝里。 孙倩和猴子紧跟其后，两人都握著登山杖，不断试探著前方的落脚点，神情专注。 江猛龙走在队伍的后方，他的目光却不在脚下。 他在搜索。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片巨石的组合，每一个可能藏身的夹角。 那一夜的风暴，他蜷缩成一团，意识模糊，只记得周围是冰冷的石头。 可究竟是哪两块石头？ 他停下脚步，冰镐的尖端在身旁的岩石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环视四周。 每一块石头都像是他记忆里的那块，又都和他记忆里的那块不一样。 “找到了吗，龙哥？”猴子气喘吁吁地问了一句。 江猛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时间在单调的攀爬和跳跃中流逝。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升起，越过头顶，又缓缓地向西边沉去。 他们已经深入了这片石海至少五公里。 这里是鰲太线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地段之一。 放眼望去，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这些冰冷、死寂的灰色堆砌而成。 人的渺小，在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休息一下吧。”韩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像一只老猿，灵巧地从一块巨石跳到另一块相对平坦的石面上，卸下了背包。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拧开水壶大口补充著水分。 高强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看著这片一望无际的乱石，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动摇。 “龙哥，”他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不是我不信你。”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只不过这鬼地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那天还刮著能把人吹上天的风暴。真的……真的会有人在这里卖东西吗？” 高强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疙瘩。 角落里，正在更换摄像机电池的猴子也忍不住插嘴。 “对啊对啊，龙哥。这比在珠峰顶上卖冰棍还离谱吧？”他挠了挠头，“会不会……就是你当时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是求生意志特別强，所以——”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靠著顽强的意志，自己走出了风暴。 那个卖烤肠的人，只是一个支撑你活下去的幻觉。 孙倩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也说明了一切。作为医生，她更倾向於科学的解释。 极度低温、缺氧、绝望，这些因素足以让最坚强的人產生无比真实的幻觉。 江猛龙沉默地坐在那里，他拿出最后半根能量棒，用匕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没有急著反驳。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高强疲惫的脸，扫过猴子疑惑的眼神，最后，他看向那片灰色的石海。 “幻觉这东西，我太熟悉了。” “以前在崑崙山，高反严重，我看到过死掉的队友冲我招手，喊我去喝热茶。” “在羌塘无人区，断粮三天，我闻到过烤全羊的味道，香得我直流口水。” “我知道大脑是怎么骗人的。它会把你的渴望，变成现实的模样，哄著你去死。” 江猛龙停顿了一下，將匕首插回刀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但那一次，不一样。” “那股劣质香料的味道，那三根烤得外皮焦脆的淀粉肠，还有那竹籤子扎破嘴唇的刺痛感……”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新生的，还带著粉色疤痕的手。 “那一切，都不是幻觉能製造出来的。” “那个人，绝对不是幻觉！”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高强看著江猛龙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选择相信，可眼前的现实，却让他感到无力。 这片石海太大了。 大到让人绝望。 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要在这亿万块石头里找到他待过的一个石缝，又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別？ 要找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高强泄了气，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有些愣神地望著远方。 就在这时。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猛地绷紧了脸，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嘘！” 他朝眾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听！” “听什么？”猴子不明所以地问。 “別说话！”高强压低了声音，侧著耳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震惊和狂喜。 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石头因热胀冷缩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孙倩和猴子面面相覷。 江猛龙却皱起了眉头。 他也听到了。 在风声的间隙里，夹杂著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属於自然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人的哭声？ “是不是！是不是有声音！”高强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他压著嗓子，对江猛龙说。 他再次仔细听了一会儿，脸上的喜色更浓。 “有人在哭！好像还在喊救命！” 猴子也瞪大了眼睛，他努力过滤掉风声，终於捕捉到了那个若有若无的音节。 “呜——救……救！” “还真是！”猴子激动地张大了嘴。 “是失踪的驴友！肯定还有人活著！”高强一把抓起放在地上的冰镐，就要起身，“咱们得去救人！” 二十多天了！ 竟然还有倖存者！ 这简直是奇蹟！ 然而，他刚站起一半，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別去。” 是韩爷。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烟锅，站到了高强的身后。 高强一愣，满脸不解：“韩爷？有人喊救命啊！说不定就是那些失踪的驴友！” “山，早就封了。”韩爷收回手，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塘口村那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如果有人活著走出来，早就跟这小子一样，被山下的人发现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江猛龙。 “但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 韩爷的目光扫过眾人激动又困惑的脸。 “你们自己想想，没吃的，没喝的，又经歷了那场风暴。谁能在这地方，活二十多天？” 孙倩的脸色变了，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开口问道：“会不会是其他的救援队？” “救援队？”韩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嘲弄，“专业的救援队，只会用无线电和哨子联络，不会像个娘们一样在这里哭著喊救命。” 高强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 那声音还在。 断断续续，在风里飘荡。 “救我——” “那，那是什么？”猴子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韩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这九重石海，死的人太多了。” “风吹过石头缝，有时候像狼嚎，有时候像人哭。” 他磕了磕手里的烟锅。 “山里的声音，听的不是耳朵。” “是人心。” “你心里想著救人，听到的就是救命。你心里惦记著谁，听到的就是谁在叫你。” 风声。 只是风声吗？ 几人再次竖起耳朵。 那哭喊声，似乎又清晰了一点，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声嘶力竭。 “救命！我在这里！” 第19章 救人 “救命！我在这里！” 高强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滚出老远。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是人声！这绝对是人声！”他嘶吼著，声音都劈了，“韩爷，你听！这他妈怎么可能是风声！” 韩爷坐在石头的边缘，手中的烟锅一明一暗，火星子被风吹得忽闪。他没看高强，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瞬间被风扯碎。 “你心里有东西，耳朵就不乾净了。” “放屁！”高强爆了句粗口，他指著山坡底下，声音都在颤抖，“那地方有活人！我不管什么规矩，什么执念！活人，就得救！”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抓起地上的冰镐，转身就朝著那片发出哭喊的石海深处衝去。 他的脚步踉踉蹌蹌，却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踏在巨石的稜角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仿佛要把胸中的怒火全都踩进脚下的石头里。 江猛龙的目光从高强决绝的背影，移到了韩爷的脸上。 老嚮导依旧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甚至连捻菸叶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衝出去的不是他的队员，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阻止。 江猛龙心臟猛地一沉。 “走！”他低喝一声，抓起自己的背包，“跟上他！別让他一个人！” 孙倩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將医疗包背好，紧跟在江猛龙身后。她的职责就是救人，无论面对的是活人还是別的什么。 猴子看看衝出去的高强，又看看原地不动的韩爷，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和挣扎。“韩爷，这！”他想问点什么，却发现韩爷根本没看他。 他只迟疑了一秒，便一咬牙，端起摄像机追了上去。 “等等我！” 三人一前一后，追著高强的身影，离开了这片临时的宿营地，重新踏入无边的乱石之中。 高强在前面几乎是在狂奔。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一根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心上，让他根本无法放慢脚步。 “呜，救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声音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其中夹杂著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脚下的路愈发难走。他们正在离开九重石海的主体区域，向一处陡峭的下坡行进。脚下不再是巨大的岩石，而是遍布著湿滑的冰层和刀子一样的鬆动碎石。 每一步，都有可能滑坠。 “慢一点！高强！”孙倩焦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地方太险了！” 高强却像是没听见。他双眼死死盯著下方，终於，在一处陡峭的山坡转角处，他停下了脚步。 就在下方约莫五十米处，一处角度超过六十度的陡峭冰坡上，真的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穿著深色的衝锋衣，面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一个女人，跪坐在男人身边。她穿著一件不合时宜的亮黄色羽绒服，在这片灰白的绝境中，刺眼得不像话。她没有戴帽子，一头长髮被山风吹得胡乱飞舞，遮住了她的脸。 她正俯下身，对著地上那个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咒骂。 “该死的鰲太线！该死的风暴！” “我和你们没完！老娘就算是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死鰲太！” 那声音悽厉，怨毒，在空旷的山谷间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猴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摄像机都有些不稳。 高强却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有人还活著。 他定了定神，朝著下方挥了挥手，用尽力气大喊： “朋友！朋友！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传出很远。 然而，那个跪著的女人，就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 她的身体甚至没有一丝停顿，依旧在疯狂地咒骂著。 高强愣了一下，以为是风声太大了。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再次吼道： “喂！听到了吗！我们是救援队的！你们还好吗！”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 连高强自己都听到了回声。 那个女人依旧毫无反应。 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摇晃著地上那个男人的身体，哭喊声变得愈发尖利、扭曲。 “没用的东西！起来啊！你不是说你很厉害吗！你不是说能带我出去吗！起来！” “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带我来这个鬼地方，我怎么会困在这里！” 她的咒骂，开始转向地上的同伴。 高强转头看了一眼上面，他走得太快了，江猛龙三人还没下来，他一个人，可不太好进行救援。 就在这时，那女人仿佛骂累了，哭声一停。 她缓缓抬起头，凌乱的黑髮从脸颊滑落。 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她没有看高强他们的方向，而是抬起头，看著头顶这片磅礴的山脉，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就等著吧！” “等我回去，我就叫我爹把这山给平了！” “把你们这些石头，全都给我炸了！” 这话一出，连高强都愣住了。 这是疯到什么程度才能说出来的话？ 他不再犹豫。 “她出现严重幻觉了。”他喃喃自语道，“必须下去看看，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就完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几乎垂直的冰坡，坡上布满了尖锐的碎石，没有犹豫，开始迅速解开自己身上那个沉重的登山包。 “砰”的一声，背包被他扔在地上。 紧接著，是外掛的帐篷、防潮垫、备用绳索…… 他要拋下所有负重，轻装下去救人。 高强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九重石海的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点雾，朦朦朧朧的。 三人的身影，还未出现。 他催促了句，“快下来，这里有人，需要救援！”，然后他將冰镐牢牢握在手里，走到了陡坡的边缘，头也不回。 他用冰镐的尖端试探了一下脚下的冰面，然后將一只脚，踩了下去。 第20章 幻觉？ 踩下去的瞬间，脚底传来空荡荡的感觉。 预想中坚实的冰层和碎石根本不存在。 那片他眼中清晰无比的陡坡，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在他落脚的瞬间，化为乌有。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巨大的背包带著他整个人，无可抗拒地向前栽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 死亡的冰冷，比刺骨的寒风更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即將坠入那片翻涌的白雾深渊时，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背后传来，將他整个人硬生生地向后拖拽！ “咔！” 登山包的背带因为巨大的拉扯力，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高强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摔在坚硬的岩石上，震得他尾椎骨一阵剧痛。 “高强！你他妈疯了！跳崖干嘛！” 江猛龙的怒吼，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耳边。 他把高强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悬崖？” 高强惊魂未定，他抬起手，指著面前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声音都在发抖。 “哪来的悬崖？下面，下面不是有两个人吗？那个女的——”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起了浓重的大雾。 能见度，不足五米。 刚才那个清晰可见的，躺著一男一女的陡峭冰坡，那个亮黄色的刺眼身影，那个被他拋在身后的沉重背包…… 全都不见了。 眼前，只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崖下如同沸水般翻滚的浓雾。 “哪来的人！” 江猛龙一把將高强那堆散落在地上的装备踢到他脚边，声音里满是后怕的怒火。 “刚才就听见你鬼叫一声『有活人』，然后就跟疯了一样衝进雾里！我们差点把你追丟了！” 孙倩和猴子也终於从后面的乱石堆里赶了过来，两人都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强哥，你……你跑得也太快了！”猴子举著还在录製的摄像机，上气不接下气，“这雾说来就来，嚇死我了！你没事吧？” 他看了看悬崖，又看了看高强，一脸后怕。 “韩爷说得没错，这山里的风声太邪门了！居然跟人哭一模一样！快点上去吧，这地方瘮得慌。” 高强没有说话。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悬崖，又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衝过来的方向。 那条由乱石和冰层组成的路，蜿蜒著消失在浓雾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 没有失温的麻木感，意识清醒，心跳虽然因为惊嚇而过快，但呼吸平稳。 他没有出现任何高山病的症状。 可刚才看到的，那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怨毒的咒骂，那刺眼的亮黄色羽绒服…… 一切都真实得如同亲身经歷。 那不是幻觉！ 至少，不像是他所理解的那种幻觉。 “我，我真的看到了。”高强喃喃自语，他看向江猛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恳求，“龙哥，你信我！真的有！就在下面！一个女的，还有一个男的，趴在地上。” 江猛龙沉默地看著他。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高强的登山包，重新將那些帐篷和防潮垫一一綑扎回去，动作沉稳，没有一丝多余。 “猴子。”江猛龙头也不抬地问。 “啊？” “你的摄像机，刚才录到了什么？” 猴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摄像机屏幕。 他回放了一下刚才的录像。 屏幕里，只有剧烈晃动的，灰白色的石头和雾气。 录进去的声音，也只有他们几人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吸声，以及…… “呜——呜——” 那如同鬼哭狼嚎一般的，在山谷间穿梭迴荡的，尖锐风声。 根本没有任何女人的哭喊和咒骂。 猴子把摄像机递到高强面前，脸色有些发白。 “强哥，你自己看，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高强死死盯著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 风声。 只有风声。 如果连最能记录真实的机器，都捕捉不到那个声音，那他刚才听到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先离开这里。” 江猛龙已经帮高强重新打包好了所有装备，他把那个沉重的背包重新背在高强身上，用力拍了拍。 “雾太大了，容易走散。” 高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坚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然后，他默默地转过身，跟在江猛龙身后，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向来时的路走去。 孙倩走在最后，她不时回头，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浓雾。 队伍沉默地行进著。 来的时候，高强是愤怒和焦急。 回去的时候，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头灯都开了起来，四道光柱在浓雾中艰难地穿行，只能照亮脚下几米的范围。 耳边，只有冰爪踩在岩石上发出的“咔嚓”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仿佛带著某种意志的诡异风声。 高强走在队伍中间，他低著头，一言不发。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像一块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想不通。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那女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咒骂。 那都不是他能凭空想像出来的。 难道？ 韩爷说的是对的？ 这山，真的会用声音骗人？ 它知道你心里想著救人，就给你捏造出一个需要被救的幻象，引著你，走向死亡？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 高强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浓雾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芒。 是他们的气炉。 他们回来了。 当四人走出浓雾，重新踏上那片相对平坦的石台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韩爷，依旧坐在原来的那块石头上。 他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连手里捏著菸叶的动作都没有变过。 仿佛他们离开的这十几分钟里，他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听到脚步声，韩爷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浑浊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没有问他们有没有救到人。 他只是看著狼狈不堪的四人，特別是失魂落魄的高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山里的声音，”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看到了，就当没看到。” 第21章 有山神？ 气炉的蓝色火焰，在浓雾里顽强地跳动著。 高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孙倩走过去，蹲下身，打开头灯的强光，照了照高强的瞳孔。 对光反射正常，没有散大。她又摸了摸高强的额头和脖颈，体温也正常。 猴子默默地放下了摄像机，他看著高强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狠狠打了个哆嗦。 江猛龙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高强，也没有去看那片浓雾，他的目光，直直地停留在韩爷的身上。 “韩爷。” 江猛龙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这鰲太，到底有什么古怪？” 这个问题一出口，所有人的神经都猛地绷紧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高强抬起了头，孙倩停下了检查的动作，连猴子都把目光从摄像机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坐在黑暗里的老嚮导。 这一路上的所有疑点，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事件，在这一刻，全部匯聚到了韩爷身上。 他精准得不像话的天气预判。 他对周明失踪的冷酷处理。 他关於“山里声音”的诡异警告。 还有刚才，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態。 这个老头，绝对不像一个普通的嚮导那么简单。 韩爷终於有了动作。 他没有回答江猛龙的问题，只是慢条斯理地將烟锅里的菸灰磕在石头上，又从腰间的布袋里，捻出一撮新的菸叶。 他的目光，越过江猛龙，落在了高强的脸上。 “你说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韩爷的声音，在风里显得乾涩而飘忽。 “那人，还喊了些其他什么没有？” 高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段恐怖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刺眼的亮黄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那怨毒入骨的咒骂。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难以启齿。 “她。”高强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她一直在骂，骂这座山，骂鰲太线。” “她说该死的鰲太线！” “她说老娘就算是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高强每复述一句，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回想起那女人说那些话时，那张在乱发下若隱隱若现的，惨白而扭曲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最后，最后她还抬头看著山，说，说等她回去，就叫她爹把这山给平了，把这些石头，全都给炸了！” 话说完，高强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那一切，又是那么的真实。 “呵呵……” 一阵乾涩刺耳的笑声，从韩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將填满菸叶的烟锅凑到嘴边，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眾人。 “我说过，山有耳朵。” “你对它不敬，它就让你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听它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阵阴风，吹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二十天前，自己登上鰲太，差点丧命的生死时刻。 如果不是那三根烤肠。 他不敢再想下去。 “真的有山神？” 江猛龙盯著韩爷，问出了这个最直接，也最匪夷所思的问题。 韩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些，都是我从小在村里听老人讲的教诲。” “在山里，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对山不敬。” “以前我不信，但这鰲太走的次数多了，见得多了，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体会。” 老嚮导说到这里，又发出一阵“呵呵”的低笑，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真的假的？”角落里，猴子抱著摄像机，小声嘀咕了一句，“要真有神，怎么现在才跑出来。” 孙倩皱著眉，她作为一名医生，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江猛龙却没有怀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被冻得如同鸡爪，几乎坏死的手，现在虽然布满疤痕，却充满了力量。 还有那个卖烤肠的人。 这一切，除了用山神之说，根本无法解释。 “所以，韩爷，”高强猛地抬起头，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些失踪的人，还有我们遇到的这些怪事，都是，都是山神在作怪？” 韩爷摇了摇头。 “我可不知道。” 他划著名一根火柴，点燃了烟锅，深深地吸了一口。 “每年鰲太，总有那么一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自以为是之人，把自己走没了。凑巧，这次人多了些。” “说不定，是那些人集体犯了蠢呢。”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你说山神真的假的，我只能告诉你，我活了五十多年，还没亲眼见著过。” 韩爷的烟锅，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的脑袋，微微转向了江猛龙的方向。 “还不如问问这小子。”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猛龙身上。 “这小子说，他看见有人在暴风雪里卖烤肠。” “不管你们信不信。” “反正，我是信了。” 老嚮导的目光，从高强、孙倩和猴子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江猛龙的身上。 “不然，他活不下来。” 高强张大了嘴，怔怔地看著江猛龙。 孙倩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 猴子手里的摄像机镜头，下意识地对准了江猛龙。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它来自这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最深不可测的活地图。 韩爷，相信了那个天方夜谭一样的故事。 如果江猛龙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世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到底还隱藏著什么？ 江猛龙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 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再次看向韩爷，把话题拉回了大家最关心的地方。 “那韩爷，你觉得那群失踪的人，会去哪了？” “搜救队找了这么久，动用了那么多资源，怎么可能会找不到呢？” 听完江猛龙的话，一直面无表情的韩爷，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 “这就对咯。” 第22章 临时起意 “这就对咯。” 高强扶著地面的手一滑，差点再次摔倒。他看著韩爷，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对什么了？ 什么就对了？ 搜救队找不到人，近百条人命在山里不知所踪，这怎么就对了？ 猴子手里的摄像机镜头晃动了一下，对准了韩爷那张诡异的笑脸。 孙倩的眉头紧紧锁起，手指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的医疗包上。 凝滯的空气里，只有气炉的火焰在“呼呼”作响，还有那片浓雾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诡异风声。 “韩爷，你这话……什么意思？”江猛龙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这片死寂。 韩爷没有理会他，他那诡异的笑容收敛了，脸上的褶子重新堆叠起来，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浓雾笼罩的九重石海，像是在看自家后院的菜地。 “看来，这次任务是要无功而返了。”他把烟锅在石头上磕乾净，慢悠悠地站起身，“咱们收拾收拾，准备下撤吧。” 下撤？ “韩爷，咱们好不容易上来一趟，来都来了，不多找找？”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是猴子。 他放下了摄像机，挠了挠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反而是一种混杂著兴奋和好奇的古怪神情。 韩爷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猴子。 “你小子，知不知道在山里，临时起意是最危险的做法。” “没错。”孙倩立刻附和，她走到猴子身边，压低声音，“猴子，別犯浑。这地方太多变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高强也连连点头：“是啊，猴子，下撤吧。再待下去，我怕咱们都得疯。” 他现在一闭上眼，就是那个女人的惨白脸孔和怨毒的咒骂。 猴子却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劝告，好奇心被韩爷刚才那番引人遐想的话彻底勾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眾人，直接看向江猛龙。 “龙哥，你说的那个卖烤肠的，要是真的存在，那他肯定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停留，对吧？” 江猛龙没有说话。 “说不定，咱们再往下走走，就能遇到了！”猴子的声音里带著一股莫名的激动，“再说了，你们看，咱们已经走过了九重石海，鰲太线最难走的几段路都被咱们克服了！前面就是去往鰲山的路，地势平缓很多！”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方向。 “就算后面实在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咱们还能从2800营地那边下撤，不是吗？路虽然野了点，但还是有活路的嘛！” 猴子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它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江猛龙心里那点始终没有熄灭的火苗。 找到那个卖烤肠的。 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韩爷。 “韩爷，猴子说的，也有点道理。”江猛龙的声音很沉稳，“怎么说，要不要先朝指挥部报告一下我们的情况，说还有继续前进的打算？” “没用的。” 孙倩举起了手里的卫星电话，屏幕上，惨澹的光映著她无奈的脸。 “一点信號都没有。” 没有信號，就意味著他们被彻底孤立了。 下撤，还是前进，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 “那就走著。”高强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他被猴子的话说动了，与其被刚才的幻觉嚇破胆，灰溜溜地逃下山，还不如继续往前，搞清真相。 “对，往前走！我就不信了，这山里还真能有古怪不成！”他咬著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眾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化。 前进的意愿，压倒了撤退的恐惧。 “呵。” 一声冷笑。 韩爷看著这几个像是打了鸡血的年轻人，脸上的皱纹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最后说一遍，下撤。” “你们要送死，我可不奉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背起自己那个破旧的背包，转身就要走进浓雾之中。 这个活地图，这支队伍唯一的嚮导，要撂挑子了。 没有他，他们这些人在这片隨时可能被浓雾笼罩的鰲太线上，想认路，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 “韩爷！” 江猛龙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老嚮导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江猛龙攥了攥拳头。 他挣扎了一下。 他知道韩爷说的是对的，最安全的选择就是下撤。 或许以后还会有机会再上鰲太，来探索这里的秘密。 可一想到那近百名失踪的驴友，江猛龙的心就无法安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总觉得，那个卖烤肠的人，和这些驴友的失踪，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江猛龙看著韩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韩爷，我一直相信一句话。” “不是人征服了山，是山放过了人类。” “但这一次！” 江猛龙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就不想看看，山的真正面目吗？” 韩爷那张如同乾裂河床般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他那双浑浊的，仿佛已经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那是渴望？还是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爷那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去。 他深深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被江猛龙哪一句话给打动了。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悲凉。 “罢了。” 老嚮导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这把老骨头，死在这山中，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他说完，没再看江猛龙，也没有再走向下撤的路。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通往鰲太线更深处，通往未知的路上。 韩爷將烟锅重新別回腰间，紧了紧背包的带子，抬脚，踏进了那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他的背影，很快就被浓雾吞没。 江猛龙没有犹豫，立刻背上自己的行囊，对身后还愣著的三人低喝一声： “跟上！” 说完，他也一头扎进了雾里。 第23章 前往2800 离开了九重石海后，地面变得平缓，坚实。 虽然依旧是碎石路，但坡度不大，可以大步前行。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下定决心继续前进后，悄悄地將前方的所有险阻，都抚平了。 队伍的行进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猴子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他喘了口气，忍不住开口。 “这路……好走多了啊！”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確实。”孙倩应了一声，“我们已经走出九重石海的主体区域了。” 江猛龙抬头，前方的雾气似乎也变薄了一些。 韩爷的身影，在雾中逐渐清晰。 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头顶的光线猛然一亮。 他们穿出了那片笼罩了不知多久的浓雾。 橙色的天空，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头顶。 夕阳浓郁。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全都停住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一处高耸的山脊之上。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刚才困住他们的那片浓雾，此刻就像一片温顺的橘色棉毯，铺陈在九重石海的上空。 身后，是嶙峋可怖的灰色石海。 而前方，山势陡然平缓，一条蜿蜒的小径，沿著山脊，通向远处一座更为高大的山峰。 那里，就是鰲山主峰的方向。 “塔二。”韩爷的声音响起。 他站在山脊最高处的一座玛尼堆旁，那是由过往驴友堆砌起来的石堆，是鰲太线上的著名地標。 猴子兴奋地打开摄像机，对著这壮丽的云海和远处的山峰一通猛拍。 “太漂亮了！这景色，绝了！” 孙倩也靠著一块石头坐下，拧开水壶补充水分，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江猛龙走到韩爷身边，看著他从背包里拿出那部卫星电话。 “有信號？” “这里是鰲太线上最可能有信號的地方。”韩爷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按动。 几秒后，电话屏幕上，一格微弱的信號顽强地亮了起来。 韩爷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拨出一个號码。 电话接通了。 “餵。”韩爷的声音依旧乾涩。 “我们已经通过九重石海，没什么成果，目前在塔二休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夹杂著电流声的回应。 江猛龙、高强、孙倩和猴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支起耳朵，想要听清指挥部的命令。 他们都以为，会听到严厉的质问，或是勒令他们立刻下撤的命令。 “情况稳定，没有人员伤亡。”韩爷继续匯报。 “我们决定，继续向鰲山方向前进，尝试寻找失踪人员和神秘烤肠客的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透过微弱的电流传了过来。 虽然模糊，但江猛龙听清了。 那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保持联繫。” “嘟——” 韩爷掛断了电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我没听错吧？”猴子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指挥部同意了？” 高强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这和他想像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孙倩的眉头紧紧锁起，她想不通，这种几乎等同於抗命的擅自行动，为什么会被指挥部默许。 “你看！”猴子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就说吧！” 他激动地看著江猛龙和高强。 “指挥部肯定也知道了什么！他们也想找到那个卖烤肠的！不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我们过去！” 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还等什么！”猴子把摄像机往胸前一掛，“龙哥，强哥，咱们赶紧走吧！说不定今天就能到2800营地！” 高强也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扫之前的颓丧，抓起地上的背包就要起身。 “对！走！” “坐下。”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激动。 是韩爷。 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卫星电话，盘腿坐在玛尼堆的阴影里，从腰间拿出了他的烟锅。 “天色不早了。”他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填著菸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就在这扎营。明天一早，再赶去2800营地。” “啊？”猴子愣住了，“韩爷，现在才下午六点左右，天还早著呢！我们体力也够，赶一赶，天黑前肯定能到2800营地啊！” “是啊韩爷，”高强也跟著附和，“理论上来说，全速前进，两天就能从大爷海赶到2800营地，咱们这速度肯定是没问题的。” 韩爷终於抬起了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扫过猴子和高强。 “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赶路的。” “大晚上，你俩打著头灯，去树林里找一个卖烤肠的？” 一句话，把两人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 他们的目標，不是穿越鰲太。 是找到那个神秘人。 天黑之后，视线受阻，別说找人了，连路都看不清。 江猛龙点了点头。 “韩爷说得对，就地扎营，养精蓄锐。” 猴子和高强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决定，只好悻悻地放下背包。 五人开始安营扎寨。 鲜艷的帐篷，很快就在这片山脊上搭建起来。 气炉点燃，火焰舔舐著锅底，烧著雪水。 一夜无话。 第二天，当江猛龙拉开帐篷拉链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怔。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 整条鰲太山脊，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下，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风停了。 昨天还呼啸的山风，今天温顺得像一只猫。 空气温暖，清新。 “好天气啊！”高强从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精神焕发。 猴子也扛著摄像机，开始记录这难得的景象。 似乎连鰲太本身，都在为他们接下来的探索，献上祝福。 早饭后，队伍拔营出发。 正如猴子所说，走过了九重石海，后面的路途，简直就像是在郊游。 平缓的草甸，坚实的土路，偶尔有几段需要攀爬的石坡，也远不如之前的万分之一险恶。 队伍的行进速度鬆弛有度，不快不慢，同时沿路搜索著。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翻过了好几座山头。 下午四点左右。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散落著几处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的挡风墙。 一些驴友留下的垃圾，被整齐地堆放在角落。 2800营地。 到了。 第24章 说变就变 2800营地到了。 这里比九重石海平坦太多，视野开阔。 但预想中的轻鬆並未出现。 队伍里的气氛，反而比在石海里穿行时更加沉闷。 “就这？”猴子放下摄像机，环顾四周，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失望，“一路走来，什么都没有啊。” 除了石头，几处被清理过的垃圾堆，还有风。 那个能在超级风暴里穿行自如，兜售烤肠的神秘人，毫无踪跡。 甚至连一个其他搜救队员的影子都看不到。 高强一脚踢飞一块碎石，石头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咔啦啦”的声响，宣泄著他心里的烦躁。 孙倩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急救毯，检查著上面的物资，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江猛龙的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次任务，可能真的要无功而返了。 从2800营地到塘口村下山，这一段路地势平缓，是鰲太线上最“亲民”的一段。 过去的二十多天里，救援队恐怕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如果真有什么线索，早就被发现了。 相比之下，从大爷海到2800营地这一段，处处都是绝地。那个烤肠客，如果存在，最大的可能，也是在那片险恶之地活动。 可他们已经穿过来了。 一无所获。 韩爷没有理会眾人低落的情绪。他走到一处被石头围起来的篝火堆旁，蹲下身。 他没有点火，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灰烬里拨弄著。 片刻后，他捻起一点灰烬，放在指尖轻轻一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支救援队刚离开不久。” 救援队来过，然后走了。 要是有什么发现，应该会在这里等待指挥部派人前来。 高强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冰冷的挡风墙，望著远处的山脊发呆。 “那还找个屁啊。”猴子也嘟囔了一句，把摄像机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防潮垫上。 就在这时，韩爷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西边天际线上，一抹不易察人的鱼鳞状云彩，又看了看手錶。 “收拾东西。” 韩爷的声音，乾脆，冰冷。 “今天天黑之前，必须下撤。” “下撤？”猴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这么急？韩爷，不多呆一晚吗？” 高强也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 韩爷瞥了猴子一眼，没有说话。 猴子却没看懂那眼神里的警告，他的好奇心和乐观劲又上来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著远方壮丽的景色，脸上又有了笑容。 “虽然没找到那个卖烤肠的，但这一趟也不算白来啊！这景色，绝了！” 他拿起摄像机，对著远处的云海和山峰拍了几张。 “你看这天气，多好啊！风和日丽的，一点风都没有！” 猴子越说越兴奋，他转向江猛龙，咧嘴一笑。 “龙哥，我现在是真信了，只要天气好，鰲太线根本没那么邪乎！” “果然没有天气作怪，鰲太线小白来都能隨便穿越！” 这话一出口。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缩。 莫名地，他总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他下意识地看向韩爷。 老嚮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著天气不对劲，立刻下撤！” “所有人，別休息了，从核桃坪那条路走！快！” 韩爷的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嘶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一阵狂风，平地而起！ 那不是寻常的山风，那是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撞在每个人的身上！ 营地中央，那只还在燃烧的气炉，蓝色的火焰“噗”的一声，被瞬间拍灭。 孙倩刚铺开的急救毯，被狂风捲起，像一只巨大的银色蝴蝶，瞬间飞向天空，消失在山脊之后。 “我擦！” 高强刚站起身，就被这股巨力推得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猴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手里的摄像机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风力越来越大。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从何处涌来了大片大片的乌云，像是打翻的墨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吞噬著天空的蔚蓝。 光线，在短短十几秒內，就暗了下来。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別管了！” 韩爷的嘶吼声，在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 “找地方躲！” 他指著不远处那几堵驴友留下的挡风石墙，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不用他喊，所有人已经本能地朝那边衝去。 风，越来越猛。 其中夹杂著冰冷的颗粒，像是无数钢针，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能见度急剧下降。 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远山，此刻已经完全被灰白色的风雪和浓雾吞噬。 高强顶著风，第一个衝到石墙后面，他刚想转身拉一把身后的孙倩，一股更猛烈的阵风袭来。 “砰！” 他整个人被狠狠拍在石墙上，后背一阵剧痛，差点背过气去。 猴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另一堵墙后，他死死抱著自己的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看著自己那台掉在不远处的摄像机，被狂风吹得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翻滚，磕碰，很快就被越来越大的雪沫子掩盖。 他不敢去捡。 他怕自己一站起来，就会被这该死的风吹下山崖。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鰲太线小白来都能隨便穿越……” 他错了。 江猛龙和孙倩也终於躲到了石墙后面。 风声，已经变成了恐怖的咆哮，像是有一头看不见的远古巨兽，正在这片山脊上肆虐，要撕碎所有不属於这里的东西。 江猛龙看著眼前的景象，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鰲太的天。 说变，就变了。 韩爷最后一个撤到石墙后，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雪打湿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望著风暴最猛烈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著漫天的风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风声太大。 江猛龙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一个字。 但他读懂了那四个字的口型。 “来不及了。” 第25章 开始撤退 “快！別在这窝著了！”韩爷的咆哮终於穿透了风声的屏障，带著一种濒临绝境的嘶哑，“趁著还没下大雨，必须从核桃坪那条路下撤！晚了，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动了。 韩爷没有去捡被风吹得到处乱滚的物资，猛地从背包侧面抽出一卷主绳。 绳子是鲜艷的橙色，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像一条连接希望的轨跡。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嚇傻了的猴子面前，粗暴地抓住他的安全带，手指翻飞，一个利落的双八字结瞬间成型。 “咔噠！”主锁扣死。 “高强！”韩爷吼道。 高强连滚带爬地过来，韩爷用同样的手法，將他与猴子牢牢连在一起。 “江猛龙！带上她！” 江猛龙根本不用吩咐，他已经拉过孙倩，將绳子在她和自己身上飞快地固定好。孙倩的动作同样专业，主动配合著拉紧了每一个绳结。 最后，韩爷將绳头系在自己身上，他现在是这串冰糖葫芦的最前端。 江猛龙则在最后端。 五个人，一条绳。 “跟上！” 韩爷怒吼一声，像一头老迈但凶悍的头狼，一头扎进了那片能见度不足三米的狂风里。 绳子猛地绷直，巨大的拉力传来，將后面四个人硬生生地拽著往前。 风，已经不是风了。 是固体。 是无数看不见的巨手，在推，在搡，在撕扯。 他们刚踏出石墙的庇护，一股更狂暴的侧风袭来。 “啊！” 猴子发出半声尖叫，脚下一滑，整个人被风吹得横著飘了起来。 绳子瞬间绷得如同钢缆！ 最前面的韩爷像一根钉子，死死扎在岩石上，纹丝不动。中间的高强怒吼一声，用冰镐狠狠凿进地面，稳住了下盘。 猴子像个断了线的风箏，在半空中剧烈摇摆，双脚离地，才没有被直接吹下山崖。 “走！” 韩爷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任何感情，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指令。 风里，还裹挟来了別的东西。 暗灰色的浓雾。 那雾气不是飘来的，是涌来的，像决堤的灰色潮水，一浪接著一浪，狠狠拍在他们脸上。 视野被压缩到了极限。 江猛龙只能看见前面高强背包的模糊轮廓，和脚下不到一米的地面。 他们被彻底吞噬了。 韩爷没有走直线，他在风雪和浓雾中艰难地辨別著方向，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刁钻。 他的经验，在这一刻成了五个人唯一的生路。 “找到了！”韩爷的吼声从前方传来。 江猛龙定睛看去，前方雾气中，隱约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碎石坡。 那是通往核桃坪的野路。 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活路。 “快点！再快点！”韩爷的吼声急促得如同擂鼓，“待会儿肯定会下雨，到时候想撤也撤不了！” 他的脚已经踏上了斜坡，开始飞快地向下移动。 队伍被他带著，身不由己地加速。 “韩爷！”猴子被风吹得涕泪横流，他跟在韩爷后面，被拽得踉踉蹌蹌，忍不住喊道，“咱们怎么不……不找地方扎营！” “扎营？” 韩爷在前面猛地一停，回头怒视著他，那眼神在灰暗的雾气里，像两点冰冷的鬼火。 “这个风，连人都能吹跑，还扎营？你拿什么扎？更別提待会还会下起雨雪冰雹！” “这不，还没下吗。” 猴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 一个冰冷的，湿漉漉的东西，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猴子愣了一下，伸手一摸。 是水。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冰冷的雨点，开始毫无徵兆地从灰色的天空中砸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点，但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就变成了倾盆之势！ 豆大的雨点，夹杂著米粒大小的冰雹，被狂风裹挟著，像无数石子，劈头盖脸地砸在每个人的衝锋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响。 韩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雨幕中扭曲了一下。 他狠狠地瞪了猴子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没再骂人，只是吐出一个字。 “走！” 下撤的速度，瞬间提到了极限。 核桃坪这条路，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路，只是一条被少数资深驴友探出来的下山道。 平时走，都需要万分小心。 现在，在大雨和狂风之中，这里变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滑梯。 雨水迅速匯集，在碎石坡上形成了一道道浑浊的激流。脚下的碎石和泥土被雨水一泡，变得鬆软湿滑，根本不受力。 “滑！” 孙倩惊呼一声，她的脚踩在一块被雨水浸透的浮土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侧面滑倒。 江猛龙眼疾手快，一把勒住两人之间的绳索，同时將冰镐的镐尖狠狠刺入旁边的坡体！ “刺啦——” 镐尖在泥土和碎石间划出一道长长的沟壑，终於止住了两人下滑的势头。 孙倩惊魂未定，被江猛龙一把拉了起来。 “跟著前面高强的落脚点！”江猛龙的声音在暴雨中清晰无比。 这样的险情，在队伍里不断上演。 高强庞大的身躯在这种地方反而成了累赘，他好几次踩空，巨大的体重带著他往下滑，全靠最前面的韩爷充当定海神针和最后面的江猛龙死死拽住绳子。 而猴子，早已经嚇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是机械地，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地，跟在韩爷身后，手脚並用，连滚带爬。 他那张乌鸦嘴，现在紧紧闭著，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雨，越来越大。 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 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他们的头灯都已经打开，但在如此浓密的水幕和雾气中，光柱也只能照亮眼前两三米的范围，周围的一切，都是混沌。 不知道是半个小时，还是一个小时。 当江猛龙感觉脚下的坡度终於开始趋於平缓时，他知道，他们已经脱离了最危险的主山脉陡坡。 前方的雾气中，传来一阵不同於风声和雨声的，低沉的轰鸣。 “哗——哗——” 韩爷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林地边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人。 每个人都成了落汤鸡，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但至少，都还活著。 韩爷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拨开身前湿漉漉的树丛，走了出去。 江猛龙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这片密林。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一条河。 一条暴怒的河。 横亘在他们面前。 这原本只是一条可以轻鬆踩著石头跳过去的山间溪流，此刻，却变成了一条宽度超过五米的，汹涌的激流！ 浑浊的黄色河水，夹杂著泥沙、断裂的树枝，甚至还有被衝下来的巨大石块，在河道里翻滚咆哮。 水流撞击著河岸，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每一朵翻滚起来的浪花，都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想要出山，就得横跨河道。 第26章 过河就安全？这是最窄的一处 “韩爷，这，这咋整啊？” 猴子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冷的，还是怕的。眼前这条咆哮的黄龙，光是那震耳欲聋的动静，就足够把人那点儿侥倖心理碾得粉碎。 “怎么办？”韩爷的咆哮声，竟然硬生生盖过了水声，“现在不滚下去，等水再涨起来，全都留在这儿等著餵王八吧！”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犹豫的机会，俯下身，枯瘦但像铁钳一样的手指，飞快地检查著每个人腰间的绳结。他猛地拽了一下连著猴子的绳子，那股蛮力让猴子整个人往前一栽，半声惊叫卡在喉咙里。 “都特么给我听好了！”韩爷的声音像啐在脸上的冰雨，“重心放低！两只手，死死抓住绳子！跟紧了，谁要是掉队，老子可没那閒工夫回头捞尸！”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整个人像是下饺子一样，纵身就跳进了那片翻滚的激流之中！ “哗啦！” 猴子只觉得腰间的绳子瞬间绷成了一条铁棍，一股要把他五臟六腑都拽出去的巨力传来。 冲在最前面的韩爷，整个人几乎是被那浑浊的河水一口吞了下去，只有一个脑袋在浪花里挣扎了一下，眼看就要被冲向下游。 但系在他身后的四个人，就像四根钉死在地里的桩子，硬是把他给锚住了！ 韩爷在水里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双脚在看不见的河床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棵被激流冲刷的老松，硬是顶著那恐怖的衝击力，重新站稳了身形。 他回过头，雨水顺著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他张嘴似乎在怒吼著什么，但声音完全被水声撕碎。可他那催命一样的眼神，所有人都看懂了。 下一个，猴子。 猴子站在岸边，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死死盯著那片代表著死亡的黄色，一步都挪不动。 “猴子！磨蹭什么！別跟个娘们儿似的！”高强在他身后，不耐烦地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屁股，“我在你后面拽著你呢！死不了！” 这一顶，直接让他崩溃了。 “啊——！” 猴子尖叫一声，与其说是自己下去的，不如说是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滚进了河里。 他太轻了。 河水就像一只等待已久的巨兽，一口就把他叼住，瞬间卷进了水下。 江猛龙清晰地感觉到，绳子传来一阵剧烈而急促的、如同濒死挣扎般的抖动。他眼睁睁看著猴子那双在空中胡乱挥舞的手臂，消失在了水面上。 “妈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流中的韩爷怒骂一声，手臂上的肌肉坟起，猛地向后一拽绳子！ “噗——” 猴子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像个破了洞的葫芦，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往外喷著浑浊的泥水。韩爷单手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死死地按在了自己身边。 接著是高强。他体格壮硕，怒吼著衝进水里，巨大的体重让他下盘稳了不少，虽然也踉蹌了几下，但总算没有被衝倒。 轮到孙倩了。 她被夹在高强和江猛龙中间，高强蒲扇般的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水流的衝击，江猛龙则是在岸上拽紧了她的绳子，给了她最后的支撑。 最后，是江猛龙。 他没有丝毫犹豫，调整呼吸，一步跨入水中。 那不是水。那是一堵正在移动的，冰冷的墙。 无法抗拒的巨力从正面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他能感觉到水流中裹挟的砂石，甚至是拳头大的石块，正一下下砸在他的小腿和膝盖上，传来一阵阵闷痛。 他双腿岔开，身体前倾，整个人如同一块礁石，將洪流从中劈开。 五个人，一根绳，像一串在浊流中挣扎的蚂蚱，开始缓慢，而又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太慢了。 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整座山脉角力。 水流时而没过腰，一个浪头打来，甚至能淹到脖子。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抽离著每个人的体温。他们根本看不清脚下，只能靠著韩爷用身体和经验，在激流中摸索出一条生路。 “小心！”高强大吼一声。 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树木，带著狰狞的枝杈，从上游呼啸而来，几乎是擦著高强的肩膀冲了过去。要是被这东西撞实了，骨头都得断几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当韩爷的脚终於踩到对岸鬆软的泥土时，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手脚並用地爬上岸，然后转身，像拔萝卜一样，把后面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河里拖了出来。 五个人全都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几乎麻木的身体。 劫后余生的感觉，甚至压过了彻骨的寒冷。 “韩爷，我们……我们安全了吧？”孙倩甩了甩湿透的头髮，声音里带著哭腔。 韩爷发出一阵乾涩的笑声，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安全？”他用下巴指了指下游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鬆，“刚才那是这河最窄的一段，再往下走，河道越来越宽，水流越来越散，到时候你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高强挣扎著坐起来，看著那依旧在肆虐的暴雨，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那，那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吧？等雨停了再走？” “扎营？”韩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一脚踢在旁边的一滩积水里，泥水四溅，“你看看这雨！你现在站的这块地，不出半个钟头，就全是水！想在这睡？行啊，正好给你冲个好坟头！” 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都起来！別他妈跟死狗一样躺著！继续走！” 他粗暴地把离他最近的猴子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是高强，孙倩。 江猛龙自己站了起来。 他们沿著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走进了那片湿漉漉的密林里。 每个人都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迈动著双腿，即使榨乾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也不停下。 第27章 千钧一髮 密林里，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滴著冰冷的水。 雨水匯集成股，顺著崎嶇的地面流淌，脚踩下去，溅起的不是水花，是刺骨的烂泥。 “哗——哗——” 前方，那熟悉又让人绝望的轰鸣声再次传来。 又一条河。 或者说，还是刚才那条河。山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他们沿著河岸走了不到一公里，就被迫要再次横渡。 “韩爷！”猴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前方比之前更加宽阔，水流更加湍急的河道，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韩爷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几乎被嚇破了胆的年轻人。 “这才哪到哪。”老嚮导的声音沙哑，被风雨吹得支离破碎，“山洪下来，整片林子都会被淹，想活命，就得不停地往地势高的地方跑！现在，滚过去！” 他没有再废话，再次充当箭头，第一个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绳子绷紧。 没有人再尖叫，也没有人再犹豫。 麻木，已经取代了恐惧。 猴子又被高强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水里，呛了好几口泥水，又被韩爷像拖死狗一样拽著脖领子，拖到了河中央。 这一次的渡河，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河道变宽，意味著他们在水里待的时间更长，体温流失得更快。 当五个人再次爬上对岸时，猴子直接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著，眼看就要失温。 “起来！”孙倩顾不上自己，扑过去撕开猴子的衝锋衣，用自己还有一丝温度的手，用力摩擦著他的胸口。 “走，走不动了！”猴子牙齿打著颤，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我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死在这。”韩爷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 江猛龙脱下自己的衝锋衣，盖在猴子身上，又把自己的能量胶，硬塞进猴子嘴里。 “吃了它！不想死就给老子站起来！跳起来！”江猛龙的吼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队伍在原地停滯了宝贵的五分钟。 五分钟后，猴子在高强和江猛龙一左一右的架持下，重新上路。 他们又趟了两次河。 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队伍里，除了经验最丰富的韩爷和身体素质不错的高强、江猛龙，孙倩和猴子，都已经到了极限。 猴子每一次从水里爬出来，都要扶著膝盖喘上半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孙倩的脸色白得像纸。 在一片稍微能挡点风的石壁下，韩爷终於停住了脚步。 “歇会儿。” 他看著这支残兵败將，目光从每个人湿透的背包上扫过。 那些原本装著希望和给养的背包，此刻已经喝饱了水，成了最沉重的累赘，每一分重量，都在加速消耗他们宝贵的体力。 “再往前，还有两三趟。”韩爷的声音，在雨中听起来有些飘忽。 高强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看著那条永无止境的河流。 “韩爷，还，还有？” “把包扔了。” 所有人都是一怔。 “扔了？”高强第一个反应过来，“这里面全是吃的！” “你还想著吃的？”韩爷发出一阵乾涩的冷笑，“你要是背著这玩意儿再下两次水，我保证你活不到吃东西的时候。”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率先动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个破旧的背包。 他只从里面掏出了一卷备用绳和那把古朴的弯刀別在腰间，然后，毫不留恋地將整个背包，推进了旁边湍急的水沟里。 背包瞬间被浑浊的流水吞没，打了个旋，消失不见。 江猛龙第二个动手。 他甚至没有打开背包看一眼。 “咔噠。” 他解开腰间的卡扣，也將装备隨手一甩，落入水中。 命，比这些东西重要。 孙倩看著两人，咬了咬牙，也开始解自己的背包。她只从里面抢救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防水急救盒，死死揣进衝锋衣內袋里。 高强看著他们，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韩爷是对的。 刚才过河，背包吃饱了水，重得像一块铁，好几次都差点把他拽倒。 他怒吼一声，像是要发泄心中所有的憋屈和不甘，猛地扯下背上的登山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进了洪水里。 最后是猴子。 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解包了。 江猛龙走过去，三两下帮他解开了绳扣。 “摄像机，我的摄像机。”猴子还在下意识地念叨著。 “命重要还是摄像机重要！”江猛龙没好气地吼了一句，把那个同样沉重的背包扔掉。 “卡还没拔啊！”，猴子绝望地叫了一句，却无人在意。 卸下了所有的负重，五个人感觉身体一轻。 但心，却更沉了。 这意味著，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补给，必须在体温耗尽前，走出这座死亡山林。 “走。” 韩爷吐出一个字，再次带队，走向那片咆哮的河流。 这是他们不知道第几次渡河。 但这一次，河流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暴雨，上游匯集而来的水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河道变得更宽，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浑浊的水面上，翻滚著白色的浪花，像一张张贪婪的大嘴。 五人手牵著绳，再次踏入洪流。 刚一进水，江猛龙就感觉不对。 水流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脚下的河床全是鬆动的卵石，根本踩不稳。 “稳住！”韩爷在最前面怒吼，他的身体被水流冲刷得摇摇欲坠。 他们刚走到河中央。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从上游猛扑而来！ “啊——！” 一声惨叫。 是高强！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作为队伍的重心，他的倒下引发了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巨大的体重，带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绳子瞬间绷断了神经！ 紧跟在他身后的孙倩和猴子，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直接拖进了翻滚的浊流之中！ “靠！” 江猛龙怒骂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那股恐怖的拉力已经传到了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髮狂的公牛狠狠撞中，整个人被凌空拽起，然后重重地砸进水里。 最后是韩爷，他也没能倖免。 五个人，像一串被扯断了线的珠子，彻底被狂暴的洪水吞噬！ 冰冷、窒息、天旋地转！ 江猛龙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无数的泥沙和石块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 他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水的轰鸣。 他拼命地想往上游，但洪水的力量大得超乎想像。 不知道在水里翻滚了多久，他猛地感觉头皮一松，脑袋终於衝出了水面。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他想挥动手臂，却发现连著自己的绳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死死拽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扭头看去。 不远处，孙倩的身体在水中无力地起伏，一张脸憋得发紫，眼看就要没气了。 再远一点，是高强的呛水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绳子！ 江猛龙瞬间明白了！ 他们五个人的绳子，在水下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了！ 这根救命的绳索，现在成了一条催命的锁链，要把他们所有人，活活溺死在这河里！ 再不解开，所有人都得死！ 江猛龙没有丝毫犹豫，屏住一口气，整个人再次沉入水下。 浑浊的水里，能见度为零。 他只能靠著手感，摸索著孙倩身上的绳索。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衝击著他，但他不管不顾，手指在那冰冷的绳结和卡扣上飞快地摸索。 找到了！ 是连接著孙倩和高强的那个主锁！ “咔嚓！” 解开了。 第28章 绝处逢生 锁扣“咔嚓”一声，开了。 连接著高强和孙倩的那截绳子，猛地向下一挣，瞬间脱手。 几乎是在同一刻，江猛龙感觉那股要把他五臟六腑都扯出来的恐怖拉力，凭空消失了。 剧烈的失重感让他猛地从水下钻出，也顾不上抹掉脸上的泥水，甩著脑袋，像一头濒死的牲口一样大口换气。 水流依旧狂暴。 他下意识地回头，刺骨的雨幕和黑暗之中，他隱约看见离他不到十米远的下游，三个黑影在翻滚的黄浪中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韩爷那件標誌性的红色衝锋衣。 看见了高强那庞大的身躯。 还有猴子那瘦小的轮廓…… 他们被水流裹挟著，像三片被揉烂了的树叶，连一声呼救都没能发出，就被下一个浪头彻底吞没。 再也不见了。 “靠——” 江猛龙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乾涩到撕裂的咒骂。 他没有去追，也没有去喊。 拿什么追？拿什么喊？ 在这条暴怒的黄龙面前，他连自己都是个快被淹死的可怜虫。 更何况，他不是一个人。 一股死沉死沉的坠力从他环抱著的胳膊上传来，把他往水下猛拽。 是孙倩。 她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柔软的身体像一个灌满了水的麻袋，毫不留情地要把他也拖进深渊。 这娘们儿，看著也就一百斤出头，怎么溺水之后跟头三百斤的猪一样沉。 江猛龙一只手死死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在狂乱的水流中胡乱挥舞，想抓住点什么。 一根树枝。 一根从岸边垂下来的，不知名的树枝，刚才卡住他们所有人的，八成就是这玩意儿的根！ 江猛龙眼睛都红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一扑，死死抓住了那根只有手腕粗细的枝椏！ “咯吱——” 枝椏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向下弯曲，隨时都会断裂。 江猛龙不敢动。 整个人掛在树枝上，半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怀里还抱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孙倩。两个人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重量，全吊在这根看上去隨时会报销的树枝上。 他连呼吸都停了。 冰冷的河水疯狂地冲刷著他的下半身，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根可怜的枝椏发出濒死的哀鸣。 孙倩的脸就在他眼前，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嘴唇已经开始发紫，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呼吸了。 不，是呼吸微弱到他几乎感觉不到。 江猛龙费力地將她往上提了提，好让她的口鼻能够脱离水面，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 肌肉的酸痛和低温带来的麻木，像无数根钢针，扎遍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快抓不住了。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放手。 只要放开抱著孙倩的那只手，他就能轻鬆很多。 他甚至可以靠著这根树枝，慢慢地爬回岸上。 他能活。 只要，放开她。 江猛龙的目光，从孙倩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缓缓移开，投向了不远处的河岸。 那片坚实的，代表著“生”的土地，从未如此诱人。 真的要拋弃她吗？ 他是江猛龙，是那个曾经创造了鰲太神话的“猛龙”。 现在呢？ 他只是一个在洪水里挣扎，连自己都快要保不住的落水狗。 江猛龙看著眼前咆哮的，似乎要吞噬一切的河流，看著那被乌云压得仿佛要塌下来的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捲了全身。 狗屁的征服自然。 每一次能活下来，都不过是侥倖。 是山打了个盹，是天放了一马。 就在江猛龙这道念头从心底划过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那股一直死死拽著他，要將他拖入深渊的水流，好像变弱了？ 不是错觉。 刚才还淹到他胸口的河水，此刻竟然已经退到了他的腹部。 水流的速度，也明显地减缓了许多。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力，变成了一阵阵有气无力的推搡。 “嗯？” 江猛龙愣住了。 他尝试著往下探了探脚。 脚尖触到了一片坚硬。 是河底！布满石头的河底！ 虽然依旧站不稳，但已经能借到力了！ 江猛龙心中一阵狂喜，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一切。 他不再犹豫，咬紧牙关，一只手死死抓著那根救命的枝椏，另一只手將孙倩的身体调整了一下，藉助浮力用一个更省力的姿势將她扛在肩上。 “嗬！” 江猛龙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臂和腰腹同时发力。 一步。 又一步。 他像一头在泥潭里挣扎的老牛，用尽全身的力气，拖著孙倩，艰难地向岸边挪动。水流的阻力依然存在，脚下的卵石湿滑无比，他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可能是老天爷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不知道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当江猛龙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时，他知道，他上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孙倩的身体从水里拖出来，然后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朝天，重重地倒在了满是烂泥的地上。 “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雨水，还是劫后余生的眼泪。 活下来了。 他们活下来了。 江猛龙休息了不到半分钟，便挣扎著爬了起来。 “不行，孙倩！” 他跪在孙倩身边，发著抖的手指探向她的脖颈。 冰凉的皮肤下，空空如也。 没有！ 江猛龙的心猛地一沉，不死心地再次摸索。 有！ 很微弱，但还在跳！像风中残烛，隨时会灭！ 江猛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开始用最专业的急救手法，掰开她的嘴，用手指粗暴地將里面的泥沙和水草全都抠了出来。 然后，开始进行心肺復甦。 按压，吹气。 “醒醒！听见没有！” 按压，吹气。 “挺住！挺住！孙倩！” 一次，两次。 十次。 二十次。 江猛龙的体力已经透支，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消耗他自己的生命。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身下的孙倩忽然猛地一弓身子。 “咳！哇——” 一口带著泥沙的浑浊河水，从她嘴里喷了出来。 第29章 往回走 江猛龙脱力地瘫坐在她身旁，整个人靠在一块湿滑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总算活过来了。 心肺復甦，这玩意儿在平地上做都累得人半死，更別说是在这种刚从洪水里爬出来的极限状態下。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雨还在下。 砸在脸上，冰得人骨头髮麻。 “哗——哗啦——” 那刚刚似乎沉寂了片刻的河水，再一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咆哮。 不是错觉。 江猛龙猛地扭头看去。 他头灯惨白的光柱，照亮了身侧的河岸。 那浑浊的黄色水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上蔓延。 刚才他俩躺著的地方，已经被重新淹没。 河水的怒吼声，比之前更响，更狂暴，仿佛刚才打盹的巨兽被彻底激怒，甦醒过来，要吞噬掉岸上的一切。 这座山，根本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孙倩！” 江猛龙挣扎著爬起来，一把抓住孙倩的胳膊，用力摇晃著。 “醒醒！还能走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孙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费力地睁开。 她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著头灯那惨澹的光，还有江猛龙那张沾满了泥水的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无意义的“嗬嗬”声。 “看著我！”江猛龙的吼声盖过了水声，“想活命就站起来！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我们得往上走！听见没有！往上走！” 她那涣散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聚焦。 她看到了江猛龙，看到了他身后那不断上涨的，咆哮的洪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虚弱。 孙倩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哆嗦著，摸索著伸向自己衝锋衣的內袋。 那个在过河前被她死死护住的急救盒还在。 她用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费力地打开盒子，也顾不上看，从里面摸出几颗顏色各异的药片，一把塞进嘴里，就著满口的雨水，囫圇吞了下去。 江猛龙一把將孙倩从烂泥里拽了起来，將她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用半拖半扛的方式，带著她离开了这片死亡河岸。 “走！” 两人一头扎进了旁边漆黑的树林。 没有装备。 没有补给。 甚至连那根救命的绳子，都不知道被衝到了哪里。 他们现在，真正的一无所有。 只有头顶那两盏在暴雨中忽明忽暗的头灯，是这片绝望世界里唯一的光。 脚下没有路。 全是陡峭的斜坡，湿滑的烂泥，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 每向上爬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江猛龙在前面开路，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些从泥土里暴露出来的树根或是岩石缝隙，用自己的身体，开出一条还算能走的路。 孙倩咬著牙，跟在他身后。 刚才吞下去的药片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她的身体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热流，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恢復了些许力气。 雨水顺著他们的脸颊往下淌，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他们头灯光柱照不到的地方涌动。 风声，雨声，水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来自地狱的交响曲。 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 在这座被暴雨笼罩的山里，他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只能遵循著最原始的本能——往上爬。 只要地势够高，就不会被洪水淹死。 爬了不知道多久，江猛龙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头灯的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 “可恶！” 一声低沉的咒骂，从他牙缝里挤了出来。 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赫然又是一条河。 水流同样湍急，咆哮著从左侧的山谷里冲刷下来，截断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两人尝试著向右侧寻找出路。 走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景象，让他们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是一面近乎九十度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壁。 一面绝壁。 上面连个可供攀爬的落脚点都没有。 左边是河，右边是崖。 他们被困住了。 孙倩扶著膝盖，喘息不止。 她看著眼前这绝望的困境，那张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抹灰败。 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江猛龙没有放弃一丝希望，还没到必死的地步呢。 他猛地抬起头，头灯的光柱在黑暗的林间胡乱扫动，看到了那条奔流不息的河。 只要沿著这条河道的上游一直走，一直往上爬…… 或许就能回到他们之前下撤的地方！ 2800营地！ 没错！回去！ 回到2800营地去！ 指挥部如果派了后续的救援队，最有可能的匯合点，就是2800营地！ 而且说不定这个时候有巡视的救援队在那里避难。 待在下面，就是等死！ 被活活冻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洪捲走！ 动起来！ 只有不停地动起来，才能保持体温！ 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走！”江猛龙一把抓住孙倩的胳膊，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回去！” “回去？”孙倩愣了一下。 “回2800营地！” 江猛龙没有过多解释，他指著那条主河道奔流而来的方向。 “那是唯一的路！” 孙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黑暗的，未知的上游，此刻，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她没有再问。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迟疑，转身，沿著那条咆哮的主河道，开始了艰难的溯源之路。 这比刚才的攀爬更加困难。 他们必须时刻紧贴著河岸，在湿滑的卵石和陡峭的岸坡上寻找落脚点。 好几次，孙倩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激流里，都被江猛龙死死地拽了回来。 他们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还是更久？ 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攀爬的动作。 一手抓住可以固定的东西，另一只手把身体拉上去，然后迈出一条腿，站稳，再重复。 体力在飞速流逝。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江猛龙的头灯，光线开始变得黯淡，忽明忽暗，隨时都有可能熄灭。 一旦失去光明，他们就彻底完了。 就在江猛龙感觉自己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意识都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坡度，变缓了。 不再是那种陡峭的斜坡。 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开阔地。 风。 一股熟悉到让他骨髓都发冷的狂风，夹杂著冰冷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江猛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 在头灯那即將熄灭的微弱光芒中，他看见了不远处，那几堵在风雪中若隱若现的，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挡风墙。 2800营地。 他们回来了。 江猛龙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孙倩也跟著倒在了他身边。 回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条死亡之河里，活著爬回来了。 可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深沉的绝望所取代。 营地里，空无一人。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活人的跡象。 没有帐篷，没有灯光，没有救援队。 只有那永无止境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狂风，和那吞噬一切的，漫天风雪。 整个世界，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江猛龙撑起身体，用头灯扫视著这片绝望的营地。 光柱所及之处，除了翻滚的雪沫和嶙峋的乱石，什么都没有。 “我们，我们。” 孙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著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江猛龙没有回头。 他的头灯，光芒闪烁了一下。 “滋啦——” 一声轻响。 彻底灭了。 第30章 正新鸡排 江猛龙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些声音，和那深入骨髓的，正在疯狂啃噬生命热量的冰冷。 他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身边的孙倩，看不见脚下的乱石。 这种极致的黑暗，比任何看得见的怪物都更让人恐惧。 “龙哥，怎么办！” 孙倩的声音就在耳边，却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著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好像隨时会碎掉。 江猛龙没有回答。 在这种地方，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安慰？鼓励？听起来都像是个笑话。 他鬆开撑著地面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像个瞎子一样乱抓，终於，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僵硬的布料。 是孙倩的胳膊。 他死死抓住。 然后，他开始用力，把她从混著雪籽的烂泥里往一个方向拖。 没有方向。 他只是凭著刚才头灯熄灭前最后一秒的记忆，朝著那堵简陋石墙的位置挪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步。 两步。 脚下的地面崎嶇不平，他一脚踩空，膝盖狠狠磕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上，骨头都快裂开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孙倩，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 “咳！” 他咳出一口带著泥腥味的冷气，顾不上背后的疼痛，重新爬起来，像拖著一件重物一样，继续拖著孙倩。 终於，他的手摸到了一片粗糙冰冷的平面。 是石墙。 江猛龙將孙倩扶著靠在墙上，自己也紧紧贴了过去。 石墙挡不住风，但至少能让那股撕碎一切的狂风，变得不那么直接。 虽然没什么本质区別。 两人蜷缩在墙角，像两只被暴雨打湿了翅膀，在寒风里等待死亡的鵪鶉。 停止运动，意味著体温的流失会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加剧。 他们湿透了的衝锋衣，正在一点点变硬，冰碴在衣料纤维里凝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这身衣服像是铁皮浇筑的棺材，將他们最后的热量牢牢锁死在里面，然后缓慢地抽乾。 希望，正在一点点流逝。 没有补给。 没有装备。 没有火源。 在这种堪比极地的恶劣天气里，別说撑到救援，他们可能连下一个小时都撑不过去。 江猛龙又想起了二十多天前。 同样鰲太，同样是这恐怖的风暴。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蜷缩在石缝里，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怎么又回来了？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江猛龙的嘴唇，费力地扯动了一下，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绽开。 他转过头，对著身边那个同样在剧烈发抖的轮廓，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孙医生。” “我这辈子……再也不来鰲太了！” 黑暗中，孙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似乎也被这句在绝境中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玩笑话给逗到了。 过了几秒，她那微弱到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飘了过来。 “龙哥。” “你还有这辈子吗。” 寂静。 隨即。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笑声，从江猛龙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紧接著，孙倩也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声同样虚弱，断断续续，却带著一种不管不顾的癲狂。 两个濒死的人，在这片被风雪和黑暗统治的绝地上，在这堵根本挡不住什么的破石墙后面，蜷缩在一起，放声大笑。 笑声在狂风中被扯得支离破碎。 他们在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笑著笑著，声音就弱了下去。 江猛龙的笑声，变成了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而孙倩的笑声，则直接没了动静。 江猛龙感觉到了。 靠在他身上的那具身体，忽然一沉。 那原本还在剧烈颤抖的身体，停止了抖动。 不是暖和过来了。是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猛龙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孙倩？” 他晃了晃她。 怀里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孙倩！醒醒！別睡！” 他用尽力气喊著，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 回答他的，只有那永无止境的风声。 她的身体在飞速变冷。 刚从洪水里被捞出来，又经歷了这么长时间的低温和攀爬，她的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现在，这台机器，终於罢工了。 江猛龙抱著她，感觉自己抱著一块正在迅速冷却的冰。 他现在，又是一个人了。 不。 比一个人，更糟。 他抱著一具濒临死亡的躯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怕了。 江猛龙，那个曾经创造了鰲太穿越神话的“猛龙”，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抬起头，对著那片无尽的黑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的嘶吼。 “好黑！好黑啊！” “烤肠客！你在哪啊！” “你在哪啊！！” “救救我！再卖给我几根烤肠吧。” 他的吼声被狂风瞬间撕碎，没能传出三米。 吼完，他所有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他的身体，也开始停止哆嗦。 躯体，正在一寸寸地变得僵硬。 他知道，自己也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 一股暖意，毫无徵兆地，从他的心臟位置，缓缓地扩散开来。 那股暖流，顺著凝固的血管，流向他冰冷的四肢。 僵硬的肌肉，似乎都开始变得柔软。 越来越热。 越来越舒服。 江猛龙脸上那僵硬的肌肉，鬆弛了下来。 来了。 失温前的反常脱衣现象，原来是这种感觉。 而且面前开始出现篝火，烤鱼，老兄弟们围坐在一起，递给他一瓶啤酒。 大脑开始用最美好的幻觉，来哄骗自己，让自己在温暖的美梦里安然死去。 江猛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然而。 一股味道。 一股极不协调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不是烤肠的味道。 那是一种油脂在滚烫的铁板上“滋啦”作响，混合著孜然与辣椒粉的独特焦香。 还有一层炸得金黄酥脆的面衣的香气。 这味道…… 江猛龙那个即將停摆的大脑，被这股味道硬生生刺激了一下。 幻觉又升级了？ 这次的细节也太逼真了，连他妈品牌都给换了？ 不对！ 江猛龙猛地意识到。 这味道是正新鸡排？ 第31章 卖烤肠的也卖鸡排，很合理吧 正新鸡排？ 这个名字里充满了都市的烟火气，充满了廉价而快乐的卡路里，充满了街头巷尾油腻腻的人间味道。 现在，它出现在这片连鬼都懒得光顾的死亡绝地，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荒谬。 可荒谬到了极点，反而成了唯一的真实。 “都见过烤肠了，再来个鸡排怎么了？”江猛龙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个卖烤肠的，顺便卖几块鸡排，很合理，对吧。” 他自己跟自己说。 刚才那股从心臟蔓延开来，哄骗他安详赴死的虚假暖意，被这股霸道的焦香硬生生衝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剧烈反弹。 肾上腺素，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刷著他几近凝固的血管。 那已经停止的哆嗦，不是因为回暖，而是被一种野兽般的专注所取代。 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像一块被冻硬的生铁。 所有的感官，都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聚焦於前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到最大，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酸痛，却只能分辨出深浅不一的黑。 风雪依旧。 耳朵里，除了风，还是风。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没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可他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个轮廓，一个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深沉、更加凝实的影子，就在他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静静地站著。 它没有动。 像一块插在雪地里的人形墓碑。 江猛龙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烤肠客！”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他怕这只是一场更真实的梦，一出声，梦就碎了，连块鸡排的味儿都闻不到了。 就在这时。 那个黑影，动了。 它不是走过来，而是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向前平移了一段距离。 江猛龙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紧接著，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不疼。 甚至没什么力道。 但那一下触感，却无比清晰，穿透了湿透结冰的衝锋衣，直接点在了他的皮肤上。 “！！！” 是真的！ 真的有东西碰到了他！ 他必须搞清楚那是什么！ 江猛龙开始移动他的右臂。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却重若千钧。 “咔嚓！” 胳膊上凝结的冰壳，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僵硬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的手，那只曾经能在岩壁上找出最细微著力点的手，此刻却像一只不听使唤的冰冻鸡爪，在黑暗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朝著刚才被触碰的位置摸索过去。 近了。 更近了。 指尖，终於触到了那个东西。 那一瞬间，江猛龙浑身剧震。 热的！ 他那已经失去大部分知觉的指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蛮横的暖意！ 在这片能把骨髓都冻成冰坨子的绝地上，这一点点暖意，简直不亚於太阳！ 这股热量，沿著早已冰封的神经，瞬间传遍全身，他的神经，他的肌肉，他的求生本能，都被这一点热量彻底点燃！ 江猛龙不再犹豫，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抓住了那个物体！ 入手的感觉，无比奇特。 一片薄薄的，酥脆的东西。 他用力捏了捏，能感觉到那层酥脆外壳下，是厚实而滚烫的肉。 是鸡排！ 真的是鸡排！ 他顺著这块鸡排往上摸，又摸到了一块。 还有！ 不止一块！ 这些滚烫的鸡排，被一个简单的纸袋装著，堆叠在一起。 江猛龙用他那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笨拙地数著。 一。 二。 三。 四。 五。 整整五块！ 五块滚烫的，散发著致命香气的，正新鸡排！ 江猛龙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来不及去看到底是谁把这东西递给了他。 他只知道，这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抓起最上面那块鸡排，直接就往自己嘴里塞！ “嘶——” 滚烫的鸡排，接触到他冰冷的嘴唇和舌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 剧痛！ 口腔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高温下尖叫。 但这股剧痛，很快就被那霸道的香气和更汹涌的暖流所淹没。 他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碎。 里面那鲜嫩多汁的鸡肉，带著滚烫的肉汁，在他口腔里爆开！ 热量，顺著他的食道，直衝而下，落入那冰冷的，早已罢工的胃里。 暖和。 一种发自內心的，由內而外的暖和。 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了。 他那已经麻木的四肢，开始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神经正在復甦的跡象。 江猛龙不管不顾，狼吞虎咽。 三口，两口。 他將一整块比他脸还大的鸡排，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里。 “呃——” 他打了一个滚烫的，带著鸡肉和孜然味的饱嗝。 他活下来了。 江猛龙抬起头，看向那片黑暗。 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 就像它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他手里那四块依旧滚烫的鸡排，证明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愣神了一会，江猛龙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具正在飞速变冷的躯体。 孙倩！ 他丟下手里的鸡排，在黑暗中摸索著，抓住了孙倩的肩膀。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却又冰得像一块石头。 江猛龙將耳朵贴在她胸口，在那一片死寂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隨时都会断绝的颤动。 她还有救！ 江猛龙不再犹豫，他抓起一块鸡排，用他那恢復了些许力气的手指，撕开酥脆的外皮，从最里面，掰下了一小块最鲜嫩，最滚烫的鸡肉。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粗暴地掰开了孙倩那早已被冻得僵硬的牙关。 “张嘴！” 他低吼著，也分不清是在对孙倩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给老子张嘴！” 他將那块滚烫的鸡肉，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第32章 证据確凿 “咳……咳咳！” 孙倩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冰冷的混著雪籽的空气呛进肺里，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意识，像沉入海底的溺水者，从无尽的黑暗和冰冷中，缓缓浮上。 她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嘴里残留著一股奇异的焦香。 鸡肉？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那混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死了吗？ 这是死后的世界？ 为什么喉咙这么干，好想喝水。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刺痛。 知觉正在缓慢回归。 不对，我还活著。 可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猛龙呢？ 就在这时，一个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囈般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穿透了狂风的嘶吼。 “谢谢！” “真的，谢谢！” 那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虔诚的古怪语调。 孙倩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她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人形轮廓，蜷缩在自己旁边。 是江猛龙。 他没死！ 可他这是在干什么？ “龙哥？”孙倩试探著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没有回应，依旧在自顾自地絮叨著。 “谢谢，谢谢！” 孙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失温症！ 龙哥出幻觉了？ 这是典型的失温症后期症状！ 大脑严重缺氧，体温调节中枢失灵，开始出现幻觉和胡言乱语，这是死亡的前兆！ “龙哥！你醒醒！” 孙倩急了，也顾不上自己身体的剧痛，挣扎著挪过去，伸出手，想要拍醒他。 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按在了江猛龙的额头上。 下一秒，孙倩差点叫出声来。 江猛龙的额头，暖人无比！ 这怎么可能！ 在这种鬼天气里，他们两个都湿透了，体温不跌破警戒线就已经算是奇蹟，怎么可能会如此发烫？ 这完全违背了她所知的一切医学常识！ 自己这只手，刚刚还冻得跟冰块一样，现在贴在他额头上，竟然有种暖手的感觉？ 就在孙倩惊疑不定的时候，江猛龙说话了。 “你醒啦？” 江猛龙的声音，清晰平稳，完全没有失温症患者的迷糊与混乱。 黑暗中，孙倩能感觉到他转过了头，一双眼睛似乎正“看”著自己。 “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我没事！”孙倩下意识地抽回手，那股灼人的热度让她心悸，“龙哥，你，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江猛龙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隨即，一个纸袋被塞进了孙倩怀里。 “你看看这是什么。” 袋子入手，孙倩的第一反应是香。 紧接著，是烫。 一股实在的暖意，从纸袋里传来，温暖著她冰冷的掌心。 最后孙倩用刚刚有点知觉的手指，摸索著袋子里的东西。 一片薄薄的，酥脆的外壳，下面是厚实而滚烫的肉。 这触感，这形状，这味道—— 是鸡排！ 真的是鸡排！ “这，这哪里来的？”孙倩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片海拔超过两千八的死亡营地，这能把人活活冻死的暴风雪里，怎么可能会有热气腾腾的，刚出锅一样的鸡排？ 难道，之前龙哥说的不是幻觉？ 孙倩想到了一半，脑子里轰然一响，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猜测浮上心头。 “龙哥。”她颤抖著问，“那个，那个卖烤肠的.....” “他出现了。” 江猛龙的回答，平静得可怕。 “不止卖烤肠，还顺便卖鸡排。” 孙倩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死死捏著怀里那袋滚烫的鸡排，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让她无法提出任何质疑。 科学，常识，逻辑，在这一刻，被这五块荒谬的鸡排，砸得粉碎。 “是他救了我们？”孙倩的声音微弱。 “是。”江猛龙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敬畏，“谢谢他吧，没有他，我们现在已经是两块冰雕了。” “你，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 这个问题，孙倩问得小心翼翼，她迫切地想知道，那个如同鬼魅，如同神明一样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模样。 “看清？”江猛龙发出一声乾涩的自嘲，“我现在连你的鼻子眼睛长在哪都看不清，你说呢？” 孙倩沉默了。 是啊，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能活下来就已经是神跡，还想看清什么？ “別想了。”江猛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快吃，趁热吃。再补充点能量，我们得马上走。” 孙倩不再犹豫，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块鸡排。 当滚烫的，带著肉汁的鸡肉进入口腔，当那股纯粹的热量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她才真正体会到江猛龙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这不是食物。 这是续命丸。 一块鸡排，很快就被消灭乾净。 孙倩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她不仅恢復了体温，连之前攀爬和在洪水中挣扎所耗尽的体力，都奇蹟般地恢復了七七八八。 “龙哥，”孙倩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我们要不要回去找找韩爷他们？” 这个问题，让刚刚恢復了一点生气的气氛，重新变得沉重。 黑暗中，江猛龙沉默了很久。 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从我们被衝散，到现在，过去多久了？”江猛龙问。 “不知道，可能，两三个小时？或者更久？” “这么久了。”江猛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条河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我们两个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你的意思是？” “他们自有造化吧。”江猛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籽和烂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回去送死。” “是活下去，然后下山！” 理智告诉孙倩，江猛龙是对的。 在那种山洪里被冲走，这么长时间过去，生还的可能性，无限趋近於零。 他们现在回去，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没有任何意义。 “走！”江猛龙没有给她更多感伤的时间，“这风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待在这里，鸡排带来的热量耗尽，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往哪走？” “下撤！”江猛龙的语气斩钉截铁，“从白云峡下去！虽然那里地势更陡，但下雨天还能走！” 孙倩也挣扎著站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的，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活下去。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带下山。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两人相互搀扶著，走出了那堵仅仅能带来心理安慰的石墙，重新暴露在狂暴的风雪之中。 “跟紧我！” 江猛龙低吼一声，凭藉著一点浅薄的鰲太穿越经验，在这片没有光，没有路的绝地上，辨別著下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第33章 发现 白云峡。 这个名字在晴天时，或许还带著几分诗意。 但真要走起来，它就是地狱的入口。 没有光。 没有路。 没有绳索和冰镐。 江猛龙走在前面，他几乎是半跪著，用自己的手和膝盖，在陡峭湿滑的坡地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探路。 他的手指，插进冰冷的烂泥里，摸索著可以借力的树根和岩石的稜角。 脚下的碎石，被他一踩，就“哗啦啦”地滚落下去，坠入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都听不到迴响。 孙倩就跟在他身后，死死抓著他衝锋衣的后摆。 她看不见路，也看不见江猛龙。 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掛件，江猛龙动一下，她就跟著挪一下。 陡峭的斜坡，几乎达到了七十度。 两人就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山体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著要把他们拽入深渊的重力。 “小心！” 江猛龙忽然低吼一声，整个人死死抠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他脚下那块原本还算结实的落脚点，毫无征生息地塌陷了，一大片混著雨水的泥土和碎石，轰然向下滑落。 跟在他身后的孙倩，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孙倩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江猛龙甚至来不及回头，全凭本能，那只死死抓著衝锋衣后摆的手，猛地向后一扯！ “嘶啦——” 衝锋衣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孙倩下坠的势头，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止住。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就是万丈深渊，只有江猛龙的胳膊，是她和死亡之间唯一的连接。 “別动！” 江猛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另一只手，死死抠著那块岩石，指甲和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指缝里渗出了血，混著泥水，变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下拉。 他和孙倩两个人的体重，现在全压在他这一只手臂和那几个指关节上。 孙倩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江猛龙那粗重得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猛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数一二三，我把你往上甩，你自己找地方抓稳！” “一！” “二！” “三！起！” 江猛龙猛地发出一声怒吼，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用尽全身的力气，將悬在半空的孙倩，猛地向上甩去！ 孙倩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身体腾空的瞬间，就张开了双手，像一只溺水的猫，胡乱地在陡坡上抓挠。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坚韧的，从土里伸出来的树根！ 抓住了！ 孙倩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树根，整个人狼狈地趴在陡坡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江猛龙也鬆了口气，脱力地靠在岩壁上，那条承担了所有重量的胳膊，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两人没有交流，只是在原地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就又开始了这趟绝望的下撤。 有了这次教训，他们变得更加小心。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在身上增添了多少新的伤口。 当他们的脚下，终於踩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地面时，两人几乎同时腿一软，瘫倒在地。 下到谷底了。 “哗哗——” 熟悉的河水声，在不远处响起。 但和之前那条如同巨龙般咆哮的主河道相比，这里的河水声，明显要“温柔”许多。 河道比较窄。 但冰冷的河水，依旧是两人此刻最大的敌人。 他们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身上残存的那点热量，在这片刻的停歇中，已经消耗殆尽。 寒冷，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 两人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过河。” 江猛龙挣扎著站起来，拉起孙倩，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水流只到他们的大腿位置，虽然依旧湍急，但比起之前那能把人直接冲走的洪流，已经好太多了。 两人手牵著手，相互支撑著，艰难地挪到了对岸。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山风吹过，都在剐著他们的皮肉。 体温，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不行了，龙哥，我……” 孙倩的牙齿，上下打著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江猛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著孙倩，找了一处稍微能避风的岩石凹陷处，將她按著坐下。 然后他解开衝锋衣的拉链，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油腻腻的纸袋。 纸袋，依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江猛龙打开纸袋。 一股鸡肉和香料混合的香气，再次瀰漫开来。 在2800营地，他们一人吃了一块。 纸袋里，还剩下三块。 江猛龙拿出一块，递给孙倩。 然后，他又拿出一块，自己大口地啃了起来。 孙倩没有客气。 她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当那滚烫的鸡肉，再一次滑入胃里，一股熟悉的暖流，瞬间驱散了大部分的寒意。 那种从內而外，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再次降临。 这简直是神跡。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各自的鸡排。 江猛龙看了一眼纸袋里，那最后一块鸡排。 他没有再吃，而是將纸袋重新折好，然后，无比珍重地，又塞回了自己衝锋衣最內侧的口袋里。 这个，他要带出去。 “走。” 补充完能量，江猛龙吐出一个字。 孙倩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又能走了。 两人趴在河边，捧起冰冷刺骨的河水，胡乱喝了几口，算是解了渴。 有了鸡排补充的热量，接下来的路，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他们又连续横渡了两次这样的小型支流。 每一次过河，都是一次体温的急速下降。 但每一次，靠著那神奇鸡排提供的，似乎永远不会枯竭的能量，他们都硬生生挺了过来。 地势，开始变得越来越平坦。 树木也逐渐稀疏起来。 他们走出那片该死的，如同迷宫一般的峡谷了。 江猛龙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 在连绵的雨幕和黑暗的尽头，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在一闪一闪。 那是—— “灯光！” 孙倩也看到了，她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哭腔，“是指挥部的灯光！” 没错！ 他们走出来了！ 他们真的，从那座死亡之山里，活著走出来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衝垮了两人紧绷了整晚的神经。 “快！我们快到了！” 江猛龙也激动起来，他拉著孙倩，加快了脚步。 胜利就在眼前。 在他们和那片灯光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 也是他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最宽的一条河。 不过，这里的地势开阔，水流也平缓了许多，看上去並没有太大的危险。 “这是最后一条了！过去我们就安全了！” 江猛龙给孙倩打著气，两人再次手牵著手，走进了河里。 水流淹过了他们的膝盖，冰冷，但可以承受。 两人加快脚步，朝著对岸走去。 就在他们即將走到河中央的时候。 “啊！” 孙倩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向下一顿，差点摔倒。 “怎么了？”江猛龙立刻扶住她。 “我的脚！我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孙倩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在这样漆黑的河水里，被不明物体缠住脚，足以让任何人头皮发麻。 “別动！別慌！” 江猛龙立刻蹲下身子。 吃过鸡排的他，此刻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处於一种异於常人的巔峰状態。 他没有丝毫犹豫，將手，直接探进了身下那片漆黑冰冷的河水里。 他摸到了孙倩的脚踝。 然后，顺著她的脚踝，向缠住她的东西摸去。 不是水草。 入手的感觉，很柔软，很厚实。 是一种布料的触感。 江猛龙皱起了眉。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索。 那是一件衣服。 江猛龙的心，猛地一沉。 “孙倩，看看卫星电话有没有信號了。” “咱们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东西了。” 第34章 只有衣服没有遗体 孙倩的手在冰冷的河水里剧烈地哆嗦，几乎握不住那部冰凉的卫星电话。 “有信號了！” 黑暗中，她那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亮光。 卫星电话的屏幕，在这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片微弱却代表著希望的光晕。 满格的信號，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两人心中厚重的绝望。 “快！报告位置！”江猛龙的声音压抑著巨大的激动，他死死扶著孙倩，生怕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告诉他们，我们找到遇难者了！” 孙倩重重点头。 她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下了那个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紧急號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这里是指挥部！”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是医疗官孙倩！”孙倩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我和江猛龙还活著！”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 “坐標！你们的坐標！” “我们从白云峡下撤，能看到基地的灯光！”孙倩扭头，望向那片遥远的光点，飞速报出方位，“在我们正前方，直线距离估测不超过五两公里！我们刚横渡了一条河！” “收到！搜救队马上过去！你们坚持住！” “等等！”孙倩叫住对方，“河里！我们在这条河里发现了，可能是遇难者！数量不明，被缠在水底！”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收到，原地等待救援！不要乱动！” 通话结束。 孙倩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江猛龙身上。 得救了。 这个念头，让两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下来。 但紧隨而来的，並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寒冷。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郁。 雨势渐小，但风依旧刮骨。 两人互相搀扶著，离开了河流，躲在一棵大树下，借著微薄的树冠抵挡风雨。 他们跳著，跺著脚，用最原始的方式，压榨著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对抗著湿透的衣物带走的体温。 江猛龙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腻的纸袋。 里面是最后一块鸡排。 它已经不再滚烫，却依旧是两人此刻唯一的指望。 可谁也没有动。 “这东西，得留著。”孙倩看著那个纸袋，声音微弱。 “我知道。”江猛龙重新將纸袋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紧紧贴著胸口。 这不是食物了。 这是证据。 是那个卖烤肠的，不，是那个现在兼职卖鸡排的神秘存在，留下的唯一物证。 孙倩这一个相信科学与数据的医生，此刻看著江猛龙收起的那块鸡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亲口吃下了那救命的鸡肉，亲身感受了那股凭空涌出的热流。 事实，就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 远处的树林里，几束刺眼的头灯光柱晃动起来，穿透了雨幕和黑暗。 光越来越近。 “嘿！我们在这儿！”江猛龙扯开嗓子，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哗啦——哗啦——” 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 几个穿著专业救援服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看到树下那两个如同泥人一般的身影，救援队员们没有多说一句废话，立刻冲了上来。 “快！保温毯！” “换掉湿衣服！” “生火！” 一件乾燥厚实的衝锋衣披在了孙倩身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一条军用的羊毛毯，將江猛龙裹得严严实实。 很快，一堆篝火被迅速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冷。 当那股久违的暖意包裹住全身时，孙倩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江猛龙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只是將那双被冻得青紫的手，伸向火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李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身上还带著山里的寒气，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和凝重。 他的目光在江猛龙和孙倩身上扫过，確认两人没有生命危险后，直接切入主题。 “你说，发现遇难者了？” 江猛龙抬起头，迎上李队的目光。 “在河里。” 他伸出手指，指向身后那条在晨光中泛著浑浊黄色的河流。 “我没看清，但水底下，我的手摸到了衝锋衣的面料。很厚实。而且，不止一件。” 李队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找到遇难者的沉痛，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惊疑的表情。 他没有再问，转身就要去指挥打捞。 “李队！”江猛龙叫住了他。 李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韩爷，还有高强他们，有消息吗？” 这是江猛龙最关心的问题。 李队沉默了片刻，风吹过他鬢角，几根灰白的头髮在舞动。 “他们三个都还活著。” 江猛龙鬆了一口气，刚想告诉李队鸡排的事，却被李队打断了。 “而且，”李队看著江猛龙，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也找到了一些东西。” “我想和你们发现的应该是一样的，都是一些衣服。” 江猛龙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倒竖起来。 他和孙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 李队匆匆离开了。 岸边，专业的打捞队已经开始行动。几个穿著防水服的救援队员，腰上繫著安全绳，走进了齐腰深的，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江猛龙和孙倩裹著毯子，默默地坐在火堆旁，目光却死死地盯著河面。 清晨的河谷，安静得可怕。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找到了！” 一个救援队员在水里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那个队员弯下腰，在浑浊的水下摸索著，然后，他猛地用力，將一个东西从水底拖拽了出来。 那是一件亮黄色的衝锋衣。 顶级的gore-tex面料，在灰暗的晨光下，依旧醒目。 水，顺著空荡荡的袖管和衣摆，哗哗地往下流。 衣服被拖上了岸，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紧接著。 第二个救援队员，也从水里拽出了东西。 一件宝蓝色的抓绒衣。 同样湿透了，同样被甩在了岸上。 也是空的。 然后，是第三件。 第四件。 一件又一件属於户外爱好者的衣物装备，被从那浑浊的河底打捞出来。 衝锋衣，抓绒衣，速干裤，登山背包。 它们被整齐地，一字排开，摆放在泥泞的河岸上。 五顏六色。 像是一场无人参加的，诡异的户外装备展。 打捞工作还在继续。 可从始至终，除了这些空荡荡的衣服，救援队没有找到哪怕是残缺不全的遗体。 篝火的火光，映在江猛龙和孙倩的脸上，两人的脸色，比这河水还要冰冷。 他们看著那排空衣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无声尖叫的灵魂。 人呢？ 那些穿著这些衣服的人，都去哪了？ 第35章 黄泉路上搏一命 江猛龙解开卡扣之后，韩爷高强猴子三人。 “咕嚕嚕～” 浑浊的泥水，带著一股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味道，疯狂地灌进猴子的嘴里鼻腔里。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大漩涡。 肺部传来火烧一样的剧痛，求生的本能让他胡乱挥舞著四肢，却只抓到一把把冰冷的液体。 要死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就在他最后一丝意识即將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股蛮力猛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將他的脑袋硬生生从水里拽了出来！ “咳！咳咳咳！” 新鲜但同样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猴子一边剧烈地呛咳，一边大口呕出刚才灌进去的泥水。 “闭嘴！放鬆！给老子躺平了！” 韩爷的咆哮就在他耳边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猴子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蒲扇般的大手从另一侧抓住了他，是高强。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死死夹住了他，强行將他翻转过来，让他以一个仰躺的姿势浮在水面上。 冰冷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见了头顶那片被乌云压得密不透风的，绝望的夜空。 “別他妈挣扎！你想把我们三个一起拖死吗！”高强也吼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水呛过的沙哑。 猴子不敢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根连接著他们三个人的绳子，在狂暴的水流中被绷得笔直，每一次浪头打来，绳子都勒得他生疼。 冲在最前面的，是韩爷。 老嚮导的身形在浪花里时隱时现，他整个人压得极低，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维持著平衡，同时用他那双在秦岭里泡了三十年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无尽的黑暗。 这条河，已经彻底疯了。 水流的力量大得不可思议，卷著树干、石块，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尸体，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好几次，一根磨盘粗的断木擦著他们的头皮衝过去，带起的劲风颳得人脸颊生疼。 高强的体格在这种地方成了关键，他巨大的体重像一个船锚，好几次在韩爷快要被急流冲偏方向时，硬生生把整个队伍给稳了下来。 而猴子，就是那个在船锚和船头之间，隨时可能被扯断的脆弱连接。 “韩爷！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哪啊！”猴子被冻得上下牙床都在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黄泉路！”韩爷头也不回地骂道，“再他妈废话，老子现在就鬆手！” 猴子立刻闭上了嘴。 他知道韩爷不是在开玩笑。 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多余的体力和情绪消耗，都是在自杀。 韩爷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用身体调整著方向。 他不像是在隨波逐流，更像是在借用一部分水流的力量，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朝著某个特定的方向“漂移”。 他记得这里的地图。 这条主河道在下游会分出好几条支流，其中有两条水势会平缓很多。 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可现在天太黑了，雨太大了，他根本看不清两岸的地形，只能凭著几十年来在这片山里跑出来的直觉，去赌。 赌那条生路就在他选择的方向上。 赌他们三个人，能撑到那个时候。 时间，在冰冷的河水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 猴子的体温在飞速流失，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身体的抖动也从剧烈变得微弱。 这是失温的前兆。 “猴子！別睡！给老子唱歌！”高强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猛地晃了晃他。 “唱，唱什么……” “国歌！会不会！给老一字一句地唱！” “起，起来......” 猴子断断续续，如同梦囈般的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高强和韩爷都听见了。 只要还出声，就还有救。 又一个巨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直接把猴子微弱的歌声给拍了回去。 他再次呛水，身体猛地一沉。 韩爷和高强立刻同时发力，再次將他从水下提了起来。 “噗——” 猴子又吐出一口水，这一次，连咳嗽的力气都小了很多。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著的韩爷，忽然开口。 “水变缓了。” 高强立刻感觉到了。 那股要把人五臟六腑都衝散的恐怖力量，確实变弱了。 水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赌对了！ 被衝进了一条支流！ “靠岸！往右边划！”韩爷嘶吼著下达了新的命令。 “划！”高强也来了精神，用还能动弹的手臂，奋力地拍打著水面，推著三人往右侧漂。 猴子也恢復了一丝神智，学著高强的样子，机械地摆动著手臂。 有希望了！ 能活下去了！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疲惫和寒冷，三个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浑浊的河水里挣扎著，一点一点地，靠近那片看不见的，代表著“生”的河岸。 “哗啦——” 高强的脚，忽然碰到了什么。 不是被水流冲刷的触感，而是实实在在的，踩到了东西。 “我，我踩到底了！”高强惊喜地大喊。 他试著站起来，湍急的水流只到他的大腿，虽然站不稳，但已经淹不死人了！ 抬起腿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过高强只想著立马上岸，猛地一抬腿，便挣开了束缚。 紧接著，韩爷和猴子也感觉到了脚下的河床。 “走！上去！” 韩爷一手拽著绳子，一手扒著河床里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踉蹌蹌地朝著岸边走去。 水越来越浅。 从大腿，到膝盖。 当他们三个连滚带爬地衝上那片满是淤泥和卵石的河滩时，全都虚脱地瘫倒在地，像三条离了水的死鱼，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的力气。 雨还在下，但比起之前的倾盆之势，已经小了很多。 “活，活下来了！”猴子躺在泥水里，一边哭一边笑，整个人状若疯癲。 高强也仰面朝天，任由雨水冲刷著他满是泥污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劫后余生。 没有什么比这四个字，更適合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韩爷是第一个挣扎著坐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两个几乎脱力的年轻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依旧在奔腾咆哮的黑暗河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们只是暂时安全了。 从这条河里活了下来。 但他们浑身湿透，没有任何食物和装备，还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深处。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都起来，找个地方避雨。”韩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高强喘匀了气，撑著地面，想要站起来。 他刚一动。 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怎么了？”韩爷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高强没有回答，他低著头，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保持著半坐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泡在浅水里的那只脚。 “高强？”韩爷皱起了眉，往前凑了凑，“你小子傻了？” 猴子也停下了哭笑，好奇地看了过来。 “强哥？” 高强的声音，乾涩发飘，还带著一点颤音。 “我的脚。” “刚才在河床里，好像勾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长长的！” 第36章 別是尸体吧？河里捞出件烂衣服 软软的，长长的！ “强哥，你……你別是脑子冻出幻觉了吧？”猴子本来就站不稳，听见这俩形容词，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进冰冷的泥水里，“这河里除了石头就是鱼，哪来的长条软东西？水草？还是……大蛇？” 说到蛇，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脖子僵硬地往四周乱瞟。可周围一片灰暗，除了哗哗的水声和风声，什么都看不见，反而更显恐怖。 韩爷也皱起了眉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强那张煞白的脸：“小子，没装神弄鬼吧？这地方我走了多少年了，什么时候有过水草？更別提水蛇！” 高强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摇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些嚇人。 “不是！绝对不是！”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水草滑溜溜的，我分得清！蛇那玩意儿我也摸过，是凉，但有骨头！可刚才那个，那个东西……” 他似乎在回忆那种触感，脸上浮现出一丝噁心和极度的恐惧。 “就跟，就跟一件吸饱了水的棉袄一样，又厚又沉！我一脚踩上去，还以为是上游衝下来的烂麻袋！”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对，比麻袋还软和，里面好像还裹著什么……是衣服！对！就是衣服裤子之类的东西！” 衣服？ 这两个字一出来，河滩上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雨声都小了下去。 韩爷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那片黑漆漆的水面，脸上的肌肉忽然抽动了一下。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声乾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呵呵……” “有点意思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贪婪的光。 “救援队那帮穿制服的小子，跟没头苍一祥，在这山上转悠了快一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到。” 韩爷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直升机在头顶上嗡嗡嗡地飞，跟赶集的苍蝇似的，屁都没找到一个。” “没想到啊……” 韩爷的话没说完，但猴子已经听懂了。 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唰”的一下，变得跟纸一样白。 救援队？找东西？ 在这条线上，能让救援队兴师动眾找这么久的，除了前段时间那些失踪的驴友，还能是什么！ “韩爷，你，你，你说的，不会是……”猴子嘴唇哆嗦著，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那个词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什么？”韩爷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是金元宝还是山海经啊？！” 他一脚踢在猴子旁边的烂泥里，溅了猴子一脸冰冷的泥点子。 “站著不动，等著被冻死吗！” 韩爷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么怂，一起下去看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指著那片刚刚才逃出来的，依旧在奔涌的河水。 “下去？”猴子尖叫一声，差点没蹦起来，“还下去？韩爷，你疯了！会冷死的！” “现在不动，待会儿就真死了！”韩爷根本不理他，一把抓住高强的胳膊，力气大得嚇人，“走！带路！刚才在哪个位置？” 高强咽了口唾沫，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 可他看著韩爷那双在黑暗中似乎能喷出火来的眼睛，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这老头子说得对。 他们浑身湿透，体力耗尽，在这鬼天气里待著不动，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得变成三根硬邦邦的冰棍。 “好……好吧。”高强一咬牙，与其被活活冻死，不如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转过身，重新趟进了那刺骨的河水里。 韩爷紧隨其后。 河滩上，只剩下猴子一个人。 他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水流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孤独感將他彻底淹没。 周围是哗哗的水声，是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每一个声音，听在他耳朵里，都像是鬼哭。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他抱著自己的胳膊，蹲在地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遍遍地念叨著，“强哥感觉错了，就是块烂布，就是水草……” 河水里。 “就，就是这儿！”高强顶著及腰的水流，在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停下，声音发颤，“刚才我脚就是在这里附近被勾住的！” 韩爷眯著眼，不断用手在水底下拂动著，探索著这片区域。 水流在这里被几块水下的巨石分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水湾，水势確实比主河道缓和不少。 很多从上游衝下来的东西，都容易被卡在这里。 他二话不说，整个人像根老木桩子，一头就扎进了浑浊的水里。 “咕嚕嚕……” 一串气泡冒了上来。 高强紧张地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著水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足足十几秒。 “噗——” 韩爷的脑袋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甩手就把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东西丟了过来。 那玩意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高强胸口。 高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的感觉，冰冷，黏滑，还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他低头一看。 黑暗中，隱约可见那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的衣服。 面料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上面沾满了泥沙，但还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件户外运动里常见的速干保暖內衣。 高强感觉自己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差点把那件衣服扔回水里。 真是衣服！ 韩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张老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意。 “呵呵，还真是。” 他指了指脚下的水。 “卡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里了，下面还有！” “高强，搭把手，这玩意儿被石头压得太死了，我一个人弄不动！” 韩爷说著，又要往水下钻。 “猴子！” 他忽然抬起头，衝著岸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 “你还蹲在那孵蛋呢！” “快下来帮忙！” 第37章 劫后余生 猴子被这么一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还是一步三晃地重新走进了那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与其一个人在这里被活活嚇死冻死，不如跟著这两人一起，死个明白。 “过来！把这头拽住！” 韩爷根本不给他適应的时间，直接將一截湿滑沉重的布料塞进他手里。 猴子入手一僵，那触感，正是高强形容的，吸饱了水，又厚又沉的棉衣质感。 他不敢多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高强一左一右，死死地拽住了这件“衣服”。 “一！二！三！起！” 韩爷在水下发出一声闷吼。 三人同时发力！ “哗啦——” 一件被石头死死卡住的，看不出原来顏色的衝锋衣，被硬生生从石缝里拽了出来！ 紧接著，是背包的肩带，然后是整个沉重无比的登山包！ 三人合力將这个巨大的包拖到岸边，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高强喘著粗气，直接用匕首划开了泡得发胀的背包。 里面，塞满了各种专业的户外装备。 岩钉，冰爪，成卷的动力绳，还有一个高山瓦斯炉。 全是顶级的牌子货，一套下来价值不菲。 但里面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继续！” 韩爷抹了一把脸，再次潜入水下。 第二趟，他们捞上来一个变形的睡袋，和一个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的防潮垫。 第三趟，是一根断成两截的碳纤维登山杖，和一只孤零零的高山靴。 …… 他们就像三个在垃圾场里寻宝的拾荒人，机械地，麻木地，將一件又一件属於另一个人的“遗物”，从冰冷的河水里拖拽出来，堆积在河滩上。 河滩的淤泥上，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各种昂贵户外装备组成的小山。 每一件，都代表著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和一个破碎的梦想。 终於，当韩爷从水里拖出最后一个被撕烂了一半的背包后，他摇了摇头。 “没了，下面是空的。” 猴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那堆装备旁边，胸膛剧烈地起伏，连喘息都带著哭腔。 高强也靠在一块石头上，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死死地盯著那堆东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反覆念叨著一个问题。 “人呢？” “东西都在这……人呢？” “人去哪了！！” 他猛地站起来，衝著黑暗咆哮的河流，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冰冷的雨水，和奔腾不休的河水轰鸣。 韩爷没有理会近乎崩溃的高强，他站在那堆装备前，目光扫过那些湿透的、沾满泥沙的“战利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伸手插进了自己那件破旧衝锋衣最內侧的口袋，掏出了卫星电话，熟练地旋开天线，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 信號格的位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格。 两格！ 韩爷没有浪费时间，迅速按下一串烂熟於心的號码。 电话接通了。 “指挥部。” 韩爷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在吞咽沙子。 “我是韩嚮导。” “核桃坪下撤方向，无名河谷，坐標等下发送。” “我与高强、猴子在此处，安全。”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奔腾咆哮的主河道方向。 “江猛龙、孙倩，在渡河时被主河道洪水冲走……失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另外，”韩爷继续报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发现大量户外装备，初步判断，为前期多名失踪驴友遗留。完毕。” 他言简意賅地结束了通话，然后掛断，將那个珍贵的电话，重新小心翼翼地塞回了怀里的防水袋。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著几乎冻僵的两个人。 “救援队的大本营在南边，我们现在在山北，他们全速赶过来，也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走到瘫软在地的猴子面前，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起来！” “想活就给老子跳起来！” “別到时候人来了，你给我冻成一根冰雕！” 他又看向高强。 “还有你！愣著干什么？等死吗？” “蛙跳！伏地挺身！隨便什么！让血流起来！” 高强被他一吼，猛地惊醒。 是啊，还不能倒下，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求生的意志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他怒吼一声，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吼出来，然后，他真的就在这片烂泥地上，做起了標准无比的蛙跳。 “一！” “二！” 猴子看著状若疯魔的高强，又看了看旁边眼神冰冷的韩爷，眼泪鼻涕一把地从地上爬起来，学著高强的样子，开始在原地不停地蹦跳。 夜色下的河滩上，出现了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一个壮汉奋力地做著蛙跳。 一个瘦子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哭著脸在原地蹦迪。 还有一个精瘦的老头，双手抱胸，冷冷地站在一旁，偶尔自己也活动一下手脚，拉伸一下肌肉。 时间，就在这种荒诞又充满生命力的挣扎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跳了多久。 高强的动作从有力变得迟缓。 猴子的蹦跳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挪动。 连一直站著的韩爷，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就在三人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耗死在这里的时候。 远处的黑暗山林里，一道雪亮的，能刺破雨幕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还有人声！ “这边！发现目標！” “快！医疗组跟上！” 得救了！ 高强动作一停，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猴子则“哇”的一声，直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救援队的人很快衝了过来，他们熟练地给三人裹上急救毯，灌下热薑汤，然后將他们和那堆作为“证据”的装备一起，护送著，离开了这片死亡河谷。 …… 大本营，一顶医疗帐篷里。 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灯光，还有热气腾腾的食物，让高强和猴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换上了乾净乾燥的衣服，正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狼吞虎咽。 周明就坐在他们对面的行军床上，腿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已经基本痊癒，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看著两人狼狈的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我还以为咱们这支银河战舰有多厉害呢。” “怎么一个个的，全被这小小的鰲太欺负得屁股尿流了？” 话语里满是调侃。 高强一口气吸完最后一口麵汤，把碗重重一放，走过去，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明肩膀上重重一拍。 “浑小子！你还好意思说！” “忘了是谁第一个从队伍里掉下去，差点餵了山神爷了！” 他没有用力，说完，顺势就给了周明一个熊抱，一个属於劫后余生的，兄弟间的拥抱。 周明也笑著拍了拍他的后背，推开他。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牛逼。” 他收起了笑容，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 “说真的，活著回来就好。那地方，太恐怖了！我是真见识到了。”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周明简单讲了他被救援队用直升机吊上来的过程，狂风中摇摆的缆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那份恐惧，丝毫不比在河里挣扎来得轻鬆。 帐篷里的气氛，因为这份共同的经歷，融洽了许多。 周明喝了口水，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 “对了。” “龙哥和孙倩姐呢？怎么没见著人？” 这个问题一出，高强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猴子更是直接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捧著饭碗，僵在了那里。 周明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 他看著两人的反应，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高强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我们……” “在河里被衝散了。” 第38章 除了衣服，我们还找到了卖烤肠的！ 周明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 在这座已经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大山里，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山洪中，衝散了，等同於死亡判决。 高强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周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三个能活下来，全靠韩爷。” “龙哥和孙倩，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猛地低下头，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 周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帐篷的角落里。 韩爷盘腿坐在一个马扎上，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烟锅，捻起一撮菸丝，塞了进去。 即使在洪水中，韩爷也没有拋弃他的烟锅。 他用火柴点燃烟锅，“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浓烈的，带著辛辣味的旱菸，在帐篷里瀰漫开来。 老嚮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伤，只有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出的，如同老树皮般的平静。 毕竟在他看来，走鰲太，似几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 帐篷外，雨势渐歇，只剩下风声呜咽。 黎明，快要来了。 就在这时。 “哗啦——”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著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个通讯员探进半个身子，满脸雨水，也顾不上擦，扯著嗓子，带著破音的狂喜，对著帐篷里吼道： “找到了！” “江猛龙和孙倩找到了！他们回来了！” 高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猴子手里的饭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却像触电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 周明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滑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通讯员。 “走！” 高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咆哮，一把拽起还有些发懵的猴子，踉踉蹌蹌地就往帐篷外冲。 他冲得太急，差点撞在帐篷的支撑杆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明紧隨其后。 角落里。 韩爷取下嘴里的烟锅，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烟雾繚绕中，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江猛龙这小子……”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 “还算虔诚，运气不错啊。” 说完，他將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菸灰，珍重地收回怀里，然后才站起身，跟了上去。 …… 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篝火烧得正旺。 江猛龙和孙倩裹著厚厚的军用毛毯，坐在火堆旁，手里捧著滚烫的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著薑汤。 劫后余生，两人都有些沉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龙哥！” 江猛龙抬起头，看见高强像一头髮疯的熊，带著猴子和周明，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而又温暖的笑意。 他站起身。 “砰！” 高强直接撞进了他怀里，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勒得江猛龙骨头都在响。 “我还以为……” 高强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拍著江猛龙的后背。 猴子衝过来，一把抱住江猛龙的另一只胳膊，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龙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猛龙笑著，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猴子的脑袋。 “这不是见到了吗！” 周明站在一旁，他没有那么激动，只是推了推眼镜，看著平安无事的两人，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走上前，重重地在江猛龙肩膀上捶了一下。 “欢迎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四人重聚，嘰嘰喳喳地相互询问著对方的经歷。 孙倩坐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韩爷最后一个到。 他没有加入那团聚的喧闹，只是站在圈外，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在江猛龙和孙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几个救援队员正在整理装备。 一堆湿淋淋的，沾满了泥沙的衝锋衣、登山包、绳索，被摊在防水布上。 韩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这好像，不是我们找到的衣服和装备。” 话音一落，正在喧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高强和猴子的目光，都顺著韩爷的视线，投向了那堆装备。 江猛龙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转过头，迎上韩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色也变了。 “韩爷，听李队说，你们也在河底，找到了一些衣服？” “对啊对啊！”高强立刻反应过来，惊疑地看向江猛龙，“龙哥，你们也找到了？！” 江猛龙和孙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重重地点了点头。 嘶——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刚还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而又冰冷。 两个小队。 被山洪冲向了不同的方向。 却都在各自逃生的河道里，发现了属於失踪者的，空荡荡的衣物。 这意味著什么？眾人突然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 还是江猛龙最先行动起来。 他看到李队正在不远处指挥工作，立刻扬声喊道： “李队！” 李队闻声走了过来，看到重聚的几人，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柔和了一瞬。 “人没事就好。” 江猛龙没有寒暄。 他转身走到自己那堆同样湿透了的装备旁，在那件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衝锋衣里，摸索起来。 在所有人，包括李队的注视下。 他掏出了一个油腻腻的，被水泡得有些发软，却依旧顽强地保持著形状的纸袋。 他將纸袋举到李队面前。 在场的所有队员，都闻到了一股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浓郁而霸道的香气。 江猛龙看著李队，又扫了一眼身边神情各异的队友，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一直没来得及匯报，我们不只找到了衣服。” “还找到了——”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卖烤肠的！” 第39章 我好像知道他们在哪！ “卖烤肠的！” 篝火的噼啪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江猛龙举起的那个油腻纸袋上。 一股混杂著肉类油脂和陈旧香料的味道，无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將这片秦岭深山阴冷潮湿的泥土气息，冲得七零八落。 这味道，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鸡……鸡排？” 高强第一个有了动作，他直愣愣地就扑了过来，一把从江猛龙手里夺过那个纸袋。 动作幅度太大，带起的风把篝火吹得摇曳不已。 高强的手，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將那个被水泡得有些发软的纸袋打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一块巴掌大的鸡排，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金黄色的外壳，虽然已经冰冷，却依旧能看出炸制时的酥脆。 是真的鸡排。 大本营別说鸡排了，连个带油腥味儿的零食都罕见。 “这……”高强张著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他把纸袋，像是传递一个滚烫的山芋，猛地塞到了旁边的猴子手里。 猴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可那纸袋已经到了他怀里，带著一股不详的油腻感。 猴子没敢多拿，低头飞快地瞟了几眼，就哆嗦著手，把它递给了周明。 周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接了过来。 作为队伍里的技术宅，科学的忠实信徒，他此刻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他把纸袋凑到鼻子下面，用力地嗅了嗅。 没错，是淀粉和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后產生的独特香气。 成分绝对错不了。 可来源呢？ 他甚至用手指，在鸡排的边缘捻起一点点麵包糠的碎屑，放在眼前端详。 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自己所学的一切知识去解释眼前这个荒谬的物证。 上次江猛龙那三根签子，还能狡辩说是地上隨便捡的。 这次呢？一块包装完好的鸡排？ 高空投送？別开玩笑了。要是直升机那么方便就能精准投送物资，鰲太线也不会被称为“死亡穿越线”了。 亲身经歷过直升机救援的他，比谁都清楚这里复杂的气流有多么致命。 周明想不通，难道真是…… 他默默地將纸袋，递给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韩爷。 韩爷接过了纸袋。 他浑浊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一种无人能懂的光。 他没有像周明那样去闻，也没有像高强那样震惊。 只是伸出一根如同乾枯树枝般的手指，在那块鸡排的表面，轻轻颳了一下。 沾了一点点已经凝固的肉汁和油脂。 韩爷將那根手指，缓缓凑到自己鼻尖。 轻轻一嗅。 “好传统的手艺，”他忽然喃喃自语，“多少年没闻过这种五香味了。” 眾人心里咯噔一下，韩爷这是什么意思？这鸡排还是什么古早味嘛？ 可没等任何人发问，韩爷已经將纸袋，递到了李队面前。 “李队。” 孙倩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已经恢復了一些力气，声音清晰而稳定。 “我们找到的时候，一共有五块。我和龙哥在下撤途中，一人吃了两块，才撑到了现在。” 她停顿了一下，迎著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最后一块。” 孙倩看著李队，一字一顿地说道：“建议立刻对它进行检测。看看，这一次，它又是哪个年代的產物。” 李队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纸袋，手指攥得发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那块荒诞的鸡排上移开，扫过地上那两堆涇渭分明的户外装备。 一堆，是韩爷他们在核桃坪下游里捞出来的。 另一堆，是江猛龙和孙倩在白云峡下游河道里发现的。 “那些户外装备，我们已经通过失踪者家属提供的照片，以及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自拍照，进行了初步比对。”李队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可以確认，这些东西，確实属於失踪的那些驴友。” 这句话，让劫后余生的那点喜悦，荡然无存。 空气突然就冷了下来，凉颼颼地。 李队开始在火堆旁踱步，军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集体反常脱衣现象，这个我懂。” “极度失温状態下，人体温调节中枢紊乱，会產生致命的燥热错觉，主动脱掉衣服，加速死亡。山难里有的是先例。”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但是！”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的衣服，会特么的沉在河底，被石头死死卡住？” “为什么你们两拨人，在两条完全不同的河道里，发现的都是同样的情况？” “只有衣服！没有遗体！” 他盯著江猛龙和韩爷，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在下撤的这一路，真的，连一具遗体都没有看到？” 寂静。 江猛龙、孙倩、高强、猴子，包括韩爷。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李队，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才找到这些东西。”高强声音沙哑地回答，“至於人，我们確实没看见。” 李队看著那两堆空荡荡的衣服，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无声尖叫的灵魂。 人呢？那些穿著这些衣服的人，都去哪了？ 他嘆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警卫员將那袋作为“物证”的鸡排小心收好。 他准备先回指挥帐篷，鰲太的疑点越来越多，现在的搜救方案必须全部推倒重来，从长计议。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个微弱的，带著颤音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个……”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是周明。 那个一直抱著笔记本电脑，篤信科学与数据的年轻人，此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 他扶著眼镜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著李队，又看了看那两堆空荡荡的衣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李队……” 周明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我可能。” “我好像。”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尖利而扭曲。 “知道他们在哪！” 第40章 湖中 “真的假的？” 高强第一个打破了死寂。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大手直接按在了周明的肩膀上，那张刚刚缓和过来的脸上，写满了不信。 “周明，你小子別是嚇傻了吧？你在山上总共待了几天？你是第一个掉队的，知道个屁！” “高强！”李队厉声喝止了他。 李队那张布满疲惫和凝重的脸，转向了周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他。 “周明，话说清楚。” “这不是能闹著玩的事。” 周明咽了咽口水，被高强按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还是迎著李队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队，我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队不再说话。 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咔噠。” 一声轻响，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帐篷外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明看著那个红点，像是看到了某种审判的仪式，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发颤，却清晰无比。 “我想，那些失联的驴友……” “或许在大爷海。” “大爷海？” 猴子尖叫一声，整个人都往后缩了一下，“不可能！我们在那儿扎营待了一宿，除了你小子差点冻死在那，什么都没发现！”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刚升起的一丝期待，又迅速坠落。 是啊，小队当时就在大爷海附近扎的营，如果真有什么，他们不可能一无所知。 更何况，大爷海算是鰲太最好抵达的地点之一。 就在这时。 一直盘腿坐在马扎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韩爷，忽然开口了。 “他说的可不是大爷海。” 老嚮导將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 “而是大爷海里，对吧，周明？” 韩爷的言语，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江猛龙在內，浑身上下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顺著脊椎骨，一路摸到了后脑勺。 周明像是找到了救星，对著韩爷的方向，疯狂点头。 “对！对！就是湖里！韩爷您……您怎么知道！” “嘿嘿。” 韩爷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得焦黄的牙，“那地方的故事可多了去了。既然外面没找著，那不就只能在里面咯。” 他重新低下头，摆弄著自己的烟锅，慢悠悠地说道：“你还是先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吧。” 有了韩爷这句铺垫，周明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他扶了扶眼镜，开始回忆那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夜晚。 “我跟队伍失联之后，在雾里乱走，然后就到了大爷海边上……” 他把自己如何失温，如何產生幻觉，把湖面当成帐篷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我整条胳膊，都插进了水里！那水，冰得能把骨头冻裂！我当时就嚇醒了。” “关键是后面！” 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眾人面前张开。 “我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水底下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 “我当时以为是失温太严重，幻觉还没消失，就没敢多想，拼了命才爬到一块石头后面躲起来。” “可现在！” 周明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两堆空荡荡的户外装备，又看了看江猛龙手边那个油腻的纸袋。 “现在回想起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衣服！” 周明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旁，一片死寂。 两个小队，在两条不同的河道里，都发现了被水流卡住的，空荡荡的衣物。 而周明，又在大爷海的湖水里，说发现了失联的驴友。 “这不合理。” 孙倩裹著毛毯站起身，清冷说道。 “周明的说法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极度失温导致的反常脱衣现象，通常发生在死亡前的最后阶段，是人体调节功能彻底紊乱的表现。简单说，就是人快冻死了，却感觉自己热得要烧起来。” “可这么多驴友不可能那晚都在2800营地吧？” “就算他们真聚在一起，为什么会在失温脱光衣服之后，不就地倒下，反而要拖著濒死的身体，集体徒步至少两天的路程，跑到大爷海去？这也是不可能的事。” “然后，集体跳湖自尽？” “我没说所有人！” 周明解释道，“我只是说，大爷海里面，肯定有问题！我摸到的东西，绝对不是幻觉！” 李队的脸色，已经严肃到了极点。 他没有去评判孙倩和周明谁对谁错。 他只是盯著周明，又看了看韩爷，最后，目光落在那两堆顏色各异的空衣服上。 大爷海。 李队不再犹豫。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掛在胸前的对讲机。 滋啦的电流声响起。 “指挥部呼叫三號、五號搜救分队，重复，指挥部呼叫三號、五號搜救分队！” 他的声音，在黎明前的山谷里，显得无比清晰，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收到请回话！”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回应。 “放弃原定搜索区域！全体队员，立刻向大爷海紧急集合！” “所有潜水设备，照明设备，水下探测设备，全部带上！” “目標，大爷海湖底！” “是！” 命令下达完毕。 李队放下对讲机，转过身，看著眼前这支刚刚经歷过生死的小队。 江猛龙，孙倩，高强，周明，猴子，还有韩爷。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全部留在大本营，原地待命。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东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想必，下午就会有消息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指挥部的帐篷。 只留下江猛龙一行人，站在摇曳的篝火旁。 那温暖的火焰，此刻却再也驱不散眾人心底，那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远处山头，大爷海的方向。 那里，依旧被浓重的雾气笼罩著。 像一张巨兽的嘴，安静地等待著，吞噬所有试图窥探它秘密的人。 第41章 九九人失联，九八具遗体 整个大本营，像一架上满了发条的战爭机器，围绕著“大爷海”这个名字，高速运转起来。 江猛龙的小队，成了这片紧张喧囂中，唯一静止的存在。 他们留在营地，等待消息。 这种等待，比在洪水中挣扎更磨人。 高强在帐篷前来回踱步，军靴把泥地踩出了一个浅坑。 猴子缩在角落里，用毯子蒙著头，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不敢面对。 周明则抱著他的笔记本，屏幕上不再是气象云图，而是一张放大了无数倍的大爷海卫星地图，他用滑鼠，一遍遍地在那片深蓝色的水域上画著圈。 午后。 鰲太的天气不错，阳光变得毒辣，晒得帐篷里有些闷热。 “哗啦——”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队大步走了进来，他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头髮，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刻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帐篷內，除了角落里的韩爷，所有人都“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李队！”高强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江猛龙也迎了上去，目光紧紧锁著李队。 李队看了周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嘆了口气，声音沙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果然如你所言。” “打捞队在湖里，找到了。” 周明真的摸到了！ 猴子猛地掀开头上的毯子，脸上满是惊恐。 高强张著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倩的手停在半空，手里的纱布卷滚落在地。 江猛龙的心臟重重一跳，他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失踪的人，都找到了吗？” 李队摇了摇头。 “还不清楚。”他拧开水壶，狠狠灌了一口水，“大爷海还是有点深度的，水下环境复杂，能见度很差。目前，只打捞上来一半。” “我们能去现场看看吗？”高强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所有人都看向李队。 李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毕竟，最初的线索是你们发现的。也许到了现场，还能发现一些我们专业人员忽略掉的东西。” “我，我也要去吗？”角落里，猴子发出蚊子一样的声音，脸上写满了抗拒。 高强回头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大手直接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怂货！” “孙医生一个女同志都没说什么，你搁这儿磨嘰什么！走！” …… 前往天圆地方的缆车，在钢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山谷间缓缓爬升。 风从缆车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著高海拔特有的凛冽。 没有人说话。 缆车下，是万丈深渊，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像是铺在大地上的地毯。但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欣赏这壮丽的风景。 抵达天圆地方平台后，一行人没有停留，在李队的带领下，徒步走向大爷海。 路，还是那条路。 但心境，已截然不同。 当那片高原湖泊，再次出现在眾人眼前时，太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山脊。 黄昏的光，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金色蜂蜜，洒满了整个湖面。波光粼粼，金光万丈。 壮美，圣洁。 可无人欣赏。 因为就在那片金色湖泊的岸边，平坦的草地上，几十具被黑色裹尸袋包裹的遗体，整齐地排列著，像是一排排沉默的惊嘆號。 几十名穿著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遗体间穿行，进行著信息登记和初步的检查。 潜水员们穿著厚重的潜水服，不时从水里冒出头，將新的“发现”交给岸上的同伴。 整个湖岸，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气氛肃穆而压抑。 高强、猴子、周明，看到这幅景象，腿肚子都在发软。 江猛龙默默地脱下了帽子。 孙倩闭上了眼睛。 就连一直玩世不恭的韩爷，也收起了他的烟锅，取下了头上的毡帽，放在胸口。 他们朝著那些遗体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打捞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运作著。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当最后一抹残阳也消失在山后，夜幕彻底笼罩了这片高原。刺眼的探照灯亮起，將湖岸照得如同白昼。 “哗啦——” 最后一个潜水员，在两名队员的帮助下，疲惫地从冰冷的湖水里爬上岸。他摘下头上的面罩，大口地喘著粗气，摇了摇头。 打捞工作，进行到了尾声。 一个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拿著一份写满了数字的表格，匆匆跑到李队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李队！打捞工作已基本结束，天黑后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不具备继续作业的条件！” 李队点了点头，接过表格：“数量核对上了吗？” 那名工作人员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报告李队……根据我们掌握的失踪人员名单，一共是九十九人。但是，我们目前只找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九十八具遗体。” “还有一具，不知道在哪里。” 什么？ 江猛龙几人，就在不远处。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九十九个人，只找到了九十八具。 少的那一个，去哪了？ 李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工作人员似乎怕李队不信，又继续匯报导：“不过……潜水员在搜寻过程中，於大爷海湖底西北角，发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在任何地质勘探资料上出现过的，水下洞穴。” “洞口很深，水流有些异常。我们猜测，那具遗体，很有可能被水流卷进了那片区域。” “洞潜？”李队想都没想，直接摇头，“不行！” 他指著那些排列整齐的遗体，声音不容置疑。 “这些遇难者，被发现时，遗体都主要集中在中上层水域。为什么偏偏就一个人，会跑到最深处的湖底洞穴里去？” “这不合常理！” “在情况未明的高原湖泊里开展水下洞穴潜水，风险太大了！我不能再让搜救队员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险！” 李队斩钉截铁地做出决定。 “当务之急，是立刻核实这九十八名遇难者的身份信息！必须百分之百確认，我们少的，到底是名单上的哪一个人！” “其余所有搜救分队，明天天亮之后，对大爷海主湖区，再进行一轮地毯式搜索！” “是！” 工作人员立刻敬礼，转身去传达命令。 李队安排完工作，刚想转身跟江猛龙他们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李队！李队！” 一个通讯员，连滚带爬地从营地方向跑了过来，他手里紧紧攥著一部卫星电话，脸上满是汗水和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衝到李队面前，甚至忘了敬礼，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促的奔跑而尖利扭曲。 “不好了！” “出事了！” 李队心头一紧：“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通讯员举起手里的卫星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刚刚接到指挥部转来的紧急呼叫！” “一支救援分队。” “失联了！” 第42章 五十年前的鸡排 “失联了？” “没搞错吧？”李队往前跨了一大步，粗重的呼吸在空气里化作白雾，“会不会是进了什么信號屏蔽区，接不到信號而已！” “不是的，李队！” 通讯员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因为恐惧而抽搐。 他高高举起那部卫星电话，仿佛那东西烫手。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最晚昨天前就该从山区撤出！到现在为止，指挥部没有收到他们任何形式的讯號！任何！” 逾期未归。 李队一把夺过那部卫星电话，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呼叫记录上一扫而过，那张本就布满疲惫和凝重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色。 刚从湖里捞出九十八具尸体，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转眼又有一整支救援队人间蒸发。 这座山，根本不是什么人间仙境，反而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血肉磨盘，不停地把人命往里吞。 他咂了下嘴，喉结滚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李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內袋里，摸索了半天，竟然掏出了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从里面抖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叼在嘴里。 “啪嗒。” 一枚老式金属打火机的盖子被弹开，昏黄的火苗在凛冽的夜风中挣扎著摇曳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燃了乾燥的菸丝。 猩红的火点在深沉的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戒菸好久的他，破天荒地抽起了烟。 他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完全不顾那股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肺部所带来的剧烈灼痛。 浓重的白烟从他的鼻腔和口中喷薄而出。 那双眉宇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愁云，似乎隨著这口烟雾，被强行驱散了一丝。 “明天的打捞工作继续。”李队的声音被烟燻得有些沙哑，却恢復了惯有的镇定，“再对大爷海进行一轮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最后一个人。我就不信，那最后一个人能凭空消失了！” 他將菸头夹在指间，猩红的火星映照著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支队伍，知道他们的主要搜救区域吗？” 通讯员立刻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知道的李队！他们没有在鰲太主线上活动，主要范围是北坡外的几片浅山区。” “浅山区……” 李队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一分。 那里的海拔不高，地形相对简单，虽然也有风险，但凶险程度远不能和鰲太主峰这条死亡分水岭相提並论。 至少，生还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立刻组织两个分队，带上急救物资，连夜进去找！”李队將烟屁股扔在地上，用军靴脚跟狠狠碾灭，“明天天一亮，调动所有热成像无人机，对那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决。 “是，李队！”通讯员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大爷海再次陷入一种高度紧张的运转中。 李队安排完一切，这才转过身，看向沉默不语的江猛龙一行人。 “怎么样，”他问道，“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周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片阴森的湖岸线，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排解的困惑：“李队，我们刚才也在这附近转了一圈，还是老样子。就是……就是很奇怪，那些人在这里，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沉在河底？” “这些问题，后续再討论！”李队直接打断了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江猛龙身上。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现在，该下山了！” “那块鸡排的检测结果，十万火急地送过来了！” …… 大本营，灯火通明。 一顶独立的指挥帐篷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猛龙、高强、周明、孙倩、猴子，还有韩爷，一行人围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桌前，桌子中央，静静地躺著一份文件。 李队没有多说一个字废话，他只是用泛红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份报告，隨即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將其推到了桌子中央，示意眾人自己看。 高强离得最近，第一个伸手拿了过来。 他翻阅著那几页薄薄的a4纸。 孙倩、周明、猴子，都凑了过去。 江猛龙没有动，他只是看著队友们骤然变化的脸色。 “这……这不可能！” 高强才看清报告上列印的第一行黑体字，眼珠子就瞬间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他拿著纸张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几页纸在他手里发出了“哗哗”的脆响。 【样本a（烤鸡排木棍）：经年代测定法检测，样本材质为樺木，其砍伐年代距今约50±5年。】 五十年！ 一根五十年前的木棍！ 和烤肠一样，不是这个时代的產物 周明一把抢过报告，鼻樑上的近视眼镜几乎要直接贴到纸面上，镜片后的双眼，因为震惊而缩成了两个点。 他的目光飞速下移，嘴里下意识地，將下面的內容念了出来。 【样本b（鸡排残余物）：经质谱分析，其主要蛋白质与淀粉成分比例与现代市售炸鸡排存在显著差异……其使用的调味香料中，检测出数种已在现代食品工业中停止使用或被替代的成分……】 一块用过时配方和原料做出来的炸鸡排。 周明的声音，戛然而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默默地將那份报告递还给了李队。 李队看都没看，反手將那份报告隨意地丟弃在桌上。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爷。 “韩爷！” 李队的声音，不再是询问，而是严肃的质问。 “你见到这鸡排时，就说这鸡排的味道很『传统』。” “现在，这份报告也出来了。” 李队的上半身，缓缓地向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过去。 “你，总该说说，这鸡排到底传统在哪里了吧？” 第43章 因为我敬山 面对李队的质问，韩爷没有迴避。 他浑浊的老眼在灯光下，竟泛起了一丝追忆的微光。 仿佛那块冰冷的鸡排，不是物证，而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 “这味道……” 韩爷开口了，声音乾涩，像是从老旧的风箱里挤出来。 “我记得。” “还是我穿开襠裤的时候，在村口，王婶做的。” 王婶？ 营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韩爷没理会眾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候，鰲太还没封山。全国各地来的驴友，都跟赶集一样。胆大的，就从我们村这边进山。进山前，十个里有八个，会去王婶那买几块炸鸡排揣著。” “王婶的手艺，跟別人不一样。”韩爷用乾瘦的手指，在桌上那份报告上轻轻敲了敲，“现在的炸鸡排，香料味太冲，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调料粉的味道。王婶的不一样，她用的料少，全是五香口，吃的是肉本身的油香。” “后来王婶走了，村里也没人能学来她那手艺。这味道，也就断了根了。市面上那些鸡排我也吃过，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所以我一闻，就知道。这鸡排，很像婶的手艺， 传统古老。” “卖鸡排的是王婶？！” 角落里，猴子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尖著嗓子喊了出来。 “啪！” 韩爷隔著桌子，一巴掌呼在猴子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浑说什么！”老嚮导眼睛一瞪，“王婶她老人家早就入土为安了！” 猴子捂著脑袋，不敢再吭声。 可猴子的话，却让眾人的思绪难以自拔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还在山里卖鸡排？ “老韩。”李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们村，那个年代的人还有活著的吗？” 韩爷眼角的皱纹，瞬间挤得更深了。 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李队。 “李队，咱这几个人，爬个鰲太都差点把命搭进去。你觉得，村里那些连走路都得拄拐杖的老人，能深更半夜跑到海拔三千多的地方，卖炸鸡？” “万……万一呢！”孙倩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帐篷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所有人，不寒而慄。 “不，不，不。”韩爷摇了摇头，这次的语气异常坚定，“不可能。我们山里长大的老一辈，比谁都清楚鰲太的厉害。山，在他们心里，神圣无比，不到活不下去、想不开的那一天，绝对不会自己往山上跑的。” “这点，我拿命担保。” 营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线索，似乎又断了。 这个神秘的“烤肠客”，它到底是什么？ 李队烦躁地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目光在帐篷里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从头到尾都异常沉默的江猛龙身上。 “小江。” 李队的声音，將江猛龙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烤肠是你带回来的，鸡排也是你找到的。” “这两次，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共同点？” 李队身体前倾，紧紧盯著他。 “还有，你到底看清那个『烤肠客』的脸没有？” 江猛龙抬起头，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果断地摇了摇头。 “没看清。” “倒不如说，根本看不清。” “一次是在能见度不足半米的超级风暴里，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一样，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一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河谷黑夜中，没月亮没星星，除了水声就是我自己的心跳，黑得能把光都吸进去。能看见旁边孙倩的影子就不错了。” “我只能確定，那是个『人』的轮廓，但五官、身形，完全是模糊的。” “至於共同点……” 江猛龙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风暴，寒冷，失温，绝望。 山洪，黑暗，力竭，死亡。 两个场景，在他脑海中飞速地交替闪现。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浮出水面。 “两次，”江猛龙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我都身处绝境。” “那种……再差一步，就必死无疑的绝境。” “绝境？”李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说不通！” 一直没说话的周明，突然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质疑。 “如果只要在绝境就能遇到那个『卖烤肠的』，那我怎么没遇到？”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 “我掉队的时候，离死也只差一口气！那些遇难的驴友呢？他们难道不是在绝境中死去的吗？为什么他们没遇到？为什么……偏偏就你一个人能遇到？” 对啊。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江猛龙，能接二连三地遇到这个“救命”的神秘存在？ 周明的问题，剖开了整个事件最核心、最矛盾的地方。 帐篷里，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韩爷，冷不丁地吐出一句。 “哼，你那张嘴，见谁都想喷两句，跟茅房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就算真有卖烤肠的，闻到你这股臭气，也不会卖给你！” 老嚮导一句带著浓重个人情绪的吐槽。 却像一道闪电，在江猛龙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在暴风雪中，对著漫天神佛，对著那些老兄弟幻影说的话。 “不是人征服了山，是山放过了人。” 那不是简单的求生欲，那是一种在临死前，依旧保持著对未知、对自然的敬畏！ 而周明呢？ 从进山开始，他嘴里说的，就是“科技”、“装备”、“数据”，是“征服”。 那些遇难的驴友呢？ 他们在论坛上嘲讽老一辈，叫囂著“鰲太线也太轻鬆了”。 迷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拨开。 一条贯穿所有事件的，隱秘的红线，清晰地显现出来！ “砰！” 江猛龙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站了起来，双眼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地盯著周明，又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我好像……”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我敬山！” 第44章 买烤肠需要遵守的规则 “因为我敬山！” “哈……哈哈。” 一阵乾涩而短促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周明。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扶著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笑得眼镜都歪了。 “龙哥，你没发烧吧？还是中二病发作了。” 他终於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荒谬和一丝怜悯，“什么意思，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套啊？”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年代测定报告，又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笔记本电脑。 “我们有质谱分析，有卫星云图，有高精度地图，有专业的救援队。” “结果你告诉我，你活下来，是因为你......你拜了山头？” 面对周明的质问，江猛龙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歷经生死后的疲惫与平静。 他摇了摇头。 “我可不是迷信。”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高强震惊的脸，扫过孙倩紧锁的眉头，最后落回周明身上。 “要是，要是是我们人类一直没发现的存在呢？比如说新物种？” “不然，你们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些烤肠，这些鸡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还有那些驴友，遗体和装备各处一处！人沉在湖底，衣服却被卡在几十公里外的河道石缝里！你们还能想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吗？！” 营帐里陷入了沉默，周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这些是无法解释的。 “那小江，你说说看，什么叫『敬山』？” 李队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定著江猛龙。 他手中的录音笔，红灯依旧闪烁。 江猛龙深吸一口气，迎著所有人的目光。 “事先说好，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 “或许那个『卖烤肠的』，或者说，这座山本身，就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活著的『存在』。” “和我们人类一样，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江猛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周明。 “还记得论坛上看到的那些帖子吗？” 周明一愣。 “说什么『小小鰲太，轻鬆拿捏』，说什么『有手就行』，还嘲讽我们这些老驴是『用命换的笨办法』。” 江猛龙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说，如果你是这座山，天天听到有人在你头上这么叫囂，看不起你，把你当成一个可以隨意征服的玩意儿，你会高兴吗？” “当这些人在你地盘上遇难的时候，你会出现吗？” “不，”江猛龙自己给出了答案，斩钉截铁，“你不会。你只会冷冷地看著他们，在绝望和狂妄中死去。” “而相反。”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周围的每一个人。 “只要你足够尊重它，敬畏它，承认自己的渺小。它自然也会尊重你。” “尊重，是相互的。” “所以，当我在暴风雪里，承认自己不是征服者，而是侥倖的求生者时；当我和孙倩在洪水中，拼死挣扎，心里只剩下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对自然的恐惧时……” “它出现了。” “它乐意伸出援手，卖给我一根能救命的烤肠，一块能补充体能的鸡排。” 江猛龙的猜测，像一部恐怖电影的剧本，在眾人脑海中缓缓展开。 一个活著的，有情绪的，掌握著生杀大权的鰲太山脉。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消化著这个足以顛覆三观的信息。 “我倒是……相信江小子的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是韩爷。 “以前村落里，就经常流传著『进山不用带吃的，山里有人卖东西』的故事。” “说是只要饿得不行了，找个平坦地儿，真心实意地朝著大山磕个头，或者在心里祈福祷告，说几句敬畏山神的话，等再睁开眼，地上就自然会长出吃的来。有时候是几个烤熟的土豆，有时候是热乎乎的饃。” 韩爷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 “小时候我以为是大人骗小孩的，可村里好几个打猎的老手，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身经歷过。我本来也是半信半疑的，但后来，这些老猎户们一个个都走了，进山的人越来越少，这故事，也就越来越少人提起了。” 他看向江猛龙，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露出一个难得的，带著认同的笑容。 “没想到啊……江小子你说的，跟老人们传下来的，八九不离十。” “嘶——” 高强和猴子，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 “所以……” 一直沉默的孙倩，此刻脸色苍白，她扶著桌子，用一种梦囈般的语调，將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所以，想要从那个『卖烤肠的』手里买到东西……”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首先必须遵守的规则，就是……在心里，保持一颗对这座山的敬畏之心？” 李队那张铁青的脸，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江猛龙。 “可有证据？” 他的声音嘶哑，这是他作为指挥官，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挣扎。 他需要证据，能写进报告里，能向上级匯报的，铁一样的证据！ 江猛龙看著他，苦涩地笑了笑。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桌上那份荒诞的检测报告。 “我还活著。” “这烤肠和鸡排，也都在这儿。” “李队，”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尽的疲惫和悲凉，“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李队沉默了。 他看著江猛龙，看著韩爷，看著帐篷里每一个人脸上那混杂著恐惧与茫然的表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支一直在录音的黑色笔桿上。 这支记录了无数次会议纪要、案情分析的录音笔，此刻，却录下了一段足以被当成精神病囈语的对话。 但他知道，这恐怕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他缓缓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 “咔噠。” 红灯熄灭。 第45章 对味了 录音笔的红灯熄灭，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李队踩著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指挥帐篷，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覷。 回到休整营帐的路上，没人说话。 夜风吹过，松涛阵阵，听起来却像是无数亡魂在嘆息。 营帐里，高强翻了个身，被窝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猴子，你睡著没？” “睡个屁，”猴子闷在睡袋里的声音听著像在水下，“我一闭眼，就感觉有人在我床头问我要不要来根烤肠。” “靠，你別他妈嚇我。”高强骂了一句，却忍不住把睡袋又拉高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墨绿色的帐篷顶。 他想起了山洪暴发时，韩爷带著他们狼狈逃窜，自己是不是喊了几句“我擦这鬼地方老子再也不来了”。 后背一阵阵发凉。 另一张床上，周明把头埋在睡袋里，大脑一片混乱。 他坚信了二十多年的世界观，此刻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熵增定律，能量守恆，物质不灭……这些铁律在那个能自己长出来的烤肠面前，算个什么？ 他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掉队时，有没有在心里骂过山。 答案是，骂过。骂得很难听。 他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江猛龙是被营帐外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只觉得脑袋昏沉。 “哗啦——” 营帐门帘被掀开，李队走了进来。 他的眼圈更黑了，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弓弦，眼神锐利得嚇人。 在他身后，跟著一个警卫员，还推著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著一个乾瘦的老人，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身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陈伯？” 床上眯著眼小憩的韩爷也被惊动，探出头来，一眼就认出了老人，脸上写满了惊诧。 “李队，您怎么把他老人家给弄上来了？”韩爷有些摸不著头脑。 陈伯算是村里辈分最高、脑子也最清醒的老人了。 可李队把他弄到这海拔几千米的大本营来，图什么？总不会真指望从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嘴里，问出“烤肠客”的下落吧？ 还是说还在怀疑那卖烤肠的是村里的老人？ 李队没有回答韩爷。 他只是对身后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 那警卫员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捧著一个军用保温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股温热的，混杂著油脂和五香粉的霸道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帐篷。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猛地收缩。 保温盒里，赫然躺著一块金黄酥脆的鸡排。 正是江猛龙和孙倩带回来的，那最后一块。 “李队！”江猛龙猛地坐了起来，“放了几天了，这东西不会变质吧” “放心，专门加热过了，还检查过，没变质。”李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跟陈伯聊过了。他说，他这辈子最惦记的，就是王婶那口炸鸡排。几十年了，做梦都想再尝一次。” 李队俯下身，从那块鸡排上，极其小心地掰下一小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把那块还带著温度的、酥脆的鸡排碎块，轻轻塞进了陈伯几乎掉光了牙的嘴里。 营帐里，死寂一片。 只有老人乾瘪的嘴唇，在缓慢而用力地嚅动著，发出轻微的“咂咂”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陈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突然。 陈伯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光的老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著，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是……是这个味儿！” 老人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指了指韩爷。 “韩小子！就是你王婶做的！一模一样！你们……你们在哪儿找回来的？”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带著哭腔，像个终於尝到糖果的孩子。 “快……快帮我再多买几块！我死之前，就想再吃个饱！” 看著老人老泪纵横的模样，帐篷里所有人都感觉心里被重重锤了一下。 周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李队沉默地將那根几十年前的木棍从鸡排上拔了出来，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鸡排，用油纸包好，塞进了陈伯怀里。 “带陈伯去休息，弄点热乎的。”他对著警卫员吩咐道。 送走了还在喃喃自语的陈伯，李队转过身，手里捏著那根光滑的木棍。 他看向眾人，甩了甩手里的木棍，声音低沉。 “现在，基本可以確定了。” “这鸡排，就是王婶做的。这根木籤，我们也找专家比对过，是手工削的，稜角和现代机器切割的完全不同。市面上，根本找不到。” “可……可这还是解释不了那些人是怎么遇难的啊？”高强抓了抓脑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社交平台，“李队你看，网上都炸锅了！都在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那个没找到的驴友家属，天天在大本营门口闹！” 李队看了一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该查的，我们一样没停。那支失联的增援队，也已经派了三个搜救组去找了。”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江猛龙、孙倩、高强、周明、猴子，最后定格在韩爷身上。 “事情到这里，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是我们的事了。” 李队下了逐客令。 “大本营的所有物资都留下。你们今天就坐车下山，离开这里。” “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亲自通知你们。” 遣散的命令，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毕竟不是专业救援人员，只是被临时徵召的“顾问”。 如今，核心的谜题方向已经找到，留在这里，確实只会增加风险和变数。 没人反对。 或者说，应该没人想再在这里多待一分一秒。 眾人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行囊。 来时沉甸甸的登山包，此刻却轻飘飘的。 第46章 最后一块拼图 高强把睡袋卷得像一根硬邦邦的炮筒，费力地往登山包里塞。 他厚实的背肌绷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最后“嘿”地一声，总算懟了进去。 拉上拉链，他转过身，看向一旁沉默整理著装备的江猛龙，大步走去，张开双臂，给了江猛龙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厚重的衝锋衣料子摩擦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哥。” 高强壮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他把头埋在江猛龙的肩窝，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下次，哥们儿请你擼串。” “正经的，带发票那种。” 猴子和周明也走了过来，周明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复杂神色，他伸出手：“龙哥，我讲话有些冲，多有得罪。” 江猛龙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曾经敲打键盘、篤信数据的手，冰凉还带著点颤抖。 “哈哈，年轻人嘛，气盛一点，我能理解。” 江猛龙手掌用力，传递过去一丝温度。 “大家还活著，比什么都强。” 孙倩没有说话，她只是远远地站著，对著江猛龙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残留著未散尽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与疲惫。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个点头里。 韩爷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之前经歷的一切，不过是上山採药时撞见的一场山雨。 他把旱菸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把烧尽的菸灰抖落。 然后，他抬起头，对著江猛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 “江小子。” “有空来村里，老汉我请你喝我们自己酿的苞谷酒。” 李队站在营帐门口，看著这幅生离死別的场景，没有催促。 江猛龙要去的地方，和高强他们不同。 他看著高强、猴子、周明和孙倩登上了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衝著车窗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李队，也点了一下头。 “李队，保重。” “你也是。” 李队的声音依旧低沉，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猛龙没有再多言，转身登上了另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辆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泥泞的土路，驶离了这片临时搭建，却又喧囂无比的大本营。 车窗是深色的，能有效地隔绝外界的窥探。 透过玻璃，江猛龙看见外面拉起了长长的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的墨跡写著泣血的文字。 一群人围在那里，哭天抢地，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即便隔著车窗，也隱约能刺入耳膜。 更多的，是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般蜂拥而至的各路媒体。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著大本营的入口，闪光灯在阴沉的天色下疯狂爆闪，將一张张悲痛或麻木的脸切割成惨白的碎片。 “九十九个人失踪，只找到了九十八具遗体，还有一个下落不明。” “一支整编的救援队，在浅山区人间蒸发。” 江猛龙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这摊子事，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 窗外的秦岭山脉，如同一头陷入沉睡的洪荒巨兽，庞大的身躯蛰伏於大地之上，山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沉默著，散发著一股亘古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 江猛龙睁开眼，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卡车，正艰难地尝试著倒车。 车斗里，堆满了高高隆起的垃圾袋，五顏六色，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即便车窗紧闭，依旧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酸腐气味钻了进来。 在那堆色彩斑斕的垃圾顶上，一些东西格外显眼。 一件半新不旧的橙色衝锋衣，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耷拉在那里。 一根断裂的登山杖，杖尖还带著乾涸的泥土。 甚至还有一个严重变形的瓦斯罐，金属外壳上满是凹痕。 其中，一些半新不旧的衝锋衣、破损的登山杖、甚至还有一个变形的瓦斯罐，在垃圾堆里格外显眼。 江猛龙皱了皱眉。 开车的司机是个本地人，看上去颇为健谈。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衝著那卡车司机用土话高声喊了几句，似乎是在催促。 然后，他缩回头，点上一根烟，对江猛龙解释道：“清垃圾的，他车出了点问题，等他靠边一点。” 司机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 “每个礼拜都得上来这么一趟。” 江猛龙有些好奇：“这山沟沟里，哪来这么多垃圾？” “嘿，这可不是村里的。”司机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全是那些来探险的驴友丟的！我们这叫『清山』，就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垃圾。”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窗外那辆卡车。 “这还只是最近救援队上山，顺带从路边清理下来的一部分，冰山一角！” “山里面，那些车到不了、人也轻易不愿去的地方，不知道还藏著多少呢！” 司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这些人吶，上山前一个个都说要『征服自然』，结果呢，连自己的垃圾都征服不了。矿泉水瓶、食品包装袋、用完的暖宝宝……什么都敢往下扔！他娘的，还有拉完屎连埋都懒得埋的！” 江猛龙听著，胃里一阵翻涌。 他想起了自己和圈子里那些真正的户外爱好者，每次下山，背包里总会多出一个垃圾袋，里面装著自己產生的、甚至沿途捡到的所有垃圾。 当然，在生死关头，將装备丟弃，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句难听的，”江猛龙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种人……真是丟了我们户外圈的脸。” “何止是丟脸！”司机猛地一拍方向盘，“前几年就有村民联名往上告，说这些人把山里的神灵都给得罪了！可有啥用？这山这么大，你把路口封了，他们能从其他山沟沟里钻进来，防不胜防。” 司机说著，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网上都传疯了，说这山里有不乾净的东西。我看以后谁还敢来送死！” 江猛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辆垃圾车上。 那堆散发著恶臭的、五顏六色的、与这片古老山脉格格不入的人造废弃物。 茫然之中，之前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他好像摸索到最后一块拼图了。 第47章 烤肠鸡排都是「垃圾」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钝的刀。 五十天。 距离江猛龙在九重石海第一次闻到那股要命的烤肠香，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五十天。 他没回自己那个钢筋水泥的鸽子笼，而是在宝鸡市租了个老破小，像一头钻进洞里过冬的野狼，悄无声息地舔著伤口，也竖著耳朵，等著秦岭深处传来哪怕一丁点儿风吹草动。 期间，他耐不住骨子里对大自然的渴望，去了趟华山。 自古华山一条道，不过那是卖票给游客走的。 对江猛龙这种人来说，那些被铁栏杆焊死，掛著“禁止通行”牌子的野路，才是真正勾魂夺魄的地方。 当然，他也只是看看。 现在的他是个游客。 “哎，哥几个加把劲！待会翻过围栏，走几公里就是论坛上的打卡圣地了！” 一道岔路口，几个穿著崭新衝锋衣，背著轻量化小包的大学生，正兴致勃勃地商量著，试图绕开景区的常规路线。 江猛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身行头，去森林公园春游都嫌不够专业。 有人脚上蹬著一双低帮跑鞋，鞋底薄得跟纸一样，在这种碎石路上走，崴脚只是时间问题。有人的背包带子松松垮垮，整个包都坠在屁股上，这么走不了几步，腰就得废了。 更让他眼皮子直跳的，是他们从包里掏出来的补给。 香蕉、苹果、薯片，还有一个女生甚至拿出了一袋五顏六色的软糖。 这哪是徒步，这是幼儿园春游。 也就是这几年户外论坛吹得神乎其神，各种“轻量化”、“野奢”的概念满天飞，才养出了这么多对自己实力没点逼数的愣头青。 “啪嗒。” 一个吃完的薯片包装袋，被其中一个男生隨手扔在了脚下的灌木丛里。 这个动作，让江猛龙舌尖顶了顶上顎，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响。 嘖～ 他走了过去，弯腰，沉默地將那个花花绿绿的塑胶袋捡了起来。 “小同学。”江猛龙的声音很平静，“你们这装备，走野路太危险了。而且景区有规定，禁止偏离路线。” 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戴著一副黑框眼镜，他上下打量了江猛龙一番，眼神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不屑。 “大叔，我们是589的高材生，户外生存理论、紧急避险原则，我们都学过。您就別操心了。” 另一个男生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我们攻略做得足足的，这条路多少大神都走过，闭著眼都走不丟。” “而且景区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人看烂了的景色，没去过的地方才好玩。” 江猛龙看著他们那一张张洋溢著青春与盲目自信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是白费。 他只是掂了掂手里的垃圾袋，淡淡地说了一句：“路可以走错，垃圾別再乱丟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这群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劝是劝不动的，纯属浪费唾沫。 於是，他直接找到了巡逻的护林员。 半小时后，当江猛龙在下山路上时，再度碰到了那学生，半小时后，身后传来一阵亲切的问候，內容丰富，上到祖宗十八代，下到家里所有女性成员，一个都没落下。 江猛龙根本不予理会，这些人，迟早还会吃亏。 有些人，只有真正撞到头破血流时，才会明白，课本上那些黑纸白字的理论，和现实之间，隔著一条名叫“死亡”的鸿沟。 “誒听说附近的鰲太线的失踪事件还没解决呢，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好啊，不过我看应该没网上说的那么玄乎。” …… 回到宝鸡市的出租屋，江猛龙打开手机。 关於鰲太山难的新闻热度依旧不减，各种阴谋论、灵异故事满天飞。 有说山里发现了史前生物的，有说失踪者是被外星人绑架的，甚至还有风水大师言之凿凿，说那是秦岭龙脉发怒。 江猛龙摇了摇头，关掉了屏幕。 这群坐在空调房里敲键盘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被自然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对他们来说，山，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標，照片里的一张背景。 又过了几天，江猛龙觉得筋骨有些发痒，便找了条当地人常走的冷门徒步路线，活动身体。 路线不长，强度也不大，也很安全，事故率为0，毕竟就是一个小山包。 当他登上最高处的山顶平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刺痛了眼睛。 平台边缘的一处洼地里，堆砌著一座小山般的垃圾堆。 矿泉水瓶、塑料饭盒、各种食品包装袋……大部分已经发白、发脆，显然是常年累月堆积下来的，与周围的苍翠格格不入，像一块丑陋的牛皮癣。 江猛龙嘆了口气，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备用的垃圾袋，默默地开始捡拾。 “兄弟，別费劲了。”旁边一个正在休息的本地驴友看见了，笑著摇了摇头，“这堆垃圾，年头比我玩户外的时间都长。我还是头一回见著有人愿意收拾的。” 江猛龙一边捡，一边回道：“再多年，也总得有人收。不然留给以后的人来捡……”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捡拾垃圾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在一瞬间全部炸起！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著这片被垃圾侵占的山头。 阳光，山风，远处的城市轮廓。 一切都没有变。 但在他的脑海里，所有看似凌乱的拼图，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力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五十年前的王婶。 五十年前的炸鸡排。 那些装在垃圾车里五顏六色的废弃物。 就如那司机所说，只是丟弃在山野各处，经年累月、无人问津的垃圾的冰山一角。 这些垃圾，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五十年前，甚至更早之前就有了吗？ 有！。 旁边的驴友看著江猛龙突然煞白的脸色和惊恐的眼神，有些发毛：“兄弟，你……你咋了？不舒服？” 江猛龙没有回答。 他想通了。 他终於想通了！ 那个神秘的“烤肠客”…… 那些救了他一命的烤肠和鸡排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它们不是祭品，也不是奖励。 是“垃圾”。 第48章 第九十九人活著...... “兄弟？兄弟？你没事吧？这山也不累啊，看你模样也不像菜鸟啊......”，旁边的驴友看著江猛龙突然惨白的脸色，被嚇了一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猛龙猛地回过神。 他没有解释。 也无法解释。 他鬆开手里的糖果袋，转而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將洼地里那些陈年的、风化的、散发著酸腐气息的人造废弃物，一把一把地塞进自己带来的垃圾袋里。 矿泉水瓶、塑料餐盒、皱巴巴的卫生纸、生了锈的罐头……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完全不顾上面沾染的污秽和泥土。 “哎，你慢点，不用这么……”本地驴友看得目瞪口呆，想劝一句，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很快，一个大號的垃圾袋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只能装这么多了。 江猛龙看都没看，直接將袋子扎紧，甩到背上，转身就朝山下狂奔而去。 他跑得太快，脚下的碎石被带得噼啪作响，有好几次都险些崴脚，但他毫不在意。 “疯了，真是疯了……”本地驴友看著他消失在山路拐角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江猛龙一路衝下山，找到了山脚下分类设置的垃圾回收箱。 “哐当！” 他把那袋沉重的垃圾狠狠地丟进了“可回收”的箱子里，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飞快地找到了李队的號码。 拨出。 “嘟——嘟——” 听筒里，传来一阵单调而漫长的忙音。 没人接。 江猛龙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握著发烫的手机，站在垃圾箱旁，心臟砰砰狂跳。 以李队的纪律性，绝不可能无故不接电话。 唯一的解释是，他正在处理一件远比接电话更紧急、更重要的事情。 鰲太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江猛龙不再犹豫，他衝到路边，伸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师傅，去鰲太塘口村！”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声音急促。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额角的汗珠和身上沾染的尘土，有些迟疑。 “兄弟，去那儿干嘛？那地方现在邪乎得很，正戒严呢，去也进不去。” “我有急事，你只管开，钱少不了你的。”江猛龙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直接拍在了副驾上。 司机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不再多话，一脚油门踩下，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越野车在山路上飞驰。 当熟悉的村口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江猛龙的心沉了下去。 正如司机所说，这里的情况，比他离开时还要紧张。 虽然那些哭天抢地的家属和闻风而来的媒体记者少了很多，但出现了更多掛著特殊牌照的车辆和来回巡逻。 而且那些媒体也比之前更为骚动不安。 想从正面混进去，绝无可能。 江猛龙让司机在远处停了车，付了钱，然后独自一人钻进了路边的山林。 作为顶尖的户外强驴，他的本能还在。 茂密的灌木丛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猫著腰，凭藉著对地形的记忆和判断，绕开了一个又一个明哨暗岗，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朝著大本营的侧翼靠近。 就在他即將翻过最后一道山坡，进入大本营后勤区域时。 “站住！” 一声冰冷的断喝，从他侧后方传来。 紧接著，是枪栓上膛的清脆声响。 江猛龙身体一僵，缓缓举起了双手。 他被发现了。 两个穿著迷彩作训服，神情高度紧张的警卫，一左一右將他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不许动！慢慢转过来！” 江猛便龙依言照做，慢慢转过身。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人畜无害，“兄弟，还认得我吗？我叫江猛龙，之前跟李队一起的。我有非常重要的线索要提供！” 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警卫皱了皱眉，手里的枪依旧没有放下，眼神里满是警惕。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盯著江猛龙的脸看了几秒，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鰲太山难最大的倖存者，也是所有诡异事件的核心见证人，江猛龙这张脸，在大本营里几乎无人不识。 “江猛龙？”老警卫確认了一遍，缓缓放下了枪口，但语气依旧严肃，“你怎么又回来了？这里现在是禁区，赶紧出去！” “李队呢？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找他！”江猛龙急切地问道。 “李队现在忙得很，没空见你。”老警卫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有什么线索，等他忙完这阵子出山再说。” 江猛龙眼睛一亮，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是不是那支失联的增援队，找到了？” 老警卫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 江猛龙的心往下一沉，不是救援队，那还有什么事，能比一整支队伍失联更重要？ “那是……那第九十九个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老警卫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找到了。” 江猛龙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追问道：“在哪儿找到的？遗体吗？是不是在大爷海那个水下洞穴里？” “他活著。” 警卫的声音很轻，却让江猛龙的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活著？ 在失踪了近两个月之后，那个被所有人判定为死亡的第九十九人，居然活著？ “但是。”警卫继续说道，声音艰涩无比，“那支救援队……” “也找到了。” “全军覆没。” …… 江猛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营地里的。 他被安置在一处空旷的帐篷里，有专人看守，不许走动。 脑海中反覆循环著刚才警卫的话。 一个倖存者。 一支团灭的救援队。 怎么反过来了呢？ 那个人，怎么在山里活了50天的！ 他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插在头髮里，脑子乱成一锅粥。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江猛龙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了李队。 只隔了几天，李队却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髮白了大半，鬍子拉碴，眼窝深陷，那张总是紧绷著的脸，此刻只剩下如死水般的麻木。 李队没有看江猛龙，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从山上延伸下来的那条小路。 顺著他的目光，江猛龙也看了过去。 一支队伍，正从山上缓缓走下来。 两个穿著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搀扶著一个人。 一个“人”？ 不，江猛龙更愿意称他为野人。 那个人，满足了他对“野人”这个词汇的所有幻想。 头髮长得像一蓬枯草，粘连著泥土和不知名的秽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身上所谓的衣服，早已经看不出原样，只剩下几缕烂布条掛在身上，露出下面古铜色的、被划得伤痕累累的皮肤。 他赤著脚，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最让江猛龙头皮发麻的，是他的眼睛。 从杂乱髮丝的缝隙里，透出的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人类该有的理智和情感。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於野兽的，警惕、迷茫与……飢饿。 这个人，就是那个失踪了近两个月，最终活下来的，第九十九人。 第49章 靠吃「垃圾」活下来？ 那个人，被两名医护人员半架著，从江猛龙面前经过。 距离很近。 那双从乱发缝隙中透出的眼睛，与江猛龙的视线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没有惊恐，没有喜悦，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什么都没有。 队伍沉默地走过，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山风的呜咽。 沉重，压抑。 江猛龙默默地退到路边，让开了道路。 他看著李队一言不发地走进那顶独立的指挥帐篷，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內外。 江猛龙知道，现在绝不是衝上去说自己猜测的时候。 人都已经找到了，这件事还不急，李队的精神不知道经歷了多长时间的高度紧张，他需要休息。 不过现在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多了解一下有关这倖存者的一切。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標。 在后勤补给区的一个角落，一个年长些的工作人员，正靠在一堆物资箱上，独自抽著烟，眼神放空地看著远处的山脊。 他的肩章和袖標，显示他並非一线战斗人员，但在这里待的时间显然不短，脸上带著一种见惯了风浪的麻木。 江猛龙走了过去。 他从自己那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里，抖出仅剩的两根烟，递过去一根。 “来一根？” 那工作人员侧过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江猛龙几秒，似乎认出了他这张在营地里流传甚广的脸。 “哟，你怎么还在这里。”他没有拒绝，接过了烟。 江猛龙帮他点上火，“兄弟，不瞒你说，我可能发现了点重要线索，急著想告诉李队。不过看他那样子……唉，估计累坏了。” 江猛龙朝那顶被警卫严密看守的医疗帐篷努了努嘴。 “在这之前，想跟兄弟你打听打听……” 那工作人员抽著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打听什么？” “嘿嘿，兄弟也別这么谨慎。”江猛龙压低了声音，“毕竟，我也算是整个事件的核心参与者了。你放心，我嘴巴严。这两个月，你们帽子局，有在网上看到我发过一个字吗？” 工作人员脸上的戒备鬆懈了几分，无奈地笑了笑，又猛吸了一口烟。 “谁知道你小子有没有偷偷告诉別人。”他弹了弹菸灰，嘆了口气，“不过……希望你那线索真能有点用吧。现在那支队的遗体虽然找著了，可人是怎么没的，又成了一桩悬案。” 江猛龙盯著他，竖起了耳朵。 工作人员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说起来，他们不是先找到了救援队，反倒是先找到了那活下来的哥们，小慕。” “我们是在鰲太主线北边几十公里外的一片野林子里发现的他。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地方根本不是常规路线，连採药的山民都很少去。” 几十公里外！ 一个重装徒步的驴友，在遭遇山难后，是怎么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偏离路线那么远，还活下来的？ “他怎么跑过去的？”江猛龙追问，“还有，他靠什么活了快两个月？”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困惑与恐惧的表情。 “不清楚。” “你也看到了，小慕他现在……神志有些不清楚。我们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跟个野人一样。医疗组给他做了初步检查，除了轻微营养不良和脱水，身上全是些皮外伤。” “我们问了他几个问题，想知道他这两个月到底经歷了什么。” 工作人员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仿佛隔著厚实的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意。 “他什么都不说，就一直重复两个字。” “垃圾。” “我们问他饿了怎么办，他说『垃圾』。问他喝什么，他也说『垃圾』。” “医疗组的人问他，这两个月在山里都吃了些什么东西才活下来的，你猜他怎么说？” 江猛龙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他就瞪著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指著我们队员的背包，一遍一遍地重复，『垃圾……垃圾……垃圾……』” 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后怕的颤音：“你说这瘮不瘮人？哎呀，我一个大老爷们，当时听著匯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猛龙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工作人员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继续说道：“更邪乎的是，我们在发现小慕的那个山洞附近，確实找到了不少『垃圾』。全是些食品包装，花花绿绿的，还都挺新。” 他比划了一下。 “你是没见著那场面，矿泉水瓶、自热火锅的盒子、压缩饼乾的袋子、巧克力糖纸……堆得跟个小山似的。我们清理的人估算了一下，说那些垃圾要是全换成没开封的食物，三四个壮汉都背不动！” “大伙都开玩笑，说这傢伙是不是把山下的整个小卖部都给搬上去了。” 江猛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发紧。 要是他没猜错的话，不是搬过去的。 是“长”出来的！ 就像他遇到的烤肠和鸡排一样！ “对了，”工作人员话锋一转，声音更沉了，“我们找到他之后，本想立刻带他下山。谁知道他死活不走，疯了一样拉著我们带队的，朝著另一个方向走。” “我们就跟著他，翻了两个山头，最后，他把我们带到了一处很偏僻的悬崖底下。” 工作人员的烟抽到了尽头，他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然后，我们就发现了那支失联的救援队。” “喂，兄弟，你有没有在听？”工作人员终於发现江猛龙的脸色惨白得嚇人，“不会是被嚇到了吧？哈哈哈，你別说，我当时听完，腿肚子也转筋……” “確实……很奇怪。”江猛龙回过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了，哥们儿。” 江猛龙大概確定了，小慕，也遇到了那个烤肠客。 但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救援队，却在同一个区域，全军覆没。 为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有重要线索，”那工作人员好奇地凑了过来，“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先跟哥们儿透个底？” 江猛龙看著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还只是个猜测，没得到证实。”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等李队休息好了，我还是先当面跟他匯报吧。万一猜错了，岂不是让兄弟你笑话。” 工作人员撇了撇嘴，也没再追问。 告別了那名工作人员，江猛龙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山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现在，他有九成的把握。 他的猜测，就是真相。 这个真相太过惊世骇俗，谁知道，会不会从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嘴里传出去。 第50章 可以被復原的「垃圾」 次日。 江猛龙躺在招待处的行军床上，还寻思著什么时候能见到李队，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李队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依旧疲倦，眼眶下的黑色浓重得像是用墨画上去的，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断。 他身上那股死水般的麻木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哟，小江。”李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本来还想再麻烦你过来一趟，你倒好，自己主动送上门了，哈哈哈。” 江猛龙站起来，和李队伸出的手握了握。 那只手，冰凉乾燥，布满了细小的伤口。 “李队，哪里的话。”江猛龙鬆开手，“我可一直没把这事放下。这次回来，主要是我有了关於那些烤肠和鸡排来源的猜测。” 他看著李队的眼睛。 “准確率，我想，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李队的脸上，那丝勉强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变得严肃无比。 “小江，你知道吗。”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绝密的军情。 “我打算叫你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这下轮到江猛龙惊讶了。 难道李队他们，也发现了什么？ “李队，就在这里说吗？”江猛龙环顾了一下这顶简陋的帐篷。 李队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率先走出了营帐。 江猛龙跟了上去。 李队带著他，没有走向指挥部，而是来到一顶更大更明亮的白色营帐前。 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站在门口，看到李队，立刻敬礼，让开了通路。 门帘掀开。 一股混合著消毒水、泥土和某种仪器运作的嗡鸣声，扑面而来。 帐篷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名穿著不同制服，气质各异的男男女女，正围著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桌，低声討论著什么。 桌上，没有地图，没有文件。 而是摆满了上百个透明的样品袋。 那些样品袋里，装著各种各样，江猛龙在垃圾车上见过的东西。 铁皮罐头、矿泉水瓶、塑料包装袋。 甚至还有一双旧款登山鞋。 江猛龙没有说话。 他心中暗暗吐槽。 “烤肠客”卖的东西可真多。 不，是这么多年，驴友们丟的垃圾可真多。 “坐。” 李队指了指一张空著的马扎。 江猛龙坐下。 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垃圾上。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大学教授的中年男人，正拿著一个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样品袋里，夹起一小片包装纸碎片。 “李队。” 他看见李队进来，扶了扶眼镜，直起身子，开始匯报。 “根据倖存者慕青反覆提及的垃圾一词，加上我们对现场发现物证的连夜抽样检测……” 他指了指桌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报告。 “目前可以確认，这些食品包装袋、容器的生產年份，主要分布在过去二十年到近五年之间，种类繁杂，產地各异，分布时间毫无规律。” “我们有理由做出初步推测。” 这位化学检测领域的专家，用一种非常严谨的口吻说道。 “倖存者慕青，是在极端的求生环境下，依靠搜寻和食用往年登山者遗弃的，未开封或未完全腐败的食物，才得以存活至今。” “那江猛龙带回来的东西，怎么解释？” 李队直接拋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一根五十年前的木棍，一块同样古老的鸡排，还有那几根三十年前的烤肠。” 化学专家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旁边一个穿著防风衝锋衣，皮肤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男人开了口。 他胸口的牌子上写著——国家气候中心。 “李队，关於这一点，我们气象和地质组也进行了討论。” 气候学家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鰲太山脉地形图。 “鰲太山脉面积广阔，海拔落差巨大，气候环境极其复杂多变。在某些海拔足够高、终年背阴的特殊地形，比如冰斗、u型谷的底部，是完全有可能存在小范围、未被发现的永冻层的。” “几十年前的食物，如果被恰好保存在这种天然的冰柜里，其物理和化学性质，確实可以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態，不变质，是完全符合科学逻辑的。” 这番话，让帐令帐篷里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永冻层。 这个解释，似乎把那块五十年前的鸡排，也纳入了“科学”的框架之內。 可江猛龙的眼睛，却睁大了。 拋开那个听起来就离谱的“永冻层”不说，有一个最关键的点，他们谁都解释不了！ “可我吃的时候，是热的！” 江猛龙终於忍不住，开口质疑。 所有专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我吃的烤肠，还有那块鸡排，都是滚烫的！” 江猛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忘不了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被温暖食物拯救的感觉。 “就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一样！吃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大概率是幻觉。” 一个穿著白大褂，气质斯文的医疗顾问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 “根据你的口述报告，你两次遇到所谓『食物』时，身体都处於极度失温和力竭的状態。在这种生理极限下，人体中枢神经系统会发生紊乱，產生各种感官上的错乱，是非常正常的现象。” “比如反常脱衣现象，就是典型的例子。明明快冻死了，却感觉浑身燥热。” 医疗顾问的目光，平静地看著江猛龙。 “所以，你感觉食物是热的，很可能只是低温环境下，你的身体和大脑，给你发出的一个错误的、渴望热量的强烈信號。” “至於你看到的……那个人影。” 医疗顾问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专业判断。 “那就更可能是幻觉了。” “你能在那样的环境下，凭藉毅力，从永冻层里，挖掘出那些被埋藏的食物，我个人非常佩服你的运气和求生意志。”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江猛龙。 “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烤肠客，不是吗？” 江猛龙沉默了。 是。 孙倩昏迷著。 高强他们没看见。 两次，都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清楚地知道，那绝不是幻觉。 可他拿不出证据。 “而且，”另一个一直没说话，来自航天院的专家也加入了討论，“我们还有一种更大胆的猜测。” “那些食物，包括倖存者慕青吃掉的，甚至江猛龙你吃掉的，其实都是他们各自隨身携带的。” “只不过，鰲太山区的地质环境极其特殊，地磁场异常复杂，加上高海拔地区稀薄的大气层，无法有效阻挡来自外太空的高能天体射线……” “在这种复杂环境的影响下，登山者的记忆，是完全有可能出现偏差、混乱甚至被篡改的……” “打住吧！” 李队突然一声低喝，直接打断了他。 那名航天专家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整个帐篷，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李队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不想再听这些看似科学，却越来越离谱的“合理推测”。 李队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猛龙。 帐篷里，所有专家的目光，也再一次，全部聚焦到了这个唯一的倖存者身上。 “小江。” 李队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著一丝最后的期望。 “说说你的猜测吧。” 江猛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所谓的专家，扫过那一桌子被分门別类贴上標籤的垃圾。 最后，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外面那片沉默的，庞大的，亘古不变的秦岭山脉。 “那些食物，鸡排也好，烤肠也好，这些零食也好。” “它们，其实都是几十年来，被丟弃在这座山里的垃圾。” 这话一出，帐篷里一片譁然。 “这不就是我们的结论吗？”化学检测专家皱眉。 江猛龙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不。” 他的声音，变得空旷而悠远。 “我的意思是。” “他们已经被吃光了，被隨意丟在山里。” “山，或者叫它『鰲太』，为了让我们把这些垃圾主动带出去……” “所以，它把这些垃圾，復原了。” 第51章 李队：我倾向於相信小江 “呵。” 一声短促的嗤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那个来自航天院的专家，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反射著头顶惨白的灯光。 他看著江猛龙，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李队，这……这小子的说法，和我刚才的猜测有什么本质区別？” 他摊开双手，姿態夸张，“不都是在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吗？我还可以说，是外星文明的观察实验呢！我看啊，就是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活了下来，心里发虚，想找个耸人听闻的藉口故弄玄虚，捧一捧自己，好让自己显得与眾不同，然后再乘势起號，搏一搏流量，赚灾难钱！”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帐篷里其他几个专家虽然没开口，但脸上克制的笑意和认同的点头，已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在他们看来，这太荒谬了。 李队的眉毛挑了挑，他没有理会那个专家的嘲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落在江猛龙身上。 “小江，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 江猛龙的目光扫过长桌，扫过那上百个透明的物证袋。 “这些垃圾，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他抬手指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包装袋。 “你们难道没发现，这些所谓的『垃圾』，都太新了吗？” 他还记得，营地外那个抽菸的工作人员閒聊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那些垃圾，都还挺新。 现在亲眼看到，果然如此。 除了包装袋上沾染著一些泥土的痕跡，被水浸泡过显得有些褶皱外，上面的印刷字体、图案，依旧鲜亮。 就和刚从超市货架上拿下来，丟在地上踩了两脚没什么区別。 矿泉水瓶在阳光暴射下，出不了几周，包装都会开始发白，更何况是这些检测出来几十年前的垃圾！ 那个化学检测专家立刻撑了撑眼镜框，站了出来。 “塑料的降解时间，想必无需我向你过多解释了吧？在土壤里，尤其是在鰲太这种高寒环境下，微生物活动缓慢，一个塑胶袋被埋上几十年，形態上不发生大的改变，是完全可能的。拿出来再经过大雨冲刷，褪去表面的污垢，看起来新，有什么问题吗？” 江猛龙的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那你能保证，这里的每一片包装，都被完好地埋在土里，没有经过任何光照和物理磨损吗？” “更何况，”江猛-龙的声音陡然拔高，“慕青他怎么知道，哪块地底下埋著这些能吃的『垃圾』？他有透视眼吗？还是他带了雷达？” 一连串的反问，像密集的子弹，打得那化学专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找不到任何科学的理由来反驳这个最基础的逻辑。 是啊，就算山里遍地都是几十年前没腐烂的食物，一个濒死的人，怎么可能那么精准地，把它们一个个从地里刨出来？ 恼羞成怒之下，他只能选择直接攻击江猛龙的理论本身。 “那你说的，是某种『存在』，把这些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垃圾，给復原了，这不是更扯淡吗？这怎么可能！能量从哪里来？物质怎么重组的？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 他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就算！就算真有这种存在，它凭什么只帮助你，还有那个倖存者慕青？它做慈善的吗？” “我之前给李队说过的那个规则，”江猛龙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想必你们，应该都看过报告了吧。”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没出声的气候学家冷笑一声。 “看过，当然看过。什么『敬畏之心』？” 他靠在椅背上，抱著双臂，脸上满是属於现代科学的傲慢，“我们学气象的，当然很尊重自然。可惜，现在技术那么发达，超算跑一遍，什么气象都能提前预测个八九不离十。” “出事的那一天，我们气象台的数据，也確实检测到了整个鰲太行进路线上，有一定概率会发生极端强对流天气。” 他撇了撇嘴。 “说白了，就是你们运气不好，撞上了那个小概率事件而已。跟什么『敬畏』，有半毛钱关係？” 江猛龙听著这番话，心里只觉得一阵悲凉。 他没有再跟这些人爭辩什么科技或者运气。 他只是看著他们的眼睛，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 “我和小慕，尊重它，所以它才愿意救我们。” “顺便，让我们反过来帮助它一下。” “把这些困扰了鰲太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垃圾，带出去！”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整个帐篷。 “胡说八道！” “这简直是信口雌黄！” “李队，不能再让他在这儿妖言惑眾了！” 所有的专家都坐不住了，嘰嘰喳喳地討论起来，言语间全都是对江猛龙的指责和不屑。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毕生所学的知识体系，被一个驴友用如此离奇的“神话故事”彻底推翻。 “安静！” 李队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帐篷，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总指挥的耐心，已经耗尽。 李队站起身，环视著帐篷里这些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大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荒谬。 “都別吵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决断力。 “一切，等倖存者慕青恢復正常，能够进行清晰沟通之后，再进行下一阶段的討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精英的脸，最后，落回到江猛龙身上。 “在这之前，我个人，还是倾向於江猛龙同志的猜测。” 这句话，让所有专家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他们不敢相信，一个身经百战的总指挥，会相信如此天方夜谭的说法。 李队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著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幽幽响起，像从地狱里吹来的寒风。 “因为你们別忘了。” “除了江猛龙，和那个还活著的慕青。” “那九十八具整整齐齐，沉在湖底的遗体！” “还有那些分散开来的装备......” 第52章 请问韩爷去吗？ “不是吗？” “以我们现在的科技和力量，你们谁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九十八具遗体，从鰲太山上各个不同地点，悄无声息地运到大爷海里？” “然后，再顺便把那些死者身上的户外装备，精准地丟到鰲太南北间隔开来的河流底部？说不定还有其他地方，我们还没发现！” 李队的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让整个帐篷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你们告诉我，除了是我们尚未发现的存在，还有谁，能做到这个地步！” 刚才还言之凿凿的气候学家，此刻低下了头，看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那个咄咄逼人的航天专家，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而那位化学检测专家，手里的镊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甚至都没有弯腰去捡。 这些在各自领域都是权威的大佬，此刻，集体沉默。 他们可以解释一块肉为什么五十年不坏，可以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產生幻觉，但他们解释不了，这堪比愚公移山的“犯罪现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队看著他们脸上的茫然与挫败，疲惫地嘆了口气。 “这几天，我会再叫几个生物学专家和古史专家过来。”他摆了摆手，“到时候希望大家能一起，好好討论一下。” 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医疗顾问。 “小顾，慕青什么时候能够恢復正常？” 被点到名的医疗专家，连忙敲了敲桌子，將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尷尬中解救出来。 “李队，慕青他的情况並不算太糟。主要是因为远离人类社会太长一段时间了，加上一个人在那种孤僻、寒冷、绝望的地方待得太久，大脑自动开启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封闭了部分记忆和情感。” 他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专业的判断。 “只要保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让他重新適应人类环境，有个两三天，应该就能逐渐恢復正常沟通了。” “好。”李队点了点头，“散会吧。”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眾人，精准地落在了江猛龙身上。 “小江，你留一下。我再多和你说几句。”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些专家们收拾著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江猛龙，但並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都走光了。 “哗啦。”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与寒风。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李队和江猛龙两个人。 帐篷內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隨著人群的散去而烟消云散。 李队整个人的气场都鬆弛了下来，他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走到长桌前，拿起一个样品袋。 袋子里，装著一张褪色的包装袋。 【瑞士喜卷】 那几个清晰无比的印刷字，却仿佛带著某种魔力。 “瑞士喜卷……”李队看著那张小小的包装纸，声音里透出一种遥远的怀念，“真是令人怀念的麵包啊。”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还有各种各样的口味。草莓的，香蕉的，我最喜欢的，是橙子味的。” 江猛龙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著。 李队用手指摩挲著那个塑胶袋，自顾自地说道：“可惜啊，这玩意儿，多年前就不卖了。我倒是羡慕慕青这小子，居然还能吃到。” 他转过头，看著江猛龙，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孩子气的狡黠。 “小江，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也遇到你说的那个『卖烤肠的』？” “叫它，也卖一些瑞士卷给我尝尝？” 江猛龙咧了咧嘴，乾笑一声。 “李队，咳咳……这不还只是个猜测吗，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不。”李队摇了摇头，他放下了那个样品袋，脸上的那丝玩笑神色褪去。 “我已经信了。” “倒不如说，是你说的那个动机，让我不得不信。” 江猛龙心里一动。 动机？ 李队走到墙边的文件柜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鰲太里的垃圾，太多了。” “这些，是近十年来，我们环保部门对鰲太地区生態环境的监测报告、非法穿越废弃物统计分析、野生动物活动范围勘察记录……很多数据和报告，都是內部的，不方便让你查阅。” 他的手指，在那一叠报告上重重地敲了敲。 “我们对鰲太的破坏，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地步。別说国宝大熊猫了，就连以前隨处可见的羚牛、金丝猴，现在都得跑到核心保护区的最深处才能偶尔看见它们的踪跡。” 李队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外面那片巍峨的山脉。 “或许，鰲太他自己，终於看不下去了吧。”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教训我们，也教会我们。” 江猛龙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那个近乎灵光一闪的猜测，李队不仅信了，甚至还从另一个角度，找到了更深层次的佐证。 李队拉过一张马扎，坐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们这些本地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结伴上过不少次鰲太线。那时候，还没有封山，管得也不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 “那时的鰲太，可比现在要美丽得多了。山泉清得能直接喝，林子里隨处可见野果子，运气好，还能在竹林边上，看到圆滚滚的熊猫在啃竹子。” “只不过后来，进山的人越来越多，山间隨处可见的垃圾，也越来越多。再后来，鰲太线彻底封锁，我也就没怎么再上去了。” 李队的话语里，带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了江猛龙。 “小江。” 他的声音，无比郑重。 “等慕青醒了，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之后……” “到时候，你可否还愿意，再上一次鰲太！” 江猛龙的呼吸，猛地一滯。 再上一次鰲太？ 那个风雪咆哮的埡口，那片吞噬一切的洪水，那个在黑暗中出现的模糊人影……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说实话，他畏惧了。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的存在，那个喜怒无常的“鰲太”，下一次，还会不会再放过他。 可看著李队那双充满信任与期盼的眼睛，感受著这位指挥官身上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从江猛龙心底涌起。 是热情，是责任，更是一种被託付，被信任的重量。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队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结果他又看到江猛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猝不及防地问出了一句。 “李队，我补充一个问题，韩爷去吗？” 第53章 你是不是也遇到卖烤肠的了 李队那张凝重得能拧出水的脸，因为江猛龙这句突兀的问话，嘴角不留痕跡地抽动了一下。 营帐內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孔，瞬间泄了气。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江猛龙的肩膀。 “你小子，”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哭笑不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江猛龙没有笑，他只是迎著李队的目光，尷尬地对视了一秒，隨即移开。 “李队，相信我，”他的声音很乾，“当卫星电话失灵的时候，当离线地图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你需要的，是一个韩爷。” “你不会喜欢在上面迷路的感觉的。” 风暴，洪水，黑暗，死亡。 那些经歷，不是故事，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 李队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知道，江猛龙不是在开玩笑。 “也是。”李队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我很多年没上去了，对山的许多记忆都逐渐淡忘了。很多细节，確实需要老嚮导的帮助。回头，我会去问问韩爷。” 江猛龙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不是韩爷也行，只要是个有经验的老嚮导。” 他要的不只是韩爷这个人，而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凭藉本能和经验，读懂大山语言的引路人。 “当然。”李队应下，“不过，这件事也需要上头批准。具体的决策，我想，还得等慕青醒来。” 江猛龙点头。 他也无比期待慕青的清醒。 他太想当面问问那个幸运的第九十九人。 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一个卖烤肠和鸡排的？ “李队，这几天我就先在这里休息了。”江猛龙说道。 李队点头，看著江猛龙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营帐內，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队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那张铺满了物证袋的长桌上。 他的手指，在那一沓厚厚的报告上轻轻抚过，目光扫过文件封面上那些用红笔標註出来的醒目字样。 【噪声污染】、【违规穿越】、【水源地倾倒废料】、【保护区內违建別墅】…… ...... 江猛龙就在这座气氛压抑的大本营里，又待了几天。 日子过得很快，也很慢。 江猛龙无聊就在营地里走动，帮著后勤人员搬运物资，观察著搜救队员们进行设备维护，听他们復盘失联队伍可能经过的路线。 他什么都看，什么都听，但什么都不说。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走到营地的边缘，眺望远处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巍峨山脉。 真如那个医疗顾问所说，仅仅过了三天。 慕青清醒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猛龙正在帮著炊事班削土豆。他丟下手里的削皮刀，甚至来不及洗掉手上的泥，就朝著医疗区的方向大步走去。 白色的医疗帐篷外，气氛凝重。 江猛龙一眼就看到了几个正在低声哭泣的中年男女，他们的眼眶红肿，脸上写满了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 一个警卫员正在旁边低声安抚著，说病人需要静养。 他们应该是慕青的亲属。 江猛龙没有上前，只是在远处静静地站著。 很快，一名工作人员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他面前。 “江猛龙同志，李队让你进去。” 江猛龙点了点头，跟在那人身后，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帐篷里，站著好几个人。 李队，那位医疗顾问，还有几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一样的中年男人。 而在帐篷中央的医疗床上，坐著一个人。 慕青。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病號服，杂草般的头髮也被清洗修剪过，露出一张虽然苍白消瘦，但五官分明的年轻脸庞。 他看起来状態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只是，他好像很沉默。 一个看起来像是审讯专家的工作人员，正拿著一个记录本，用一种儘量温和的语气，对著慕青发问。 “慕同志，你再仔细想想，你被困在山里的那五十多天，吃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慕青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明亮，清澈，没有丝毫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迷茫与呆滯。 他只是看著前方，嘴唇动也不动。 这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按理说，一个劫后余生的倖存者，要么情绪崩溃，要么激动万分，可慕青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下眼色，面对劫后余生的倖存者，也不好逼得太紧，只能换了个问题。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支救援队的方位？你之前，有见过他们吗？” 这一次，慕青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不知道。” “我不清楚。” 那个眼神锐利的审讯专家，不动声色地看了李队一眼。 江猛龙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眼神在说：他在装傻。 一个人的记忆可能会混乱，但眼神不会骗人。 慕青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到根本不像是一个失忆或者精神错乱的人。 而且从不知道又变成了不清楚...... 这分明是知道些什么。 李队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慕同志，”他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在这种绝境下能够活下来，已经是一种奇蹟了。” “奇蹟”。 江猛龙看得清清楚楚，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慕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嘴巴闭得更紧，下頜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个微表情变化，被李队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是遇到什么了吗？”李队和声开口，像是在引导一个受惊的孩子，“还是在害怕什么？” 慕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摇了摇头，幅度大得惊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惶，身体甚至往床头缩了缩，仿佛李队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队看著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火焰被点燃之前的沉寂。 他心里的那杆天平，彻底倒向了江猛龙。 慕青越是这样激烈地否认，就越能说明，江猛龙的猜测，是对的。 这座山里，真的有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李队原本的计划，是想让慕青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复述出他遭遇“烤肠客”的经歷。这样一份独立的，与江猛龙口供可以互相印证的“乾净”证词，呈报上去，他的后续计划申请才会更有说服力，也更顺利。 但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失败了。 慕青在抗拒，在隱瞒，在恐惧。 事已至此，再迂迴试探，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帐篷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李队的表情，变了。 他脸上所有的温和与耐心，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到慕青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柔和。 “慕同志。” 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猜。” “你是不是遇到一个卖烤肠的了！” 第54章 我怕你们以为我是神经病 慕青那张原本恢復了一丝血色的脸，在听到“卖烤肠的”四个字后，瞬间涨红，然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瞳孔剧烈地收缩放大，再收缩，眼底深处，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窥破心底最大秘密的骇然。 他的嘴唇翕动著，好几次都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喉咙，猛地咬紧牙关，发不出半点声音。 “滴……滴……滴……” 帐篷內，只有医疗仪器单调的运作声，衬得这寂静愈发骇人。 终於，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之后，慕青那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復了下来。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队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然后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敞开了心扉，嘶哑地反问道： “你……你们也遇到了？” 李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一直站在旁边的江猛龙。 “不是我们遇到了。” “是他，江猛龙遇到了。” 李队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他和你，是这次鰲太山难事件里，唯二的倖存者。” “唰！” 慕青的头，猛地转向江猛龙。 那一刻，他眼中的所有惊惶和恐惧都暂时褪去，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像个即將溺死的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里，看到了远方灯塔的微光。 他在向江猛龙寻求一个答案，像是在问：你也遇到了？你真的也遇到了？ 江猛龙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遇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个卖烤肠和鸡排的……人？” 那个不確定的“人”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慕青心中最后一道闸门。 咕咚。 慕青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终於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挺得笔直的背脊也佝僂下去，低著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囈。 “我……我也遇到了，但不是卖烤肠的就是了。”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真相被揭开后的震撼。 良久，李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慕青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风暴那一晚，很冷，非常冷，冷得超乎我的想像。”他开始讲述，声音空洞，像是在回忆一场不属於自己的噩梦，“我当机立断，选择了下撤，可还是迟了。很快就起了大雾，能见度几乎为零，卫星电话和离线地图什么的都用不了，我彻底迷路了。” “我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沿途，我好像还听见了不少其他驴友的声音，很模糊，被风一吹就散了。我尝试著呼唤，也四处寻找，但什么回应都没有，什么也看不见。” “风雪太大了，大到连找个地方安稳扎帐篷都做不到。我很快就失温了，手脚失去知觉，然后……然后应该就开始出现幻觉。”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仿佛那股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再次穿透了温暖的帐篷，侵入他的骨髓。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一个身影，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手里还拿著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麵。” “我以为那也是幻觉，是人在临死前大脑產生的补偿。我根本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接过来吃了起来。那股暖流进到胃里，身体好像真的舒服了不少，但还是冷。於是，我就跟著那个给我泡麵的『幻觉』，一直走，一直走。” “期间，他还给了我很多其他零食。”慕青抬起头，看著帐篷里的人，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人有个徒步的好习惯，自己產生的所有垃圾，都会装好带下山。” “说起来好笑，我都快要冻死了，还下意识地把那些吃完的包装袋，一个个都揣进了兜里。” “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过了几天。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还活著，还是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在山里游荡的鬼魂。” “天气时好时坏，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幻觉』总会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给我吃的。我都快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直到……”他的声音顿住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直到后来，我听见了好几个人的求救声，我才猛然意识到……我还活著，我真的还活著！”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快疯了！那些吃的，都是真的！它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慕青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他看著李队，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很害怕！我以为是我在绝境下，得了什么严重的精神病！这种事情，我说出来，你们会信吗？” “你们要是不信，担心我出去胡说八道，影响社会稳定或者引起舆论什么的，岂不是要把我当成精神病人，直接关起来治疗？” 听到这里，江猛龙心里一阵嘀咕。 好傢伙，还是这年轻哥们儿想得周全。 自己当时可真是自信，或者说，是被震撼到失去了怀疑的能力，居然从头到尾都觉得那是真的。 或许，大部分人，在经歷过那种事情后，第一反应恐怕都会和慕青一样，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队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了一瞬，便很快消失。 他的大脑，已经自动过滤掉了慕青所有的情绪宣泄，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比“烤肠客”本身，更重要的线索。 几个人求救的声音？ 李队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上前一步，打断了慕青即將出口的下一句话，声音低沉而急促，手不自觉抓紧了一旁的扶手。 “等等。” “你听到的求救声……” 李队死死地盯著慕青的眼睛。 “是那支失联的救援队吗？” 第55章 救援队，却救不了自己 是求救声吗？ 是救援队吗？ 慕青好像也不確定，只记得是隨意的呼喊声。 他的瞳孔因回忆而涣散，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绝望之夜。 “救援队？”他喃喃自语，似乎在搜索脑海深处那段被冰封的记忆，“哦，对，我想起来了……那几个人，是说过自己是救援队。” 他的语速很慢，艰难开著口，眼角时不时挤弄了几下，极力回忆著。。 “可我当时遇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很狼狈。”慕青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身上衣服都脱了不少件，看起来像是失温了。我当时我都有点怀疑他们的专业性了。” 李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关於那支救援队遗体的初步尸检报告，早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 遗体身上的衣物，確实比正常穿著要少，死因也是很典型的失温症。 不过遗憾的是，救援队的装备，衣服都没有找到，连记载著救援全过程的黑匣子，也是毫无踪跡。 “所以发生了什么？”李队追问，声音依旧保持著平稳。 慕青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那股刺骨的寒意，“听到声音时，我当时躲在一个背风的岩石缝里，其实也迷迷糊糊的。听到声音，我就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他们……他们就踉踉蹌蹌地过来了。” “我看他们每个人脸色都白得发紫，嘴唇乌青，就知道情况不妙。我……我赶快把我剩下的吃的，分了些给他们。” 慕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猛龙，眼神里带著一丝寻求认同的意味。 “那个卖泡麵的幻觉，虽然每次只在我快饿死的时候出现，但一次给的东西都挺多的，我吃不完，还剩了不少。有压缩饼乾，还有几个小麵包。” “他们吃完后，脸色倒是好看了些，然后……然后就开始剧烈地发抖。” “应该是脱离了初步失温症状態，体温调节中枢又开始工作了。在没有足够衣物保暖的情况下，身体为了快速產热，就会开始剧烈战慄。” 一直沉默的医疗顾问突然开口。 “对对对！”慕青像是找到了共鸣，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们其中一个像是带头的，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好转的跡象，但必须立刻想办法生火保暖。”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惜，”慕青的语气沉了下去，“他们没有装备，我也只有一件衝锋衣，根本生不了火。我们只能挤在一起，在原地使劲跺脚、跳动，想靠运动產热，但那点热量，在原始森林里，跟没有一样。” “最后，还是那个队长下了决定。” 慕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说，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几个必须立刻原路返回，去捡回之前因为失温而丟弃在路上的背包、装备和衣服。跑步的过程，本身也能持续產热，这是唯一的机会。” “救援队的其他成员也都同意了。然后，他们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好等著，不要乱动。他们说已经记住了我的位置，等他们拿到装备，很快就会回来救我。” 慕青摊了摊手，“我当时精神状態还有些恍惚，行动能力也基本丧失，除了同意，也没有別的选择。” “不过……”他补充道，“在他们出发之前，我怕他们路上又犯冷，就把我剩下的所有吃的，全都分给了他们。” “全都？”李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全都。”慕青肯定地回答，“我想著，他们是专业的救援队，只要拿到装备，肯定很快就能回来。我饿一两个小时，问题不大。” “而且，我潜意识中还相信，我快要死了，那个幻觉，就会出来送吃的。” “然后，他们就走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下文。 “走了？”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走了多久？还有他们有遇到你说的那个幻觉吗？” 慕青茫然地摇了摇头。 “走了多久不知道，而且他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幻觉就没出现了” “我等啊等，等到天黑，又等到天亮。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慕青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后怕的、怀疑自我的神情。 “我又开始觉得，那是不是一场幻觉。那群人，会不会只是我自己因为太渴望获救，而想像出来的？” “但是……我身边少了的那些吃的，却是真的。” “后面那个幻觉又出现了几次，给了我几次吃的。” “再后来，我又开始发晕，发懵，直到……直到你们最终找到了我。然后我就听见你们当中，有人在对讲机里说，那支救援队还没找到。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就是下意识地，凭著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朝著他们离开的方向，指了一下。”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慕青的敘述结束了。 李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新的问题，像一座更大的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群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的救援队员，为什么会在鰲太北方低海拔区域这种难度较低的路线上，集体出现严重失温？ 他们补充了体能之后，为什么又会在返程的路上，全军覆没？ 这些问题，问慕青，他不可能知道答案。 或许只有找到，那个失踪的黑匣子...... 而且那些神秘失踪的装备，莫名的似曾相识...... 李队沉默了半晌，最终对那几个负责记录的下属挥了挥手。 “好了，感谢你的配合。”他转向慕青，语气缓和下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好好休养。” 说著，李队便示意江猛龙，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退出了医疗帐篷。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帐篷內外的世界。 李队站在帐篷外，一言不发，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空著手放了回去。 显然，最后一根烟，不知什么时候抽完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心事重重。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头，看著江猛龙，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 “小江啊，这几日，我需要立刻去一趟城里，当面向上头匯报和请示。这边……”他顿了顿，“你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和慕青再多聊聊。你是另一个的倖存者，也许能聊出一些我们问不出来的东西。” 江猛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队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著人，步履沉重地朝著指挥部的方向走去。 江猛龙目送著李队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拐角处。 他觉得，慕青这里，能问出的信息，基本已经到头了。 但脑海中，却因为慕青的敘述，豁然开朗，一个全新的思路，清晰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慕青活了，他们却死了？ 按理说，摆脱失温症的救援队，还有食物作为补给，回去捡起丟弃的恶装备，並不是什么难事。 可江猛龙的瞳孔又猛地一缩。 他一直清楚，它的馈赠，从来都不是无偿的。 想要活下来，就必须遵守它的规则。 那支训练有素，代表著人类最顶尖野外生存能力的救援队，他们一定是在某个环节，无意中…… 触犯了它的规则！ 或许，该去查查那几个救援队了。 第56章 所谓救援队 救援队住的区域很大，几十顶墨绿色的行军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平地上，像一片沉默的丛林。 江猛龙的脚步绕开了大本营中心区域。 那里停放著救援队遇难者的遗体，几道压抑著悲慟的身影守在旁边，每一次微小的抽泣，都让周遭的空气沉重一分。 他没有过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陌生人的靠近，对他们而言都是一种残忍的打扰。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敏感至极。 他径直走向那些救援队员休息的营帐。 掀开第一顶帐篷的门帘。 一股混杂著汗味和速食食品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帐篷里或坐或躺著七八个汉子，正一边擦拭装备，一边大声聊著天。 江猛龙的出现，让喧闹的帐篷瞬间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过来。 那几道目光，並不友好。 有审视，有不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的愤怒。 “哟，这不是江大神嘛。” 一个正在给绳索上油的中年汉子，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帐篷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但那份热闹，变得刻意且疏离。 大家低头继续著手上的活计，交谈的声音却明显压低了，像是顾忌著什么。 总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冷冰冰地扫过江猛龙站立的位置，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的冷哼。 江猛龙无奈地咽了咽口水。 他对这种反应並不意外。 救援这活儿，本就是提著脑袋乾的买卖，吃力不討好。大部分人凭著一腔热血和善念加入，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眼看著兄弟们为了营救这些明知故犯的违规穿越者而殞命，心里没点怨气，那才是圣人。 江猛龙的脸皮，在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里，早已锤炼得足够厚实。 他挤出一个笑容，凑到一个看起来相对面善的圈子边上。“几位大哥忙著呢？” 那几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算是给了面子，点了点头：“嗯，刚轮岗下来，收拾收拾。” “辛苦了，辛苦了。”江猛龙从兜里摸出烟，递了过去。 几人摆了摆手，没人接。 “不抽，队里有纪律。” 气氛再次陷入尷尬。 江猛龙不死心，又尝试著聊了聊他以前的几次徒步经歷。 那几人倒是客气地附和了几句，但当他想把话题往深了引，问起这次事故的细节时，立刻就有人打著哈哈岔开了话题。 “哎，不说那些丧气事儿了。老王，晚上炊事班是不是说有燉肉？” “可不是嘛，馋死我了……” 江猛龙默默地收回了烟，转身退出了帐篷。 一连碰壁。 他辗转了好几个营帐，结果都大同小异。 他的这张脸，在这座大本营里，显然已经“人尽皆知”。 他就像一个闯入別人葬礼的罪魁祸首，被所有人默契地排斥在外。 正当他准备再找其他人调查一下时，他在这片区域最边缘的角落，看到了一顶不大的帐篷。 帐篷的门帘半卷著，里面透出光亮。 他走了过去，里面，只有三个穿著作训服的年轻人，正围著一个小马扎，用布擦拭著几个冰镐的尖齿。 看到江猛龙进来，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那些老队员的怨懟和冷漠。 是惊讶，是好奇，甚至还带著一丝兴奋。 “您……您是江猛龙？”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脸上还带著点婴儿肥的年轻人，结结巴巴地站了起来。 江猛龙眼睛一亮。 有戏！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直接表明了来意。 “我是。”他看著三个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年轻人，“我想知道，关於那支遇难的救援队……关於他们的故事。”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三个年轻人脸上的那点兴奋，瞬间褪去，重新被一种沉痛的安静所取代。 他们面面相覷，谁都没有说话。 江猛龙看出了他们的为难。 他缓缓地，从那被压得变形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三根烟，递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点火，只是把烟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小马扎上。 “小兄弟们，別紧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知道，你们心里肯定在骂我们这些驴友，自私、任性，不负责任。” 江猛龙的目光扫过三张年轻的脸。 “以前，我也不理解。我觉得，进山是我自己的选择，生死也是我自己的事，与旁人无关。” “可经过这一次，我才真的明白，我错了。” “我们的自以为是，我们所谓的自由，到最后，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用命来替我们买单。” 说到这里，江猛龙后退一步，在三个年轻人惊愕的目光中，对著他们，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做作。 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诚挚的道歉。 也是一个倖存者，对救援者最沉痛的致敬。 “谢谢你们。”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著灯泡，光影摇曳。 江猛龙的声音，掷地有声。 “也替我，跟其他救援队队员他们，说声谢谢……和对不起。” 三个年轻的救援队员，被江猛龙这般举动搞懵了。 “叔……叔！您这是干什么！” 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衝上来，手忙脚乱地去扶江猛龙的胳膊。 “您快起来！快起来！使不得，这使不得啊！” 帐篷里那点最后的隔阂与戒备，在这一躬之下，烟消云散。 江猛龙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扶著，按在了一张马扎上。 娃娃脸的年轻人眼眶通红，他看著江猛龙，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江猛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身材精瘦的队员，主动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江叔，您想知道吴队他们的事，是吗？” 江猛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队。 他记住了这个称呼，那应该是遇难救援队的队长。 精瘦队员看了一眼身边的同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们告诉您。” 第57章 肯定有人破坏了规则 “吴队他们……其实也就比我们大个三四岁。”精瘦队员声音低沉，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但经验比我们这些新兵蛋子，丰富太多了。” 帐篷里，那个娃娃脸的队员拉过一个水壶，给江猛龙倒了一杯热水，又给自己和同伴的杯子续上。 水蒸气裊裊升起，在灯光下模糊了三张年轻的脸。 “他们小队一共五个人，都是我们这片区域救援队里的尖子，尤其是吴队，为人特別开朗，乐观，搁哪儿都是自来熟。”另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身材最壮实的队员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吴队自己是开公司的，家里不差钱。其他几个兄弟，有的是老师，有的是公务员，都有自己正经工作。” “但他们就是喜欢干这行，说是能有正当理由穿越，还能顺带救援。只要有空，一准儿往队里跑。所以这一片儿，大大小小的救援任务，总能看见他们。” 江猛龙点了点头，捧著热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精瘦队员接过了话头：“这次出事，就是在大爷海找到遗体的前几天的一次大规模搜救行动中。” “任务分配的时候，吴队他们小队，主动请缨，要去九重石海两侧和白云峡那几个最危险、地势最复杂的地方，毕竟他们小队已经在安全区域摸鱼了好一段时间了。” “但是被拦下来了。”娃娃脸队员补充道，“几个老队长，就是我们这儿资格最老的那几位，说他们还是太年轻，经验不够，压不住场子。让吴队他们別去逞英雄。” “老队长们说，鰲太这地方邪乎得很，不是光靠体力和一腔热血就行的。让他们再跟著老队员们多跑几年，把山里的门道彻底摸清了，以后这片最高难度的区域，自然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江猛龙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让去最危险的地方，这很正常，是出於保护。 “吴队当时就不太乐意了。”瘦猴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好胜心强。他觉得老队长们是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担不起重任。当时吴队的脸就拉下来了，虽然没当场发作，但气氛挺僵的。” “最后，指挥部还是把他们分派到了北线，就是一片海拔相对较低的山林区域，负责外围搜寻。任务一下来，吴队扭头就走了，一句话没说。那样子，就是不欢而散。” “不过大家当时也没太当回事。”壮硕队员挠了挠头，“队里这种事常有。有的队就爱啃硬骨头，喜欢挑战高海拔；有的队就擅长林区追踪。任务分配不满意，闹点小脾气，太正常了。” “而且谁都知道，再大的脾气，也大不过救人。” “果然，吴队他们回去闷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又跟没事人一样了。”娃娃脸队员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还是跟往常一样，见谁都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拍著其他队伍的肩膀，吆喝著等任务结束，回来不醉不归。” “然后……他们就和其他队伍一样，各自进山了。” “再后来……” 精瘦队员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营帐里，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 江猛龙將杯子里的热水一饮而尽。 他皱起了眉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队的表现，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有点好胜心、有点小脾气的年轻人。 这和他们所推测的规则里所要求的“敬畏”，没有任何直接的衝突。 而且救援队的人，常年在山里搏命，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只会比普通驴友更深。 那个神秘的“鰲太”，或者说“烤肠客”，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又或者说，为什么在他们生死关头没有施出援手！ 救了他，救了慕青，就是不救救人的救援队？ 江猛龙不相信它会看错人。 那双在风雪中递来烤肠的手，那道模糊却真实的身影，它一定遵循著某种规则，又或者称之为行为规范，必然是严苛而精准的。 哪怕，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细节。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目光在三个年轻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吴队他平常徒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別的习惯？” “比如……会不会在山里念叨些什么？或者做些奇怪的动作？” “习惯？”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要说习惯，吴队的习惯就是太標准了。”壮硕队员的语气里充满了钦佩，“他简直就是我们救援队的標杆，所有操作都跟教科书里印出来的一样，一丝不苟。” “而且他还有点洁癖，是个极端的环保主义者。”娃娃脸队员也说，“別说乱丟垃圾了，他连自己在山上做饭剩下的汤水都不捨得直接倒掉。他说咱们外面买的米麵，带著人的味道，山里的土地和树不一定喜欢，非得装进密封袋里带下山。” 一个如此优秀，甚至可以说对大山怀有至高尊重的环保徒步者。 怎么会遇难？ 江猛龙想不明白，他的思绪仿佛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看著江猛龙紧锁的眉头，精瘦队员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不过……要说习惯的话。” 江猛龙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队里，有个叫阿哲的哥们，倒是有点特別的习惯。” 瘦猴的表情有些古怪。 “阿哲是吴队的髮小，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两人感情铁得不行。那哥们哪儿都好，就是一样……” “菸癮特別大。” “一天没两包烟，就浑身难受。吴队天天因为这事骂他，可他就是不改，死猪不怕开水烫。吴队拿他也没辙，只能每次都跟在他屁股后面，盯著他把菸头彻底掐灭了，还得用土埋好，检查好几遍才放心。” 娃娃脸队员也补充道：“而且阿哲那傢伙，仗著自己体能好得变態，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为了赶路，或者抄近道，会嫌装备碍事，就把一些他觉得不重要的东西隨手丟在路边，等回来的时候再捡。” “他总说，人是活的，装备是死的，只要能把人救出来，装备丟了就丟了。” “当然了。”壮硕队员怕江猛龙误会，连忙解释，“阿哲绝对是个好样的救援队员！好几次高难度的营救，都是他凭著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给拖回来的！” “其他的……倒真没什么特別的了。” 精瘦队员摊了摊手，“我们都是干这行的，不够专业，不够敬畏这座山，根本就进不来。更別说吴队他们那种尖子生了。” 营帐里，再次安静下来。 江猛龙垂著头，看著地面。 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从他心头落下。 他感觉自己，终於找到了一把能够打开救援队集体失踪那把黑色大锁的钥匙。 菸头。 隨意丟弃的装备。 甚至可能是垃圾...... 在“它”的眼里，或许就是最无法容忍的褻瀆。 不论是谁！ 江猛龙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看著面前三个兀自沉浸在回忆与悲伤中的年轻人，再次郑重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谢谢。” 第58章 韩爷，你咋感冒了？ 夜色如墨，將整个临时营地笼罩。 江猛龙独自坐在行军床上，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几个年轻救援队员的话，然后翻身下床，在自己那个破烂的背包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 借著帐篷里昏黄的灯光，他开始在纸上飞快地写著什么。 “一、『它』存在，且遵循它的规则。” “二、规则核心：敬畏，与环保？” “三、馈赠与惩罚。遵守规则者，在绝境时获得馈赠（食物），得以生存。触犯规则者，招致『惩罚』。” 他笔尖一顿，在“惩罚”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九十八具沉在湖底的遗体，就是最惨烈的惩罚。 “四、救援队遇难原因推测：队伍中存在触犯规则者，其某些行为褻瀆了它，导致……” 江猛龙写到这里，停了下来。 还有太多的疑点，比如为什么只有人快死了，它才会出现。 还有大爷海里的遗体和分散在河底的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怎么做到的...... 江猛龙甩了甩头，將脑海中繁杂的思绪按下，將笔记本合上，塞回了包里。 双手枕著脑袋，望著营帐顶发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几天，李队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去城里便杳无音信。 不过李队的话他还记得。 再上一次鰲太。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让身体的肌肉保持活跃状態。 既然睡不著，那就起来活动下筋骨。 他呼出一口气，脱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速乾衣。 伏地挺身。 引体向上。 深蹲。 短暂热身过后，江猛龙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肌肉的激活，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但江猛龙没有选择上床歇息，倒是在走出营帐，隨便找了个角落坐著休息。 月光下，他的身影在营地外的空地上拉得老长。 “行了啊，小子，大晚上还不休息，別搞得山还没上，你先把自己给练废了。” 江猛龙猛地抬头。 昏黄的营地灯光下，一个乾瘦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不是韩爷又是谁！ “韩爷！” 江猛龙的眼睛瞬间亮了，疲惫一扫而空。他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就要给老头一个熊抱。 鰲太线上生死与共的情谊，远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实在。 然而，韩爷却抬起一只乾枯的手掌，拦在了两人中间。 “咳咳……”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他侧过头，掩著嘴咳嗽了两声，“停，打住。我最近……有点小感冒，你可別过来，省得传给你，到时候遭殃了更麻烦。” 江猛龙伸出的双臂僵在半空，他缩了缩脖子，但脚下没退，满脸诧异地凑近了些。 “不是吧，韩爷？我看你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啊，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回去几天就感冒了？” “嗨，山沟沟方就这样，只要天气一不好，下过大雨，阴气大盛，村里人就会开始感冒，都不知多少年咯。” 韩爷揣起手，皱巴巴的脸上满是鬱闷，“在山里风吹雨淋，淋得个半死都没事。回去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几天，反倒感冒了。害得我这几天嘴里淡出个鸟来，烟都抽不香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幸症状还比较轻，就是有点咳嗽，隨便吃了点药，过几天应该就好了，耽误不了咱们上鰲太。” 江猛龙耳朵一竖，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李队確认要再上鰲太了？” 韩爷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倒是没有明说。不过我听李队那语气，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想必，是会上的。” “哦。”江猛龙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悬了起来，“那……李队有通知高强他们吗？” “我怎么知道。”韩爷撇了撇嘴，“再说了，那几个小子我看是嚇破了胆吧，你就是拿枪顶著他们脑门，我看他们也不会再来。我还听说……” 韩爷突然揣起手臂，那张老脸似笑非笑地看著江猛龙，拖长了调子：“你小子，也怕得要死？” 江猛龙没有反驳，一脸正色地直视韩爷的眼睛，“韩爷，我是真的怕得要死。” “可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弄清楚了，才能不重蹈覆辙。” “事不过三，这次进去再没结果，还能活著出来的话，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进去了！” “呵呵呵。”韩爷眼中精光闪了闪，点了点头，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乾笑，隨即將江猛龙推回了营帐，压低了声音： “江小子，我听李队在电话里提了一嘴，说你的想法和猜测，很有可信度啊。” “先跟老头子我说说唄，这几天，可有什么新的想法？” 江猛龙心头一动。 韩爷是鰲太的“活地图”，几十年的经验，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奇闻軼事，或许能提供些关键线索。 他立刻打起了精神，点点悲壮的情绪烟消云散。 “韩爷，我是这么想的……” 江猛龙没有隱瞒，將自己从那三个年轻救援队员口中得到的消息，以及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有一个叫阿哲的队员，有乱丟菸头和装备的习惯。我觉得，问题就出在这里。” “鰲太，或者说那个『存在』，它救我们，是因为我们对它抱有敬畏，並且遵守了它的『规矩』。而救援队……” 韩爷一直安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得凝重，眉头不知何时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江猛龙说完，看著韩爷，等待著他的看法。 然而，一声饱含著巨大悲痛与愤怒的悽厉尖叫，猛地撕裂了营地夜晚的寧静。 “——你还我儿子命来！！” 江猛龙和韩爷脸色同时一变。 声音的来源，就在不远处。 江猛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掀开了自己营帐的门帘向外望去。 只见医疗帐篷外，恢復好的慕青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似乎是想透透气。 而此刻，他正被七八个穿著素服、神情激动的人死死围在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妇女，她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中年妇女旁边，几个同样悲痛欲绝的男男女女，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被围在中间的慕青。 “都是你！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儿子怎么会死！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我儿子命来！” 其他几个家属也纷纷情绪失控地指责起来。 “小吴子他们那么优秀！那么专业！怎么可能出事！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把他们带到了什么绝路上！” “我们家阿哲……我们家阿哲那么强壮一个娃，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冻死！我不信！是你害了他！” “杀人凶手！你就是杀人凶手！”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撕破了夜色的寧静。 江猛龙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小点。 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59章 对不起，没用也有用 慕青那张在月色下略显苍白的脸，在几个中年妇女的撕扯下，很快就添了几道红印。 他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还没从那五十多天的与世隔绝中反应过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暴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喂！你们干什么！” 慕青的父母也从医疗帐篷里冲了出来，看到儿子被打，慕青的母亲尖叫一声，像一头髮怒的母狮，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和那几个家属扭打在一起。 “我儿子也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打他！” “受害者？他活了，我儿子死了！他就是扫把星！” “你胡说八道！你儿子没本事，怪谁！”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哭喊声、咒骂声、撕扯声混作一团。 更多的帐篷亮起了灯，无数人影从里面探出头，朝著骚乱的中心围拢过来。 场面彻底失控。 江猛龙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將人拉开，身旁的韩爷却先动了。 “都他娘的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韩爷乾瘦的身影挤进混乱的人群中央，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每一个人。 “人死不能復生！在这儿闹，是能让死人活过来，还是能让活人去陪葬？” 老人家的怒吼，加上这句直戳心窝子的话，让原本癲狂的家属们动作一滯。 那几个扭打在一起的妇女，也下意识地鬆开了手，各自喘著粗气，用通红的眼睛互相瞪视。 “韩爷……”吴队的母亲认出了韩爷，嘴唇哆嗦著，眼泪又一次决堤，“我们小吴……他……” “我知道。”韩爷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孩子们都是好样的，他们的牺牲，我们所有人都心痛。但心痛，不是对著另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娃娃撒气的理由！” 韩爷的话，让家属们暂时安静了下来。 可当她们的目光，越过韩爷，落在江猛龙身上时，那刚刚被压下去的怒火，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好傢伙，这儿还有一个！ “凭什么！” 阿哲的母亲猛地指向江猛龙，那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凭什么你们两个都能活下来！我儿子就不行！他体能那么好！他水性那么好！你们说他淹死，我不信！一定是你！是你们这些违规的驴友害死了他们！” “对！就是你们！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他们根本就不会出事！” 新的抨击对象出现了。 所有的怨气和悲愤，瞬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如同潮水般向著江猛龙涌来。 江猛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那些最恶毒的咒骂和最痛苦的控诉。 他想说对不起。 但他知道，现在这三个字，比汽油还厉害，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对不起，是没有实际性作用的，尤其是对这些目前失去理智的这些父母们。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慕青。 这个局面，现在只有他才能稳下来。 毕竟，救援队的死，与慕青有最直接的因果。 所幸慕青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 不然可在鰲太活不下来。 他被韩爷那一声吼震回了神，此刻看著被千夫所指的江猛龙，又看了看那些因为丧子之痛而面容扭曲的父母，眼中的迷茫与恐惧渐渐褪去，清澈见底。 他轻轻拍了拍还在抽泣的母亲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在周围所有吃瓜群眾的注视下，慕青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地，朝著吴队的母亲走了过去。 “阿姨……” 吴母一看到他，火力瞬间转移，立刻又要发作，嘴里不乾不净地小声骂著。 慕青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只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对著面前这位头髮花白、痛不欲生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真挚。 “吴队长他们，是为了救我才遇难的。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慕青直起身，环视著周围每一张悲痛的脸。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到底遭遇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离开我的时候，那个队长还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让我一定在原地等著，他们拿到装备，马上就回来救我。” “我把身上最后一点吃的，全都给了他们。我以为……他们一定能回来……” 说到这里，慕青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地方，连他们都不放过！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像是在问这些家属，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质问那座沉默的巍峨的鰲太。 这句发自肺腑的嘶吼，彻底击溃了家属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是啊，他们是专业的救援队，是去救人的英雄。 为什么，救不了自己？ 那股尖锐的指向倖存者的怨恨，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的悲哀与茫然所取代。 吴队的母亲看著眼前这个和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看著他脸上的血痕和眼中的真诚，终於支撑不住，瘫倒在丈夫的怀里，放声痛哭。 哭声，是会传染的。 压抑的啜泣，很快连成一片。 一场即將演变为斗殴的闹剧，在慕青一个真诚的鞠躬和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语中，化为了无声的悲伤。 人群，在沉默中，渐渐散开了。 吴队和其他遇难者的家属，互相搀扶著，流著泪，步履蹣跚地离开了。 江猛龙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挪开了一点。 “龙哥，刚才谢了。” 慕青走到江猛龙面前，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客气了。”江猛龙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两人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是唯二的倖存者。 “小子，可以啊。” 韩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那双老眼在慕青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像是打量著什么稀罕物件。 “听说你就是在山里待了五十天，第二个活著出来的？” 慕青点了点头，有些拘谨：“是的，大叔。” 韩爷揣起手，又咳嗽了两声，压低了声音，那张老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 “叫我韩爷，那老头子我问你一句啊。” “你在山上，吃的东西……” 韩爷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慕青。 “香不香？” 第60章 只有山，只有自己 慕青被韩爷这句没头没脑的“香不香”问得一愣，好不容易平復下来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前这个乾瘦的老头，突然变得比那些哭闹的家属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老头不会是卖方便麵的那个幻觉吧，还要来求好评？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乾涩的嘴唇，支支吾吾地回答：“还……还行吧，挺香的。就是……就是跟龙哥的烤肠有点不一样，不是热的。” “好了，韩爷，你就別嚇唬人家了。”江猛龙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慕青的肩膀，替他解围。 韩爷乾巴巴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揣回袖子里，浑浊的老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我这不是好奇嘛，想看看这小子，跟你有什么共同之处。” “所以有啥共同之处？”江猛龙隨口问道。 韩爷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暂时没看出来。目前就知道，你们两个小子，都挺能吃的！说不定啊，是山神爷觉得你们太瘦，想把你们养肥了再宰！” “噗嗤！” 这句带著浓浓乡土味的黑色幽默，让江猛龙和慕青同时没忍住，乐了出来。 刚才那场闹剧带来的压抑和悲伤，仿佛被这句玩笑话冲淡了不少。 等两人笑得差不多了，韩爷脸上的笑意才敛去，揣著手，淡淡开口：“心情好点了吧？可惜老头子我心情不太好，这破感冒，害得我连烟都抽不香了。不然此刻来上一口，那才叫快活似神仙吶！” 江猛龙和慕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尤其是慕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说话不著边际的老嚮导，心思还挺细腻。 “你们都在乐呵什么呢？说出来让我也笑笑唄。这几天净坐著匯报开会，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生锈了！”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三人一听这声音，立刻认出了来人，纷纷转头。 果然，是李队。 他终於回来了 孤身一人，脸上带著几天连轴转的憔悴，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兴奋和决绝。 “李队，您回来了？事情……怎么样了？” 江猛龙迎上前去，开口问道。 但看著李队这个表情，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李队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朝慕青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小慕，恢復得不错。” 慕青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道：“多亏了李队你们的照顾。该交的罚款和救援服务费，我一分都不会少……” “咳咳，”李队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那些都是后话。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慕青，落在了江猛龙和韩爷的脸上。 江猛龙心头一跳，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要再去一次？” 李队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早有预料，但得到肯定的答覆，江猛龙的呼吸还是忍不住一滯。 他又追问道：“李队，您之前不是说，要再请几个生物学和古史领域的专家过来吗？怎么……就您一个人回来了？” 似乎问到了关键，李队脸上的那丝兴奋褪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本来是请了几个。国內最顶尖的植物学家、地质学家，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研究秦汉方士文化的古史专家。” “但是，”李队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无力，“他们的户外经验太少了，对鰲太这种地方来说，就是一张白纸。风险评估过不了，被上头直接拦住了。” “而且……”李队环视了一圈寂静的营地，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关於『存在』的猜测，还有你和小慕的口供，上头半信半疑。” “毕竟，这太挑战认知了，没有任何先例，国內也没有任何专业的团队是从事这方面的。” “九十八人遇难的风波太大，在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上头要杜绝任何可能造成新伤亡的风险。他们甚至一度打算，彻底封山，封个三五年。” “封山？”一直沉默的韩爷，突然冷笑一声，“这山连著天，横著地，就凭几块牌子几道铁丝网，封得住个锤子，总不能调个几万人，把秦岭围起来吧。” 李队苦笑著点头：“是啊。我跟他们说，山是封不住的，不把根源问题搞清楚，只会有更多的悲剧发生。” “所以呢？”江猛龙的心提了起来，“他们同意了？” “还得多亏你带回来的那块鸡排，上头才支持我们继续调查，拿出更具决定性的证据。但同时，也下达了死命令——不允许我们再组织任何大规模的队伍进山了。” “而且还是在我立下军令状之后，才同意了，並且还有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签生死状？” 韩爷似乎对这种事情颇有经验，语气淡然地问道。 他手又不自觉地伸向腰间，摸了摸那个冰凉的烟锅，但终究没有点上。 李队的目光沉沉地点了点头。 “没错。” “责任自负条例。” “上头批准了一次小规模的、非官方记录在案的秘密调查行动。行动產生的一切后果，由参与者个人承担。行动期间，无法获得任何外部的官方救援支持。” “救援队不能，也不允许意外出事了！” 李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山脉深处传来的，那永不停歇的风的呼啸。 江猛龙张了张嘴，咽了口口水，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支孤军，深入绝地。 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只有山。 只有自己。 李队没有再看其他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著江猛龙，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小江。” 李队的声音，沙哑凝重。 “虽然之前你答应我了，但现在，我还是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啊，这个决定，我不强迫你。” “再上去，九死一生。。” “跟你父母亲人商量一下吧。”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告诉我你的决定。” “这份生死状，你还要签吗？” 第61章 你们爷俩都是混蛋！ 夜风捲起地上的沙尘，吹得所有营帐猎猎作响。 面对那张仿佛已经悬浮在自己面前的生死状，江猛龙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没多说什么，但態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旁的慕青哪里还听不出他们要干什么，他看著江猛龙，又看看李队，最后把目光投向韩爷，试探性地问道：“你们……你们还要再进去？” 李队点点头，声音沉稳：“有些事情，总要弄个明白不是吗？” 小慕闻言，咽了咽口水，神色变幻不定，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旁边的韩爷乐呵呵地笑了，揣著手，歪著头看他：“怎么，小子，你也想和我们一起去？” 慕青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低著头，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啊，我……我就问问……” “哈哈哈……”韩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打趣地拍了拍他的背，“想去就直说，大小伙子，別跟个姑娘家似的扭扭捏捏。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次进去，说不定就没人给你送泡麵吃了！” 慕青抽了抽嘴角，乾巴巴地笑了几声。 李队又转向韩爷，问道：“老韩，你不和你的儿子他们知会几声吗？” “哎，知会他们做甚。”韩爷摆了摆手，自顾自地从腰间摸出烟锅，反覆在手里摩挲著，“我这把老骨头，不给他们添麻烦就好咯。他们自己在城里生活得好好的，我这乡下老头子就不去打扰了。” 他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牙，笑得倒是很自在释怀。 “说不定啊，他们还以为老头子我天天在村里跟人吹牛呢！” “天天嚇唬那些外来驴友！鰲太可不是那么好爬的哩！” 李队看著他，摇了摇头，也没再多嘴。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李队的声音带著疲惫，“小江，小慕，家属那边的事，你们別太自责，我们会做好慰问工作的。” “嗯。” 人群散去。 韩爷打著哈欠，揣著手，一摇三晃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李队也转身走向指挥帐，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充满了决绝。 很快，空地上只剩下江猛龙一个人。 他坐在冰凉的行军凳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一个熟悉的號码静静地躺在那里。 犹豫片刻，他还是按下了拨號键。 深夜，电话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响了很久，终於被接通。 “餵？” 一个带著睡意，却依旧清亮，並夹杂著一丝怨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江猛龙，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江猛龙脸上一直保持著的坚毅，瞬间融化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电话那头，一个头髮微乱的中年女人，正皱著眉看手机的样子。 他的嘴角，很自然地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 “妈。” “我可能……还要再进去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是火山爆发。 “还去？！江猛龙！你小子是不是嫌自己命太大了！” “第一次你半死不活地滚下山，老娘没骂你就算给你面子了！第二次，老娘看了新闻才知道那天山上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敢进去，还又差点把命搞没了！怎么，救援队是没人了吗？就逮著你这只羊使劲薅羊毛？” “你是有多少条命可以践踏？你老娘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给了你一条命！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听著手机里那熟悉的、喋喋不休的埋怨声，江猛龙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心安。 他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等母亲的火力稍稍减弱，才將语音通话，切换成了视频。 屏幕亮起，对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保养得当，但眼角的皱纹和鬢角的几缕银丝，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跡。 “妈。”江猛龙又叫了一声。 视频里，母亲看到他那张憔悴却平安的脸，火气消了一半，心疼占了上风，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这混蛋，谁是你妈！” 江猛龙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低声呢喃道，轻轻说道：“妈，我爹他……他会支持我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瞬间哽咽了。 画面里，她猛地扭过头，看向床头柜的方向。江猛龙知道，那里摆著一张彩色照片。 过了好久，她才转回头，眼眶已经红透。 “你们爷俩……都是混蛋！”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 “你小时候，我就不该让你天天跟著他往野地里跑！现在好了，你爹死在山里，你也要跟著去！” “呜……呜……” 压抑的哭声从听筒里传来。 “你去吧！你去吧！你这辈子，就跟那座山过去吧！” 说完，对方狠狠地掛断了视频。 江猛龙举著黑下去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眼眶，乾涸了不知多少年，在这一刻，像是终於迎来了雨季。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碎成一片。 “老妈，我爱你...” 而在这片寂静的营地里，似乎不只有江猛龙这一处还亮著手机的光。 不远处的几顶帐篷內部，同样有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或许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吧..... 合格的徒步者，明知有风险仍然奔赴，你可以说是刻意冒险，但对於他们来说，他们的精神內核，是对自我、自然的探索与追寻，在山野间脱离城市的浮躁与內耗，感受自然的原始力量，获得內心的平静与疗愈。 更深层次一点，是敬畏自然的冒险精神，只有拥抱自然，才知道人类多么渺小。 而关於家人的考量—— 合格的徒步者从来不会忽视，反而会因这份牵掛更谨慎地做足准备，他们追求的不是“拋下责任的冒险”，而是在承担家庭责任的同时，坚守住自我的精神追求。 毕竟，一个精神丰盈、內心有力量、有责任心的人，才能更好地成为家人的依靠。 但对於江猛龙这样的家庭来说，选择留下，减少冒险，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 不过歷史已经告诉了我们，面对未知，人类从来不肯安於现状，总有那么一两个先驱者，选择以勇气为炬，踏入黑暗，用血肉驱散前进的迷雾。 只是，这一次，在面对那个未知的“存在”时，这份属於人类的坚韧与温情，或许…… 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吗？ 第62章 这可不是在闹著玩，你確定？ 翌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临时大本营一夜之间，从一个紧张运转的战爭机器，变成了一个正在拆解的废品站。 营帐被一顶顶地拔起，打包，装车。 穿著红色救援服的人影行色匆匆，脸上不再有前些天的凝重，充满了任务结束后的疲惫与茫然。 几辆媒体的採访车，也像嗅到血腥味散去的鯊鱼，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鰲太，要进一步封山了。 遇难的原因，也被归咎为极端恶劣天气导致的。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在营地里吹过。 江猛龙拉开自己的帐篷门帘，冷冽的晨风灌了进来。 他看著眼前这片忙碌而萧索的景象，拿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户外论坛。 置顶的帖子已经换了。 《官方通报：鰲太山脉即日起无限期封山，严禁一切穿越活动，违者处以三十日拘留，並罚款10万元！》 下面的跟帖，早已炸开了锅。 各种关於山难的猜测层出不穷，有相信官方给出的“百年一遇的极端天气”这种科学解释，也有“山神发怒”、“时空裂缝”之类的玄学狂想。 当然，那些大爷海发现的遗体和河流中发现的装备这类消息可没透露出去。 不然，风向应该往一边倒了。 江猛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些吃瓜群眾的脑洞，有些说不定还真特么的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继续往下划。 之前那条攻击他的帖子水花依旧不小，而且，新的攻击目標出现了。 《扒一扒第二个倖存者慕青，富二代玩票？拖累专业救援队的罪魁祸首？专业救援队意外得知了富二代的惊天秘密被灭口？》 《细思极恐！为什么只有江猛龙和慕青活下来了？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江猛龙面无表情地找到了举报按钮，熟练地点了下去。 “恶意引战，造谣。” 提交。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这些东西，只会像蛆虫一样，腐蚀人的心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顶唯一还坚挺著的指挥部帐篷。 一掀开门帘，就看见李队和韩爷正围著一张铺开的地图，低声討论著什么。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的目光，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停在江猛龙身上，等待著江猛龙的答案。 江猛龙没有说话，只是迎著他们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队没有多说什么，很快就从旁边的一个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a4纸，递了过来。 纸上没有太多繁文縟节，標题是黑体加粗的四个大字——责任自负。 江猛龙接过来，目光只在末尾的签名栏处停顿了一秒，便从李队手里拿过一支笔，唰唰两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刚劲，没有半分犹豫。 李队看著那三个字，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沉重，但更多的是一种同路人的决绝。 他小心地將那张纸折好，收回文件袋。 “好。” 收敛好情绪，李队指著桌上的地图，迅速进入正题。 “我和韩爷商量了一下。我们的目標，不是再去挑战九重石海和飞机梁那些要命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曲折的红线，最终点在了一片海拔相对较低的区域。 “我们的第一目標，是慕青被发现的这片区域。第二目標，是救援队遗体被找到的地方。”李队的声音沉稳有力，“那个『存在』既然能在低海拔地区活动，我们就没必要去高海拔区域硬碰硬。先搞清楚它的规则和活动规律。” 江猛龙点了点头，心里稍微鬆了口气，至少，不用回去面对鰲太山脊上隨时可能袭来的恐怖风雪。 他一度以为李队会想找回童年的感觉，再上一次鰲太。 “没问题是没问题……” 一旁的韩爷突然开口，他下意识地抬手掩著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老脸，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感冒还没好。 “咳咳……那片山沟沟，我老头子走得少。路不熟。”韩爷实话实说。 整个秦岭山脉何其广袤，他能把险峻的鰲太线摸得跟自家后院一样，已经是活地图级別的存在了。 但对於一些偏僻的支脉，確实没那么熟悉。 “无妨。”李队似乎早有预料，“上次搜救队找到慕青的时候，沿途留下了不少路標。我记下了了所有路径点，待会你们也都记一记，能派上用场。” “那就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敲定著装备清单和行动路线。 营帐內的气氛，紧张而高效。 就在这时—— “刺啦。” 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慕青。 帐篷內的討论声戛然而止。李队、江猛龙、韩爷，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去。 韩爷眉头一皱，率先不客气地开了口，声音像赶苍蝇一样： “小子，你来这儿做甚？热闹看完了，还不赶紧跟你爹妈回家！记住，出去之后，嘴巴给老子放严实点！” 慕青被他呛得一噎，但他没有退缩，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挣扎与决然。 他挠了挠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话音落下，江猛龙和韩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李队最先反应过来，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站直了身体，表情前所未有地严肃，死死地盯著慕青的眼睛。 “你可想好了？” “你父母可都在外面，你跟他们说过了吗？” 慕青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躲闪李队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昨晚……说过了。” 他的声音透著一股和江猛龙母亲通话后，同款的沙哑与疲惫。 “小子，你当这是去春游啊！”韩爷也回过神来，他往前一步，乾瘦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压迫感，“这不是闹著玩的，会出人命！到时候出了事，没人会来救我们！” 他凑近慕青，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不会还指望著，那个卖方便麵的『幻觉』，再来救你一次吧？” 面对韩爷的恐嚇，慕青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这一次，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片被现实烧灼过的清明。 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再次重重地点了下头，但不是在回答韩爷的问题，倒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我想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李队，韩爷，江猛龙。 “李队，韩爷，龙哥……” 紧接著慕青挺直了腰杆，用尽全力，吼出了压抑在心底的决定。 “我也要去！” 第63章 进山之前，留下遗言 三人看著慕青脸上决绝的神情，沉默良久。 韩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巴张了张，最终却没能再吐出一个“滚”字。 江猛龙看著他，眼神复杂，有愕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李队见状，也没有再多劝一句，转身从那个文件袋里，再次抽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a4纸，连同那支笔，一起拍在了桌子上。 “过来。”李队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把它签了。” 慕青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 他没有像江猛龙那样只是扫一眼，而是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份薄薄的“责任自负条例”。 然后，他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晰而用力。 写完，他將笔轻轻放回桌上，站直了身体，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好。”李队將那张纸收起，摺叠，与江猛龙那张並排，一起塞回了文件袋。 “原本高强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我还会不会再上鰲太，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带上他。但现在你来了，那就不需要了。” 李队的目光扫过三人，“人员就这么定下。加上小慕，我们现在有两个亲眼见过『它』的见证人。这样一来，我们能再次见到『它』的机会，就更大了。” 听到这话，慕青的神色绷紧了不少。 这几天，隨著身体的恢復，他的精神也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越来越想弄明白，那个在风雪中给他递来泡麵的“存在”，到底是什么。 甚至，他心里还有一个別人听了会觉得可笑的念头—— 他想再见到它，然后，跟它说声谢谢。 无论那是神是鬼，是幻觉还是真实，是它，救了自己一条命。 “计划，我再重述一遍。”李队的手指，点在了地图的某个坐標上，將刚才对江猛龙和韩爷说过的路线与目標，又快速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讲完计划，他收起地图，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是纪律。” 他顿了顿，与其说是强调，不如说是警告。 “或者说，我们目前猜测的规则。” “第一，尊重这座山。从踏进山的那一刻起，管住自己的嘴，別情不自禁地说出任何一句浑话！”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 江猛龙、韩爷、慕青，三人同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了。”李队像是终於交代完了所有后事，他转身，从角落的一个装备箱里，拿出了四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可携式录像机。 “该说的都说了，下午一起整备装备，明早便出发。” “这几个录像机，拿去。” “把自己的遗言录下来吧。” 此话一出，江猛龙和慕青的脸色变了变，显然，两人都是第一次经歷这种事情。 韩爷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下意识地又抬手掩著嘴，压抑著剧烈地咳了几声，瘦削的肩膀隨著咳嗽微微耸动。 “愣著做什么。”李队看著僵住的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活著出来，它就没用。要是没活著出来，至少给牵掛你的人，留几句话。”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自己，已经录完了。” 韩爷擦了擦手，“嘿”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有点意思，第一个伸手抓起一个录像机，看了一眼开关，直接就按下了录製键。 镜头旁，红色的指示灯开始一闪一闪。 他没找什么僻静角落独自一人述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举著，將帐篷里的四个人，全都框进了镜头里。 “儿啊，儿媳啊。” 韩爷咧著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对著镜头，那语气，就像在跟村口晒太阳的老伙计嘮嗑。 “你老子我，又找了几个伙计，一起去爬山咯。” “要是你们看到这条视频，那就说明，你老子我已经躺山里头了。別太难过，也別费劲去找，找不著的。” “你老子我，大半辈子都跟这山待在一起。埋在哪儿，哪儿就是家。这山，就是我的另外一个家……” 韩面不改色地说完，甚至还乐呵呵地晃了晃镜头，对著李队他们几个。 “看看，你爹我这几个新伙计，都挺精神的！” “放心吧......” “咔噠。” 他关掉录像机，隨手就丟回给了李队，动作瀟洒得像是刚在景区拍完一段“到此一游”的视频。 李队接过，面无表情地看著剩下的江猛龙和慕青。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默默地拿起一个录像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指挥帐。 明明是早晨，阳光灿烂，天气不错。 但从营帐里走出来，那阳光却刺得眼睛生疼，带来一种恍如隔世的割裂感。 两人没有走远，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背对著彼此。 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声，很快便被风吹散。 不到十分钟，两人回来了。 他们默默地將录像机交还给李队，谁也没有看谁。 李队將四个录像机一一收好，放进一个防水密封袋里，仔细封存。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场沉重的仪式从未发生过。 “好了，没什么事了。各自回去，调整好心情，明早准时出发。” “是！” 三人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韩爷半只脚已经迈出营帐时，李队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老韩。” 韩爷回头。 “你这感冒……”李队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打紧吧？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 韩爷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故意又弓著身子，夸张地咳嗽了好几声，震得整个乾瘦的身体都在抖。 咳完，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对著李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沙哑。 “咳不死……咳不死……已经好很多了，进山里呼吸些新鲜空气就好了。” 说完，他摆了摆手，一摇三晃地走进了阳光里。 第64章 进山前的准备 指挥帐內，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將空气中浮动的无数尘埃，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最终，经过反覆计算体能消耗，负重能力与行动效率，四人將食物配给增加到了极限——十五天。 再多一天，背包的重量就会突破某个临界点，成为在山中拖垮他们的第一块巨石。 “差不多了。” 江猛龙將最后一条束带奋力拉紧，尼龙带发出“咯吱”一声绷紧的呻吟。 他单手提起背包掂了掂，又拍了拍鼓囊囊的包身，那沉甸甸的重量，恰到好处地压在了他能承受的峰值上。 其他人也陆续完成了打包。 四只一模一样的黑色重装登山包，像四座沉默的小山，並排立在地上。 它们是他们未来半个月的移动堡垒，也是他们可能永远无法卸下的沉重墓碑。 李队静静地看著他们做完这一切，然后转身从帐篷角落里抱出一个沉重的军用规格密封箱，“咔噠”一声打开。 箱子里，不是罐头，也不是压缩饼乾，而是一排排被黑色泡沫精心包裹的、充满科技感的精密仪器。 他首先拿出四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终端，一人发了一个。 “vhf射频自组网终端。”李队的声音简洁明了，“开机后自动组网，可以实时显示队友的相对方位和距离。它的甚高频信號有很强的绕射能力，在密林或者有山体遮挡的情况下，理论覆盖范围三百到一千米。”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句。 “理论上。” （如与实际有出入，请见谅，就当作一个小道具就好了） 韩爷接过那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笨拙地在开关上拨弄了一下，摸清楚门道后，把其他三个的开关也打开了。 屏幕瞬间亮起，短暂的启动画面后，一个以他自己为中心的简易雷达界面出现了。 紧接著，三个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地浮现在屏幕的不同方位上。 “好东西。”他嘖嘖称奇，“在这没信號的山里，这玩意儿可比那死沉的卫星电话管用多了。” 慕青看著屏幕上的光点，有些担忧地问道：“李队，我们……还会分开行动吗？这不太好吧？” “嘿，你小子。”韩爷冷笑一声，“在山里关了那么多天，还没明白吗？这山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有时候一阵大雾说来就来，伸手不见五指，你喊破喉咙，队友可能就在你三米外，都听不见。到时候，我们不是想不想分开，而是不得不分开。” 他点了点手里的终端：“不过真到了那个地步，浓雾能把光都吃了，这玩意发出的信號，恐怕也没那么好用咯。” 慕青被说得一窒，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不带卫星电话了吗？” “太重了。”李队摇头，直接否定，“而且山里大部分区域都没有信號，它能派上用场的机会微乎其微。万一出事，等你找到一个有信號的地方，再指望它传出求救信號，早已经来不及了。毕竟，没有救援队。” 然后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个小巧的黑色盒子，放在地图上，外壳厚重，上面印著醒目的“black box”字样。 “黑匣子。” 江猛龙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李队，这东西確实能记录下我们说的话。可是，如果我们真的发现了什么，然后……全没了，外面的人要怎么找到它？” 他的声音很沉。 “之前那支救援队的黑匣-子，到现在还没踪影。” 李队凝重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最致命的问题：“没错。黑匣子定位信號，在复杂的山地环境下，跟没有一样。我们就算把真相吼进去了，它也只是一块沉在某个角落的石头。”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所以，我们用这个。” 李队从箱子的最底层，拿出了四根顏色鲜红，像是某种特製信號棒一样的东西，一人递了一根。 棒身冰凉，入手沉甸甸的，带著金属的质感。 李队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东西，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准用。” “有了突破性的发现，再用！” 他举起手里的信號棒，介绍了起来：“拧开底盖，拉环一拉，它会產生高热，並释放出一种特殊的、肉眼不可见的有色烟雾，持续三十分钟。烟雾能轻鬆穿透云层，上头虽然嘴上说不提供任何官方救援，但相关的卫星，会二十四小时盯著这片区域。只要信號出现，他们就能在五分钟內，精確锁定我们最后的位置，误差不会超过三米。” “但要是什么都没发现，还不幸遇难的话，那就....” 李队话里的意思，想必不说出来，几人都很清楚。 那就永远沉眠於山中，成为又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江猛龙握著那根冰凉的信號棒，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突然问了一句：“李队，这东西……產生的烟雾，对环境有污染吗？” 李队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看了一眼说明书：“有。成分包含几种特殊染料和高分子聚合物，不可降解。” 江猛龙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们这是不是……可能触犯了『它』的规则？”他的声音有些乾涩，“还有，大爷海那些遗体……如果『它』能把尸体从各处搬运到湖中，那我们就算发出了信號，我们的遗体……和这个黑匣子，会不会也被它带走，藏到另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是啊，面对一个能隨意搬运尸体的存在，人类的定位科技，还有意义吗？ “呵呵。” 韩爷突然乾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把玩著手里的红色信號棒，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江小子，想那么多干嘛。” “真到了那一步，不想那么做的话，咱就安安心心地躺山里头，也挺好。別操心那么多身后事了。” 说完，他带头將那根代表著最后希望与绝望的信號棒，塞进了自己登山包的最深处，压在睡袋和换洗衣物底下。 江猛龙、慕青、李队三人对视一眼，也都默默地，將这根底牌，藏进了背包最不容易拿取的地方。 而没有放在外头，那些一伸手就能够著的地方。 那里，放著急救药品，急救毯，头灯...... 第65章 进山：第一日 夜深。 大本营最后的喧囂，隨著运送物资的卡车引擎声消失在地平线，一同被黑暗吞噬。 旷野的风吹过，只剩下一顶孤零零的指挥部营帐，像一座立在荒原上，无人问津的纪念碑。 四个人，盘腿坐在营帐里，围成一圈。 防潮垫隔绝了地面的凉气，睡袋散发著一股被阳光晒过的气味。 出乎意料，营帐外的风声竟没有了前几日的狂暴。 它不再嘶吼，只是轻柔地拂过帆布，带起一阵阵细密的“沙沙”声，像在低语。 李队从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个乾净的矿泉水瓶和四个叠在一起的纸杯。 瓶子里，装著大半瓶清澈透明的液体。 他拧开瓶盖，液体被依次倒入四个纸杯，不多不少，刚刚没过杯底。 “李队，你这不会是还私藏的茅台吧？”慕青看著李队的动作，半开玩笑地大胆问道，试图驱散空气中那股凝重的气氛。 韩爷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无奈地摇了摇头：“喝了茅台，你明天就別想著起来了。” “誒，韩爷，我不吹牛，我真可以！”慕青挺了挺胸膛，认真地看著韩爷，脸上带著一丝不服气的执拗。 “好了好了。”李队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没有意义的爭论，“高海拔徒步前喝酒，是生怕高反不找上门来是吧？” 他举起自己面前那个小小的纸杯，纸杯的边缘在行军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只是水罢了。以水代酒。喝茶，我又怕大家晚上睡不著。” 李队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来，走一个。接下来这半个月，想这么悠哉地再坐在一起喝东西，恐怕是难咯。” 韩爷第一个伸出手，捏起了那个脆弱的纸杯。 江猛龙和慕青也默默地伸出手。 四只纸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啵。” 那声音沉闷微弱，被帐篷外的风声一卷，就消失无踪。 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一饮而尽。 水的味道，有些甘洌，却终究是平淡的，像生命本身最无味的底色。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李队將纸杯捏扁，丟进一旁的垃圾袋里，隨后便伸手，关掉了头顶那盏唯一的行军灯。 营帐里，瞬间陷入了纯粹的黑暗。 其余三人，也没有了任何閒聊的心思。 黑暗中，只剩下睡袋拉链被“窸窸窣窣”拉开的声音，和身体钻入其中时，布料摩擦的轻响。 是啊，要閒聊，山里有的是时间。 但这个温暖乾燥的睡袋，这份短暂的安寧，一旦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再也不会有了。 …… 次日，凌晨四点。 腕錶上设定的闹钟，还差几分钟才会响起。 李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借著手錶屏幕微弱的背景光，安静地躺著，仿佛一尊雕塑。 没过多久，他身旁的睡袋也开始有了极细微的动静。 江猛龙，韩爷，最后是慕青。 四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在同一个时间点，不约而同地醒来。 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拉开睡袋拉链的“刺啦”声，和穿戴衣物的摩擦声。 韩爷第一个起身，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一股冰凉潮湿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灌满了整个营帐。 他走到外面，伸出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在空气中缓缓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摸某种无形的实体。 隨即，他抬起头，闭上眼，用力嗅了嗅风里的味道，最后咂了咂嘴。 “空气有点湿润。”他走回营帐，声音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看来今天，雾不会小。” 其余三人的心，都隨著这句话，沉了几分。 在山里，尤其是鰲太，大雾意味著迷路，意味著危险。 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沮丧。 该来的，总会来。 鰲太天气说变就变，季节在这里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今天大太阳，明天下大雪，都是鰲太的家常便饭了。 半个小时后，四人穿戴整齐，各自背上了登山包。 背包上肩的一瞬间，一股沉重的压力从肩膀传来，直坠腰胯，仿佛背起的不是装备和食物，而是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大家最后看了一眼这顶庇护了他们一夜的营帐，眼神里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留恋。 然后，在韩爷的带领下，四人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帐篷外的黑暗。 身影，很快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今天的计划，是先走到慕青当初被救援队发现的那片区域。 四人的脚程其实都不慢，尤其是慕青，其余三人惊奇地发现，这傢伙还真是猛，背著最重的包，走得最轻鬆，这能力，放在任何一支户外队伍里，都是开路先锋的存在。 不愧是年轻人。 但此刻，大家都刻意地放慢了速度。 超重的背包，是第一重考验。 在任务初期，最大限度地保存体能，远比爭分夺秒地赶路更加重要。 不过，也有好消息。 这一路上，韩爷的咳嗽声明显少了许多。 偶尔咳几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嘿，我就说嘛。”韩爷走在最前面，声音里透著一股得意，“还是山里的空气新鲜，乾净！比村里那烟火气好多了！” 队伍在寂静的山林中穿行。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化。 太阳终於出来了。 但正如韩爷所料，没人能看见它。 浓重的大雾，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片山林。 天空，只是从一片纯粹的墨黑，变成深灰，又渐渐染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土黄。 最后，那土黄色褪去，变成了茫茫的、令人心慌的惨白。 光，无处不在，却又照不亮任何东西。 几人的视野，被压缩到了极致。 前后左右，除了影影绰绰的、如同鬼影般的树干，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雾。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色彩。 唯一能证明他们还存活於这个世界上的，是彼此身上那几件顏色鲜艷的衝锋衣。 红色，蓝色，橙色。 像是在这片灰白画布上，胡乱涂抹的几点顏料，突兀，却又是彼此唯一的慰藉。 第66章 顺利抵达 浓雾之中，寂静无声。 唯有四人沉重的呼吸，还有登山鞋踩在湿滑腐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周遭的树影间迴荡。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阵微风拂过，林间的树叶发出一阵轻响。 那堵堵密不透风的白色墙壁，开始流动，变薄。 一缕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雾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紧接著，更多的风吹了过来。 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开来，大片大片的蓝色，从头顶的裂口中显露。 温暖的阳光，终於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眯著眼，贪婪地感受著这久违的暖意。 压抑了一上午的沉闷，隨著雾气一同散去，心头总算透进了一丝亮光。 韩爷抬起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观察了一下其余三人的脸色，目光在李队那张有些红润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休息！” 韩爷的声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他率先找了块乾净的大石头，將肩上那座小山一样的背包，“咚”地一声卸了下来。 沉重的背包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队几乎是同时卸下了包，整个人靠在石头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喘著粗气。 韩爷没理他，自顾自地脱下衝锋衣和抓绒衣。 最里面的速乾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乾瘦却依旧精悍的肌肉轮廓。 他动作麻利地从背包里扯出一件乾爽的换上，嘴里嘟囔著：“娘的，这天穿多了就是遭罪。汗出多了，风一吹，魂都得给你勾走。” 徒步登山，最忌讳的便是穿衣不敢脱。 穿太多，排汗不畅，汗水闷在衣服里，一旦停下来，体温骤降，失温的风险比光著身子还大。 当然，穿太少，在多变的山地气候里，又无异於自杀。 徒步最佳的状態，就是身体感觉到微凉。 “果然……还是老了。”李队重重喘了几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 江猛龙拧开水壶递了过去，看著他明显有些发白的嘴唇，“李队，你没事吧？实在不行，咱们现在还可以回去。” 李队摆了摆手 ，没有接水壶，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早上就揣好的香蕉，剥开皮，大口地啃著。 “无碍，適应一下就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著，用力地咀嚼吞咽，“这点强度……刚刚好。” 江猛龙见他眼神依旧坚定，便没再多劝，自己也坐到一旁，开始补充水分，吃了条能量胶。 一旁的慕青，状態却是四人中最好的。 他只是平静地喝了几口水，然后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手机。 屏幕亮起，他低著头，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动著。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这个亮著屏幕的小方块，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你咋把手机带进来了？”江猛龙的眉头皱了一下。 出发前，他们几个都把手机留在了大本营。那里面，有他们与外界最后的联繫，也有对家人朋友最后的交代，还有一些信息、密码之类的。 若是他们回不去，那些东西，会由专人转交。 慕青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 “啊，不小心就带进来了。”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果然没信號，只能玩玩单机小游戏解解闷了。” 他说完，又低下了头。 江猛龙看著他，无奈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年轻好啊。 十几分钟后，韩爷看大家恢復得差不多了，他掏出离线地图，確认了一下方向和距离，便站起身。 “走了！” 沉重的背包再次上肩，四人继续朝著密林深处前进。 …… 临近傍晚，夕阳將整片山林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看！那儿！” 走在最前面的江猛龙，突然抬手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松树。 树干上，一条显眼的橙色路標带，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 这是之前那支救援队留下的路標！ 找到了第一个，第二个便不再遥远。 没过多久，他们又在百米开外的一块岩石缝里，发现了第二条。 “看来今天的计划，应该能按时完成。”李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韩爷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当机立断：“要是天黑了，路標可就不好找了，晚饭现在先別吃，一鼓作气，直接走到地方再扎营！” 没人有异议，不过江猛龙多问了个问题，“李队，这些记號的材质，应该不是......” 没等江猛龙问完，李队就丟给江猛龙一个放心的眼神，“设计製作的时候已经考虑过了对环境的影响，使用的都是天然的木质纤维和色素。” 江猛龙鬆了口气，没再多问。 他感觉，他好像有点疑神疑鬼了。 队伍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江猛龙走到慕青旁边，用胳膊顶了顶他。 “小慕，你还认得路吗？” “龙哥，你可別逗我笑了！”慕青苦笑一声，“我当时整个人跟傻了没什么区別，脑子里一片空白，能指对那队救援队遇难的方向就不错了！” “也是，可惜了。”江猛-龙点了点头，“不然的话，咱们应该能再快一点。” “没事。” 一直沉默著跟在后面的李队，突然开口了。 他的头灯光束，锁定在前方路边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上，那上面，也绑著一条路標带。 “咱们已经很近了。”李队的声音有些亢奋，“我记得这里！这几块石头的形状，我在救援报告的附图里看过无数遍！” 他记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这个地方离发现慕青的位置並不远。 天，彻底黑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山脉。 四盏头灯射出的光束，成了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坐標，它们在林间穿梭，跳跃，像四只迷路的萤火虫。 在韩爷有条不紊的指引下，队伍又在黑暗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 突然，走在最前方的韩爷，停下了脚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他头灯的光晕里翻滚。 下一秒，他迫不及待地解下了肩上那沉重如山的背包。 “嘭！” 背包落地，激起一片尘土。 韩爷的头灯光束，缓缓扫过前方。 光柱的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巨石。 巨石周围的地面，有著明显被多人踩踏过的痕跡，几日无雨，依旧好端端地保留著。 韩爷转过头，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咱们到了。” 第67章 古怪的「它」 四盏头灯的光束，齐刷刷地匯聚在那块巨石之上。 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將巨石粗糲的纹理照得纤毫毕现。 韩爷和江猛龙的脸上，是完成任务，到达目標位置的审视。 李队沉重地喘息著，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他只想立刻把肩上这块铁坨子卸下来，什么都不去想。 唯独慕青，他看著那块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狰狞的巨石，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露出了一种亲切的表情。 “就是这儿！” 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接著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巨石下方一处天然形成的凹槽前。 这反应，完全不像一个死里逃生的倖存者。 倒像个离家许久的游子，终於回到了自家老宅的门前。 他將头灯拧到最亮，光束刺入凹槽深处，照亮了里面逼仄的空间。 “当时，我就是在这儿待了几十天！”慕青的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炫耀的意味。 “小子，这么高兴，乾脆住下来得了。”韩爷一边解著背包的卡扣，一边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他將背包重重地放在地上，从侧袋里掏出气炉和套锅，动作熟练地准备起晚饭。 江猛龙和李队也在石头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放下背包，点燃了各自的气炉。 “呼——” 幽蓝色的火焰从炉头喷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在这冰冷寂静的山林腹地，这几朵小小的火苗，以及它们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足以构建起一个让人安心的领域。 加上今夜无风，天气还不算太冷，光凭气炉的热量便足以驱散身边的寒意，倒也省去了生起篝火的麻烦。 这里的海拔还不算高，四个人围著各自的气炉，很快，锅里的水便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升腾。 浓郁的泡麵香气和燕麦微甜的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慕青第一个端起自己的小锅，也顾不上烫，一边呼著白气，一边大口地嗦著麵条。 李队用勺子搅动著锅里滚烫的燕麦糊，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扫嚮慕青身后那片黑漆漆的凹槽。 “小慕，当时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里，吴队他们当时，就是和你挤在这里？” 慕青喉结滚动，用力地嗦完最后一口面，连带著油星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这才心满意足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嗯。”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当时这地上，可还有我吃剩下的那些零食包装袋呢，只不过后来都被你们的人带回去了。” 李队放下手里的锅，看嚮慕青：“那……那个给你东西的，它会从哪里出现？那些零食，又是放在哪里的？” 慕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不知道。” “我也说过，每次它出现，都是在我快饿死或者冷死的时候。你知道的，那种情况下，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意识根本不清醒。我根本看不清它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也看不清它的脸。” “而且，每次它都是把东西，直接交到我手里的。” “你当时都快死了，居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韩爷正端著锅喝著燕麦，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著一丝审视。 “那肯定！”慕青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一个人一生能有几次走马灯的经歷啊？更何况那个时候，我几乎天天都在走马灯！每一个细节，都跟刻在脑子里一样！” 江猛龙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自己两次在风雪夜里濒死的经歷。 那些瞬间，那些画面，每一个细节，也都清晰得可怕。 “哼哼。” 韩爷没再说什么，將锅里剩下的燕麦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习惯性地从腰间里摸出了烟锅。 他的感冒在进山后，竟真的好了大半，现在总算是能抽上一口解解馋了。 “刺啦。” 菸草点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一团橙红色的火星，在他那只老旧的烟锅里亮起，忽明忽暗。 江猛龙的瞳孔缩了一下。 “韩爷！”他下意识地开口制止，“真能抽菸吗？阿哲他的事……” 韩爷叼著烟锅，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吐出一股白色的烟雾。 “老头子我都在这山里抽过多少次了，要死早死了。”他挥了挥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相信我，按照我们猜测的规则，阿哲那小子，多半是乱丟了什么垃圾。你別忘了，咱们上次上鰲太，我不也抽了？” 江猛龙现在才反应过来。 没错。 上次在鰲太，韩爷確实抽过烟，而且不止一次。 他活下来了。 江猛龙看著韩爷那副菸癮得到满足的愜意模样，没再劝阻。 那么，阿哲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抽菸不是禁忌，那条真正的红线，又划在哪里？ 他心头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浓厚了。 不过或许是江猛龙的提醒起了作用，韩爷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他没抽几口，就將那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菸草灭了，在石头上敲了敲菸灰，然后就把烟锅收了起来。 菸癮没得到释放，韩爷只能咂了咂嘴，但不找点事干，总感觉浑身难受。 “我去捡点干树枝，铺一下地面。”韩爷晃了晃脑袋，驱散尼古丁带来的那点眩晕感，“待会好搭帐篷。这石头下面太小了，根本容不下咱们四个，只能在周围搭了。” （帐篷地下铺树枝是为了隔绝潮气和湿气，提升保暖性，同时缓衝防硌，增加舒適度，也能防止一些尖锐的石头刺破帐篷，夜里下大雨也方便排水。） “韩爷，我来帮你！” 慕青也吃完了，精力旺盛地站了起来，跟上了韩爷的脚步。 年轻人的恢復能力就是好，背了一天的重装包，现在还跟没事人一样，动作麻利地在林子里捡著相对乾燥的树枝。 江猛龙的目光，落在了韩爷刚才敲掉菸灰的那块石头上。 一点灰黑色的菸灰，还残留在石面上。 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菸草味，正被晚风迅速吹散。 待烟味完全散去后，江猛龙低声自语道，“它，还真是古怪呢。” 第68章 进山：第二日 一夜无事，天光碟机散了山林间的最后一丝薄雾。 第一缕晨曦，穿透树冠，將斑驳的光影投洒在江猛龙的帐篷顶上。 他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帐篷里，没有昨日清晨那种渗入骨髓的潮湿和寒意，温煦无比。 昨晚铺在帐篷下的干树枝起到了绝佳的隔绝作用，身体下的睡袋乾爽而温暖。 今天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一眼手錶，屏幕上显示著八点整。 外面已经有了些微的声响。 江猛龙拉开帐篷的门帘，一股带著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韩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正蹲在离帐篷不远的一块平地上。 他身边摆著一块黑色的可携式太阳能板，摺叠起来时只有笔记本大小，此刻正迎著朝阳完全展开。 几根充电线从太阳能板的接口处延伸出来，另一端，连接著地上並排摆放的几个充电宝。 “哟，起来了。”韩爷抬头，看到江猛龙，咧嘴笑了笑。 江猛龙走到韩爷身边，伸了个懒腰。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李队的帐篷门帘也敞开著，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慕青的帐篷，依旧紧闭著拉链。 “韩爷，李队去哪了？还有，充电宝不是还有电吗，你这是在……” 江猛龙指了指那块在晨光下闪著微光的太阳能板。 “他去方便了。” 韩爷头也不抬，继续摆弄著手里的充电线，动作嫻熟。 “难得这么好的天气，还不抓紧把充电宝的电再充满？能充一点是一点。” 江猛龙听了，觉得在理。 后面如果遭遇恶劣天气，一连几天都不出太阳，充电宝的电隨时都可能用完。 到时候，他们的vhf射频自组网、头灯甚至其他设备都会成问题。 未雨绸繆，才是山里生存的铁律。 不过两人的谈话声好像有些大了，慕青的帐篷拉链突然被“刺啦”一声拉开。 他睡眼惺忪地探出头，胡乱揉了揉眼睛，说了声：“早。”，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江猛龙看著慕青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眼下淡淡的青影，问道：“你怎么看起来没睡好的样子？” 慕青挠了挠头，脸上掛著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昨晚看手机看得有点晚。” 韩爷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盯著慕青，语气带著几分不悦：“小子，电可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慕青身子一僵，赶紧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而且我就翻翻相册而已，而且手机要是没电了，我肯定就不玩了。” 他的话音刚落，李队的身影便从不远处的林间走了出来，手里拿著离线地图，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不是说过了，你手机里那些照片我们都查过了，没什么特別的吗？好几张还都模糊得看不清楚，还不好好休息。” 李队的声音有些低沉，显然对慕青的举动也有所不满。 “我这不是睡不著吗，嘿嘿！”，慕青乾笑著，眼神有些躲闪。 李队没再理会慕青，只是走到韩爷身边，坐了下来，將离线地图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拿出食物，准备早餐。 “我刚才在附近转了一下。”李队一边吃著压缩饼乾和奶粉，一边指著地图上的一处。“差不多搞清楚发现救援队遗体在哪个方向了。待会吃饱了，我们就过去看看。” 江猛龙和韩爷没有异议，都点了点头。 慕青见状，也默默地坐下来，拿出自己的早餐。 虽然被李队和韩爷说了一通，但他心里並没有多少不高兴，只是安静地吃著。 很快，四人吃完了早饭。 他们没有拆掉帐篷，只在背包里带上了必要的物资：水、食物、急救包、信號棒和那几个黑匣子，雨衣，登山杖等。这些东西，足以让他们在外面坚持一天。 “走了。”李队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起身。 四人背上轻装，跟著李队，朝著他指认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行进路线与昨日他们来的方向並不一样。这条路，明显更加陡峭，也更为崎嶇。 江猛龙走在队伍中间，手脚並用地攀爬著一处裸露的岩壁。他感觉比昨天累了不少，这条路仿佛在和他们作对。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艰难攀爬的李队，问道：“他们怎么会往这走？” 李队回过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语气沉重：“应该是从其他区域穿过来的。这里更靠近鰲太主山，海拔更高。穿过来的时候可能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失温，然后紧急下撤，一路慌不择路，就撞见了慕青。” 虽然只是猜测，但眾人的心情都凝重了不少。 这条路確实难走。 高大密集的树木將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枯枝烂叶，偶尔还会有一些滑腻的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踩空。 四人必须时刻注意脚下，手中的登山杖也成了重要的支撑。 他们艰难地爬了一会，花了差不多快一小时，才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 这里，稀疏的树木间，依然能够看到当初李队他们留下的標记，几条醒目的橙色路標带，绑在树干上，经歷风吹日晒，边缘已经有些捲曲和褪色。 江猛龙的目光落在地上。 稀疏的草丛中，隱隱约约还能看见一些树枝被压出的人形轮廓。这些痕跡，无规则地分布在斜坡上。每一处凹陷，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它们是残留在地上的，救援队最后的印记。 李队停下脚步，他的登山杖指著这些轮廓，脸色越发凝重。 “就是这里。救援队队员的遗体，就是在这个坡上被发现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形轮廓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能透过这些模糊的印记，看到当时队员们挣扎求生的最后一幕。 周围的空气，也隨著他的话语，变得异常沉重。 环顾四周，还可以发现，这周遭，原始得很，一点垃圾留下的痕跡都没有。 第69章 消失的垃圾 “李队，你们当时发现他们遗体的时候，有在他们身边发现垃圾吗？按照慕青的说法，他应该把吃的都给了他们才对。”，江猛龙直接问道。 李队闻言，脸上的沉重没有消退，反而浮现出一抹疑惑。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溯那段惨痛的记忆。 几秒的沉默后，他慢慢摇了摇头，眉毛拧成一个结。 “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也是奇怪的地方之一。” 他指了指脚下被踩压的痕跡。 “遗体数量不少，情况复杂。我们清理遗体后走得也很匆忙，没机会仔细查找，也没有进一步往深处找他们丟掉的装备，我还寻思著会不会遗漏在这里呢。现在看起来，好像当时我们並没有遗漏。” 三人立刻低头，將脚下的草堆和泥土再次仔细掀开。 江猛龙用登山杖尖轻轻拨开一片厚实的腐叶。 这些腐叶经年累月堆积，散发出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拨开的瞬间，几只小虫仓皇逃窜。 泥土之下，只有被露水浸润的潮湿土壤，还有盘根错节的植物根茎。 他的目光搜寻著每一寸土地，试图捕捉到任何非自然存在的痕跡 李队也蹲下身，手掌在地面上仔细地摩挲著，感受著泥土的颗粒感。 他的眼神锐利，不错过任何可能被泥土覆盖的角落，指尖偶尔碰到一些细小的石子，他拨开，底下依然是土。 韩爷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几乎把鼻子贴在泥土上嗅闻。 除了植物特有的清苦，没有其他异味。 “小子，你確定你当时真的给他们吃的了？”韩爷直起身，转身问慕青。 慕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韩爷，我昨晚不是说过了吗？走马灯的那段时间，怎么可能忘记？何况那里面还有我喜欢吃的士力架和棒棒糖，我记得可清楚了。” 韩爷看著慕青篤定的眼神，没再说话。 他收回目光，又扫视一遍周遭，从稀疏的树木到地面的碎石，再到远处的山脊。 李队也拿出了一个特殊仪器，在附近不停扫描著。 然而，屏幕上的光標，始终没有任何异动。 江猛龙陷入沉思。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它”。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谁也不知道，在“它”的面前丟下垃圾，会发生什么。 或许，曾经这么干过的人，全遇难了吧。 所有的痕跡都被彻底抹除。 不过李队的声音，打断了江猛龙的思绪。“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救援队遇难后好几天，我们才找到他们的遗体的。有可能那些垃圾被吹到了其他地方，毕竟那几天天气很恶劣。” 他这话，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与渺小的希望。 江猛龙看著李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咱们找找看。” “那我找那片区域？”慕青指了指一个方向，脸上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韩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著警告的意味。“你小子，上山前还说应该不会要分开行动吧？现在居然要主动分开行动？” 慕青身子一僵，脸上訕訕。 “呃，我这不是为了扩大搜索范围吗？嘿嘿。” 韩爷摇了摇头。“咱们时间充足，加上这片区域附近还是有些陡峭的，没必要冒险。” 李队也赞同韩爷的说法。“老韩说得对。要找一起找。这样同一片区域也找得更仔细一点。” 於是，四人围绕著这片缓坡周围的区域寻找起来。 李队拿著那台仪器，说是黑匣子定位仪，在前面探路。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仪器的屏幕上。 这台设备对黑匣子反应灵敏，一旦接近黑匣子，屏幕就会有明显的信號波动。 韩爷则走在队伍的左侧，他眼睛老辣，每一步都踏得谨慎。 他仔细检查著每一处可能隱藏垃圾的石缝、树洞。偶尔停下脚步，他会用登山杖拨开深埋的腐叶层，露出下方的泥土。 江猛龙则跟在李队身后，他步履沉稳。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土壤和草丛，试图找出任何一点与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顏色和形状。 哪怕是一丝反光的塑料碎片。 慕青则落在队伍的右侧，行动比较隨意，时不时地东张西望，但目光依然锐利。 有时毫无徵兆地弯腰，掀起一些被风颳到远处的枯枝落叶，可枯枝落叶底下依旧是枯枝落叶。 时间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山风变得凉起来。 四个人，就这样默默地搜寻著。 他们从浅坡一直搜到山谷边缘，又从山谷边缘爬上另一侧的缓坡。 他们的步伐，从最初的充满希望，变得越来越沉重。 每一次的蹲下，又每一次的起身，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麻木。 然而，除了零星的石块和枯树，没有任何发现。 別说那所谓的垃圾，就连黑匣子，也始终杳无音讯。李队手中的定位仪，屏幕一直保持著沉寂。 更別提救援队的装备。 直到日落时分，橙红色的夕阳將山林染成一片燃烧的火海。 韩爷带著他们又回到了最初找到救援队遗体的浅坡。他长嘆一声，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奈。“得，啥也没找到。” 李队也跟著嘆了口气。他收起定位仪，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连黑匣子也没找到。按理说那么个玩意不会被风吹到哪。这仪器在近距离应该是能定位出黑匣子的。走了那么一大圈，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还有他们的装备，咱们刚才也沿他们的前进路线走了挺远一段距离，別说装备了，连一点活动的痕跡都没发现。” 江猛龙跟著嘆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被夕阳染红的山脊上。 那里，除了无边的静謐，什么都没有。 “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先回去帐篷休息一晚？”江猛龙提议。 所有人都没异议。 搜寻一天，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上的失望更是雪上加霜。 他们默默地收拾好装备，迅速地离开了这片浅坡。 夕阳很美丽。 它將整片山脉，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 然而，那些消失的垃圾和黑匣子还有装备，像一片无形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心头。 第70章 怎么见到它？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西边的山脊彻底吞没。 四人回到扎营的巨石下，谁都没有说话。 背包被甩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激起几片乾枯的落叶。 一整天的搜寻，除了疲惫，一无所获。 山里的夜，来得又快又急。 没了阳光，温度骤降，一股阴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李队下意识地紧了紧衝锋衣的领口，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头灯的光晕里清晰可见。 “有点冷了。” 韩爷没作声，放下背包后，便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树林。 片刻之后，他抱著一大捆乾枯的树枝走了回来，动作麻利地在巨石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堆。 “刺啦——” 一小簇火苗舔上乾燥的松针，瞬间燃起。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与寒冷，在四个男人疲惫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四人围著火堆坐下，各自拿出食物和水，默默地补充著体力。 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唉……” 慕青长长地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他將最后一口压缩饼乾咽下，灌了一大口热水。 “装备没找到，倒也正常。”他看著跳动的火焰，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我那一晚失温，脑子跟一团浆糊似的，自己的包丟哪儿了都不知道，就记得一路跟著那个卖东西的跑。救援队的装备，说不定也落在山头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很有可能，他们当时也迷迷糊糊地走岔了路，东西都丟在哪个坑里，或者河里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河里？ 江猛龙正拿著水壶喝水，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停住了。 那九十八具遇难者的衣物装备，不就是在河道里被发现的吗？ 这些失踪的救援队装备，会不会……也在河里？ 这个念头一起，江猛龙立刻掏出了离线地图，在火光下摊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速滑动著，从他们现在的位置，一路向著等高线稀疏的低海拔区域延伸，寻找著蓝色的线条。 找到了。 一条细细的蓝色曲线，蜿蜒在几座山谷之间。 可他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他抬头，看了看火堆对面的李队。 “李队，离这里最近的一条河，靠近鰲太主线，都不是他们计划內该搜寻的区域，更別提那里离这直线距离都超过二十公里。全是难走的路，也得走上整整一天。” 江猛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河流的蓝点。 “他们当时那个状態，穿著那么点衣服，能撑半天就不错了，怎么跑到慕青这里？” 李队正费力地啃著一块牛肉乾，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確实不太可能。 “装备的事，可以先放一放。”李队將最后一点牛肉乾咽下，眉头紧锁，“可黑匣子怎么会不见了？那玩意儿是隨身携带的，用专门的扣带固定在身上，风再大，也不可能吹走。” 火堆里的木柴爆开一串火星。 “说不定，被它拿走了。” 韩爷冷不防地开口。 他手里捧著搪瓷杯，正小口小口地啜著热水，昏黄的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球里，看不出情绪。 话音刚落，一阵夜风恰好吹过山林，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火焰被吹得向一侧倒伏，一股寒意瞬间穿透了火堆的热力场。 即使隔著厚实的衣物，眾人身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韩爷……你这话说得……”慕青的脸色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之前在大本营，他第一次听到那九十八具遗体被整齐码放在大爷海湖底以及衣服被塞到河底的消息时，那种头皮发麻，几近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 “是不是很有道理？”韩爷瞥了他一眼，又喝了口热水，“它连几十具遗体，都能从鰲太各处搬运到同一个地方。那些装备，也能扔到几十公里外的河里。拿走一个不碍事的小小黑匣子，很难吗？” “多半，是被它藏起来了。” 慕青的嘴唇抖了抖。 他不敢想下去了。 如果自己当时没被救，也死在了那场风雪里。 是不是也会像那九十八个人一样，身体被搬到冰冷的大爷海湖底，身上的衣服装备被扒得乾乾净净，扔进不知名的河道里？ 连记录著自己人生最后轨跡的设备，也要被那个神秘的存在，像一件无关紧要的玩具一样，隨手藏在某个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角落？ “说到底，咱们还是得想办法，再见它一次。”李队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猜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猛龙和慕青。 “可触发的条件，目前看来太苛刻了。” 江猛龙和慕青都没有反驳。 那个存在，只在他们意识模糊，身体机能濒临崩溃，一只脚已经踏入死亡门槛的时候，才会出现。 主动去復现那种绝境？ 没人是傻子。 更何况，这几天天气晴好，他们装备食物充足，又待在相对安全的低海拔区域，根本没有陷入绝境的可能。 火堆旁，再次陷入了沉默。 头顶是无尽的星空，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林。 他们四个人，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孤岛上，唯一的线索断了，唯一的希望也变得渺茫。 “没事。” 良久，李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 “再多等几天吧，今天大家也累了，好好休息。”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拉开门帘，钻了进去。 韩爷將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壮的木柴，確保它能烧得更久一些。做完这一切，他也起身回了帐篷。 火堆旁，只剩下江猛龙和慕青。 “龙哥，你说……我们不会真要在这儿等到弹尽粮绝吧？”慕青的声音有些发虚。 江猛龙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李队那顶已经没了声息的帐篷，站起身，也朝著自己的帐篷走去。 “早点休息。” 他只留下了这四个字。 慕青看著江猛龙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帘后，又独自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营地，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堆篝火，在寂静的夜里，孤独地燃烧著。 第71章 进山：第三日 一夜无话。 巨石下方，篝火燃尽后的余烬，在晨风中翻滚著几缕青烟。 山谷间的薄雾早已散去，露出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暖阳铺洒下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带来了第三日份的安寧。 营地附近，四人都很悠哉。 江猛龙坐在帐篷里，靠著睡袋，擦拭著登山鞋上沾染的泥土。 李队坐在气炉旁，检查著补给。 韩爷慢悠悠地烧著水，准备今日的早茶。 唯独慕青，在吃了两条能量棒后，像是被屁股底下的蚂蚁蛰了，坐立不安。 他绕著那块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巨石转起了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细微。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嘿，你们快看他。”韩爷抬了抬下巴，示意江猛龙和李队看慕青。 江猛龙抬头。 慕青此时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他双手合十，时而对著巨石躬身，时而抬头望天，嘴角的嘀咕声也越来越响，像是要努力把自己的谢意，通过某种超自然的电波，传达到某个不可知的存在耳中。 江猛龙感到有些尷尬。 他放下登山鞋，清了清嗓子，“小慕，你……你不会指望这样『它』就会出现吧？” 慕青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天真的虔诚，认真地看著三人那看傻子的表情，解释道“说不定呢？我在拼命谢谢『它』。说不定『它』感应到我的感谢，就出来见我了呢。” 江猛龙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 周围的能见度足足有几百米，视野开阔。 这种阳光明媚的天气，“它”真的会出现吗？ 这和“它”之前出现的环境，实在大相逕庭。 不过韩爷看了一会慕青那神神叨叨的模样，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 他走到一旁，从背包里摸出一段绳索，在靠近巨石的地方，用三根结实的木桩，把绳索拉成了一个边长一米的三角区域。 “老韩，你不会也学著那小子要转圈圈吧？”李队看著韩爷的举动，皱眉道。 韩爷不屑地“嘖”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谁像他那么傻乎乎的！山里人，有山里人的做法。老李啊，你还是在城里呆太久了，许多老玩意，都忘咯！” 李队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韩爷。 只见韩爷在那个三角区域的中央，找了块泥土和几根树枝，用打火石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火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微弱，但韩爷的动作却异常庄重。 他双手抱拳，虔诚地跪了下去，对著那团小小的火焰，深深地拜了几拜。 嘴里也低声念叨著什么，声音模糊不清，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味。 江猛龙面不改色地看著两人各显神通。一个跳大神，一个搞祭祀 这是把看家本事都拿了出来。 说不定还真心诚则灵呢！ 可，有一个念头，一直盘踞在他的心中。 他总觉得他们不到要死的地步，“它”不会出现。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它”害怕人类？ 可“它”那各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和能力，註定了“它”並不惧怕人类。 而且，之前韩爷也讲过故事，村里人说进山磕几个头，地上就有土豆和饃。 如果这说法是真的，那么现在为什么就不灵了？是他们不够虔诚，还是故事本身只是美好的幻想？ 如果“它”真的只在人类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候才出现，是为了观察？是为了考验？还是有別的什么目的？ 江猛龙和李队就坐著，看著慕青和韩爷“表演”了足足一上午。 慕青从最初的兴奋和虔诚，渐渐变得气喘吁吁。 他已经绕著巨石连续转了几十上百圈，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可除了偶尔几只林鸟，扑棱著翅膀从树冠掠过发出嘰嘰喳喳声，再无其他回应。 那巨大的石头，更是纹丝不动，沉默地矗立著，像是在嘲笑他所有努力的徒劳。 韩爷也跪了好一会时间。 他的膝盖早已被冰冷的泥土浸透，身体有些摇摇晃晃。 他终於嘆了口气，扶著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那些燃烧的树枝，也早已化为一撮灰烬，只留下焦黑的印记。 “没用啊……”慕青终於放弃了他的“谢谢仪式”。 他耷拉著脑袋，拖著疲惫的步伐走到江猛龙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拿起水壶，狠狠喝了一大口水，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显而易见的颓丧。“你们说，『它』不喜欢垃圾，那是不是咱们丟个垃圾，就能把它引出来？” 此话一出，营地里所有人都跟看傻子一样看著慕青。 李队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韩爷更是直接“呸”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慕青身子一僵，赶紧解释。“不，就丟到脚底！等『它』出现了，咱们再把垃圾捡起来！怎么样，这应该没事吧？”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眾人的反应，生怕自己的“好主意”再次遭到鄙视。 然而，几人都没有回答。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以身犯险”，但这个举动，更像是在挑衅它。 一个不慎，可能就是万劫不復。 看这三人的表现，小慕的头耷拉得更低了。“好吧，当我没说。” 他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带著一丝绝望的困惑，“不过，这样下去，咱们还怎么调查啊！” “它”不出现，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空中楼阁。 而要让“它”出现，似乎目前只有一种途径——將自己置於生死边缘……这代价，谁也不愿意主动去承受。 山林深处，一片静謐。 唯有风声吹过，像是在低声嘲讽著他们的无能为力。 江猛龙沉默地看著火堆中的灰烬，又抬头看了看那片蔚蓝得仿佛没有任何秘密的天空。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浪费时间。 但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下，引出那个不可捉摸的“它”？ 江猛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丟垃圾不行的话，那捡垃圾可不可以？ 第72章 咱们来捡垃圾吧！ “丟垃圾不行的话，那咱们来捡垃圾吧。” 江猛龙话音落下，营地里陡然一静。 李队正准备拧开水壶的动作停住了。 韩爷捏著烟锅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就连瘫坐在地上的慕青，也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愕然。 “捡垃圾？”李队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有些不確定。 这思路的跳跃幅度，实在有点大。 “对。”江猛龙重重地点了点头，“捡垃圾。『它』肯定不喜欢垃圾，厌恶那些不尊重山林的人。那反过来想，如果我们主动帮它清理这些它討厌的东西，是不是就表达了我们最大的善意和敬畏？” “它感知到我们的善意，会不会……就愿意出来见我们一面了？” 逻辑简单而又有说服力。 “誒！”韩爷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他一拍大腿，手里的烟锅差点飞出去，“这法子，倒真有点说法！” 山里人拜山神，求的不就是个心诚则灵？ 烧香磕头是诚意，那帮山神爷把它看不顺眼的东西收拾乾净，岂不是更大的诚意！ “我去！龙哥牛逼！”慕青也一扫脸上的颓丧，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激动地搓著手，“確实比我那个餿主意听起来靠谱多了！还是龙哥你脑子转得快！” 他隨即又皱起了眉：“不过，咱们昨天不是在周围转了一大圈吗？这附近好像还挺乾净的，没什么垃圾啊。” “嘿。”韩爷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嗤笑，將烟锅重新收回腰间，“小子，说句难听的，这秦岭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垃圾。你们可別看山下到处是封山的告示牌和铁丝网，拦得住守规矩的人，可拦不住那些没皮没脸的畜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目光投向了海拔更高的远方。 “山里的垃圾，被风吹著，被水衝著，早就弄得遍地都是。想捡垃圾还不容易？往鰲太线，往那种专门围起来不让人进的方向走，保准你捡到手软！” 计划一定，团队的氛围立刻从之前的沉闷压抑，变得充满了干劲。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李队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时间，“吃完东西就出发的话，恐怕得晚上才能回来。帐篷是留在这里，还是背著走？” “留在这儿吧。”江猛龙已经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几个摺叠好的黑色大號垃圾袋，一人分了几个，“身上东西太重，不好弯腰。” “没错。”韩爷讚许地点了点头，“而且这块地方做营地確实不错，周围地势平坦，又有石头挡风，再找个这么好的地方也麻烦。” 决策一定，四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地解决了午餐，將大部分装备都留在帐篷里，只带上了饮水、少量应急食物、应急装备，头灯以及通讯设备。 然后，一人拎著几个空瘪的垃圾袋，在韩爷的带领下，朝著鰲太线的方向大步走去。 山路崎嶇，但轻装前进的四人步履矫健。 “你们是不知道，”韩爷走在最前面，一边用登山杖探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早些年鰲太线还没这么严的时候，一到节假日，那线上的人跟赶集似的。人一多，什么妖魔鬼怪就都现形了。有些人，连自己拉的『石』都不知道用土埋一下，就那么大喇喇地摆在路边，卫生纸的包装丟得到处都是，比他娘的野狗还不如！” 果不其然，他们沿著山坡向上爬升了近两个小时，隨著海拔逐渐升高，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同时，垃圾也开始出现了。 先是一些被风吹到树枝上，早已褪色的塑胶袋碎片。 紧接著，是卡在石缝里，被泥土半掩埋的矿泉水瓶。 四人没有多话，立刻散开，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 他们越往主线的方向走，收穫就越多。 各种食品包装袋、自热饭盒的残骸、被丟弃的破旧雨衣、甚至还有被踩扁的啤酒罐……种类之多，数量之大，触目惊心。 慕青从一处低矮的灌木丛里，甚至拖出来一个还没用完的户外气罐。 他掂了掂，里面还剩小半罐气。 “这……这应该是哪位驴友，特意留下来给后面有需要的人应急用的吧？”慕青有些不確定地说道。 在户外圈，確实有这种留下备用物资的传统。 江猛龙走了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气罐，眼神有些复杂。 “或许吧。”他嘆了口气，“但它，可不会管这么多。” 说完，他没有再解释，直接將那个还很有用的气罐，扔进了自己的垃圾袋里。 在“它”的眼里，人类留下的非自然產物，恐怕都是一视同仁的垃圾。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光辉穿过稀疏的树林，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四人找了块乾净的坡地停下休息，才有些诧异地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带来的垃圾袋，每一个都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沉重无比。 “我真是搞不懂，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背上来的东西，就那么重，非要扔在山里？”慕青一边拧开水壶喝水，一边义愤填膺地骂道，“口口声声说热爱自然，爱户外，结果乾的都是破坏自然的事！简直就是我们驴友圈的耻辱！”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韩爷靠在一棵松树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呵呵。” 李队没有加入这场口头上的討伐，他的目光扫过渐渐被黑暗笼罩的树林，语气严肃：“天快黑了，咱们该回去了。垃圾袋也装不下了，晚上在山里赶路，尤其还是捡垃圾，待会脚下一个没看清，很容易出意外。” “嗯，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江猛龙也站起身，將那个沉重的垃圾袋奋力扛到肩上。 其余三人也纷纷效仿。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艰难得多。 一人扛著一袋几斤重的垃圾，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上保持平衡，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 直到晚上八点多，四盏头灯的光束，才终於重新照亮了那块熟悉的巨石。 “嘭！嘭！嘭！嘭！” 四只巨大的垃圾袋，被重重地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人累得几乎虚脱，也顾不上別的，纷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休息了好一会儿，江猛龙才缓过劲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四袋垃圾前，將它们整整齐齐地，並排堆放在了巨石下方的凹槽前。 那模样，像是在摆放某种怪异的祭品。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那鼓囊囊的垃圾袋，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林，低声自语。 “希望……能有点用吧。” 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个神秘的“它”，不知道有没有在暗中窥视著...... 第73章 「它」来了？ 夜幕落下，篝火彻底熄灭。 四顶帐篷，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微光，彼此相隔不远，像是四座小小的坟包。 白天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李队几乎是钻进睡袋就睡著了，均匀的鼾声很快响起。 韩爷和慕青也没撑多久，营地里很快就只剩下风声。 江猛龙躺在睡袋里，却没有立刻睡著。 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睁著眼睛，透过帐篷门帘的缝隙，看著外面被月光映照得影影绰绰的树林。 山林，好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 他侧耳倾听著，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可什么都没有。 它果然不会出现吗？ 江猛龙自嘲地笑了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江猛龙的意识渐渐模糊，即將沉入梦乡。 “嗒。” 一声仿佛石子落在树枝上的声音，突兀地从帐篷外传来。 江猛龙的眼睛，猛地睁开！ 睡意瞬间被驱散得一乾二净。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耳朵竖了起来，像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独狼。 “嗒……嗒……” 又是两声。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节奏缓慢。 声音的来源……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沉。 是那四袋垃圾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躺著，仔细地分辨著那诡异的声响。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清脆的“嗒嗒”声，而是变成了一种“唰啦唰啦”的摩擦声。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缓缓地极有耐心地，抓挠著厚实的垃圾袋帆布。 一下，又一下。 紧接著，那摩擦声中，又夹杂进了一丝细微的“咯吱”声。 那是塑料瓶被挤压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江猛龙打了个寒颤，拉住拉链的手指也跟著颤抖了起来。 来了？ “它”真的来了？！ 因为他们捡了垃圾，“它”被吸引过来了？ 心臟毫无徵兆地加速跳了起来，但呼吸却是小心无比。 就在江猛龙犹豫要不要拉开拉链一探究竟时，“唰啦”一声，他旁边的帐篷里，也传来了布料摩擦的声响。 韩爷也醒了。 紧接著，是李队的帐篷。 最后，慕青的帐篷里也传来了压抑著的粗重的喘息。 四个人，都醒了。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四个人，在各自黑暗的帐篷里，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帐篷外那诡异的声响，依旧在持续著。 “唰啦……咯吱……” 甚至，还多了一种新的声音。 一种湿漉漉的像是舌头舔舐著什么东西的“咂咂”声。 它是在......吃那些垃圾吗？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眼前的场景。 一想到一个未知的存在，正在外面黑暗中，用舌头舔舐著那些被他们从泥土里刨出来的骯脏的塑料包装，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就攫住了每个人的心臟。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终於，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停了。 突兀地，戛然而止。 周围，再次恢復了寂静。 可这寂静，比刚才的异响，更加恐怖。 它现在在哪里？ 是在他们帐篷外，正无声地注视著他们，等著他们出去？还是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寂静中，不知过了多久，李队的帐篷拉链传来“刺啦”一声，极其缓慢地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弱的头灯光束，从缝隙里射了出来，像一把颤抖的利剑，刺破了黑暗。 “还在吗？”李队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人回答。 另外三顶帐篷里，也几乎同时亮起了头灯，慢慢拉开了拉链。 四道光束，在营地里交错，將周围的环境照得一片惨白。 韩爷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开了刃的工兵铲，他猫著腰，第一个钻出了帐篷，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江猛龙和慕青也跟著钻了出来。 慕青的脸，手里死死地攥著一根登山杖，关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四道头灯的光束，最终不约而同地，匯聚在了那四袋垃圾上。 垃圾袋，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 一切，都和他们睡觉前一模一样。 “刚刚……是幻觉？”慕青的声音抖得厉害。 “放屁！”韩爷低吼一声，“咱们四个，还能一起產生幻觉不成！” 李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盯著那几袋垃圾，握著登山杖的手，青筋毕露。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过去看看。” 他率先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著那四袋垃圾挪了过去。 三米。 两米。 一米。 李队停下脚步，用登山杖的末端，轻轻地戳了一下最外面的那个垃圾袋。 垃圾袋晃了晃，发出一阵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加重了力道，猛地一捅！ “噗嗤！”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从几个垃圾袋的缝隙里窜了出来！ “我去！” 慕青嚇得怪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黑影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眾人反应过来的瞬间，就已经“嗖”地一下，躥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消失不见。 四道头灯的光束，疯狂地追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扫射，却只照亮了一片摇晃的树影。 “那是……是什么东西？”慕青结结巴巴地问。 韩爷的头灯，在地面上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一排小小的，梅花状的脚印上。 他蹲下身，凑近了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气味，紧绷的脸，终於鬆弛了下来。 他直起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妈的，是只黄鼠狼。被垃圾里那点吃的味儿给引过来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 李队和江猛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嚇死老子了……”慕青也回过神来，一抹额头，才发现满是冷汗。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重重鬆了一口气，虽然上次它救了自己一命，但一想到要正面面对那未知的存在，紧张和恐惧，是无可避免的。 “哎，早点休息吧。”，李队留下一句话，又爬回了自己的帐篷，韩爷和慕青也是，倒是江猛龙，头灯在那几袋垃圾上照了好一会，才若有所思地爬回自己的帐篷。 垃圾袋，怎么感觉又满了一点？ 是他的错觉吗？ 第74章 进山：第四五六日 次日清晨。 阳光依旧准时地穿透树叶的缝隙，在营地里洒下斑驳的光点。 慕青第一个钻出帐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髮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啊——爽！”他打了个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怎么说，今天什么安排？” 昨晚的惊魂一刻，似乎没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李队和韩爷也相继起了床。 李队走到火堆余烬旁，蹲下身，用登山杖拨了拨，又丟了些树枝上去。 他抬起头，看向最后一个爬出帐篷的江猛龙，“小江，你有什么看法？” 江猛龙的视线，越过眾人，落在了那几袋堆在巨石下的垃圾上。 阳光下，那几个黑色的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袋口扎得紧紧的，確实看上去確实比昨天更饱满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大概只是他的疑神疑鬼，太想看见“它”了。 他眯了眯眼，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带著几分玩笑的口吻。 “要不，再多捡几天？” “只捡了一天，看起来诚意不太够。说不定，咱们再多捡几天，『它』看著咱们这么辛苦的份上，就出现了呢。” 这话一出，没人质疑。 “有道理！”慕青一拍手，脸上写满了赞同，“咱们得让『它』看到咱们的决心！” 韩爷也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那就干！” 於是，接下来的三天，四人开启了疯狂的“捡垃圾”模式。 第四日，他们翻过了两座山头，在一条早已乾涸的溪谷里，从淤泥和石块下，挖出了几十个锈跡斑斑的罐头盒和一堆玻璃瓶碎片。 第五日，他们顺著一条兽道，钻进了一片人跡罕至的密林。 林子深处，竟然被人为地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地上散落著烧烤用的铁网，没烧完的木炭，还有一堆未开封就已经腐烂发臭的食物。 第六日，他们甚至冒险下到了一处陡峭的崖壁下方，那里像一个天然的垃圾场，被风从山上吹下来的各种塑料包装，掛满了低矮的灌木丛，五顏六色，像一棵棵怪诞的圣诞树。 他们从山的这头捡到山的那头，从河的这岸捡到河的对岸。 韩爷甚至脱了鞋，捲起裤腿，走进冰冷刺骨的溪水里，用登山杖將卡在石头缝里的一张巨大的塑料农用薄膜给勾了出来。 不捡不知道，一捡嚇一跳。 这片看似原始纯净的山林，內里却早已被人类的痕跡侵蚀得千疮百孔。 每天傍晚，四人都扛著沉甸甸的垃圾袋，筋疲力尽地返回营地。 三天下来，那块原本宽敞的巨石下方，已经再也没有能让人坐下的空间。 接近二十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堆成了一座小山，散发著一股土腥味和腐败味。 第六日，傍晚。 新燃起的篝火，將四人疲惫的脸映得通红。 天气，依旧好得不像话。 夕阳的余暉还未散尽，天边掛著几缕绚烂的火烧云，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种天气太適合徒步了，可他们却没有半点欣赏风景的心情。 “周围能捡的地方，咱们基本都捡乾净了。”韩爷嘬了一口搪瓷杯里的热水，慢悠悠地开口，“再想继续下去的话，恐怕就不能当天来回了。” 李队双手交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他看著那堆垃圾山，嘆了口气。 “明天，先停一天吧。大家连轴转了三天，都累了，休息一天再做打算。” “要不……咱们先出去休息一趟，过几天再进来？”慕青啃著一根牛肉乾，含糊不清地提议。 江猛龙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咱们的食物还充足，还能在这里待上七八天。现在出去，什么收穫都没有，下次进来不还是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更別说，下次咱们想进来的时候，还能不能进来。” 这次能进来，已经是李队动用了各种关係的结果，下次，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嘿嘿，江小子，你放心。”韩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群傢伙不可能把整座山围得严严实实，想进山，我老头子有的是法子。”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些。 “不过你说得对，一点发现都没有，下次再来，跟这次有啥区別？” 见大家都没有退意，慕青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掏出那部宝贝手机，百无聊赖地划拉起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有些无奈的脸上。 手机电量已经见底，红色的警告条在屏幕顶端格外刺眼，但也还能让他再玩上一会儿。 李队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火堆，火星四溅。 “以前总想著，徒步能有个好天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自嘲，“现在倒是怪了，装备带得足足的，人也齐，却巴不得再来一次要命的风暴，看是否真能见到“它”。” 他抬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夜空，繁星点点，清晰得过分。 “老李，你还別说。”韩爷也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天，“我老头子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也很少看见能连著五六天出大太阳的。这怪事，都让咱们碰上了。” 他伸出那只饱经风霜的手，在空气中虚抓了一把，咂了咂嘴。 “空气干得很，看这架势，明天又是个大晴天！” “唉，先睡吧。”李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起来再看。” 他没再多说，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韩爷將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也跟著起身回了帐篷。 江猛龙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垃圾，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火堆旁，只剩下慕青一个人。 他低著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著，游戏里传出单调的电子音效。 又玩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闪烁几下，彻底黑了下去。 “哎，没网省电的日子真难受。”他嘟囔一句，將手机塞回口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火堆边，用脚將燃烧的木柴拨散，又踩了几脚，確认火星完全熄灭。 “睡觉！” 第75章 敬山：第一日 这一夜，格外漫长。 当江猛龙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股寒意冻醒的。 帐篷的內壁上凝结著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拉开帐篷门帘的一条缝，一股夹杂著浓重水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外面，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晴空万里。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笼罩著整个山林，能见度不足十米。 远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黑影，像是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近处的巨石则像是蛰伏在迷雾中的怪兽。 天空是灰濛濛的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立刻从睡袋里翻出了一件抓绒內衬，迅速套在身上，才感觉那股寒意稍稍退去。 “刺啦——” 旁边的帐篷也拉开了，慕青顶著一头乱糟糟的头髮探出脑袋，一张嘴就哈出一大团白气。 “韩爷！说好的今天还是好天气呢！”他衝著韩爷的帐篷方向喊道，声音里满是埋怨。 韩爷慢悠悠地钻了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又嗅了嗅空气里的湿度，无奈地摇了摇头。“山里的天气，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我那都是几十年的经验，可老天爷不给面子，我能有啥法子。” 慕青搓著冰冷的双手，原地蹦躂了几下。“哎，你別说，现在这天气，开始有我那几十天被困在这儿的味道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湿冷和无边无际的迷茫，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江猛龙穿好衣服，从帐篷里爬了出来，接连打了几个冷颤。“还好，咱们今天的计划就是留下来休息。” 李队也起了，他正蹲在昨夜的火堆旁，试图重新点燃一堆篝火。 可柴火受了潮，冒出阵阵呛人的浓烟，就是不见火苗。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濛濛的雾，声音低沉：“確实。这天气跑远了，一个不小心就容易迷路。这几天就先待在营地吧，看看情况。” 湿冷的天气最是磨人，尤其是在这深山老林里，时间久了，连人的神智都容易变得模糊。 一上午的时间，四人费了一点心思才生起了火，围著那堆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雾气没有丝毫散去的跡象，反而愈发浓重。 到了中午时分，天色依旧灰暗。 空中突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的雨点打在衝锋衣上，发出“噠噠”的轻响，让本就低迷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都搬到石头下面来！”韩爷喊了一声。 四人合力，將那堆垃圾往巨石边外搬，腾出了一块乾燥的空地。 他们將装备和食物都搬到巨石的天然凹槽下，围著重新升起的篝火坐成一圈，总算找到了些许温暖。 雨点敲打著巨石，风在林间穿梭，四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天，打发著这难熬的时间。 聊著聊著，李队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整个人一动不动，侧著耳朵，像是在凝神倾听著什么。 江猛龙和韩爷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跟著闭上了嘴。 慕青不明所以，但看这气氛，也识趣地没再出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四人瞬间安静下来，警惕地环顾著四周被浓雾包裹的树林。 风声，雨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们……”李队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不確定，“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三人闻言，立刻凝神细听。 风声的间隙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於自然的声响，顺著风飘了过来。 呜……呜呜……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原本昏昏欲睡的三人，脑子里的困意瞬间被驱散得一乾二净！ 李队看到其他三人的反应，就知道自己没有听错。“是不是！是不是感觉有人在哭！” 三人不约而同地，小幅度点了点头。 那哭声，时断时续，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悽厉。 它似乎变大了一些，清晰得仿佛就在他们营地不远处。 可当他们想仔细分辨方向时，那声音又被风吹散，缓缓变小，最终消失在雨幕里。 过了许久，李队才迟疑地开口：“要不要……过去看一看？说不定是失散的驴友？” “不行！”江猛龙和韩爷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 “老李，你忘了高强的那份报告了？”江猛龙的语气不容置喙，“他就是听到了这玩意儿，差点把命都丟在九重石海！” “山里的声音，不能信。我记得韩爷说过，你心里想什么，听到的就是什么。这鬼天气，指不定是风吹过哪个山洞发出来的怪声。” 韩爷也跟著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著警惕的光。 慕青看看江猛龙，又看看李队，夹在中间，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队被两人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报告里的细节，高强当时也是听到了女人的哭喊和求救，可那里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那……有没有可能是『它』？”李队还是不死心，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这次，轮到江猛龙和慕青一起摇头了。 “不会。”江猛龙肯定地说道，“『它』如果要出现，会直接出现在我们面前。根本用不著这种装神弄鬼的手段。” 慕青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当时遇到那个『幻觉』，就是那么突兀地出现在我面前的。这种声音，太假了，很有可能就是风声。” 李队终於放弃了一探究竟的想法。他沉默地看著外面浓重的雾气和不断落下的雨点，不再说话。 果然，过了一会，那哭声再也没有出现过。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 “做饭吧，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韩爷站起身，从背包里拿出气炉和锅具。 一顿简单的午饭，驱散了眾人心头的寒意和阴霾。 然而，到了下午，那份短暂的安寧，再次被打破。 四人正靠在石头下躲雨，昏昏欲睡。 “咔嚓……” 一声清脆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突兀地从营地附近的浓雾里传来！ 声音很近！ 韩爷原本靠著石头闭目养神，听到这动静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开！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狸猫，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淡定和从容，倒是一种极度的凝重和警惕。 “咔嚓……嚓……” 踩踏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近。 那动静沉重而有力，绝不是黄鼠狼那种小东西能发出来的。 “都起来！”韩爷低吼一声，拍了拍打盹的慕青，“该拿的都拿上！尤其是雨衣！” 三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嚇了一跳，也顾不上多问，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 “韩爷，怎么了？是什么东西？”慕青一边往背包里塞东西，一边紧张地问道。 韩爷没有回答，他的耳朵竖了起来，仔细地分辨著越来越近的动静。 那声音，沉闷，杂乱，还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声。 是羚牛！ 不止一只羚牛！ 韩爷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猛地直起身，低声催促道：“快！快点！这动静……特么的，是羚牛群！” 第76章 羚牛：秦岭杀人王！ 韩爷话音刚落，江猛龙三人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行动起来。 背包被猛地抓起，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个人的动作都带著一丝慌乱，但又在求生的本能下显得异常迅速。 “咔嚓……咔嚓……” 那踩断枯枝的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十米开外。 浓雾翻滚，像是一道厚重的幕布，將声音背后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別慌！”韩爷低吼，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强行压制下的镇定，但这镇定反而让气氛更加紧张。 终於，那翻滚的浓雾中，缓缓挤出了几个模糊的轮廓。 一、二、三。 三道身影，一大两小。 为首的那只，体型壮硕，肩高几乎到了一米三，浑身覆盖著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灰白色长毛，两只粗壮的犄角向后弯曲，尖端闪著黑色的幽光。 它身后，跟著两只体型小上一圈的幼崽，正好奇地探著脑袋，打量著这片陌生的营地。 “羚牛......”李队的声音有些发乾。 不是羚牛群，只是三只。 然而，韩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比刚才说出“羚牛群”三个字时还要凝重。 他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腰间的砍刀刀柄。 带著崽的母兽，比一百只公的还要危险。 在它眼里，任何靠近它幼崽的生物，都是威胁，都该死。 “別看它的眼睛。”韩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保持安静，慢慢地……往后退。” 他用身体挡在三人前面，推著江猛龙他们，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脱离巨石的庇护，踏入了冰冷的雨中。 他自己则侧著身，眼睛盯著旁边的一棵松树，余光却死死锁定著那三只不速之客的动向。 母羚牛停下了脚步。 它那双黑色的眼睛，越过韩爷，直勾勾地盯著巨石下方那堆还在燃烧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驱散著周围的湿冷，却也成了最致命的吸引物。 “火还没熄！”江猛龙压著嗓子提醒了一句。 那母羚牛看见跳动的火焰，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气。 它显得有些焦躁，蹄子在湿滑的泥地上不安地刨动著，似乎在犹豫。 它想带著幼崽到巨石下躲雨，可那堆火，还有那四个奇怪的“两脚兽”，让它感到了不安。 “別管火，它待会儿就灭了。”韩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继续退，別停！” 四人屏住呼吸，后退的脚步放得更轻，更缓。 他们不敢用力踩踏地面，生怕任何一点枯枝断裂的声响，会触碰到那头母兽紧绷的神经。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距离在一点点拉远。 雨丝越来越密，他们的头髮和衣服很快就被打湿，冰冷的雨水顺著脖颈流进后背，激起一阵战慄。 可没人敢分心去穿雨衣。 那头母羚牛的目光，终於从火堆上移开，重新落在了正在后退的四人身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它身后的两只幼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躁，开始不安地蹭著它的腿。 韩爷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反应，羚牛要发狂了。 他果断转过身，背对著那头已经开始低头，做出衝撞姿態的母羚牛。 他用尽全力，將身前的三人猛地向前一推。 “跑！” “往陡坡的方向跑！”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几乎就在他喊出声的同一瞬间，那头母羚牛四蹄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著一股腥风，朝著四人狂冲而来！ 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跑！” 四人再也不敢有任何犹豫，爆发出全部的潜能，朝著记忆中那片地势陡峭的斜坡，亡命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 身后的脚步声，沉重如鼓点。 韩爷跑在最后，他一边跑，一边挥著腰刀，扭头髮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嘶吼，试图威慑那头髮疯的母兽。 可一旦奔跑起来，羚牛的狩猎本能便被彻底激发。 在它的世界里，跑，就意味著你是猎物！ “韩爷！咋办啊！”跑在最前面的慕青，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对闪著黑光的犄角，已经顶到了自己的后心。 “慌什么！” 韩爷的怒吼从后方传来，中气十足。 “它还带著两只崽，追不了多久的！” 这才是韩爷敢让他们跑的底气！ 母兽绝不会离开幼崽太远！ 加上这该死的雨雾天，能见度极低，再藉助陡峭的地形和密集的树木作为掩护，他们有极大的机会甩掉它！ 要是换个大晴天，在这开阔地，他们四个就算跑断了腿，也迟早会被这“秦岭杀人王”追上，然后被那对犄角一个个顶穿！ 雨，越下越大。 倾盆而下。 陡坡上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变得异常湿滑。 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裸露的岩石，成了致命的陷阱。 “小心！” 李队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著侧面的一个深沟摔去！ “抓住！” 离他最近的江猛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背包带，自己也因为这股巨大的衝力，身体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 两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的韩爷已经冲了上来，將他们两人扶稳。 “快走！” 四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继续向上攀爬。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们只能凭藉著本能，手脚並用，狼狈地在陡坡上挣扎。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摔了多少跤。 当他们终於爬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时，那沉重的，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脚步声，终於消失了。 四人同时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著，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 韩爷第一个直起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警惕地回头望去。 雨雾茫茫，除了树，还是树。 那头母羚牛，果然没有追上来。 “呼……” 四人同时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鬆懈，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后怕，瞬间席捲了全身。 他们这才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雨衣穿上，可里面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彻底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韩爷……现在咋办？”慕青哆哆嗦嗦地问道。 营地，是暂时回不去了。 那头母羚牛，短时间內恐怕不会离开那块能避雨的巨石。 更要命的是，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刚才那一番慌不择路，他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韩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是模糊的树影和浓得化不开的雨雾。 他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跑到哪里了！ “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韩爷的声音沙哑而果决，“这雨看样子要下整晚，再淋下去，咱们都得失温！” 他说完，走到队伍的最前面，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顶著瓢泼大雨，仔细分辨著附近的地形轮廓。 片刻之后。 他选定一个方向，率先迈开脚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愈发浓重的雨雾之中。 第77章 无路可退，绝处逢生？ 雨势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愈发狂暴。 豆大的雨点砸在雨衣的兜帽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敲打著他们的头骨。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雨水混合著泥浆，湿滑无比，让每踩出一步都慎重无比。 慕青的身体素质最好，但也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江猛龙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们纷纷从背包里抽出那层薄如蝉翼的急救保温毯，找了棵还算茂密的树，用毛巾勉强將自己的身子擦乾后，將自己里面裹得像是一个个笨拙的银色粽子。 然而，这点微薄的防护，在这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脆弱得可笑。 四盏头灯的光束，被浓密的雨幕和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三米的地方。 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黑暗、翻滚的雾气和从天而降的冰冷雨点。 “老韩，这附近……怎么连棵大一点的树……都没有。” 李队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身体抖得最厉害，裹著保温毯的双手仍在徒劳地摩挲著，试图搓出一点热量。 韩爷靠在一块勉强能看清轮廓的岩石上，雨水顺著他雨衣的帽檐流下，打湿了他半张脸。 “太黑了，路都认不清。”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发飘，“不过咱们只能继续往上走！往下走，待会儿走到哪个河谷里，水一涨，就全完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韩爷站直身子，一把抓住李队的手臂。 “都动起来！站著不动，迟早会失温冻死！” 他几乎是拖著李队，继续督促著眾人向上攀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到后来，只剩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 就连一直吵吵嚷嚷的慕青也彻底没了声音，整个人瑟瑟发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顽固的落叶。 而李队的状况，已经肉眼可见地恶化了。 他的嘴唇，从最开始的青紫，已经渐渐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更可怕的是，他那剧烈的颤抖，竟然开始减弱。 这是身体放弃抵抗，即將进入麻痹阶段的徵兆。 雨，还在下。 风，没有停。 韩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见过的死人不少。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小时，李队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掉头回营地？ 不可能。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根本无法辨认的道路，回去的路，根本找不到，更別说还有一头羚牛虎视眈眈。 但这时，李队突然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指向斜前方的黑暗深处。 “那……那里……” 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彻底吞没。 “好像……有火光！” 江猛龙、韩爷和慕青几乎是同时停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片黑暗。 除了被头灯光柱搅动的雨丝，什么都没有。 “李队，你是不是——”慕青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是不是冷得出现幻觉了。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个极其微弱的橙红色光点，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 隨即，又消失了。 “看到了吗！”慕青激动地大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真的！真的有光！是不是其他驴友！” 那光点，又一次亮起。 这一次，它没有消失，而是稳定地悬浮在那片浓雾之中，像一颗钉在黑幕上的昏黄钉子。 韩爷也看到了。 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突然有人生火，哪有这么巧的事？ “感觉有古怪。”江猛龙的声音从保温毯下传来，沉闷而冷静。 他想起了在九重石海听到的哭声。 “很有可能是幻觉！咱们现在都很冷，身体到了极限，大脑很容易骗人。” 李队理解他们的担忧，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爭辩。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僵硬，连颤抖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我也觉得……可能是幻觉！”他喘著粗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可……可都这个时候了……咱们……还有得选吗？” 李队说得没错。 风不止，雨不停。 继续待在这里，李队会是第一个倒下的。 那么第二个呢？ 是年迈的韩爷，还是同样濒临极限的江猛龙，又或者是还能再撑一会儿的慕青？ 他们没有选择。 要么在原地等待死亡，要么朝著那片不知真假的火光，赌上最后一次性命。 韩爷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口气一出嘴，就变成了一团浓重的白雾。 “都小心点。”他用登山杖用力戳了戳地面，发出“篤”的一声闷响，“脚下一定要踩实了，再往前走！” 说完，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火光的方位，第一个迈开了脚步，领著眾人，朝著那片未知的希望，或者说，更深的绝望走去。 通往火光的道路，异常难走，但又异常的……平稳。 每一步踩下去，脚下传来的都是坚实的触感，不是湿软的土地，就是粗糙的岩石。 这和他们之前攀爬的湿滑陡坡，截然不同。 韩爷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用登山杖用力向前方的黑暗中试探。 “篤！” “篤！” “篤！” 杖尖传回来的，永远是坚硬的反馈。 这里不像是有陷阱的幻觉。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团火光也越来越清晰。 它不是一团，而是好几团！ 它们在雨幕中跳跃著，散发著温暖而诱人的光芒，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木柴燃烧的气味。 终於，他们走到了近前。 眼前的一幕，让四个人全都愣在了原地。 这里，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天然石穴！ 洞穴宽敞得足以容纳几十个人，乾燥的地面上，燃著三堆熊熊的篝火，“噼啪”作响，將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一点他们身上的寒意。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在篝火的旁边，扎著好几顶顏色各异的帐篷。 而其中几顶帐篷的內壁上，正映照出几个模糊的、正在活动著的人影！ 第78章 是好人，但不是好驴友 洞穴里摇曳的火光，像一双温暖的手，隔著冰冷的雨幕，抚摸著四人几乎冻僵的脸。 可谁也没敢立刻衝过去。 死里逃生后的神经，依旧紧绷如弓弦。 慕青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韩爷，见对方没有阻止，便將保温毯裹得更紧了些，握著登山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那救命的火光探去。 他的脚步很慢，杖尖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不断试探，发出“篤”、“篤”的轻响。 终於，登山杖的尖端，触碰到了其中一堆篝火。 “滋啦——” 几点火星顺著杖尖跳了起来，空气中传来一丝糊味。 真的！ 火是真的！ 慕青猛地回头，朝著身后三人用力挥了挥手。 那眼神，那动作，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吶喊：“是真的！我们得救了！” 李队被韩爷搀扶著，江猛龙也踉蹌著，三人不再犹豫，衝进了这温暖乾燥的庇护所。 他们贪婪地扑到火堆旁，笨拙地解开身上湿透的衝锋衣，连带著里面早已失去作用的保温毯，胡乱丟在地上。 温暖，前所未有的温暖。 等把身上的雨渍基本都擦乾后，四人才重新將急救毯裹了起来。 火焰舔舐著他们冰冷的皮肤，全身上下那股股能够凝固血液的寒意，终於开始一丝丝地消退。 过了好一会儿，四人的身体机能恢復得差不多了，终於有空去理会洞穴里原本的主人。 韩爷清了清嗓子，朝著最近的一顶帐篷方向，中气十足地吆喝了一句：“你好？朋友！” 帐篷里晃动的人影，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江猛龙眯起眼睛，低声道：“可能是雨声太大了，他们听不见。” 他说著，深吸一口气，用尽仅剩的力气，朝著那几顶帐篷吼道：“朋友！我们是路过的驴友！遇到点意外！” 洞里的人影，像是被这声巨吼惊到，猛地僵住。 片刻寂静后，几个帐篷里的人影都颤抖著，缓缓靠近了帐篷的出口。 江猛龙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赶紧放缓了语气：“別怕，我们是人！人！” “刺啦——” 几顶帐篷的门帘几乎同时被拉开一道缝隙，过了好几秒，才从里面探出几颗脑袋。 也是人。 一张张年轻而又惊魂未定的脸。 看到江猛龙四人狼狈地裹著急救毯围著火堆，那些人也彻底放下了戒心，连忙从帐篷里爬了出来。 “我的天！你们没事吧？”一个穿著亮黄色衝锋衣的年轻人最先跑了过来，他上下打量著四人，眼神里满是关切，“要不要帮你们烧点热水？” “没事，没事，先烤烤火就行！谢了！”韩爷摆了摆手，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不著痕跡地在那几个年轻人的身上扫了一圈。 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装备看著都挺新，但搭配得很业余。 那几人也没勉强，很热情地从帐篷里拿出了几根能量棒和一袋牛肉乾递了过来。 “吃点东西，补充下体力。” “谢谢，太谢谢了。”李队接过食物，连声道谢。 看江猛龙四人没什么大碍，那几个年轻人便准备钻回自己的帐篷。 “等一下。” 李队突然叫住了他们。他看著那几个年轻人，皱著眉，带著本能的职业口吻问道：“鰲太最近出了那么大事，现在秦岭全线封山，你们难道不知道严禁任何形式的非法穿越吗？” 被问话的黄衣年轻人愣了一下，隨即无所谓地笑了笑。 “嗨，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被抓到不就行了？”他耸了耸肩，动作显得轻佻，却只口不提鰲太的事故。 “再说，我们就是想来挑战一下自己。这么胆小，还玩什么户外？”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队，径直钻回了帐篷。 李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丝疲惫与失望掠过他的脸庞。 又是这种人。 鰲太线上每年出的那些事，就是因为有太多这种把无知当勇敢的蠢货。 他们不尊重自然，不遵守规则，最终往往付出惨痛的代价。 至於他们四个，本就是抱著赴死的可能进来的...... 四人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啃著食物，感受著身体一点点恢復知觉。 火烤旺了，身体暖了，江猛龙紧绷的神经也终於鬆弛下来。 他靠著身后的岩壁，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这一咳，牵动了肺部，也让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低垂。 借著跳动的火光，他看到石穴深处的角落里，有一些五彩斑斕的痕跡。 红的，绿的，白的。 那是不属於自然的顏色。 是食品包装袋，是塑料瓶的標籤，是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垃圾。 看起来，都还挺新的。 江猛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几乎就在他產生这个念头的瞬间。 “刺啦！” 离他们不远的一顶帐篷，拉链被猛地拉开。 一只手伸了出来，隨手將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朝著洞穴深处用力丟了过去。 “咚……咕嚕嚕。” 雨夜里，塑料瓶在岩壁上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动，然后滚了几圈，停在了那堆垃圾旁边。 紧接著，“刺啦”一声，帐篷拉链又被迅速拉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火堆旁，江猛龙，李队，韩爷，慕青，纷纷將目光投向了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塑料瓶。 他们刚刚才从羚牛的犄角下逃生，又在失温的边缘被这救命的火光拉了回来。 可现在，一股比刚才被暴雨浇透时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直衝后脊樑！ 他们为了找到“它”，像苦行僧一样，连续数日，將別人丟弃的垃圾一点点捡回来，堆在营地里。 而这群人…… 他们在这能庇护生命的洞穴里，在这或许是“它”的地盘里，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温暖，然后，隨手丟弃著“它”最厌恶的东西。 江猛龙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几顶透出温暖光亮的帐篷。 他忽然觉得，最早那头追杀他们的母羚牛，外面那能冻死人的狂风暴雨。 都不及眼前这几顶帐篷来得恐怖。 “它”的规则，被破坏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79章 你的手机还有电？ 李队和韩爷的脸色都很难看，慕青更是坐立不安，眼神在垃圾和帐篷之间来回扫动。 江猛龙思量片刻，默默地站起身，將身上裹著的急救毯放到一旁，然后迈开步子，朝著石穴深处那个堆放著垃圾的角落走去。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潮湿的岩壁上，微微晃动。 他走到角落，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刚刚被丟过来的矿泉水瓶。 然后是旁边的食品包装袋，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几团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这里没有垃圾袋。 他就用自己的双手，將那些散落各处的垃圾，一点点地归拢到一起，在角落里堆成一小堆。 塑料包装的摩擦声，易拉罐和石子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哥，我来帮你。” 慕青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江猛龙身边，学著他的样子，开始收拾起来。 他一边捡，一边压低了声音。 “刚才咱们……有跑那么久吗？” 他抬起手腕，借著火光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时间。 “我看了看，从被羚牛追上，到爬上山脊，再到发现这里，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小时。可前几天咱们在周围转悠了那么久，怎么从来没发现过这个地方？” 韩爷也扶著岩壁站了起来，走到两人身边，帮著把一块大的塑料布从石缝里扯出来。 他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著一丝凝重。 “山里的事，不好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穴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雨雾。 “这么大的山，咱们想把附近一整圈都搜完，本来就不可能。不过……” 他顿了下，话锋一转。 “这么大一个能避雨的石穴，就在咱们营地附近，咱们之前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確实很奇怪。” 他从口袋掏出了离线地图，凑到眼前看了看。 “一点信號都没有，离线地图还是没用。现在，咱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 既来之则安之，三人轻嘆了口气，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角落里的那堆垃圾就初具规模。 就在这时，帐篷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刺啦——” 拉链声响起，之前那个穿黄顏色衝锋衣的年轻人打著哈欠钻了出来，看起来是被三人收垃圾的动静吵得睡不著。 他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忙活的三人，又看了看那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垃圾，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哟，哥几个还挺讲究啊”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双手烤著火，语气轻佻。 “还帮我们把垃圾都收拾了，谢了啊。” 他话音刚落，另外两男一女也陆续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围坐在火堆旁，几人脸上都带著那种事不关己的戏謔。 李队一直沉默地坐著，此刻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那个黄衣年轻人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乱丟垃圾不好吧。”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 “带进来的东西，还是自己带出去比较好。” 那黄衣年轻人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大哥，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旁边的同伴立刻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 “带身上多麻烦啊，又重。再说了，这山里这么大个地方，丟几个垃圾，又能怎么样？还能把山给丟塌了不成？” “你特么的……” “誒誒誒！韩爷！” 韩爷猛地转身，双眼冒火，抓起旁边一根烧火用的粗木棍，就要衝过去。 慕青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韩爷！別衝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將韩爷往后拖，同时在他耳边急声劝道。 “咱们还在山里呢！能不动手就別动手！待会儿把自己弄伤了，可就不好出去了！” 韩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木棍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但他那双死死盯著黄衣年轻人的眼睛，却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那几个年轻人被韩爷这副拼命的架势嚇了一跳，叼著烟的那个也把嬉笑的表情收敛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 江猛龙从角落里走回来，拍了拍韩爷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摇了摇头。 韩爷重重地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把手里的木棍丟回了火堆里。 火星四溅。 江猛龙、韩爷和慕青三人重新在火堆旁坐下，洞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拨人，被篝火隔开，涇渭分明。 那四个年轻人似乎也觉得无趣，便不再挑衅，但依旧不回去睡觉，自顾自地低声说笑起来，只是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江猛龙四人则异常沉默。 他们默默地听著那几人的嬉笑声，听著洞外的风雨声，听著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过得异常缓慢。 慕青靠著岩壁，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一阵阵困意袭来。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衝锋衣口袋里摸索著，想找点事做。 他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板砖一样的手机，拿了出来，反覆按了几下开机键。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他撇了撇嘴，正准备把手机塞回去，手指却习惯性地又按了一下。 这一次。 屏幕，突然亮了。 太好了，还能玩一会儿。 慕青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单机小游戏，游戏里单调的电子音效，立刻在洞穴里响了起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江猛龙原本闭著眼睛假寐，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 他看到慕青正低著头，聚精会神地玩著手机，便凑了过去。 “在看什么呢。” “没啊，隨便看看。” 慕青把手机屏幕朝著江猛龙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让他能看到游戏画面。 玩了几分钟，他又觉得有些无聊，手指一划，退出了游戏。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短视频软体。 一段清晰的视频，伴隨著嘈杂的音乐，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慕青和江猛龙两人就这么看著一个又一个短视频。 一直眯著眼靠在岩壁上的韩爷，听到嘈杂的视频声，也睁开了眼睛。 “你的手机还有电呢？” 慕青正看得起劲，听到韩爷问话，头也没抬，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这不是还有吗！” 他把手机大大方方地举到韩爷面前，让他看个清楚。 屏幕上，一个网红正声嘶力竭地喊著“家人们”。 韩爷睁了睁眼，不知是真在看短视频，还是在看什么，反正就这么一直看著那手机屏幕。 慕青举得手酸，收回手，“哎呀，韩爷，你爱看就一起过来坐著看一会儿。” 韩爷没有起身，再次拿出离线地图。 上面还是无信號。 第80章 他们 韩爷將离线地图收起，看著慕青脸庞上手机屏幕倒映出的五彩斑斕的色彩，眉头越皱越紧。 “等会。” “你手机……哪来的信號？” 慕青正看得起劲，闻言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划过，切换著下一个视频，嘴里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有。” “那还不快打开地图，看看咱们现在到底在哪！”韩爷的声音陡然拔高，“別等会儿把电玩没了，那就抓瞎了！” “哦哦，好。” 慕青应了一声，手指正准备上划退出软体，屏幕却恰好刷新出了一个新的视频。 只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视频的封面，是几张人像照，背景是秦岭苍茫的山峦。一行大字標题，触目惊心地悬浮在照片上方。 【秦岭鰲太线歷年失踪遇难事故盘点（部分）】 慕青瞥了一眼屏幕右上角。 电池图標，绿油油的。 “等我一下哈，韩爷，就看一眼。”，他含糊地说了一句，鬼使神差地，將手机横了过来，还顺手把手机往江猛龙那边递了递。 “誒，龙哥你看。” 视频开始播放，舒缓又带著悲伤的背景音乐响起，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开始播报。 “200x年x月，驴友赵某，男，24岁，在穿越鰲太线时遭遇暴风雪失温遇难……” 一张年轻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200x年x月，驴友钱某，女，22岁，因滑坠导致头部重创，救援队发现时已无生命体徵……” 又是一张照片。 江猛龙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他盯著那些一闪而过的年轻面孔，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在心头縈绕。 视频继续播放著，一桩桩冰冷的事故，一个个消逝的生命。 突然，江猛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屏幕上，同时出现了四张並列的彩色生活照。 “201x年x月，四名大学生驴友，在封山期间私自进入鰲太线，遭遇极端天气后失联，至今下落不明，判定为失踪……” “小慕。”江猛龙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张脸，有点眼熟？” 被他这么一提醒，慕青也猛地睁大了眼睛，凑得更近了些。 那四张照片，拍得很生活化。一个穿著衝锋衣的男生，正对著镜头比著剪刀手；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在旁边憨笑；还有一个微胖的男生和一个长发的女生，亲密地头挨著头。 “誒！还真是！”慕青一拍大腿，“我靠，总感觉在哪里看过！是不是哪个新闻里报导过？” 两人这副惊疑不定的样子，把旁边的李队也吸引了过来。 “看啥呢？看得那么起劲！”他凑过脑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李队，你看看这几个人！”慕青像是找到了救星，用手指著屏幕上那四张年轻的脸，“我跟龙哥都觉得眼熟，尤其是这四个！你快看看是不是哪个案子里的人！” 李队起初还带著几分好奇，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四张笑脸的瞬间，整张脸，瞬间僵住。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江猛龙看得清清楚楚。 李队的手背上，一颗颗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迅速连成一片。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副样子，把旁边的韩爷也嚇了一跳。 什么玩意儿能把身经百战的李队嚇成这样？ 韩爷也好奇地探过头去。 他看见李队颤抖的手指，死死按住了屏幕的暂停键，画面就定格在那四张年轻的笑脸上。 他又抬眼看了看视频的標题——【秦岭鰲太线歷年失踪遇难事故盘点】。 韩爷那双浑浊的瞳孔，只是涣散了一瞬。 下一秒，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而急促，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同样血色尽失！ “呼——” 洞外，风声陡然变得尖锐，仿佛鬼哭狼嚎。 雨，更大了。 密集的雨点被狂风卷携著，斜斜地灌进洞穴，甚至越过了十几米的距离，打在火堆上，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溅起一片白色的水汽。 篝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对面那四个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寒意。 那个穿黄衣服的，打著哈欠站起身，从旁边抱起几根乾柴，隨手丟进了火堆里。 “噼啪！” 火苗重新躥高，橘红色的光芒，將洞穴再次照亮。 慕青被李队和韩爷的反应搞得心里直发毛，也不知道他们俩是中了什么邪。他下意识地也跟著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想让这温暖的光碟机散一下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了头。 他只是下意识地，朝著对面那几个同样在烤火的人看了一眼。 或许，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被李队和韩爷的怪样子嚇到。 然而，就是这一眼。 慕青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刚才，一直没仔细观察过那四个人的长相。 现在，跳动的火光，清晰地映照著他们的脸。 那个穿著黄顏色衝锋衣的男生，正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轻佻。 那个戴著眼镜的男生，依旧在憨笑。 那个微胖的男生，正侧过头，和身边那个长发女生低声说著什么，神態亲昵。 一张脸。 两张脸。 三张脸。 四张脸。 一张张，缓缓地，与他脑海里，手机屏幕上那四张定格的照片，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分毫不差！ “呃——” 慕青猛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乾呕。 想要呼吸，却又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丁点的喘息声，都会惊动火堆对面的……！ 他颤抖的手，死死扯住了江猛龙的衣袖，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布料里，甚至让江猛龙有些吃痛。 “龙……龙哥……”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 “他……他们……” “他们就是……视频上的四个人！！” 第81章 什么时候？ 江猛龙不敢抬头。 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李队和韩爷一动不动。 慕青说的是真的！ 火堆，明明烤得人脸颊发烫。 可那股冷，却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著死亡的气息。 洞穴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火堆对面，那四个年轻人的说笑声，停了，江猛龙听到了一丝布料摩擦的声响。 很轻。 像是有人，正在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们被发现了吗？他们要做什么！ 江猛龙的心臟猛地一紧，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韩爷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身侧的地面，那里有一根之前被他丟下的烧火棍。 四人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著，贪婪地吸入空气，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一个眼神的交匯。 仅仅一瞬间，三人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共识。 跑？ 往哪跑？洞外是能杀人的暴雨和黑暗。 拼了？ 可对面......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確认！ 確认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大脑开的又一个恶劣玩笑！ 李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江猛龙和韩爷，最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三。 二。 一。 抬头！ 就在三人猛地抬起头颅的瞬间—— “轰隆——” 一道惨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夜空！ 紧接著，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贴著山顶炸开，整个石穴都在剧烈地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一股狂风，毫无徵兆地从洞口倒灌而入！ “呼——！” 那三堆燃烧正旺的篝火，被狂风卷过，连一丝挣扎都没有，瞬间全部熄灭！ 极致的光亮之后，是极致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江猛龙的视网膜上，还残留著闪电瞬间的残影，可眼前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耳边也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大声的心跳。 “小慕？” 他眨了眨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试探著喊了一句。 “韩爷？李队？” 没有回应。 周围，死寂一片。 雨声，风声，火焰燃烧声，甚至是队友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黑暗，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他的肺，让他无法呼吸，几近窒息。 江猛龙猛地伸手，摸向自己额头的头灯。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开关，用力按下。 “啪嗒。” 一道光束猛地刺破了这无边的黑暗！ 光柱有些不稳地晃动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石壁，还是那片石壁。 地面，还是那片地面。 可是…… 火堆的余烬不见了。 那四顶顏色各异的帐篷不见了。 对面那四个本该存在的“驴友”，更是不见了踪影！ 江猛龙光柱一转，照向自己身边。 空的！ 韩爷、李队、慕青，全都不见了！ 这个巨大的石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韩爷！李队！” 江猛龙的声音难以克制地颤抖了起来，他嘶吼著，光柱疯狂地在空旷的洞穴里扫射。 除了他自己的回声，再无其他！ “滋……” 头顶的头灯，发出一声电流的杂音，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然后，“啪”的一声，彻底熄灭。 无穷无尽的黑暗，再次將他吞噬。 身体，一点点变冷。 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將被这冰冷的黑暗彻底同化时…… “呼——”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將他混沌的意识猛地拽了回来！ 江猛龙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而潮湿的空气。 耳边，是“哗啦啦”的，倾盆大雨的声音。 还有慕青带著哭腔的惊恐喊声。 “龙哥！龙哥你没事吧！你醒了！” 江猛龙僵硬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三张同样煞白、同样惊魂未定的脸。 慕青、李队、韩爷，都在。 他们四人，正紧紧地挤在一块熟悉的巨石下方，正是他们最初的那个营地！ 头顶的巨石，根本无法完全遮挡这狂暴的雨水，冰冷的雨点被风卷著，不断打在他们身上。 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泥水。 什么石穴，什么帐篷，什么年轻人…… 全都没有！ “你……你们……”江猛龙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他不確定，眼前的景象是真还是假。 韩爷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他看著江猛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好像……都冷得出现幻觉了。” 幻觉！ 江猛龙猛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冰冷的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疯狂地汲取著他体內最后一点热量。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冷到快要无法颤抖了。 “脱衣服！快！” 韩爷低吼一声，用已经僵硬的手，开始笨拙地撕扯自己身上的衝锋衣。 四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脱掉湿衣，从背包里抽出那层救命的急救保温毯，將自己裹得像四个瑟瑟发抖的银色粽子。 他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將四瓶气炉点燃。 “噗——” 四小簇蓝色的火苗，在风雨中顽强地跳跃著，成了这片死亡绝境中，唯一的温暖和希望。 “咱们……咱们是什么时候进入幻觉的？”慕青哆哆嗦嗦地问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韩爷摇了摇头，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巨石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那里很安静，根本没有任何野兽的痕跡。 “不清楚。”他的声音依旧乾涩，“羚牛……或许根本就没出现过。很可能……是从我们听到那阵哭声开始的。” “我们……我难道是进入了同一个幻觉吗？这怎么可能！”李队的声音也抖得厉害。 江猛龙裹紧了身上的保温毯，颤抖著说道：“我是看到慕青手机里那个视频，才……才被嚇到的。” 话音刚落，李队和韩爷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慕青更是用力地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冰冷的手机，却像是摸到了一块烫手的铁块，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刷视频了！” 第82章 成也垃圾，败也垃圾 “噗——” 一簇气炉的火苗，在狂风中挣扎著。 四人挤在巨石下，中间只剩下三小簇顽固的蓝色火焰，散发著微不足道的热量。 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在身上的急救毯已经根本无法阻挡寒意的渗透。 “再这样下去不行！咱们迟早都得冻死在这儿！”，韩爷皱紧眉头，提醒道。 幻觉很可怕。 但失温，是更现实更冰冷的死亡。 “乾衣服……都在帐篷里……”慕青的嘴唇哆嗦著，他看了一眼几十米外在风雨中狂舞的帐篷轮廓，“乾脆……乾脆把雨衣套上，衝过去算了！” 这是一个疯狂的提议。 可在这绝境中，却是唯一的生路。 江猛龙和李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们庆幸，从帐篷出来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背上了各自的背包，背包里有雨衣，急救毯，食物等等。 户外，要做到背包不离身。 韩爷眼神一凛，吐出一口浓重的白气，嘆了口气：“也只能这么做了！” 没人再废话。 四人颤抖著，用已经冻得不大听使唤的双手，將雨衣重新套在急救毯外面。 “听我口令！”韩爷的声音被风撕扯得变了调，“三、二、一，走！” 四道银色的身影，猛地衝出巨石的庇护，一头扎进了那片由狂风和暴雨交织成的地狱里！ 雨点密集得像霰弹，劈头盖脸地砸来，打得雨衣“噼啪”作响。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摇晃，能见度不足三米。 他们不敢跑得太快，生怕在黑暗中被盘错的树根或岩石绊倒。 几米的距离，仿佛成了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到了！” 江猛龙第一个踉蹌著扑到自己的帐篷前，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了进去。 刺骨的寒冷。 帐篷里因为没有生火，像一个冰窖。 紧接著，韩爷、李队和慕青也先后滚进自己的帐篷。 四人挤在各自的帐篷里，连滚带爬地撕开背包，拿出备用的乾衣物。 “快！都他妈动起来！”韩爷在自己帐篷嘶吼著，爭取让自己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雨幕指挥著眾人，“別一个人待著！换好衣服都回石头那里！” 刚才那诡异的经歷，让韩爷和所有人明白了，现在一个人待著，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四人很快换好衣服，套上雨衣，再度冲回了石头下方。 石头下方的空间本就不大，在风吹雨打下，不断有著雨水吹了进来，打在他们身上。 “不行，这样还是撑不了多久！”李队看著头顶渗下的水珠，脸色无比难看。 韩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过附近，那片在黑暗中若隱若现的，他们之前收集起来的垃圾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精光。 “江小子！小慕！”他猛地抓住两人的胳膊，“把外面的垃圾袋都拖过来！堆在石头迎风的这一面！快！” 江猛龙和慕青都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两人二话不说，理了理雨衣，再次衝进雨幕。他们將那些装满了塑料瓶、包装袋的巨大垃圾袋，一个接一个地拖拽过来，奋力堆砌在石头的正面。 李队也冲了出去帮忙。 三个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那几十个变得沉重的垃圾袋，堆成了一堵將近一人高的、丑陋却坚实的“防风墙”。 当最后一道缝隙被堵上，狂风的呼啸声，瞬间减弱了大半。 这处避风港，终於不再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四人重新围在自己的气炉旁，虽然依旧狼狈，但那股隨时会覆灭的绝望感，终於消散了。 他们擦乾身上再次被打湿的部分，將手伸到气炉上，贪婪地汲取著热量。 良久的沉默。 “韩爷……所以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爷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后怕与不解。 “我也是头一回碰见这种邪门事。”他看著跳动的火苗，“下了那么大的雨，风声那么响，咱们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察觉，就那么……睡过去了？” 慕青打了个冷颤，说出了心里那个最大胆的猜测。 “会不会……是『它』来了？” 李队的身体猛地一僵，点了点头。“很有可能。可我们……我们没有恶意，还帮著捡了垃圾，为什么……还要让我们陷入幻觉？” “呵呵。”韩爷乾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老李，说句实在话，咱们几个大活人，带著这么多傢伙，闯进这大山深处，本身……就已经算是最大的『恶意』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 “或许，『它』不是想弄死咱们。『它』只是在……撵咱们走。” 韩爷的话，让帐篷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是啊。 如果“它”真想让他们遇难，那在那场逼真到毫无破绽的幻觉里，早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可“它”没有。 “它”让他们醒了过来。 或许，真的就是看在他们捡了那么多垃圾的份上。 要是他们也像幻觉里那四个“人”一样乱丟垃圾……后果不堪设想。 李队紧紧地攥著拳头颤抖著，片刻之后，他又无力地鬆开，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一丝遗憾，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浓重的疲惫。 “等天亮了，雨停了……”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咱们就出山吧。” 没人反驳。 经歷了这一切，没人再有信心和勇气，去继续寻找那个未知的存在。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都別想了，先睡会儿。” 韩爷打破了沉默，“轮流守夜，老李，你先休息吧，还有小慕，瞧你嚇成那样，嘴唇都白成什么样了，也休息会了。” 李队、慕青两人默默將脑袋埋到膝盖。 而江猛龙看著那堵由垃圾袋组成的墙，一种荒诞至极的讽刺感涌上心头。 真是成也垃圾，败也垃圾。 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这些天像苦行僧一样，把別人丟弃的垃圾一点点捡回来。 可他们的任务，却也因此彻底失败。 要是没有人类乱丟垃圾，他们或许还有机会，亲眼见证它！ 可现在，他们永远也无法知道，大爷海的秘密，鰲太线失踪的那些人，到底经歷了什么。 这一切，或许將成为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第83章 敬山：第二日 凌晨五点。 正在守夜的李队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如同战鼓般擂了半宿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风声，依旧在山谷间呜咽，但相比之前那能撕碎一切的狂暴，已然温和了许多。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鬆懈了些许。 气炉的蓝色火苗依旧在跳动，但石头下的空气因为长时间的燃烧和四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闷。 李队撑起疲惫的身体，挪到那堵由垃圾袋组成的防风墙前，用尽力气，將最上面的几个袋子推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带著泥土和雨后清香的冰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浑浊的大脑为之一清。 二氧化碳中毒，也是户外常见的死法之一。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难熬的黑夜，终於要过去了。 李队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来。 …… 当天色彻底大亮，雨雾散尽，韩爷和江猛龙也相继醒来。 四人扒开那堵救了他们一命的垃圾墙，看著外面的景象，都沉默了。 营地，已经不能称之为营地。 到处都是一片泥泞，两顶帐篷因为拉链没拉紧，被风撕开了巨大的口子，软塌塌地泡在泥水里，像两块巨大的破布。 一些没来得及收进背包的锅具、绳索，散落得到处都是，被泥浆包裹，狼狈不堪。 “收拾东西。”李队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没人抱怨。 他们默默地將那些破烂的、骯脏的装备一件件从泥水里捞出来，尽力把泥土刮掉，然后塞回背包。 “它”的规则，早已刻进了眾人脑子里。 带进来的东西，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必须带出去。 收拾完残局，四人又用气炉煮了一顿堪称奢侈的早餐——热气腾腾的麦片，配上几根火腿肠和压缩饼乾。 这不仅是为了犒劳劫后余生的自己，更是为了在下山前，儘可能地减轻背包的负重。 温暖的食物下肚，疲惫的身体终於再度充满了能量。 四人背上沉重的行囊，站成一排，看著面前那堆积如山的、被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垃圾袋，都有些犯愁。 “这……一次性好像带不完吧。”江猛龙掂了掂自己的背包，又看了看那几十个鼓囊囊的袋子，皱起了眉。 “我试试。”慕青深吸一口气，弯腰一把抓起四个大袋子，用力一提，手臂上的肌肉瞬间坟起。 “嘿！” 四个袋子被他提离了地面，在他手里晃晃悠悠。 “其实还好。”他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逞强，“回去的路我记得没有太陡的路段，不太需要登山杖，两只手都能用上。” “放下吧，你个憨小子。” 韩爷走上前，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背一下。 他也学著慕青的样子，抓起四个袋子试了试，刚一提起来，就立刻放下了，整个人还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不行……”他摆了摆手，喘著粗气摇头，“太重了，咱们得走一天呢！你小子想走到半路累趴下？” 李队沉吟道：“那剩下的怎么办？总不能就放在这儿吧？” “分两次？”江猛龙提议，“找个隱蔽点的地方，比如这个石洞深处，先藏起来。用石头压好，做好標记。等……等以后有机会，再来一趟，把它们带出去。” “也只能这样了。”韩爷点了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说干就干。 四人一人分了两袋最重的垃圾，用绳子捆好，一袋掛在背包外面，一袋提著。 剩下的，则全部被他们搬进了巨石下方那个空间的尽头，又从附近找来好几块大石头，严严实实地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四人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们经歷了绝望与求生的地方。 “走吧。”韩爷转过身，率先迈开了脚步，依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下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咯！”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萧索。 …… 撤退的路，异常顺利。 没有迷雾，没有野兽，甚至连难走的路段都很少。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泥泞的土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走在最前面的韩爷，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他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天空。 到了下午黄昏时分，一行人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程。 李队见韩爷又停了下来，忍不住问道：“老韩，怎么了？这表情，前面的路都挺好走的啊。” 韩爷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天空。 李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方的天际，本该是落日余暉的地方，却被一层厚得像铅块一样的乌云死死压住，透不出一丝光亮。 那云，黑沉沉的，翻滚著，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云……不对劲。”韩爷咂了咂嘴，声音乾涩，“太厚了，而且，根本看不见一点霞光。恐怕……又要变天了。” “变天？”慕青一听，差点跳起来，“真的假的，韩爷？別嚇我！这才刚放晴，昨晚才下了那么大的雨，你现在告诉我，又要变天？” “有什么好奇怪的？”韩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暴雨过后接著就是暴雪，一天之內经歷四季。小子，你以为鰲太是白叫的？” “那……那我们快点走！爭取在下雨或者下雪前出山，这样就不用遭罪了！”慕青急了，催促著眾人。 韩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了手里提著的巨大的垃圾袋，抬起手，伸到空气中。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搓了搓已经有些僵硬的指节，察觉到了什么，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彻底沉了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因为急於赶路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道。 “来不及了，不是待会变天。” “是现在！” 第84章 还能怎么办？全部捡回来！ 韩爷的话音刚落，一片冰凉的东西就落在了江猛龙的脸颊上，瞬间融化。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 凉的。 江猛龙猛地抬头。 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指甲盖大小的雪花，从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起初，那雪还带著几分试探的温柔，像是初冬时节对大地的第一声问候。 然而，这温柔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几秒。 没有任何过渡。 温柔骤然变成了暴虐！ 雪花在半空中就凝聚、变大，化作了漫天席捲的鹅毛，铺天盖地，夹杂著一股越来越猛烈的风，朝著四人劈头盖脸地砸来！ 周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能被皮肤清晰感知的速度，急速下降。 慕青眉毛一挑，平时已经有点肌肉记忆的口头禪，几乎本能地就要脱口而出。 “我ci ao……” 一个“我”字刚出口，一只冰冷的，带著粗糙老茧的手，闪电般地横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李队那张被风雪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贴到了他的面前，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干什么！想说什么！忘了我们出发前立下的规矩来吗！” 慕青的瞳孔瞬间放大，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干了什么。 一股后怕的情绪，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连忙也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地摇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老韩，怎么说！”李队確认慕青不会再乱说话，猛地鬆开他，转身以最快的速度从背包里掏出抓绒保暖层，往身上套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风雪来得太快，太凶。 短短一分钟不到，地上的土地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 一时半会儿，他们根本走不出去。 刺骨的寒意，已经开始透过衝锋衣，往骨头缝里钻了。 韩爷的脸，在风雪中显得愈发瘦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凝重的光。 “我的建议是，”他迎著风雪，眯著眼睛，试图辨认周围的地形轮廓，“咱们再找个地方扎营，甚至……就地扎营！这里地势还算平坦，周围还有不少树木，足够挡点风了！” 可他这句话，很快就自己收了回去。 因为那风，毫无任何徵兆地，在树林间变得狂暴起来！ “呼——呜——” 如果说刚才的风是呜咽，那现在，就是悽厉的尖啸！ 风不再是从一个固定的方向吹来，它活了过来，化作了无数混乱的气流，在林间疯狂地横衝直撞，捲起地上刚刚积起的薄雪和枯叶，抽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四人身上的衣服被吹得簌簌作响，猎猎鼓动，整个人都被风推得东倒西歪，几乎要站立不稳。 “好大的风！” 江猛龙低吼一声，迅速將风雪帽的帽檐拉到最低，拉紧了身上所有能拉紧的抽绳。 他一只手死死抓著身边提著的垃圾袋，另一只手挡在眼前，勉强透过指缝观察著四周。 那些原本可以作为屏障的树木，此刻，却成了这片山林中最危险的存在。 碗口粗的树干，都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剧烈地摇晃，仿佛隨时都有可能从中间拦腰折断。 “快！快蹲下！”李队大吼道，声音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这地方没点掩护，还是不太行！咱们……” 他本意是让大家先蹲下，降低重心，避免被风吹倒，再想办法寻找庇护所。 可就在他身体下蹲的瞬间，他的眼神猛地一凛！ 整个人没有丝毫犹豫，腰腹发力，像一头髮了狂的豹子，朝著背对著狂风方向的慕青就扑了过去！ 可惜。 还是晚了。 风，太快了！ 一股强劲的侧风，猛地將慕青整个人吹得一个踉蹌。 他手里提著的那个巨大的垃圾袋，也隨之失控地甩了起来，重重地撞向旁边一棵老树！ “噗嗤——” 一声布料被撕裂的脆响！ 一根从树干上横生出来的、如同枯爪般的尖锐树枝，像一把锋利的鉤子，毫不留情地在垃圾袋上，划开了一道巨大口子！ “垃圾！！” 李队只来得及发出这两个字的嘶吼！ 下一秒，垃圾袋里那些重量较轻的塑料包装袋、泡沫餐盒碎片、揉成一团的卫生纸……瞬间就被狂风从那道狰狞的破口处，残忍地卷了出来！ 它们像是获得了自由，又像是一群被惊扰的白色飞蛾，在这灰暗的天地间，漫天飞舞，仅仅一个盘旋，就飘向了树林的更深处。 慕青被李队狠狠地扑倒在地，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冒金星，还想挣扎著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 “別乱动！” 李队死死地按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个破裂的垃圾袋，另一只手发疯似的，想要將那道口子重新堵上。 风雪灌进他的脖子里，冰冷刺骨。 可他顾不上了。 好不容易，他才將那道裂口死死地攥住，套上了另一个袋子。 慕青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短短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著那些在风雪中一闪而逝，快要消失不见的白色垃圾。 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风雪交加，鬼哭狼嚎。 他的脸，比天上的雪还要白。 “现……现在咋办！”，慕青颤颤巍巍地开口道。 他没忘记，或者说刚才李队的捂嘴巴，让他对出发前的那两条规则更加烂熟於心。 规则。 第二条规则！ 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不要丟垃圾！ 李队出发前的警告，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乱丟垃圾，会有什么后果？他们不確定，也不想確定。 现在，他们当著这座山的面，把垃圾弄得到处都是！ 虽然不是他们產生的垃圾，而且他们还捡了起来，现在只是个意外罢了。 但...它会理解他们吗？ 韩爷和江猛龙也艰难地靠了过来，他们看著那空了一小半的垃圾袋，又看了看垃圾消失的方向，两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沉默。 只有风雪在狂怒地咆哮。 韩爷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隨即朝著地上，吐了几口带著雪沫子的口水。 “还能咋办！”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子深处。 “捡回来啊！全部！” 第85章 还好！这次应该不是幻觉了 风雪中，没人有丝毫犹豫。 可李队看著那几个依旧暴露在狂风中的垃圾袋，脸色一变。 “不行！先把咱们剩下的袋子固定住！” 他一声怒吼，第一个冲了过去，用身体死死压住自己即將被风掀起的垃圾袋。 江猛龙和韩爷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保护好自己的垃圾袋。 四人手忙脚乱，顶著几乎能把人吹走的狂风，解下背包上的绳索。 他们將那几个完好的垃圾袋，死死地捆在一棵足够粗壮的老松树树干下。 做完这些还不够。 江猛龙二话不说，拔出铲子，发了疯似的在土地上猛刨。 雪花，泥土，碎石。 他將刨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垃圾袋的底部，试图用重量將它们彻底压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他们放弃了任何节省体力的念头，用手，用登山杖的末端，用一切能用的工具，扒开地上的积雪，將湿冷的泥土，一层层地盖在垃圾袋上。 几分钟后，一个简陋的土堆，將那几个袋子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做完这一切，四人直起腰，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开灯！” 李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嘶哑著喊道。 “啪嗒！” 四道雪亮的光柱，同时刺破了昏暗的风雪。 “分头找！地毯式搜索！注意脚下！” 说完，他第一个弯下腰，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头灯的光柱紧贴著地面，在那片迅速被白色覆盖的林地间，寻找著任何不属於这里的顏色。 这幅画面，滑稽得有些可笑。 四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在足以致命的暴风雪里，不找掩体，不生火取暖，却像疯子一样，跪在地上，在雪地里，寻找著別人丟弃的垃圾。 可他们心中，却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要是找不到。 要是让那些垃圾，再次污染这片山林。 他们，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江猛龙的膝盖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一阵剧痛传来，但他只是闷哼一声，继续向前匍匐。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快失去了知觉，只能靠著本能，在雪地里摸索。 一块被踩扁的泡麵盒。 他抓起，塞进衝锋衣內侧的口袋。 一张湿透的gg传单。 他捡起，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韩爷的咳嗽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剧烈。 他每咳一下，整个乾瘦的身体都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 可他没有停下。 光柱扫过，一团白色的东西嵌在树根的缝隙里。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用力將其抠了出来。 是几张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黏腻，骯脏。 他看都没看，直接攥进了手心。 半个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四人重新聚集在被固定的那堆垃圾旁，个个狼狈不堪。 衝锋衣和里面的羽绒，沾满了雪水和泥巴，那是他们在地上匍匐留下的痕跡。 眉毛、胡茬上，凝结起点点白霜，脸色冻得青紫。 他们將各自搜集到的垃圾，重新倒回那个新的袋子里。 李队用一截备用绳死死地綑扎了起来。 “都……都找全了吗？”慕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能回答。 风那么大，雪那么急。 谁知道有没有一两片塑料纸，被吹到他们永远也找不到的角落里去。 沉默，是唯一的答案。 但他们尽力了，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活下来。 “老韩！往哪走！”李队顶著风，捂著不断被吹歪的帽子，对著韩爷大吼。 声音不大点，风声瞬间就能把话音吞掉。 韩爷的身体紧紧压著身下的垃圾袋，那些泥土根本压不住袋子上半部分，狂风依旧在撕扯著塑料布。 他同样怒吼著回应。 “带上垃圾！咱们蹲著走！” “现在只能靠运气！看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地方！”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属於绝境的决绝。 可就在这时，慕青的声音，带著一丝极度的恐惧，突然响了起来。 “韩爷……这……这会不会……还是幻觉！” 周围的风雪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如此诡异的天气。 如此绝望的处境。 和之前那个毫无破绽的幻觉，何其相似！ 李队的心臟猛地一抽，他转过头，死死盯著慕青。 “你手机！还有电没！” 慕青浑身一颤，像是被提醒了。 他之前在营地的时候，早已把电量耗尽，可在那个大山洞中，手机莫名其妙又有了电。 这是他们仅知晓的判断幻觉的根据，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幻觉会不会变化，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慕青立刻伸出已经冻得通红、几乎不听使唤的手，哆哆嗦嗦地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冰冷的手机。 他用僵硬的指关节，用力地，反覆地按著开机键。 一次。 两次。 三次。 屏幕，始终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反应。 “呼——” 四个人像是得到了安慰，不约而同地，重重吐出了一口白气。 那口气，像是將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也一併吐了出去。 “应该不是幻觉！”江猛龙的声音，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其他三人，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寧愿面对这真实的地狱，也不愿再陷入那连死亡都无法察觉的虚假天堂。 “走！” 韩爷低吼一声，第一个解开捆在树干上的垃圾袋，用尽全身力气，將那巨大的袋子抱在怀中。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他们放弃了登山杖，放弃了任何可以借力的工具，將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控制这些隨时可能再次破裂的“炸弹”上。 四人弯著腰，几乎是蹲在地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在风雪中挪动。 雪，越来越大。 很快，积雪就没过了脚踝，每落一次脚，都要小心雪层底下会不会是尖锐的石头还是草坑，预防脚崴。 他们的身上，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袄，逐渐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在这种天气里认路，是天方夜谭。 所有的参照物，所有的信標，都被一层厚厚的白霜覆盖。 目之所及，除了白色，还是白色。 他们只能跟著走在最前面的韩爷，像四只迷途的雪地野兽，茫然地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走在最前面的韩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高高地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四道头灯的光柱，齐齐地朝他前方照去。 光柱穿透风雪，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一条陡峭的崖壁，横亘在他们面前。 崖壁边上，是一条被冰雪覆盖的小径。 那条路，窄得可怕，宽度，似乎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 而在小径的旁边……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穷无尽的雪花，正被狂风卷著，坠入那片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柱，根本无法探知那下面到底有多深。 韩爷转过头，雪花打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 他指了指那条死亡小径的尽头，对著眾人嘶吼道。 “对面！是个背风坡！” “那里风小一点！咱们应该可以搭帐篷！” “咱们没得选了，待会儿……都小心点！” 第86章 走啊！ “我走第一个！”韩爷没有半分迟疑，將怀里抱著的垃圾袋，用绳索在胸前又加固了一圈，让自己能腾出双手。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片光滑冰冷的崖壁，將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了岩石上。 他的头灯，是队伍唯一的指向標。 但那道光柱，却被黑暗吞噬了一半，只能照亮前方不足三米的狭窄小径。 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风雪与黑暗。 韩爷的脚，穿著厚重的登山靴，套著冰爪，踩上了那条被冰雪覆盖的小路。 “咯吱。” 冰层发出清脆的呻吟。 他的双手，十指张开，像鹰爪一样死死扣著岩壁上任何可以借力的凸起和缝隙。 一步。 又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生死。 “跟上！”韩爷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依旧沉稳。 慕青咬了咬牙，学著韩爷的样子，將垃圾袋死死护在胸前，第二个跟了上去。 李队第三。 江猛龙断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四个人，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冰冷的崖壁上，排成一条线，在足以吞噬一切的暴风雪中，艰难地挪动。 左手边，是刺骨的岩壁。 湿滑的冰雪混合著粗糙的岩石，摩擦著他们的衝锋衣，发出“沙沙”的声响。 右手边，是虚无，是深渊。 头灯的光线只要稍稍往右偏一点，就会被黑暗彻底吞噬，看不到任何东西。 那股空虚感，比看得见的悬崖峭壁，更让人恐惧。 並且脚下宽度不足几十厘米的小径上，覆盖著一层鬆软的积雪，雪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 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隨时都会踩空，整个人滑向那片虚无。 “呜——” 一股狂风突然从深渊下倒灌上来，狠狠撞在他们身上，似乎要將他们拉下无边地狱。 四人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將身体的每一寸，都死死地贴在崖壁上，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著这股风。 风声，雪声，还有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 这是他们此刻能听见的，全部。 没有人说话。 在这种地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开口，都可能一不留神，打破身体的平衡。 慕青跟在韩爷身后，头灯的光柱死死锁定著韩爷的脚后跟。 他不敢抬头看前方还有多远，那无尽的黑暗只会加剧他心里的恐惧。 他也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下，那会让他分心。 他只能学著韩爷，一步一步，机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挪脚。 稳住。 换手。 再挪脚。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风正在变小。 韩爷的判断是对的。 只要走到对面，只要能熬过这条死亡小径，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慕青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小心翼翼地，又向前迈出一步。 就是这一刻！ 走在最前面的韩爷，脚下似乎踩到了一块裸露的湿滑石头，冰爪刺啦一声打滑了！ “！” 韩爷闷哼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倒！ 他脚下的碎石和冰雪“哗啦”一下，坠入了深渊。 “韩爷！” 慕青的瞳孔放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伸手去拉！ 可韩爷的反应，比他快了太多！ 就在身体失控的瞬间，他双手闪电般地抓住了一根从石缝里横生出来的枯瘦树枝！ 整个人，就这么半悬在了黑暗中！ 有惊无险！ 韩爷人是没事。 可他怀里那个用绳子捆著的一个垃圾袋，因为刚才那剧烈的晃动，绳结崩开了！ 巨大的袋子，脱离了他的身体，朝著右侧的黑暗，直直地坠了下去！ 不！ 紧跟著韩爷的慕青，身体比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鬆开了紧扣著岩壁的右手，身体猛地向前探出，朝著那个下坠的垃圾袋，狠狠地抓了过去！ “別——！” 李队嘶吼出声，可已经晚了。 慕青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塑胶袋。 他抓住了！ 他真的抓住了那个垃圾袋！ 可他自己的重心，也彻底失去了。 他的身体，因为前探的惯性，再也无法收回。 整个人，如同坏掉的不倒翁，朝著那片无尽的黑暗，一头栽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叫喊。 隨即，那声音，连同那个年轻的身影，还有那个被他死死抓在手里的垃圾袋，瞬间就被狂暴的风雪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彻底吞噬。 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慕青！” 李队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指尖，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和几片被风捲来的雪花。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道光柱消失在黑暗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立在原地。 韩爷已经重新攀回了小径上，他转过头，头灯的光柱照在李队煞白的脸上。 他看见了李队空悬的手。 也看见了李队身后，那空无一人的位置。 韩爷那双浑浊的眼睛，只是涣散了一瞬。 里面所有的情绪，惊愕，悲痛，恐惧……都在下一秒，被残酷的理智所取代。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条路上多停留一秒，就是对剩下三个人生命的不负责。 “快走！老李！” 李队没有动。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那只僵硬的手臂，头灯的光，无意识地扫向那片吞噬了慕青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走啊！！”韩爷几乎是在咆哮，“你想让咱们都死在这儿吗！” 这一声吼，让李队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聚焦。 他看了一眼韩爷，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猛龙。 最后，他咬碎了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走。” 李队转过身，不再看那片深渊，迈开了已经有些麻木的腿。 江猛龙在最后面，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听到了慕青那声短促的叫喊，听到了李队的嘶吼，也听到了韩爷那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一股无力感，混合著悲伤，涌上心头。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然后，他跟上了李队的脚步。 队伍，从四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剩下的路，死一般的沉寂...... 第87章 人呢？ 风雪依旧在咆哮，可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悲伤和恐惧被严寒冻结，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现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活下去。 韩爷走在最前面，他不再回头。 每一步，都踩得比之前更稳，更用力。 他的手死死扣著岩壁，指甲在粗糙的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用身体，为后面两人探出一条通往生的窄路。 小径越来越窄，最险要的地方，甚至需要將身体完全侧过来，脚尖一点点地向前蹭。 江猛龙能清晰地听到，李队就在自己前方，那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被风雪送到耳边，又瞬间吹散，前进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知道又挪了多久，李队感觉贴著崖壁的左肩传来一阵阵酸麻。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见前方韩爷的头灯光柱，越来越模糊。 ......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 走在最前面的韩爷，终於感觉脚下的路变宽了。 他向前多走了几步，確认自己已经彻底脱离了那段噬人的悬崖峭壁。 风，果然小了很多。 虽然雪依旧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夹杂著浓重的雾气，能见度低得可怕，但那股几乎能把人从崖壁上撕扯下去的狂风，確实被山体挡住了。 他安全了。 韩爷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口气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 他佝僂著身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將头灯照向来时的路。 他下意识地想喊一声，让后面两人慢点，別急。 可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头灯的光柱穿透迷濛的雪雾，照亮了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没有李队，没有江猛龙。 甚至连他们头灯的光束，都看不见一丝一毫。 韩爷的心猛地一沉，他以为是雪雾太浓，挡住了光线。 “老李！小江！”他朝著那片白茫茫的雪雾嘶吼，“马上就到了，慢一点！別急！” 风雪吞噬了他的声音。 没有回应。 韩爷站在原地，身体一动不动。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那条他刚刚走出来的路上，依旧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眉头紧锁，倒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不再犹豫，转身就朝著那片悬崖峭壁的方向，重新走了回去。 他必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迎著风，穿过那层厚重的雪雾，头灯的光柱，好不容易才照亮了来时的路。 下一秒。 韩爷整个人，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汗毛根根倒竖！ 来时的路上，根本没有什么悬崖峭壁！ 没有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死亡小径！ 有的，只是一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幽深树林！ 那些树木，安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怎么会这样！ 韩爷急促地喘息著，他以为自己慌乱中走错了方向。 他转动身体，用头灯疯狂地扫射著周围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左边，是树林。 右边，是树林。 身后，还是树林！ 根本就没有悬崖！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无法压抑的颤抖。 他不甘心，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vhf射频终端。 屏幕上沾满了雪水，一片模糊。 他用冻僵的手指，发疯似的抹去屏幕上的冰雪。 屏幕亮著。 一个简易的雷达界面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绿色光点，在中心位置，固执地闪烁著。 那是他自己。 李队和江猛龙的光点，消失了！ 他们不见了！ “幻觉……又是幻觉！” 韩爷嘶吼一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脸，扇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火辣辣的剧痛，从脸颊上传来。 他清醒无比。 这不是幻觉！ …… 另一边。 李队和江猛龙正艰难地贴在崖壁上，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们看著韩爷的头灯光束，在前方不远处，走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雪雾之中，然后，那道光变得微弱，最后就消失了。 “老韩？”李队试探著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的声音被风声衝散了不少。 “可能是到头了，雪太大，光被挡住了。”江猛龙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李队点了点头，也只能这么想。 他想加快脚步跟上去，可脚下越来越滑，路也越来越窄，他只能更加谨慎，將每一个动作都放慢到极致。 又过了几分钟，两人也终於走完了这段绝壁。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风声骤然减弱。 可眼前，除了漫天飞舞的大雪，和白茫茫的林地，什么都没有。 韩爷不见了。 “韩爷！” “老韩！” 李队和江猛龙同时朝著前方大吼，声音在空旷的雪林里传出不远，就被风雪彻底揉碎。 他们用头灯四处扫射，除了不断飘落的雪花，根本看不到第三个人的身影。 “李队！”江猛朝前靠了几步，半贴在李队的后背上。 这诡异的场景，让他浑身发冷。 他生怕下一秒钟，眼前的李队，也会像韩爷一样，凭空消失。 江猛龙颤抖著手，从口袋里掏出了vhf终端。 屏幕上，只有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绿色光点。 一个是他，一个是李队。 韩爷的那个点，没了。 “韩爷去哪里了！”李队看著终端的屏幕，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道。”江猛龙摇了摇头，“不应该啊，韩爷他一定会等我们的！” “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进幻觉了？” 江猛龙不由得想起了之前那恐怖的经歷。 李队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环视著四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雪林。 “不確定。”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那怎么办？”江猛龙问道，“要找韩爷吗？还是……咱们先找个地方扎营休息？风是小了不少，可这雪越来越大了，待会儿只会更冷！” 李队看著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老韩经验比我们都足，想必……他能照顾好自己。”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將怀里抱著的垃圾袋，又抱紧了几分。 他们互相依偎著，像两只在雪地里迷失了方向的孤狼，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深处。 第88章 是它！ 雪林中，只有风声在树梢间穿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范围极为有限，光柱之外，是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李队，这边！”，江猛龙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他指向前方一处黑黢黢的巨大轮廓。 那是一块从山体上凸出来的巨石，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正好可以遮挡住大部分的风雪。 李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踉蹌著衝到巨石下，几乎是同时將背上和怀里的东西全部丟在了地上。 背包和垃圾袋砸在积雪上，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脱离了负重，两人都撑著膝盖，剧烈地喘息著。 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嘴里不断喷出，又被寒风吹散。 “快搭帐篷！” “搭一个？”，江猛龙看著这狭小的避风处，又看了看李队。 李队重重地点了点头。 刚出了韩爷的事，加上这恶劣的天气，这种时候，挤在一起，远比各自为营要安全得多。 没再多废话，他们从江猛龙的背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帐篷部件。 即使带著手套，手指依旧冻得有点发肿，僵硬而不听使唤，好几次连帐杆的接口都对不准。 风雪时不时从巨石的缝隙里灌进来，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们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终於，一顶橙色的单人帐，被两人合力勉强地搭建了起来。 帐篷被风吹得鼓动不休，仿佛隨时都会被撕碎。 他们用上了所有的地钉，又从附近搬来几块石头，死死压住帐篷的四个角，这才算固定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钻进狭小的帐篷里，拉上了拉链。 外界那狂暴的风雪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充斥著两人粗重的喘息，和衣物上冰雪散发出的湿冷气息。 他们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先將那四个巨大的垃圾袋，艰难地挪动著，堆在了最里面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开始脱掉湿透的外套，换上乾燥的抓绒衣。 李队打开气炉，点燃。 “噗——” 一小簇蓝色的火苗升腾起来，在这冰冷绝望的黑夜里，带来了唯一的光与热。 他们烧了些雪水，暖了暖轻微冻伤的双手，然后就著热水，机械地啃著压缩饼乾。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帐篷外依旧不休的风声。 食物下肚，身体恢復了一些热量。 两人各自拿出一个怀炉，灌满燃料点燃后塞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地钻进了各自的睡袋。 帐篷的空间太小了，他们只能背靠著背，蜷缩在一起。 江猛龙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时间。 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夜。 可他没有一丝睡意。身体上的疲惫达到了极点，精神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绷著，无法放鬆。 他能感觉到，背后李队的身体也同样僵硬。 “李队，”江猛龙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你说，慕青……还活著吗？” 背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猛龙以为李队已经睡著了。 李队的身体才轻微地动了动。 “小江，我实话实说。”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恐怕……凶多吉少。老韩……说不定也……” 李队的话没有说完，但江猛龙明白他的意思。 韩爷会不会也在那条看不见的路上，失足滑坠了？ 一股寒意从江猛龙的脊椎升起，比帐外的风雪更冷，甚至让他有一种睡袋坏了的错觉。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將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他没有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继续停留，转而问道：“这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感觉就像是……衝著咱们来的。” “我也觉得。”李队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困惑，“难道，咱们犯了什么规则？” “不应该啊。”江猛直了直身子，脑袋上抬，看向帐篷角落里那四个鼓囊囊的垃圾袋，甚至伸脚踹了踹，“咱们不是见了不少垃圾，还都带了出来吗？” “而且，咱们已经足够尊重了吧。” 李队也想不出任何紕漏。 他们没有大声喧譁，没有破坏植被，堆起的篝火也確保熄灭了才离开，还捡了不少垃圾。 他们做的，比任何一支进入这里的队伍，都要谨慎，都要虔诚。 “难道，真是天意？”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不过，小江，这种恶劣的暴雪，是我生平仅见。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知道雪能下得这么快，这么急，这么大！” 江猛龙听著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李队，这恐怕……是我第三次见到了。” 紧接著江猛龙的身子猛地一僵，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不对……恐怕，真的和『它』有关！之前我两次在鰲太上遇险，碰到的天气，也和这场风暴差不多！说来就来，一点徵兆都没有！” 他一直以为，前两次的遇险，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碰上了鰲太线那出了名的极端天气。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场风雪的出现，和消失，都透著一股无法解释的诡异。 来得快， 猛，急，恨不得置人於死地。 就和今晚一样！ 然而，这个发现，並没有给李队带来任何揭开迷雾的喜悦。 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化解的悲凉。 “和它有关……呵呵。” “可惜了，老韩，小慕……” 江猛龙再度陷入了沉默。 是啊。 就算这一切都和那个神秘的存在有关，又有什么用呢？ 它会出现吗？ 来救他们吗？ 它能救回已经坠入深渊的慕青吗？ 它能找回消失在风雪里的韩爷吗？ 帐篷外，风声愈发悽厉，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 那薄薄的一层帐篷布，根本无法带来任何安全感。 江猛龙又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vhf终端，掏出来，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只有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绿色光点，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中，固执地闪烁著，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第89章 敬山：第三日 江猛龙是被冻醒的。 睡袋的保暖填充物仿佛失去了作用，寒意无孔不入。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提供热量的怀炉，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嘶……” 他从睡袋里挣扎著坐起，吐出的一口白气，伸手摸向帐篷的內壁。 指尖传来的，不是尼龙布料的柔软，而是一种坚硬光滑又刺骨的触感。 是冰。 帐篷的內衬，因为他们睡觉时呼出的水汽，已经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硬冰！ 江猛龙尝试著用指甲用力按压，冰层应声裂开，发出“咔嚓”的脆响，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冰壳脱落下来，帐篷表面像是碎裂的玻璃，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冰花。 “这……昨晚到底有多冷！” 江猛龙捂著脖子，想拉开帐篷的拉链透透气，却发现金属拉链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冻住了。 他只好拿起气炉，拧开阀门，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点燃，將火焰凑近拉链，小心地来回烘烤。 很快，拉炼表面渗出细密的水渍。 “咔……啦……” 他用力一拽，伴隨著一阵艰涩的摩擦声，拉链终於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呼——” 一股刀子般的寒风瞬间从缝隙灌了进来，让他浑身一哆嗦，混沌的大脑却清醒了不少。 这股突如其来的严寒似乎也刺激到了李队，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从睡袋里探出头。 “小江……几点了？” 外头是一片惨烈的白，天与地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时间。 江猛龙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八点多了。” 李队也挣扎著爬了起来，点燃了自己的气炉，凑在火苗上不断地搓著手，哈出的白气几乎要將火苗吹熄。 “这温度……恐怕得有零下二十度了吧！” “差不多。”江猛龙点了点头，眼神凝重，“难以想像，一夜之间，温度能低到这个地步。” “哎……”李队嘆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这鬼天气，老韩，慕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经歷了昨夜的失散，他的声音里，依旧带著一丝不愿放弃的希望。 江猛龙默默地掏出vhf终端，按亮屏幕。 屏幕上，依旧只有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绿色光点，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下，显得无比孤单。 他对著李队，缓缓地摇了摇头。 李队的肩膀垮了下去，眼中的光也熄灭了。 “这天气，”江猛龙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飘，“李队，恐怕不太適合出去寻找。” “我知道。”李队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在能见度不足五米、温度低到足以致命的大雪里出去，不是搜救，是送死，“咱们……得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两人陷入了沉默。 极度的严寒，让电子设备和气炉的消耗远超预期。 所幸食物还有不少。 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这场雪能儘快停下，他们才能趁著雪还没开始融化的时候，尝试寻找韩爷、慕青的踪跡，然后……出山。 一旦开始融雪，气温会降得更低，那又是另一番地狱。 两人就这么背靠著背，依偎著气炉，在沉默中汲取著彼此和火焰的温度。 到了中午，他们煮了些雪水，泡开了几块压缩饼乾，机械地咀嚼著。 就在这时。 帐篷突然被一阵毫无徵兆的寒风吹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发出“呼啦”的巨响。 紧接著。 一阵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风雪，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老李！小江！” “老李！小江！！” 嗡！ 江猛龙和李队的身体，在同一时间猛地僵住，立刻精神一振，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对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声音…… 是韩爷！ 绝对是韩爷的声音！ “老韩！”李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手脚並用地就要去拉帐篷的拉链，“哈哈哈，我就知道这老东西命硬！他来找我们了！” 可他的手刚碰到冰冷的拉链头，就被另一只更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 “等等！” 江猛龙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他死死按住李队的手，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睛却像鹰一样，警惕地盯著帐篷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李队的动作停住了，他脸上的狂喜也凝固了，不解地看著江猛龙。 “小江，你干什么！是老韩的声音啊啊！” “我知道。”江猛龙冷静说道，“可是李队……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你听！” 李队愣住了，他侧过耳朵，屏住呼吸，帐篷內瞬间只剩下火焰的燃烧声和他们沉重的心跳。 那呼喊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小江！你们在哪儿啊——” 这一次，李队的脸色也变了变。 那声音，好像比刚才更近了。 而且，方位也不一样了！ 刚才那声呼喊，仿佛是从帐篷的左前方传来的。 而现在这一声，却像是从他们的右后方响起的！ “是韩爷在找我们吧。”李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江猛龙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將手伸进口袋，再次掏出了那个vhf终端。 他按亮屏幕。 依旧是那两个孤零零的绿色光点。 没有第三个。 “这天气，这玩意儿失灵了也很正常！”李队急了，压低声音吼道，“別犹豫了！待会老韩走远了可就糟了！” “咱们快点回应一下！” 江猛龙看著屏幕，又看了看李队焦急的脸，最终，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或许，真是自己冻傻了。 几天前的幻觉，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 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当然希望韩爷活著！ 江猛龙点了点头，眼中的警惕被一丝决然取代。 两人不再犹豫，拉开了拉链，对著外面白茫茫的雪色世界，开始吼了起来。 “老韩！” “韩爷！” “我们在这！” “老韩！韩爷......” 然而，风雪中传回来的，並不是韩爷听到他们声音后的欣喜回应。 只有那句不断重复的吶喊声。 “老李！小江！你们在哪啊！”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第90章 韩爷还活著？ 那声音，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一声比一声远。 “老韩！” 李队再也按捺不住，他手脚並用地爬到帐篷口，一把拉开被冻住的拉链，將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狂暴的风雪瞬间灌满了他整个胸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走！快！”李队回头，对著江猛龙嘶吼一声，眼中满是焦急。 江猛龙没有犹豫。 因为韩爷在找他们！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將所有能穿的保暖衣物全部套在身上，戴上风雪镜和厚实的手套，一头扎进了这片白色的地狱。 “老韩！韩爷！我们在这儿！” 他们將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喇叭状，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吼。 可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声，和那句越来越微弱的呼喊。 “老李！小江！你们在哪……” 两人心中一紧，立刻迈开腿，朝著声音的源头追了过去。 雪，下了一整夜。 鬆软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进了冰冷的棉花堆里，深浅难测，极其耗费体力。 他们根本不敢跑，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艰难跋涉。 脚下的情况完全未知，谁也不知道厚厚的雪层下面，是坚实的土地，还是足以扭断脚踝的坑洞或石头。 两人边走边喊，蹣跚著走了十几分钟。 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千篇一律的雪林和白雾。 韩爷的影子，连个边都没见到。 而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呼……呼……”江猛龙率先停了下来，他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剧烈地喘息著，大团大团的白雾从他嘴里喷出。 “李队，停一下！” 李队也停了下来，他回头，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停什么！再不快点，老韩就走远了！” “不对劲。”江猛龙直起身子，抹了一把风雪镜上的冰霜，指了指左前方，又指了指右前方。 “你没发现吗？韩爷的声音，好像无处不在。 刚才像是在那边，现在又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江猛龙环顾四周，眯著眼分析道：“我怀疑……韩爷很可能是在某处山脊的另一侧，或者是在某个山谷里。咱们听到的，只是被山体或者地形反射过来的回声！所以我们才始终找不到他的准確位置！” 李队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確实如此。 那声音，飘忽不定，根本没有一个確切的来源。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依旧下得很大。他们身后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新雪覆盖，逐渐变得模糊。 帐篷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 再这么盲目地追下去，等风雪把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跡全部抹平，他们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那可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那就先……先回去。”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至少，咱们知道老韩还好好的，这就行了。” 江猛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迟疑，立刻掉头，踩著自己留下的、即將消失的脚印，朝著帐篷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 回到帐篷，两人都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倒在垫子上。 江猛龙用铲子从外面挖了些乾净的积雪，放进锅里，用气炉烧开。 滚烫的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总算恢復了一丝知觉。 两人刚喘匀了气，还没休息多久。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毫无徵兆地，从帐篷外响了起来。 “老李！小江！” 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仿佛就在他们帐篷外面十几米的地方！ 李队刚送到嘴边的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抱怨了一句。 “哎呦我去……老韩这是铁打的吗？这么冷的天，还搁这儿一直吼著，嗓子不疼吗？” 江猛龙也只能苦涩地笑笑。 他看了看手錶，此刻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外面的天色，因为大雪的缘故，依旧阴沉得像是傍晚。 “怎么说，李队？”江猛龙问道，“咱们……还要再出去一趟吗？” 李队看著帐篷角落里那几个巨大的垃圾袋，沉默了片刻。 他和江猛龙的精神状態都还不错，体力也恢復了一些。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去！” “不管老韩在哪，咱们至少得让他知道，咱们俩还活著！不然他一个人在外面，肯定急疯了！” 李队站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不过这次，咱们不能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了。”他指了指江猛龙的背包，“带几条绳子，顏色鲜艷点的那种。咱们边走边做记號，绑在树上，这样就算找不到老韩，也绝对丟不了！” “好！” 江猛龙立刻点头，將剩下的热水和食物塞进背包，又从装备里找出几捆顏色鲜红的登山辅绳，扛在了肩上。 两人准备妥当，再度拉开拉链，循著韩爷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们走的方向，和刚才那次果然有了些许偏差。 “韩爷肯定是在附近的哪个山谷里！”，李队精神一振，信心大增。 两人一鼓作气，一边走，一边每隔几十米，就从绳捆上解下一段红绳，死死地系在路边最显眼的树干上。 那鲜艷的红色，在这片惨白的世界里，成了他们唯一的路標。 而且让他们越来越激动的是，这一次，韩爷的声音没有再飘忽不定，而是稳定地从一个方向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老李！小江！” “听见了！老韩！”李队兴奋地大吼回应，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遮挡视线的树林变得稀疏起来，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雪地。 韩爷的呼喊声，仿佛就在这片雪地的另一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他们衝出树林，站在这片空旷的雪地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著前方那片浓重的雪雾嘶吼。 “老韩！” “韩爷！我们在这儿！！”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迴荡，穿透风雪，传向远方。 这....这....儿.....儿...... 回音，渐渐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之中。 风，依旧在吹。 雪，依旧在下。 可韩爷的声音…… 那个一直迴荡在他们耳边，指引著他们方向的呼喊声。 突兀地，消失了。 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 第91章 害虫 “嗯？韩爷怎么又不喊了？”江猛龙皱著眉，环顾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嘀咕了一句。 他往前走了两步，將双手拢在嘴边，再次用尽力气大吼：“老韩！听见回一声！” “韩爷——！” 回音在雪林间衝撞、消散。 没有回应。 李队继续跟著喊了几声，得到的结果依旧是石沉大海。 他喘了口粗气，有些纳闷地说道：“奇怪，不应该啊。老韩怎么可能听不见咱们的声音？现在倒好，人没找到，声儿也没了……不会是喊累了吧？” 江猛龙找了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松树，靠著树干坐下，拧开保温壶喝了几口滚烫的热水，润了润几乎要撕裂的喉咙。 “有可能。这天气，体力消耗太快了。” “刚才韩爷的声音，最后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更显幽深的林区，“李队，咱们……还要往里走吗？” 李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被水汽模糊的手錶，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五点多。 厚重的铅云之下，分不清时辰，但天光確实比之前又暗淡了几分，还没有到彻底天黑的程度。 “休息十分钟。”李队沉声道，“再往里走一走。说不定老韩休息一会儿又开始叫唤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双手，补充道：“不过，咱们的绳子已经用完了。待会儿，不能走太远，必须保证能在天黑前，顺著脚印摸回来。” “好。”江猛龙点了点头，也清了清嗓子，为待会儿可能要继续的吶喊做好准备。 然而，十分钟后。 当两人起身，准备继续向前探索时，没等来韩爷的吶喊，却等来了另一阵声音。 一阵让两人头皮瞬间炸开的声音。 “哎，你看那边，雪景真不错啊！” “快点快点，跟上啊，拍张照！” 那是几个年轻男女交谈和嬉笑的声音。 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仿佛就縈绕在周围的风雪之中，被风一吹，就散了。 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江猛龙和李队的身体，在同一时间猛地绷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里怎么可能会有其他驴友？！ 而且听这口气，轻鬆愜意，完全不像是被困在暴风雪里的样子，倒像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悠閒地逛著公园！ “李队……”江猛龙的声音有些发乾，“怎么说？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韩爷的声音，他们还有勇气去追。 可这种未知的声音，绝对不可能让他们再往前踏出一步！ 风，可以吹出哭声，却是吹不出话的。 幻觉可以。 江猛龙猛地蹲下身子，脱掉手套，抓起一把冰冷的雪，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搓揉起来！ 刺骨的冰寒，瞬间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的大脑无比清醒，不像是幻觉！ 但谁又能確定呢！ 李队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冰冷的唾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江猛龙的胳膊，拉著他就要后退。 然而，他们刚朝著来时的方向迈出几步。 那阵交谈嬉笑声，就像是长了脚，瞬间就从他们身后，飘到了他们的正前方！ 依旧是那么远，那么近。 两人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风雪镜下，看到了那份无法掩饰的惊骇。 回去的路被挡住了？ 不会走错了吧？脚印明明还很清晰！ 两人最终还是硬著头皮，顶著那阵诡异的交谈声，又往前走了一段。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清晰。 仿佛，那些“人”，就在他们耳边低语，就在他们身边嬉闹。 可这白茫茫的世界里，除了风雪，除了彼此，再无第三个活物！ “李队！” “先退看看！” 李队牙关紧咬，拉著江猛龙，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后退去。 果不其然。 隨著他们后退，那声音，又变小了。 可他们也同样发现，自己正在离来时留下的那串脚印越来越远，正在走向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 “这到底是什么！”江猛龙低吼一声，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胸前口袋里的黑匣子。 指示灯还在正常闪烁。 可惜没有专门的读取设备，否则他真想立刻看看，这诡异的声音，到底有没有被录进去！ “绕路！”李队当机立断，“咱们绕个圈子看看！” 显然，此刻两人果断地放弃了寻找韩爷。 天色越来越暗，气温也在持续下降，他们必须在迷路以及身体被彻底冻僵之前，回到帐篷！ 於是，两人开始尝试从侧面迂迴。 可无论他们选择哪个方向，只要一靠近那条返回帐篷的必经之路，那片区域，就像被施加了某种看不见的诅咒。 那阵交谈嬉笑声，总会如期而至。 就像有几个看不见的“人”，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散步。 起初，还能听清几句。 到后来，那些声音变得口齿不清，含混一片，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不断地、快速地念叨著什么方言，一个字也听不懂。 这比听清了，更让人毛骨悚然。 “李队，我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幻觉，別自己嚇自己了！”江猛龙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辨认著记忆中帐篷的大致方向，“直接衝过去吧！” 再耗下去，他们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李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看著江猛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再没有任何犹豫，卯足了劲，朝著那片被诡异声音笼罩的区域，大步冲了过去！ 他们脑子里不断回想著各种事情，企图用纷乱的思绪，將那魔音彻底过滤掉，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可听不清的声音还能装作无济於事。 那听起来身临其境的对话呢？ 就在他们衝进那片区域的中心，那含混不清的呢喃声达到顶点的某一瞬间。 所有的杂音，突兀地消失了。 只有一句无比清晰，带著几分天真好奇的问话，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 “咦，他们身上有垃圾味……” 紧接著，另一个略显冰冷的声音，给出了回答。 “嗯，是害虫。” “那……把他们吃了吧。” 江猛龙和李队的脚步，瞬间僵住。 两人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乾二净。 第92章 墙壁 没有对话。 没有对视。 甚至没有思考。 李队和江猛龙的身体，在那句话落下的零点一秒內，十分有默契地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反应。 转身。 狂奔！ 厚重的积雪成了最致命的阻碍，每抬起一次腿，都像深陷泥潭，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但他们已经顾不上节约体力了，也顾不上去分辨来时的路和去看脚下厚厚的积雪里是否隱藏著致命的陷阱。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离那个声音越远越好！ “呼哧……呼哧……” 冰冷的空气疯狂地涌入肺部，带走体內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最后一丝热量。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也或许是十几分钟。 直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酸麻，难以再迈开一步，两人才踉蹌著，几乎同时扑倒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 周遭，终於安静下来。 除了风声依旧在林间呜咽，那縈绕在耳边，仿佛能钻进脑子里的诡异嬉笑与呢喃，彻底消失了。 此刻的风声，听起来竟是那么的亲切。 “李队……我……我没听错吧？”江猛龙靠著树干，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摘下风雪镜，一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缺氧和寒冷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 李队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剧烈奔跑没能让他的身体產生丝毫热意，反而因为冷汗浸湿了內衬，此刻正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凉。 “没有听错，小江……”李队的声音嘶哑，“这……这……” 他“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帽子，他审讯过最狡猾的罪犯，也面对过最穷凶极恶的歹徒。 人作祟，总有跡可循。 可刚才那东西....... 首先这地方怎么还会有其他人。 再者，那几句话，绝对不是什么恶作剧。 太正常了，太自然了。 那种语气，平静，淡漠，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看到脚边爬过一只虫子，云淡风轻地对同伴说：“踩死它吧。” 那是一种对低等生物生杀予夺的，理所当然的冷漠。 “咱们……咱们是不是真的还在幻觉里？”江猛龙的声音带著无法遏制的颤抖，“还是说，『它』……它就在我们身边！” 李队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个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 “很有可能。”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四周这片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雪林，“但这下该怎么办？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意图。” 李队转头，想和江猛龙商量对策，却发现江猛龙的眼睛突然变得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身后，瞳孔因为惊恐而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过身去。 下一秒，他的呼吸也停滯了。 不知何时，远处的风雪之中，竟出现了一片不属於这个黑白世界的斑斕色彩。 红色、绿色、黄色、蓝色…… 各种鲜艷的顏色，像一块块突兀的补丁，被硬生生缝合在这片纯白的画布上，显得诡异而刺眼。 “那……那是什么？”江猛龙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李队的心臟狂跳，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声音压得极低：“不知道……不会是老韩吧？” 可即便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他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大声呼喊了。 谁知道，喊声会不会把刚才那个恐怖的声音，重新引过来？ “我怎么……感觉像是垃圾？”江猛龙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片色彩的轮廓。 “垃圾？”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队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確实像垃圾。 那些顏色，像极了被丟弃的塑胶袋、饮料瓶、包装盒…… 只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且，看那高度，竟像是悬浮在半空中，和周围的树木一样高！ “过去看看？”李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疯狂。 后路，已经被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堵死了。 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向前。 说不定，能从那诡异的色彩发现些什么，那样，他们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江猛龙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两人不再言语，只是互相搀扶著，一脚深一脚浅，小心翼翼地，朝著那片诡异的色彩挪去。 越靠近，空气中似乎就瀰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塑料和腐烂物的怪异气味。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当两人终於穿过最后一排树木的遮挡，看清那片色彩的全貌时，他们的脚步，瞬间僵住。 那不是悬浮。 那是一面岩墙。 一面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巨大岩壁，像一座天然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这雪林的最深处。 而岩壁之上，密密麻麻，粘附著数不清的、各色各样的垃圾！ 被压扁的易拉罐、撕裂的泡麵袋、褪色的塑料布、发黄的泡沫餐盒……所有你能想像到的废弃物，都被一层薄薄的冰雪，半凝固、半粘贴在这面巨大的石壁上！ 而且这些垃圾並非杂乱无章地排列。 它们，被刻意地组合、拼接，在巨大的岩壁上，构成了一张张巨大而扭曲的鬼脸！ 有的脸上，用破碎的绿色啤酒瓶底当做眼睛，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著贪婪的光。 有的脸上，用无数红色的塑胶袋拼成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表情是无声的、极致的愤怒。 还有的脸上，用废弃的登山杖和变形的锅，组成了高耸的鼻子和向前凸出的下巴，透著一股蔑视眾生的傲慢！ 一张张脸，栩栩如生，充满了罪恶与丑陋。 它们，就像这座山的伤疤，是人类留下的，永不磨灭的罪证！ 江猛龙和李队呆呆地站著，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面墙上无数双眼睛吸进去了。 也就在此时。 那个冰冷淡漠的声音，又一次在他们耳边响起。 无比清晰。 仿佛，就是从那一张张贪婪、愤怒、高傲的鬼脸中，同时发出来的。 “全部！” “吃掉......” 第93章 咱们出去吧 “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钟，李队才艰难挤出一个字。 他反手五指收拢，紧紧攥住江猛龙的胳膊。 江猛龙被这股巨力拽得一个踉蹌，互相搀扶著，弓著背，身体压得极低，开始向后挪动。 他们也想跑，但腿却是莫名使不上力，剧烈颤抖著。 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挪动著。 动作僵硬、笨拙，像两个提线木偶。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面墙，不敢有片刻的移开。 他们怕。 怕眼皮闭合的瞬间，那张用红色塑胶袋拼成的，咧到耳根的大嘴，会发出无声的尖啸。 怕那对用绿色啤酒瓶底做成的眼珠，会从岩壁上滚落下来。 后退了十几步。 风雪，加大了。 那面墙壁上触目惊心的斑斕色彩，开始扭曲、晃动。 狰狞的鬼脸轮廓在风雪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泼上了一盆滚水的油画，所有的色彩都开始晕染、流淌、彼此侵蚀。 又退了十几步。 距离拉开，那堵巨大沉默的岩壁，连同它身上承载的所有诡异，终於被浓重的雪雾彻底吞噬。 周遭，又恢復了那片单调而死寂的纯白。 “跑！！” 李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两人再次猛地转身，朝著记忆中模糊的来路，不顾一切地狂奔起来。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的头灯开到最小，勉强照亮自己周身的一片区域。 在这片黑暗的雪林里，任何一点强烈的光亮，说不定都可能成为那个未知存在的靶子。 他们只能依靠肌肉的记忆，依靠最后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疯狂突围。 幸运的是，他们的方向感没有出错，那个奇怪的声音也没有再出现。 没过多久，一道鲜艷的红色，出现在面前的树干上。 是他们留下的路標！ 两人心中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总算鬆了一丝。 他们没有停顿，几乎是扑到那棵树前。 江猛龙的手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他用僵硬的手指，发疯似的撕扯著那截红色的辅绳。 绳结被冻得如同岩石。 他扯不开，就用牙咬，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拽。 那截绳子终於被解了下来，他看也不看，胡乱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个地方，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想再来第二次！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借著一个个红色路標的指引，机械地重复著“奔跑”和“回收绳子”这两个动作。 当最后一截绳子被江猛龙粗暴地塞进背包，前方那顶被积雪掩埋了一半的橙色帐篷，那个微弱的，熟悉的轮廓，终於给两人带来了一丝温暖。 李队和江猛龙扑了过去，手脚並用地拉开拉链，一头钻了进去。 帐篷的拉链被“哗啦”一声拉到底。 外界那呜咽的风雪，和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被彻底隔绝。 两人瘫在冰冷的防潮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江猛龙的身体机能才从极限状態中缓缓恢復，却依旧有些惊魂未定。 他挣扎著，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拍了拍依旧平躺著的李队。 “李队……”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你……你快扇我一巴掌！” 李队闻言，也慢慢地撑起了身体，他似乎完全理解江猛龙此刻的想法，没有任何疑问。 他抬起那只套著厚实手套的右手，对著江猛龙的脸，不轻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闷响。 江猛龙的半张脸立刻扭向一边，在极度的低温下，痛感被放大了数倍，火辣辣的，清晰无比。 “痛！”江猛龙捂著脸，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的迷惘却因为疼痛消散了不少，整个人也淡定了下来，“只能是它了！是它的手笔！” 李队这次没有否认江猛龙的猜测，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双手抱著脑袋，麻木地喃喃自语著：“不知道……小江，我真的不知道……这到底……” “它到底要做什么！”江猛龙接过话头，用力地揉著眉心，一股无法遏制的绝望，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先是慕青坠崖，再是韩爷失踪。 然后是那诡异的呼喊，和那面由垃圾组成的鬼墙。 这座山，或者说，这个神秘的存在，它就像一个站在云端俯瞰的猎人，饶有兴致地戏耍著他们这两只无意间闯入领地的螻蚁。 它似乎並不急著杀死他们，而是享受著这种將猎物逼入绝境，看著他们一点点崩溃、疯狂的过程。 “小江，”帐篷內沉默了许久，李队才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著一丝决绝的光，“明日，咱们就出山吧，不要再找下去了。” “看来，今天听到的老韩的叫声，大概率也是它的手笔。”李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艰难地往下说，“老韩他……或许……早就……”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江猛龙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却依旧闷得发慌。 现在想来，他们今天追寻的那道声音，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回声，而是那个东西，在故意引诱著他们，走向那面墙壁！ 两人再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各自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乾和能量棒，就著冰冷的雪水，机械地塞进嘴里。 食物也没有了以往的滋味，味道如同嚼蜡。 草草地填饱了肚子，他们一言不发地钻进各自的睡袋，紧紧闭上了双眼，企图用睡眠，来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 帐篷外，风雪依旧。 帐篷內， 寂静无比。 黑暗中，江猛龙的睡袋旁，那个被他隨手丟在那里的vhf射频终端，屏幕忽然毫无徵兆地，幽幽亮起。 简易的雷达界面上，代表著他和李队的两个绿色光点，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而在他们光点的右上方，约莫两公分的位置。 第三个绿色光点，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中，乍然浮现。 它，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闪烁著。 第94章 敬山：第四日 雪，变小了。 早晨，李队在迷迷糊糊中醒来，脑袋还有些沉。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摸向腕錶。 指针指向九点。 两人的睡眠居然没有因为昨日的惊魂而受到影响，反倒是都睡到了自然醒。 也有可能是被嚇过头了，不愿过早醒来面对这扑朔迷离的处境。 李队扒拉下有些乱糟糟的头髮，揉了揉眼睛，发现江猛龙也正从睡袋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还好吧，小江？” “嗯”，江猛龙回应。 李队点燃气炉，火苗在帐篷內跳动，带来微弱的光和热。 他们各自暖了暖手指，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燕麦片和蛋白粉，泡入热水就著压缩饼乾，面无表情地咀嚼著。 早餐草草结束，两人爬出帐篷，深吸一口冰冷清冽的空气。 积雪依然深厚，没过膝盖，但那股咆哮的狂风和漫天的飞雪，已然平息，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树梢滑落的雪块，发出“噗”的闷响。 他们开始收拾装备。 帐篷、睡袋、防潮垫……所有物品都带著冰冷的湿意。 江猛龙动作利落，將它们捲起，塞入背包。 隨后，他转身抱起角落里那几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这些袋子依旧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某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阵声音穿透风雪，模糊却又清晰地传来。 “老李！小江！” 那声音，带著熟悉的老迈和焦虑。 江猛龙的身体猛地僵住，和李队对视一眼，交匯的目光中，瞬间读到了对方的心绪。 那是昨天噩梦的延续，是本能的颤慄。 李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提著那些沉重的垃圾袋，没有一丝犹豫，默默地朝著与声音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昨夜的“幻觉”还歷歷在目，那面“垃圾墙”带来的恐惧，让他们根本不敢再对任何听到的声音抱有幻想。他们已经决定，不再上当。 “让我看看，咱们得朝哪个方向走来著。” 李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又似乎是在转移话题。 他艰难地辨认著来路。四周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原本熟悉的参照物全部消失不见，茫茫白色混淆了所有方向。辨认方向，此刻变得异常困难。 江猛龙也閒不住，他掏出离线地图和vhf终端。 离线地图屏幕上，没有丝毫信號。 他撇了撇嘴，习以为常。 他晃了晃vhf终端，屏幕上依旧是熟悉的雷达界面。 两个绿色光点紧紧相依，在无尽的黑暗背景中闪烁。 江猛龙下意识地滑动屏幕，却突然顿住。 他的手抖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错觉。 但屏幕上的景象丝毫未变，他猛地拍了一下李队的胳膊。 “李队，你看！”，江猛龙將vhf终端的屏幕塞到李队脸前。 李队眼睛瞬间睁大，原本鼻腔不断喷出的白雾也消失了。 在他们两个绿色光点的右上方，一个无比清晰的第三个绿色光点，正在一下一下地闪烁著！ “是……是老韩的信號！”李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怕是误测，也迅速掏出自己的vhf终端。 屏幕上，赫然显示著同样刺眼的第三个亮点。 那微弱的光芒，此刻却如同一颗燃烧的希望之星，点燃了两人濒临熄灭的信念。 江猛龙的嘴角终於扬了起来，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真是韩爷！刚才的叫声，不会就是韩爷发出来的吧！” 原本冰冷的身体，此刻仿佛被一股暖流贯穿，声音都亢奋了不少。 李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也抑制不住地绽放出笑容。 “走，过去看看！这个距离，不会太远！”李队当机立断。 两人立刻调整方向，朝著终端指示的方位，义无反顾地迈出了脚步。 可走著走著，李队突然停下了脚步。 江猛龙也跟著停下。 他看著李队僵硬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李队……怎么了？” 李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过身，对视著江猛龙。 江猛龙心头一沉。 他下意识地看向vhf终端屏幕。 代表韩爷的那个光点，依旧在稳定地闪烁，可仔细一看，又对照一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那光点指向的方向…… 正是他们昨天仓皇逃离，那面被“垃圾鬼脸”覆盖的岩壁！ “李队。这……这不会是它的手笔吧？”，江猛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昨天才发誓再也不要回去那个地方，现在却...... 李队嘴唇紧抿，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很有可能……但万一呢？” 万一呢？ 万一真的是韩爷？万一韩爷真的在那里等他们？万一韩爷身处险境，而他们却因为恐惧，因为怀疑，选择了放弃？ 这样的后果，没人能承受。 江猛龙的腰杆猛地一直，脊柱笔直。他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 他知道李队在想什么。 他们不是一个人。 在这片白色的地狱里，同伴就是最后的希望，哪怕有一丝可能，也要抓住！ “那走吧！”江猛龙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退缩， “大不了……搏一把！” 李队淡淡一笑，眼中疲惫消散，坚毅无比，再度迈开了脚步。 虽然抱著殊死一搏的心態，但隨著vhf终端上韩爷光点的方位，逐渐与那堵“垃圾墙”的方向重合，两人內心深处到底还是有些发怵。 那种莫名的荒谬感，和隱约的垃圾气味，又一次瀰漫在空气中。 一步，又一步。 他们穿越稀疏的树林，踏过厚重的积雪。 直到两人站在一片树林前，再度停下了脚步。 再往前一点，就能清楚看见那面墙了。 但奇怪的是，空气中那股怪异的腐烂味，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浓烈。 而且，前方林地间的雪雾，也比昨天显得清澈了许多，没有了那种五彩斑斕的朦朧感。 韩爷的光点就在这片树林后面。离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终端上的信號稳定得令人心悸。 毫无疑问，韩爷就在那面墙附近。 两人深吸一口气，对视了一眼。 “走吧！”李队的声音低沉。 “嗯！”江猛龙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