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我与刘彻争鼎》 第1章 此间乐，不思楚 公元前144年。 长夜如墨，未央宫麒麟殿內，灯火通明，映得九重宫闕恍如白昼。 青铜蟠螭炉中龙脑香雾裊裊升腾，繚绕间將殿內十二根髹金蟠龙柱氤氳得似真似幻。 编钟沉沉，磬音泠泠，十六名身著鮫綃的舞姬正轻歌曼舞，婀娜的身姿令人遐想无限。 项峻幽幽转醒。 他茫然环顾，只见殿宇恢弘，金碧辉煌，一切宛如梦境，好不真实！ 身为一名虽有演技，却长相平平的三线演员，项峻混跡演艺圈多年一直不瘟不火。前阵子接到某部三国题材电影中，蜀汉后主刘禪的角色，自是努力研究剧本。 不曾想连日的研究剧本，居然连做梦也满是宫闕光影。 “既然是梦，乾脆好好享受一番。”他正这样想著，驀然间，一股陌生的记忆汹涌袭来。 “这不是梦！我居然穿越了？” 通过记忆，他很快明白当下的处境。 这是一个歷史走向不同节点的时代。 刘邦並未如史书中所记载的统一天下，项羽在范增死后幡然醒悟，却终究因缺少智谋之士，不敌汉初三杰。 自知势弱的项羽主动放弃江北之地，退守长江以南，凭藉长江天险与汉室隔江对峙，並改会稽郡治所吴县为郢都，建国称帝。 六十余年过去，汉朝歷经文景之治，国力日盛。 楚国却故步自封。项氏子弟多承袭先祖勇武，轻文治、疏內政，致使农商不兴，国力已难与汉朝抗衡。 而项峻，是楚国第三代君王项閔的嫡长子。也是楚国为求喘息之机，送往汉朝为质的楚国公子。 十岁才入的长安，如今已有三载。 “公子峻，可思楚否？” 正当项峻还沉浸在梳理记忆时，殿首传来一道声音，语调隨意，仿佛只是寻常一问。 项峻心头一凛，循声望去。 只见玉阶之上，御座中的中年男子身著玄色常服，头戴远游冠，面庞清矍，正举著酒樽，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项峻即便不通过记忆也认出了这位皇帝，便是当今的汉天子：刘启。 殿中歌舞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乐工垂首，舞姬敛袖，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 项峻的脊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这看似轻飘飘的一问，不禁让他想起自己出演的蜀汉后主刘禪。 他不清楚刘启这一问的目的，也不清楚这一问是否有深意，或许真的只是对方隨口一问。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答得完美。 心念电转间，精湛的演技派上用场。项峻故作醉醺醺模样，伸手去提案上的青铜酒樽。 谁知才一发力，酒樽竟轻飘飘向上窜起，险些脱手飞出去！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青铜玩意，怎么一点分量没有？”来不及细想，动作顺势一扬，將错就错，更显出七八分醉態。 他一手举杯，另一手指向殿中舞女，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憨笑著开口：“此间乐，不……不思楚也！” 殿中静了一瞬，隨即哄堂大笑。 连一向持重的刘启，瞧著项峻那副浑然天真的憨態，也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戒备尽数消退。 “倒是憨傻。”刘启啜了口酒，对身旁侍坐的太子低声道，“项氏有此子孙，非楚之福，乃汉之幸也。” 年仅十三岁的刘彻身形笔挺，眼神初具锋芒。他微微侧目，望向殿中那位看似醉態十足的楚国质子。 项峻正小口慢啜，將杯中酒一点点饮尽，憨拙模样惹得殿中眾人再度发出哄堂大笑。 可刘彻眼中毫无笑意，反而微微蹙眉。直觉告诉他，这位楚国质子不对劲，却又不知古怪在何处。 项峻的表演成功令刘启放下戒心。 殿中乐声再起，舞袖翩躚。 项峻为了迷惑殿中文武公卿与皇帝，將演技发挥到极致，半眯著眼，咧开嘴角，做出一副沉醉之態。 任凭四周文武投来讥誚目光、低语指点，他恍若未闻，兀自盯著翩然舞姿痴痴发笑，口中还含糊嘟囔著：“妙……妙极……再……再来一段……” 刘彻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的观察著项峻，见他这般情状，心中异样之感愈发突兀。 殿中歌舞正酣，云袖飘转，曲音靡靡，如丝如缕缠人沉醉。 满座皆沉浸在这片歌舞昇平之象里，唯独这位汉室太子眸光清定，姿容未懈，仿佛眼前红粉，皆不能入他心底。 夜色更沉。 刘启斜倚御座，目光扫过殿中痴態毕露的项峻，眼底掠过一抹思量。 “此子醉於声色，倒可善加利用。”他心中暗忖，隨即举樽朗声笑道，“公子峻既爱此乐，朕便成人之美，將殿中十六名舞姬，尽赐予汝，以慰卿客居长安寂寥。” 话音方落，满殿皆静。 眾文武公卿面面相覷，隨即响起低低议论。 这赏赐，让人眼红。 未央宫的舞姬皆是歷经数年精挑细训而来，赐予一个异国质子，未免太过奢侈浪费。 项峻心头却是一震，迅速思忖。 刘启这是在考验自己？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可转念一想，自己终究不是汉臣，而是楚国公子，来日极有可能被迎回故国，承继大统。 那便不是考验臣子的路数。 既非考验臣子，只能是存心腐蚀自己这位未来可能的楚君。 以自己方才刻意表现的纵情声色之態，刘启心中，恐怕已经萌生了送自己回楚国的心思。 毕竟，一个沉迷享乐的楚君，对汉室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如此一来，先前刘启那一问，其目的也昭然若揭。 那便是在试探自己究竟有无思归之心、还乡之志，从而决断是否该放自己回归楚国。 思及至此，他清楚自己非但不能推拒，反倒要將这齣戏演得更足、更真，好让刘启深信自己將来必成昏聵之君。 甚至，暗中命臥底於楚国之臣，支持自己继位。 正欲开口领下赏赐，忽然，项峻想到了什么。 “舞姬？”他立刻改口：“陛……陛下隆恩，峻……峻感激涕零！只是……” 他面露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刘启原本鬆弛的眉梢微微挑起，眼中杀机乍现。 刘启身旁的刘彻则神色闪烁，露出一丝亢奋。 这小子要露出马脚了！ “只是，”项峻晃晃脑袋，露出一种痴迷又天真的笑容，“峻在长安日久，曾……曾听坊间传言，说平阳公主府上有位歌姬，不仅舞姿超凡，更生得……生得恍若汉水女神临世，仙姿绝俗。” 他咽了口唾沫，做出一副神往之態：“峻……峻斗胆，愿以陛下所赐这十六位佳人，换平阳公主府上那一人，还请陛下……成全峻这一点痴心妄念。” 第2章 卫子夫和她的SSR嫁妆 殿內的气氛陡然凝滯。 铜灯里烛火噼啪爆响，映照著汉室君臣各异的神情。 愕然！难以置信！ 最终化作一片不加掩饰的鄙夷。 用十六位精挑细选、色艺双绝的宫廷舞姬，去换一个公主府上的歌姬？ 这位楚国公子，不仅荒唐，更兼痴傻愚笨。只怕胡亥在世，与他相较，都会显得明智聪慧几分。 刘启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意。 “哦？平阳府上的歌姬？”刘启侧首，问向身旁，“太子，你可知此事？” 刘彻眼中的亢奋已然褪去，转而浮起一抹失望。闻听父亲垂询，他略一欠身：“回陛下，儿臣不知。” 他与平阳阿姊走动甚密，常常受邀赴府宴饮，却从未听闻府中有什么“汉水女神”一说。不过项峻这一问，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致。 汉水女神？ 孤倒要亲眼瞧瞧。 见刘彻也不知，刘启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的项峻，问道：“公子峻，是平阳府上哪位歌姬？竟值得你捨弃十六颗明珠，独取一砾？” 殿中眾人皆竖起耳朵，面露好奇。 项峻似乎酒意更浓，他摇头晃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嚮往神色回道：“回……回陛下，峻亦只是听闻，那歌姬名唤……卫子夫。坊间都说她歌喉清越如凤鸣九天，舞姿翩躚若女神临水，更兼……更兼容顏殊丽，非尘世所有。峻心中仰慕久矣，今日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卫子夫……” 刘启低声重复了一遍，並无印象。 他身侧的刘彻，则挑了挑眉，將这名字记下。 “朕倒未曾留意。”刘启沉吟片刻，忽而一笑，“公子峻既是如此痴心，朕又岂能不成人之美？一个歌姬罢了，想来平阳不会吝惜。” 他转向伺候於一旁的太监：“传朕口諭，命平阳公主明日將府中歌姬卫子夫送入质舍，转赐楚国公子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诺！”太监躬身领命。 “多谢陛下隆恩！”项峻连忙离席，以头抢地，脸上满是激动难抑的神情。 这倒不是演的，而是真的激动。 那可是卫子夫，不提她本身是一代贤后，更重要的是她还自带三张ssr级別的神卡。 不对！ 忽然，项峻意识到什么。 若是卫子夫真的存在，卫青必然也是存在的。可霍去病与霍光，这个时候尚未出生，並非一定存在啊。 不行！ 放著两张ssr不要，自己就是脑壳有包。 他依稀记得霍去病是私生子，乃其父与卫子夫的姐姐私通所生。 霍光则是霍父回乡后续娶所出。 卫子夫隨自己回楚，其姐多半同行。至於霍去病之父，却未必跟从。 况且，若霍父真隨自己去了楚国，岂不是意味著霍光没了？ 头疼！ 如此说来，霍光这张ssr卡怕是拿不到了，只能想办法抽出霍去病。 可楚国最缺的就是文臣，尤其是霍光这等顶级文臣。失去霍光，著实太过可惜。 不过，霍父能生出霍去病与霍光这样的顶级文臣武將，说明这人的基因非常优秀，若是带回楚国，多多赏赐美女，让他当个种马，安安心心在家造娃。即便最终生不出歷史上的那位霍光，也未尝不能生出其他英才。 这般想来，倒也不差。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大难关。 那就是项峻並不记得霍父的名字。唯一知道的信息是此人姓霍，因与卫子夫姐姐私通而得霍去病。 换而言之，项峻还得想办法查明霍父的信息。 麻烦固然是麻烦了些，可为了霍去病这张顶级ssr卡，再麻烦也得去做。 诸般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脸上始终保持著激动的神色，只是努力掩饰自己心中所想。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鬨笑与私语。 在眾人眼中，这位楚国质子为了一个未曾谋面，甚至不知有没有的歌姬，放弃十六位实打实的绝色佳人，简直是色令智昏，愚不可及。 楚国未来若交到此等君主手中，何愁不衰？ 刘启看著下方叩首的项峻，挥了挥手：“公子峻且起，继续宴饮。” ……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麒麟殿中酒意酣然，君臣皆带了几分醉意。 当太监高唱“宴毕”时，项峻已“醉”得东倒西歪，由两名小黄门搀扶著，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卫子夫……汉水女神……”引来身后尚未散尽的汉室臣子嗤笑。 走出殿门，夜风带著清冷气息扑面而来，让项峻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他半眯著眼，任由太监引路，心中却如明镜一般，知道今晚这齣戏，算是成功了一大半。 然而，就在他即將步下玉阶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公子峻留步。” 项峻心中一凛，脚步停顿。 是刘彻。 他略微调整呼吸，脸上重新浮现出朦朧醉意，在太监的搀扶下踉蹌著转身，只见年轻的刘彻正站在殿门处。 殿內透出的灯光洒在他挺直的身躯上，隱约可见千古一帝的风姿。 “太……太子殿下？”项峻舌头似乎都大了，含糊行礼，“峻……峻拜见殿下。” 刘彻缓缓走近，衣袍在夜风中拂动。他並未立刻叫起项峻，而是绕著对方徐徐转了半圈，目光锐利，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孤方才在殿中观公子醉酒之態，甚为有趣。”刘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孤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峻。” “殿……殿下请讲，峻知无不言。” 刘彻目光牢牢锁住项峻的脸庞，放缓了语速，带上一丝压迫，问道：“公子峻方才所言，坊间传闻卫子夫其人。然孤常去平阳阿姊府上，为何从未有过耳闻？且你虽久在长安为质，却轻易不得离开质舍，又如何能知平阳侯府中一歌姬之名，且念念不忘至此？” 夜风微凉，吹来几片落叶。 项峻心头驀然一紧。 该死的小猪崽子，我连你爹都骗了过去，居然没能骗过还是幼年期的你。 与秦皇齐名的汉武，果然不凡！ 第3章 技高一筹 夜风拂过宫闕，带起檐角铁马叮咚。 刘彻的问题如同一柄利剑，悬在项峻心头，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滯。 项峻脑中飞速运转。 刘彻绝非等閒之辈。歷史上的他十六岁登基，因与竇太后的施政理念相悖，权力被架空，却能隱忍不发，直到竇太后去世，方才崭露锋芒。 这样的人物，哪怕如今只有十三岁，其敏锐与多疑也远超常人。自己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应对，都可能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心思急转间，项峻脸上醉意不减反增，他甚至故意晃了一下身体，引得搀扶他的小黄门一个趔趄。 “啊……殿下问这个啊……”项峻抬起迷濛的双眼，努力聚焦看向刘彻，嘴角扯出一个痴痴的笑，“说来……说来惭愧……是……是前些日子，峻此前出门採买时，偶遇两位同样外出採买的平阳侯府下人……他们说起府上有位天仙般的歌姬，能歌善舞……峻……峻当是听著便……便入了心，日思夜想，今日趁著酒劲，一时衝动，就……就……” 他打了个酒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渐弱，带著一种少年人思慕美色却难以启齿的扭捏：“让……让殿下见笑了。” 刘彻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地打量项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立刻质疑。 片刻后，刘彻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异常：“原来如此。公子峻倒是个性情中人，为一个传闻中的女子，也能痴心至此。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若卫子夫只是下人之间隨口杜纂之人你，岂不白白失了陛下所赐的十六位美姬？” 项峻適时露出吃惊的表情，仿佛连醉意都醒了几分：“啊！” 隨即，他急切的问道：“那、那峻能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仍將那十六位美姬赐下？” 刘彻见他这副猴急模样，不由得相信了项峻几分，但仍继续试探：“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反覆？不过嘛……”他稍稍停顿，拉长了尾音，“你毕竟是楚国之客，孤可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说罢，他便再次盯住项峻，看他会如何选择。 此刻项峻心里早已將刘彻连同刘邦开始的这几代骂了个遍。 这一家子，都是人精。 若是此时自己拒绝刘彻，便是前后矛盾，先前的一切努力都將付之东流。 可若答应，刘彻真去说情换回那十六名美姬，自己就会失去卫子夫，以及她自带的ssr级“嫁妆”。 两相权衡，终究是暴露的风险更大。 项峻当即作狂喜状，连忙向刘彻躬身，还因醉意踉蹌了一下：“当真？殿下若能为臣说情，要回那十六位美姬，峻……峻感激不尽！” 至此，刘彻终於彻底相信了项峻。 “看来阿姊府上的汉水女神，终究敌不过十六颗明珠。”刘彻微微頷首，语气隨意，“不过陛下口諭既出，孤也只能尽力一试，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他不再看项峻，转身向殿內走去，玄色袍袖轻轻一摆：“夜已深，公子峻且回质舍歇息吧。” 看著刘彻离去的背影，项峻心中再如何咒骂刘彻，脸上也只能继续掛著那副患得患失的痴傻表情，在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离开。 --- 麒麟殿后，暖阁。 刘启正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刘彻走入，恭谨行礼：“父亲。” “你有何疑问？”刘启眼皮未抬，淡然问道。 刘彻略一迟疑，还是开口：“儿想问，父亲今日宴请项峻，又在席中对他多有宽待，是否有意送其归楚？” 刘启缓缓睁开眼，烛光映照下，他清矍的面容显得更深沉。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示意刘彻在身旁坐下。 “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长进不少。”刘启语气中带著欣慰，隨即一转，“不错，为父確有此意。” 刘彻疑惑拱手：“请父亲明示。” 刘启从案几处抽出一卷上书，递给刘彻。 刘彻展开细读，顿时明了。 上书中所奏之事，乃楚帝项閔沉疴不起，楚国朝野因储位未定而人心浮动，故遣使来汉，请求汉帝准允公子峻返回郢都，以安社稷，定人心。 “为父今日见项峻之言行，贪恋声色，行事荒唐。”刘启接过刘彻递迴的上书，隨手置回案几，“这样的人归楚，於楚国非福，於我大汉却有益。” 刘彻回想起方才试探时项峻的反应，对方並未露出破绽，便拱手道：“如此，既可全我大汉信义之名，又能为楚国送去一位『明君』，实乃一举两得。只是……” 他略作思忖，担忧道：“只是项峻如此荒唐愚笨，即便归楚，怕是也难以顺利即位。” 刘彻摆了摆手：“无妨。楚国朝堂，自有人希望项峻继位为君。” 刘彻闻言，稍加思索，明白了父亲话中之意。 刘启说著，看向刘彻，目光深远：“彻儿，为父年事已高，此生或难亲眼见到天下一统。你尚且年轻，待项峻登上楚帝之位，楚国势必日渐衰微。届时，你可依託我朝三代积累，挥师南下，一举荡平江南，完成太祖未竟之业。” 刘彻闻言，立即叩首：“父亲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太祖未竟之业还需父亲亲自主持，儿愿为父亲前驱，振长策而御宇內。” 至於替项峻询问换回美姬一事，刘彻只字未提。 他有自己的打算。 看著聪敏仁孝的儿子，刘启眼中浮起欣慰之色。 --- 两名太监將项峻送回那名曰“舍”、实则为“牢”的质舍后，一刻也不愿多留，匆匆离去。 关上房门，项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与刘彻的交锋，看似有惊无险，实则凶险异常。这位史书上的千古一帝，骨子里就刻著多疑和敏锐。 好在自己技高一筹。 只是今日虽暂且矇混过关，但自己“贪恋美色、愚钝荒唐”的人设必须更加牢固，不能有丝毫破绽。 接下来，就看明日是否会將卫子夫送来。 第4章 刘彻想截胡卫子夫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项峻早早醒来。 因心里记掛著卫子夫一事，他睡得並不安稳，索性起身更衣，走到院中打水洗漱。 质舍名义上是“舍”，实则如高墙围笼，將他这位楚国质子困於方寸之间，轻易不得外出，更遑论探听外界消息。 眼下他能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刘启的决断。 来到井边，项峻拿起水桶放入井中，待水满后拉动绳索，心中兀自想著刘启会作何决定。 谁知那盛满井水的木桶提在手中，竟轻飘飘的，仿佛只是拎了一只小鸡。 他不由一怔，加快速度將水桶提到井沿。 “这……” 项峻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算不上细腻，甚至还有些许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可此刻，正是这双手，提著满桶井水，却几乎感觉不到应有的重量。 他心中微动，右臂稍一运力，竟仅靠单手就將木桶轻鬆的平举起！ 装满水的水桶可不轻！ 项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想到穿越后的身份，化为恍然。 是了，这具身体流淌著项氏的血脉。西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威震天下。作为项羽的曾孙，自己继承了这份远超常人的天生神力，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迅速放下水桶，环顾四周。庭院寂寂，空无他人，只有墙外隱约传来长安城清晨的市井喧声。 幸好，汉室並不认为他这个质子需要太过严密的监视，只在院外象徵性地安排了两名守卫。此刻也被院门隔绝，並未察觉到院中情形。 “看来前身也不傻，一直没有在人前展露这份霸王之力。”稍一回想，他便从记忆里寻到蛛丝马跡。 关於“力气大”这件事，前身似乎本能地知道这是不能显露於人前的秘密，尤其来到汉地之后，更是格外小心。 项峻自然也不会声张，只將它当作一张底牌，藏在心底。 这一打岔，先前因卫子夫而生出的忐忑倒是散去了几分。 项峻定了定神，继续洗漱起来。 与此同时，未央宫北司马门。 太子的车驾缓缓驶出，径直朝著平阳侯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內，刘彻端坐其中，目光沉静，只是在眼底，闪过一丝期许。 他昨夜主动向父亲揽下了传口諭的差事，今日出宫，传达口諭的同时，也想亲眼瞧瞧，被项峻在麒麟殿上那般痴迷推崇、甚至不惜以十六名宫廷舞姬相换的卫子夫，究竟是何等人物。 若卫子夫当真如项峻所形容的那般，恍若汉水女神临世，仙姿绝俗…… 刘彻眼中闪过一丝贪慾。 或许，將她留在自己身边，也未尝不可。 毕竟昨夜项峻向自己透露过懊悔之意，想要换回那十六名美姬。既然其心意反覆，那么这美姬送与不送，自然也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车辕碾过长安街市的青石板，最终停在平阳侯府前。 平阳侯府的门吏远远望见太子车驾，不敢怠慢，急忙入內通传。不多时，平阳侯曹寿与平阳公主带著府中管事迎出府门。 “彻弟今日怎有閒暇来阿姊府上？”平阳公主笑意盈盈，眼中却带著一丝疑惑。 刘彻利落地跳下车辕。他对著阿姊与姊夫微微頷首，语气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父亲有口諭，需亲传姊夫、阿姊知晓。” 平阳公主与曹寿对视一眼，心中不解陛下有何口諭竟需太子亲传，只得先行將刘彻迎入正堂。 待眾人落座，刘彻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昨夜麒麟殿宴饮，楚国公子峻於席间向父亲请赐一人。” 平阳公主心中疑惑更甚：“阿姊府上的人吗？” “正是。”刘彻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厅堂廊下侍立的几名侍女，“他言道，坊间传闻阿姊府上有一歌姬，名唤卫子夫，色艺双绝，恍若汉水女神。竟痴迷到愿以父亲所赐的十六名未央宫舞姬相换。” “卫子夫？”平阳公主轻蹙秀眉，在记忆中搜寻片刻，才恍然想起，问向身旁管事，“可是前阵子从封地採选来的那个卫姓歌女？” 她身侧的管事连忙躬身提醒：“回公主，確是那卫氏女，因能歌善舞，今春方被选入府中，平日只在后园习练，尚未在前厅献艺。” 平阳公主点了点头，转向刘彻，眼中带著几分不解：“那楚国公子久居质舍，如何得知我府中一个末等歌姬的名姓？且为此竟捨得十六位精训的舞姬……此人莫非痴傻不成？” 刘彻轻笑一声，將昨夜之事尽数告知。 平阳公主闻言，眉梢微挑，隨即吩咐管事：“传卫子夫来见。” “唯。”管事躬身退下。 不多时，便引著一名少女步入正堂。 少女身著素净的藕色曲裾，髮髻简单，垂首敛目，行走间姿態恭谨，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 她来到堂中，向平阳公主、曹寿与刘彻盈盈下拜：“奴婢卫子夫，拜见太子殿下、公主、侯爷。” 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抬起头来。”平阳公主清冷道。 卫子夫依言缓缓抬头。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她脸上。 刘彻目光触及她面容的剎那，满是惊艷。 少女肌肤如凝脂，眉眼间稚气未脱，却已隱约透出日后的绝代风姿。尤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虽带著几分紧张，却不见慌乱，澄澈明净。 平阳公主將太子弟弟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心思玲瓏，哪里还不明白，彻弟这是对卫子夫上了心。 不过她毕竟是过来人，见卫子夫这张犹带稚气的脸庞，便问了一句：“今几岁？” 卫子夫恭敬回道：“回公主，奴婢今年十二岁。” “十二岁……”平阳公主心中微动，侧目瞥了刘彻一眼。 彻弟今年，十三岁。 然而，卫子夫终究只是府中歌姬，彻弟却是当朝太子、未来天子，两人身份悬殊，有如云泥之別。 若只是寻常歌姬，一时兴起，在府上玩玩也就罢了。 可如今卫子夫已被陛下赐予楚国公子，彻弟若想从中截留，恐怕对他的太子之位有所影响。 第5章 卫子夫的命运 “你们先退下。”沉默片刻后，平阳公主抬起手，示意管事將卫子夫带离。 “唯。” 管事躬身领命，带著卫子夫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刘彻当即转身：“阿姊……” 他才开口，平阳公主便打断了他的话：“彻弟，陛下既已下旨，便是金口玉言，岂能因一个质子的喜怒，说改就改？更何况……” 她看向刘彻，目光肃然，提醒道：“卫子夫不过一介歌姬，而你，是大汉的太子。纵然不將她送去项峻那里，她也绝不能与你有所牵连，这於你，没有半分好处。” 刘彻闻言，心头一凛。 昨夜宴上项峻求赐卫子夫，眾人皆知。 可项峻后来私下请求更换舞姬一事，却只他、项峻与两个太监知晓。且不说父亲是否同意更换，即便真允了，自己也绝不能將卫子夫带回东宫。 终究，自己只是太子。 若让人知道，自己竟为区区一名歌姬，暗中与楚国质子相爭，甚至蛊惑陛下更改成命，朝野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太子？ 是荒唐，是轻佻，还是……不识大体，耽於美色？ 这又与项峻何异？ 想到此处，刘彻惊出一身冷汗。 “阿姊教训的是。”他郑重地向平阳公主行了一礼，脸上再无半分迷恋，“是彻一时糊涂，险些误了大事。” 站直身体，刘彻目光恢復了清明与锐利，仿佛方才的动摇从未发生：“便依父亲旨意，將卫子夫送去质舍吧。一个歌姬，换得楚国公子的沉溺声色，值得。” 平阳公主眼中露出讚许之色，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才是大汉太子该有的样子。天下女子何其多，待你將来执掌乾坤，何愁没有绝色相伴？莫要让眼前微末，蒙蔽了长远之志。” 刘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平阳公主立刻交代下去，將卫子夫好好打扮一番。不多时，侍女们便將卫子夫梳妆妥当，送上了一辆青帷马车。 前方，太子车驾缓缓开动。 ---- 质舍院內，项峻斜倚廊柱，看似閒散地晒著太阳，心底却阵阵焦躁 日头渐高，已至巳时三刻，却迟迟不见卫子夫送来，莫非刘彻当真为他求情，换回了那十六名舞姬？ 可即便换回来，舞姬也该送到了。 这般不知结果的等待，好似钝刀磨著心神，无声无息，却格外煎熬。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际，院门外终於传来车马停驻的声响。 紧接著，院门被推开。 刘彻的身影出现在质舍门前。 项峻立刻从廊柱边弹了起来，脸上堆起急切又諂媚的笑容，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去：“哎呀！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那边……陛下那边怎么说？那十六位美人儿……是否可以换回来了？” 他搓著手，眼睛发亮，一副色迷心窍、迫不及待的模样，目光却忍不住往刘彻身后的马车瞟。 刘彻並未理会他的急切，逕自踏入院中，四下打量了一眼质舍陈设，才將视线落回项峻身上。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刘彻声音平静的开口，“舞姬是换不回来了，不过卫子夫，孤给你带来了。” 项峻心中骤喜，脸上却瞬间垮了下来，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懊恼：“啊？！这……这……” 他跺了跺脚，又抓了抓头髮，一副追悔莫及之態。 刘彻见到他这副模样，对项峻的“痴愚荒唐”更是深信不疑。 他不再多言，只朝身后招手示意。 一名侍卫立刻走到马车旁，低语几句，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卫子夫低著头从马车上下来。 此刻的她已换上一身更为素净的月白色深衣，却更显得清雅可人。 刘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眼中火热一闪而逝。 他又瞥向项峻，发现项峻脸上的懊恼表情已然褪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卫子夫，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凤凰棲於荆棘，琼英落於溷藩。”心中不满的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人已送到，孤便回宫了。” 说罢，他似乎不想再多看一眼这令他心中不快的场面，转身大步离去。车驾轔轔，很快消失在长安街巷的尽头。 院门重新合上，將一墙之隔的世界隔绝在外。院內只剩下项峻与卫子夫二人，以及初春午后略显寂静的阳光。 卫子夫始终垂首敛目，姿態恭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显露出內心的紧张与不安。 被赐予异国质子，前途命运全繫於对方一念之间。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见自己细微的呼吸。 项峻脸上那种痴態的笑容，早在刘彻车驾声远去时便已收敛。他並未立刻开口，只缓缓走到卫子夫身前，静静端详。 这便是歷史中的一代贤后。 此刻，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如一株初初抽芽的兰草，静静站立在原地。 “你便是卫子夫？”项峻刻意放缓语速，尝试减轻她的紧张与不安。 卫子夫闻声，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细若蚊蚋：“回公子，奴婢……正是卫子夫。” “今年几岁了？”他接著问，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回公子，奴婢今年十二岁。”卫子夫小声回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十二岁…… 造孽啊！ 这年纪放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得被掛在路灯上示眾，顺带还要再餵几颗花生米。 他定了定神，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不必紧张，来这里坐下。” 项峻指了指廊下石阶旁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自己率先在旁边坐下。他必须儘快拉近彼此距离，取得对方信任，才能问出更多信息。 卫子夫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挪步过去，在离项峻稍远的位置侧身坐下，姿態依旧拘谨，却到底放鬆了些许。 “家中可还有亲人？” 项峻倒也不在意这些细节，语气依旧温和。 卫子夫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顿了顿，轻声应道：“回公子，奴婢家中……还有母亲，两位姐姐，三位弟弟，和一位兄长。” 果然！ 项峻心中一定。 那两位姐姐里，必有霍去病生母；弟弟之中，则定有日后威震匈奴的大將军卫青。 第6章 质舍牢笼 得到了一部分基础信息，项峻不动声色，继续温和地问道：“子夫亲人不少。不知你的兄姊弟妹都如何称呼，如今又在何处？” 卫子夫低著头，声音依然细弱，却已明显放鬆许多：“回公子，奴婢兄长名长君，长姊名君孺，二姊名少儿。还有三位弟弟，青、步、广，年纪都还小。” 项峻眸光微微一凝，心念飞转。 卫青之名，他如雷贯耳，自不必说。 而卫少儿。 这名字一出，他脑海中关於霍去病的记忆瞬间清晰起来。 其母便是这位卫家次女。 项峻顺势再问：“原来如此。那你兄长阿姊与弟弟们……眼下可都在平阳公主府？” 卫子夫略带疑惑地抬起头，看了项峻一眼，虽不明白对方为何打听这些，但想到自己已被陛下赐给了他，也只好如实回答：“兄长、两位阿姊和两位幼弟、母亲，都还在公主封地做杂活。青弟如今在公主府上养马。” 她语气里透著一丝黯然，显然对自己与家人的处境感到忧心。 听完这番话，项峻心中已有计较。 卫家一门，如今身处微末。这既是他们的困境，却也是自己施恩的契机。关键在於，如何將这散落的星火，聚拢到自己麾下。 直接向刘彻討要，恐怕不妥。 以那小子的精明，说不定反而会以卫子夫的家人为质，藉此控制卫子夫，再让她向自己吹枕边风。 略一思索，他心中有了主意。 但这主意，项峻並不打算直接告诉卫子夫。 他不能確定刘彻將卫子夫送来之前，是否暗中交代过什么。儘管仓促之间可能性不大，但以刘彻的精明，不得不防。 因此，他还需再试探一番。 反正如今自己身在长安，何时能返回楚国还是未知数，时间总是充裕的。 心念至此，项峻面上笑意未改，语气却从先前的探询转为纯粹的安抚与关切：“原来如此……亲人分离，確是难为你了。你且宽心，既然你如今已隨了我，日后若有机会，我自会设法照拂你的家人，让他们少受些劳役之苦。將来或许也能寻个时机，將他们接到质舍来。” 卫子夫闻言，眼中果然掠过一丝感激，起身盈盈一拜：“奴婢……谢公子垂怜。” “好了，起来吧。”项峻虚扶了一下，转而看向这简陋的庭院，“这质舍虽小，倒也清静。你先隨我来，看看住处。” 他引著卫子夫走向一侧厢房，但又忽然停下。 若是卫子夫果真是刘彻派来监视自己的眼线，这住处就不能隨意安置了。 原本他考虑卫子夫年纪尚幼，打算分开安置。可若对方是刘彻眼线，自己这般安排，沉迷声色的偽装必定暴露无疑。 於是，他推开了主屋的门。 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陈设並不华贵，反而十分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案几，两张坐席，仅此而已。 项峻脸上做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指著木榻道：“嗯……这质舍確实简陋，好在木榻还算宽大。” 卫子夫闻言，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子夫全凭公子安排。” 她虽出身卑贱，却也知晓男女之事。 项峻见到卫子夫脸上的羞红，心中稍安。 若卫子夫真是刘彻派来的眼线，奉命监视自己，面对这种安排，此刻的反应未免太过自然。那种少女本能的羞怯与慌乱，绝非轻易能偽装。 当然，这也可能是她演技高超。 毕竟，自己的演技就不赖。 项峻憨笑一声：“既如此，你便先住下。只是这屋子我一人住，可以简陋些，你来了，还得添置些物事。今日天色尚早，你先隨我去市集採买些日用。” 他虽在长安为质，但楚国每个月会安排使者送来钱財，外加汉室朝廷拨给质子的基本用度，手头还算有些閒钱。 而前身向来谨慎，从不敢大手大脚，生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项峻走到床头，从一处不起眼的木匣中取出几串四銖钱，在手中略掂了掂，便转身牵起卫子夫的手向外走去。 卫子夫小手微微一颤，脸颊边又泛起薄红，却並未挣脱，只安静地由他牵著。 院门被拉开，守在门外的两名汉军士卒见项峻出来，目光扫过他牵著卫子夫的小手，眼中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鄙夷。 其中一人开口，语气例行公事：“公子要外出？” “嗯，”项峻点头，脸上带著点迫不及待的兴奋，晃了晃牵著卫子夫的手，“带她去买些女儿家用的东西，胭脂水粉、布匹首饰什么的。总不能让她跟著我，还这么素净著。” 另一名守卫上下打量了卫子夫一眼，似笑非笑道：“公子倒是体贴。只是按规矩，公子外出，要报备一声。” 项峻顿时有些不满，但並未发作，只是催促：“快去快去。” 那守卫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不远处的官署走去。 另一名守卫则站在原地，目光在项峻和卫子夫身上来回扫视，防止项峻强闯出去。 项峻拉著卫子夫，状似不耐地等在门口，口中还念念有词，满是抱怨。 守卫只当听不见，寸步不让。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先前离开的守卫匆匆返回，手里拿著一块木牌，递给项峻：“公子，上头允了。这是出行的凭信，此番由我跟著公子，也免得公子不熟路径，走岔了。” 那守卫说著，將木牌递给项峻，自己则站到了项峻身侧。 “知道了。”项峻接过木牌，依旧不满的嘟了嘟嘴，牵著卫子夫便朝巷口走去。 守卫则落后两步，不远不近地跟上。 长安东市，人声鼎沸。 不同於质舍的清冷，这里充斥著浓郁的市井气息。酒肆旗幡招展，食铺热气蒸腾，贩夫走卒吆喝叫卖，车轮粼粼碾过石板，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盛世画卷。 见到这一幕，项峻不由心中感嘆：“不愧是华夏第一个盛世，即便在这个分岔的歷史中，依旧可见文景之盛。” 第7章 和卫子夫逛街 卫子夫的目光落在东市繁华景象上，眼中闪过一抹好奇与些许畏缩。 她自幼长在平阳公主封地，后又进入平阳侯府，虽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这般自由地行走於长安最热闹的市井之中。 项峻牵著她，在一处售卖女子梳篦、铜镜等小物的摊子前停下。 “看看可有喜欢的？”他侧首问道。 摊主是个眼尖的妇人，见项峻衣著虽不算华贵，但气度不凡，身边还跟著一个清丽少女和一名明显是军士打扮的隨从，立刻堆起笑脸，热情地介绍起来。 卫子夫怯生生地看著那些打磨光亮的黄铜镜、雕花的木梳，还有用丝线串起的各色小珠子，目光流连，却不敢伸手去碰。 “这个如何？”项峻拿起一面边缘刻著简单缠枝花纹的小铜镜，递到卫子夫面前。铜镜映出她半张清秀的脸庞，和那双含著不安与好奇的眼眸。 卫子夫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还有那几把梳子，一併要了。”项峻又隨手点了两把看起来还算精致的木梳，对摊主说道。 付过钱，他將铜镜和梳子塞到卫子夫手里，继续往前方走去。 又买了些必要的布匹、针线和几样简单的胭脂水粉。卫子夫始终安静地跟著，偶尔在项峻询问时细声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看著手中的物件，或悄悄打量四周熙攘的人群。 这过程中，项峻一直在观察卫子夫。 少女的心思似乎全写在脸上。逛了一阵的卫子夫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紧张与不安，偶尔还会露出甜美的笑意。 澄澈的眼里，也满是得到心仪之物的欢喜。 至此，项峻心里已是信了七八分。 若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临时受意，还能偽装的如此之好，表现得如此自然，那她的心机与城府，也未免太过可怕。 毕竟，史书中的卫子夫以贤德闻名，而非工於心计。眼前的她，更像是一个出身寒微、骤然离乡，对未来既惶惑又怀抱天真期待的少女。 採买完毕，日头已偏西，项峻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钱。 “走，寻个地方吃点东西。”他拉著卫子夫，走向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食肆。 食肆不大，仅摆了四五张食案，此刻已坐了三两桌客人。 项峻挑了个靠外的位置，让卫子夫坐下，自己跪坐对面。 那守卫犹豫了一下，最终在门口找了处位置，目光依然锁定二人。 店伙殷勤上前，项峻点了两碗热汤饼，又要了一碟酱肉。 很快，热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 “趁热吃。”项峻將箸递给卫子夫。 卫子夫小声道谢，接过箸，姿態优雅地小口吃起来。 项峻也不多话，一边吃，一边听著邻桌传来的零碎交谈。 “听说北边匈奴要趁著冬雪化开之际犯边。” “可不是，陛下已命车骑將军加紧操练……” “南边也有动静，楚国近日派了使者到来。” “哦？楚国派使者来做什么？” “这就不知了。” “说起楚国，听闻昨夜未央宫里，陛下大宴群臣，其中便有楚国质子，且陛下似乎还赏赐了这个楚国质子十六名美姬。”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谁知那楚国质子，嘖嘖，为了平阳公主府上一个歌姬，竟连陛下赏的十六位美人儿都不要了！真是……色迷心窍！” “何止是色迷心窍？简直愚不可及！我看那楚国啊，迟早要完……” 低语声细细碎碎，却完整地传入项峻耳中。 他仿佛没听见一般，专心吃著碗里的汤饼，只是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卫子夫脸色僵硬，似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议论，自然也钻进了守卫的耳朵。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誚，又扫了项峻一眼，见他毫无反应，心中对这质子的轻视更多了几分。 吃完结帐，走出食肆时，天色已近黄昏。长安城的暮鼓开始响起，一声声，沉浑悠远，催促著行人归家。 “走吧，该回了。”项峻牵起卫子夫，踏著暮鼓的余韵，朝质舍方向走去。 晚风渐起，吹动卫子夫额前的碎发。 她跟在项峻身侧，亦步亦趋，手里则紧紧攥著那个装有铜镜和梳子的小布包，沉默了一路。 回到质舍院中，守卫在院门外停住，替项峻关好门。 院门合拢的轻响，仿佛將外界的喧囂与窥探都隔绝开来。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轮刚刚爬上墙头的淡淡月牙。 “累了吧？”项峻鬆开手，看向卫子夫，“先去把东西放下，再给自己烧些热水洗漱。” 卫子夫点点头，抱著东西走向主屋。 她的脚步有些迟疑，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项峻没有跟进去，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不顾春寒，从头淋下。冰凉的井水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放鬆。 夜幕彻底降临，质舍內点燃了油灯。 卫子夫洗漱完毕，裹著一块下午新买的素色葛布，赤脚从耳房走入主屋。 她的长髮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昏黄油灯光晕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带著沐浴后的水汽和一丝怯生生的不安。 项峻闻声抬头，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 葛布单薄，隱约透出少女青涩的曲线。 他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竟也有些发热。 该死！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 对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自己又不是什么变態萝莉控。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项峻不去看卫子夫，声音也儘量保持平稳：“春日寒气重，你……先回榻上去，当心著凉。” 卫子夫低低应了声“唯”，便羞红著脸，快步走向主屋的木榻。 项峻在屋內静坐了片刻，待心绪彻底平復下来，才缓缓起身，走向木榻。 卫子夫已整个人缩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著他。 项峻走到榻边，隔著薄被也能感到她身体的僵硬。他没有作声，自床头另取一套被褥，在卫子夫身旁铺开，与她並肩躺下。 “睡吧。” 第8章 深夜的两人 躺在木榻上，项峻回想著今日在食肆里听来的消息。 消息不多，也算不上机密。 却值得项峻深思。 此时的匈奴，尚未遭受卫青与霍去病的连番痛击，依旧是大汉边疆一柄高悬的利刃，时常南下劫掠，令汉室君臣颇为头痛。 但若仅是如此，倒也不足多虑。 匈奴虽强，然汉室歷经文景之治，根基已经得到稳固，纵然一时难以主动出击，守御疆土却並非难事。 何况在这段岔开的歷史中，天下未能一统，刘邦需以韩信防备项羽渡江北上，因此並未清算韩信。 如今汉朝的车骑將军，正是韩信之孙，承袭淮阴侯爵位的韩通。 此人自幼跟在韩信身边，尽得兵法真传。有他前去坐镇北疆，匈奴南下不过是芥蘚之疾。 可匈奴南下的消息，偏偏与楚国使者入长安的时间撞在一处。 二者之间是否有所联繫，值得推敲。 项峻困於质舍，行动受限，难以获得更多消息，便只能在自己的脑海里反覆勾连这两件事。再想到昨日刘启特意设宴，又赐下美姬…… “难道此番楚国使者前来，是为接我归国？” 思来想去，似乎这种可能最大。 若真是如此，那么寻找霍去病生父之事，必须加快了。一旦回到楚国，山高路远，再想寻人，难如登天。 木榻上，项峻正闭目思索著归楚的可能与寻人的紧迫，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呜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紧接著，是刻意压抑、断断续续的抽泣。 项峻心头微动，睁开眼侧过头。 昏暗的油灯光晕下，卫子夫蜷缩在旁边的被褥里，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紧紧咬住下唇，试图將哭声吞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濡湿了枕席。 “怎么哭了？”项峻撑起身，语气儘量放得和缓。 卫子夫没有回答，只是抽噎得更厉害了，仿佛积累了整日的惶惑、不安、委屈，都在此刻决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著浓浓的鼻音开口，声音细弱，满是自责：“都……都是因为子夫……公子才失去了那十六位美人……公子心里定是恼了子夫，所以才……所以才……” 她才十二岁，骤然被从熟悉的侯府送入这异国质子的院落，前途未卜。在食肆中，又听闻了那些关於楚国质子“色迷心窍”的议论，字字句句都在说公子喜好美色。 可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榻上，公子却对自己秋毫无犯…… 她思来想去，只能將这“冷落”归咎於自己，是自己害得公子失去了陛下赏赐的十六位美姬，公子心中定是嫌弃、恼怒，才不愿碰触自己。 项峻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心中涌起一阵无奈与怜惜。 即便古代孩童懂事的早，但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將外间的流言与眼前的处境这般联繫起来。 看著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项峻心软了下来。伸出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莫要胡思乱想。”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温和，抚慰道，“我並非因此恼你，你本就是我向陛下用十六位美姬求来的，若非如此，陛下为何赏赐我十六位美姬，最终却將你送来了？” 这一刻，项峻已经彻底相信，卫子夫並未受刘彻或是刘启的指派。 哪怕是他对戏过的影帝，都无法演的如此逼真，更遑论卫子夫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卫子夫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微微睁开泪眼，带著几分茫然和质疑，怯生生地看向项峻：“公子，真……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项峻收回手，重新躺下，目光望著头顶朴素的房梁，语气篤定，“我乃楚国公子，他日或许要归国承继社稷。十六位美姬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我知你秉性贤良，才特地向陛下请求將你换来。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看重你本身。” 卫子夫听得愈发茫然，连哭泣都忘了。 她是骤然被送来质舍的，对於被送来的缘由並不清楚，对项峻的为人也一无所知。仅有的了解，不过是初来时他温和的言语，以及后来他为她添置梳妆用品的体贴。 可食肆中的议论，却將他说成贪好美色之人。 这原本没有什么大惊小怪，自己既被送来，身子便该是他的。 真正令她恐惧的是，公子竟不碰自己。 她害怕自己因为“害”公子失去十六名美姬，而被厌弃。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一旦失宠於这唯一的主人，等待她的將是何等黯淡的未来？ 然而此刻，项峻的话却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心中的阴霾。 “奴婢……”她怔怔地看著项峻的侧脸。 “你无需妄自菲薄。”项峻的声音继续传来，“你非寻常女子。在我身边，不必时时惶恐，你只需做好自己便是。” 卫子夫的恐惧被抚平了大半，可仍有疑惑悬在心头。 她轻声细语，几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公子既然……不恼奴婢，也看重奴婢……那为何……为何今夜不愿与奴婢……”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是滚烫得厉害，剩余字句再也吐不出口。 项峻知道终究绕不过这一问。 “子夫，我问你，”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你今年，確確实实是十二岁，对吗？” 卫子夫不明所以，轻轻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项峻认真说道，“我在楚国时，曾听宫中老太医说起，女子若年纪尚小便过早婚配生育，对身体是极不好的，容易落下病根，甚至……危及性命。许多难產，最终导致母子双亡的悲剧，便是因女子太过年幼。我既看重你，盼你能长久伴我左右，又怎会为了眼前一时之快，置你的身体於不顾？” 卫子夫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在她所知的世界，女子十二三岁嫁人、生育的並不少见。 可公子的话说得那样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所以，”项峻侧过身，借著昏黄的灯光看著她犹带泪痕的小脸，“並非不愿，亦非不喜。只是我想等你再长大些，至少……及笄之后。” 第9章 霍去病生父消息 卫子夫怔怔地望著项峻。 她是一个歌姬，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被当作礼物送来此地的奴婢。公子说看重她，她原本只当是安抚之语，可这番话，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不同。 她之前的主母平阳公主，待下虽不算严苛，但也绝少对她们这些奴婢投以这般温和的目光。 平阳侯更是从未正眼瞧过她这样的奴婢。 但在项峻这里，她体会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尊重。 “尊重”这个词在她心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真的吗？”她下意识地又问出这句话，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反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期盼。 “自然是真的。”项峻语气篤定，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你想想，我若真是贪好美色之徒，此刻岂会与你分被而眠，还在这里絮絮叨叨讲这些道理？早该……” 他適时住口，没有说下去。 卫子夫的脸颊腾地又烧了起来，慌忙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乌黑的髮丝。 心底那股强烈的恐惧感，忽然被化开，一种轻飘飘的、暖融融的感觉瀰漫在心间。 她信了。 不是因为项峻的理由有多么充分。事实上，十二岁婚配生子虽不少见，却也並非绝对。而是因为项峻说话时的那份坦然与关切，让她无法怀疑。 “公子……”她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嗯？” “奴婢……知道了，谢谢公子。”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快睡吧。” 项峻合上眼，心里也鬆了下来。 “嗯。” 放鬆下来的卫子夫很快便沉入睡眠之中。 项峻却没有睡觉的意思。 他得熬上一夜。 翌日。 一夜未眠的项峻如愿获得一双通红的眼睛，眉宇间也流露出深深地疲惫感。 他对著铜镜点了点头，隨后推门走到院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卫子夫从屋內走出。 她换了身昨日新买的淡青色襦裙，髮髻梳得整整齐齐，虽无金银点缀，却显得清爽乾净。 只是当她抬头看到院中站著的项峻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晨光里，项峻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都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四目相对。 卫子夫脸颊又开始发烫。 昨夜的对话与同榻的记忆涌回心头，她下意识想避开视线，却不知为何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公子他……昨夜没睡好么？ “醒了？”项峻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卫子夫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垂著头，小声道：“公子昨夜……没休息好吗？” 项峻看著她发顶小巧的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是故意不睡的。” 卫子夫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故意不睡？公子这是为何？” 项峻笑了笑：“我可是个『色迷心窍』的人，昨夜有你这样的小美人在侧，怎能安睡？” 卫子夫天资聪慧，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公子这么做，或许是为了更好地隱藏自己。 毕竟他是楚国公子，所面临的危险，远比她这个婢女更多。 “奴婢明白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项峻眼中掠过一丝讚许，隨即摸了摸肚子，“不过眼下，我这空了一夜的肚子可要抗议了。子夫，去备些朝食吧。” “唯！” 卫子夫应声轻快，转身便往厨房小步走去。裙裾微扬，背影里透著一股鬆快。 项峻看著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摸了摸下巴：“待会问问子夫，平阳公主封地那边有没有姓霍的人家。” 能与卫少儿私通，必然是身在平阳公主封地或平阳公主府中之人。双方需要要有长期往来的机会。 卫子夫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醃渍的苜蓿菜走了出来。 简单的朝食，却也收拾得清爽。 “你也盛一碗，坐我对面吃。往后我吃什么，你便吃什么。” “奴婢不敢。”卫子夫连忙摇头，退后一步，“奴婢是伺候公子的人，岂能与公子同食？” 项峻放下碗，看著她认真的神色，正色道：“子夫，我昨日说过，我看重你，並非虚言。我让你坐下同食，並非是坏了规矩，而是將你视作家人。在这长安质舍，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何分主僕？你若是事事拘礼，反倒显得生分。” 家人？ 卫子夫心头一震，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奴婢……谢公子。”她没有再推辞，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地坐在项峻对面。 见她坐下，项峻才重新拿起竹箸，一边吃，一边问道：“子夫，你既在平阳公主封地长大，可知那里是否有与你阿姊年龄相仿的霍姓之人？” 霍去病生父直到生下霍去病前，都未娶妻，又能得卫少儿倾心，想必年岁差距不会太大。 “霍姓？”卫子夫放下竹箸，认真思索片刻，摇头道，“回公子，公主封地里僕役佃农虽多，但姓霍的……奴婢不曾听闻。公主封地在河东郡平阳县，多是卫、张、李这些姓氏，霍姓倒是未曾听说过。” 项峻心中一沉。 难道霍去病生父此时不在封地。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平阳侯府里呢？可有霍姓的管事、侍卫，或是其他什么人？” 卫子夫再次摇头：“奴婢在封地时，多在歌姬院中习练歌舞，与外院管事侍卫接触不多。不过……”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好像確实不曾听过有姓霍的。府中侍卫多是曹氏亲兵或关中良家子，管事也多姓曹。” 项峻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线索难道断了？ 若霍父不在封地，也不在侯府，他又会在何处？难道真要留卫少儿在平阳县，一直等到有了身孕，才能顺藤摸瓜找到此人？ 可那时，自己早就去了楚国。 他不由蹙紧眉头。 卫子夫见他神色凝重，轻声探问：“公子是在寻人？这霍姓之人……对公子很重要么？” 项峻回过神，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微微点头：“非常重要。” 卫子夫凝神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公子，奴婢忽然想起一事。” 项峻立刻催问：“子夫快说。” 第10章 刘启召见 见公子如此急切，卫子夫当即將自己所知道来：“奴婢在平阳县时，虽未听说公主府內有霍姓之人，但县中倒是有一家姓霍的乡绅，颇有些家资田產，与公主府上也有往来。只是不知他家子弟中，是否有与奴婢阿姊年纪相仿的。” 项峻心头一动：“哦？可知这霍家具体情形？” 卫子夫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奴婢当时年幼，所知不多。只隱约听二姊提起过，说霍家是行商起家，如今在平阳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过霍家有一位郎君似乎……似乎生得颇为俊朗，常为府中婢女议论。” 霍家行商，家资颇丰，子弟俊朗，且与公主府有往来…… 项峻迅速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平阳公主封地广阔，府中所需物资、与外界的商贸往来，必然需要当地乡绅协助经办。霍家既以行商起家，又与公主府有往来，其子弟出入府邸的机会自然不会少。 如此一来，与身为府中婢女的卫少儿结识，甚至发生私情，便大有可能。 “子夫，你方才说，是你二姊提起过这位霍家郎君？”项峻抓住关键点。 卫子夫点头：“是。二姊……就是少儿阿姊。她比奴婢年长几岁，性子开朗，常能听到些奴婢不知道的閒话。” 果然！ 项峻心中大定。 卫少儿自己议论过的这位“霍家郎君”，极有可能是后来与她私通生下霍去病之人。 有了这条线索，就好办多了。 正说著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停驻的声响。 紧接著，叩门声响起。 项峻与卫子夫同时望向院门。 “公子，”卫子夫放下竹箸，“我去开门。” 项峻却猜测可能是宫中来人，加之此时不宜让卫子夫见人，於是抬手拦下她：“我去吧。” 他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木栓。 门外站著两名身著宫中宦官服饰的太监。为首一人手持拂尘，面白无须，正是前日麒麟殿中伺候在刘启身侧的那名太监。 “小臣张礼，见过公子峻。”太监微微欠身，目光扫过项峻眼中的血丝与眉宇间的倦色，心下明了，用尖细的声音道，“陛下有旨，请公子即刻隨小臣进宫。” 项峻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他看了一眼天色，此刻尚不到巳时，如此早便召见自己，绝非寻常敘话，恐怕与昨日食肆中听闻的楚国使者有关。 心中想著，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些许受宠若惊：“陛下召见？不知……不知所为何事？峻这就更衣隨公公前去。” “不必了。”张礼语气平淡，“陛下只说是敘话，公子这般衣著便可。” 敘话？ 项峻点头：“那……峻这便隨公公去。还请公公稍待，峻与家中婢女交代两句。” 太监微微頷首，並不阻拦。 项峻退回院內，快步走到卫子夫身边。 卫子夫早已站起，眼中带著担忧：“公子……” “无妨，”项峻压低声音，语速略快，“陛下召见，我去去便回。你且在院中等候，莫要出门，也莫要理会外面动静。” 他目光掠过卫子夫忧色隱隱的小脸，又补上一句：“方才你我所说之事，切勿对外人提起。” 卫子夫虽不明深意，却乖巧地点头：“奴婢省得，公子……一切小心。” 项峻不再多言，转身走出院门。 两名太监已在门外等候，隨行的还有四名执戟卫士，沉默地分立两侧。 “公子峻，请。”张礼侧身引路。 一辆青帷軺车停在巷口，比昨日送卫子夫来的马车要朴素许多，却也是宫中规制。 项峻登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卫子夫远远望来的目光。 车厢內，他闭目眼神，思索著刘启召见自己的用意。 是为了看他得赐美婢后是否放纵失度？ 还是为了楚国使者之事？ 约莫两刻钟后，軺车缓缓停下。 项峻在宫门处下车，隨张礼步入宫门。 他一路垂首，目不斜视。 转过几重宫闕，前方出现一座巍峨殿宇，匾额上“宣室”二字赫然在目。 宣室殿，乃是汉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大臣之所。刘启在此召见他一个质子，绝非寻常“敘话”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跟著张礼步入殿中。 殿內陈设简朴庄重，不似麒麟殿那般奢华，却自有一股肃穆威仪。薰香清冽，与昨夜的龙脑香不同，闻之令人神思一振。 刘启正坐於御案之后批阅奏简，闻声抬头看了一眼，隨手朝项峻挥了挥，示意他近前。 张礼悄无声息地退至刘启身侧，垂手侍立。 项峻依言上前，在御案前数丈处停步，躬身行礼：“外臣项峻，参见陛下。” 刘启放下手中墨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平身吧。” “谢陛下。” 项峻直起身，不经意间打了个哈欠，隨即像是忽然意识到失仪，慌忙掩口低头。 刘启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瞭然。 “果真是色令智昏，看他这模样，怕是折腾了一夜。”刘启暗忖，面上却只微微頷首，“前日宴上，你向朕求赐那卫子夫，朕已依你所请。此女可还合意？” 项峻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混杂著兴奋、满足神情，眉宇间的疲惫仿佛都驱散了几分，连忙躬身：“合心意！合心意极了！外臣谢陛下隆恩！” 刘启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语气却依旧平淡：“合心意便好。只是，朕听闻你回质舍后，便迫不及待带她外出採买，直至暮鼓方归？今日又是这般形容……少年慕艾虽是常情，但也需知爱惜身子，莫要过度沉溺，忘了本分。” 项峻嘿嘿一笑，作出不以为然的態度，敷衍道：“陛下教训的是，外臣谨记。” 假意关怀过后，刘启从御案上拿起一卷竹简，看向项峻：“项峻，你可知楚国使者已於前些日抵达长安？” 项峻摇摇头，一脸茫然之態：“回陛下，外臣不知。” 刘启未再多言，只將手中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张礼。张礼躬身接过，缓步走到项峻面前，双手奉上。 “看看吧。”刘启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听不出情绪。 项峻接过竹简，徐徐展开，一行行清晰的字跡映入眼中。 待看清內容，他心头骤然一喜： “果然是来接我归楚。” 第11章 再问思楚否 竹简上的字跡分明，写著楚帝项閔病重，国本动摇，郢都朝臣请迎公子峻归国，以安人心。 机会来了！ 但自己必须稳住。 项峻迅速压下心头的激动，继续往下看去。 楚国承诺，若汉廷允准当归公子峻，愿以粮草与边市减税作为交换。 条件很丰厚，尤其对正面临匈奴南下的汉室而言。 可越是如此，项峻心中越是警醒。 他清楚，刘启或许算不得超一流的帝王，但也绝非庸主。將这份竹简交给自己观看，背后必有深意。 果然，在他阅览之时，刘启的声音再度响起：“楚帝沉疴，思子心切。朕亦为人父，颇能体谅。且楚使所言，於国亦是有利，项峻，你离楚三载，可曾思念故国，期盼归乡？” 来了！ 项峻心头一凛，前夜麒麟殿上那一问，与此问如出一辙，皆是诛心之问。 若答“思”，则与前夜所答迥异，必遭刘启猜忌，归国之事恐生变数。 可同样不能答“不思”。 彼时自己並不知父亲病重，又是酒后应答，答“不思”反倒能降低刘启的警惕。 如今既知父亲病重，若再答“不思”，不仅显得生性凉薄，更会引起刘启怀疑此话的真实度。 项峻心思电转，已换上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 “父亲……父亲他……” 他的声音哽咽，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著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 踉蹌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又像是失了力气，最终只是喃喃重复著“父亲”二字，將那份骤然袭来的忧惧与无措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刘启的问话，整个心神都被“父亲病重”的消息攫住。 刘启静静地观察著他，面上不露喜怒。 片刻后，项峻仿佛才从巨大的衝击中稍稍回神，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角，看向刘启的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与不安：“陛下……陛下，外臣……外臣方才失態了。父亲……父亲他……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语无伦次，求助般地望向刘启，寄託於刘启为他指明方向。 这一番真情流露的表演，让刘启越发相信，项峻不仅沉迷声色，还是一个遇事毫无主见的庸才。 “楚帝乃一国之君，自有良医诊治，你也不必过於忧心。”刘启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假意安抚，“至于归国之事……” 他略作沉吟：“楚使既至，诚意亦足，朕若强留，於情於理皆有不合。” 项峻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他极力控制著呼吸，做出恭顺之態。 刘启终於做出决断：“朕，准你归国。” “谢陛下！”项峻惊喜行礼，可这喜色只持续一瞬，隨即似乎想起什么，面上又浮起一层复杂神情。 这般患得患失之態，令刘启不由问道：“项峻，你莫非……不想回国？” 项峻嘴唇动了动，带著一抹迟疑：“外臣心忧父亲病重，自是想回去探望，只是……只是……只是郢都比不得长安繁华，父亲对峻也多有苛责……” 说著说著，项峻停下。 刘启闻言，没忍住大笑出声。 这蠢货，竟是贪恋长安的繁华，害怕归楚后再难享乐，才这般患得患失！ “愚蠢！”刘启笑声渐歇，指著项峻，恨铁不成钢道，“你父若真……有异，你便是楚国之君！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想要什么没有？你想如何享乐，便如何享乐，只要安守本分，不犯我大汉疆界，谁又能管得了你？” 项峻眼睛渐渐睁大，呼吸也急促起来，脸上那点忧惧与不舍，顷刻被一种近乎衝撞而来的狂喜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高踞楚宫、美人环绕、珍饈满案的未来景象。 “陛……陛下是说……是说……”项峻激动得语无伦次，“峻……峻回去，便能……便能……” “便能享尽人间极乐！”刘启替他补全，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笑意，“前提是，你能顺利即位，且……听话，届时朕在长安，也会替你送去美人。” 项峻忙不迭地点头，脸上满是諂媚与感激：“陛下放心！陛下赏赐峻卫子夫，对峻恩重如山。峻若得继大统，必会安分守己，不犯大汉边疆。” “嗯，记住你今日之言。”刘启满意地頷首，“去吧，好生准备。朕会儘快安排。” “唯！唯！外臣告退！谢陛下！谢陛下隆恩！”项峻伏地再拜，这才难掩激动地退出宣室殿。 待他离去，刘启脸上笑意顷刻消散。 沉吟片刻，他对侍立一旁的张礼吩咐道：“传朕旨意，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即刻入宫议事。” “唯。” 不多时，三位重臣齐聚宣室殿。 刘启开门见山：“楚国欲迎公子峻归国，以安其国本。朕已初步应允。” 丞相许昌眉头微蹙：“陛下，公子峻久居长安，心性如何，尚未可知。骤然放归，若其心怀叵测……” 刘启却不以为然的抬手打断他，道：“方才朕又试了此子一番，此子贪图享乐，毫无主见，志小才疏。听闻可为楚君，便喜形於色，只惦念后宫美色，全无人主城府与担当。” 说到此处，他轻蔑一笑：“如此膏粱子弟，放归楚国，非但无患，於我大汉，反是一桩美事。” 御史大夫卫綰抚须沉吟：“陛下明鑑。然楚国朝堂，未必儘是庸碌之辈。公子峻离楚数载，根基浅薄，若归国后为项氏宗亲或权臣所制，恐难如愿即位，即便即位，也难保其心不变，或反成掣肘。” 刘启微微頷首：“卫大夫所虑甚是。故，放他归国不难，难在如何让他顺利即位，且即位后，能为我所用，至少……不生异心。” 一直沉默的太尉周亚夫沉声道：“陛下之意，是要助他一臂之力，却又须让他明白，这一臂之力，来自长安。离了长安，他便什么也不是？” “正是此理。”刘启眼中闪过讚许，“朕不仅要放他回去，还要助他继位。待其继位后，放宽对楚国的施压，使其树立威信，亦能让他……更安心地享乐。” 第12章 刘彻送「礼」 宣室殿內的后续情形，项峻自然无从知晓。此刻他已坐上来时的青帷軺车，驶向质舍。 车壁微凉，项峻靠坐其上，闭目梳理方才殿中种种。 都说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所幸凭著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淬炼出的功底，他成功瞒过了刘启。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离开楚国三年，如今故国是何光景，他几乎一无所知。 记忆之中，父亲项閔共有六子。自己、老三项崢、老六项嶠为嫡出，其余庶子不足为虑。 老六是他来汉为质后才出生，如今仅两岁，暂且可放一旁。 唯独老三项崢，只比他小一岁，同样嫡出，又常在楚国，侍奉於父亲跟前，朝夕相处之下，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怂恿，使其滋生异心。 即便老三自己无意，身边也未必没有投机之辈煽风点火。 更棘手的，是楚国朝堂。 项氏以武立国，六十余年来，军功贵族盘根错节，各大勛贵家族把持权柄。自己这个离国多年的质子，在那些骄兵悍將、老谋深算的权臣眼中，究竟能有几分斤两？ 他们会甘心奉自己为主吗？ 此外，楚国沿袭旧时官制，令尹为百官之首，总揽军政，入则理政、出则统兵。如此集权於一身的重臣，是支持老三，还是支持自己，抑或另有所图，都將直接左右日后帝位的归属。 总而言之，归楚只是第一步。 千头万绪缠绕在心头，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车驾缓缓停下，质舍已到。 项峻收敛思绪，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混著疲惫与亢奋的神色，在车夫的搀扶下，下了车。 看了一眼院子，院门大开。 项峻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保持著亢奋，往里走去。 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了院中端坐的身影。 玄色常服，身形笔挺，虽只有十三岁，却已隱隱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度。 不是太子刘彻，又是谁？ 刘彻身旁只站著一名年轻的太监，院中並无卫子夫的身影。 项峻瞳孔微缩，刘彻为何突然来访？ 卫子夫又去了何处？ 他强压下疑虑，脸上迅速堆起惊讶的笑容，小步快跑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哎呀！太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峻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刘彻並未起身，只抬手虚扶一下，目光在项峻脸上细细扫过，似要穿透那层殷勤的笑容。只是项峻的演技十分自然，刘彻並未看出破绽。 “不必多礼，”刘彻语气平淡，“孤今日是来找你敘旧的。” 敘旧？ 你爹清早才召我入宫“敘话”，你这头小猪又上门“敘旧”，你们父子可真有意思。 再说了，我与你有何旧可敘？ 心中骂骂咧咧，项峻脸上却越发恭敬：“殿下念及旧谊，亲至陋舍，峻……峻实在惶恐。” 他忽又环顾一眼院內，语气不满道：“子夫呢，为何不为殿下上浆？真是怠慢殿下了！” “无妨。”刘彻摆摆手，语气隨意，“昨夜她承欢受累，身子不適，孤让她歇著去了。” 听见这话，项峻心中一松。 看来卫子夫並未露馅。 且刘彻这话，倒像是坐实了他“贪欢纵慾”的名声。 他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丝尷尬的訕笑，搓著手：“让……让殿下见笑了。是峻昨夜太不知节制了些。” 刘彻脸一黑。 一想到自己中意的卫子夫被项峻彻夜折腾，他心头便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厌恶。 但他很快压下这股情绪，告诫自己，不过是个歌姬，与大局相比，微不足道。 他今日来，另有要事。 “爹已决定放你归国，想必你也知晓了。”刘彻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审视著项峻的反应。 项峻心中瞭然，果然是为了此事。 他脸上立刻露出不加掩饰的狂喜，隨即又故作担忧地搓了搓手，带著几分諂媚：“是，是……陛下隆恩，峻感激不尽！只是……峻心中惶恐，离楚日久，此番归去，也不知……” “孤来此，正是为此。”刘彻打断他的支吾，“你当明白，陛下之所以允你归国，是念在你父病重，亦是怜你思乡之情。然，你亦需知晓，你此番归国，乃至日后能否顺利继位，皆在我大汉一念之间。” 项峻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得恭顺：“峻明白！峻明白！若无陛下天恩，峻岂有归期？峻必铭记陛下与殿下恩德，永世不忘！” “记住便好。”刘彻微微頷首，语气稍缓，“楚国朝堂，波譎云诡。你离国三载，根基浅薄。孤今日前来，便是要赠你一份『归礼』。” “归礼？”项峻眼中满是疑惑。 刘彻侧首，对身旁的年轻太监示意。那太监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与项峻。 项峻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心中不由一震。 帛书上並非金银珠宝的清单，而是一份名单，以及数条看似简单，却直指楚国要害的情报。 名单列有数名朝堂重臣，官职最高者，竟是出身昭氏的右尹昭阳。 其余两族，屈氏与景氏也在其上。 昭、屈、景三族本为羋姓熊氏分支，世代与楚王联姻，把持楚国军政。昔年楚国特设三閭大夫职掌三族事务，屈原便曾任此职。 秦国一统天下后，三族一部分族人被迁徙至关中，另一部分则避祸江南之地。待项羽起兵反秦时，三族族人先后来投。 项羽建立楚国后，三族族人被项羽安排至重要职位，倚为楚国骨干。 而这份名单上，清楚记载著这些人所犯之罪，例如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乃至通敌等等。 条目清晰，罪证確凿。 项峻立刻明白了刘彻的用意。 对方是想让自己以这些把柄要挟他们，从而获得他们在朝堂上的支持。 但项峻想的却远不止如此。 刘彻既然能拿出一份名单，必然还能拿出更多的此类名单，所涉官职，也绝不止於右尹。 汉室手握这些楚国大臣罪证，便等於捏住了楚国的命脉，必要时可令其顷刻倒戈。 思及此处，项峻背脊生寒。 第13章 找刘彻要人 “这份『归礼』如何？” 就在项峻凝神沉思之际，刘彻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 项峻猛然回神，强按下心头震动，脸上迅速切换成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的狂喜表情。他像是喜不自禁般语无伦次：“这、这……殿下！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峻、峻正忧心归国后如何立足，殿下便送来如此厚礼！峻……峻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殿下厚恩！” 他双手捧著帛书，如获至宝。 刘彻看著他这副欣喜若狂、感恩戴德的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这项峻果真是庸碌之才，目光短浅，只见眼前好处，却看不透这“礼”背后藏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无妨，日后他自会明白。 “你能明白这份心意便好。”刘彻淡淡开口。 项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峻明白！峻明白！峻必定谨记陛下与殿下恩德，安分守己，绝不侵犯大汉疆土！” “嗯。”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起身，“你既已明了，便好好准备。归国之期，不远了。” 眼见刘彻將要离开，项峻连忙开口：“殿下留步！” 刘彻脚步一顿，侧身看他：“还有何事？” 项峻脸上露出几分扭捏与恳求，搓著手道：“回殿下，昨夜……昨夜子夫侍寢后，曾与峻言及家事，说起她家中尚有母亲、兄姊弟妹，皆在平阳公主封地为仆，心中甚是思念，夜里常暗自垂泪。峻……峻见她哭得伤心，实在不忍，便答应设法让她们团聚。” 他悄悄打量刘彻神色，又接著说：“如今蒙陛下与殿下隆恩，允峻归国，峻自然要带子夫同去。可她孤身一人隨峻去那异国他乡，难免寂寞。峻斗胆，想恳请殿下……能否將子夫的家人一併赐予峻，让她们得以团聚，也好让子夫安心侍奉身边？” “若殿下应允，臣愿尊殿下为兄，从此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刘彻闻言，眉头一挑。 卫子夫的家人？ 不过是些平阳阿姊封地的僕役，本不值一提。但项峻如此体贴一个婢女，甚至为此开口相求，倒是坐实了他耽於美色的名声。 昔日周幽王为搏褒姒一笑，数举烽火。今观项峻，堂堂楚国公子，竟也为安抚一婢女之泪，甘愿屈身为人弟。 何其相似，何其愚蠢！ 刘彻心中讥誚更甚，面上却只淡淡道：“些许僕役，何足掛齿。你倒是怜香惜玉。” 项峻听出他话中讥誚，却只作不知，脸上憨笑更浓，打蛇隨棍上：“殿下谬讚。子夫她……她昨夜还提及，家中在平阳时，曾得一位霍姓乡绅郎君多次照拂，尤其是她那位二姊，似乎……似乎对那霍家郎君颇为仰慕。峻以为，这位霍家郎君既对卫家有恩，便是对峻有恩，峻想带上其一同归楚，许其官职爵位，也算报答。不知……不知殿下可否一併成全？” 刘彻目光落在项峻那满是期盼与討好之色的脸上。 项峻所说的“报恩”，在他听来，不过是又一个“怜香惜玉”的荒唐之举。为了一个婢女姊妹所中意的男子，竟也要开口討要，甚至不惜许以官职爵位？ 荒唐，且愚蠢！ 这哪里是一国公子该有的器量？ 不过，这对他、对汉室而言，是好事。楚国的未来君主越是这般模样，汉室的南顾之忧便越轻。 “霍姓乡绅？”刘彻略作沉吟，语气隨意，“你既有心报恩，带走便是。至於卫氏家人，不过是些僕役，平阳阿姊还不至於吝嗇。此事，孤自会与平阳阿姊分说。” 项峻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深深一揖到底：“谢殿下！殿下大恩，峻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峻便视殿下为亲兄，殿下但有所命，峻无有不从！” “亲兄？”刘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並未接这话茬，只淡淡道：“你好生准备吧。”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便领著太监朝院外走去。 “峻，恭送殿下！”项峻连忙躬身相送，直到刘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辆属於太子的车驾轔轔远去，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諂媚与狂喜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也恢復清明。 隨即，他朝主屋走去，屋门恰在此时打开。 卫子夫立於门內，朝项峻盈盈下拜，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激：“奴婢……谢公子大恩！” 项峻伸手虚扶了一下，看著她微红的眼眶，温声道：“起来吧。你既隨了我，我自当为你打算。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 卫子夫起身，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依赖与信任更深了。 项峻迈步进屋，示意卫子夫跟上，隨后在榻边坐下，將那捲帛书置於案几之上。 “太子送来的这份『归礼』，看似是助我归国立足的利器，实则是悬在我头顶、悬在楚国头顶的一把利刃。” 卫子夫站在一旁，闻言微怔，眼中流露出不解。 项峻见她神色懵懂，便进一步解释：“这上面所列的罪证，今日能给我，他日便能给別人。今日以此胁之令其助我，他日汉室亦可以此胁之令其叛我。刘彻赠此厚礼，可不是真盼我好，他是要让我明白，我项峻、我楚国，日后都得仰他鼻息，任他拿捏。” 卫子夫虽不完全明白朝堂上的诡譎，但“受人拿捏”、“仰人鼻息”的道理她是懂的，不禁忧心忡忡地望著项峻。 项峻却摇了摇头：“无妨。他既给了，我便接著。而且，此事也提醒了我，楚国朝堂，不可尽信，我必须要有自己的人，完全忠於我、只忠於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子夫，你既隨了我，你的兄长与弟弟，我自会倾力栽培，日后作为臂助。” 卫子夫听得感动不已：“公子厚恩，子夫没齿难忘。” 说完正事，项峻不免好奇的问道：“你今日是如何骗过太子的？” 刘彻是个人精，若非自己演技精湛，恐怕早已被其拆穿。而今日卫子夫在他不在场时，竟也能成功骗过对方，著实令他好奇。 听到项峻询问，卫子夫轻声答道：“公子离开后，太子便来了。那时奴婢正在清洗碗箸，见到太子，就用力在大腿上掐了一把，装作……装作破身之痛。太子並未起疑，反倒让奴婢进屋休息。” 项峻听罢，不由得竖起拇指，赞道：“子夫果真聪慧贤良。” 卫子夫见公子夸奖自己，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第14章 痛並快乐的刘彻 此时，离开质舍的刘彻並未回宫，而是径直前往平阳公主府。 对於刘彻的到来，平阳公主似乎早有预料。她將刘彻迎入府中，含笑问道：“彻弟此来，是为了卫子夫的家眷吧？” 刘彻讶然：“阿姊如何知晓？” 平阳公主掩嘴轻笑：“以项峻此人性情，既能为卫子夫捨弃十六宫中美姬，得偿所愿后，为其求取家眷岂不是顺理成章？只是未曾想到他这般迫不及待，昨日才得了人，今日便求到彻弟这里了。” 刘彻闻言，面露不屑：“项峻此人，胸无大志，沉溺私情，终究不堪大用。为一婢女如此费心周章，实非人君之器。”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既然他开口相求，这等小事，不值一提，我便允了他。” 平阳公主微微頷首：“既是彻弟开口，几个僕役而已，阿姊这便命人去办，將他们从封地接来长安。” 刘彻见阿姊同意，又补充道：“项峻还提到，卫子夫的二姊对平阳县一位姓霍的乡绅家郎君颇有情意。若將卫氏全家送来，不妨把此人也一併接来。” 平阳公主略显诧异：“项峻倒是对卫子夫极好。” 刘彻听罢，又想起卫子夫侍寢项峻，不悦地冷哼一声：“妇人之仁，非雄主所为！他越是为这些微末之事费心，便越是难成大器。一个歌姬，再美，终究只是玩物。阿姊，此事便如此定下。卫氏家人及那霍姓郎君，儘快送至质舍。” 他起身欲走，忽然眉头一皱，似有所觉，又转身叮嘱：“阿姊可顺便查查那霍家郎君的底细。项峻特意点名要他，或许不只是『报恩』那么简单。” 平阳公主点头应下：“我会留意。” 刘彻这才转身离去，心中却已將这位霍姓郎君记下。项峻的种种行径，看似合乎其“耽於私情”的人设，但刘彻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其中或许另有玄机。 离开平阳公主府，刘彻乘车驾返回皇宫。 回到未央宫，他並未去东宫，而是径直前往宣室殿求见刘启。 刘启刚与几位心腹重臣议完事，见刘彻求见，便挥手屏退左右。 “儿见过父亲。” 刘彻行礼后，將今日质舍之行与平阳公主府中的安排，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番，尤其详细说明了那份“归礼”的安排与用意。 刘启斜倚在软榻上，静静听完。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讚许：“彻儿，你此法……比朕与许昌、周亚夫他们商议的，更妥帖。” 他们原先考虑的是让楚国已投靠汉室的大臣在项峻归国后暗中联络，以示支持。 但这般做，会暴露汉室在楚国的內应。 刘彻的方法则不同。 他提供的並非內应名单，而是楚国大臣的罪证，让项峻凭此胁迫他们支持自己继位。 两种方法效果相当，但刘彻之策，能使楚国大臣以为是项峻自己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为求活路才不得不依附。项峻也会因此更信任、更依赖这些“被迫”投靠的臣子。 而这些臣子本非良善，一旦获得项峻这般沉溺声色的昏君信任，只会变本加厉地祸乱楚国。 刘彻此谋，也令刘启对他这个太子愈发满意。 自十三年前登基以来，刘启夙兴夜寐，修政理，外御边患，为的便是积蓄国力。可也正是如此，他的身子骨已大不如前，近年更是时常感到精力不济。 如今看到太子刘彻不仅聪慧果决，更兼心思縝密，手段老练，远超同龄之人，心中那份继承太祖未竟之业的重担，似乎也轻了几分。 想到此处，刘启看向刘彻的目光愈发温和：“太子，你做得很好。项峻归楚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处置，丞相那里，朕也会命他全力配合。” “儿臣遵命，定不负父亲所託。”刘彻心中暗喜，朗声应道。 ---- 长安至平阳县，车马来回需二十日。 这期间，项峻整日与卫子夫待在质舍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夜里，质舍也时常传出丝竹之声与隱隱笑语。 就连日常採买一事，也全部交给了守在院外的守卫。 儼然一副被美色所迷、醉生梦死的模样。 而刘彻自接手项峻归楚一事后，便忙得不可开交。 与楚国使者交涉、敲定归国路线与沿途安排、调配护送军伍、擬定沿途詔令文书……事无巨细，他皆亲自过问。 每夜睡前，他还要亲自过问项峻在质舍的动向。 眼见自己为项峻归国之事奔波劳碌，而项峻却夜夜笙歌、醉臥温柔乡，刘彻心中既觉欣喜，又生烦闷。 欣喜在於，项峻如此行径，若真继位为君，楚国必衰，大汉一统天下便指日可待。 烦闷则在於，他时常想起卫子夫的身影。不知为何，他竟真如《诗经》所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这份莫名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 他反覆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个略有姿色的婢女，宫中此类女子数不胜数，不值得如此掛怀。 可卫子夫的模样，总在他心头縈绕，欲忘不能。 这般痛並快著之下，二十余日转瞬即逝。 这一日，刘彻正於东宫审阅最后一份关於护送项峻南归的军伍调度文书，平阳公主府的总管匆匆求见，呈上两样东西。 一是卫氏家人及霍仲孺已送达平阳公主府的回稟； 二是一卷关於霍仲孺的调查奏报。 刘彻首先展开那份奏报。 上面记载著霍仲孺的生平信息：霍仲孺，年二十，平阳县人，颇有家资，其父为县中左吏，霍仲孺因父举荐，一同在平阳县担任文吏。其人自幼读书，略通经史，然才学平庸，唯有一张俊俏面容，因而风流成性。 竹简下方，还罗列了霍仲孺更为详细点信息，包括勾搭过多少女子，担任文吏期间，贪污几何，都记得一清二楚。 只是，刘彻將奏报翻来覆去，每个字眼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终发现。 这霍仲孺就是一个才疏学浅，不堪大用的寻常小吏，毫无任何过人之处。 第15章 卫氏家人、霍仲孺到来 “莫非，当真是孤多虑了？” 刘彻眉头微蹙，將竹简放下。 霍仲孺此人，家世寻常，才干平平，除了相貌尚可之外，確实找不出什么值得项峻处心积虑图谋之处。 或许……项峻真的只是纯粹为討卫子夫欢心？ 思忖片刻，联想到项峻此前种种行为，的確找不到破绽，刘彻放下心来，將那份调查竹简隨手丟在案上。 “传令下去，”他朝侍立一旁的太监吩咐，“让平阳公主府將卫氏家人及霍仲孺，直接送往质舍。” “唯。” 太监领命退下。 ---- 当日午后。 质舍院门被叩响，守在门外的守卫隔著门稟报：“公子峻，平阳公主府送来了卫家人与行李，说是殿下吩咐，送给公子的人到了。” 院內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院门打开，项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略带倦色、眼袋浮肿的模样，显然又是“纵慾过度”的一夜。 而为了这份纵慾过度的模样，项峻吃了不少苦头，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实在太困，便会去院中以井水刺激。 他很清楚，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鬆懈。 “哦？到了？快让他们进来！”项峻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目光越过守卫，望向巷口。 巷口停著一辆青布篷车，车旁站著些风尘僕僕的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带疲惫。 为首是一名年约四十许、面容憔悴的妇人，身后跟著三个年岁尚小的男孩。 卫子夫也闻声来到院门口，跟在项峻身后，探出头望了一眼，立刻认出了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们，眼圈瞬间红了。 项峻侧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去吧。” 卫子夫用力点头，提起裙摆，快步跑向那妇人。 “阿母！” “子夫！” 母女相见，相拥而泣。 三个年幼的弟弟也认出了卫子夫，围上来紧紧抱著她的腿。 隨后，一位年岁稍长的青年男子和两名年岁同样不大的少女走上前，正是卫长君、卫君孺与卫少儿。 一家人再度重逢，悲喜交集，泣不成声。 项峻没有上前打扰，他的目光越过哭泣的卫家人，落在了人群后方。 那里站著一个年轻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直裾，身形頎长，麵皮白净，眉眼確实生得不错，只是眼神有些飘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心虚和不安。 想必此人就是未来的霍去病生父了。 项峻心中一定，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朝那年轻男子招了招手。 霍仲孺正忐忑不安地偷眼打量四周，见项峻朝他招手，嚇了一跳，连忙小步跑上前来，深深一揖，声音都带著点哆嗦：“小人霍仲孺，拜……拜见公子峻！” 霍仲孺吗？ 这隱约耳熟的名字，让项峻更確信了对方的身份。 “不必多礼。”项峻语气隨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果然生得一表人才，难怪令子夫二姊倾心。” 霍仲孺闻言，紧张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吾著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只觉得满腹冤枉。 自己在平阳县虽与几位女子有过牵扯，可对卫少儿，他是当真不认识。 谁知偏偏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竟惊动了平阳公主与太子，害他被迫离乡背井，隨卫家人来到长安。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卫少儿的確姿色不错。 项峻见他如此惶恐，心中颇为满意，此人胆小畏事，正好拿捏。 “不必惊慌，”他语气放缓，甚至带上一丝笑意，“我非问罪於你，而是念你对我妻姊有恩，特意向太子討了人情，將你一同接来。你既来了，往后便是我府上之人，待我归楚，自会许你一官半职，保你富贵平安。” 霍仲孺闻言，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偷偷覷了项峻一眼。只见这位楚国公子面色温和，眼中並无厉色，反倒是真带著几分赏识的模样。 “这……”他心中念头急转。 自己不过平阳县一小吏，才疏学浅，仗著颇有家资，才能谋得一个文吏身份。如今竟被楚国公子青眼相加，要许诺官职富贵？ 他实在想不出这位楚国公子看上了自己哪一点。 可转念一想，卫少儿之妹卫子夫正得眼前公子宠爱，或许正是这一层关係令自己得以鸡犬升天。 至於卫少儿……虽然眼下不熟，可自己从前与那些女子交往时，又何尝不是从陌生开始？凭著这副俊朗样貌，稍用心思，还怕拿不下一个卫少儿？ 念及至此，霍仲孺立刻將心底那一丝疑虑拋到九霄云外，换上一副感激涕零、忠心耿耿的模样，深深拜倒：“公子大恩！仲孺没齿难忘！仲孺定当竭尽駑钝，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好，好，就需要你效犬马之劳。”项峻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下，“你先去安顿，具体事宜，日后再说。” 打发走霍仲孺，项峻这才走向依旧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卫家人。 卫母见到项峻过来，连忙拉著儿女们就要下拜：“民妇卫媼，携子卫长君、卫青、卫步、卫广，女卫君孺、卫少儿，拜见公子！谢公子救我全家，恩同再造！” “快快请起。”项峻连忙上前搀扶，语气温和道，“子夫与我，情意深重，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何谈恩德？阿母一路辛苦，诸位也先安顿下来，质舍虽小，挤一挤总还能住下。” 他的目光掠过卫家眾人，在卫长君身上稍作停留，此人年约十七八岁，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眼神里带著几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却並无畏缩。 再看卫青，此时不过八九岁年纪，身形瘦小，但站姿笔直，眼神清澈，並不像一般贫家孩童那般躲闪。 而卫步畏畏缩缩，颇显怯懦。 卫广虽最为年幼，却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项峻与周边环境，並无惧色。 项峻心中暗忖：卫长君看起来可堪一用。卫步怯懦，或许不堪大用，但总要给他机会。卫广年幼，尚可教导。 至於卫青。 歷史中的大汉双璧之一，必须悉心培养。 第16章 再入宫 数日后，未央宫传下明詔，正式准许楚国公子峻归国，以慰楚帝项閔病体，安定楚国王储传承。 詔书中言明，为显大汉宽仁，特遣使节护送，並赏赐车驾、仪仗、锦缎玉器等物，以壮行色。 消息传开，长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楚国质子项峻再度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眾人谈论最多的，仍是这位楚国公子沉迷美色、昏庸无能之事。 朝堂之上，眾文武公卿同样在议论。楚国交於此等庸主之手，国祚难长，汉室统一华夏，终究是天命所归。 至於项峻以十六位宫廷舞姬换来的卫子夫，更是被视作红顏祸水，甚至有人將其与妲己、褒姒相提並论。 朝野上下皆道，楚帝沉疴缠身、国本动摇之际，未来的继承人却依旧沉溺温柔乡中，连即將归国都不忘带上美人及其家眷，实属荒唐至极。 而隨著归国之期既定，诸事加紧筹备。 护送使节很快定下，为謁者公孙贺。 ---- 质舍內院。 经过几日安顿，卫氏一家与霍仲孺已初步適应。质舍狭小，眾人挤在几间厢房內，虽显侷促，却也多了几分热闹。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项峻正在洗漱。 东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瘦小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是卫青。他手里拎著个木桶，脚步轻快地走向井边，熟练地將桶放下井中打水。 项峻没有出声，静静看著。 卫青费力將盛满水的木桶提上来，瘦小的手臂微微颤抖，却咬牙坚持，一步一顿地將水桶挪到厨房门口。 放下水桶，他並未歇息，又从柴房抱来一捆乾柴，码放整齐，隨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庭院。 八九岁的孩子，做起这些杂活已有条不紊。 卫子夫私下告诉项峻，在平阳侯府时，卫青被派去养马，常受管事责骂鞭打，却从不抱怨，只默默將事情做好。 项峻心中暗暗点头。 坚韧、沉稳、能吃苦，这些品质，是卫青成为一代名將的基石。 “青弟。”他出声唤道。 卫青闻声，放下扫帚，转过身来，看到项峻，立刻端正站好，略显拘谨地行礼：“青，见过公子。” 项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著这个眼神明亮中带著几分紧张的少年，温声问道：“不必多礼。你在府中养马时，可曾学过骑马？” 卫青略感意外，迟疑了一下，老实回答：“回公子，只牵过马，餵过草料，未曾……未曾骑过。” “想学吗？”项峻问。 卫青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青……不敢想。” 项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待回到楚国，我赏你一匹好马，再请人教你武艺与兵法。你须得用心学，日后我为帝，你便是我的大將军。” 卫青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声音都有些发颤：“公子……当真？” 项峻站起身，肯定道：“自然当真。我项氏虽暂居江东，却是以武立国，骑射乃看家本领。你既隨我南下，总不能连马背都上不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是子夫弟弟，须有些本事傍身。” “是！青……青定不负公子期望！”卫青用力点头。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守卫的通报：“公子峻，宫中来人传话，陛下召见，请公子即刻入宫。” 项峻心头一跳。 刘启此刻召见，多半与归国启程有关。 他立刻扬声应道：“知道了！请使者稍候，峻这就更衣！” 说罢，又轻轻拍了拍卫青肩膀，隨即转身快步走向主屋。 项峻进屋时，卫子夫已经起身，正坐在镜前梳妆。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眼中带著询问。 “陛下召见，应是归国之事定了。”项峻一面更衣，一面快速说道，“你且在家中，约束好家人，莫要无端生事。” 卫子夫点头：“公子放心，子夫省得。” 项峻迅速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深衣，束髮戴冠，对著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镜中的少年眼下青黑尚未完全褪去，依旧一副纵慾过度的模样。 “这种日子快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院门外，果然站著两名宫中內侍，为首一人项峻认得，仍是上次来传旨的张礼。 “张公。”项峻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明知故问，“不知陛下召峻何事？” 张礼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欠身：“公子去了便知。车驾已在巷口等候，请公子隨小臣来。” “好好好！”项峻连声应著。 依旧是那辆青帷軺车，依旧是四名不苟言笑的卫士。项峻登车坐定，车轮轆轆，碾过长安清晨微湿的石板路，驶向未央宫。 一路隨张礼穿行过未央宫前殿广场。只见广场上旌旗猎猎，甲士肃立，气氛庄严肃穆，显然正在朝会。 张礼引著项峻，並未直接进入正殿，而是从侧面的甬道绕至殿后一处名为承明的偏殿等候。 殿內只有数名太监，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项峻坐定后进入沉思，刘启选择在朝会时召他入宫，恐怕是要在朝会上正式宣布他归国之事。 这也意味著，他即將脱离长安这座牢笼。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心来。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露出破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太监匆匆入內，对项峻喊道：“公子峻，陛下传召。” 项峻整了整衣冠，脸上重新掛起那种混合著紧张与茫然的表情，跟隨小太监走出偏殿，穿过长长的廊廡，来到前殿。 “宣，楚国公子项峻入殿覲见。”尖利的唱喏划破前殿的肃静。 项峻垂首敛目，迈著略显慌张的步子步入大殿。 殿內，文武百官按班肃立，目光或明或暗，尽数落在他身上。 御座处，刘启冕旒垂旒，看不清表情，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压瀰漫开来。 太子刘彻则侍立御座之侧，神色平静。 项峻快步走到殿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以大礼参拜：“外臣项峻，拜见陛下！” “平身。”刘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项峻起身，仍低著头，一副敬畏的模样。 “项峻，”刘启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朕前日下詔，允你归国，以全人子孝道，以安楚室社稷。今日，便是你启程南归之期。” 第17章 离开牢笼 “外臣项峻，叩谢陛下天恩！” 刘启的话印证了心中猜测，项峻当即伏地叩首，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感戴：“陛下宽仁，汉室信义，峻没齿难忘！峻此番归国，定当谨守本分，永为大汉南藩，绝不敢有负陛下厚恩！”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位仰赖汉室、心怀感激的质子形象表露无遗。 御座上，刘启微微頷首，心下满意。 他要的，正是这样一个结果。 “嗯，你能明白便好。”刘启顿了顿，又道，“朕特遣謁者公孙贺为使，护送你南归。沿途郡县，皆有安排，务必保你一路平安。” “外臣遵旨！外臣……告退！” 项峻缓缓起身，再次躬身长揖，而后在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阳光有些刺眼。 项峻微微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带著春日暖意的空气。 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殿门外，一名身著朝服、年约二十的官员正肃立等候，正是謁者公孙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公孙贺身形魁梧，面容方正，见到项峻出来，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在下公孙贺，奉陛下旨意，护送公子南归。车驾仪仗已备妥，请公子移步。” “有劳公孙謁者。”项峻连忙还礼，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 对公孙贺，他略知一二。 此人在正史中隨卫青北击匈奴，俘获匈奴王，后来更被刘彻擢为丞相，是个出將入相之才。 只可惜公孙一族世为汉臣，根基皆在朝中，纵使他知晓此人將来如何，也难以拉拢。 公孙贺並不多言，侧身引路：“公子请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门，来到未央宫外的广场。只见广场一侧，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最前方是二十名手持旌旗、身著鲜明鎧甲的汉军骑士，旗分五色，迎风猎猎。 其后是数辆軿车，其中最大的一辆軿车，朱漆雕栏，垂著明黄帷幔，显然是给他这位楚国公子准备的座驾。 再往后，是装载著刘启所赐锦缎、玉器、钱帛等赏赐的輜重车辆，由数十名民夫和士卒看管。 队伍最后，还有二十余名精锐作为护卫。 整个队伍加起来近百人，虽不算大军开拔，却也颇具声势，足以彰显汉室对这位归国质子的“礼遇”。 项峻的目光在队伍中扫过，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这些排场，既是面子，也是监视。公孙贺名为护送，实为押送与观察。 他走向那辆最大的軺车，正要登车，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宫门方向传来。 回头望去，只见太子刘彻骑著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数名侍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 刘彻並未下马，只一勒韁绳，白马扬蹄长嘶，稳稳停住。他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看向项峻。 少年储君，威仪自生。 “项峻。” 项峻心中一凛，连忙转身，朝著马上的刘彻行礼：“峻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亲来相送，峻惶恐！” 刘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项峻的脸上只有感激与敬畏。 “此去郢都，路途遥远，你好自为之。”刘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记住你在长安说过的话，记住是谁许你归国，又是谁……赠你厚礼。” “厚礼”二字，被他稍稍加重。 项峻心头明镜似的，知道刘彻所指是那份“罪证”帛书。他脸上立刻显露出无比恭顺的笑容，连连点头：“殿下放心！殿下恩德，峻刻骨铭心，绝不敢忘！” 刘彻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目光越过项峻，似乎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辆軿车。 卫子夫此刻就在车中。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一抖韁绳，调转马头：“启程吧。” 言罢，不再停留，领著侍卫径直策马回宫，背影乾脆利落。 项峻望著刘彻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门內，才缓缓直起身。 “公子，请登车。”公孙贺在一旁提醒。 项峻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未央宫闕，转身登上了軿车。 车內宽敞，铺著柔软的褥子，卫子夫已坐在其中。见到项峻进来，她眼中流露出关切与询问。 项峻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隨即在褥子上坐定。 “启程。”公孙贺洪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车辕碾动，队伍缓缓开拔。 軿车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项峻能看到街边驻足观望的长安百姓。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中有好奇，有鄙夷。 项峻收回视线，闭上双眼。 长安，自己终有一日会再回来。 ---- 队伍出了长安城，沿驰道向南而行。 公孙贺行事严谨，每日行程、宿营皆有安排，对项峻也保持著礼节性的尊重，並不多加打扰。 项峻乐得清静，白日大多时间待在车中，与卫子夫说说话，偶尔也召卫青上车，教他认一些简单的文字，或是讲述些奇闻异事。 卫青虽年纪小，却听得十分认真。 就这般，车队一路经蓝田，过武关，穿行於秦岭余脉之间。 这一日，车队抵达南阳郡治宛城。 宛城地处南北要衝，商贾云集，城墙高厚，颇具气象。 楚国接应使团早已在城外驛馆等候多日。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色微黄、留著三缕长髯的文官，自称楚国左徒陈平。 当然，此陈平並非汉初那位曲逆侯，只是同名。 陈平见到项峻车驾，率眾上前大礼参拜，口称：“臣等奉皇命，恭迎公子归国！公子一路劳顿，臣等已备好馆舍酒食，请公子入城歇息。” 项峻下车受了礼，抚慰几句。 公孙贺亦与楚使交接文书，查验印信，一切按章程办理，並无紕漏。 在宛城休整两日，补充了粮秣饮水，更换了部分疲马。第三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此番，楚使陈平带来的数十名楚军士卒也加入了队伍，前后护卫。 出了宛城，地势渐趋平缓，已近汉水流域。又行数日，远远便听见浩荡水声，就连空气，都瀰漫著潮湿的水汽。 第18章 楚国形势 “峻公子，前方乃汉水渡口。”公孙贺策马来到项峻车旁，“出了汉水，便是长江。臣奉陛下旨意，护送公子至此。渡口已有楚国舟船等候，一应交接事宜，楚使陈平皆安排妥当。” 项峻掀开车帘，望著前方浩渺的江水，点了点头。 车队在渡口停下。 江风吹拂，旌旗猎猎。项峻走下马车，只见一艘高大的楼船停泊在码头。 “公孙謁者一路辛苦，峻铭感五內。”项峻朝著公孙贺执礼，“还请謁者回稟陛下，峻必不忘天恩，安守本分。” “公子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公孙贺拱手还礼，又看了一眼那艘楚船，意有所指道，“此去郢都，尚需十余日。沿途风波不定，公子……珍重。” 项峻听出了他话中的提醒，只微微一笑：“谢謁者提点。” 交割完毕，公孙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朝身后汉军仪仗挥了挥手。近百人的队伍缓缓调头，旌旗招展，沿著来路迤邐而去，很快消失在北方官道的烟尘之中。 项峻目送汉军远去，直到最后一面旌旗也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自由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此，三载长安为质的岁月，才算真正画上句號。 左徒陈平上前一步，躬身道：“公子，舟船已备妥，是否即刻登船启程？” 项峻微微頷首：“登船。” 卫子夫、卫氏一家及霍仲孺等人已从后面的马车下来，聚拢到项峻身后。卫青仰头望著高大的楼船，眼中闪烁著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在楚国水卒的指引下，眾人依次登船。 楼船內部颇为宽敞，分为数层。项峻被引至顶层一间最大的舱室，透过雕花木窗，可以俯瞰浩渺江面。 船舱底部，则是划桨水手与部分士卒的居所，中层则安排了卫氏家人与霍仲孺。 一切安置妥当，楼船缓缓离岸。 桨櫓齐动，破开碧绿的江水，向南驶去。岸边的宛城渡口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淡的轮廓。 项峻独立舷窗前，望著北方。 长安三载，恍如一梦。如今梦醒，脚下的路，才真正开始。 “公子，”卫子夫轻轻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水天一色，旷远无边，“我们……真的离开长安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项峻没有回头，望著江面，轻声感慨：“是离开了。但还不能鬆懈，真正的危险，还未过去。” 公孙贺临別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分明是在说，前往郢都的这条路，未必太平。 好在滔滔长江之上，这几日倒是风平浪静。 而为了在长安瞒过汉帝刘启与太子刘彻，连续月余，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刻意偽装纵慾过度的项峻，终於在这远离长安的江心舟船里，得到了久违的安眠。 他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当项峻再次睁开双眼时，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只觉得神清气爽，穿越以来累积的疲惫与昏沉一扫而空，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撑身坐起，舱內静悄悄的，只有江水规律地轻拍船身，哗哗作响。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接著是卫子夫轻柔的询问：“公子可是醒了？” “进来吧。” 舱门被轻轻推开，卫子夫端著温水与布巾走了进来。见项峻已坐起身，她脸上立刻漾开鬆快而欣喜的笑容：“公子，您可算醒了！这一觉，足足睡了一整日呢。” “一整日？”项峻略感意外，接过温热的布巾擦了把脸，清凉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嗯。”卫子夫点点头，將水盆放好，眼里满是关切，“陈左徒来看过好几回，见您睡得沉，都没敢惊扰。只吩咐奴婢守在门外，隨时伺候著。” 项峻一边整理衣袍，一边问：“这几日可有什么事？” “一切安好。”卫子夫又轻声问，“您饿了吧？奴婢去取些吃食来。” “好。”项峻应道，“另外，请陈左徒过来一趟。” “唯。” 不多时，陈平隨端来饭菜的卫子夫一同进了舱室。 项峻接过饭菜，是一碗热腾腾的鱼羹並几样清爽小菜，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卫子夫送来饭菜后，离开舱室。 项峻示意陈平先坐下，自己则不紧不慢地用起餐来。 鱼羹鲜美，小菜爽口。项峻吃得虽快，动作却很从容。 陈平跪坐一旁，暗暗观察。 只见这位沉睡三日方醒的峻公子，眼神清亮，眉宇间的疲惫消散一空，尽显英姿勃发，沉稳有度。 再想到卫子夫这几日所说，峻公子为迷惑汉帝与太子，不惜连续月余偽装纵慾、每夜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中隱忍与心志，更让陈平心中凛然。 这位离国三载的公子，不仅並未因囚於汉室为质而墮落，反而学会了隱忍、磨练了心志，当真是天佑楚国。 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项峻用完最后一口鱼羹，放下碗箸，接过卫子夫递来的布巾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陈平，缓缓开口：“陈左徒。” “臣在。”陈平立刻躬身。 “我离国三载，对郢都如今的情势，所知甚少。”项峻语气平和，目光却透著严峻，“陛下龙体究竟如何？朝中眼下又是怎样光景？还望左徒为我解惑。” 项峻虽不知陈平才识如何，但他能被项閔派来接自己，必是深受信赖之人，也是项閔特意安排来为他梳理当前局势的臂助。 陈平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峻公子对自己的第一次正式问询，亦是考校自己是否值得信赖。 他略作沉吟，整理思绪：“回稟公子。陛下自去岁冬染恙，太医署多方诊治，虽暂缓病情，然龙体已大不如从前，时常昏沉。如今朝政，多交由齐王崢、令尹虞斌、大司马龙勇等人共议。” 齐王崢，便是三弟项崢，也是项峻归国后，爭夺皇位最直接的对手。 虞斌是昔日高祖项羽麾下大將虞子期之孙，执掌楚国军政多年，深受项閔信重。 龙勇则是大司马龙且之孙，承袭其祖父之职，掌管楚国军事。 朝政由这三人共掌，对项峻而言，不算最坏的局面。 第19章 试探 见项峻陷入思索，陈平继续稟报：“陛下大病初醒时，便下詔命臣等务必迎回公子。然齐王与大司马对此事，似有分歧。” “大司马常言，公子久居长安，恐受汉人蛊惑，难承社稷之重。齐王则每每出言维护，称公子乃嫡长，是正统所在。至於令伊……他极少表態，只说一切听凭陛下决断。” 项峻听罢，神色怪异。 这与他设想的局面，倒是颇为不同。 旁人即便不赞同他回国，在他看来也算情理之中。毕竟他为质三年，变数太多，稳妥起见，不如待陛下龙体康安，或是朝局尘埃落定之后再行迎回，最为稳妥。 可偏偏与自己直接竞爭皇位的三弟，竟在朝中支持自己归来。 这就耐人寻味了。 要么是眼前的陈平在说谎；要么，便是自己这位三弟在以退为进。 父亲病重，大哥在外为质，皇位唾手可得，身为嫡出的三弟真能安分守己、毫无覬覦之心？ 谁信吶！ 沉吟片刻，项峻忽然抬高声音，目光如刀，直刺陈平：“陈左徒，照你所说，朝中诸公多不愿我归国，反倒是三弟无意大位，一心维护我这个长兄？” 陈平被这骤然凌厉的质问惊得面色一白，慌忙伏地自辩：“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据实稟报朝中议论。” “据实稟报？”项峻眸色更锐，“你的意思是，三弟甘愿止步於齐王之位？” “这……这……”陈平一时语塞，冷汗涔涔而下。 项峻见他如此模样，声音缓了下来，话语却愈发冰冷：“陈平，你是齐王的人！” 陈平身躯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公子！臣……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只忠於陛下，绝非齐王的人。” “是么。”项峻冷哼一声，“你既忠於陛下，为何替齐王说话？父亲病重，自知时日无多，故急召我归国承嗣。齐王若当真无心大位，又怎会在朝中揽权摄政？” 他停顿片刻，眸中寒光迸溅：“他若有意大位，又何必出言维护我这个远在长安的兄长？” “臣……臣……” 陈平已是语无伦次，浑身冷汗直冒，半晌未能接上一句完整的话。 可项峻却不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而你，方才说齐王屡次维护我、主张迎我归国，这与前说岂不是自相矛盾？”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齐王的人？” 陈平瞬间瘫软在地。良久，才勉强开口：“公子明鑑……臣、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妄。齐王在朝堂之上，確是屡次这般表態。” 说罢，他迅速跪起，以额触地，静静等待项峻的裁决。 一时间，舱內陷入漫长的死寂。 这股死寂如无形大手，一寸寸攥紧陈平的心神，使他心中恐惧越发猛烈。 就在他即將崩溃之际，忽然。 “哈哈哈——” 项峻忽然放声大笑，隨即俯身，亲手將他扶起。 “陈左徒忠臣也，”项峻语气转为温和，“適才不过相试耳。多有冒犯，还望左徒莫怪。” 陈平踉蹌著跪坐起，犹自惊魂未定，只茫然望向项峻，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方才那番凌厉如刀的逼问，竟只是试探？ 这位公子心思之深，著实令人胆寒。 项峻鬆开手，后退半步，敛容正色道：“我离国三载，身处虎狼之侧，所见所闻，皆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初回故土，虽知左徒是父亲信重之人，然人心隔肚皮，不得不慎重。方才故作疑心，以观左徒反应与忠心，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左徒方才惊慌失措，却仍坚持据实以告，言语虽乱，本末未失，可见心中无私，忠於父亲，亦忠於社稷。峻，在此向陈左徒赔罪。” 说罢，项峻竟真的向陈平行了一礼。 陈平这才恍然，心中那股被怀疑的委屈与惊惧顿时化作一股暖流，眼眶微热，连忙侧身避礼，道：“公子折煞臣了！公子身负家国重任，久居狼穴，谨慎行事乃理所应当！是臣……是臣未能体谅公子处境，应对失当，反让公子费心试探。” 项峻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两人重新在席上坐定。 舱內气氛为之一松，先前的紧张荡然无存。 “左徒方才所言，我已明白。”项峻沉吟道，“齐王崢，表面维护嫡长，实则包藏祸心，以退为进，意在收买人心。” 陈平用力点头：“公子明察！正是如此。齐王殿下狼……”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转变话术，“心思深沉，於朝中结交少壮，礼敬老臣，甚至在市井之中也颇有『贤王』之名。此次力主迎归公子，更是让许多不明就里之人感念其『顾念手足』。” “好一个『贤王』。”项峻冷笑一声，隨即稍作思索，问道，“大司马龙勇反对我归国，我倒不忧。可令尹虞斌態度曖昧……左徒以为，虞令尹究竟是何心思？” 陈平思索片刻，谨慎答道：“虞令尹位极人臣，更兼其老成持重。他或许…” 话未说完，项峻已接了过去：“他或许，在待价而沽。” 陈平闻言一怔。 他的本意是虞令伊如今已经位极人臣，无需站队，反需秉持中立，以明哲保身。 但公子所言，细细品味之下，一针见血，另有一番透彻。 项峻见陈平神色，知他已然会意，便继续剖析：“虞令尹自小与父亲为伴，今更兼位极人臣。他既不明確支持齐王，也不公然反对我归国，更未与大司马同声同气。这绝非简单的明哲保身，而是手握重器，静观风向。” “他在观望。”项峻指尖轻叩案几，“观望我归国后的表现，是龙是虫。” “观望齐王如何应对；甚至……观望父亲的病情，究竟还有多少时日，能否支撑到我站稳脚跟。” “他手中握著的权柄和影响力，便是他待价而沽的筹码。谁展现出的能力、手段更符合楚国长远利益，谁更能稳固朝局、延续项氏江山，或者说，谁开出的价码更能打动他虞氏一族，他便会將筹码押向谁。” 第20章 郢都在望 陈平听得心头髮紧。 他再次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公子，那张俊朗的面孔，让他生出一种敬畏感，好似在面对当今陛下般。 长安为质三载，磨礪出的不仅是隱忍与坚韧，更是这般洞悉世情、剖判人心的眼光。 “公子所见……鞭辟入里。”陈平深吸一口气，话语间已是心悦诚服。 项峻却摇了摇头：“不过推测罢了。虞令尹作何想，终究要当面试探方知。” 他目光转向舷窗外浩渺的江水，语气平淡，却让陈平心头驀然一凛：“左徒，你说……我们能平安抵达郢都么？” 陈平斟酌片刻，道：“公子，陛下既已下詔迎归，於理而言……” “於理而言？”项峻打断他的话，嘴角掠过一抹嘲讽，“左徒在朝多年，当知这『於理』二字，最是虚渺难依。我离国三载，如今应詔而返，在有些人眼中，怕是碍眼得很。” 稍作停顿，项峻声调依旧平淡，却更令人生寒：“自长安至郢都，山高水长。哪一处，不能埋骨？” 陈平霍然起身，脸色肃然：“公子是担心……途中有人行不轨之事？” 项峻並未直接回答，只望向窗外滔滔江水：“父亲病重，储位空悬。有人苦心经营多年，岂会容我这『嫡长』安然归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父亲的詔令是一回事，路上是否『偶遇』匪患、风浪，或是突发恶疾，便是另一回事了。”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的看著陈平：“左徒是父亲派来接应我的人，这一路安危，你以为如何？” 陈平背脊渗出冷汗。 他自然明白项峻所指。若齐王项崢真有异心，绝不会坐视长兄返回郢都。而自己这趟差事，虽是皇命，却也成了对方的眼中钉。 沉吟片刻，陈平决然道：“公子放心！臣既奉皇命，必竭力护公子周全。隨行楚卒虽不多，皆陛下亲自挑选的忠勇之辈，个个可以一当十。” 项峻闻言，眉梢微动。 父亲竟在病中，还亲自为他挑选护卫精锐，这份用心，让他心头一暖。 “父亲……费心了。”项峻声音低沉了些许，隨即正色道，“左徒，即便是精锐，亦不可大意，对方若真有心，必是雷霆手段。” “公子所虑甚是。”陈平深以为然，略一思忖后，沉声道：“臣即刻传令，加强戒备。所有士卒甲不离身，弓弩上弦，楼船昼夜轮值守望，以防不测。” 项峻頷首：“有劳左徒。” 隨后，两人又聊了一阵，陈平告退离开。 待陈平离去，项峻独坐舱中，静静思索。 眼下看来，楚国朝堂尚属平稳。项崢虽覬覦大位，却不敢公然妄动，父亲项閔的权威犹在。 大司马龙勇的態度虽不友善，甚至反对自己回国，但其是出於公心，还是私意，不得而知。 至於令尹虞斌…… 此人虽坐观风向，维持中立。然而朝堂能维持不乱，必有他一份力在其中。並且，如此重臣保持中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帮助自己。 关键在於，自己要如何爭取到这位关键人物的真正支持。 就凭一个嫡长子的名分？ 显然不够。 虞斌位极人臣，所虑必定是更实际的东西。 比如，谁能延续乃至壮大楚国。 又或是，谁能在他百年后，保他虞氏一门富贵安稳？ 他看向窗外。 江水浩荡，一去无涯。 长安为质三载，除却父亲，郢都之中，还有几人仍念著他？ ---- 楼船日夜兼程，沿长江折入娄江，又在一个薄雾瀰漫的清晨，缓缓驶入了烟波浩渺的太湖。 太湖，吴地明珠，楚国腹心。 湖水接天，岛屿隱现，晨雾如纱，笼罩著远近的帆影与山峦轮廓，平添几分静謐深邃。 船行水面，破开层层轻雾。 自汉水入长江，再到太湖。 这一路上，倒是未曾发生变故。 项峻立於顶层舱室窗前，望著这片陌生而又即將成为他立身根本的山水。 郢都已近在咫尺，就在太湖东北岸不远处。按行程，今日傍晚前便可抵达城外码头。 这几日，久居北地的卫子夫进入南方后，便身体抱恙，卫青接替姐姐，端了清水进入舱室，伺候项峻梳洗。 “公子，船已入太湖，距郢都不足百里了。”陈平也来到舱室內，语气透出一丝使命將成的放鬆，“陛下若知公子平安抵达，定然欣慰。” 项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离开窗外那片被雾气渲染得迷离的水域。 平安抵达吗？ 未必！ 放下水盆的卫青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公子，今日湖上雾气极大，若有人在此设伏……” 他並未说完，但项峻与陈平却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项峻转过身，目光落在卫青身上：“继续说。” 卫青受到鼓励，深吸一口气，讲述道：“陈左徒前些日子下令警戒，我便猜测公子此行或有风险。若我要设伏截杀公子，眼下正是最佳时机。” “大雾四起，郢都在望，人心易懈。此时突发袭杀，事半功倍。” 陈平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窗前，凝神细观湖面。 晨雾如幔，远山近岛朦朧朧朧，几处帆影散在雾中，若隱若现。看似寻常渔舟商船，其散布之位，细细揣摩，竟隱约成犄角之势，封住了楼船前方与两侧的要道。 “公子！”陈平猛地转身，声音尖锐，带著惊惧，“卫青所言，极有可能！此地已是我楚国腹心，距郢都咫尺之遥，按理最为安全，易令人鬆懈！若真有人设伏，必选此『灯下黑』之地，攻我等不备！” 项峻拍了拍卫青的肩膀：“青弟心思縝密，观察入微，於军阵之事颇有天分。今日若能平安度过，你为首功。” 卫青被夸得耳根微红，神色却仍紧绷：“公子，眼下该如何应对？” 项峻望向陈平，肃然下令：“左徒，立刻传令：全船最高戒备！弓弩手上弦，甲板泼水浸湿以防火攻。再遣斥候小舟前出，重点查探那几处可疑帆影，以旗语回报。同时，升起旌旗，鸣笛令閒杂船只避让。若有船只不听號令、刻意靠近……” 他话语稍顿，眼中寒光一现：“可视作敌踪，先行警示。若警告无效——” “准先发制人！” 第21章 雾中截杀 隨著命令下达，楼船上气氛骤然绷紧。 甲板上，士卒们吊起几大桶清水，哗啦啦泼洒在木质甲板与船舷上。水渍迅速蔓延，將乾燥的木板浸成深色。 楼船两侧的舷窗被接连推开，一排排闪著寒光的弩箭从窗口探出。 “放哨船。” 一声高喊后，两艘轻便快艇被放下水，每艘搭载三名持弓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划破水面，分头向雾中那几处可疑帆影驶去。 主桅杆上，巨大的“项”字旗缓缓升起，在晨雾中猎猎翻卷。 与此同时，两名號手举起铜製长角，嘹亮號声撕裂湖面的寂静，惊起远岛上一群飞鸟。 “前方船只注意！王驾通行！閒杂避让！”士卒们齐声高呼，声音在雾中传出很远。 楼船顶层，项峻依旧佇立窗前。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著雾中那些模糊的帆影。 卫青站在一旁，眼神同样锐利。 “公子，斥候船已接近目標。”陈平匆匆返回舱室，声音压低，“但雾气太重，看不清对方虚实。” 项峻点头，视线不离湖面：“下令楼船全速前进，切不可停。若有阻拦，直接撞毁。” “唯！” 陈平迅速退下传达命令。 楼船速度飞快提升，破浪向前。 然而雾中帆影似有预料，竟同时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前方出现拦江铁索！” 瞭望台上，士卒嘶声高喊。 项峻瞳孔骤缩。 下一刻，前方雾气中，数条粗黑的铁索显露出来，横亘在前方，铁索两端固定在两艘改装过的货船上，显然是要將楼船困死在此！ “左满舵！避开铁索！” 船师的吼声急促响起。 楼船猛地向左倾斜，甲板上的士卒纷纷抓住身边桅杆、缆绳，勉强稳住身形。 卫青脚下一滑，被项峻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巨舰在千钧一髮之际擦著铁索边缘掠过，船底甚至传来铁索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激起大片浪花。 危机並未解除。 左右两侧与后方，斥候小船被击沉，数道船影急速逼近，將雾气撕开，露出狰狞的真容。 竟是七八艘改装过的快船，船头包著铁皮，形如撞角，甲板上人影绰绰，手持弓弩刀盾，赫然是水战袭杀之用的艨艟！ “敌袭！敌袭！” 悽厉的號角与呼喊响彻湖面。 楼船上的楚军士卒虽惊不乱，弩手们依託舷窗与女墙，扣动悬刀，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逼近的敌船。 夺夺夺—— 箭矢钉入船板的声音密集响起，冲在最前的两艘艨艟上顿时惨叫四起，数人中箭落水。 但敌船眾多，且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冲入射程死角。 “砰！砰！” 剧烈的撞击接连传来，楼船船身剧烈震动。 两艘敌船悍不畏死地用包铁撞角狠狠撞在楼船侧舷，虽未撞破厚实的船板，却让楼船速度一滯。 更致命的是，敌船借著撞击之势，拋出数十条带铁鉤的绳索，牢牢鉤住楼船舷护栏。 隨即，一个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口衔利刃，顺著绳索矫健地向楼船攀爬而来！ “斩断绳索！別让他们上来！” 船师身经百战，深知一旦接舷，后果不堪设想。 甲板上的楚卒挥刀猛砍那些飞鉤绳索。 然而，绳索浸过桐油，坚韧异常，急切间难以尽数斩断。 数名黑衣刺客如猿猴般跃上甲板，刀光闪处，血花迸溅，与迎上的楚卒廝杀在一起。 “保护公子！杀！”陈平持剑高喊。 顶层舱室中，项峻看得分明，他一推卫青：“快去护著你姐姐和母亲。” 卫青却猛地摇头，眼神倔强：“公子，我跟你一起！” 项峻看了他一眼，见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决，知道此刻爭执无益，便不再多说，只飞快说道：“跟紧我，莫要逞强！” 他目光扫过舱內，见角落立著两根之前用於撑窗的长木桿，快步过去抄起一根。木桿约莫丈许长，碗口粗细，入手轻若无误。 卫青见状，也学样拿了另一根，却显得非常吃力，无奈只能放下。 此时，楼梯下方已传来激烈的兵刃交击与惨呼声，显然有刺客正在往顶层奔袭而来。 项峻深吸一口气，对卫青使了个眼色。 两人並未贸然衝下，而是迅速退至舱室门侧，紧贴墙壁。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舱门被猛地踹开！ 一名黑衣刺客持剑闯入，目光迅速锁定舱內。 只是，他们预想中惊慌失措的贵人並未出现，迎接他们的，是从门侧骤然横扫而出的木桿！ “呜——啪！” 项峻用尽全力，木桿带著风声狠狠砸在刺客胸膛之上。 咔嚓爆裂声中，那刺客五臟俱碎，一声未吭便倒飞出去，连带身后同伴一同摔翻。 卫青看得目瞪口呆。 公子力气竟如此骇人！ 项峻弃了断杆，踏步上前，顺手抄起刺客掉落的利剑，反手便是一记凌厉劈斩。 那名被带倒的刺客刚挣扎起身，剑光已至。 他慌忙举剑格挡，“鐺”的一声，虎口剧震，手中利剑脱手飞出。 未及变招，项峻已顺势一脚蹬在他小腹，將其踹得倒撞在舱壁上，隨即剑锋贯胸而入。 刺客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再无生息。 初次杀人，项峻心中却无半分恐惧，反而有一股亢奋自脑中涌现，仿佛源於身体本能，连血液都隨之沸腾。 “隨我杀出去！” 项峻將另一名刺客的利剑踢至卫青身前，持剑衝出舱室。 卫青急忙將利剑捡起，双手紧握，只觉得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他迅速回神，一咬牙，紧跟在项峻身后衝下楼梯。 楼梯下方，三名刺客正与一名士卒缠斗，刀光剑影，险象环生。 项峻眼神一寒，手中长剑划出一道寒光，直取距离最近刺客的咽喉。 那刺客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锋芒，同时挥刀反击。项峻不闪不避，仗著力沉剑猛，迎面一记硬撼！ “鐺——！” 双剑交击，火星迸溅。 刺客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顿时迸裂，长剑脱手而出，整个人踉蹌著向后退去。 项峻得势不让，抢步直刺。 谁知这一剑竟偏了准头，擦著刺客颈侧掠过。他眼疾手快，当即变刺为扫，剑锋横掠。 “噗嗤”一声，利刃切进刺客脖颈。 刺客双目圆瞪，喉间“嗬嗬”作响，带著不甘软倒在地。 卫青紧隨其后，见另一名刺客背对自己，当即深吸一口气，全力挺剑刺出！ 这一刺与项峻如出一辙，毫无章法，准头也不行，却胜在乘其不备，剑尖自后腰直没入体。 “啊——！”刺客发出一声悽厉惨嚎，剧痛中反手一刀向后横扫。 卫青来不及拔剑，慌忙撤手疾退。 刀风贴面而过，惊得他脸色煞白，背脊生寒。 项峻见状，一步踏前，手中长剑凌空劈落，將其砍杀。 顾不得喘息，项峻举剑高呼：“本公子在此！眾將士，隨我御敌！” 第22章 蜀王项嶂 项峻的一声高呼，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甲板上有些混乱的军心。 “公子！” “是峻公子！” 楚卒们精神大振，眼见这位刚刚归国长公子竟亲自仗剑杀敌，勇武悍然，无不深受震撼，士气顿时飆升。 “杀！护卫公子！” 陈平浑身浴血，嘶声怒吼，挥剑格开一名刺客的劈砍，顺势反手刺穿其咽喉。 这个时代的文人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虽比不得武將那般勇猛，却也学过剑术，可临阵杀敌。 残余的刺客本就被训练有素的精锐牵制住，此刻见目標非但未如预料般惊慌躲藏，反而持剑逆冲，己方同伴接连毙命，攻势顿时一滯。 “杀！杀！杀！” 楚卒们吼声震天，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將剩余刺客牢牢挡住。 主將奋勇，士卒用命，战局顷刻逆转。 “风紧，扯呼！” 一名看似头领的刺客见项峻如此悍勇，心知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厉呼哨，率先翻身跃向最近的己方快船。 其余刺客闻声，纷纷虚晃一招，抽身急退，顺著来时绳索或直接跳水，向周围的艨艟逃窜。 “放箭！莫让他们跑了！”陈平岂肯罢休。 弩手们迅速补位，弓弦震响，箭矢追射，又有数名逃窜不及的刺客中箭跌落水中，湖面泛起团团暗红。 楼船上的楚卒並不追击，首要之务是护卫公子安全。他们迅速清理甲板，救治伤员，重新布防，警惕地望向四周晨雾。 “公子，刺客已退。”陈平快步来到项峻身边，语速极快，“方才接舷，我方折损七人，伤十余。” 项峻问他：“我们的船受损如何？能否行驶？” 陈平当即回稟：“船体未见重创，仅撞击处稍有开裂，但无碍航行！只是方才被铁索阻拦，转向仓促，船头现偏向西南，需调整航向方可直驶郢都！” “立刻调整！”项峻毫不犹豫，“弓弩戒备，刺客若再出现，全力攒射，不必惜箭！” “唯！” 命令刚下，负责瞭望的士卒忽然再次惊呼：“左舷！左舷有船队靠近！数量不下……十艘！” 眾人心头骤然一沉。 方才七八艘敌船已让己方险象环生，再来十艘，今日恐怕真要葬身太湖！ 陈平脸色惨白，嘶声道：“保护公子！准备死战！” 所有楚卒都握紧了兵器，脸上浮现出决死之色。 他们可以死，但公子决不能有事！ 项峻却微微蹙眉，凝目向左舷雾中望去。 只见朦朧水汽之中，一支规模更大的船队正破雾而出，呈雁翅阵型疾驰而来。 那些船只形制与方才的改装艨艟迥异，船体更为修长，桅杆高耸，帆影猎猎，船首似乎还飘扬著旗帜。 是另一股敌人，还是…… 就在眾人神经绷紧到极致时，对面船队中最大的一艘船上，忽然传来一声雄浑洪亮、穿透雾气的高呼：“前方可是大兄座船？臣弟项嶂特来迎候、护卫大兄归国！” 呼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项峻一怔。 项嶂？ 老二项嶂？ 陈平亦是愕然，隨即涌起狂喜：“是蜀王殿下！蜀王殿下的船队！” 他急忙对项峻解释道：“公子，蜀王殿下在大司马麾下履职，奉旨掌管太湖水师！定是听闻公子途经太湖，特来迎候！方才那声呼喝，確是蜀王殿下的声音。” 项峻心中迅速闪过关於这位二弟的信息。 项嶂，与他同龄，只比项峻晚出生三个月，为李美人所出，受封蜀王。 此刻他突然率船队出现，是巧合，还是……未及细想，对面船队已快速逼近。 待得稍近，项峻看清来船共十二艘，皆是体型適中、行动迅捷的走舸，船首插著醒目的“蜀”字王旗。居中的楼船船头，一名身披鱼鳞甲的青年按剑而立。 青年身形挺拔，甲叶在湖风中微振作响。面容与项峻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粗獷，浓眉虎目，自有威仪。 此人正是蜀王项嶂。 两船迅速接近，搭上跳板。 项嶂不等跳板完全放稳，便已快步踏过，来到项峻面前。他动作矫健，落地沉稳，显示出不俗的武艺根底。 “臣弟项嶂，拜见大兄！”项嶂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透著毫不作偽的激动，“臣弟估算大兄近日將经太湖归国，心忧路途安危，特率王府卫队及太湖水师一部，日夜在此迎候护卫！方才……可是遭遇了贼人？”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尚未清理的血跡，脸上怒色勃发：“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太湖之上，竟有宵小敢袭扰王驾！大兄受惊了！是臣弟护卫不力，请大兄责罚！”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极低，任谁看去，都是一位关心兄长、尽职尽责的好弟弟。 项峻暂不清除这位二弟为人，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面上露出欣慰感慨之色，上前一步，扶住项嶂的双臂：“二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为兄惭愧，离国三载，甫一归来，便劳烦二弟掛心，更累你亲身前来接应。方才確有些许毛贼滋扰，幸得將士用命，已將其击退。二弟及时赶到，更是震慑余孽，功莫大焉！” “大兄无恙便好！”项嶂顺势起身，鬆了口气，隨即环顾四周，对陈平及眾士卒頷首致意，“陈左徒，诸位將士，护驾辛苦！本王稍后必有重赏！” 陈平连忙带领眾士卒行礼：“谢蜀王殿下！护卫公子，乃臣等本分！” 项嶂点点头，又对项峻道：“大兄，此处非久留之地。贼人虽退，未必甘心。臣弟船队愿为前导，护送大兄直抵郢都码头。不知大兄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有劳二弟了。”项峻从善如流。 “大兄客气！”项嶂爽朗一笑，立刻转身对自己的副將吩咐，“传令，船队变阵，护卫公子楼船，航向郢都码头，全速前进！沿途加强警戒，遇有可疑船只，一律驱离，敢有靠近者，视同敌袭！” “另，通知水师，封锁太湖，全力追查刺客踪跡，寡人要让这群胆大包天的贼寇知道刺杀大兄的后果。” “遵命！” 第23章 三弟项崢 楼船在蜀王项嶂船队的护卫下，劈波斩浪，向郢都驶去。 甲板上残留的血跡已被清水冲刷殆尽，只留下几处难以清除的暗红痕跡和刀劈斧凿的伤疤，诉说著不久前那场短暂的生死搏杀。 项峻站在船舷边，湖风裹挟著湿润水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钻入鼻孔中。 他望向远处引航的船只，目光深邃。 这位二弟，来得未免太巧。 先前他推测路上若遇刺客，必是出自三弟项崢之手，意在將他这“碍事”的长兄埋骨於太湖烟波之中。 可项嶂的出现，却让原本清晰的答案蒙上了一层迷雾。 从动机看，项嶂並非没有出手的理由。 他虽非嫡子，却排行第二。若自己身亡，再设法嫁祸给项崢，皇位对他而言，未必没有机会。 但以现实论，此举风险极大。 项嶂既奉旨掌管太湖水师，自己若在太湖出事，他首当其衝便是失职之罪，亦难逃嫌疑。这对他而言，似乎又得不偿失。 那么，刺客究竟是谁所派？ 是项崢，是项嶂，还是二人暗中联手？ 甚或……是其他兄弟？ 老五、老六年幼，尚不足虑。 可老四项嶧，今年已十一岁。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尚且懵懂，但在天家宫闕，在波譎云诡的权谋之中，已足够萌生不该有的心思，或被人推作棋子。 局势，瞬间扑朔迷离起来。 “公子，风凉，还是回舱歇息吧。”身后传来卫子夫轻柔的嗓音。 她不知何时也上了甲板，面色仍有些苍白。江南的潮润与方才的惊变，让习惯了长安乾爽气候与安稳日子的她，身心俱疲。 项峻回头，见她眉间忧色未散，柔声道：“不妨事，既有蜀王护卫，眼下应当安稳了。你身子弱，更该回舱內好生休息。” 卫子夫轻轻点头，却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问道：“公子，蜀王殿下……可信么？” 显然，经此一劫，她对周遭所有人都生出了警惕，即便是这位看似热忱的二殿下。 项峻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一笑：“他既现身，便不会在此时动手。至少，在平安抵达郢都之前，我们是安全的。去吧，好好歇息，就快到了。” 卫子夫刚离开，陈平手捧一张洗净的皮囊走近。 “公子，此物是从死去的刺客背部割下。且每一名刺客背上皆刺有此纹。”他递上皮囊，上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蛇头图案。 项峻眉梢微动，接过细看。 皮子经水浸泡略显浮胀，但皮上的蛇首刺青线条狰狞，栩栩如生，透著一股凶戾之气。 “蛇……”他指尖抚过纹路，“楚地崇凤尊虎，以蛇为记，倒是少见。” 陈平略作沉吟，道：“公子，此蛇形態凶猛，与寻常描绘不同。臣依稀记得昔日翻阅杂记时，曾见巴蜀一带某些山野部族有奉蛇为图腾之俗，但其纹样多与巫祝符文相杂，不似这般……纯粹野性。” “巴蜀？”项峻目光一闪，抬眼望向不远处项嶂的座船。 其中，可有牵连？ ---- 夕阳渐沉，楼船缓缓靠抵郢都码头。 暮色四合，沿岸灯火依次点亮，映照著码头依旧未散的喧嚷与繁忙。 蜀王项嶂早已下船等候，见项峻登岸，立刻含笑迎上：“大兄一路辛苦！幸得平安抵达！” “全赖二弟及时援手，护卫周全。”项峻拱手还礼。 两人正寒暄间，远处马蹄声阵阵，只见一队骑士簇拥著一辆华贵的駟马軺车疾驰而至，在码头前勒马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身著紫色王袍、头戴玉冠的青年快步下车。 此人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生的十分健壮，甚至比项嶂还要魁梧几分，面貌轮廓分明，眉宇间带著一股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剽悍之气。 他见到项峻与项嶂，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弟项崢，见过大兄！二哥！” 项崢？ 项峻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如常，打量起这位三弟。 与他预想中城府深沉、工於心计的齐王形象不同，眼前的少年，更像是一名勇猛凶悍的武將。 是偽装，还是本性如此？ 项嶂却是笑著迎上去：“三弟，你怎么也来了？” 项崢直起身，目光先是在项峻脸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项嶂，笑道：“父亲命我前来传话：他在城外十里亭亲候大兄。” 话音落下，项嶂面上闪过剎那不自然，隨即恢復如常。 项峻则是稍稍愣神。 十里亭？ 那是郢都城外官道旁的一座驛亭，通常用於迎送亲友。 父亲病重，竟亲自出城至十里亭等候？ 项崢看出项峻的疑虑，解释道：“父亲说，大兄远赴长安，为楚国带来安寧，功在社稷。虽龙体不適，亦当亲迎，以示朝廷恩典。” 隨即，他侧身让开道路：“仪仗已备，请大兄、二哥隨我移步。” 项峻抬眼望去，只见码头外围，果然已备好了更为隆重的皇家仪仗，旌旗招展，甲士林立，甚至还有乐工和礼官候在一旁。 项峻微微頷首：“有劳三弟。” 说罢，他转身示意卫子夫一行：“三弟，此乃我在长安相识的卫氏姊弟及其家人，一路隨行侍奉，颇为尽心。还请三弟代为安置。” 项崢闻言，目光扫过卫子夫等人。 在姿容清丽的卫子夫面上稍作停留，隨即爽快应道：“大兄放心，此事交给小弟便是，定將她们安顿妥当。” 他招手唤来一名侍卫，低声吩咐几句。那侍卫躬身领命，走到卫子夫面前，客气地引路：“诸位请隨我来。” 卫子夫看了项峻一眼，见他微微頷首，便带著弟弟卫青及母亲、霍仲孺等人，隨著侍卫离开码头，先行前往城中安置。 陈平则依旧留在项峻身边，他是奉旨迎归的官员，此刻自然要跟隨项峻一同面圣。 待卫氏一家离开，项峻对项崢、项嶂道：“有劳二位弟弟引路，莫让父亲久候。” “大兄请登车。”项崢將軺车让与项峻，自己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项嶂亦策马並行。 仪仗开道，礼乐声起，队伍簇拥著軺车缓缓离开码头，沿官道向十里亭行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踮脚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24章 皇太子，我吗？！！！ 暮色渐浓，郢都城外官道上。 皇家仪仗蜿蜒前行，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甲士的脚步声与车辙声融成一片雄浑的节律。 项峻端坐於軺车之中，凝望著这座阔別三载的故都。 郢都，楚国都城。 城墙在暮色中显出巍峨轮廓，箭楼高耸，与长安的恢宏庄严相比，这座南方雄城更多了几分灵秀。 城头灯火如星，隱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 前方，项崢与项嶂並轡而行。 两人身材皆是魁梧，项崢虽然年纪最幼，却比两位兄长更为健硕，骑在马上犹如一座小山。项嶂则更显精悍，甲冑在身，自有一股统帅气度。 三兄弟，三年未见。 但此刻同行的气氛，却异常微妙。 “大兄，”项崢忽然转过头，看向軺车中的项峻，脸上带著爽朗笑容，“长安三年，可还习惯？” 项峻微微一笑：“长安繁华，然终究是他乡。能归故土，方觉心安。” “那是自然！”项崢哈哈大笑，“咱们楚国虽不及汉室富庶，却也是鱼米之乡，山川秀美。大兄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看看，郢都这几年的变化不小。” 项嶂在一旁接话：“三弟说的不错。父王这几年来大兴土木，扩建都城，整修城墙，郢都比三年前更显气象了。” “哦？”项峻神色一动，“父王身体……” 项崢笑容稍稍收敛，低声道：“父亲年事已高，又经去岁大病，精力確实不如从前。太医说，需静养调息，不可劳心劳力。” 项嶂在一旁补充：“大兄放心，父亲虽病，精神尚可。今日能出城迎接大兄，就足以说明父亲龙体康健。” 车队缓缓降低了速度。 十里亭到了。 项峻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十里亭外，火把如林，禁卫森严。一顶赤色华盖在暮色中格外夺目，华盖之下，立著一道略显清减的身影。 正是楚帝项閔。 项峻心中一紧，整了整衣冠，待軺车停稳，立即起身下车。 他快步走到华盖前，在距离三步处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儿项峻，叩见父亲！儿远赴长安三载，未能侍奉父亲於病榻之前，不孝之至！今蒙父亲天恩召回，更劳父亲抱恙出城亲迎，儿……惶恐无地！” 项閔並未立即开口，只是静静望著伏地行礼的长子。 三年未见，这孩子长高了许多，身形頎长，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凝练。只是面色略显苍白，似是旅途劳顿，又似是长安三载並不轻鬆。 良久，项閔缓缓开口，声音略显沙哑：“起来吧。” “谢父亲。” 项峻起身，仍垂眸敛目，不去直视君父。 项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他身后的项崢、项嶂，最后朝侧后的太监扬手示意。 太监立刻上前，展开手中圣旨。 “皇命昭曰：长公子项峻，少而敏达，孝悌仁厚。年十岁，慨然请行，远赴长安，三载为质，外联汉室，內安社稷，居虎狼之侧而不改其节，处险厄之中而愈坚其志。功在宗庙，德被黎庶。今既归国，当正名位，以安天下之心。即册立为楚国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彰其功，以酬其劳。凡楚国臣民，当知所奉。钦此！” 太监宣旨完毕，全场寂然。 只剩火把噼啪轻响与晚风拂动旌旗的猎猎响声。 项峻跪在原地，心中却是波涛翻涌。 封太子？ 监国摄政？ 这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原以为为质三载，即便父亲仍念旧情，接他归国，也需一段时日观察权衡，方有决断。却不想甫一相见，便径直册立为太子，更授以监国之权！ 这一手，可谓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就连项閔身后的文武公卿，亦个个神色变幻，显然未曾预料陛下未与朝议，便独断册立储君。 项峻下意识抬眼，瞥向身旁的项崢、项嶂。 项崢脸上依旧带著爽朗笑容，只是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透出几分僵硬。 项嶂则垂首肃立，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攥紧的拳头，青筋隱现。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项閔沙哑的嗓音打破：“峻儿，接旨罢。” 项峻当即收敛心神，再次伏地叩首：“儿臣叩谢陛下天恩！儿臣年少德薄，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然陛下信重，儿臣必当夙夜匪懈，竭心尽力，以报陛下，以安社稷！” 项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点了点头：“起身。太子冠服、印信，明日朝会前自会送至东宫。今夜你且先安顿歇息。” “谢陛下。”项峻这才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项閔的目光又转向项崢、项嶂，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峻儿初归，朝政生疏。你二人身为皇弟，又协理朝政多时，务必尽心辅佐，不可怠慢。” 项嶂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復自然，立刻躬身应道：“父亲放心！大兄英明睿智，儿臣定当竭力辅佐，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项崢也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儿臣遵命。” “嗯。”项閔似乎真的倦了，轻咳两声，摆摆手，“朕乏了，回宫吧。” 贴身太监连忙上前搀扶，仪仗缓缓调转，簇拥著御輦向城中行去。 直到那抹赤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十里亭外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 项峻缓缓直起身，望向两位弟弟。 项崢第一个走上前来，脸上带著笑容：“恭喜大兄！贺喜大兄！大兄身为嫡长，又为国为质三载，皇太子之位当属大兄。” 项峻面上笑容不变，顺势道：“三弟说笑了。为兄离国三载，多亏三弟在父亲膝前尽孝，协理朝政，稳定大局。这份功劳，为兄铭记在心。” “大兄言重了！”项崢摆了摆手。 此时，一直沉默的项嶂才缓缓上前，他抱拳一礼，声音冷肃：“恭喜太子殿下。殿下舟车劳顿，又逢大喜，还请早些安歇。臣弟奉命巡防太湖水师，明日朝会后便须返回驻地。殿下若有吩咐，可隨时传召。只是军务紧急，臣弟无法久留郢都，还望殿下恕罪。” 这番话，恭敬中带著疏离，与先前判若两人。 看来这位二弟的城府並不高深。 项峻看著他，面上笑意温润：“二弟军务在身，自当以国事为重。太湖巡防关乎郢都安危，二弟责任重大。至於今日接应之情，为兄记下了。” 语声刚落，又一道身影自侧边走来，声音清亮带著笑意：“大兄，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项峻凝目望去，只觉来人面熟，略一思忖，记忆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四弟，”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许久不见，你长高了许多。” 第25章 东宫 这人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单薄，未著王服，只穿著一身青布袍，头戴纶巾，腰间佩著一块白玉。面容清秀，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书卷气。 正是四皇子项嶧。 项嶧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喜悦，他先向项峻躬身行礼：“见过大兄。大兄离家三载，可还安好？” 又转向项崢、项嶂，“二哥、三哥。” 项崢拍了拍项嶧的肩膀，笑道：“四弟，方才怎么不见你？” 项嶧略显靦腆地笑了笑：“方才父亲在场，我不敢上前。” 项峻讶然：“四弟如此畏惧父亲吗？” 项嶧摊了摊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之事：“我大楚崇尚武风，我又不似二哥、三哥善武，只爱埋头读书。父亲向来嫌我文弱，因此大兄离国的这些日子，我多半待在宫学，鲜少在父亲面前走动。” 项峻脑海中浮现出从前的记忆。 他离国时，项嶧才八岁，那时还是个会撒娇、会跟在自己身后问东问西的孩童，两人的关係也十分要好。 如今重逢，这位四弟似乎並未被皇宫內诸多尔虞我诈浸染得深沉世故。只是三年未见，人心难测，究竟是否如旧，还需时日印证。 项崢在一旁听了，哈哈一笑：“四弟这话说的，父亲何时嫌弃过你？不过是见你身子单薄，想让你习武强身罢了。你看大兄，不也是文质彬彬？” 跟在身后的陈平听了，满脸怪异。 文质彬彬？ 殿下只是看似如此罢了，实则…… 项峻看了项崢一眼，又看向项嶧，柔声道：“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本是正道。四弟能沉心学问，是好事。”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我在长安三载，见识过许多。文治武功，向来相辅相成。汉室文武並进，方有今日之强盛。我大楚若想一改颓势，也需不拘一格，文武並进方可。” 项嶧听得喜笑顏开：“大兄英明”。” 项崢脸上的笑容则微微凝固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大兄所言极是。如今大兄归来，又受封太子，正可大展宏图，一展抱负。” 项峻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转而望了望越发漆黑的天色：“时辰不早，三弟、四弟，我们改日再聚可好？” 项崢抱拳道：“那大兄早些歇息。明日朝会，再向大兄道贺。”说罢，翻身上马，带著自己的侍从策马离去。 项嶧却未立即离开。他望望项峻，又瞥了眼陈平，唇瓣微动，似有话说。 项峻看出他的犹豫，便道：“四弟可还有事？” 项嶧迟疑片刻，压低声音在他耳旁道：“大兄，方才你说大楚也该重视文教，我便觉得，你做太子比二哥、三哥更合適。只是大兄在朝中根基尚浅，若想坐稳太子之位……长安城中，有一虞姓美人可逐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项峻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虞姓美人？ 他立刻想起陈平与自己讲述过的，那位在朝中保持中立、却手握重权的令尹虞斌！ 难道…… 项峻面上不露分毫，与陈平略一示意，登上軺车，吩咐返回东宫。 车厢內，项峻闭目沉思。 今日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父亲如此迫不及待的册封我为太子，难道不担心我在长安为汉室所蛊惑？”项峻心中暗忖，“还是说，父亲的病情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严重，已到了不得不速定储君的地步？” 显然，立储之事似乎眾人皆不知情，更像是父亲一人独断而行。 但这不合规矩。 储君乃国之根本，纵使父亲属意於自己，且嫡长之序名正言顺，然自己毕竟羈留长安三载。册立之事，关係重大，依礼当付朝议公论，方可颁詔。 但父亲並没有。 联想到陈平所说，令伊虞斌持中立態度。 莫非这封圣旨，令伊虞斌知晓，但是並未阻止？若真是如此，虞斌便不是真正的中立。 而是看似中立，实则站在父亲一边，也即是站在自己这一边。 毕竟虞斌是三朝老臣，更是父亲的老师，虞氏又是外戚，深得歷代项氏皇帝信赖。有此渊源，他与父亲同心，並不意外。 除却此事，便是几位弟弟。 眼下看来，二弟项嶂是个纯粹武人，虽覬覦太子之位，但城府不深。自己只是公子身份时，对方还能欣然接受。 可自己刚被封太子，项嶂立刻变脸。 这一点倒是与大明朝的旱王朱高煦比较类似，无事时还能做做戏，有事时，就成了一根筋。 至於三弟项崢，显然也对东宫有所图谋。 这位看似粗獷的弟弟，城府实则比项嶂深上许多，很有可能类似赵王朱高燧那般，外粗內细。 而四弟项嶧。 文文弱弱，看似只爱读书。但今日那句“虞姓美人可逐之”的提醒，却让项峻清楚，这位四弟並非表面那般简单。 或许这三兄弟之中，城府最深的就是老四。 只是老四，似乎选择支持自己？ 正思量间，軺车缓缓停下。 “殿下，东宫到了。”车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项峻睁开眼，掀帘下车。 东宫门前，灯火通明。 总管太监黄恩早已率眾迎候，见项峻下车，他疾步上前搀扶：“奴婢黄恩，恭迎殿下。” “嗯。”项峻摆手示意，踏入宫门。 从记忆中得知，这黄恩是以前伺候他的太监。 东宫已布置妥当。 殿宇轩敞，陈设华美，宫人们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黄恩引著项峻穿过前殿，来到寢宫，恭声道：“殿下今日劳累，可要先用些膳食，或是沐浴更衣，早些歇息？” 项峻摸了摸肚子：“先用膳吧。” “是。”黄恩连忙吩咐下去。 不多时，几名宫女端上几样精致小菜，一碗热汤羹，还有一碟桂花糕。菜式虽不多，却色香味俱全。 项峻在案前坐下，拾起玉箸，慢慢用膳。 “黄恩。” “奴婢在。”黄恩躬身应道。 项峻夹起一块桂花糕，却没立刻吃，只问道：“陛下可对你有什么交代？” 黄恩闻言，拱手回道：“殿下明察，陛下確实有交代。” 项峻放下玉箸，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说吧。” “陛下特意嘱咐，若殿下问起圣旨一事，便由奴婢回稟殿下：明日家宴时，一切自有分晓。” 第26章 太子监国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东宫內，烛火通明。 黄恩率领数名宫女太监，捧著太子冕服、冠带，鱼贯而入。 项峻已起身洗漱完毕，望著那套繁复的服饰，微微出神。 “殿下，请更衣。”黄恩趋步上前，低声道，“卯时初刻须入宫门，辰时正刻朝会便开始。” 冕服九章，玄衣纁裳，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无不彰显储君的尊贵与威仪。 待一切穿戴整齐，铜镜中映出的，已非昨日风尘僕僕的归国公子，而是雍容威仪、眉目间隱现天家气度的储君。 “这张脸，倒是比穿越前的自己俊朗的多。”项峻对著铜镜，摸了摸下巴，起身：“走。” --- 天色將明未明，章华宫前，已是人流如意织。文武百官身著朝服，依官职大小列队等候宫门开启。 项峻的太子车驾抵达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投来，有审视，有好奇，有敬畏，也有部分藏著的敌意。 “太子殿下驾到——” 隨行黄恩高声唱喏。 百官齐齐躬身：“参见太子殿下！” 项峻缓步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除了人群中的陈平与自己的三位弟弟，其余面孔皆颇为陌生。 “太子殿下，请。”礼官上前躬身引路。 项峻微微頷首，率先步入宫门。 百官隨后依序而入。 --- 章华殿，楚国朝会正殿。 殿宇巍峨，朱柱擎天，文武公卿分列两侧，肃然无声。 龙案空著，皇帝还未到来。 项峻的位置设在龙案右下首，是一张檀木雕花案台，略低於御座，以示君臣之分。 辰时正，钟鼓齐鸣。 “陛下驾到——” 百官再度齐齐躬身：“臣等恭迎陛下！” 脚步声逐渐清晰，略显得吃力。 项峻微微抬眼，只见父亲项閔在太监搀扶下，缓缓登上御阶。 坐定后，项閔目光扫过殿下，在项峻身上停留片刻，方抬手道：“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依礼跪坐。 项閔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朝会，首要一事，便是太子归国，册立东宫。”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项峻：“峻儿，上前来。” 项峻起身，行至御阶前，躬身行礼：“儿臣在。” 项閔看著他，缓缓道：“你为质长安三载，有功於社稷。如今归来，朕心甚慰。太子之位，你当之无愧。” “儿臣谢陛下隆恩。”项峻再拜。 “起来吧。”项閔摆了摆手，“从今日起，你便以太子身份，监国摄政。朝中诸事，你可先行决断，再报朕知。” 此言一出，殿中一阵低低的譁然。 监国摄政，这是將朝政大权，尽数交託给了太子！ 昨夜册封太子，今日又赋予监国之权。关键在於，这些陛下都未拿到朝堂上商议，便直接下詔了。 更诡异的是，令伊居然毫无动静。 项峻心中凛然，面上却波澜不惊：“儿臣遵旨。然儿臣年轻识浅，还请陛下允准，儿臣遇事多向诸位公卿请教，再行定夺。” 这番谦辞，让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还行！ 项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却道：“该问的自当问，该决的也当决。你是太子，要有太子的担当。” “儿臣谨记。”项峻躬身退回座位。 项閔又看向百官：“眾卿可有奏？” 话音刚落，项崢便大步出列，拱手道：“儿臣有奏！” “讲。” “陛下，”项崢声音洪亮道，“太子殿下归国，又受封东宫，此乃社稷之福。然儿臣闻，殿下昨日归途中，於太湖遭遇贼人袭扰。此等逆贼，竟敢在郢都左近行刺太子，其罪当诛！儿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此事，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昨日太子归途遇刺一事已经传开，眾文武公卿都在猜测是谁下的手。 其中嫌疑最大者，非齐王崢莫属。 可眼下第一个站出来，义愤填膺要求彻查的，竟也是齐王项崢。 项閔眼神微沉，却未立即表態，只看向项峻：“太子如何看？” 项峻起身，平静道：“回陛下，昨日之事，確需彻查。然太湖浩渺，周边百姓多以渔猎为生，若大张旗鼓查办，非但有损朝廷威仪，更会劳民伤財。不如由太湖水师暗中遣人查访，待证据確凿，再行雷霆之举。如此，既可彰显朝廷决断，亦不扰民生，两全其美。” 项崢当即抢道：“大兄……太子殿下，若不大张旗鼓、逐一盘查，只怕刺客闻风远遁，逍遥法外。” 听著项崢所说，项峻暗中思忖。 他如此迫不及待想要追查刺客行踪，究竟是因为刺客早已远走高飞、无所顾忌。还是因为刺客並非他所遣之人，想藉此打击真正的幕后主使？ 但正如项峻自己所言，太湖辽阔，百姓依水而居，在此搜寻刺客，无异於大海捞针。 这么查，很难有结果。 只会劳民伤財。 “齐王所虑，不无道理。”项峻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和，“只是昨日刺客训练有素，悍不畏死，显非寻常贼寇。此等亡命之徒，一击不中，恐怕早已远遁，岂会坐待盘查？” 他略作停顿，面向项閔，拱手道：“陛下，若大动干戈、封锁水面，非但可能徒劳无功，更会伤及无辜渔户生计。届时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威严何存？” 项崢还欲再言，却被项閔抬手制止。 “太子所言有理。”项閔缓缓开口，“崢儿，你关心兄长，朕心甚慰。然查案之事，须得讲究方法。此事，便依太子所奏，交由蜀王暗中查办。” 项嶂此前一直沉默，此时方才出声领命：“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为太子殿下雪恨。” 项崢看向御座上的父亲，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再开口。 项閔並未在意两个儿子的神色，只淡淡道：“诸卿可还有奏？” 殿中一时寂静，眾文武公卿各怀心思。 就在礼官准备高呼退朝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臣，有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司马龙勇大步出列。 第27章 质疑与自证 龙勇一出列，殿中气氛骤然一凝，文武公卿无不敛容肃立，目光皆聚焦於这位大司马身上。 项閔似乎早已料到龙勇会有此一举，神色並无波澜，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解惑。” 项閔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龙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自古储君之立，必先集眾议、询百官，再恭请圣裁，以示慎重。何以陛下昨夜独下詔书，骤立东宫，今日又径授监国之权，既未与朝臣共议，亦未付廷论公决？臣实惶恐。” 项峻在一旁静静听著，暗自咂舌。 他並非因龙勇直言进諫而心生怨恨，只是见这位大司马竟毫无迂迴，直指君王独断，言辞锋利如刀，几乎是当面斥责天子独裁。 项閔面色依旧平静，並未动怒，只缓缓问道：“大司马是觉得朕不该立太子，还是认为峻儿不堪为储？” 龙勇神色坦然，对答如流：“陛下，长公子为质长安三载，其功於社稷，臣不敢有议。然三载睽隔，公子品性可有移易？久居汉廷，是否心志受扰？於朝局、边务、民生诸般要政，又能通晓几分？” 项峻人麻了。 这位大司马，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打算给自己这位新太子留。不仅质疑自己的能力，更直接质疑自己的品行与对国家的忠诚。 就差將自己说成“楚奸”。 龙勇对项峻的反应浑然不觉，继续道：“若骤然授以储位、委以监国，臣恐长公子一时难承其重，更恐朝政因此滯涩，反误国家大事。” 龙勇话音落下，殿中文武公卿似乎对此並不意外，仿佛奏就该这么上。 项嶂与项崢更是面露喜色，但似乎又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收敛。 当事人项峻则暗暗称奇。 这就是楚国打直球式进諫吗？虽然龙勇在质疑自己，可自己居然对他生不出多少恶感。 这种直来直去、將一切摆在明面上的质疑，虽然刺耳，却比那些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阴谋算计，反而让人更容易应对。 御座之上，项閔听完龙勇所奏，也並未因此发怒，只是轻咳了两声，道：“大司马所虑，朕已知。然太子为质三载，有功於国，归来即立东宫，亦是朕对先皇后的承诺。至於监国……自有眾卿辅弼。” 只是，龙勇对皇帝的回答並不满意，再度开口：“陛下与先皇后伉儷情深，楚国臣民皆感佩於心。然臣仍须直言：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关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非陛下家事，乃天下公器。纵不付朝议，亦当使臣等亲见长公子之德能，足以担当大任，方可安心將社稷未来相托。” 项閔眉头微蹙，已显不耐，正要开口，项峻却忽然起身。 他知道，此刻必须亲自面对。 “大司马所言甚是。”项峻的声音很是平静，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殿下居然赞同龙勇的质疑？！ 龙勇望向项峻，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 依常理而言，自己如此反对与质疑，他即使不便当场发作，也应表露不满，可这位太子却顺著他的话锋而下，实在出人意料。 项峻没有在意龙勇的目光，转向项閔躬身一礼，从容开口：“陛下，儿臣以为大司马句句在理。储君之任，重若千钧，若儿臣德不配位、能不堪任，岂非误国误民？然……” 他话锋轻转，语气依然平稳：“若儿臣之德行、忠贞、才干，足以肩负社稷之重，是否便可证明儿臣能胜任太子之位，並可在诸公辅佐下暂理国政？” 项閔闻言，眼底浮现欣慰之色。 峻儿这一问，可谓高明。既然你疑我不配，我便证明给你看。 相较於在毫无根基的情形下与诸位久在郢都的弟弟爭夺储位，仅需证实自身德能便可稳固太子之位，已是最为稳妥之路。 殿眾文武公卿听著，皆不住地点头。 这位长公子虽久在长安，无人教导，却思路明晰、应对得体，更难得是这般不卑不亢、坦荡从容的气度，已初显储君之风范。 然而在项崢看来，这番“储君之风”，却如芒刺在背，扎得他心中隱隱作痛。 他站於文武班列之中，面上早已没有了窃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力压抑的阴鬱。 怎会如此？ 他本以为，大司马这番毫不留情的詰问，足以令这位刚刚归国、毫无根基的长兄阵脚大乱，至少在眾文武公卿心中埋下“德能未显”“宜加考察”的印象。 届时他再稍加推动，纵使太子之位不废，也可令其权柄受限，埋下易储之机。 可项峻呢？ 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一招以退为进，坦然接下来自大司马的全部质疑。 这不是自陷罗网，这是借力固位！ 诚然，项峻接下来將面对种种考验，但只要应对得当，太子之位便可稳如磐石。届时，什么品行不端、忠诚存疑、能力堪忧、根基浅薄之说，皆会烟消云散。 他甚至怀疑，陛下是否早已与龙勇通过气，故意演这一出，好为项峻铺路？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长兄在父亲心中的分量，以及陛下为其归国所做的准备，恐怕远超所有人想像！ 项嶂同样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方才大司马不是还在质疑长兄，要陛下收回册立太子与监国之权的旨意吗？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长兄只需证明一番，便可坐稳东宫？ 那我这三年以来，苦心经营、多方结交的势力与人脉，又算什么？ 倘若仅仅只需要证明品行、忠诚与能力便能够成为太子，我亦可自信证明。 甚至做得更出色。 毕竟，这三年来，隨大司马四处征伐歷练，一步步升至太湖水师军司马之职，能力早有证明。 凭什么？ 凭什么他项峻在长安安安稳稳待了三年，回来只需“证明”一二，便能轻易拿走属於……或者说，至少有机会属於他的东西？ 第28章 水则载舟，水则覆舟 章华殿內，气氛凝肃。 文武公卿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项峻身上。 龙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位太子殿下，竟敢正面接下他的质疑？ “太子殿下此言，是要当廷自证了？”龙勇沉声道。 项峻拱手，姿態依旧从容：“大司马问得在理。为储君者，若无德无能，岂可託付社稷？我愿请陛下与诸公考校，以正视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项閔看著项峻，越发欣慰。 这孩子……確实长大了。 “诸卿以为如何？”项閔目光徐徐扫过满殿臣子。 殿中文武公卿闻言，神色各异。 却无人应答。 龙勇沉吟片刻，主动开口：“臣无异议。只是不知陛下欲如何考校长公子？” 项閔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將这个问题拋给殿中文武公卿：“卿等认为，当如何考校太子？” 此时，三閭大夫屈进颤巍巍起身：“老臣以为，储君之才，当考其德、能、识、断。德者，修身立德之品；能者，治国理政之才；识者，洞察时势之明；断者，决断大事之勇。四者兼备，方为明君之相。” 龙勇頷首：“三閭大夫所言极是。只是此四者如何当廷考校？” 屈进捋须道：“老臣愿为陛下擬四问，每问皆设三题，共十二题。若太子能答对九题以上，便证明殿下確有德才，可堪储位。” 十二中九，標准不低。 项閔看向项峻：“太子以为如何？” 项峻拱手：“儿臣愿受考校。” 项閔又问殿中文武：“诸卿何意？” 殿中又是一静。 诸公卿面面相覷，无人敢率先表態。 毕竟，太子若过，自是皆大欢喜；若不过，陛下震怒之下，谁先开口，谁便首当其衝。 正当此时，一直沉默的令尹虞斌缓缓出列。 这位执掌朝政多年的老臣，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连项峻，也不禁看了过去。 “陛下，”虞斌声音沉稳，“三閭大夫所议考校之法，老臣以为可行。只是……” 他话锋一转：““我大楚以武立国，若仅考文政，恐难服眾。太子既为储君，当文武兼修。老臣建议，於四问之外，再添一『武问』。” 竟还要加试？ 群臣相顾愕然，一时难以揣度这位令尹是刻意刁难，还是別有深意。 “武问？”项閔眉头微皱，“如何武问？” 虞斌拱手道：“太子身为储君，將来是君非將，不必亲赴战阵，故骑射可免。当考其兵法韜略、运筹之能。” “为君者，重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番话让殿中眾人纷纷点头认可。 若真要比试骑射，太子在长安三年，怕是荒废了武艺。虞斌此举，看似增加了考校难度，实则给太子留了一丝余地。 龙勇却眉头微皱：“令尹此言差矣。大楚立国以来，歷代君王皆能上马征战。陛下也曾亲征百越。太子若无武艺傍身，如何服眾？” “大司马此言甚是。”虞斌不慌不忙，“只是考校太子，重在考察其能否担起储君之责。骑射之术，可日后补习；谋略之才，却需天赋悟性。若太子连兵法谋略尚且不通，纵擅骑射，又何益於国？” 两人各执一词，项閔適时开口：“令尹所言有理。太子年尚轻，武艺可容后补。今日便先考兵法谋略。”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定了下来。 项閔看向项峻：“太子，你可准备好了？” 项峻拱手：“儿臣已准备妥当。” “好！”项閔目光扫过殿中，“那便先由三閭大夫出题，考校『德问』三题。” 屈进略作沉吟，缓缓开口：“老臣第一问：殿下以为，为君者当以何为先？” 这问题看似简单，想要答好，却很难。 项峻略作思量，答道：“荀子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孟子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故为君者，当以民为先。” 屈进眼中闪过异色，追问道：“此二言皆出自儒家学说，殿下读儒家经典？” 项峻回道：“我在长安时，遍览诸子百家。儒家重仁德，法家尚严明，道家讲无为，墨家倡兼爱。治国之道，当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 这番回答让屈进连连点头。 不偏执一家之言，胸怀开阔，正是明君之相。 屈进又问：“第二问：若忠孝不能两全，当如何抉择？” 这个问题更见心性。 太子身为储君，將来既要忠君爱国，又要孝亲敬长。 可若二者衝突，该如何取捨？ 项峻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为，忠孝本为一体。忠君即是孝亲，孝亲亦为忠君。若真有不得已……” 他顿了顿：“当以社稷为重。盖因君王非一家之君，乃一国之君；君王之父母，亦非一家之父母，乃一国之父母。为国尽忠，便是为父母尽孝之至。” 屈进听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隨即问出第三题：“若君有过，臣当如何？” 这个问题看似问臣，实则问君。关係到太子继位之后，是用贤臣、直臣，还是奸臣、佞臣。 为君者，最忌臣子当面指摘。 可若明知君有过而不諫，又非忠臣所为。 项峻答道：“当直言进諫。正所谓家有諍子，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若君有过，而臣不能言，则是臣子之失职，更是社稷之隱患。” 屈进再问：“若臣进諫，而君不纳，反降罪於臣，臣当如何？”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项峻沉吟片刻，答道：“臣子，当以死相諫。” 殿中顿时一片低哗。 以死相諫？未免太过刚烈！ 见文武反应如此之剧烈，项峻又补充道：“然若需臣子以死进諫，君则必昏君也。”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屈进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殿下何出此言？” 项峻从容答道：“自古明君者，皆能纳諫，从善如流。若君王连逆耳忠言都听不得，动輒降罪於进諫之臣，便是自绝言路，闭目塞听。长此以往，朝中只剩阿諛奉承之辈，国家危亡便不远了。” 第29章 债券之法 此言一出，章华殿內一片死寂。 这番话太大胆，也太真实。 不少官员已悄悄垂下眼瞼，身子不自觉向內蜷缩，唯恐陛下因此震怒，波及自身。 二十年前，就在这殿中蟠龙柱下，曾有人为阻止陛下出兵攻打合肥，以死相諫，血溅丹墀。 此刻项峻所说，似有含沙射影之嫌。 御座之上，项閔的眼神骤然锐利，望向长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但他並未发作。 唯有屈进那双浑浊的老眼，越发清明。 “太子此言，”屈进徐徐开口，“是说臣子以死相諫，反是君王之过了？” 项峻却道：“不敢言君王有过，只是说，若君臣之间需以死相諫方能沟通，已是国之不幸。明君当广开言路，使臣子敢言、愿言；贤臣当善言、巧言，使君王愿听、能听。君臣相得，方是社稷之福。” 屈进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向项閔躬身：“陛下，太子三题皆答，虽言语锋利，却见赤诚。老臣以为，可过。” 项閔微微頷首：“善。下一问。” 见陛下似乎並未因方才太子的言论而动怒，眾文武公卿这才鬆了一口气，静观后续。 屈进继而引出第二问：能问。 “老臣这『能问』第一题，便问实务。”他略作思索，问道，“去岁豫章大水，田庐尽没，致使粮价飞涨，民有怨言。若太子监国，当如何处置？” 项峻略作沉吟，一字一句答道：“以工代賑。” 屈进皱眉：“殿下，何谓以工代賑？” “招募灾民兴修水利、修筑道路，而官府供给食宿，发放钱粮。”项峻解释道，“如此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兴修了工程，还能防止灾民因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屈进微微頷首，追问：“若灾民老弱病残，无法劳作，又当如何？” “老弱病残者，可直接发放救济粮。”项峻从容答道，“然需严加核查，防止虚报冒领。妇孺则可从事纺织、编织等轻便劳作，亦算以工代賑。” 屈进再问：“若国库粮储不足，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到了以工代賑的痛处。以工代賑虽好，前提是朝廷有足够的钱粮支撑。 若国库空虚，一切都是空谈。 项峻略作思索，答道：“国库不足，可向富户劝捐。若富户不愿，可发行『救灾债券』，许以利息，待来年丰收后偿还。亦可削减宫廷用度，与民共度时艰。” “债券？”屈进眼中闪过疑惑，“何谓债券？” “即官府向民间借粮借款的凭证，写明借款数额、利息、偿还期限。”项峻解释道，“持券者可按期领取利息，到期收回本金。如此，既解决了燃眉之急，又给了百姓投资获利的机会。” 殿中一片譁然。 这法子闻所未闻！向百姓借钱，还要付利息？ 这成何体统！ 屈进皱眉道：“官府向民间借款，岂不失了体统？且若来年仍歉收，无力偿还，岂不失信於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项峻坦然道，“至於偿还，可分期进行，亦可折算赋税。关键在於取信於民，债券发行需透明公正，偿还需及时足额，同时做好债券防偽。只要官府守信，百姓自然愿意相助。” 其实，项峻有更简单的勒石记功法。 但这种方法只能临时提出，一旦提前被人知晓，各家联合，共同商议一个数目出来，便难以利益最大化。 而且，这法子纯属道德绑架，每用一次，便结怨一分。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反观债券这种东西，虽也要偿还，却是堂堂正正的借贷关係。富户出钱，官府付息，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长远来看，反而能维持朝廷的信誉。 屈进听罢，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此法虽奇，却未必不可行。” 其余文武细细思忖之下，也渐渐察觉出债券之妙。 不仅賑灾可用，战时筹餉亦可用。 项閔遂看向虞斌：“令伊，太子所说债券，你以为如何？” 虞斌拱手道：“陛下，太子所言『债券』之法，虽前所未闻，却暗合商道。昔日管仲治齐，便有『轻重之术』，以通有无、平物价。太子此法，可解燃眉之急，老臣以为可行。” 令尹的肯定，无疑代表这一题，项峻答的很不错。 “好。”项閔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喊完便是一阵咳嗽，半晌才在太监的抚背下平復，缓声道：“令尹可细研此策，下期朝会再议。” “臣领旨。” ---- 屈进继续问第二题：“老臣再问：楚国官吏，多有贪腐。太子若监国，当如何整飭吏治？” 这个问题一出，殿內文武齐齐噤声。胆小者更是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们之中，有几人敢自称清白？ 这个问题，可谓棘手。 项峻也知晓其中关窍，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治贪如治水，堵不如疏。当从三方面入手：一曰严刑峻法，使官员不敢贪；二曰提高俸禄，使官员不必贪；三曰加强监察，使官员不能贪。” “具体如何施行？”屈进追问。 “可效仿汉制，设御史大夫，但又不与汉制一般，位列三公。单设御史台，秩比司败，专司监察，赋予风闻奏事之权。”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脸色微变。 楚国监察之职，向来由司败兼领。而司败重心在於刑狱，於贪污受贿往往力有未逮，这也令楚国许多官员贪污起来，毫无顾忌。 若专设御史台，赋予风闻奏事之权，日后贪污可就没这般容易了。 “其次，官员俸禄，当足以养廉，使其无后顾之忧。”就在眾官员心思各异时，项峻的声音继续响起：“京城居，大不易。我在长安时，常听闻一些汉室官员因俸禄不足以安宅，亦不足以养家，以至於不得不贪。我楚地物价比长安稍平，却依旧需確保官员在郢都能安身立家。” 这话一出，方才还惴惴不安的官员们，顿时双眼放光。 这才是他们期盼的好太子。 並非单纯的查办贪腐，而是洞悉贪腐根源所在，再对症下药。 第30章 楚汉各自的弱点 听了项峻所说，屈进陡然目光深邃：“太子所言『养廉』，俸禄需提到何种程度？” 项峻略一思忖，答道：“我大楚官制有爵位、官职之別。以郢都物价为基准，下大夫、县尉一级，月俸当能养活一家五口，衣食无忧。上大夫、郡守一级，年俸当能在城中置办宅院，供养家眷僕役。至於卿、令尹一级，则应可与郢都富户比肩，生活优渥从容。” “这笔开支可不小。”屈进意味深长地说道。 “比起贪腐所造成的国库流失、民心离散，这些俸禄不过是九牛一毛。”项峻坦然回应，“高俸养廉，看似花费巨大，实则长远能节省更多。况且官员生活安定富足，方能心无旁騖处理政务，不为生计所困。” 屈进沉吟片刻，又问：“贪腐之罪，当如何惩处？” “当严惩不贷。”项峻语气渐肃，“然需罪证確凿，不枉不纵。” 屈进追问：“若贪腐者涉及皇室宗亲、朝中重臣，又当如何？” 项峻毫不犹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在具体处置时，可依情节轻重、贪腐数额加以区分。若数额不大，且能主动退赃悔过，可酌情从轻发落；若是数额巨大，或负隅顽抗、隱瞒不报，则必须从严惩处。” 稍作停顿，他补充道：“整飭吏治，当从上层抓起。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若只惩小吏，不惩大员，便是治標不治本。” 屈进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转身，向项閔躬身行礼：“陛下，太子三题皆已作答，思虑周密、见解深刻，老臣以为，可过。” 又是三问皆过！ 项閔眼中掠过满意之色，望向殿中文武：“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这“能问”三题，太子不仅答得周全稳妥，更提出了“高俸养廉”“债券筹资”等前所未闻却又切实可行的方略。 尤其对殿內这些上层官员而言，“高俸养廉”意味著他们能够合法享有优厚俸禄，日常用度不必再担惊受怕、左支右絀。 对於这样一位既能洞察积弊、又能提出务实对策的太子，谁会拒绝呢？ 见无人反对，项閔微微頷首：“既如此，太子『能问』已过。接下来，该考校『识问』了。” 话音落下，眾人目光再次聚焦於屈进，等待他继续出题。 然而屈进却颤巍巍转身，向项閔躬身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识问』关乎天下大势、时局洞察，应由更熟悉军国大事者主持。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另择贤能。” 这番话既是谦让，也是实情。 项閔略作沉吟，目光转向殿中：“既如此，谁来主持『识问』？” 殿中一时寂静。 “识问”考的是对天下大势的洞察，非见识广博、目光深远者不能胜任。 正当此时，令尹虞斌缓缓出列。 “陛下，老臣愿主持『识问』。”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虞斌身为令尹，执掌朝政多年，对天下时局自然了如指掌。由他主持“识问”，再合適不过。 项閔点头：“准。” 虞斌转身面向项峻，淡然道：“太子殿下，『识问』三题，皆关天下时局。请殿下作答。” “令尹请讲。”项峻拱手。 “第一问，”虞斌缓缓开口，“殿下在长安三载，当知汉室虚实。依殿下所见，汉室最大的弱点何在？” 这个问题直指楚汉核心，十分考验见识与洞察力。 项峻略作思索，道：“汉室最大的弱点，在於其君。” “君？”虞斌眼中闪过异色。 “正是。”项峻解释道，“汉室自其太祖高皇帝始，一贯推崇无为而治。此政在文帝与当今皇帝刘启手中臻於鼎盛，然无为而治虽能休养生息，却也滋生了懈怠与放任。” 他继续侃侃而谈：“汉室的七王之乱，便是因无为而治导致诸侯势力急剧膨胀，终致祸起萧墙。此外，无为而治亦使地方豪强坐大，土地兼併日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近年来汉室流民增多，根源便在於朝廷对豪强势力的纵容。” “再者，无为而治下，商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百姓生计日益艰难。汉室表面强盛，实则根基已有朽坏之象。” 项峻站在后世歷史的高处，很清楚“无为而治”政策的局限。刘邦与刘恆时期尚可，豪强並未做大，到景帝时，土地兼併加速，诸侯叛乱不断，豪强更是乱象丛生。 对比另一位躲在深宫中，美其名曰无为而治的嘉靖，二者治下百姓，几乎无差。 若非刘彻掌权后改行“儒表法里”，尊儒术、兴太学，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又实施徙陵政策，强迁豪强至帝陵周边加以管控，文景之治埋下的祸根恐將摧毁大汉帝国。 项峻穿越的这条歷史线，汉虽並未一统，然发展轨跡却没有区別。楚国能延续至今，与汉的无为而治脱不开关係。 虞斌听罢，眼中精光闪烁。 这位为质三载的殿下，居然能看到这一层。 须知，汉朝在文帝与景帝治理下一片繁荣，如今殿上这些文武公卿，大多视汉朝为庞然巨物，只知其强，不识其弱。 而殿中文武显然被项峻的分析惊住。 汉朝竟有如此大的弱点吗？ 並且，这弱点还是源自一手缔造大汉盛世的文帝与当今皇帝？ “殿下所言，鞭辟入里。”虞斌微微頷首，继而问道，“那殿下可知，我楚国之弱又在何处？” 方才还沉浸在“汉朝有弱点”震撼中的群臣，立刻被拉回现实。 楚国的弱点？ 楚人尚武，弱文治，天下皆知。 项峻略作沉吟，却道：“楚国最大的弱点，不全在文治，而在『散』。” “『散』？”虞斌挑眉。 “正是。”项峻环视殿中，声音清朗，“楚国立国六十余年，疆域辽阔，东至东海，西抵巴蜀，南达百越，北临长江。然各地风俗不同，政令难通，此为一散。” 他顿了顿，继续道：“楚国官制，虽有爵位、官职之分，然权责不清，互相掣肘。朝中大臣，各怀心思，难以同心，此为二散。” “楚人尚武，固然勇猛，却轻视文教。治国需文武並重，犹如车之双轮、鸟之两翼。重武轻文，如同独臂而行，终难成大事，此为三散。” 这番话，直指楚国积弊。 殿中文武，有人面露不忿，有人低头沉思，也有人暗暗点头。 话虽刺耳，但他们心中明白，这確是楚国难以迴避的现实。 楚国之弱，表面看是文治不兴，实则却是方方面面、根深蒂固的“散”。 第31章 项崢发难 见项峻角度清奇，与世人眼中楚国因文治而弱不同，却又条条切中要害，虞斌目光复杂，沉吟片刻后追问道：“那依殿下之见，当如何解此『三散』？” 其余文武也纷纷竖起耳朵，期待项峻接下来的回答。 项峻並未直接作答，而是问道：“令伊，我记得十二题只需答对九道便算通过，是么？”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太子此言，莫非是……不打算答了？ 虞斌眉头微皱，却只能点头：“殿下所言不错，只需九题。” “既只需九题，此题我便不答了。”项峻坦然道，“方才『德问』三题、『能问』三题，加上『识问』前两题，已是八题。下一问『断问』，只需再答对一题即可过关。” 他略作停顿，语气平静却郑重：“治国之道，非纸上谈兵。有些话，当说时自然会说；不当说时，多说无益。” 殿中文武面面相覷。 太子这招，看似避战，实则高明。 楚国积弱，虽表面在於文治，根源却在於权责不清、军政缠缚。若真要改革，便须仿汉制，令伊专司政务，大司马独立掌军，使军政分离、各专其责。 然而这牵涉权力重分，阻力重重。 莫说是根基未稳的太子，便是陛下亲自推行，也绝非易事。 此时若贸然直言，不亚於引火烧身。 虞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殿下所言有理。此题確实不易作答。既如此，『识问』第三题，殿下未过。” 说罢，他转身向项閔躬身：“陛下，太子『识问』答上两题，加上『德问』三题、『能问』三题，共计八题。只需在『断问』中再对一题，便可过关。” 项閔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选择不答此题，反而是最好的选择。他点头道：“善。接下来该『断问』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谁来出『断问』？ 这一次，殿中更加寂静。 “断问”考的是决断大事之勇，问题必然更加刁钻敏感。 正当此时，一直沉默的项崢忽然出列：“陛下，儿臣愿为太子出『断问』！” 项崢的开口，顿时让殿中气氛紧张起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项崢绝不可能让太子轻鬆过关。 项閔眼神微凝，却並未阻止，只淡淡道：“准。” 项崢转身面向项峻，脸上带著笑容，眼中却藏著锋芒：“大兄，弟这『断问』第一题，便问治国之决断。” 他略作停顿，沉声问道：“若有一事，朝中大臣皆以为不可为，而殿下独以为可为。当从眾议，还是独断？”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 方才“德问”第三题时，项峻便已表达过君主当纳諫的观念。还表明若是君臣之间，需以死相諫，则足以说君非明君。 此刻项崢再提，显然是想將兄长置於两难之境。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回项峻身上。 项峻沉吟片刻，缓缓答道：“治国之要，在明辨是非，而非固执一端。若此事关乎国本，而臣僚所议確有道理，自当从善如流。但若臣僚所议乃出於私心，或见识浅薄，而我独察其利害……” 他顿了顿，声音骤沉：“那便当力排眾议，独断而行。” 项崢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神色，立即追问：“可弟记得殿下方才说过，若君臣之间需以死相諫，则君必为昏君。若殿下独断而行，致使臣子以死相諫，那殿下岂不是自证为昏君了？”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越发凝滯。 方才项峻在回答屈进“德问”时，確实说过这番话。此刻项崢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似乎已將太子逼到了绝境。 御座上，项閔眉头微蹙，似乎也在思索项峻会如何回答，又或该如何替项峻辩解。 这道题，项峻固然不作回答，也还有机会。可若是他不答，即便最终达成屈进所设十二过九的条件，也必然无法服眾，继而无法竖起太子威势。 就在这时，项峻忽然笑了。 笑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爽朗。 “三弟此问，问得极好。”项峻坦然道，“我说过的话，自然不会否认。不过……” 他话锋一转：“以死相諫，乃是臣子最后的无奈之举。为君者若能明察秋毫，辨明是非，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若真走到这一步呢？”项崢紧追不捨。 “那便说明，是我不得道理、不够明察秋毫，无法服膺眾心。既如此，我的判断便算不得英明的判断，自然应当採纳眾臣的良言。” 项峻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我所说的『独断』，乃是建立在深思熟虑、且有充分理由在一眾大臣都反对的情况下，將他们说服。而非刚愎自用、固执己见。若举朝反对，而我仍坚持己见，便不是『独断』，而是『独夫』了。” 他环视殿中，英姿颯颯，一身玄衣气度非凡：“为君者，当有纳諫之量，亦当有主见之明。二者看似相悖，实则一体。纳諫是为集思广益，主见是为决断大事。若凡事皆从眾议，便是庸碌；若凡事皆独断，便是暴戾。” 这番回答，巧妙地化解了项崢的陷阱。许多大臣听完，眼中浮现讚赏之色。 项崢面色微沉，却也不得不承认，项峻的回答无懈可击。他默然片刻，拋出第二个问题：“殿下此番归国，携卫氏之人同行，且颇为倚重。若有朝一日，查明彼等实为汉室细作，受命潜伏、图谋不轨，而彼时殿下已纳其为妃，其兄弟亦在朝为官，关係盘根错节、牵动甚广。太子若为帝，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狠辣阴毒！ 虽不知太子与齐王口中的卫氏究竟何等渊源，但能被太子亲自带回楚国，其关係必然非同一般。 齐王崢甚至假设殿下要纳其为妃，也便说明此女大概率会被纳为妃子。 此问，不仅意在为难殿下，还將给卫氏之人泼脏水。 不管卫氏一家是否为细作，此言既出，便已如毒刺扎入人心，难以拔除。 第32章 龙勇之问 项崢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项崢。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宽大的衣袖一展，冷声道：“三弟此问，並非考校，而是构陷。” “你所设之题，已非决断，而是欲以莫须有之罪，污人清名，乱我朝纲。” 项崢面色微变，仍强持镇定：“太子此言何意？我所出之题乃假设，只为观太子在情、法、国事之间如何权衡，怎称得上构陷？” “假设？”项峻冷笑一声，“你於朝会之上，文武百官面前，公然假设孤所携之人为敌国细作。如此言语，一旦流播，无论真假，卫氏清誉必毁，朝野人心必乱。这若非构陷，什么才是构陷？” 他霍然转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陛下，儿臣已过九题，此题乃至余下一题，儿臣请不答。” 项閔的目光在项峻与项崢之间逡巡，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自然能感知项崢话中那几乎未加掩饰的算计，亦清楚他为何当眾发难，这是所剩不多、能够扳回局面的时机。 一旦太子之位真正坐稳，此后他的机会便会愈加渺茫。 因此，即便此问会暴露意图，即便將与项峻彻底决裂，他也不得不问。 身为父亲，他不愿见兄弟鬩墙。 但身为君王，他必须有所取捨。 “准。”项閔面容凝重，“太子已过九题，依照规章，德、能、识、断四问皆过，仅剩令伊所设之武问。” 言罢，他目光转向龙勇，竟直接指定：“大司马，你为我朝宿將，武问便由你来。” 龙勇大步出列，声如洪钟：“臣领旨！” 隨著皇帝裁断，殿內气氛瞬间缓和下来，但眾臣皆知，储位虽將定，但爭斗远未结束。 “殿下，臣亦有问。三问之中，若殿下能过其二，臣便认可殿下为皇太子。” 项峻神色淡漠，仿佛方才风波已尽数压下：“孤愿闻大司马之问。” 龙勇略一頷首，目光锐如鹰隼：“第一问：我大楚久为山越所扰，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此问一出，眾臣看向项峻的目光，皆带上一抹同情。 他们不再认为这一出考校的戏码是大司马与陛下暗中通气后的结果。 只因这一问，实在太难。 自楚怀王遣昭滑伐越，將吴越尽纳版图，山越便成楚国心腹之患。其人聚居深山，聚则为兵，散则为民，熟悉地形，神出鬼没。 而楚越之地广袤，朝廷屡次发兵征剿，往往劳师动眾，耗费巨大，却难以根除，大军一退，復又啸聚山林。 更有甚者，山越常与吴越一些不服王化的旧贵族暗通款曲，彼此呼应，令吴越之地始终难安。 直至项楚立国，此患犹在，如鯁在喉。 这等难题，百余年来，多少楚国能人异士都无法解决，龙勇却以此为题，要求太子於朝堂之上、片刻之间作答。 若说大司马助太子，谁人能信？ 席间，左徒陈平驀然起身，厉声斥道：“大司马此举未免太过刁难！山越之患，积重百年，朝中宿將能臣尚且束手无策，如今却要太子殿下於殿上片时拿出解决之策，这岂是考校？分明是强人所难，存心阻挠！” 项峻略显诧异地瞥了陈平一眼。 他未曾想到，这位左徒竟会在此刻挺身而出，当朝驳斥大司马。 看来归楚这些时日的相处，已让陈平真正认同了自己。 其余朝臣亦纷纷侧目。 他们同样不曾想到，陈平居然会在此刻站出来驳斥陈平。 而项嶂、项崢二人，在听闻龙勇之问后，原本难看的脸色骤然转亮，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此问实在绝妙！ 面对陈平的指斥，龙勇只將目光转向御座上的项閔，声音沉稳如故：“陛下，臣之所问，皆出自公心。储君者，未来將承社稷之重，统御四方。若连应对山越之策尚且茫然，將来何以面对更艰险之局？” 项閔面色一沉，正欲开口，项峻却先接过了话锋：“山越之患，由来已久。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应对失当。” 他立於大殿中央，身姿如松，玄衣纁裳衬得威仪天成。 嗯？ 眾人齐齐看来。 原以为太子会弃此题而专攻剩余两题，不曾想太子居然应答了。 “歷来朝廷应对山越，不外乎『剿』与『抚』二字。” “然大兵进剿，则山民遁入林莽，徒耗粮餉；小股征伐，又往往为其所趁，损兵折將。” “而朝廷的抚，却多以赐钱帛官职为主，非不能抚山越而安南境，反被其视为软弱，索求无度，往往空费钱粮。” 项峻顿了顿，继续道：“孤以为，欲根治山越之患，需明其根本。山民为何甘愿蛰居深山，时而袭扰边地？无非四字：求生、自保。” “深山虽苦，然无苛政，无重赋，虽有猛兽瘴癘之险，却能自成一统。自古以来，楚便將山越之民视为下等，不仅律法更为严苛，赋税徭役也更为沉重，甚至有胥吏豪强盘剥，且当地官府听闻彼为山越，便不管不问。山民出山，往往生计无著，反受欺凌，故寧守险恶之地，亦不愿为顺民。此其一也。” “其二，山越各部族之间，亦非铁板一块。互相攻伐仇杀，爭夺猎场水源，乃是常事。然每逢朝廷征剿，彼等则能暂时搁置仇怨，一致对外。为何？因其深知，朝廷大兵压境之下，合则或可倖存，分则必被各个击破。” “故而，治山越之策，不在『剿』亦不在『抚』，而在『变』与『分』。” “殿下，何谓『变』与『分』？” 座中已有人听得入神，不由出声催问。 项峻闻声，面上掠过一丝从容的笑意，朗声应道：“何为『变』？变其生存之道！” “朝廷当於山中与外界要道，派遣官员设立集市，以公平价格收其山货，以公平態度对待其人。还需售以盐、陶、布匹等必需之物，以此取信於山越。” “而后，再於山外適宜耕种之平原、河谷，设立『屯垦区』，招募愿意出山之山民，分给田地、耕牛、种子，並免其一定年份的赋税，教授农桑之法。” 第33章 晚了？不晚！ 项峻的话语在殿中迴荡，文武公卿们听得入神，连项閔都不禁坐正身躯，凝神细听。 项峻这一番分析，直指山越之患的根髓，更是道尽了百年来山越屡剿不绝的本质。 “至於『分』，”项峻继续道，“便是分其眾、散其势，使之再难聚为滔天巨浪。” “以往朝廷征剿，往往视山越各部为一整体，大军压境，反逼其同仇敌愾。此大谬也。当明察其內部之隙，善加利用。可遣能言善辩、通晓山越土俗之使者，持重礼分赴各部，许以利诱，晓以利害。” “如遇桀驁不驯、冥顽不灵之首恶，则当集重兵雷霆击之，灭其族，徙其民，以儆效尤。而对那些愿与朝廷通好、约束部眾者，则封以官职，赏以財帛，准其自治，甚者可允其子弟入郢都为官，赐以华屋，授以官学。此所谓『恩威並施，分而治之』。” “而变与分后，尚需最后一步，亦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这一步，同样可解我大楚长久『散而不聚』之痼疾。” 群臣听得越发认真，一个个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项峻並未辜负他们的期待，稍作停顿后，继续开口讲解：“昔日秦皇一统天下，为消弭七国隔阂，乃行郡县制、又推书同文、行同伦，天下由是归心。” “我大楚若欲凝聚各地，当效此法，於山越聚集之地广设庠序，传楚文，教楚礼，使其民渐染王化。假以时日，各地之民皆习楚字、知楚礼、从楚俗，自当认同同为楚人。” “届时，何来山越之患？何来离心离德？ 大殿之內，一片寂静。 文武公卿面面相覷，皆被项峻这番另闢蹊径的言论所震动。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山越问题，甚至从未深思过“楚人”这一身份的真正涵义。以往只知疆域所至，其民即为楚人，却未曾想，“楚人”並非生而在楚，而是源於对同一文化、同一礼法的认同。 许多人至此方悟，秦皇当年推行书同文、行同伦，非仅为绝六国之念，更是为使天下万民真正归一、心向一处。 《左传》有言：“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昔日七国虽各有习俗，然皆自视为华夏一脉，有別於四方蛮夷。若无一统之文教礼法，则华夏终难真正凝聚，如今日之散楚。 他们又想到汉室。 相较於楚国之“散”，汉朝並无此忧。 原因也很明晰。 汉承秦制，力行书同文、行同伦。 六十余年潜移默化，北地已无赵人、魏人之別。 唯有汉人。 而楚国，却有荆蛮、山越等各部族，即便是號称“项楚腹地”的江东与荆南地区，仍有吴越楚之分。 一个散装的楚国，又如何能不弱？又如何能凝聚全力，与正在走向“大一统”的汉室爭衡？ 龙勇看向项峻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这位太子殿下，三载为质，带回来的不只是长安的风霜，更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格局。他所提不仅是平定山越之策，更是为楚国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立下的根本国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御座之上，项閔眼中光彩大盛，面露骄傲，连病容似也被冲淡几分。 这是朕的长子，朕专断立下的太子！ “太子此言，说的太晚了！” 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沉痛的声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三閭大夫屈进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屈进面向御座，深深伏地，“老臣钻研经史数十载，自詡通晓治国之道，却未能早识『国族认同』方为立国之本！我大楚积弱，非兵甲不利，非土不广，实是人心未聚，犹如一盘散沙啊！” 屈进这番痛切陈词，情真意切，顿时在殿中掀起波澜。 是啊！ 太晚了！ “若在高祖时便有此諫，山越之患早除，分散之忧早解。今得太子点醒，却已落后汉室六十余年。” “晚了……实在太晚了！” 这几乎是殿中所有有识之士共同的心声，屈进的痛悔，引得许多老臣戚然共鸣。 楚国尚武，弱文治，看不见其中关窍何在。而这同化之策，又需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方可成。 今日虽为太子点醒，然汉室岂会给予楚国如此时日？ 况且，此仅楚国弱点之一。纵能速成此举，解“散”之疾，楚国国力仍难与汉室相匹。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悔之晚矣！ 项閔眸中方才燃起的光彩，又渐渐黯淡下去。 身为楚君，他太清楚楚汉国力之差距。楚国若真有时间行此长久之策，又何须將嫡长送入汉室为质？ 楚国，时间不多了。 “不，不晚！” 就在殿中瀰漫著悲观与懊悔的气氛时，项峻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文武公卿，最终落在大司马龙勇身上，也仿佛是对著殿中所有人言说：“大司马，诸公，且听我一言。” “汉室承平日久，文景二帝奉行黄老，与民休息，固然积蓄了国力，却也埋下了诸多隱患。七王之乱虽平，然隱患並未绝根，其境內豪强兼併土地，流民渐增；北亦有匈奴之患，牵制其大量兵力財力。其势虽大，若想南下，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备。” “我大楚有长江天险可守，汉虽可自巴蜀出兵，然蜀道艰险，粮运困难。我只需固守荆南之地，待其粮草不继，其势自沮。” 项峻很清楚，在正史中的三国时期，蜀汉灭亡之后，彼时东吴的境地不比如今的楚国好多少，甚至可以说更差。 孙权晚年本就昏聵，孙权死后，吴国更是內乱不休。 十八年间换了五个皇帝。 宗室互相残杀，权臣专擅，士族与皇权对立，国內起义频发。 即便如此，东吴仍凭长江之险，在蜀汉亡后续存十七年。 长江虽困住了东吴，却也让东吴固若金汤。 如今楚国虽弱，却不似东吴那般內忧深重，又有数十载国祚积累，若能上下一心，励精图治，何以言晚？ 何以言亡？！ 第34章 愿隨太子殿下，振兴大楚 “奋起直追，何患晚矣？！” 章华殿內，项峻的声音鏗鏘有力，瞬间衝散了瀰漫的颓丧之气。 他目光如电，扫过文武百官，朗声道：“汉室有六十载积累，我大楚便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去追赶！追不上全部，就追上最紧要的！追不上国力疆域，便先锻造一支能倚仗长江、令汉军不敢南窥的无敌水师！追不上天下人心，便在荆楚吴越之地，推行『书同文、行同伦』，让我大楚核心之地，先拧成一股绳！” “诸公！”项峻向前一步，气势如虹，声震殿梁，“今日，非为缅怀过往之失，乃为谋划未来之机！六十载差距，是压力，亦是鞭策！正因时不我待，才需立行立改，分秒必爭！正因强敌环伺，才更需君臣一心，眾志成城！” “昔年楚虽三户，犹能亡秦。今我项氏子孙，承六百年楚风，秉三閭大夫之志，据千里膏腴之地，拥江汉形胜之险，岂无血性？！岂愿久居人下？！” 项峻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楚国臣子的心头。 他將昔日亡国之危与今日楚国的困顿对照，更引用了楚国先贤屈原的典故，瞬间点燃在场楚人骨子里那份骄傲与不甘。 “血性”二字，在尚武的楚国朝堂，有著极强的煽动力。 龙勇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矢志为楚国开疆拓土的青年將领。 项崢和项嶂虽然心中嫉恨，却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难以自持。 楚人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项閔更是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他看著殿下慷慨陈词的长子，仿佛看到了楚国未来的希望。 项峻趁热打铁，声音越发激昂：“汉室之强，在於凝聚。我大楚欲与之爭，首在自强！自强之道，始於今日，始於此刻，始於我辈！” “此心此志，非孤一人所有，当为楚地每一位將士、每一位臣工、每一位子民心中不灭之火！” “此火不灭，楚魂不散！此志不移，楚地永存！” “孤愿以此为誓，与诸公共勉！”项峻右手抚心，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这不是太子对臣子的礼节，而是志同道合者之间的盟誓。 顷刻间，殿中沸腾！ “臣愿隨太子殿下，振兴大楚！”陈平率先抱拳高呼。 “愿隨太子殿下，振兴大楚！”附和之声四起。 “愿隨太子殿下，振兴大楚！”三閭大夫屈进拭去老泪，声如坚铁。 紧接著，司徒景明、司败屈封、莫敖屈通、右司马龙华……满殿文武，无论此前立场如何，在此激昂之势下，无不热血贯膺，齐齐躬身。山呼之声震耳欲聋，几欲掀翻殿顶：“愿隨太子殿下，振兴大楚——！” 项崢和项嶂在人群中，也不得不隨眾行礼，只是面色晦暗，声涩如砾。 项閔看著这万眾一心的场面，激动得连连点头，终於忍不住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夹杂著剧烈的咳嗽。 贴身太监连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他摆手制止。 “好！好一个『此火不灭，楚魂不散』！好一个『此志不移，楚地永存』！”项閔勉力止住咳嗽，脸上病容犹在，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司马，”他看向龙勇，“不知太子此题答得如何？” 龙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盪，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陛下，臣——心服口服。” “太子殿下所答，非仅谋略深远，更见胆魄无双，志气凌云！”他慨然嘆道，“仅此一题，太子已通武问。余下两题，不必再考。” “太子之位，殿下当之无愧！监国之任，殿下必能胜任！臣，再无任何异议！” 说罢，龙勇单膝跪地，向项閔、亦是向项峻的方向，郑重一礼。 这一礼，代表他这位大司马的正式认可与效忠。 项閔见状，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疲惫与欣慰交织，再次大笑：“好！大司马快请起！有卿此言，朕心甚安！” 他目光移向文武班列，最终落定在令尹虞斌身上，看似问群臣，实则只是问虞斌一人：“大司马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虞斌始终静立文官之首，面色沉凝，似殿中狂澜亦未能全然撼动。 此刻方缓步出列，躬身一揖。 “陛下，”虞斌躬身一礼，“今日五问十五题，殿下虽只答其十，然所对皆为谋国之要。殿下论山越，见微知著，能化用古贤之智，而剖陈今日时弊；论国策，志存高远，能切中我大楚『散』之癥结，更提出『书同文、行同伦』这凝聚人心之根本大计；论心志，更是慷慨激昂，能振奋群僚颓唐之气。此等见识、韜略、胆魄，確非常人可及。”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大司马秉性刚直，言出必由衷。彼既心服，老臣岂有不认之理？太子殿下之才，堪负社稷。” 他並未像龙勇那般激动表態，但这份基於事实的冷静认可，分量却丝毫不轻。 而身为执掌军政多年的令尹，他的表態，意味著楚国朝堂共识已成。 “好！令尹亦如此说，朕心大慰！”项閔提高声音，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那么，诸卿可还有异议？” 殿中一片寂静。 连最为挑剔的龙勇和最为持重的虞斌都已明確表態，谁还敢、谁还能有异议？ 项崢和项嶂低著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也只能將满腹的不甘与嫉恨死死压下。 “既无异议，”项閔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痒意，肃然道，“太子项峻，才德兼备，勇毅果决，深孚眾望，五问皆过，眾望所归！自即日起，正式监国，总揽朝政！凡军国要务，吏治民生，边防征伐，钱粮度支，皆报东宫裁定！朕当静心休养，非大事不扰。望诸卿同心戮力，尽心辅佐太子，振兴大楚，以慰祖宗，以安黎庶！” 这道旨意，较先前更为具体，几乎是將除了祭祀、礼仪等象徵性事务外的所有实权，全数移交给了项峻。 “儿臣——领旨谢恩！” 项峻振衣敛容，向御座方向，庄重跪拜。 第35章 变法图强 礼官悠长的“退朝——”唱喏声响起，项閔在太监搀扶下缓缓离座。 偌大的章华殿，眾文武公卿默默望向那道英朗的身影，片刻之后，才逐渐散去。 项峻正欲离开，却被一名匆匆寻来的小太监唤住：“殿下留步，陛下有请。” 项峻脚步一顿：“陛下此刻何在？” “回殿下，陛下在紫殿后暖阁，请殿下即刻过去。”小太监躬身答道。 “前方带路。”项峻頷首。 他整了整衣冠，隨那小太监穿过章华殿侧面的迴廊，一路向宫苑深处行去。 所经之处，宫人皆垂首避让，恭敬行礼。项峻心中瞭然：自今日起，他在这座宫城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紫殿暖阁是项閔理政后歇息之处，陈设简素，却瀰漫著一股浓重的药气。 项峻入內时，只见项閔倚在软榻上，身上覆著薄衾，面色较朝会时更显苍白疲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倏地亮起几分神采。 “儿参见父亲。”项峻上前行礼。 “起来吧，近前来坐。”项閔声音沙哑，指了指榻前的锦墩。 项峻依言坐下，才察觉暖阁內除了他与父亲，再无旁人。方才引路的小太监已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连贴身內侍也守在门边，儼然是为二人屏护。 项閔静静地看著项峻，目光复杂，有欣慰，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色。 “峻儿，”良久，项閔缓缓开口，“今日……你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全赖父亲信重，儿只是尽本分。”项峻垂眸道。 “本分？”项閔轻笑一声，带著一丝喘息，“你这『本分』，可是把满朝文武，尤其是龙勇和虞斌，都给震住了。朕看得出来，龙勇是真心服你，虞斌……至少也是认可了你的能力。有他二人在，你这监国的位子，算是坐稳了一半。” 项峻心中明白，父亲这是在提点他。 龙勇代表军中纯粹的力量，虞斌则维繫著军政之间的平衡。稳住这两人，大局便稳了大半。 “儿臣明白。大司马忠直，令尹持重，皆是国之栋樑，儿臣日后必当倚重，虚心请教。” “嗯。”项閔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片刻，才又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坐稳位子，只是开始。你今日在殿上所说的那些……固江防、强水师、同文同伦、化解山越……桩桩件件，皆是要动摇根基、触及利害、耗费巨资的大事。切不可求速。” 项峻神色郑重：“父亲放心，欲速则不达。昔日越王勾践臥薪尝胆，隱忍十载方得復国。我大楚积弊已深，尤需徐图缓进，儿心中有数。” 项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沉的讚许。长子不仅锐气逼人，竟也懂得隱忍与持重的道理，这让他悬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你能想到勾践，很好。”项閔先给予了肯定，隨即话锋一转，“然变法图强，非仅有隱忍便可成事。勾践能成，是因为有范蠡、文种这等贤臣竭诚辅佐，更因越国上下，从贵族到庶民，皆怀復国之志，忍辱负重。峻儿，你虽得龙勇、虞斌初步认可，但这满朝文武，郢都內外，真正与你一心，愿为你新政披荆斩棘、甚至不惜身家性命者，能有几人？” 此言一出，项峻便知，父亲是真正打算將江山社稷託付於自己。 他沉默良久，方才沉声答道：“父亲，楚国今日之弱，与朝中列位大臣深相关联。儿臣以为，楚国若欲变法图强，便须另举贤才。今日殿上儿臣未答之问，正因儿臣所思所想，与朝中多数公卿恐怕迥异，甚而……根本相悖。” 项閔目光骤然凝聚：“贤才又岂是如此易寻。即便寻到，也难在朝堂立足。” 项峻自然明白父亲所说。 且不说龙氏、虞氏这两大自高祖时便崛起的家族，分掌军政权柄；便是旧楚贵族昭、屈、景三氏，亦盘踞朝堂中枢，根深蒂固。 欲拔擢贤才，如何越过这几重门第？ 今日朝堂之上，他一番慷慨陈词，確令群情激昂。但那是在不触及他们自身利益的情形下，他们才愿意与自己一同努力，让楚国变强。 可一旦想要將他们从朝堂上踢出去，换上自己发掘的“贤才”，顷刻间便是轩然大波，举步维艰。 但无论如何，楚国必须变法改制。 尤其是令伊与大司马之制。 令伊军政一把抓，始终是掣肘。而大司马虽受令尹节制，却是直接掌军之职，若有不臣之心，或是不支持自己，威胁太大。 反观汉室皇帝，便有先见之明。 无论太尉，抑或掌军之大將军，皆非常设官职。尤其大將军，惟战时暂授，战毕即撤。 平时则以驃骑將军领骑兵，车骑將军掌京师禁卫与车骑，卫將军统未央宫及京师戍卫，兼领南、北二军精锐。 此外，还有前后左右四方將军掌管边防军队。 可如今这些权柄，尽在龙勇一人之手。 除非能將大司马换作自己的心腹。如卫青之於汉武帝那般，否则他的任何举措，皆需看虞斌与龙勇脸色。 而这，无疑將为楚国变法埋下变数。 这也是他对卫青寄予厚望之故。 待卫青长成，他便要设法为其积累军功，使之独领一军。唯有手握兵权，才能真正拥有话语权。 只是卫青现年不过十一，尚需时日成长。 若想儘快收权，也並非没有办法。 可效仿明朝威武大將军朱寿。 但那需要时机，需要一场能为自己奠定赫赫威名的战事。 待掌握住话语权，变法图强之路方能顺畅。纵使虞斌反对，亦有底气强势推行。 “父亲，儿臣明白其中艰难。然正因艰难，才更需以奇策破局，而非困守陈规。” 项閔闻言，病容之上浮起一丝异色。他微微撑起身，目光如炬：“奇策？你且细说。” “父亲所虑，在於变法触动贵族利益，引发朝局动盪，甚至危及国本。”项峻缓缓道，“此乃內忧。而儿臣以为，我大楚当前最大的危局，並非內忧，而是外患。汉室虎视眈眈，隨时可能南下。內忧可缓图，外患却迫在眉睫。” “因此，儿臣思忖，变法图强，或可借『外患』之势，行『破內』之实。” 第36章 借外患之势，行破內之实 “借外患之势，行破內之实？”项閔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眸深处，仿佛有火光跳动。 他从未以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楚国的问题。歷朝歷代，君王多虑內忧甚於外患，尤其在贵族遍地的楚国，更是如此。 可眼前这刚刚归国、看似根基未稳的长子，却提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思路——以外部的压力，作为撬动內部积弊的支点。 “如何借？又如何行？”项閔沉吟片刻，方缓缓问道。 项峻知道，父亲已经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他稍稍整理思绪，问道：“父亲，如今我大楚面对汉室，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长江天险，水师之利。”项閔不假思索。 “正是。”项峻点头，“若欲破內，首需握紧水师。我大楚水师分三部：太湖水师一万五千人、彭蠡泽（鄱阳湖）水师三万人、云梦泽（洞庭湖）水师一万五千人。” 项峻如数家珍：“三部水师，名义上皆归大司马龙勇节制。实则不然，太湖水师近在郢都肘腋，由二弟亲统……尚可安心。” 稍作停顿，项峻迅速略过，“彭蠡泽水师地处豫章郡內，由大司马之孙龙璋统领，此处亦是大司马根基最深之地。军中將领多出其门下，或受其恩泽，可谓铁板一块。” 项閔闻言，稍稍点头。 彭蠡泽水师不仅兵多將广，其更扼守著长江中游，连接荆楚与吴越，位置极其重要。这支力量完全掌握在龙氏手中，意味著龙勇对长江防线的中段拥有绝对控制力。 这既是楚国防御的支柱，也可能成为变法的巨大阻力，甚至隱患。 项峻继续道：“云梦泽水师由钟仓统领，此人乃钟离昧將军之孙，勇力过人，主要防范巴蜀，距郢都较远，中枢影响稍弱，但仍听命於大司马。” “除水师，我大楚还有步卒三万，骑兵一千，也皆为大司马统领。” 他总结道：“故而，我大楚之兵，十之七八，繫於龙氏一门。此非大司马有异心，实乃日久形成之格局。” 说到此处，项峻眼神陡然锐利：“欲从龙氏手中收回兵权，必借汉室之力。唯有楚汉大战，儿方有机会亲临前线。” 这一想法並非不切实际，大楚以武立国，不仅高祖皇帝，项峻祖父项宗与父亲项閔都有亲临战场，甚至上阵杀敌的经歷。 若楚汉再有战事，身为储君，乃至日后登基的项峻，完全能够以此唯由，御驾亲征，从而顺理成章接掌军权。 至於山越这一类战事，则难亲征。 但却可以作为卫青的歷练之处，亦可积累功绩。 项閔听懂了项峻的野心与蓝图。 他不仅看到癥结所在，更在谋划一条漫长且险峻的破局之路。他想要的不仅仅是稳住皇权，而是要从根子上重塑楚国的权力结构，尤其是最核心的军权。 这需要极深的耐心、极高的风险承受能力，以及对时局精准的把握。 “你可想过，即便楚汉开战，你想有所作为也非易事。战场非儿戏，纵使御驾亲征，也需展露军事之能，方可自龙勇手中分权，乃至掌握主动。” 项閔之言如同冷水，泼向项峻，同时也点出最现实的一环。 在军队这凭实力说话的地方，若无真本事，纵是太子、皇帝也难以服眾，更莫要提从龙勇这般宿將手中拿权。 强行插手，只会导致指挥混乱，自取败亡。 项峻对此显然早有考虑，他平静地答道：“父亲，儿在归楚前，受汉帝饮宴，观其气色，恐时日无多。而太子刘彻年幼，即便登基，亦有其祖母竇太后及母族田氏掣肘，汉室內部必有权力动盪，短期內无暇南顾。这便给了儿足够长的准备之机。” “此外，儿归来时所携卫氏诸兄弟，也颇有天赋。尤其是卫青，年纪虽幼，却已展露出过人战略眼光与沉稳心性，待儿培养数载，必为儿臂膀。” “卫青？”项閔眉头微蹙，对这个名字並无太深印象，只记得是跟隨项峻归来的卫氏一家，皆奴僕出身。且陈平昨夜匯报之时，也並未提及这些人中，尤其是卫青，有过人之处。 但身为父亲，既已决心託付江山，他便不会轻易否定儿子的布局，只微微頷首：“你有此谋划，朕便放心了。” 隨即摆手道：“朕会替你看著，放手去做吧。” 项峻正准备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又停下动作，郑重地向项閔行了一礼：“父亲，儿还有一事，需父亲解惑。” “何事？”项閔半闔著眼，精神已见疲乏。 “儿听闻郢都有一虞姓美人，莫非是虞令伊有关？” 项閔半闔的眼睛倏然睁开，疲倦之色被一丝锐利取代：“你从何处听来？”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四弟嶧，昨夜在十里亭外，私下告知儿臣。”项峻坦然相告。 他清楚，在父亲面前，这种信息的来源无需隱瞒，坦诚反而能增加信任。 “嶧儿……”项閔低语，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似是欣慰，又似慨嘆，“他倒看得明白，也肯告诉你。” 他並未直接回答项峻之问，而是缓缓道：“虞斌有一孙女，名唤虞姝，年方十五，容貌倒是端庄秀美。因其父位高权重，眼界极高，寻常公卿子弟皆不入眼，故而待字闺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项峻心头瞭然。 四弟项嶧那句“虞姓美人可逐之”，果然是指虞斌之女。这是在提醒他可以通过联姻拉拢虞斌。 项閔的声音再度响起：“朕也曾为你问过这桩婚事。虞斌言，其孙女被他娇宠惯了，颇为娇蛮性烈，若不得其心，纵是朕下旨赐婚，她也寧死不从。” “故而，朕亦不愿强求。”项閔的目光落在项峻脸上，带著一丝深意，“峻儿，你可听明白了？” 项峻心头一震，瞬间瞭然。 虞斌並未反对这桩婚事，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然而自己毕竟为质三载，能否登临大位尚未明朗，故而不便直接应允。 至於所谓“孙女性情娇烈，不得心则寧死不从”。 不过是一道藉口拖延。 虞斌真正所想，无非是要亲眼见一见自己，再作打算。 第37章 项閔的安排 项峻离开后，暖阁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项閔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他躺在软榻上，望著头顶精雕的藻井，眼神却有些涣散。 今日朝会，项峻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让他看到了楚国未来的一线强光。然而，这光芒背后潜藏的，是更为复杂的权力博弈和难以预料的凶险。 要在这样的博弈中占得先机，贤才便是重中之重。 昔日秦得商鞅而强，齐得管仲而霸。楚能崛起为春秋雄主，亦得益於令尹斗谷於菟。 贤才之多寡、之高下，往往决定一国之兴衰。 “卫青……” 项閔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眉头渐渐锁紧。 一个出身微贱、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如何能成为未来制衡龙氏、甚至执掌军权的臂膀？是峻儿看走了眼，还是这少年真有非凡之处？ “来人。”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守在门外的贴身太监立刻躬身趋入：“陛下有何吩咐？” “去，传陈平来见朕。” “唯。” ---- 不多时，陈平隨太监匆匆而至，伏身行礼：“臣陈平，叩见陛下。” “平身。”项閔略一抬手，示意太监给陈平搬来锦墩。 陈平谢恩后，谨慎地坐下半个身子，垂首听命。 “陈平，”项閔並无寒暄，径直问道，“你对卫青，了解多少？” 陈平心中微动，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陛下，自卫子夫抱恙后，便由殿下指定卫青隨侍左右。此子行事勤勉周到，颇为妥帖。” “仅止於此？” 项閔语气听不出情绪，陈平一时难以揣测圣意，只得斟酌著补充：“臣观其言行，沉稳细致，远胜同龄之人。且对殿下极为恭顺忠诚，交办之事，从无疏漏。” 陈平选择了最稳妥的描述方式，既肯定卫青的优点，又没有过度吹捧，如此进退皆有度。 项閔听罢，略点了点头，似乎並不意外，却也未显满意。他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方才太子与朕閒谈，言语间对那卫青颇为看重，似有意栽培为將来股肱。” 他目光倏然锐利，直射陈平：“你与卫青一路同行，依你看，太子是爱才心切、一时兴起，还是此子確有非凡潜质，堪当如此期许？” 陈平心头一凛，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在考察太子的识人之明，也是在掂量卫青的分量。 他沉吟少顷，恭声应道：“陛下，卫青此人……確有异於寻常少年之处。” “细说。”项閔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沉稳异常。他年方十一，一路舟车顛簸，始终尽责尽职，事无巨细，皆能处理的有条不紊。” “其二，刺客来袭之时，寻常孩童早已慌乱，他却能保持镇定，紧隨殿下行动，更趁敌不备，出手击伤一名刺客。” 说罢，陈平不再开口。 在他印象中，卫青值得称道之处大抵如此。 项閔却面色微沉：“这只能说明，他是个不错的侍卫。” 陈平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他明白，皇帝要听的，不仅仅是这些作为侍卫的优点。而是为何卫青会如此受太子的看重。 他思绪飞转，竭力回溯更多细节。 尤其是那些易被忽略、却可能显露统帅气质的片段。 陡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事。 那是在遇刺前不久，自己正向太子稟报船只即將抵达郢都。 当时湖上雾浓，自己与一眾侍卫皆因归家在即而鬆懈，唯有卫青观雾色深重、出言提醒。 不久后，刺客果然借浓雾掩杀而至。若非早有提防，后果难料。 此事之后又因蜀王突然到来，竟被自己一时忽略。如今想来，此子警觉之敏锐、预见之精准，实属罕有！ 陈平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补充道：“陛下，臣方才疏漏了关键一处！就在遇刺前不久，船近郢都，湖雾瀰漫，眾人皆因归家在望而鬆懈。唯独卫青，观雾色浓重，人心鬆懈，主动向殿下进言，提醒此时易遭伏击，须加强戒备。其后不久，刺客果然借浓雾突袭！若非因其所言早有提防，恐难从容应对。此子之警惕性与预见之能，远非常人可及！” 项閔眼中精光一闪。 这处细节，確实非同小可。能在看似安全的环境下察觉潜在危险，並提出有效预警，这需要的不仅仅是细心，更是一种对战场环境、对敌人心理的本能直觉。 这般素质，往往是帅才与將才的根本区別。 “仅此一次？会否只是巧合？”项閔追问，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沉冷。 陈平此时思路已畅，遂继续道：“臣与卫青相处时日尚短，所知有限。然殿下既愿携卫氏一家同归楚国，必是平日观察入微，深知其能。” 项閔闻言，微微頷首。 若陈平所言属实，那么卫青便不止是一名忠勇侍卫，他或许真具备成为一军统帅的潜质。 “朕明白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陈平恭敬行礼，悄声退出暖阁，心中犹自揣度著陛下对卫青的態度，以及此番问答背后更深沉的用意。 暖阁內重归寂静。 项閔独自躺了许久，脑海中反覆思量著陈平的话，以及项峻那看似大胆却步步为营的谋划。 一阵剧烈的头痛驀然袭来，他抬手用力揉按额角。身体的衰朽令他愈发力不从心，许多事，只能寄望於峻儿自己去闯了。 “来人。”他朝外面唤道。 贴身太监连忙入內：“陛下。” “传朕口諭，”项閔闭著眼，一字一句道，“擢左徒陈平为太中大夫，仍兼领左徒事务，太子监国期间，可隨时入东宫奏对。” 太监心中一凛，太中大夫虽非最高品秩，但属於皇帝近臣，参与机要，地位清贵。且“隨时入东宫奏对”更是赋予了极大的信任和权限。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增置近臣，也是酬赏陈平今日朝会上的表现。 “唯。”太监恭敬记下。 “还有，”项閔想了想，补充道，“著少府拨东宫用度时，额外增一份『养士』之资，数额……按例加倍。太子可自行斟酌使用，无需另行奏报。” 这更是明目张胆地给太子开小灶，培养私人班底了。 太监心中暗惊，面上却丝毫不露：“唯。” “去吧。”项閔疲惫地挥挥手。 太监领命退下，前去传旨。 项閔独自躺在榻上，望著藻井，心中思绪万千。 第38章 刘彻送的「礼」 东宫。 项峻刚从紫殿暖阁回到东宫不久，身上繁复的太子冕服才换下，殿外便传来黄恩难掩喜意的通稟声：“殿下！陛下有旨意到！” 项峻眉头微挑，迅速整了整衣冠，起身来到前殿。只见一名身著紫衣、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肃然而立，正是父亲身边的贴身太监。 见到项峻，太监躬身行礼：“奴婢奉陛下口諭，传口諭太子殿下。” “儿臣接旨。”项峻微微躬身。 太监朗声道：“陛下口諭：太子监国伊始，需广纳贤才，以固根本。著少府自即日起，於东宫常例外，额外增拨『养士』之资，数额按例加倍。此资由太子自行斟酌使用，以延揽、厚待、培养可用之材，无需另行奏报，钦此。” 项峻心中一震，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钱財，更是权力和信任的象徵。父亲允许他不受太多限制地招揽门客、蓄养士人、培养亲信，这是在为他组建属於自己的政治和军事班底大开方便之门！ 尤其是在他刚刚提出要“寻贤才”之后，这道旨意来得正是时候。 “儿臣领旨，叩谢陛下天恩！”项峻郑重行礼，心中暖流涌动。父亲虽病体沉重，却始终在为他铺路，替他扫除障碍。 传旨太监脸上堆起笑容，又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陛下已下旨，擢升左徒陈平为太中大夫，仍兼领左徒事务，並准其隨时入东宫奏对。” 项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陈平今日在朝会上的態度，让父亲误以为自己已与他交心，故而直接將这位心腹送到自己身边，作为班底之一。 左徒一职，在楚国的官职体系中主要职责是外交，相当於隋唐时期的礼部尚书。 战国时期，外交是极其重要的职位。 但隨著六王毕，四海一，左徒的重要性已大不如前。尤其在楚国势弱的当下，弱国无外交，仅凭陈平一人难以在汉室面前占得便宜。 只不过左徒另有一层身份：君主近臣。 陈平作为项閔的心腹，可一定程度上不受令尹虞斌、大司马龙勇节制。这也是他之所以敢当庭出声驳斥龙勇的缘由之一。 如今陛下允许他隨时入东宫奏对，其象徵意义大於实际。这是在向朝野宣告：朕已將心腹送给太子，太子除未登基外，一切权柄与皇帝无异。 你们如何侍奉朕，便该如何侍奉太子。 这一步棋，既能迅速巩固太子储君之位，又能助他招纳贤才，为日后登基铺平道路。 项峻心中通透，再次向那传旨太监頷首致意：“孤明白了，谢陛下恩典，也辛苦寺人跑这一趟。” 太监连称不敢，恭敬告退。 待殿內重归清净，项峻踱步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洁的案台。 养士之资，太中大夫陈平……父亲这接连两手，可谓是雪中送炭，更是他招揽贤才强有力的背书。 “黄恩。” “奴婢在。” “去將这几人召来东宫。”项峻说著，將一份名单写下交给黄恩。 这份名单，正是刘彻送给他的礼物。 五位楚国大臣，其中三人分属昭、景、屈三族，皆是朝堂中坚力量。 这份力量，项峻不可能放著不用。 黄恩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跳。 这名单上的五人，皆是郢都城內有名有姓的人物，虽非最顶级的公卿，却也代表著楚国几大旧族在朝中的重要支柱。 太子殿下这是要……直接伸手进这些贵族的盘子了？ 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唯，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亲自安排可靠人手去请人。 项峻独自坐在殿中，目光深邃。 刘彻这份“礼物”送得很巧妙，名单上之人並非各家族的核心决策者，却都是实干派，在各自领域有一定影响力。 如今，父亲赐下资財、送来心腹、授以名分，再加上这份名单中所列的实干之臣，四方之力相合，已足够支撑自己在监国期间的运作。 不久之后，五人陆续抵达东宫。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神情各异，不清楚殿下召集他们的用意。 “臣，右尹昭阳、司败屈通、司徒景明、军正监齐良、郢门尉杨方，参见殿下。” 右尹昭阳，令尹副手之一，掌管部分宫廷礼仪文书，位不算极高，却是最为接近权力中枢的位置。 司败屈通，掌管刑狱纠察，是屈氏在楚国司法系统的代表，实权不小。 司徒景明，掌管民政、户籍、土地，景氏在民政方面的干才。 而军正监齐良，负责军中法纪、监察將吏，独立於寻常军事指挥系统，直接对大司马负责。 这是项峻对军方下手的切口。 郢门尉杨方，掌管八百京城及宫廷禁卫军，负责郢都部分区域的治安与戍卫。 这五人，文武齐备，且作用突出。 刘彻制定这份名单时，显然用了心思。若非父亲强力支持，单凭自身实力爭夺储君之位，这五人可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刘彻用人之明，在这一份名单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如今自己虽无需爭夺储君之位，可这五人的用处反而更大了。 他们不再是爭夺储位的奇兵，而是辅助他这位监国太子真正理政、掌控局面的重要抓手。尤其是在他根基尚浅、急需了解各方面实情的当下。 项峻目光平静地扫过五人，抬手虚扶：“诸卿免礼。今日私下召见，不必拘泥常礼，请坐。” “谢殿下。”五人依言在两侧锦墩上坐下，姿態依旧恭谨，心中却各有思量。 太子归国次日便大张旗鼓封储监国，如今又私下召集他们这些並非顶级却握有实权的中坚官员，其意不言自明。 “诸位先看看这个。” 然而，项峻並不著急说明用意，而是將方才写出的五份资料交给他们。 一旁的黄恩连忙上前，將五份用竹简誊写的资料分別递给五人。五人接过，疑惑地展开细看。 只看了一眼，便齐齐变色。 第39章 投诚 竹简上赫然记录著他们为官期间藉手中权柄贪污受贿之事。时间、地点、涉及何人、金额几何，皆详录在案，虽未至事无巨细，却已足够致命。 冷汗瞬间浸湿了五人的后背。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端坐上首的太子，只见项峻面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递过去的只是寻常公文。 恐惧，瞬间將他们淹没。 这些事，他们自以为做得隱秘，甚至连家族內部都未必完全清楚，太子归国不过一日，从何得知？而且如此精准！ 是陈平？ 他毕竟是陛下心腹，或许掌握一些监察情报？ 可依竹简所载，陛下若早已知晓，即便不取他们性命，降职罢官也是必然。 那么答案只剩一个——太子自己！ 五人脸色煞白，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项峻將他们的惊恐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诸卿不必猜测此物来源。孤既示於诸卿，便无意藉此要挟，更非欲行清洗之举。” 五人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楚国內忧外患，正值用人之际。”项峻语气转为沉痛，“诸卿皆是我大楚干才，一时行差踏错，或因环境所迫，或因利慾薰心，孤非不能理解。然往日之错，可恕；未来之路，当慎。” 右尹昭阳闻言，连忙起身快步至殿中，朝著项峻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著颤抖：“殿下！臣……臣罪该万死！臣自知罪孽深重，往日利令智昏，做出此等有负皇恩、玷污官箴之事！然臣对楚国、对陛下、对殿下绝无二心！恳请殿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自此以后，臣愿为殿下新政鞍前马后，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若再有丝毫贪瀆不轨，不需殿下动手，臣自当自裁以谢天下！” 他这番表態，既是请罪，更是投诚。 他清楚，太子手握如此铁证，却未当场发难，反而私下召见，其意已昭然若揭——要用他们，但要他们绝对听话。 此刻若不抓住这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就只有死路一条。 甚至会牵连家族。 有了昭阳带头，其余四人哪还敢犹豫？ 司败屈通、司徒景明、军正监齐良、郢门尉杨方，纷纷离席跪倒，爭先恐后地赌咒发誓，痛陈己过，表达效忠，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太子视为不可用之人。 一时间，殿內儘是悔罪求饶与效忠宣誓之声。 项峻静静地看著他们，任由他们宣泄了片刻的恐惧与表露忠心，待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道：“诸卿请起。” 待他们战战兢兢起身，项峻才慢悠悠道：“孤方才说了，过往之事，可恕。孤今日召诸卿，非为问罪，乃为授命。” 五人垂手而立，再不敢有丝毫倨傲。 “汉室虎视眈眈，我大楚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改革不可。”项峻目光扫过五人，“然改革非一人之力可成，需眾志方可成城。诸卿久在官场，熟知情弊，更握有实权职位，正是孤推行新政所需倚重之人。” 见太子所言，昭阳、景明、屈通立刻想起不久前殿下於朝会之上所述之事，当即毫不犹豫异口同声道：“我等誓死追隨殿下，推行新政，强我大楚！” 齐良与杨方慢了半拍，他们还未了解到今日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但见三人纷纷立誓，立刻反应过来，急忙跟著高声应和：“臣等誓死追隨殿下，推行新政，强我大楚！” 项峻看著眼前这五人纷纷表態，满意的点了点头。 “诸卿忠心，孤已知晓。”项峻抬手虚按，示意他们不必再多言，“然空有忠心，不足以成事。新政推行，需有章法，更需诸卿在各自职司上，有所作为。” 他目光变得锐利：“今日召见，便是要与诸卿定下几件当务之急。” 五人立刻凝神倾听。 “第一，摸底。”项峻竖起一根手指，“右尹昭阳，你执掌部分宫廷文书礼仪，消息灵通。孤要你在半月之內，將朝中各部司、各郡县主要官员的履歷、背景、能力、派系倾向、以及可能对新政的態度，整理一份简明扼要的密报。记住，要客观，更要保密。” “臣领命！”昭阳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太子要全面掌握朝堂人事动向，连忙应下。 “第二，清障。”项峻看向司败屈通和军正监齐良，“屈通，你掌刑狱纠察；齐良，你掌军中法纪。孤不要你们立刻大动干戈，打草惊蛇。但需暗中留意，在你们职权范围內，有哪些积案、弊政、或是明显违法乱纪、可能阻碍新政推行的人物。將其名录、事由秘密记录在案，隨时备查，听候孤令。” “唯！”屈通和齐良肃然应诺。 “第三，民生。”项峻转向司徒景明，“民政、户籍、土地，乃新政之基，亦是最易触动利益之处。景明，你需將我大楚如今国库岁入、各郡县赋税实情、朝廷各项开支、歷年积欠亏空，以及主要財源利弊，儘快梳理清楚，做成条陈报於孤。” 说著，他语气转重，叮嘱道：“此事关係国本，切不可大意。” 楚国积弱，財政状况恐怕不容乐观，但具体糟糕到什么程度，有哪些窟窿，有哪些可以挖掘的潜力，项峻必须做到心中有数。 景明面色一肃，拱手道：“臣领命！只是……殿下，国库及各地赋税档案浩繁，且多年积弊，帐目未必清晰。若要彻底釐清，恐需时日，且可能触动……” “孤明白。”项峻打断他，“孤不要求你立刻水落石出。予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后，孤要见到总览——至少让大楚的钱袋子，在孤心中有个轮廓。” “臣明白！”景明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太子不仅给了他时间，更理解其中的难处，这份信任与体谅，让他这个因贪腐把柄被拿捏的官员，竟也生出一丝士为知己者死的衝动。 但他更清楚：这是机遇，更是考验。若一月后拿不出像样的成果，下场只怕比今日更惨。 第40章 出宫 眼见人人都有任务，唯独自己没有，杨方心中不免忐忑，忍不住抬头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项峻似有所感，目光落在他身上，略一沉吟，道：“至於杨方……郢都戍卫，国之根本，不可轻动。你以往如何行事，今后照旧便是，只需多加一份心，留意城中异动。若有非常之事，即刻密报於孤。” 这话让杨方心中一定，当即躬身：“臣领命。” “好。”项峻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殿中五人，语气转为沉肃：“诸卿今日所领之命，皆关乎我大楚国运。务须慎之又慎。一月之后，孤要看到诸卿的成效。其间若有要事，可直入东宫面稟。” “臣等定不负殿下重託！”五人齐声应诺。 “下去准备吧。”项峻挥了挥手。 五人再次躬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外。 殿內恢復安静。 项峻闭目养神片刻。今日这番“恩威並施”加“任务摊派”，已然初步搭建起了一个粗糙却可用的情报与执行网络。 昭阳掌人事动向，屈通、齐良握司法军纪，景明理財政家底，杨方控郢都部分禁卫，再加上陈平这个可以隨时奏对的近臣……一个涵盖人事、財政、司法、军情、近卫的班底雏形，算是勉强立起来了。 接下来，便要通过时间来考验这五人各自的能力与忠诚，以及自己如何用好父亲给的“养士之资”，去发掘和培养真正属於自己、忠诚於自己的核心力量了。 “黄恩。” “奴婢在。” “孤要出宫一趟。”项峻睁开眼，又吩咐道，“不必惊动旁人，轻车简从即可。备些上好的药材与滋补之物。另外，去藏书室寻些启蒙读物，一併带上。” “是，奴婢明白。”黄恩领命，匆匆下去张罗。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辆青幔小车自东宫侧门驶出，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穿过宫苑间的僻静巷道，驶向郢都东城一处清幽院落。 那里並非显贵云集之地，而是昨日项崢为卫氏一家安排的临时居所。院落虽不奢华，却整洁安静，恰可远离市井喧嚷。 车厢內，项峻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深衣，思索著接下来的安排。 此番出宫，首要仍是安抚卫氏。他们因自己而千里迢迢来到这异国他乡，人地两生，心中难免惶惑。 此外，他还需开始著手培养卫青几兄弟。今日先带去书籍，稍后再为他们寻一位启蒙先生。 虞斌府上也要去拜访。 同时，也可准备招贤纳士。至於如何招纳，他心中已有计较。 车轮轆轆，不多时便在东城一处清幽的院落前停下。院落门户普通，但颇为宽敞，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布置的。 黄恩上前叩门。 很快，门开了，露出卫长君略带讶异的面容。他显然未料到项峻到来，怔了一瞬，才慌忙要跪下行礼。 “不必多礼。”项峻步下马车，抬手制止，“先入府吧。” “唯。”卫长君连忙侧身让开，恭敬地將项峻迎入院中。 院子比从外看去更为宽敞，分前后两进，有数间厢房，墙角植了些寻常花草，倒也生机盎然。 卫青与几个兄弟姊妹正在院中打扫，见项峻到来，急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齐整整跪倒：“拜见公子！” 黄恩在旁轻声提醒：“该称『太子殿下』。” 卫长君与卫青闻言，心头俱是一震。 昨日方才分別，公子竟已成了楚国太子！陛下对公子的信重，可见一斑。 他们连忙改口：“拜见太子殿下。” 项峻微微頷首：“都起来吧。此处不比宫中，无需过於拘礼。” 隨即又问：“子夫身子可好些了？” 卫长君忙答：“回殿下，小妹服了医工开的药，精神已见好转，只是气力尚虚，正在房中歇息。臣……草民这便去唤她起身……” “不必惊动。”项峻抬手制止，“让她好生將养。” 说罢，他指向正由侍卫向內搬运的箱篋，道：“这里是一些药材与补品，给你们调理身体。初至楚地，水土或有不服，需仔细將息。” 又指向另一摞书籍：“这些是启蒙所用的书册。你们年纪尚轻，不可荒废学业。孤已命人寻访合適的先生，不日便会前来教导你们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卫长君与卫青等人望著那些对他们而言无比珍贵的药材，以及从前想也不敢想的书籍，心中激动难抑。 殿下帮助他们脱离奴籍已是天大的恩德，如今又送来如此厚赠，更承诺为他们延师教学。 此恩此德，厚如山海。 “殿下深恩，草民等……无以为报！”卫长君声音微哽，拉著弟妹们跪谢。 “不必如此。”项峻温声道，“来时我便说过，会好生栽培你们。你们需用心向学，待启蒙之后，若有志於文，可来孤身边做事；若嚮往武事，孤亦会为你们寻访良师，传授武艺兵法。” “殿下隆恩，草民等必当竭力以报！”卫长君与一眾兄弟再度深深拜下，满心皆是感激。 正在此时，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自一间屋內传来，伴著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殿下，殿下……仲儒拜见殿下。” 闻讯赶来的霍仲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项峻看向他，抬手虚扶：“起来吧。” “谢殿下。”霍仲孺起身，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搬运的箱笼。 以他的眼力，立刻认出那些药材皆属上品，价值不菲，心中又是惊异，又是羡慕。 “草民……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霍仲孺起身后立刻又躬身，语气愈发谦卑。 项峻目光掠过对方贼眉鼠眼的模样，只觉颇为神奇。史书中大名鼎鼎的霍去病与霍光之父，竟只是个如此平庸之人。 他不禁感慨这货的基因优秀。 不过霍仲孺是他处心积虑才寻来的人才基因库，自己可不会轻易降罪於他。 略一思忖，项峻开口道：“孤今日来，一是探看卫氏安顿得如何，二来，也打算单独给你一份赏赐。” 霍仲孺闻言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隨即大喜过望。他连忙又伏下身去，声音激动得发颤：“殿下隆恩！草民……草民何德何能，敢受殿下赏赐！” 项峻见他这般情状，心下越发觉得好笑，面上却仍平静：“你先起来，听孤说完。” “是，是。”霍仲孺连忙爬起来，垂手躬身，眼巴巴地等著。 “霍仲孺，”项峻缓缓道，“孤观你虽非大才，却也勤勉本分。你既已隨孤来到楚国，自当妥善安置。孤意，择一吉日，为你与子夫二姊完婚。” 此事本在预料之中，霍仲孺心知自己之所以隨太子殿下来楚，全因卫少儿对自己有心。 “草民叩谢殿下天恩！” 项峻抬手虚扶，继续道：“此外，孤还要赐你一座宅院，作你与子夫二姊新婚之后所居。 第41章 赏赐霍仲孺 听见殿下的赏赐，霍仲孺已是心花怒放。 他原只是平阳县一名寻常小吏，家道虽算殷实，却从未敢奢望能得太子的青眼——纵使这位太子只是楚国太子。 可项峻接下来的话，更將他惊得魂不守舍：“孤还要赐你金银各百两、绢帛百匹，以供家用。再赐美婢八人、歌姬四人，侍奉你起居。” 此言一出，不仅霍仲孺当场怔住，就连一旁的卫长君、卫青等人，也都面面相覷，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赐宅赠金已是殊恩，再添美婢歌姬。 简直闻所未闻。 霍仲孺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项峻却不待他回应，继续道：“此外，孤会在郢都內为你置办一间铺面，许你经营些买卖，以资家用。铺面所得，应足够你与子夫二姊安居乐业。” “殿下……”霍仲孺声音发颤，几乎要再次跪倒，“草民……何德何能，受此厚恩？这……这实在太重了……” 项峻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霍仲孺，孤赐你这些，並非没有要求。” 霍仲孺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请殿下示下，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必赴汤蹈火。”项峻轻轻摇头，说出一句让满院骤然死寂的话，“孤只要你做一件事——多生子嗣。” 此言一出，院內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卫长君、卫青、霍仲孺，乃至侍立一旁的黄恩与侍卫，人人面染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多生……子嗣？ 殿下如此大费周章，厚赏宅院、金银、美婢，竟只为这个？ 霍仲孺更是彻底陷入茫然，半晌才壮著胆子试探性的確认一遍：“殿下是要草民……多生子嗣？” “正是。”项峻神色认真，毫无戏謔之意思，“你便当作是孤给你的詔令。那些美婢歌姬，皆归你所用。孤只有一个要求——你的子女，越多越好。” 他略顿一顿，字字清晰：“若生十个，孤赐你子爵；若生三十个，晋为公爵；若过五十个——孤便封你为侯。” 封爵？！ 霍仲孺脑中轰然一声，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 封……子？ 封……公？ 封……侯？！ 霍仲孺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全靠下意识强撑著才没有当场瘫倒。 他不是在做梦吧？ 封爵！ 这可是无数士人毕生奋斗的终极目標！是他这种小吏出身的寒门子弟想都不敢想的天大殊荣！ 楚国的爵位他有所了解，子、公、侯、君、王五级，与汉的二十等爵有很大不同，却更显贵重。 而现在，太子殿下竟然告诉他，只要多生孩子，便能封爵？！ 这简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天大好事。 “殿……殿下……”霍仲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民……草民斗胆……这是……这是真的吗？” 项峻面色平静，眼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孤一言九鼎，岂会与你玩笑？” 卫长君与卫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不解。 殿下为何如此看重霍仲孺的子嗣？ 甚至不惜以爵位相许？ 卫青的眉头微微皱起，脑海中飞快地思索著。他与霍仲孺相处时日虽不长，却也看得出此人並无特殊才能，殿下为何…… 他隱隱感觉到，殿下此举背后，必有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而此时，霍仲孺已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封侯！ 那是他这一脉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天赐良机！別说是多生子嗣，便是要他日夜不停歇，精尽人亡，他也甘之如飴！ 更何况，他本就风流成性。 “草民……草民领命！”霍仲孺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殿下隆恩，草民没齿难忘！草民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託！纵使……纵使鞠躬尽瘁，也要多诞子嗣！” 他说这话时，脸上竟泛起了某种近乎神圣的光彩，仿佛接到的不是生育任务，而是某种救国救民的伟大使命。 项峻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好笑，面上却仍保持著严肃：“起来吧。此事不必声张，你只需好生完成便是。另外——” 他略作停顿，又道：“你所生子女，无论男女，皆须好生教养。孤会为你延聘名师，教他们读书习武。待其稍长，若有资质出眾者，孤自当亲试其才，量能授职。” 霍仲孺此刻已是感激涕零，连声音都带著哽咽：“殿下厚恩……草民……草民真不知如何报答……” 项峻摆摆手，转身看向卫长君与卫青，语气温和了许多：“你们也是一样。好生学习，將来必有用武之地。” “谢殿下！”卫长君与卫青连忙躬身行礼。 “好了，你们先安顿下来。”项峻环视院子，“这几日便会有先生过来教导。孤还有事，先离去了。” “恭送殿下！”眾人齐声道。 项峻微微頷首，在黄恩和侍卫的簇拥下走出院子，登上青幔小车。 车轮缓缓滚动，离开这座清幽的院落。 车厢內，项峻闭目养神。 今日这番安排，看似荒谬，却是他为长远布局的关键一步。霍仲孺这个人，本身並无大才，但他的基因…… 项峻的嘴角微微上扬。 以血缘论，霍去病与霍光，皆出自霍仲孺这一脉。若能多生几个，未必不能再现那等绝世將相之才。 即便达不到霍去病与霍光这种ssr等级，出十个八个s级，那也是值得的。 至於爵位封赏，不过是激励手段罢了。 霍仲孺的爵位越高，他的子女身份越显赫，將来在楚国立足越稳，对自己的忠诚度也会越高。 这一切，都需时间慢慢发酵。 项峻睁开眼睛，透过车帘缝隙望向车外郢都的街景。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虽不及长安繁华，却也別有一番楚地风情。 这时，黄恩在车外轻声提醒：“殿下，虞令尹的府邸到了。” 车夫轻勒韁绳，马车应声而止。 项峻敛袖正冠，由黄恩虚扶著，徐徐步下车。 “黄恩，上前叩门。” “唯。” 黄恩方应声移步，虞府侧边的角门却“吱呀”一声先开了。 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领著两名僕从自门內走出，乍见府前停著的青幔小车，神情微怔，目光隨即落向小车前的项峻。 老者虽不识项峻身份，但察其气度，便知来人绝非等閒。他急趋数步，躬身长揖：“贵客光降，臣有失远迎，不知……” 话未说完，黄恩已上前一步，沉声道：“太子殿下驾临，速请令尹出迎！” 第42章 请教虞斌 管家模样的老者闻声，身躯猛地一震：“原来是太子殿下驾临！臣老眼昏花，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他身后的两名僕从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冰凉的石板。 项峻抬手虚扶，语气平和：“不知者不罪。令尹可在府中？” “在、在！君適才回府。”老者连声应著，一面侧身让开道路，一面对身后僕从急声道，“快开中门！速去稟报君，太子殿下亲临！” 两名僕从应声而动，一人转身从侧门飞奔入內通报，另一人则与门房合力，缓缓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正门。 “吱呀——” 中门缓缓洞开，露出门后宽阔的甬道与幽深的府院。 虞府规制远超寻常官员宅邸，庭院深深，堂廡儼然，处处透著楚国文官之首的肃穆与威仪。 项峻微微頷首，举步踏入。 方才行出数步，便听內院方向传来一阵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位鬚髮斑白却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眾家僕簇拥下疾步而来，正是令尹虞斌。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虞斌在数步外停下，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老臣虞斌，不知太子殿下驾临，迎候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令尹快快请起。”项峻上前虚扶，“是孤冒昧登门，扰了令尹清净。” 虞斌顺势起身，目光迅速扫过项峻。 眼前这位新立储君，身著常服，神態从容，既无骤登高位的张扬，亦无久居人下的怯缩，气度沉静如水，让他心中暗暗称奇。 “殿下言重了。殿下驾临，寒舍蓬蓽生辉。”虞斌侧身引路，“请殿下移步正堂敘话。” 两人並肩步入正堂。 堂內陈设古朴，案几上摆放著青铜礼器与竹简书卷，处处透著文臣清贵之气。 侍女奉上热汤后，虞斌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守在厅外。 汤香裊裊中，虞斌缓缓开口：“殿下昨日方归，便得陛下立储监国，今日朝堂又展储君风范，实乃我大楚之幸。老臣闻之，不胜欣喜。” 项峻饮了一口热汤，將陶盏放下，神色谦和道：“全赖父亲垂爱，亦是令尹与眾卿鼎力支持。孤初担大任，日后诸多政务，还望令尹不吝指教。” “殿下言重了。”虞斌微微欠身，“老臣受陛下厚恩，自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亲临，有何要事？” 项峻目光平静地看向虞斌，徐徐道：“孤今日来，一是探望令尹，感念令尹多年来为国操劳。二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道：“孤初掌监国之责，於朝政实务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令尹为百官之首，执掌中枢多年，对楚国上下情弊了如指掌。孤欲向令尹请教，如今楚国朝堂之上，最要紧、最急迫之事，当为何？”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得巧妙。 虞斌心中微动，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殿下既垂询，老臣便斗胆直言。当今楚国，外有汉廷虎视，內有贵族盘根错节。然依老臣浅见，最要紧者，莫过於『財』与『兵』二字。” “財？”项峻眉梢微扬。 “正是。”虞斌神色凝重，“自高祖定都郢都以来，楚国虽据荆楚江东之地，然多年与汉室对峙，水师耗费甚巨。加之各地贵族私占田亩，隱匿人口，朝廷赋税连年短絀。国库空虚，则万事难行。此为一患。” 项峻闻言，深以为然。 他之所以命景明梳理楚国財政，正是深知此乃国本所系。 而財用不足，兵事自然衰颓。 果然，虞斌继而道：“其二便是兵，或可说是兵甲之备。” 他娓娓道来：“受国库所限，如今我大楚水师、步卒，皆已多年未添新船，未换良甲。更有甚者，冲阵所用战车多为高祖时期遗留，数十年来修修补补，早不堪大用。” 项峻眉头微蹙，顿感沉重。 他虽预感楚国军备或有不足，却未料已衰敝至此。战车乃当今陆战重器，若连此等根本都已朽坏，北伐大业何从谈起？ 沉默片刻，项峻缓缓问道：“依令尹之见，当从何处著手？” 虞斌摇头：“殿下恕罪，老臣实无善策。” 项峻凝视虞斌，良久方道：“令尹是当真无策，还是……不敢有策？” 此言一出，厅內空气骤然凝滯。 虞斌面色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轻微的波动。 这位太子殿下，实在锋芒毕露。 “殿下何出此言？”虞斌的声音依旧平稳。 项峻目光如静水，直视虞斌：“令尹方才所言，句句切中时弊，剖析入骨。既有如此洞见，又岂会全然束手？” 虞斌神色淡然，只缓缓回应：“殿下，老臣所陈者，乃现状而已。至於如何破局，確无良方。” 他轻轻一嘆，语气间流露出几分沉鬱：“楚国积弊已深，牵一髮而动全身。清查田亩、整顿赋税，必触贵族之利；更新军备、重振武事，需巨额钱財，而財源又须从贵族手中筹措。这便成了一个死结。” 项峻眉头未展：“难道只能坐视国势日颓？” 虞斌默然片刻，方徐徐道：“倒也並非毫无转圜之机。” 他抬眼望向项峻，目光渐深：“老臣无能，或可有一人，能为殿下解此困局。” “何人？”项峻心头一动。 “便是殿下自己。”虞斌缓缓说道，“殿下为质三载，心志坚韧，目光长远，若能善加经营，徐徐图之，或能破此僵局。然——” 他话锋一转：“此事需待时机。时机未至而轻举妄动，恐將引火烧身，甚或危及殿下根本。” 项峻听懂了虞斌的弦外之音。 这位令尹並非真的没有办法，而是在试探——试探自己的决心，试探自己的魄力。 今日这番对话，既是虞斌的考察，也是他的表態。 他在告诉自己：我已看清癥结所在，亦见你资质非凡，但我须得见你有破局之能与长远之谋，方会真正倾力相佐。 项峻心中瞭然，却也不点破。 他端起汤盏，轻轻饮一口，方才道：“治国如烹小鲜。令尹之言，孤会谨记。” 虞斌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 “对了，”项峻似忽然想起，语气隨意地问道，“孤昨日回宫，听四弟提起，令尹府中有一位姝公子，才貌双全，性情率真。孤近日欲设一场文会，广邀郢都才俊，不知这位姝公子可愿前来一敘？” 第43章 谣言四起 虞斌闻言，略带迟疑地看向项峻：“殿下恕臣愚钝……不知这『文会』二字，作何解？臣似乎……未曾听闻？” 项峻心中一动。 他倒是忘了，这个时代虽已有文人聚会、清谈之风，但“文会”作为特定称谓，尚未出现。尤其在尚武成风的楚国，文事本就凋零，更少有这般正式的大型聚会。 “是孤口误了。”项峻从善如流，解释道，“孤指的是文士聚会，吟诗作赋，切磋学问。昔日在长安，常见汉廷公卿子弟设『文会』，广邀才俊，共论经义文章。孤以为，大楚欲兴文治，或也可效仿此例，定期举办聚会，以文会友。不知令尹以为如何？” 虞斌捋须沉吟，片刻后方道：“殿下有倡兴文教之心，自是社稷之福。文事关乎国运根本，若能藉此提振郢都学风，確是美事一桩。只是……” 他话音稍顿，语气中透出斟酌后的谨慎：“郢都虽为都城，然文士多半散居於各家公卿、私塾，平日少有大规模往来。且楚地尚武之风沿袭百年，深入人心，若骤然举办文会，恐……应者寥寥，反有损殿下清誉。” 项峻听出虞斌话中的顾虑。 楚国自高祖开国以来，三代君王皆重武功，文治方面確实有所欠缺。贵族子弟多以习武为荣，能文善诗者反倒不多。若要举办文会，確有可能门庭冷落。 “令尹所虑甚是。”项峻頷首表示理解，隨即话锋一转，“然孤以为，正因文风未盛，才更需有人倡导。何况姝公子素有美名，若得她蒞临文会，必能引得四方才俊景从，事半功倍。” 虞斌思索片刻，回应道：“姝儿性情自主，此事臣需问过她的意思。待有了结果，自当遣人稟报东宫，让殿下知晓。” “如此，孤便静候佳音。” 项峻也不急於一时，今日登门本就是以试探为主。虞斌態度虽审慎，却並未断然回绝，这已算是好的开端。 辞別虞府，项峻登上回宫的马车。 车厢內，他闭目沉思。 今日虞府一行，虽然只是与虞斌的初步接触，却能看出这位老臣心中自有丘壑，对楚国现状洞若观火。他眼下持观望之態，无非是想看看自己这位新立太子，究竟能有几分作为。 至於借文会之由邀约虞姝，虞斌的答覆也在意料之中。以他这般地位，自然不会轻易表態，尤其是在自己尚未站稳脚跟之时。 虞氏一族歷经三朝，极尽荣宠，於他们而言，锦上添花远比雪中送炭来得稳妥。 项峻缓缓睁眼，望向窗外，郢都街景在车窗外徐徐倒退。 筹办文会，並非他一时的兴之所至。 一来，確是想藉此倡导文风，稍改楚国重武轻文之积习；二来，也可藉此机会观察郢都才俊，甄选其中或有可用之材；三来嘛…… 四弟口中这位名动郢都的佳人，他倒也真想亲眼见上一见。 回到东宫，项峻即刻唤来黄恩。 “殿下有何吩咐？” “郢都城內，可有什么清雅所在，適宜文士们赏花品茗之地？” 黄恩略作思忖，恭敬答道：“回殿下，郢都城內確有几处雅地。城西『兰台』乃是高祖所建的藏书阁，清幽非常，常有学子在此读书论道；城东『流觴园』引活水成曲渠，颇有奇韵；还有城南『桃里馆』，桃林环抱，春来花开如云，也是文士常聚之处。” 项峻听罢，心中已有定见。 “准备笔墨。”他在案前坐下，沉吟片刻后吩咐道，“孤欲於十日后，在城南桃里馆举办文士雅集，广邀郢都才俊。你即刻草擬请柬，誊写多份。” “唯。”黄恩连忙备好笔墨绢帛，又小心问道：“殿下，这请柬该如何措辞？又该送往哪些府邸？” 项峻略一思量，缓声道：“请柬文字不必繁复，写明时地、事由即可。至於受邀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凡公卿府中年少好文者，郢都有名的饱学之士，皆需送到。此外，在郢都四门及市井要处张贴文告，声明凡通晓文墨者，不论出身门第，皆可赴会。” 父亲给了养士钱，自己就得花，留之反倒无用。 黄恩闻言，心中暗暗吃惊。 殿下这手笔可不小。 不仅邀请公卿子弟，竟还要张贴告示，允许“无论出身”者前来。这在等级森严的楚国，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殿下，这……是否太过宽泛？”黄恩忍不住提醒，“若真有市井寒士前来，与公卿子弟同席，恐遭嫌恶……” “嫌恶？”项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文会之上，只论文才，不论出身。若有人觉得与寒士同席有损斯文，那便不必来了。” 黄恩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奴婢明白了。” “去办吧。”项峻摆了摆手，“另外，为孤备些简膳。” “唯。” 黄恩躬身退下。 方才退出殿外，便有內侍趋步入內稟报：“殿下，左徒陈平求见。” 项峻眉梢微动。 陈平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传。” 不多时，陈平匆匆入內，神色凝肃，躬身行礼：“臣陈平，参见殿下。” “平身。”项峻示意他入座，“左徒，何事如此急切？” 陈平並未就座，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牘，双手奉上：“殿下，臣方才接到消息，郢都城內有流言传播，说陛下未经朝议便独断立储，將质汉归来的殿下册为太子，並授以监国之权，实乃……实乃……” 项峻目光一凝：“实乃什么？” 陈平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实乃昏聵之举，非社稷之福。更有甚者，谣传殿下在长安为质三载，心志早已归附汉廷，此次归来，意在改弦易辙，动摇楚国国本。”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说项峻是“楚奸”了。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侍立在侧的宫人皆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项峻並未动怒，反而轻笑了一声：“有趣。著实有趣。” 陈平一怔，担忧的看向项峻：“殿下？” “今日朝会之上，大司马便曾以此为由，当庭攻訐於孤，而孤已自陈清白。”说著，项峻眸光陡然锐利，“如今不过半日，相同的谣言便广传市井。” “左徒，依你之见，此事背后，会是何人所为？” 第44章 陈平的分析 陈平闻言，將自己的想法徐徐道出：“殿下，若欲探查传谣之人，必先明辨利害。此事若成，何人可得渔翁之利。” 他稍作停顿，將思绪整理得条分缕析：“其一，大司马龙勇。今日朝会之上，他当庭发难却无功而返，若能以谣言动摇殿下根基，甚至逼得殿下应对失当、自乱阵脚，他便可在陛下面前重提『太子不宜』之论。如此既可稳固自身权势，或许……还能为蜀王谋求一线机会。” 听到此处，项峻抬眼问道：“左徒之意，是大司马暗中支持二弟？” 他自然不会全然信任龙勇朝会上后续的表现。项嶂在他麾下任太湖水师裨將已逾一载，双方往来密切，未必没有更深层的联繫。 陈平抚须思索片刻，答道：“蜀王虽非嫡出，然其母族徐氏亦是吴越之地百年望族。且蜀王自小习武，弓马嫻熟，颇有勇力，在军中甚得年轻將领推崇。大司马若真有异心，扶持蜀王，並非没有可能。” 项峻缓缓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其二，”陈平继续分析，“便是齐王。相较於蜀王，齐王与殿下皆为先皇后所出。若殿下失势，依照嫡长之序，齐王无疑获利最巨。” 项峻再度点头。 诚如陈平所言，项崢確实是所有人中嫌疑最大者。 “其三，”陈平竖起三根手指，“某些贵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今日朝会所言『变法图强』四字，虽未明言具体方略，却已令许多守旧贵族心生寒意。昔日商君变法强秦，削弱封邑、废井田、奖军功，损失的正是那些倚仗世袭特权、不思进取的秦国旧族利益。” “今我楚国积弊已深，若要革新，势必触及诸多既得利益。这些贵族害怕重蹈秦国贵族覆辙，闻『变法』二字而色变。於他们而言，不变方是最好，因此，他们也不愿见殿下稳坐东宫，推行变法。” 项峻深以为然。 无论是秦国商鞅变法，亦或是后来歷朝歷代的改革，每当有人提出革故鼎新，总会遭遇既得利益者的群起而攻之。在旧有制度下能够安稳获利的阶层，自然不愿见到任何改变现状的尝试。 他接过话头，声音清冷：“这些贵族，或许並无特定支持哪位皇子，他们只是单纯地希望维持现状，维持他们在楚国这片土地上的特权和利益。谁能让他们继续安稳度日，他们便支持谁；谁要打破这份安稳，他们便反对谁。” “所谓『利之所在，虽疏必亲；害之所在，虽亲必疏』，正是此理。” 陈平轻捋鬍鬚：“殿下洞若观火。故而臣以为，他们亦可能是传谣者。” “还有……”稍经酝酿，他继续开口，“便是潜藏在楚国的汉廷细作。” 项峻目光倏然锐利：“细作？” “正是。”陈平神色肃穆，“殿下今日於朝会上的表现，展露锋芒，锐意进取。对汉廷而言，一个英明果决的楚国太子，绝非乐见之事。” 项峻缓缓坐直身体，面色阴沉如水。 陈平这番分析，补全了他所忽略的关键一环。汉廷细作，这確实是一个极有可能，却又极易被忽视的变数。 他比陈平知晓的更多，刘彻送他一份“大礼”不仅仅是帮助他爭夺储君之席，更是在隱晦地告诉他，楚国朝堂早已被汉廷渗透。 “查！”良久，项峻从齿缝间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陈平站起身，肃然领命：“唯。臣必竭尽全力，探查谣言之源。” 正准备转身离开，背后又传来项峻的声音：“左徒稍等。” 陈平停下脚步，回身恭敬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项峻沉默片刻，才问道：“左徒可否告知，陛下为何如此急切立孤为太子，甚至不惜让孤承受来自朝堂眾多大臣的质疑？按常理，当有更稳妥的过渡才是。” 陈平闻言，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他沉默片刻，方低声道：“殿下，此事……臣不便多言。陛下如此安排，自有不得已的苦衷。待时机成熟，殿下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只能说，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而殿下今日不仅未辜负陛下厚望，更是超出了陛下期望许多。” 项峻凝视陈平，知道这位心腹大臣不愿多说，必有难言之隱。或许父亲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隱，又或许其中涉及某些不能轻易透露的隱秘。 “孤明白了。”项峻頷首，不再追问，“左徒且去忙吧，探查谣言一事，需暗中进行，切莫打草惊蛇。” “臣告退。”陈平躬身行礼，转身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项峻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儘管他对父亲急於立储有一定猜测——或许与父亲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有关，但猜测始终是猜测，没有得到確认，便不能作为决策的依据。 正思忖间，黄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后跟著三名小太监，手捧食盒。黄恩挥手示意他们將简膳摆放妥当，柔声道：“殿下，用些饭食吧，您从早朝回来至今还未用膳。” 项峻这才察觉腹中空空，接过碗箸，不忘问道：“文会请柬都送出去了？” “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安排妥当。”黄恩躬身道。 “好。”项峻点点头，开始用膳。 与此同时。 郢都，城南某僻静的巷子深处，一间不起眼的药材铺。 一名气质沉稳的中年人从铺子內走出，左右各瞧了一眼，並未发现异样，这才步履匆匆离开。 铺內，油灯昏黄。 掌柜唤来一名看似小廝的年轻人，將方才得到的密报封入细小竹筒，用蜡密封，递给对方：“此物务必亲手呈送陛下，途中不得假借他人之手，明白吗？” 年轻人接过竹筒，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掌柜放心，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约一个时辰后，一支运送药材的商队自药铺驶出。隨行的除了车夫，还有五六个护卫打扮的壮汉，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 那年轻人已换了一身车夫装束，坐在第一辆马车的驾驶位上，神情自若。 第45章 楚国困境 项峻用罢简膳，稍作歇息，便开始处理政务。 案几上左右各堆放了数十份简牘，皆是今日各官员呈送来的奏章、文书。这些本应由父亲项閔批阅，但如今他既是监国太子，这些事务自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黄恩侍立一旁，低声提醒：“殿下，这些是今日送来的上书，左侧为紧急上书，需先行处理；右侧为例行上书，可容后再议。” 项峻微微頷首，伸手取过左侧最上方那捲竹简。 竹简徐徐展开，是太湖水师裨將项嶂呈送的紧急军报，经令尹虞斌加批后转至东宫。 简上墨跡苍劲，陈述著水师粮餉已拖欠两月，战船亟待修缮。 虞斌在末尾批道：“水师乃国之屏藩，沿江安危所系。粮餉不发，舟楫失缮，士气何以维繫？若汉军骤起发难，何以御之？” 项峻目光停留在竹简末尾，心中冷笑。 看来，自己今日顺利坐住东宫之席，令这位二弟异常不满。 这才不到一日，便上书要钱。 这封上书看似是在为国事担忧，实则是项嶂在试探，也是在施压，將太湖水师的困境摆到他这位新太子的面前。 国库空虚人尽皆知。 而水师粮餉与战船修缮所需却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让他这位新太子焦头烂额。 不过，此事確是要紧之事。 总不能学王保，一句“明日校场发餉，不必著甲”，便將整支太湖水师给砍了吧！ “钱！！！” 项峻放下竹简，闭目沉思。 太湖扼守郢都水路咽喉，水师若有变，都城將顷刻陷入危机。粮餉与修缮刻不容缓，然国库空虚亦是现实。 眼下，必须儘快筹措一笔钱，至少先得下发太湖水师粮餉，稳住军心。 想到这里，项峻睁开眼睛：“黄恩。” “奴婢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明日一早，备车，孤要出宫一趟。” “是，殿下要去何处？” “去孤的舅父府上。”项峻淡淡道。 黄恩心中一动。 殿下的舅父，便是已故吴皇后兄长：鄱君吴渊。吴氏一族乃战国时期吴国王族后裔，秦末还曾率百越反秦。 殿下这是要向母族求援了。 “奴婢遵命。” 搁下水师上书，项峻又取过另一卷。 展开一看，又是要钱。 这是少府关於修缮宫殿的奏请，称郢都几处宫殿年久失修，雨季將至，若不及时修缮，恐有坍塌之虞，请求拨付钱粮。 项峻稍作思索，提笔批道：“国用艰难，宫殿修缮可暂缓。著少府先行排查险情，对確有危险处做简易加固或是拆除，待国库稍缓再议。” 批罢，他又拿起下一份。 还是钱。 甚至左侧这叠紧急文书中，十之八九皆与钱粮相关。只是不知其中多少出自他的另一位弟弟项崢之手。 能缓的，项峻皆批“待国库稍缓”。 能削的，则令“酌情减支”。 待他將刻不容缓之需逐一统计，再合计一算，心瞬间跌入谷底。 单单今日这些紧急上书，所需钱粮便已超过七十万铜贝，而这还是他削减了其他支出后，实在无法再削缓的支出。 若是算上那些被他削减去，亦或是延缓的支出，远超一百万铜贝。 而去年楚国全年赋税收入也不过一百万铜贝上下，除去各项开支，能结余的少之又少。 换算成后世的財政赤字，赤字安全线通常为3%以下。很显然，楚国的財政赤字已经远远超越了安全线。 “这特么还需要刘彻来攻打？过不了几年，楚国自己就得崩溃。”项峻有种想哭的衝动。 楚国的实际情形远比他想的更严重。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再不救治，就真的要亡了！ 而救病的方子，一个字：钱。 “殿下，该用晚膳了。”黄恩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唤醒。 项峻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殿內已点起灯火。 “传膳吧。”他嘆了口气。 简膳很快摆上，依旧是清粥小菜。项峻却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便让撤下。 “殿下，您多少再用些……”黄恩担忧道。 “无妨，孤不饿。”项峻摆摆手，“你去歇著吧，孤再处理几份上书。” “这……”黄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下，“奴婢就在殿外候著，殿下若有吩咐，隨时召唤。” 殿內重归寂静。 项峻没有继续批阅文书，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 繁星点点，明月皎洁。 但在他眼中，这美好的夜色，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舅父那里，能借到多少？”项峻心中盘算著。 吴氏传承已久，家资丰厚，然七十万铜贝不是小数目，更何况是伸手借钱，只怕半数都困难。 更重要的是，借钱只能解一时之急，治標不治本。 必须找到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凝视夜空，开始思索能在这个时代赚钱的法子。 ---- 翌日。 东宫正殿，晨光微熹。 项峻端坐主位，身著太子朝服。 阶下两列，令尹虞斌、大司马龙勇、司徒景明、司败屈通等十余名重臣依次而坐。 此为楚国日常政务处理，原本应由皇帝在紫殿主持，如今项峻监国，便移到了东宫。 “诸位卿家，今日有何要事稟报？”项峻开门见山。 眾人互相看了看，令尹虞斌率先开口：“殿下，近期紧要事务昨日皆已上书奏陈。” 项峻頷首：“孤已览毕。诸卿所奏多为钱粮之需。其中一部分可缓者孤已暂时搁置，可削者孤亦已裁减，计约三十五万铜贝。余下七十万铜贝急用，孤三日內必给答覆。” 此言一出，殿內眾臣皆面露讶异。 太子不仅一日之间釐清数十封上书钱粮数目，竟还谋得解决之策？ 虞斌眼中惊色一闪，拱手问道：“殿下，数十封上书所需钱粮，您皆已核算分明？” 他很清楚，昨日殿下朝会后不久便出宫了，午后更是过府拜访了自己。 满打满算，不过半日工夫。如此繁复数目，太子如何能这般迅捷釐清，甚至將裁减、延缓之数一併算入？ 项峻目光平静扫过眾臣，並未多言，只淡淡道：“诸卿静候便是。” 第46章 钱非万能，无钱不能 日常的政务在一片惊疑中结束，项峻立即动身前往鄱君府邸。 马车在鄱君府门前停下。 门房见是太子车驾，连忙通报，不多时，府门大开，一位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率眾迎出。 此人正是鄱君吴渊，已故吴皇后的兄长，项峻的舅父。他年约三四十，面容清瘦，眉眼间与项峻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 “臣吴渊，拜见太子殿下。”吴渊躬身行礼。 “舅父不必多礼。”项峻上前搀扶，“今日孤是以晚辈身份登门，若舅父如此拘礼，倒让孤心中难安。” 吴渊起身，脸上露出笑容：“礼不可废。殿下请。” 二人一同入府，至正堂落座。 侍女奉上热汤后退下，堂內便只剩舅甥二人。 吴渊细细打量著项峻，目光欣慰：“殿下真是长大了。你母后若泉下有知，也当含笑瞑目了。” 提及早逝的母后，项峻心头一颤，原主深埋的记忆涌上心头。 当年楚国势弱，项閔为求一时安寧，决意送太子入长安为质。母后极力反对，却终是无力回天。 她自此鬱郁成疾，不久便撒手人寰。 而初至长安、惶惶难安的原主，闻此噩耗，一病不起，修养了数月方才缓过来。 回忆如潮，项峻胸中不禁酸楚翻涌。 他定了定神，將那份伤感压下，开门见山道：“舅父，今日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亦是向舅父求援。” 他不再拐弯抹角，將昨日批阅上书所见钱粮缺口一一道出，又將其中急用七十万铜贝之事说明。 吴渊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待项峻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言，句句属实。楚国国库空虚，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七十万铜贝，不是小数目。” 项峻坦然点头：“孤知此非小数，亦非长久之计。然眼下太湖水师粮餉拖欠，战船待修，若再有他处生变，恐酿大祸。望舅父先助孤解此燃眉之急。” 吴渊沉吟良久，缓缓道：“吴氏家业虽厚，然多为田產庄园，现钱不过十余万，即便快速变卖一部分產业，也不过二十万上下，殿下既开口，臣愿尽数献出，五日內送至东宫。只是……杯水车薪，尚差五十万之巨。” “二十万已是大助。”项峻起身郑重一礼，“孤代楚国將士谢过舅父。余下五十万，孤再另想办法。” 吴渊连忙扶住他：“殿下折煞臣了。”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闯了进来。他身著华服却不甚齐整，腰间玉佩叮噹，浑身酒气熏人。 “父亲！听说太子表弟来了？”年轻人兴冲冲喊到一半，才见堂內情形，忙笑嘻嘻行礼，“拜见太子殿下！” 吴渊闻到儿子满身酒气，眉头一拧，斥道：“成何体统！没见殿下正与为父商议要事？” 项峻打量著这位表兄，微笑道：“无妨。孤与舅父已谈得差不多了。” 吴骏直起身，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朝吴渊做了个怪相：“父亲，太子表弟都说你们已经谈完了。” 说著，他凑近项峻，热络道：“表弟离郢都三年，如今监国理政，日后怕是难得再来。我这几日刚研出一味好酒，醇烈非常。走走，咱们喝两盅去。” “放肆！”吴渊猛地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整日就知道饮酒作乐，结交些三教九流！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吴骏被嚇了一跳，酒意似乎也醒了几分。 项峻却抬手打断。他望著这位满身酒气的表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生財之道，或许就在此人身上。 於是，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表兄还精通酿酒之术？” “岂止是精通！”吴骏见太子感兴趣，顿时眉飞色舞，“我正打算收一批浊酒，改制新酿，运往北边贩售！” “北方人多，酒从来不愁卖，尤其是秋冬时节，价钱能翻好几番！” 他越说越起劲，掰著指头算起来：“在郢都收普通浊酒，一坛不过十铜贝。运到淮北关卡，卖给往来商队，少说能卖五六十钱。若能销至燕赵之地乃至匈奴境內，那些豪饮的武人与匈奴人，出价上百钱也不稀奇！这一来一回，便是数倍之利！” 吴渊听吴俊当著太子仍满口“浊酒”、“价钱”、“商队”，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贵族子弟，不思为官牧民，竟將贩夫走卒的营生掛在嘴边，更在此蛊惑太子。 他怒极反笑：“好哇，我吴氏竟出了个经商奇才！祖上至今数百年清誉，你是要败个乾净吗？” “经商怎就丟人了？昔日范蠡、吕不韦……”吴骏小声嘀咕，被父亲一瞪，又缩了回去。 项峻却是若有所思。 他来自另一个时代，对商人本身並无偏见。相反，他深知若想让楚国迅速富强，商业的流通不可或缺。 而且，自己这位表兄的经商思路並没有错，自己完全可以和他合作，做大做强，从而缓解国库的紧张。 他想起前世史书中，汉武帝为筹军资，將盐铁收归官营，又行“算緡”“告緡”之法，向商贾课以重税，甚至鼓励告发，以此聚敛財富。 盐铁之事牵扯太深，项峻暂不宜动。 但酒，却可一试。 况且，他確实知道如何酿出更烈的酒。 酒业歷来暴利，若成规模，便是一只下金蛋的鸡。 项峻心中已有计较。 他看向舅父吴渊，道：“舅父，孤以为表兄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吴渊与吴骏皆是一怔，诧异地看向项峻。 项峻胸有成竹问道：“舅父以为，如今朝廷最缺之物为何？” 吴渊默然片刻，下意识答：“自然是钱粮……” 话刚说出口，他倏然顿住。 项峻却顺著他的话继续道：“正是钱粮。太湖水师、各处边军、官吏俸禄、水利修缮……何处不需银钱？” 说到此处，他语气放缓：“舅父，钱非万能，可无钱——却是万万不能。” 第47章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吴渊闻言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虽自认没有经世济民之能，却始终恪守贵族不涉营商的律法。自家儿子行事荒唐也就罢了，如今竟连太子也……他心头涌上一股荒谬。 吴骏却是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也顾不上父亲仍在身旁，往前急凑半步，兴奋中带著不敢置信：“表……殿下之意，是赞成我做这买卖？” “不止赞同。”项峻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孤要与你合作。咱们表兄弟联手，將此事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吴骏重复著，酒意似乎彻底醒了，脸上满是跃跃欲试，“如何做大做强？殿下莫非已有妙策？” 吴渊终於忍不住，沉声插话：“殿下，还请慎言！您身为监国太子，一举一动关乎国体，岂可与商贾之事牵扯过深？此例一开，恐遭物议，亦有损殿下清誉。” 他的担忧並非全无道理。 楚国虽偏安一隅，但朝堂之上，昭、屈、景等旧族仍把持著清议，视士农为本，工商为末，太子若公然涉足商事，必然引来非议。 项峻听出了舅父的顾虑，却不以为意，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舅父，孤虽与表兄合作，却不会亲自露面。如此，朝中诸公又从何得知孤涉足商贾？” 吴渊还想再劝阻，项峻已先开口道：“舅父，如今国库空虚，连养兵之钱粮尚且不足，楚国又如何强大，又如何与汉廷相爭？孤与表兄合作，非为私利，实为强楚。” 听他这般说来，吴渊长嘆一声，面上神情几经变化，终是化为一片释然。 是啊，国库连士卒粮餉皆能拖欠，谈何强国？钱虽被视作铜臭之物，可正如太子所言——无钱，万万不能。 他看向项峻，郑重道：“殿下既已思虑周详，老臣亦无话可说。只是……” 吴渊稍作沉吟，问出心中最大的顾虑：“臣知骏儿所酿之酒，確比郢都寻常浊酒烈上几分，此非虚言。然亦仅止於此。若想於北方打开销路、获以厚利，怕非易事。” 他並非质疑太子，只是此事关係重大，须得问个明白。 若只是寻常改良，利薄险高，是否值得？ 吴骏面露不悦：“父亲，你岂能……”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吴渊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项峻却淡然一笑：“舅父所虑，孤明白。寻常改良，確难见奇效。但孤之法，非改良，乃再造。” 他目光掠过吴渊父子，语速放缓，使他们能够听得更清晰：“寻常酿酒，取穀物发酵之液，酒性绵软。孤之法，需以秘器蒸腾酒液，取其最烈之气，冷凝为露。” “此露清澈如水，入口却似烈火灼喉，一线入腹，暖意顿生，一杯可抵寻常浊酒一坛。” “孤尝闻北地苦寒。如此之物若现北地，舅父以为，北方豪强、边军將帅，乃至……” 他略作停顿，意味深长道：“草原的匈奴贵族，愿出何等价钱？” 吴渊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好酒，却也通晓世情。 若太子所言不虚，这哪里还是酒？这简直是驱寒保命的“神水”！对於北方苦寒之地、征战边关的士卒、乃至草原上以酒御寒的胡人而言，其价值岂是寻常浊酒可比？恐怕真能卖出天价！ 吴骏更是激动得嘴唇都有些发抖，他抓住项峻的衣袖，声音颤抖：“殿……殿下！此言当真？此等烈酒……不，此等仙酿，真能制出？” “若无把握，孤岂敢以此谋事？”项峻神色依旧淡然，“孤回宫后便將此法整理成册，明日遣人送至府上。表兄可先筹备工匠物料，秘密试製。切记，此法与蒸器图样须妥善保管，不得外泄。待试酿成功，酒之烈度、產量皆如孤所言，再议后续酿造、储运与贩售之策。” 吴骏见项峻说的认真，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明白，明白！殿下放心，此事交予我，绝无半分疏失！工匠我亲自去寻，皆用家中可靠旧人。场地设在城外庄园，遣心腹日夜看守！” 见儿子这般模样，吴渊也只能暗自祈愿太子所言不虚。 若真能成，或可解钱財之困。 项峻见状，知舅父心中虽仍有忐忑，但大局已定。他不再多言，起身道：“如此，便有劳舅父与表兄了。今日孤叨扰已久，宫中尚有政务，便先行回宫。” 吴渊父子连忙起身相送。 送至府门外，吴渊望著项峻登上马车，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提醒：“殿下，万事小心。朝中耳目眾多，此事……宜速不宜迟，宜密不宜显。” 项峻在车中微微頷首：“孤省得。舅父宽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鄱君府邸，向著巍峨的郢都宫城行去。 车厢內，项峻靠坐在软垫上，神色稍稍放鬆。 此番舅父府邸之行，不仅筹得二十万铜贝，更得一长远生財之道。一旦烈酒行销，钱財自將源源而来。 手中有钱，诸多难题便可迎刃而解。 ---- 回到东宫，项峻第一时间命人召虞斌前来议事。 虞斌来得很快，脸上依旧掛著那种不卑不亢、却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神情。 “殿下急召老臣，不知有何吩咐？” 项峻示意他就座，开门见山道：“令尹昨日转呈的太湖水师上书，其中粮餉拖欠，战船待修，確係燃眉之急。” 虞斌不动声色：“殿下明察。水师乃江防屏障，不容有失。不知殿下可有筹措之法？” “孤今日已筹得二十万铜贝，可先拨付水师，暂解其困，以稳军心。”项峻语气平淡，“五日內，应可送至东宫，届时孤当亲往太湖水师为將士们发餉。” 虞斌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二十万铜贝绝非小数，太子竟能一日之內筹措到手。 “殿下今日出宫，莫非是去了鄱君府上？” 他略一思索，便有所悟。吴氏家底殷实，又是太子母族，拿出二十万相助虽出意料，却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吴氏能调动如此现钱，恐怕也已近极限。 虞斌拱手道：“殿下能从鄱君处筹得此款，实乃水师之幸。” 项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而问道：“令尹，姝公子可已答应出席十日后孤所设的文会？” 第48章 兄弟间各有算计 听见殿下询问，早有应对的虞斌拱手应答道：“回殿下，小女阿姝感念殿下盛情相邀，已应允届时赴会。” 他略作停顿，声音平缓地补充道：“只是小女性烈。若席间有何失仪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项峻闻言，当即明白了虞斌的言外之意。 这位深居简出的令尹千金肯答应赴宴，已是给足东宫顏面，但也仅止於此，別的她不会去做。 “令尹过虑了。”项峻神色如常，“此番文会，孤本意便是与郢都才俊清谈雅聚，並非喧闹宴饮。姝公子能来，孤心甚慰，必以礼相待，令其如坐春风。” 虞斌神色稍缓，再次施礼：“殿下思虑周详，老臣先行谢过。” 正事既毕，虞斌未再多留，不久便告退离去。 回到令尹署官廨，虞斌即刻唤来昭阳，吩咐道：“殿下已筹得二十万铜贝，五日后將亲赴太湖……” 话到一半，他却忽然顿住，仿佛骤然意识到什么。 太子要亲赴太湖水师发餉？ 方才在东宫，他的注意力全被太子迅速筹集巨款之事吸引，此刻回过神来，才咀嚼出太子亲临水师营地的深意。 “殿下这三年为质，倒也不儘是虚度。”他低声自语。 昭阳不解：“令尹何出此言？” 虞斌却未解释，只继续未完的吩咐：“殿下五日后赴太湖水师发餉，你將此事告知大司马。” 昭阳领命而去。 待他离开，虞斌缓缓捋须，喃喃道：“这位殿下，越发不容小覷了。” ---- 龙勇很快得知太子五日后將亲赴太湖水师发餉的消息。他並未觉察其中用意，只对太子短短数日便能筹得二十万铜贝连连称奇。 然而，当太湖水师营中的项嶂得知此消息时，面色却是当即阴沉了下来。 嘭！ 一只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个太子！”项嶂胸膛起伏，双目如欲喷火，“拿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二十万铜贝，就要到本將营中来施恩了！” 帐內几名心腹校尉皆屏息噤声，不敢言语。 良久，一名年长校尉方硬著头皮劝道：“將军息怒。將士们苦等两月，粮餉总归是……” “总归是什么？”项嶂猛地转身，盯住他，“你以为太子是真心为我水师著想？他这是要做给全军看！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钱，是他拿出来的！” 那校尉被项嶂凌厉的目光逼得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项嶂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在长安为质三年，如今回来不过数日，便想借这二十万铜贝收取军心？”他停下脚步，看向江防图，“本將跟隨大司马两载，风里来雨里去，与將士同寢同食，才挣得这裨將之位。他倒好，想这般轻易夺走？” “將军，”另一名心腹试探著开口，“太子前来发餉当日，我等该如何应对？” 项嶂沉默良久，忽地冷笑一声。 “他不是要施恩吗？”他缓缓坐回主位，“好，那本將就让他施个够。” 帐中眾將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长江之上，有一伙盘踞多年的水贼，首领唤作『翻江蛟』。”项嶂徐徐开口，“此贼劫掠商船，屡剿不灭，向来是朝廷心腹之患。” 一名將领皱眉：“將军，翻江蛟確实棘手，可这与太子发餉何干？” 项嶂微微一笑：“五日后太子驾临，发毕粮餉，本將便將此事呈报太子。太子既想插手军务，闻贼患必急於建功，严令进剿水贼。” “那翻江蛟狡兔三窟，我水师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太子不明就里，若强令出兵，最终仍是无果而终。”项嶂嘴角勾起冷意，“届时，太子首次过问军务便徒劳无功，军中威望必损。將士们只会觉得，是太子急躁冒进、不察实情，才致劳师空返。他那二十万铜贝，非但买不来军心，反倒令人生厌。” 一名心腹校尉立刻接道：“我大楚以武立国，太子若不能统军，甚或初涉军务即出师不利，纵有储君名分，在军中亦难服眾。將军此计，可谓四两拨千斤。” “哈哈哈——” 听著下属奉承，项嶂不由放声大笑，笑声中却透著冷厉与自得。 “不错！”他敛住笑声，目光锐如刀锋，“我这位兄长，在长安学了些收买人心的手段，便以为能靠小恩小惠笼络军心？却不知军中儿郎，最重实绩！他想收买军心，我便让他知道——这水师的军心，可不是那么好买的！” ---- 转眼五日过去。 东宫。 吴渊亲自押送著一车车铜贝抵达宫门。黄恩早已得令，领著几名太监在此接应。 殿內，项峻已整顿衣冠。 黄恩轻步进殿稟报：“殿下，鄱君已將钱如数送至，车驾齐备，隨时可启程前往太湖大营。” “知道了。”项峻微微頷首。 黄恩又请示：“殿下，此番鄱君送来铜贝二十万三千枚，水师粮餉仅需十五万一千枚，战船修缮、兵甲更换三万枚，余下铜贝是否入库？” “多出两万余枚么？”项峻略一思忖，抬手道：“不，全部带上。” “唯。”黄恩虽不解，仍即刻应命。 不久，太子车驾驶出宫城。 仪仗不算煊赫，却自有一股储君威仪。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敬畏地目送车队远去。 车厢內，项峻闭目养神，心中却在思索。 此去太湖，绝不仅是发餉那么简单。他要藉此施恩於太湖水师，项嶂必然心知肚明，甚至暗中设下阻挠。 这位二弟，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这三年自己在长安，他却在军中经营，以太湖之重，他只怕早已视这支水师为禁臠。 今日自己携二十万铜贝前去，在项嶂眼中，非是雪中送炭，而是公然夺权。如此，自己必须慎之又慎，应对项嶂可能布下的每一步棋。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湖之畔的水师大营已遥遥在望。 辕门外，旌旗招展，甲士肃立。项嶂一身鋥亮甲冑，率麾下將校，早已恭候多时。 车驾停稳，黄恩上前掀开车帘。 项峻立於车驾处，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的队伍，最终落在项嶂身上。 “末將项嶂，率太湖水师眾將士，恭迎太子殿下！”项嶂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他身后的將校们也齐刷刷躬身。 项峻缓缓下车，抬手虚扶，声音洪亮：“二弟与诸位將士免礼。孤今日前来，是来看看我大楚的水上长城，更是来给將士们一个交代。” 第49章 发餉 好一个水上长城！好一个交代！ 项嶂心中冷笑，面上却仍维持著恭敬：“殿下言重了。外头风寒，请殿下移步中军帐暂歇。” 项峻瞥了他一眼——想將自己与將士隔开？ 他朗声一笑，非但不进帐，反而举步走向校场高台。声音在猎猎江风中传开：“將士们为大楚戍守江防，餐风饮露。今日孤既来营中，岂能独坐暖帐？” “孤与將士，同沐此风。” 说罢，他已径直登上点將台。 项嶂瞳孔一缩，快步跟上。 江风猎猎，吹动高台上玄色太子袍服。 台下水师將士阵列齐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位久闻其名、初睹其容的监国太子身上。 项峻目光缓缓扫过。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是带著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樑，是甲冑上未乾的露水与磨损的痕跡。 拖欠粮餉两月，军心未散，这支水师的底子犹在。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江风，朗声开口：“今日，孤是来兑现承诺！朝廷所欠粮餉，分文不少，即刻发放！” 校场顿时一阵低哗。 这几日营中虽早有风声，可银钱未到手，谁也不敢真信。如今太子亲口承诺，许多人仍觉恍惚。 不待他们回神，项峻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耳中：“这钱，是朝廷欠你们的！孤，来晚了！” 他调整呼吸，使声量更高：“但孤可以向诸位保证，从今往后，东宫在，太湖水师的钱粮，便绝不会断！孤以大楚储君之名立誓！” “殿下仁德！！” 不知是谁，带著哽咽嘶吼了一声。 隨即，整个校场沸腾。 “殿下仁德！殿下仁德！” 压抑了太久的军心，在这一刻被点燃。 许多士卒眼眶泛红，粗糙的手掌紧紧攥著。两月无餉，家中妻儿如何过活，箇中辛酸唯有自知。 如今，粮餉得以顺利发放，他们对家中妻儿，终於能有一个交代了。 项峻眼见气氛高涨，朝著台下的吴渊一点头。吴渊会意，亲自指挥几名隨队而来的侍卫將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抬上高台，当眾打开。 霎时间，铜贝特有的暗沉光泽映入眼帘，在一眾將士眼中竟显得有些夺目。 “太湖水师全体將士，欠餉两月，计十五万枚。今日，如数补发。”项峻声音清亮，压过风声：“当场造册发放，不假將官之手！” 话音一落，台下连低语都消失了，只余江风呼啸。 不假將官之手！ 这意味著，每一枚铜贝，都將直接发到士卒本人手中，彻底杜绝了任何剋扣、截留的可能！ 项嶂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时，终於彻底变了。 他身后的几名心腹校尉，也面面相覷，眼中闪过一丝恼怒。这意味著他们此次发餉捞不到分毫好处。 然而，项峻的话还未完。 “此外！”他声调再度提升，“这两月来，將士们家中必然困顿，朝廷愧对大家。孤另携两万余枚铜贝，全数赏赐全军，以慰忠勤！” “谢殿下！！！” 这一次，声浪直衝云霄。 许多士卒热泪纵横。殿下不仅补足欠餉，竟还额外恩赏两万铜贝！ 简直如做梦一般。 “发餉。” 隨著项峻一声令下，项峻与吴渊带来的文吏立即就位，开始按照名册高声唱名。 一队队士卒按序登上高台，从文吏手中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一份拖欠了足足两月的粮餉。每一次交接，都伴隨著一声发自肺腑的、甚至带著哽咽的“谢殿下恩典”。 项嶂站於项峻身后，面色铁青，双拳在甲冑下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望著身前那个被將士由衷感激的背影，望著那一张张原本对自己敬畏有加、此刻却满是狂热望向太子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火焰在胸中灼烧。 太子这一手，太狠了！ 不仅全额补餉，甚至还添上了恩赏。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同在朝中的皇子、水师裨將，却连基本粮餉都无法为他们爭取。 更令项嶂难以理解的是，国库空虚人尽皆知，太子竟选择倾囊发放，而非部分安抚、余钱另用。 甚至，那用於恩赏的两万余铜贝，他本可以留下。 却偏要作为恩赏，尽数散出。 难道在长安为质三载，他对钱已经失去了概念吗？ “二弟。” 项嶂思绪纷乱间，项峻忽然转身，面色温润，仿佛未曾察觉他迅速变幻的脸色：“粮餉孤已补足，余下三万铜贝，你须儘快用於战船修补、兵甲更换。郢都安危、父亲安危，皆繫於你身。” 项嶂看著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只觉字字句句都像浸了冰的针，扎进心口，又冷又疼。 好在……自己还有后手。 他努力平復下心境，拱手应道：“末將领命！定不负殿下所託，不负將士期盼！” 但隨即，他话锋一转：“殿下，今日钱粮已足，士气可用，末將……正有一事，欲稟报殿下定夺。” 来了！ 项峻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疑惑的神色：“哦？二弟有事但说无妨。水师事务，孤还需多多仰仗二弟提醒。” 项嶂面带愧色，开口道：“殿下，实不相瞒。长江水道近来颇有不靖。有一伙水寇自蜀中流窜而来，盘踞江中沙洲、芦苇盪深处，首领绰號『翻江蛟』。此贼狡诈凶悍，熟知水性，麾下亡命之徒不下数百，大船数艘，小船数十。近月来频频劫掠往来商船，甚至曾袭扰我水师外围哨船，气焰极为囂张。”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项峻的神色，见太子眉头微蹙，似是关注，便继续道：“末將曾数次调兵围剿，奈何此贼来去如风，行踪诡秘，且沿江地形复杂，芦苇丛生，水道交错。大军进剿，他们便化整为零，隱匿无踪；待大军退去，又聚拢为患。故而……屡剿不净，反耗费钱粮，实乃末將之过。” 项峻静默片刻，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沉冷：“区区水贼，竟能横行至此？” 第50章 项峻的盘算 项峻一听项嶂所言，便已猜出其用心。 但他並不点破，反就势作怒。 项嶂想令他在军前失威，可祸福相倚，这又何尝不是个机会？正好借今日发餉之利，以威辅恩，收拢军心。 关键在於，如何应对。 项嶂所说应当不假，此事一问便知。如此看来，翻江蛟確非易与之辈，若强行下令进剿，只怕重蹈覆辙，徒劳无功。 唯有出奇谋，方能破局。 “区区水贼，竟让我大楚水师束手无策。若他日汉军南下，尔等又凭什么守江？”项峻趁机扬声斥责，“项嶂，你这水师裨將是怎么当的？” 话音冷厉，毫不留情。 项嶂脸色霎时涨红，羞愤中亦闪过一丝错愕。 他未料到太子竟会当眾如此质问。 身后一眾心腹见太子发怒，更是深埋著头，大气不敢喘。 “末將无能，有负殿下信任，有负陛下重託！请殿下责罚！”项嶂咬著牙，耻辱接下这份训斥。 “想算计孤？你还嫩了些。”项峻心中快意，面上怒色稍敛，语气转为冷漠，“你既知贼患难平，屡剿无功，可曾探明其行事规律、贼首习性？” 项嶂被问得一滯。 他本意是拋出难题，哪想过太子会问得如此细致，只得硬著头皮道：“回殿下，贼寇狡诈，巢穴时常变换，末將未能……未能尽数掌握其巢穴。” “未能尽数掌握？”项峻声调骤寒，步步紧逼，“那就是说，並非一无所知，却也所知有限。” 项嶂面色由红转白，不知该如何辩解。 项峻见状，不再逼问他，转而看向他身后的一眾心腹，扬声道：“孤知道，剿匪不易，江上生计更难，翻江蛟能横行至今，必有过人之处。然我大楚水师，难道只会硬碰硬，追著贼影在茫茫江上打转么？” 项嶂终於抓住机会，急忙开口辩解：“殿下明鑑！末將並非一味蛮干，也曾想过用计。上月便曾命军中精锐假扮商队，於其常出没水域往返诱敌。奈何……” “奈何那翻江蛟狡诈异常，竟不上当！数次皆是远远观望，甚至我等故意露出破绽，贼船也逡巡不前，最终退去。末將……实在无可奈何。” 项峻静静听完，脸上並无多余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 项嶂此计，看似巧妙，实则流於表面。 翻江蛟能横行多年，岂是轻易能被偽装商队骗过的？ 要么其眼线早已遍布沿岸，能分辨真假；要么其行事极为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略一沉吟，问道：“你说贼人见到商队，只远观而不近前？” “正是，”项嶂点头，仿佛抓住了证明自己並非全然无能的稻草，“贼船远远缀著，却始终不肯靠近，末將遣快船佯装追击，他们便迅速遁入芦苇盪或岔道，消失无踪。” 项峻又问：“你是如何偽装成商队的？” “末將……末將为了快速吸引翻江蛟注意，特意找了几艘大型商船，又命让士卒换上常服，甲冑兵器藏於舱內，並装载了些许空箱，充作货物。”项嶂如实答道。 “此外，为了防止水贼发现，船只皆是趁著清早无人时，自营中出发，直入长江。” “大型商船？空箱，还是从水师营中出发……”项峻低声重复，眼中锐光一闪，隨即再问：“具体几艘船，又带了多少人？” 项嶂回道：“十艘船，每艘船藏匿五十人。” 听见这个答案，项峻立刻明白了项嶂无功而返的原因。他心中瞭然，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头，淡淡道：“孤知道了。” 隨即不再理会项嶂。 项嶂心中忐忑，不知太子这般態度是否算接下了剿匪之责，却又惧於方才威势，不敢再问，只得僵立原地。 他身后的心腹更是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是好。 ---- 粮餉的发放，一直持续到夕阳西落。 项峻做戏做了全套，连午膳，都是在军营解决，更与將士们同吃一口锅。 儘管军中伙食粗糙难以下咽，好似餿了般，又酸又苦，但他还是强忍著反胃，一口口吃下去。 將士们本就对这位为质三载归来，即刻给他们发放粮餉的太子心存感激，如今见他毫无储君架子，与眾人同食粗糲军粮，更是激动不已。 待最后一名士卒领毕粮餉，校场上欢声雷动。 项峻未在营中久留，於喧腾声中登车离去，在黄恩及侍卫簇拥下返回东宫。 回城途中，项峻特意请舅父吴渊与自己同车，问了一些事情，其中便包括大型商船的载重与吃水深浅，以及翻江蛟这伙水贼如何。 吴渊虽不解其意，但也都尽数作答。 回到东宫已是亥时，项峻简单洗漱一番，即安然入睡。 翌日，照常举行政务议事。 有过前次经验，项峻处理起来从容许多。他一面向虞斌学习，一面剖析，偶尔还能利用自己领先两千多年的见识另闢蹊径，提出独到见解，令在场重臣暗暗讶异。 议事临近尾声，项峻看似隨意地提起：“昨日孤去了太湖水师，粮餉已发，士气尚可。不过，孤听闻去年以来江上水贼为患，诸卿为何不曾报与孤知？” 殿內顿时为之一静。 翻江蛟为患並非一日两日，在座诸公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朝廷发兵数次，皆无功而返，奏报也是徒然，故皆按下未提。 虞斌神色如常，拱手道：“启稟殿下，江上確有水贼为患，贼首绰號翻江蛟。此事大司马府与太湖水师曾有奏报，然殿下回郢监国伊始，百事待举，且此贼虽为祸，尚不至动摇江防根本，故未列为急务上呈。此乃老臣疏忽，请殿下恕罪。” 大司马龙勇亦开口道：“殿下，此贼狡黠，依仗水文复杂，屡剿不绝。太湖水师確曾数次用兵，奈何收效甚微。老臣以为，当从长计议，非一时可平。” 项峻听罢，却態度决绝：“长江水道乃我大楚命脉，商旅往来、粮秣转运皆繫於此。贼患不除，终是隱患。” 虞斌与龙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一丝凝重。 殿下这是欲藉此事在军中立威？ 只怕……弄巧成拙。 “殿下所虑极是。”虞斌並未急於反驳，而是先试探著问道，“不知殿下是否已有成算？” 项峻等的正是此问。 他双手按於案上，眼中锐色一闪而过：“孤，欲假扮作商旅，诱那翻江蛟来劫，再以精兵伏之，一举擒拿。” 第51章 赌局 听完项峻的诱敌之策，龙勇眉头紧锁，沉声提醒道：“殿下，此计……太湖水师已用过。开春时，蜀王也曾遣船偽装商队，意图诱敌，奈何那『翻江蛟』狡诈异常，只是远远缀著，不肯近前，最终无功而返。” 他看著项峻，再三劝诫：“翻江蛟虽只盘踞一载，却对江上情形了如指掌，寻常偽装，恐难瞒过其眼线。殿下初涉军务，或不知其中深浅。此贼若如此易除，朝廷又何至於容他猖獗至今？” 项峻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並不直接反驳，反而与龙勇对视，微微一笑：“大司马莫非不看好孤？” 不等龙勇回应，项峻便自顾自的继续道：“既然如此，孤与大司马赌上一局如何？” 龙勇一怔，未料到太子会以“赌局”相邀，连忙拱手肃容：“殿下言重了，老臣岂敢与殿下对赌。只是用兵非同儿戏，老臣职责所在，不得不尽言。” 项峻笑容不减，抬手示意龙勇不必拘礼：“大司马忠直，孤岂会不知？正因非儿戏，孤才更要证明此策可行。这样吧，此赌不涉金银，只关乎未来军务。若孤此计成功，擒杀或逐走翻江蛟，大司马便须承认，孤並非不知兵；若孤失败，折了兵卒或徒劳无功，日后凡涉军事，孤必先諮询大司马，不经易置喙。如何？” 殿中其余重臣闻听太子设下赌局，互相交换起眼神。 这一手，妙啊！ 只是不知太子是否有这个能力，贏下赌局。 龙勇感受到眾人目光，沉吟片刻，並未立即应允，而是先问：“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项峻淡然道：“孤只需商船十艘、精兵一百，自城西码头出发。其中九艘满载货物，余下一艘，以精兵藏入货箱即可。” 殿中又是一静。 这办法听起来与项嶂之计並无二致，甚至更为简略。项嶂曾用十船藏兵五百，太子却只要一百精兵。 龙勇眉头皱得更深，直言不讳：“殿下，此法与蜀王之计几乎相同。况且百名精兵是否过於单薄？翻江蛟麾下亡命之徒不下三百，若其大举来攻，恐难应对。再者，仅一船藏兵，风险是否太大？” 项峻却气定神閒，只问：“大司马可敢应下赌局？” 见太子仍不解释，龙勇一时左右为难。 若断然拒绝，恐挫太子锐气；可若贸然答应，一旦失利，太子的军中威望必遭重挫。 关键在於，此计与项嶂先前所用並无大异，反而兵力更少，风险更高。 一直未曾插话的虞斌若有所思，似乎看出了些许门道。他忽然含笑开口：“大司马，太子既有如此信心，你便应下何妨？我百名水师精锐应对三百水贼，纵使不能全歼，护卫太子周全应当无虞。” 见虞斌也劝自己应允，龙勇不由急道：“令尹，太子年轻，胡闹也就罢了，您怎也……” 虞斌捻须微笑，將其话语打断：“大司马稍安。你若真心为太子计，便应下此约。” 话已至此，龙勇即便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应下。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看向项峻：“殿下既然执意如此，老臣……便应下这赌局。一百精锐，老臣自会挑选最善战、最机警者，三日內交付殿下调遣。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为確保殿下安危，行动必须依从老臣三条：其一，殿下绝不可亲临一线，须於后方安全处指挥；其二，领队校尉须由老臣指定，行动路线、接应方案须经领队校尉核准；其三，若事有不对，领队校尉有权即刻护卫殿下撤离，殿下不得阻拦。此三条，殿下若允，老臣便全力配合。若否，纵使殿下怪罪，老臣也万不敢从命。” 这已是龙勇能接受的底线。 他可以將兵借给太子去“赌”，但太子的安全必须高於一切，且必须在他的掌控之內。 殿內眾臣都看向项峻，等待太子的反应。 项峻清楚，这是龙勇最后的坚持，也是他身为大司马对国本负责的体现。若连这三条都不答应，不仅借兵无望，更会寒了这位老臣的心。 他收敛了笑容，郑重允诺：“大司马所虑周全，孤岂有不允之理？此三条，孤准了。孤之安危，便託付大司马与诸位將士了。” 见太子从善如流，龙勇心中稍安，面色也缓和下来，拱手道：“殿下英明，老臣领命。” 赌局正式成立，殿內气氛反而比刚才鬆弛了些。 又稍微补充了些许细节，例如装载的货物一定要真实无误，最好是本就有发运要求的商船等。 议事散去，陈平单独留下，稟报导：“殿下，谣言之事已查清。” 项峻神色一肃：“讲。” 陈平立刻回应道：“源头不止一处。臣所设四者，其中之三与谣言有所牵连。” 项峻骤然捏紧拳头。 四中有三，这意味著他的两位弟弟中，至少有一人参与进此事。 虽说天家无情，他也断然不会將皇位拱手让出，但这等动摇国本的谣言，实不该出自兄弟之手。 “继续。”他面色隱隱浮现怒气，却被他很好的克制住，只是冷漠下达命令。 陈平斟酌片刻，组织好言语，这才娓娓道来：“据查，谣言最初由汉廷潜伏於郢都的细作散布。那些细作如今已尽数抓捕入狱，但经拷问，並未得到有用线索。据细作所述，他们上下线之间並非直接联络，而是以令箭暗號等手段传递消息。” “隨后，谣言在郢都流传，被诸多贵族利用、添改、扩散。”陈平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其中，经臣初步探查，龙氏、景氏、昭氏、屈氏皆参与其中，然大司马龙勇，三閭大夫屈进等同僚並不知情。” 项峻听著陈平所说，面色不变。 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稍显诧异的便是龙氏参与其中，而龙勇这位龙氏家主，却不知情。 看来龙氏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 陈平稍顿，抬眼看了看项峻，才继续道：“此外……后续齐王府亦在暗中推波助澜。” 第52章 好大兄，好储君 嘭！ 咔嚓～ 陈平的话音刚落，项峻便一掌狠狠的拍在案几上。 坚实的木案应声碎裂。 殿外侍卫闻声冲入，项峻朝黄恩略一示意，后者迅速上前，將眾侍卫屏退。 “齐王府？”项峻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孤的三弟，竟也牵扯其中。” “是。”陈平垂首。 项峻深吸一口气，良久方將心绪压下。他看向陈平：“此事可曾稟告陛下？” 陈平立即躬身：“涉及齐王，事体重大。臣未得殿下明示，不敢擅自惊动圣听。” 项峻缓缓坐回椅中，心念电转。 父亲病体沉疴，若知项崢不仅在政务上明爭暗斗，更在汉廷细作煽风点火之际，参与散播动摇国本的谣言，该是何等震怒与失望？ 只怕对病情雪上加霜。 更何况，此刻稟报父亲，除了令他忧愤交加，又能如何？ 父亲会因此废黜项崢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 反之，若將项崢之事按下不表，既可避免刺激父亲病情，亦能在陈平面前彰显储君气度与兄弟情义。 哪怕只是表面情义。 想到此处，项峻眼中寒光敛去。他看向陈平，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此事，你做得对，暂未稟报陛下，甚好。” 陈平低头静候后续指令。 “关於齐王参与之事，”项峻一字一顿道，“暂压下来，不必写入任何奏报，亦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包括陛下。” “至於汉廷细作与几家贵族，可如实上奏。” 陈平当即领会了太子的意图。 隱瞒齐王，既能护陛下龙体康健，亦保全皇家顏面。否则当朝亲王参与外敌诬陷储君之事一旦传开，必致朝野震动，天家威望扫地。 “臣明白，定当斟酌措辞。”陈平应声，隨即请示，“那些细作与贵族，该如何处置？” “细作一律处死。贵族……”项峻略作沉吟，“將消息传开即可。” 说罢他站起身来：“左徒，这几日孤要处理翻江蛟之事，若非紧急要务，一律待孤回宫再报。” “臣遵命。”陈平心领神会。 太子这是要藉机立威，让那些不安分的贵族明白，东宫绝非软弱可欺。 项峻不再多言，挥手令其退下。 ---- 离开东宫，陈平隨即前往云梦榭求见皇帝。 云梦榭中，药香瀰漫。 项閔半倚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略好一些。听闻陈平求见，他微微抬手示意。 陈平入內，恭敬行礼后，將查获汉廷细作、散播谣言的始末，以及牵涉的龙、景、昭、屈等贵族的情况，一一稟报。 项閔静静听著，偶尔轻咳几声，缓缓道：“汉廷亡我之心不死……细作既已擒获，依律严办即可。至於那几家……” 他顿了顿：“太子既要立威，朕便不干预了。传出话去，这几日朕需静养。” 陈平心中一动。陛下对太子的信任与放权，似乎比外界想像的要更多。他垂首应道：“臣遵旨。” 正欲告退离去，陈平脚步一滯，內心几番挣扎，终是回身伏地。 “陛下，”他將头埋低，稟报导，“臣……还有一事稟报。此事太子命臣隱瞒，然臣不敢不报。” 项閔原本半闔的眼眸微微睁开，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讲。”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臣在追查谣言源头时，发现……发现后续推波助澜的者中，似乎有齐王的影子。” 说完，他將头深深埋低。 项閔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深深的疲惫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沉默稍顷，他才应了一句：“朕知道了。” 没有震怒，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陈平心中忐忑，不知圣意究竟如何。 项閔的目光落在远处裊裊的药烟上，声音略显苍凉：“太子……是个好大兄，也是一位好储君。他让你瞒著，是顾全朕的身体，也是顾全他三弟，更是顾全天家的顏面。” 他轻咳两声，继续道：“他能想到这一层，懂得以大局为重，而非急於置兄弟於死地来巩固己位……朕心甚慰。” “此事到此为止。”项閔最终下了定论，“你查到的这些，烂在肚子里。对外，便如太子所安排，汉廷细作是主谋，几家贵族是愚昧从犯。齐王……从未牵涉其中。” “臣明白！”陈平凛然应道。 “你去吧。好好辅佐太子。”项閔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太子与大司马的赌约很快传到项嶂耳中。得知这位长兄竟主动提出败则不再过问军务，他不禁欣喜若狂。 “好兄长，这可是你亲自设下的局。日后军中事务，便请你彻底放手吧。”他放声大笑。 左右心腹也相视而笑，神色间儘是胜券在握的从容。一旦太子失却军权，对蜀王党而言，无异於天大的好消息。 至於太子能否贏得赌约——他们从未將此视作可能。 ---- 东宫。 “殿下，鄱君世子骏求见。”黄恩入內稟报。 吴骏来了？ 项峻眉头一挑。 自送去图纸至今，已过去五日，想来蒸馏酒已经酿成。 “宣。”项峻收敛心神，將新案几上刚批覆完毕的竹简稍稍整理。 吴骏快步走入殿中，虽努力保持仪態，但眉宇间的激动却怎么都掩饰不住。他手中捧著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方正木匣，躬身行礼：“臣吴骏，拜见殿下。” “免礼。”项峻目光落在那木匣上，“表兄如此急切，可是有好消息？” “不负殿下所託！”吴骏上前两步，將木匣小心置於案几上，解开锦缎，露出其中一个巴掌大的陶瓶。 他双手將其取出，兴奋道：“此乃按殿下秘法所制蒸馏酒！” 项峻接过陶瓶，拔开封口的软木塞。 顿时，一股极其纯粹、浓烈的酒气猛然窜出，瞬间盈满殿內，连侍立一旁的黄恩都忍不住微微抽动鼻翼。 “就是这个味！”项峻眼前一亮，隨即朝著黄恩吩咐道：“取羽觴、清水与大碗来。” 黄恩很快取来项峻所需之物。 项峻示意吴骏坐下，自己则將酒瓶中的蒸馏酒倒入大碗內，果然澄澈如水。 吴骏即便知晓这酒水是如何酿出，依旧连声惊嘆：“殿下，此酒闻之辛烈，世所未见。只浅尝一小口，便令一名酿酒匠人醉倒不醒。” 项峻淡然一笑：“日后贩售，可以不同比例的山泉或其它好水勾兑，分出数等烈度，每等定价各异，如此既可满足多方口味，也更易推行。” 第53章 敛財之术 吴骏闻言，眼中光芒更盛：“殿下高见！如此一来，既能满足北地豪客追求极致烈度的需求，也能让那些口味稍淡、或初次尝试之人易於接受，销路必能更广！价格亦可分层，利润更丰！” 项峻頷首，补充道：“勾兑之法务求精准，须保证酒体稳定、口感协调。此事你要寻可靠匠人反覆试验，定下方略，严防外泄。首批原浆不必过多勾兑，保持其至纯至烈，专供最顶层的买家，限量发售，先以『仙酿』之名打响口碑。” “臣明白！”吴骏连连点头，对太子的经营谋算愈发钦佩。这已不仅是酿酒，更是一套深諳人心的商道。 “此外，还有一事。”项峻说著，取过大碗倒入约七分清水，再將瓶中的蒸馏酒徐徐注入三分。 两者交融，浓烈的酒气顿时柔和不少。 “殿下，让臣来。”吴骏迫不及待地接过两只羽觴，將勾兑后的酒液斟入其中。 项峻执起羽觴，先轻嗅其香。 烈度约在三十度上下，比原浆温和许多，酒香却依然清晰。他浅尝一口，入口並没有刀割般的灼烧感，酒体顺滑，暖意自喉间缓缓盪开，恰到好处。 美中不足的是，酒质尚且不够醇厚绵柔。 若想绵柔回甘，还需经过一段时间的贮存，让酒中杂醇与酯类充分融合、陈化。不过古人未尝此味，眼下这般已足以横扫市面所有酒品。 往后製作时，倒是可以分出一小部分窖藏，以待来日。 “不错。” 他回味片刻，满意点头。 对面，吴骏也学著项峻模样，拿起羽觴，先置於鼻下闻香，隨即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口。 酒液入喉，那股迥异於寻常浊酒的纯净烈香让他双眼圆睁。细细品味后，他放下羽觴，讚嘆道：“殿下，此酒虽是初兑，但其香其味已远胜世间一切佳酿！入口虽烈而无杂味，落喉暖润不燥！北地豪客与匈奴贵人若尝过此酒，恐怕再难下咽寻常浊酿了！” 项峻微微一笑：“表兄喜欢便好。勾兑比例还须多方尝试，选出最宜饮用的几种。记住，品质为根本，万不可为求量利而折损標准。 “臣谨记！”吴骏郑重应下，隨即想起太子此前话中似有未尽之意，於是问道：“殿下方才提及『除酿酒外，还有一事』，不知是……？” 项峻神色转为凝肃：“酒业虽利厚，却非朝夕可解燃眉之急。孤另有一法，可在短期內迅速聚集巨资，以应不时之需。” 吴骏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项峻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帛书，缓缓展开。 “此乃一种琉璃炼製新法，”他指著帛书上的图样说道，“与寻常琉璃不同，以此法炼成之物晶莹剔透，宛如无瑕水晶，光透如镜，纯净至极。” 吴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晶莹剔透……宛如水晶？殿下，这……这可能吗？” 琉璃虽珍贵，但大多色彩斑斕，內含气泡杂质，从未听说过能炼出完全透明之物！ “孤在长安为质时，曾偶遇一西域奇人，得其残卷，后经孤整理推演，方得此法。”项峻面不改色地编造著来源，“所需物料並不稀罕，关键在於配比与火候掌控。炼成之后，可制器皿，亦可琢磨成饰物，其纯净剔透，远胜世间任何宝玉。” 他略作停顿，望著吴骏惊愕的神情，继续说道：“此物一旦现世，必被视若奇珍。你回去后即刻按此法试製。不必贪多，先做几件小器，如杯、盏、珠饰，务求尽善尽美。” “製成之后，可借你往来的人脉，將藏有此宝的消息放出去。並以支应孤用为由，公开售让，引巨富贵胄竞逐。” “切记，务必严控数量，绝不可多制。物以稀为贵，多则失值。” 为了筹措资金，项峻可谓竭尽所能。 眼下这长江以南，不仅人丁稀薄，更是民生凋敝。 他穿越过来，也没个系统。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发展楚国，只靠自身积累绝无可能。唯一的办法，便是从北边的汉廷吸血。 烈酒是一桩好买卖。 这种跨越时代的佳酿一旦面世，足以垄断全国市场。即便刘启日后察觉此酒来自楚国、有资敌之嫌，也难以禁绝。 毕竟，尝过了蒸馏酒的烈香，谁还肯回头去喝味淡如水的浊酒？ 即便汉廷的官府明令禁售，权贵富商也自有渠道从楚国走私去江北。 销路根本无需忧愁。 而这，正是项峻的阳谋，从汉廷源源不断吸取钱財的阳谋。 不过在此之前，朝廷的亏空急需填补。 而玻璃，毫无疑问是眼下最快敛財的手段。 只要填上今年朝廷財政上面的窟窿，再加上为质三载的牺牲，他这位太子的根基便能稳如磐石。 “臣……臣明白了！” 吴骏双手接过那捲帛书，只觉重逾千钧，心中激盪难平，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太子这是將关乎国运的秘法与重任，託付於他！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早日炼出这透彻的琉璃，並依殿下之计广聚財资，以解国库之急！” 项峻注视著他，郑重叮嘱：“此事风险，更甚剿匪。怀璧其罪，一旦宝物现世，必招无数贪婪目光。你行事须慎之又慎，既要让人知你有宝，又不能让人知晓宝从何来，更不可令人疑心到孤身上。所有经手之人必须绝对可靠。若有丝毫泄露，非但钱財落空，更会引火烧身。” 吴骏神色凛然，深吸一口气，肃然应道：“臣深知其中利害。此事臣將亲自主持，所用皆为吴氏数代家生奴僕，並以重兵严守，绝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孤等你的好消息。”项峻微微頷首。 “臣领命！”吴骏再度一躬身，转身离去，脚步坚决的像是慷慨就义。 此时，遥远的长安，未央宫。 宣室殿內，刘启正批阅著奏章。贴身太监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郢都密报至。” 刘启接过竹筒，隨手揭开蜜蜡封口，取出密报细读。 只一瞥，他整个人骤然顿住。 第54章 暴怒的刘启 “楚太子项峻，於楚廷五问十五题，尽显其才。德问三题，言『君臣相得』；能问三题，献『债券养廉』；识问二题，指汉室『无为而弊』、楚邦『三散之弱』；断问一题，斥齐王『构陷』；武问一题，论山越当『变分並举』，倡『书同文、行同伦』，以『变法图强』振朝野之心……楚臣皆拜服，楚帝遂命其监国，总揽朝政。” 简短数行，却勾勒出一个令刘启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他缓缓將密报置於案上，抬眼望向殿外沉鬱天色，良久无声。 贴身太监垂首侍立，屏息凝气。 “变法图强……”刘启低声重复四字，片刻后怒极反笑：“好一个洞悉汉楚之弊、欲行变法图强的楚太子。” 他脑中浮现的，儘是项峻昔日在长安为质时那几乎毫无破绽的偽装。 什么沉迷声色！ 什么贪图享乐！ 什么怯懦庸碌！ 假的！ 通通都是假的！ “啊——！”刘启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癲狂的怒吼。他猛地抓起面前案几，狠狠掀翻在地，“朕被骗了？朕竟被一个十三岁的质子给骗了！” 轰然巨响中，竹简笔墨散落一地。殿內宫人魂飞魄散，尽数匍匐跪倒，不敢稍动。 刘启胸膛起伏，双目赤红，犹如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三年！整整三年！！！”他字字淬火，“他在朕的眼皮底下，骗过了所有人！” “陛下息怒！”贴身太监膝行上前，颤声劝道，“龙体要紧！项峻小儿纵有奸猾，也不过是南楚一质子，即便归国，又能掀起几尺风浪？我大汉兵精粮足、国势如虹，岂是他能动摇？” “你懂什么！”刘启一脚將其踢开，厉声道，“若他只是个庸碌之辈，朕何须动怒？可你看看这密报！『债券』、『养廉』、『书同文』、『变法图强』……哪一句不是直指要害？哪一条不是治国良策？他若真是个无能之辈，楚国立他便立了，於我大汉何损？可他偏偏……偏偏有如此见识！” 刘启越说越气，指著地上散落的竹简：“他在长安三年，读的是我汉家典籍，观的是我汉家治政，学的竟是如何反制我大汉！朕这是养虎为患！亲手將一头幼虎餵成了心腹大患！” 他猛吸几口气，强令自己平復心绪。 怒火解决不了问题，项峻已经回到了楚国，並且以一场漂亮的朝会表演站稳了脚跟。现在自己需要的不是发泄，而是应对。 正当刘启强压怒火之际，殿外传来侍卫通稟：“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刘启眉头一皱，他此时心绪纷乱，本不欲见人，但转念一想，来的是太子刘彻——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宣。”他挥挥手。 片刻后，刘彻步入殿內。 他目光掠过满地的狼藉，心知必有变故，面上却波澜不惊，依礼躬身：“儿臣刘彻，参见陛下。” “平身。”刘启语气稍缓，“何事？” 刘彻直起身，从袖袍中取出一封情报：“车骑將军北上迎击匈奴，军情已至。儿臣特来稟报，恭请陛下圣裁。” 军情紧要，刘启当即收敛心神：“呈上来。” 刘彻將密封的军报双手奉上。 刘启拆开火漆，快速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半晌，他放下军报，看向刘彻。 “车骑將军已与匈奴左贤王部接战，初战小胜，斩首百余，然匈奴主力未损，仍在阴山边关游弋，意图掠边。”刘启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静，“算得上一个好消息。” 他將军情压下，示意太监將拾起的郢都密报转交刘彻。 “你也看看。” 刘彻双手接过密报，神情专注地阅读起来。 起初，他尚且能保持冷静，只是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意外；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良久，刘彻缓缓放下密报，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没有急於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看完了？”刘启问，“有何想法？” 刘彻深吸一气，目光湛然：“此子……非池中之物。” 这个评价让刘启心中一动。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高气傲，眼界极高，能得他“非池中之物”五字评价，足见项峻在密报中展现的才能確实惊人。 “细说。” “为质三载，隱忍不发，將我汉室满朝公卿尽数蒙蔽。一朝归国，便能在朝堂之上力压群臣，锋芒毕露。此其心志坚韧、善审时势，一也。”刘彻语速平稳，条理分明，“观其五问之答，『债券』可紓財用，『养廉』可肃贪腐，『书同文、行同伦』可聚散乱国心，『变法图强』更是直指楚国积弊根本。此其见识超卓、胸藏韜略，二也。” 他稍作停顿，声调愈沉：“他在长安仅三载，便能深諳汉室典章虚实。其言『汉室无为而弊』，虽有偏颇，却非无的放矢。既知敌之弱，归楚后必以此为鑑，反求诸己。一个深悉敌弊、又锐意自强的对手，三也。” 这番分析，与刘启自己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 望著眼前器识非凡的儿子，刘启心头怒焰稍熄。楚国纵有项峻这般人物，自己膝下，又何尝不是臥虎藏龙？ “那你以为，当如何应对？”刘启追问。 刘彻沉吟片刻，从容应道：“陛下，儿臣以为，应对此人，不可轻忽，却也不必过急。” 刘启眉峰微挑：“不急？他已在楚国立足，更倡言『变法图强』。若真成事，岂非大患？” “陛下明鑑，”刘彻拱手道，“变法从来难为。昔商君强秦，所遇阻力何等巨测？若非孝公鼎力相持，商君恐早已身死名裂。而当今天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天下已非战国群雄並立之局，今唯汉、楚南北相持。楚国积弱日久，纵得明主，欲追大汉，亦非旦夕可成。” “反观我大汉，休养生息数十载，国力百倍於楚。不出三载，便可挥百万之师，以雷霆之势，一举廓清南疆！” 第55章 翻江蛟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 太湖之畔，郢都城西码头，晨雾未散。最后一箱“货物”被送入船舱，十艘高大的商船满载而起，吃水极深，帆影在朦朧的天色中渐次升起。 “殿下，精锐百人皆已登船，可以启航了。”校尉鲁胜一身水手装扮，快步走至项峻身侧，抱拳稟报导。 项峻立於甲板，望著逐渐鼓满的风帆，轻轻点头：“起航吧。” “是！”鲁胜退后一步，扬声喝道：“起锚——出发——” 號令落下，铁链绞动，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巨帆饱胀著湖风，十艘商船依序离岸，犁开平静的湖面，朝西北方向的江口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码头不远处一座简陋的茶寮里，一个头戴斗笠、衣衫襤褸的汉子匆匆將一枚铜贝拍在油腻的桌上，起身钻入熙攘的人群。 他脚步极快，七拐八绕，片刻后闪进码头后方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窄巷。 巷子深处，一个看似在修补破渔网的驼背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 汉子凑近，语速极快：“十艘大船，满载，刚离港，走西北水道入长江。” 老者手中修补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 汉子不再多言，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湖入江口附近的村落里，一名膀阔腰圆的精壮汉子听完探子稟报，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十艘大船……满载？”他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低声自语，“郢都何时有这般数量庞大的货物送出了？” “大哥，”旁边一个刀疤脸凑上来，“管他有没有呢，你可是江上闻名的翻江蛟！十艘大船，吃水那么深，必是肥羊！这一单顺利的话，够村子吃上半年的。” “你懂什么！”被称为“翻江蛟”的汉子瞪了他一眼，“项嶂那狗屁蜀王前几个月才用假商队诱过咱们，虽然没上当，可也惊了咱们的胆子。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支没头没尾的船队……” 他望著浊浪滚滚的江水，沉吟道：“听说前几日，那位新太子去了水师大营发餉，闹出好大动静。这才几日，就来了这么一支船队……” 刀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大哥，你也太小心了。太子发餉是真，可发完餉他回他的郢都城享福去了，哪有功夫管咱们？再说了，那位新太子在长安做了三年的质子，能有多少本事，太湖水师会听他的？” 翻江蛟陷入沉默，刀疤脸的话並非没有道理。 一个刚归国的质子，仓促被立为太子，又岂能轻易服眾？何况蜀王项嶂素以勇悍自矜，也不会甘心听命於这位长兄？ “不对。”他摇头，压下心头浮动，“那太子既能安然从长安归来，又被迅速立为太子，岂会是易与之辈？小心驶得万年船。传令下去，让『水鸭子』们跟紧点，探清楚这些船的底细，看看到底是真货，还是与上次一般，诱骗我等！” “是！”刀疤脸虽觉大哥过于谨慎，却不敢违抗，领命而去。 ---- 湖面之上，十艘商船顺流而下。 中间那艘最大的商船船舱內，鲁胜向正拿著一本春秋品读的项峻稟报：“殿下，我们才出发一个半时辰，便有数艘轻快的小舟远远缀上了。看样式，像是水贼惯用的『水鸭子』，专司哨探之用。” 项峻目光未离书卷，只淡然发出指令：“不必理会。传令船队加速前行，打乱阵型，做出慌乱逃离之状。藏兵的船，放到最后。” 鲁胜领命，很快將命令传下。 船队並未理会那些若即若离的“水鸭子”，反而升满了帆，藉助水势与风力，速度明显加快，將那些轻舟逐渐甩开一段距离。 后方，负责追踪的水贼眼见商船提速，心头焦急，也拼命摇櫓追赶，同时派出最快的“水鸭子”抄近路回报。 “报——大哥！”一名水贼气喘吁吁地从芦苇盪中划出快舟，衝上岸边，“船队到了『老龙口』，不仅没慢下来，反而升满帆，加速驶离，队形都散了。看样子是发现我们，想要逃离，不像是朝廷的船！” 岸边，翻江蛟负手而立，眯眼望向薄雾深处，仿佛能看见那支狼狈奔逃的船队。 他在思考。 片刻后，他確认性的询问：“你確定这是艘船是自郢都码头出发，且满载货物？” 刀疤脸急声道：“大哥！千真万確！咱们的人亲眼看著箱子一箱箱运上去，吃水线深著呢。” 翻江蛟却不著急，他喃喃自语：“似这等商船，满载可达万斤之巨，先前那蜀王设伏，船只轻飘飘，吃水浅，並且我们的人並未见其从码头出发。这支船队倒是与先前大为不同。” “难道是他意识到先前假扮货船骗不了咱们，这次下了血本，弄来真货，再藏兵於內？” 刀疤脸也顺著思路猜测，但隨即又自己摇头，“不对啊大哥，他们现在跑得这么快，船只阵型也乱了，哪像是要诱敌设伏的样子？” 翻江蛟眼中精光一闪，刀疤脸的话如醍醐灌顶。 “你说得对。”他猛地一拍大腿，“若是诱敌，哪会这般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道理？分明是见了咱们的水鸭子，怕被追上，慌了神！”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想想也是，那位新太子就算有心剿匪，初来乍到，如何能调动得太湖水师？纵使勉强派兵，又如何会如此慌乱逃离。 贪念如野火窜起，再难按压。 “传令！”翻江蛟豁然转身，面目陡然狰狞，“所有弟兄，立刻登船！赶到入江口截住他们！那里暗礁密布，水道最窄，他们船大难以快速脱离，正是动手的好地方！告诉弟兄们，肥羊就在眼前，手快有，手慢无！” “得令！”刀疤脸兴奋欲狂，扭头便冲了出去。 沉寂的岸边瞬间沸腾起来，隱藏在芦苇盪、河汊深处的数十艘大小贼船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朝著入江口涌去。 第56章 中计 入江口，水势骤然转急，暗礁如犬牙错落，潜伏于波流之下。 十艘商船驶入此地，受复杂的水道所限，不得不缓速徐行，在激流与礁隙间谨慎挪移。 这情景落入翻江蛟眼中，恰是肥羊落套。 “就是现在！”翻江蛟眼中凶光迸射，掌中分水矛凌空一挥，“弟兄们，围上去！別让他们跑了！” 霎时间，唿哨四起！ 数十艘大小贼船从两岸芦苇盪、隱蔽河汊中如鬼魅般窜出，桨櫓翻飞，激起白浪，从前方、侧翼急速包抄而来，瞬间將十艘商船困在狭窄的水域。 贼船上，嘍囉们挥舞著鱼叉等武器，嗷嗷怪叫，气势汹汹。 翻江蛟立於快船船头，望见前方商船因受围而愈显“惶乱”，竟彼此磕碰踉蹌，不由纵声大笑：“靠上去！登船！” 最近的两艘贼船已经贴近了落在最后的商船船舷，悍匪们迫不及待地拋出鉤索，搭上船帮，口衔利刃，手脚並用地向上攀爬，眼中满是贪婪与狂热。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悍匪，甚至已经半身探上了商船的甲板，发出得意的嚎叫。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踏上甲板之际…… “贼寇已中计，杀！” 一声短促如金铁的號令骤然响起。 剎那间，船舷处冒出无数身影，人尽手持弓弩，蓄势待发。 “放箭！” 號令再起，简单直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嘣！嘣！嘣——！” 弓弦齐鸣，弩矢如蝗！ 距离太近了，近到几乎没有闪躲的余地。 攀附在船舷边的悍匪如同靶子，瞬间被射成了塞子，惨叫著坠入水中。 靠近的贼船上，前排的嘍囉也成排倒下，鲜血顷刻染红水面。 “有埋伏！” “退！快退！” …… 惊呼与哀嚎顷刻淹没了先前猖狂，水贼气势瞬间崩溃。 翻江蛟站在船头，眼睁睁看著手下精锐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野草般倒下，方才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他心中仅剩一个念头。 中计了！ 可他毕竟是纵横江上多年的悍匪头领，片刻间便回过神来，凶性也被彻底的激发。 “不要乱！”他嘶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他们人不多！贴上去，跟他们拼了！” 说罢纵身一跃，双足踏住勾绳，身形如电，几个起落间已凌空腾起，手中分水矛横扫而出，竟將三名水师精锐轰飞出去。 “贼首凶悍，结阵围攻！” 一名十夫长见状，拋下弓弩，换了兵刃直取翻江蛟。麾下十名精锐也齐齐弃弩，隨其结阵，合力攻上。 岂料这翻江蛟悍勇异常，独战十一人犹自章法不乱，分水矛舞得泼水难进，反逼得十一名水师精锐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杀——！” 其余水贼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沿绳攀船，与水师战作一团。 一时间，江面船头，廝杀胶著。 主船之上，项峻见翻江蛟以一当十，勇不可当，眼中掠过惊嘆。不由想起舅父昔日评价：此人勇猛，常聚眾行劫，却只取货財不伤人命，亦从不侵扰沿岸百姓。 “鲁校尉，依你之见，我军可挡得住这伙水贼？”项峻姿態閒適，向身侧鲁胜问道。 鲁胜紧盯战局，面色凝肃：“殿下，此贼確非乌合之眾，且人数占优，然亦仅止於此。翻江蛟虽勇，其部下却难与我水师精锐相抗。” 果然，不多时水贼声势渐衰，水师却是愈战愈勇，將贼眾步步逼退。 就连翻江蛟，亦因分心旁顾，被那十一人战阵连连逼退，势渐窘迫。 “如此猛士，当入孤彀中。”项峻望著犹自苦战的翻江蛟，眼底欣赏毫不掩饰。他转向鲁胜吩咐：“传孤令，劝降。” “殿下，翻江蛟虽勇，终究是贼寇。殿下千金之躯，岂容此辈近侧？”鲁胜急忙劝諫。 项峻面色一沉：“鲁胜，你要违令不成？”说著，他袖袍一拂，“此事非你该问。” 鲁胜只得拱手：“末將领命。” 隨即他提气开声，洪亮的声音压过江面一切喧囂：“翻江蛟听真！太子殿下在此，还不速速弃械归降！” 太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江面上炸开，船上双方停下交战，各自退开。 不仅是贼寇们惊骇莫名，商船上的一眾士卒亦心头剧震。 太子竟然亲临险地！ 翻江蛟一矛盪开围攻之势，循声望去，只见主船舱室窗边，正静静站著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更是满眼不可置信。 太子？ 那个刚从长安归来的新太子？他居然不惜以身犯险！ “翻江蛟！”鲁胜的声音再次响起，“殿下有令：念尔等多为生计所迫，沦为水寇，且未犯大恶，情有可原。今殿下亲至，网开一面！命你即刻放下兵器，登船覲见！殿下金口玉言，只要你诚心归顺，过往之事可酌情宽宥，並予尔等一条生路！若再冥顽不灵……” 他的声音陡然转为凛冽：“则今日这入江口，便是尔等葬身鱼腹之地！弓弩手——！” 隨著他拖长的尾音，一眾水师精锐再度扬起兵刃。冰冷的刀锋，比任何吶喊都更让人胆寒。 是负隅顽抗，拉著所有兄弟陪葬，赌那渺茫的生机？还是……上前答话，赌一赌这位手段莫测的太子，是否真有容人之量，给一条真正的活路？ 江风呼啸，水声呜咽。 残存贼寇早已丧胆，皆目望首领，眼中只剩求生之念。 翻江蛟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周边惊魂未定的兄弟们，最终落向主船处，那两道身影。 掌中分水矛，重似千钧。 良久，他鬆开手，分水矛“哐当”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大哥？！”不远处的刀疤脸惊叫。 翻江蛟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弟兄们……放下兵器吧。我们……输了。” 贼寇与军队的区別，便在於此。 平日里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船，他们尚能逞威风，可一旦落入劣势，纵使人数占优，也与俎上鱼肉无异。 他或许能逃，可其余兄弟呢？ 更何况太子亲自出面招降，这分量太重了。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拖累所有兄弟。 归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哪怕希望渺茫。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樑，对著项峻方向抱拳，运足气力高声道：“罪民薛布……愿降！求见太子殿下！” 第57章 冒险举动 薛布请降后，残余贼寇尽皆鬆了口气，纷纷拋下手中粗劣兵器，抱头蹲伏在地。 得知太子当面，他们这群水贼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勇气。老大同意请降，再好不过。 项峻立於舷窗之后，静观此景，淡然吩咐道：“令他独自乘舟前来。其余人等，原地待命，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唯！”鲁胜凛然应命。 不多时，一叶轻舟划出，上面仅有一人站立。 正是翻江蛟——薛布。 小舟靠近主船，有士卒放下绳梯。薛布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船舷，咬了咬牙，抓住湿冷的绳索，一步步攀爬而上。 当他双脚落至甲板处时，立刻便有士卒拿著绳索上前。 薛布並未反抗，任由对方束缚双手。 隨即，他被两名甲士押著，穿过森严的侍卫队列，走向主舱。 舱门打开，光线稍暗。 薛布眯了眯眼，適应片刻，才看清舱內情形。 並非他预想中刀斧手林立的威嚇场面。舱內陈设简洁，除了必要的桌椅，並无多余装饰。 太子项峻，此刻正坐在一张木案后，手持竹简，似乎在品读。 “罪民薛布，叩见太子殿下。”薛布深吸一气，欲挣脱甲士自行上前。 甲士望向项峻，见其微微頷首，便鬆了力道。 薛布主动向前两步，单膝跪地，俯首行礼。虽双手反缚，姿势略显彆扭，却做得一丝不苟。 项峻缓缓起身，走至薛布面前。 鲁胜紧隨其后，目光紧锁薛布，不敢有丝毫大意。 翻江蛟悍猛异常，他必须时刻盯著。若任其暴起伤人、危及太子，纵万死亦难赎己罪。 然而，太子接下来的举动却令鲁胜骤然心惊。 太子竟绕至翻江蛟背后，要去解其束缚。他连忙开口劝阻：“殿下不可。” 说罢，他抢身挡在项峻与薛布之间，单膝跪地，再劝道：“此贼凶悍，方才激战犹显勇烈。若其双手得自由，恐生不测！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近险？” “让开！”项峻目光一凛，厉声斥道。 鲁胜却寸步不让：“殿下与大司马曾有约在先，一切行动须经末將核准。此番为殿下安危计，末將万不敢准！” 项峻见鲁胜如此坚决，气得牙疼。 他只不过是想效仿三国电视剧中，曹操礼贤下士的態度，亲自给翻江蛟薛布鬆绑，好收其心，结果被鲁胜这一根筋给拦下。 自己有神力在身，却不好暴露。 一时间左右为难。 薛布跪在地上，背对著项峻和鲁胜，將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被防备的苦涩，也有对鲁胜忠勇的理解，而更多的，却是一种未曾有过的被信重之感。 堂堂太子，竟愿为一介贼寇亲手解绑。 此等礼遇，莫说亲身体会，便是听闻亦未曾有过。 他不愿令太子为难，当即出声：“殿下厚恩，罪民愧不敢当！鲁校尉所言在理，罪民双手受缚，並无妨碍！” 项峻听了，眉头一挑，非但未退回，反而朝著鲁胜语重心长道：“鲁校尉，你的忠心，孤知道。” 稍作停顿，他便斩钉截铁的继续道：“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薛布信任孤，只身前来请降，孤若不以诚相待，何以服眾？又何以让他，及他身后那些兄弟，真心归附？” 见鲁胜依旧寸步不让，项峻不得不採用激將法：“鲁胜，莫非你自认不敌薛布一介草莽？” 鲁胜闻言，暗暗叫苦。 他確无十足把握应对薛布。方才这贼首独战十一名水师精锐竟能不落下风，甚至隱隱压制，如此悍勇，岂是他一介校尉可敌？ 若是平日，他或许还会有些爭胜之心，但此刻护卫太子安危才是第一要务，他岂敢托大？ “末將不敢！”鲁胜低下头，声音艰涩，“但护卫殿下安危，乃末將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侥倖！此贼悍勇，非常理可度，殿下……” “够了！”项峻不耐烦地一甩衣袖，“若事事皆如你这般畏首畏尾，孤何谈振兴大楚？” “退下！” 最后一声，项峻已是极其严厉。 鲁胜身躯一震，深知太子心意已决。若再强阻，便是公然违抗太子之令，自己这个校尉根本无力承担。 他面色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终於缓缓站起身，退后了几步。但右手却已摸上刀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薛布身上，薛布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他雷霆般的砍杀。 项峻不再看他，上前一步，伸手去解束缚薛布的绳索扣。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 绳结绑得很紧，浸了雾气后更是僵硬难解。好在项峻气力不低，作模作样掩饰一番后，便將绳索扣解开。 鲁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握紧刀柄的手已满是汗水。 他紧紧盯著薛布，只见那粗壮的绳索从薛布手腕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 薛布保持著跪姿，双手垂在身侧，並未有任何不该有的异动。 鲁胜稍稍鬆了口气，但警惕丝毫未减。 项峻解开绳索后，绕回薛布面前，语气平静：“起来说话。” 薛布没有立刻起身。他低著头重重地、以额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罪民薛布……谢殿下信重之恩！” 项峻看著跪伏在地的薛布，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道一声：“起来吧。跪著如何说话？” 薛布这才缓缓直起身，抬头望向项峻。这个凶悍的江贼头领，此刻眼眶微微泛红，目光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薛布，孤方才所言，並非虚言。”项峻走回案后坐下，“孤知你与你手下那些兄弟，多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落草为寇。今日，孤给你一条正路，一条可以光明正大活著，甚至为我大楚效力的路。” 薛布垂手肃立，洗耳恭听。 项峻清了清嗓子，面色郑重道：“孤蒙陛下信重，立为太子，然东宫宿卫尚未齐备。你若愿率眾归附，孤便以你等为基，筹建宿卫，你为卫率。日后隨孤纵横四方，建功立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