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我靠回到过去成就无上》 第1章 夜来香 东夏历三十六年,冬月二十一。 夜雨淅淅沥沥,將昏黄的路灯切成无数细碎倾斜的光束。 苏州河边,一道静水流深的身影笔直坐在轮椅上,任由冰冷的雨点打在头上、脸上,顺著发梢钻进脖颈。 霓虹夜景被雨幕打得碎成一片,彩绸般的十里洋场在眼前有些摇晃,那里是財富与欲望交织的快活林、销金窟。 宋北游悬珠般的双眼,亮起一丝光彩,攥紧冰冷的金属轮圈,毅然掉头朝北。过了洗布河街,穿过香花里弄,便是闸北药水寨——著名的贫民窟之一。 最后一盏煤气路灯隱没在身后。 宋北游冰冷的嘴角抿了抿,浑身已经湿透。 两层石库门夹出窄巷,煤烟与泔水味的湿气扑面。借著二楼毛茸茸的灯光,可见青石板已被雨水漫透,油光发灰。 两侧墙根,到处是接雨的瓷盆、瓦罐、木桶。雨滴落进去,像炒豆子一样。 倏忽,拉长失真的旋律和独特歌声从楼上窗缝里飘出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鶯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宋北游双臂用力,使劲推著轮圈,碾著湿滑的青石板顛簸向前,身后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 门檐下的阴影里,一点火星一明一灭,接著弹飞,划著名弧线落在眼前水洼里——是根抽了半截的“大前门”。 宋北游推轮圈的动作一顿,眉峰低沉。夜半挡道,绝无好事。 檐下人影晃动,露出形貌。藏青色制服,圆顶白盔下一张麵团样的圆脸,额头上还掛著细汗。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踩水的脚步声,不轻不重,缓缓逼近。 要糟!宋北游心中发沉,转动轮椅,侧身对著巷子两头,目光一扫,果有一道黑影堵住来路。 青石板上倒映出扭曲的影子,雨声、歌声交织,混沌不安。 圆脸缓缓走近,两只小眼眯起,嘿道:“那洋婆子对你真好啊。光这副轮椅,上等洋货,就值大几十块银元。嘖嘖。” 只一眼,宋北游已猜到此人的来歷。他舒展了一下因用力而发僵的手臂,平静道:“租界巡捕。你是教会医院后门老房的儿子吧?收到消息,一路赶过来堵我。一支烟还没抽完,汗还没干,辛苦了。” 圆脸小眼睁大,露出讶色:“你认得我?我可很少去找那老头子。” “我猜的。知道我底细的人不多。主要是你这张脸和他一样,表面上人畜无害。”宋北游声线平稳,仿佛在说一件无关閒事。儘管出门的时候,那守门老头笑容和善,討要走了他唯一的一个竹壳热水瓶。 “嘿。”圆脸巡捕嘴角一歪,脸上却已阴沉下来,两尺警棍一下一下拍著手心,“有些本事啊,难怪能把洋婆子伺候得高高兴兴。” 身后那人黑靴淌著水花已经走近,是个双鬢泛白的老巡捕。 “班长。”圆脸打了声招呼。 老巡捕点点头,乌青下垂的眼袋上一双三角眼,阴冷得像毒蛇。 宋北游拉下轮椅手剎,手悄悄挪向坐垫下,问道:“两位巡捕老爷,把我堵在这巷子里,是想做什么?” “我们接到洋大人的报案,说你偷了医院的东西。我们来,当然是要把你捉拿归案。”老巡捕神色似笑非笑。 宋北游暗皱眉头,这老巡捕心眼可比年轻的要多。口中问道:“我偷了什么东西?” “比如这副轮椅,价值起码五十大洋。要是改成黄包车,还会更值钱。这可是大案。”老巡捕走到五步开外停下,贪婪地欣赏著进口洋货。 “这是艾文斯医生送给我的礼物,你可以去问问她。”宋北游口中应付,眼神仔细观察二人。 “少他妈囉嗦!明人不说暗话,不光这轮椅,还有那洋婆子给你的好东西,全交出来!不然,让你尝尝老子的手段!”圆脸巡捕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不耐烦,掂著棍子就要上前。 宋北游手指已经摸到坐垫下冰冷的刀柄——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眼底闪过一丝暴戾,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慢著。她確实给了我一些好东西。不过我交出来,能活命吗?” 老巡捕眼神一亮,制止要动手的圆脸,放缓语气说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交出来,我赵小六保证你的安全。快说说,有些什么好东西?” “五根小黄鱼。” “真的?”老巡捕脸上一喜。年轻的圆脸更是呼吸急促,双眼冒光,“五根五两!近三百块!” 宋北游肯定点头:“真的。斯嘉丽前后送了我两根,后来我摸清了她的保险箱,又『拿』了三根。” 老巡捕一听,豁开满嘴黄牙,急忙道:“在哪里?”目光一扫轮椅上下,“你一定放在了安全地方。说出来,我们立刻放你走。” 宋北游瞥了眼舔著嘴唇的圆脸,回头说道:“你让他离开,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一老一少两个巡捕脸色同时一变。圆脸巡捕脸上肥肉一抖,目露凶光:“瘫腿瘪三,你少耍花样!你不说,老子让你吃尽苦头!” 宋北游冷冷和他对视,音调异常平静:“你老子恐怕没告诉你,我来教会医院,欠了义和社一笔巨款。现在这副模样也还不上了,前后都是死。有什么招数使出来,我要是吭一声,就不算男人。” 圆脸被他的气势慑住,脸色阴晴不定。 雨势变小,朦朦朧朧的银丝坠落,好似一张大网从小巷顶罩落下来。那扇毛茸茸的窗户里,歌声依旧。 宋北游看向老巡捕:“赵巡捕,怎么说?莫非你还压不住他?” 赵小六三角眼转动,看了圆脸一眼,突然咧嘴笑道:“哼哼,小赤佬,你这挑拨离间的招数,在我这里不管用的。” 宋北游冷冷一笑,右手一抽,寒光森森的刀刃抵在自己左颈。稍一用力,血珠便顺著刀锋滚成细线,动作果断乾脆。 “好,那五根金条就和我一起陪葬吧。” “別衝动!” “等等!只要你把金子的下落告诉我,我房明发誓,送你安全出华界,怎么样?”圆脸连忙叫道。 看来这傢伙急缺钱,宋北游嘴角微勾,“明哥的话好像更可信。赵巡捕,你心眼太多,我信不过你,要不你先走吧。” 房明转头看向赵小六:“老赵,要不你先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阿明的人品?拿到金子,保证分你一半。” 赵小六眼中阴毒的光一闪,嘴角扯动:“阿明的人品我当然相信。那我在巷口帮你把风。你可要小心这小子,別让他跑了。” 房明兴奋的脸上充血,像吹胀的红气球,点头答应。见老赵一步步朝后退走,旋即转头过来:“怎么样,这下该说了吧?” 宋北游手一动,挪开锋利刀锋,“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见房明眼神盯著手上的刀,他隨手扔进旁边一个水坑,嘲讽一笑:“你还担心我这半身不遂的,对你不利?” 房明瞧了眼水坑溅起的水花,露出笑容,当即靠了过来。 宋北游动了动发僵的手指,闻到一股头油和脂粉气味。他一早便判断房明才是最好对付的——衝动、自以为是。相反,那老巡捕更像是一条冷静的毒蛇。 此时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才是最危险的。宋北游盯著他的侧脸,声音放得很低,迫使房明更加靠近。 “一会你先將我送到药水寨外,到时候再告诉你具体位置。你送我上船,五根金条和轮椅都是你的,我只要十个大洋。” 宋北游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右手悄悄转动裤兜里的派克钢笔笔帽。 “至於那老傢伙,到时候把他骗到河边杀了,就说是我乾的。” 宋北游见房明眼神变化,动了心思,猛地一声大喝:“不好!他身上有枪!” 刚走出一段路的赵小六猛地回身!身边的房明也愕然抬头。 两巡捕四目相对的剎那,宋北游眼中厉芒乍现,腰背瞬间绷紧如弓,扣住扶手上的左手骤然发力,青筋根根暴起,筋肉虬结,仿佛凭空膨大了一圈。与此同时,右手探进裤兜,闪电般抽出派克钢笔。 噗嗤!笔尖入肉。宋北游毫不迟疑,抽出再插! 噗嗤!噗嗤! 轮椅因为大力,咯吱作响。 房明死死攥住他还想抽出的手腕,眼神愕然、惊恐,不知所措。 “你……你……” 滚烫的鲜血从他颈侧喷射而出。房明慌忙鬆手去捂伤口。 宋北游趁机抽出钢笔。嗤——大动脉被扎穿,鲜血被心臟的泵力挤压,激射而出,溅了一脸。 房明双手捂住脖子,暗红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赵救……我……”求救声堵在了喉咙里,他圆脸上的五官恐惧地皱在一起,缓缓倒地。 回身奔过来的赵小六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如水。 宋北游眼中的疯狂慢慢隱去,强压住咚咚乱跳的心,从裤兜里掏出笔帽,將笔尖弯曲的派克笔缓缓套上,衝著赵小六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帮你杀了个分钱的,你应该高兴啊。” 赵小六盯著地上还在抽搐、没断气的房明,眼神几度变化,呵呵笑道:“你要是两腿不残,说不得以后,这偌大江左,有你扬名立万的时候。够聪明,够狠辣。” “承蒙高看。那接下来,我们谈谈吧。” “怎么谈?” “五根小黄鱼,还有这副轮椅,都给你。你送我出江左,再给我二十块大洋。” 宋北游见他僵立不动,眉头皱成个“川”字,又说道:“你不说话,那我就走了。我欠了义和社一笔高利贷,这轮椅,还有小黄鱼,只能归他们了。” 赵巡捕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我老赵在巡捕房混了几十年,知道有的钱能拿,有的钱拿了可能会没命花。你敢杀阿明,早就没了活下去的念头,何必和你搏命呢。” 说著话缓缓后退,隨即闪身没入黑暗中。 宋北游喊道:“人越老越怕死,连我这半瘫的人都不敢对付。” 对方却没回应,已不知钻到了哪处暗影里。这种老货,绝不会看著到手的东西溜走,刚才只是被他杀人的气势所摄,眼下必在暗处伺机而动。 屋檐下,雨水滴答滴答。地上房明已不再抽搐,身下一滩暗红的血渍被水流晕开、冲走。 宋北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老东西说的没错,他的確抱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心思。如果他两腿能动,也不至如此。 这两巡捕一现身,宋北游就知不会给他留活口——死人的嘴才最紧。他不过是绝地反杀而已。 他说的五根小黄鱼,压根就没有。虽然医院里关於他和“洋婆子”斯嘉丽·艾文森医生的緋闻传得沸沸扬扬,可他们真的只是简单的医生和助理的关係。他是助理。 最要命的是,为了进教会医院、疏通关係,他的確欠下了义和社的高利贷。回去定会被扒皮抽髓,最后將他的“零件”卖给码头上的洋人抵债。 他本来的打算是,用这轮椅先抵上利息,药水寨里还有他的兄弟,靠著才智和多出来的知识,说不定能活下去。可现在,他再回药水寨,不是连累人么? 那朦朧灯光里的房间主人似乎忘了换唱盘,重复播放著同样的歌。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这夜鶯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著夜来香~ 他望著窄巷隔出的一线黑暗。脸上的血已冷,被细雨冲成淡红色的水痕。 茫然黯淡的眼中,突然映出了什么,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第2章 秋蝉先觉 这方世界远比印象中的民国时期更残酷,更血腥。宋北游心知已走投无路,双眼茫然不知何去何从时——眼前毫无徵兆,浮现出墨盘大小漩涡,涟漪般迅速蔓延开! 坠落的雨点,昏黄的光束、飘忽的歌声,全部凝滯不动,旋即,一切急速褪色,整个窄巷瞬成定格的黑白相片! 这是?宋北游心臟砰砰狂跳。 玄光流转,一本古旧书簿现身。长约半尺,宽约一掌,封皮上竖写著“无常簿”三字,沧桑古老。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终於来了!你是真义父啊。整整一年,我终於等到了!” 宋北游只觉喉咙发紧,有股难言的情绪直贯胸臆,激动、狂喜、期待,复杂交织,让他只想仰天大吼。 最终,他却只是嘴角勾了勾,伸手攥住无常簿。 这书触手非纸非革,冰冷而涩,似能吸走掌心的温度。翻开扉页,粗糲的黄纸上,墨晕如雾散开,现出一面水镜。 荡漾的波纹中,缓缓勾勒出一段血色字跡: 【是下肢瘫痪,过完这悲惨的一生;还是献出所有阳寿,成为《无常簿》的劫主,重来一次?】 【宋北游(按印契成)】 宋北游凝视著自己的名字,片刻,嘴角扯出哂笑,“这还需要选吗?” 他伸出拇指,捺向书页上自己血红的名字。霎时,刺骨寒意从指肚传来,激得他浑身一颤,阳寿被牵引而出。 无常簿立时玄光大作,无数光纹交织流转,宋北游立刻与之心神相连。 水镜页面勾勒出铁锈样文字:【请劫主开启千面宝盒,抽取馈赠。】 嗯?新手礼包,开局抽奖? 宋北游念头刚动,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便出现在手,念动“打开”。 剎那间,一蓬绚烂彩光从盒中迸射而出,化作千百张流光溢彩的面具虚影,在他眼前急速飞旋。一行行信息出现: ·50%概率获得百业技能面具 ·30%概率获得外功武技面具 ·10%概率获得內修养功面具 ·8%概率获得天赋超能面具 ·2%概率获得血脉传承面具 绿、青、紫、红、金……宋北游眼花繚乱,看到概率信息,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还真是抽奖! 最终,漫天光彩消散,只剩一张面具落下,静静悬浮在眼前。 宋北游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刚才杀人都没这么紧张。伸手去碰那张面具,薄如蝉翼,冰凉似水,仿佛能吸走指尖温度。 样式古朴,没有繁复纹饰,却在双眼周围及额头上,以简练的笔触画了八只形態各异、或睁或闭的眼睛,玄奥莫测。 一行锈字浮现:【传承·乾渊八觉·初觉】 传承!2%概率让我中了!宋北游压住狂喜的情绪,这可是宝盒中仅有的两件之一,绝对的稀有品。 他正想仔细研究一下具体作用,面具却已经泻入水镜中,隨即淌下一行血字: 【任务:渡过雨夜杀劫。成功,解除残厄,获得阳寿。失败,无常簿除名,抹去一切存在痕跡。】 宋北游心中发寒:不成功,便直接抹除。也对,阳寿已经全部献祭,现在他其实就是个死人。 骤然,僵固的雨丝,凝滯的昏光,小巷中一切黑白画面轰然崩碎! 他只觉浑身被无形伟力撕扯成碎片,又在剧烈的眩晕中重组。等回过神,眼前已景物大变。 他正坐在一张铺著胶皮垫的长桌前,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直衝鼻腔——是这个年代常用的消毒剂石碳酸味道,而非前世那种含氯消毒水的气味。 这里……是圣玛利亚教会医院! 宋北游稳住心神,《无常簿》从怀中飞出,展开首页,一行行血字如飞瀑直泻: 【当前时间:冬月十八戌时(三天前)】 【应劫者:劫主本尊】 【杀劫余时:一刻】 【应劫者可佩面:0/2】 【面具归藏:传承·乾渊八觉·初觉】 “原来把我送回到了三天前。三天前,正是被打断腰椎,成了半身不遂的时候!” 宋北游心中振奋起来,“一刻钟,还有一刻钟做准备。” “戴面具,先把面具的功能搞清楚,才是破局的关键!”念头一起,刚才那古朴面谱重从书页上浮现。 宋北游不做犹豫,捧起便往脸上一戴。像是轻纱拂过,並无敷面感,但一股滚烫热流却猛地从脊柱炸开,涌向四肢百骸。 紧接著,一段信息浮现: 佩戴面具《传承·乾渊八觉·初觉》,你获得: ·秋蝉先觉:高速动態视力,以及相对应的脑力分析。 註:效果消失后,將进入精神虚弱期。 ·乾刚至阳:增加两成体魄强度。 ·初觉进度:1%(+)。 ·奉偿:面承业力,损耗阳寿。当前每天额外损耗一天阳寿。註:副本豁免。 所谓“秋蝉先觉”,应该指的便是“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入微之境,这是武道中人梦寐以求的境界。有了这能力,和人交手时堪称神技。 宋北游握了握双拳,只觉双臂热流涌动,有使不完的力气,顿时信心大增,这才开始仔细打量四周。 面前桌上,修长的黑色派克笔笔尖下,在一本没写完的病歷上,晕了一滴墨水。 姓名:刘大柱,年龄62,诊断:神经官能症…… 一眼扫过,他注意到自己已换了一套乾净的衣服,外穿白大褂,內里是白衬衫加马甲,还带了一条深窄领带。 將派克笔套上笔帽,合上病历本,轻拍了拍汉英对照字典,这的確是他三天前的工作。 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很安静,只有时钟规律的滴答声。一个身材微胖的护士正背对著他,低头写著什么。 宋北游轻吸一口气,下意识起身走了几步,这才真切感到双腿完好,心中顿时踏实。只有失去过,才知道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多么珍贵。 “我只有一刻钟。杀劫究竟是什么?我是不是该躲在办公室不出去?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他拼命回想,却依旧只有雨夜中模糊难辨的身影。 莫非我患上了选择性创伤遗忘症?宋北游蹙起眉头,皮鞋踩在桐木地板上,缓缓走出门。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9:45,10点还差一刻,正是时限。 戴著护士帽、身材微胖的玛丽听到响动,也抬头看了眼时间,方才转脸问道:“宋,现在就去巡查?” 这女人高耸的眉骨下是一双褐色眼睛,脸颊上布满雀斑,是隨丈夫一同来东夏的高卢人。宋北游笑道:“不,再等一会。办公室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哦!”玛丽耸耸肩,继续埋头写字。 宋北游转身走进护士站旁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水洗了把脸。瞧著镜子里挺秀的身形,温俊的脸,瞳孔倏地收缩—— 因为自己头顶,竟浮现出一行淌血的字跡: 【劫数是业,无可避让,愈积愈重,终至无常。】 【诸般歷劫,功业有判,依此领赏。】 宋北游只觉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衝到后脑,一阵发麻。他刚才的想法正是躲在办公室或卫生间。 要是我躲在这里,难道会给我上演一出“死神来了”? 还要根据评定发放奖励? 宋北游盯著镜子,目光亮得慑人,“既然如此,就让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逃不掉的劫!” 滴答、滴答、滴答…… 钟錶的秒针机械跳动。天花板圆顶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黄铜灯座上的圣玛利亚標誌反射著金属冷色。 “宋,你知道吗,斯嘉丽的未婚夫將在明年春天以总领事的身份来到这里。”玛丽合上写完的日誌本,笑眯眯道。 总领事?宋北游的目光从掛钟上挪开,道:“哦?不知道,我只是斯嘉丽医生的助手。” “好吧。”玛丽挑了挑眉,“我去泡杯咖啡,有什么事喊我呀。”说著,扭著丰腴的腰臀进了旁边的换衣室。 9:57……9:58! 宋北游霍然起身,挺直腰背,拿起刚才翻找出来的一柄圆柄手术刀,放进白大褂口袋。这是医生用来处理小伤口的,不到一掌长。 “玛丽,我该去巡查了。咖啡泡好了吗?”声音落下,却未听到回应。 “玛丽女士?”宋北游看向换衣室,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第3章 让你闭嘴 人呢? 宋北游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小炭炉上的铜壶正冒著热气,旁边就放著瓷杯。最里侧的置物柜有个柜门敞开著,里面放著衣物和皮包,可是玛丽人却不在。 置物柜侧边,还有一扇暗门,是供护士平时上下班用的侧道,此刻正敞开一条缝,露出门外的阴暗。 宋北游丝毫没有上前查看的意思。性命攸关,万事谨慎。当下心念一动,按照先前得到的信息,开启“秋蝉先觉”。 霎时间,脊柱中一团滚烫热流,沿著血管和神经疾冲双眼与大脑! 他只觉视野变得无比清明,脑子也异常活跃敏锐。 嗤嗤——!铜壶水开。凝神看去,壶口冒出的白茫茫水汽,立刻变得缓慢,一颗颗微小水滴的碰撞、融合、升腾都清晰可辨。他甚至能看到,炭炉內炸开的火星,以缓慢优美的轨跡撞上铜壶壁,继而熄灭。 这简直是观察世界的另一种视角。宋北游又惊又喜。目光一扫,竟看到那暗门缝隙中,有一股气流率先涌入。紧接著,门被直接推开。 穿著立领连衣裙的玛丽从门后走进来,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问道:“宋,怎么了?” 宋北游微笑道:“我要去巡房了。” “哦,好的。你可要早些回来,我们这一层太安静了,我一个人害怕。”玛丽冲他拋了个媚眼,转身去端她的咖啡壶。 “没问题。”宋北游挤出一个笑容,对那媚眼自动过滤,转身朝外走去。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走到了9:59。 骤然,脑后破风声乍起! 宋北游本就全神戒备,闻声猛地朝右侧一闪。一团滚烫的黄光擦著他脑袋飞过去,“砰!哐当!”砸在地上,洒了一地开水,激起一片白蒙蒙的热气。 这女人疯了!要不是我警觉,不是要被烫掉一层皮?宋北游猛转身,玛丽握著一只大號金属针筒,已经飞扑了过来,眼神凶狠。 他瞳孔颤动,眼前一切立刻变慢——冒著寒光的针尖,针筒內晃动的褐色液体,这女人奔跑的动作……通通变成了慢镜头。 他微一侧身,伸手精准擒住玛丽的手腕,顺势向前一推。 轰隆!玛丽肥胖的身子踉蹌著撞上护士台边缘,发出一声痛呼。 宋北游已欺身而上,从后方压住她,拧住她握针筒的手腕往后一扭。 玛丽一边挣扎一边叫喊:“放开我!该死,你这傢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捷!” 若不是有面具加成,恐怕还真会著了她的道。莫非她就是杀劫?宋北游手上再加力,硬生生將针筒夺了过来,將她死死压在护士台上,冷冷问道:“为什么对付我?” 身下的胖女人喘著粗气,也不再挣扎,只是冷笑道:“因为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主要惩罚你。” 宋北游眉间拢出一道竖纹,做斯嘉丽助理几个月的经歷如电闪过,我看到了什么? 难道玛丽是斯嘉丽派来对付我的!宋北游被这个想法惊得不寒而慄。不过眼下,渡过这一劫,恢復双腿最重要,眼神一变,手一用力,针尖刺破皮肤,筒中褐色液体迅速注入。 “啊,不!等——”玛丽没料到他会如此果断,不可置信的表情变成惊恐,声音戛然而止,片刻便开始全身颤抖、两眼翻白。 宋北游盯著瘫软的玛丽,神色没有丝毫放鬆,无常薄无任何反应,玛丽的袭击並不是终结。 …… 护士站一片狼藉,地上散落一地的文件纸张,有些落在洒出的水上,已被浸湿发皱。玛丽横臥地上,一动不动。 宋北游站在原地略作停顿。內廊往右走就是下楼的楼梯。他又看向换衣室——通过那扇侧门,可以直通楼底。 该走哪一条路? 刚才玛丽正是从那侧门进来。门后,极可能有指使她、给她针筒的人。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走动,头顶灯光昏黄。宋北游掏出手术刀,倒握在手,轻手轻脚,儘量不发出声响。 一阵冷风挟著湿气吹进来,宋北游脸上冰凉,外面又下雨了。透过窗户,一棵棵高大的银杏树在风雨中摇曳,黑影幢幢,雨水敲打玻璃的杂乱声响,在耳中无限放大,和心跳声,混成一团,擂鼓般乱响。 吱——响声极为突兀,像是指甲刮门的声音。 宋北游脚步一顿,后颈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一回头! 原是一扇病房门打开,一个人侧著身挤了出来,接著扶出来一个枯瘦老头。 “阿游,怎么回事啊?把刘老爷吵醒了,他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肯睡觉了,非要起来。”一身蓝色工装的中年,揉著惺忪的睡眼,不满道。 刘老爷瘦得皮包骨,身上穿的绸缎褂子像掛在木桿上样,弓著背,颤巍巍朝前一拱一拱挪动。 宋北游提起的心又放下,“没什么,快把刘老爷扶回去,风大,小心著凉。” “嘿,刚才响动著实不小啊,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他撇下身边的老头,迈步就往护士台走。 宋北游皱眉,他以前也是护工,和这廝共事过,所以这廝倚老卖老,还把他当护工看。地上还躺著玛丽,让他发现不是好事,不过眼下应对杀劫是首要。 篤篤!刘老爷见护工撇开他,很不满地杵了杵乌亮的拐杖。 护工脚步一停,又折身回来。刘老爷是大金主,他可不敢得罪,一边扶住刘老爷,一边挤眉弄眼,“阿游啊,刚才你是不是和那洋女人在……嗯?” “这胖女人身上一股膻味,你也真下得去嘴,厉害!” “赫赫……”刘老爷两只死鱼眼鼓动,喉咙里像卡了痰,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 护工连忙哈腰道:“老爷,你有什么吩咐啊。” 呜!刘老爷手中的拐杖猝然化作一道黑风,砸中护工脑门。 嘭!噗—— 红的白的溅满雪白的墙壁。护工突然少掉半个头,两手还想往头上抓挠,伸到一半抽搐著仰面倒下。 宋北游惊得寒毛倒竖,变故太突然,老头骤然出手,在秋蝉先觉之下,竟然都未看出徵兆。这老头叫刘大柱,就是他办的住院,写的病例。 “要你闭嘴,话真多!哼哼哼哼。”刘老爷嘀咕了一句,驼著的背缓缓挺直,咧嘴露出阴森的笑容。 第4章 渡劫判优 宋北游生出强烈的危机感,全神戒备,问道:“刘老爷,你没有病?” “当然有病,不是帮我诊断过了吗?嘿嘿。”刘老爷浑浊的老眼,已如阴惻惻的猎狗,让人心里发寒。 “你老人家既然有病,要不先回病房休息?”宋北游喉头滚动,眼神牢牢锁定对方,挪著脚步,缓缓退向楼梯口。 “不行,让我来帮帮你吧。嘿嘿嘿。”相距不到十丈,老头瘦小身体如疯猴躥跳而来,同时右手一甩,黑拐电射而出! 宋北游瞳孔缩成针尖——乌黑拐杖,正以诡譎的弧形轨跡,朝他胸口疾射! 生死一线!宋北游脚跟猛一跺地,力贯腰背朝侧方全力一躥! 几在同时,拐杖擦著他的左臂掠过,先是一凉,隨即灼痛炸开,血线隨著手臂流淌而下。 “太慢了,太慢了。我来帮你!”阴森笑声还在空中迴荡。“噠噠噠”脚步声狂风般逼近,又倏然一散。 宋北游飞身扑地,听到身后风声不对,顾不得手臂火辣疼痛,肩背著地,一个懒驴打滚翻身。 电光石火间,就见一只脚掌,似一柄沉重铁锤,朝他脑袋猛跺而下! 劲风击面,间不容髮。在“秋蝉先觉”之下,这一脚的轨跡清晰如同慢放的镜头。 就在死生一瞬,宋北游猛地动作,以手撑地,后腰为轴,整个身体如泥鰍般旋身滑走! 砰!皮鞋擦著他发梢踩下,碎石飞溅。几乎同时,趁对方旧力用尽、新力未起之机,他屈腿猛地一蹬——结结实实击中对方乾瘦的小腿。 一股蛮横的反震力將他硬生生震得向后滑退,直撞墙壁。 脑中如起了滚烫的风暴,瞬间推演出后脑撞墙的轨跡。宋北游两手立刻朝后一探按住墙壁,一屈一弹,虽有些狼狈,却借势站起身,踉蹌站稳。 这一过程说来话长,其实只在瞬息之间。宋北游直到此时,后背才沁出一片冷汗。老头动作迅疾如电,力道大得简直非人!他虽有秋蝉先觉这样的恐怖能力,但不管是身体还是技巧,都相差悬殊。 他手中的手术刀已不知飞到哪里,起不了丝毫作用。 刘老爷似乎没料到他不仅能躲过这一脚,还能反击,眼神愕然,旋即左晃右跳,果真像只猴子,嘴中尖笑道:“有进步,有进步呀,我再来帮你,嘿嘿嘿……” 就在这时—— 哗啦!玻璃炸碎!一道银鞭般的寒光击向灰影! 砰!砖石迸飞。刘老爷身如弹簧向侧边一弹,堪堪躲过。 宋北游惊转头,透过碎窗,银杏树顶正翩然立著一绰约身影,手持一柄暖黄油纸伞,右手中银光如练,圈旋环转,泄回伞柄当中。 “哼哼……你的脑袋先在肩膀上放几天。”刘老爷转头瞥了他一眼,两脚一蹬,身形前纵,“轰隆”撞破窗户,从三楼跃下,直扑树顶的持伞女子! 宋北游悬著的心稍稍放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前灵光飞流,《无常簿》自行翻开。仿佛有无形之笔蘸血而书,水镜纸页上,铁画银鉤的字跡逐行浮现: 【劫波已度,可在此暂留一刻,或立刻回归。註:以汝肉身,为时空归返之锚。】 【你获得阳寿:两年。】 【你获得:武技面具提升符·初品。註:只可提升相应面具等级。】 【此次渡劫评定:优。】 【你额外获得阳寿:两年。】 【你额外获得:百面奇盒。】 【收穫回归后发放。】 宋北游心情激盪,攥紧双拳,不用再坐著轮椅了,再碰到那两个巡警…… 江左申城,我宋北游回来了! 平復心绪,他看向光滑水泥地上被那人踩出的寸深脚印,还有墙上被持伞女人隨手一击打出的深坑,心潮澎湃:这就是此方世界的武道?真正的功夫! 既然已经提示可以回归,那说明已经安全,宋北游走到窗边,顺著破洞往下一看,两道身影早已交起手。 老头如一只疯猴,双臂似钢鞭连打,雨滴撞成白雾。女子足尖轻点水花,宛若黄云凌波的仙子,翩然让过所有杀招。 雨雾翻涌,青灰两影交错,迅疾绝伦,但在秋蝉先觉下,一招一式,宋北游亦能窥得一些根脚,不由心驰神往。他来此界多时,自然知道,这个世道武道的厉害,今日才有幸得见高手交锋,也不知两人是什么境界。 刚来这里,听人谈起各种武人的恐怖能力,什么手撕活人,一拳打爆小轿车,他也兴奋过一段时间,可法不外传,市面上多是一些教人练把式的武馆,不仅贵,就算练个几年,出来也就当个帮派打手。 “呵!”灰影双拳如毒龙出洞,捲起螺旋水柱轰向伞下。雾中忽现一只素手,向前轻按。 啵——!拳掌相抵,两人身形微滯。旋即气浪炸开,雨雾倒卷,青石寸寸龟裂。 雾气中,刘老爷身形暴退,双脚犁地划出长串水花,背脊“砰”地撞上灯柱。果断纵身跃走。 风散残雾,现出女子真容,描一张浓墨重彩的花脸,唯有一双眸子清澈透亮,穿透雨夜望来。 宋北游神色大震,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浮现新的画面:青石长街上,两人雨中对峙。 “你是什么人?” “戏子。” “戏子?嘿嘿,爱管閒事,死得早。” “作恶者本事不济,死得更早。” “……” 她叫戏子。宋北游晃神的功夫,这女子已飞身追著灰影而去,失了踪跡。 回归倒计时:5分22秒 【你关闭了秋蝉先觉,进入精神虚弱期,持续时间两小时。】 宋北游立觉双眼和脑袋里的灼热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就像有无数冰针在眼和脑子里乱扎。 他缓了一会,就如宿醉后刚醒,脑袋痛得厉害,发现出了一身冷汗,左臂伤口火辣辣的疼,当即回到护士站,翻找纱布和碘伏。 地上一片杂乱,但玛丽却消失不见。看来幕后还有一个更大的谜团。 处理好伤口,鬼使神差走进医生办公室,转到对桌,一张白橡木相框闯入眼帘,是一张罕见的彩色照片。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高挑女人静立梧桐树下,宽鬆白衣勾勒出峰峦起伏的曲线,颧骨略高却不外扩,既有西方的深刻,也有东方的柔婉。 微扬的脸颊弧线与娇红唇线勾出动人的轮廓。浅金色的头髮被她松松挽成一个脑后东方圆髻。 迷人的蓝琥珀样的眸子正透著笑意。她是斯嘉丽,他的恩人,若非她的提携,他怎么可能从打杂的护工变成助理,也难怪会传出两人的緋闻。 不知想对付我的是不是你啊?宋北游衝著照片问了一句,默念“回归”。 第5章 庖丁解牛 “回归!” 眼前光景如被狂风席捲,宋北游再次体验被撕裂成碎片的奇异感受。 恢復神志时,宋北游惊愕发现,他正坐在一木案后,如豆灯火浮在油盏上,绿油油的,就如一只静伏的小飞虫,只照亮了案桌方圆。 案身古旧皸裂,纹络盘曲如玄秘古篆;案上摊书一卷,狼毫斜倚,另有一方乌木盒静臥,盒面刻纹如简化的人脸。 心意相通,他自明白,这是任务完成回归时的安全屋,可在此停留一刻钟。 隨他心念,案上摊开的《无常簿》玄光流转,页上如水镜面上,狼毫书写铁锈字跡: 劫主:宋北游 阳寿:四年 当前佩面:乾渊八觉·初觉、空 面谱归藏:乾渊八觉·初觉 一眼扫过,“阳寿”一栏鲜红刺眼的“四年”,硃砂勾画,仿若阎王在生死簿上的批红用印,冰冷地判定著时限。 宋北游神色洒然。四年就四年,好歹不用坐轮椅了。何况完成任务就有阳寿奖励,总不至於任务间隔比四年还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且慢。宋北游看到“佩面”一栏,心中咯噔一下。这传承面具可是要持续损耗阳寿的。看起来只按天扣,可要是一直戴著,那不是阳寿减半,变成两年了? 况且,还能再佩戴一个面具。若第二个也损耗阳寿……宋北游脑门开始冒汗,心中阵阵发紧。 他心念一动,生出脱下面具的念头。脸上那薄如蝉翼的面谱果然脱落,但隨之而来的,是两成体魄的加成效果消失。 宋北游立觉像泄了气的皮球,全身一阵乏力空虚。 眼看面具重新落入书页中,心中默念:“佩面。”那古朴面谱瞬化一道灵光,完美贴合在脸,隨即隱去,充沛力量感再次回归。 宋北游略微放心。如此看来,紧急时刻也来得及佩戴,装配灵活。 还有一个“百面奇盒”。宋北游念头转动,手中便多出一个木匣,形制与先前的“千面宝盒”相似,但质感似乎低了一个档次,应是能开出“百业技”或普通武技的盒子。 宋北游也不囉嗦,伸手便將盒子打开。 一蓬彩光飞出,在他面前急旋飞转,最终光华敛去,只留一张泛著淡紫色光晕的面谱悬浮。 此面线条圆润,似乎描画著一张肥头大耳的胖脸。 “紫色?好像不错。莫非我否极泰来,成了气运之子?”宋北游有些意外。细看之下,这似乎是一张“厨子”面具。 当下捧起来往脸上一戴,相关信息自然显现: 已佩戴《百业·庖丁解牛·名家》,获得以下效果: ·庖丁二十年的解牛经验与心得。 ·奉偿:你承载了庖丁屠宰的业力,凡牲畜、家禽,对你天然敌对。 一股庞杂而精微的信息瞬间灌入脑海。宋北游下意识转了转手腕,双手竟有了深刻的肌肉记忆。 恍惚间,手中正握著一把趁手的割肉刀,眼前则是一大块牛肉,以手代刀,批、导、解,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宋北游恍然,一股电流从脊椎窜过,蔓延整个肩背。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割肉剔骨的技艺,而是另一种“入微”的妙境——是“官知止而神欲行”,是“以无厚入有间”的超绝境界。 他抬起双手,以“庖丁”的眼光去审视,手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骨节转折,仿佛都变成了可以轻易剖析的“间隙”,脑中自然浮现出剥皮、剔骨、分筋的全套精妙过程。 “这是让我……以厨入道?”宋北游心下愕然。前世他倒是在一些影视小说里见过厨子刀法杀人的桥段。 这时,一张两寸来宽、泛著黄光的符纸飘落下来。宋北游伸手接住——【武技面具提升符·精通】。后续能弄到一张外功武技面具,便可直接使用此符升级。 宋北游自明白,自己今后的核心力量就是这些面具。要想变强,面具的升级便是重中之重。除了升级符,还有没有其他提升方式? 《乾渊八觉·初觉》 ·秋蝉先觉:略。 ·乾刚至阳:略。 ·初觉进度:3%(+)。 意念凝注加號,当即出现信息: 【可隨著运用提升,亦可通过吸收相应传承血脉增加觉醒进度。】 “一是多用,的確,刚开始是1%,现在增到了3%。另一个途径吸收传承血脉?去哪弄?” “战斗就是最好的运用!至於另一个途径,以后再研究。”宋北游又拿出唯二的“庖丁解牛”,手指在冰凉的面谱上摩挲,念头转动:“你该怎么升级?” 这肥头大耳的面谱上竟然一阵晃动,脸上出现几行提示: 【灌注阳寿,提升品阶。】 【灌注二十年阳寿,可达名家圆满。受根骨悟性限制,突破宗师品阶,需要额外投入阳寿破限。】 宋北游已然对自己的变强之路有了清晰的认识。可眼下还有两个关键问题,阳寿怎么增加,怎么得到各种面谱? 宋北游將无常簿翻过一页,第二页上是一片暗红血雾遮盖。 隨他心念关注,血雾微微翻涌,退开少许,隱约可见水镜当中有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左衝右突。镜旁躺著几个血色小字:应劫者·丁…… 宋北游想到自己刚经歷的杀劫,心有所悟:“莫非……下一次,就该轮到我去帮助別人渡杀劫了?” 正当时,晦暗,如豆灯火,古案等诸般光景寸寸崩碎,眼前景象已经大变。 …… 狭窄巷子,屋檐下接水的木桶噼里啪啦作响,如同炒豆爆裂。 宋北游闻到熟悉的烟煤味跟泔水味,目光环视。二楼窗內,灯光依旧昏蒙,歌声却换了旋律:“玫瑰玫瑰最娇美,玫瑰玫瑰最艷丽……” 青石板上漫开的积水快要淹没鞋底,他双腿已然恢復完好,迈开脚步,水花在鞋底噗嘰噗嘰溅开。 轮椅不见了,圆脸房明的尸体也不见了?是赵小六弄走了? 宋北游冷眉下双目微转,扫过周遭。雨幕下,一切景物都变得朦朧,无灯的深巷更是一片漆黑。 水花溅湿裤管,雨点浇在头脸之上,阵阵冰凉,宋北游的心却滚烫髮热。身体健全,又有外掛傍身,这乱世,必有他一展身手的机会。 思绪发散间,走了片刻,刚出巷口,便与一道黑影迎面撞上。他眉峰一沉,眼瞳微眯,嘴角勾起冷笑。 第6章 解牛显威 对面来的正是赵小六。他一看到宋北游,乌青的眼皮猛地一抬,双眼放光,抓起领口的竹哨,鼓著腮帮子狠命吹响。 哨声尖锐刺耳,他伸手从腰后抽出警棍,迈步奔来,脸上浮起阴冷笑意:“小崽子,终於逮住你了!” 这老东西还有帮手!宋北游心中陡生戾气,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刺骨。 两人相距不过数丈,赵小六转瞬便至,手中警棍一抡! 呜——宋北游侧身避让,右手闪电般探出,捏住赵小六手腕,“庖丁解牛”之境瞬间洞悉其关节结构。 下一剎那,宋北游手指如铁鉤,一扭一抽——“咔吧!”赵小六嗷一声怪叫,警棍脱手,捂著手腕踉蹌后退,老脸扭曲。 同一时间,宋北游伸手接住落下的警棍,抡起便是凶猛一棍,结结实实敲在赵小六肩膀上。 赵小六肩膀一塌,脸色唰地惨白,双眼暴突,痛呼出声。 横棍撞破雨幕,“砰”地砸在白头盔上,惨叫被堵回喉咙。赵小六如同醉汉,脚步蹣跚两步,扑通倒砸进污水,溅起凌乱水花。 从发难到赵小六倒地,快如电光石火。宋北游握紧警棍,心中畅快无比。 倏地,背后响起急促踩水声。宋北游猛一回头,头上雨水飞溅,宛若发现猎物的猛虎。 对面奔来的人影,脚步一顿。 宋北游瞳孔急缩:是房明!他不是被我杀了吗,怎么又活蹦乱跳?他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房明脖颈,完好无损,半分伤痕皆无! 怎么回事?一道惊雷在脑海中闪过,后脑勺一阵发麻。“我明白了,时间线改变了!原本的时间线里,我半身不遂,推轮椅回城寨,门卫房老头通风报信,被这两个巡捕趁火打劫。” “但新时间线里,我根本没有双腿瘫痪,也就不会有坐轮椅回城寨这事。” “不对,照这么说来,我与这两个巡捕该再无交集,他们怎会又来堵我?” 念转一瞬而过,宋北游迈开双腿,如扑食猛虎,直衝房明。 房明小眼瞪得滚圆,稍一犹豫,转身便跑。窄巷之中,一前一后,踩水声急促刺耳。 宋北游长腿如飞,再添三分速度,十余呼吸便已追至背后,抡起棍子飞身一砸。 狂奔的房明后背正中一击,朝前一个趔趄,摔进雨水。宋北游三步並两步上前,膝盖一弯,压住他后背。 “別別別,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房明吐出一口污水,慌忙叫道。 宋北游扯住他耳朵,將其侧脸拎起,警棍戳在眼前:“说,今天是初几?” “冬月二十一啊。” “为什么堵我?” 房明疼得齜牙咧嘴,叫道:“你绑架了洋人医生,不止是我,大伙都在找你!” 宋北游拧著他耳朵转了一圈,直疼得房明杀猪般惨叫,才恶狠狠道:“说清楚,我绑架谁了?” “是那个外国女人,女医生,叫斯嘉丽的!” 宋北游警棍抵住他眼泡:“谁说的?谁说我绑架了斯嘉丽?” 房明拼命缩颈,叫嚷道:“我不知道啊,我哪能知道!督查长下的命令,所有巡捕都来抓你了!你最好赶紧走,刚才老赵吹了竹哨,附近兄弟都听到了!” “你是说,四周都是你们的人?”宋北游心中有些乱,斯嘉丽怎么会失踪,又跟我何干。 “不止是我们租界巡捕,华界巡捕也来帮忙了,所有巷口都有布防!” 宋北游冷冷盯著他双眼:“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確啊,好汉!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砰!木棍精准击中他左颈。颈动脉受重击,瞬间大脑急性缺氧,房明双目充血,脑袋砸进水坑。 宋北游起身,转头四望。雨势淅淅沥沥,渐渐转小,两侧石库门里弄,零星几点昏光。他毅然转身回走,不论房明所言真假,暂时先不回药水寨。 嗒、嗒嗒……屋檐雨滴敲击木桶,漫天雨幕化作冰冷雨丝。 那扇飘出歌声的窗户,灯光熄灭,小巷一片晦暗。宋北游扯下身上白大褂,揉成一团,隨手丟弃。 就在这时! 身后一声炸雷般喝骂:“哪里走!” 宋北游惊回首,只见一魁梧身影狂奔而来,身后溅起长串水花,眨眼便至两丈开外。两腿一曲一弹,双手张如满弓,如苍鹰扑兔般凌空扑下! 宋北游瞳孔骤缩——好快的速度!来人绝非善类。可眼下精神虚弱期,还剩三十八分钟。 心念电转,劲风呼啸,黑影已从天而降,骨节粗大的手指根根如铁鉤,分抓他左右肩膀。宋北游毫不怀疑,若被抓住,肩膀必多出两个血窟窿。 当下脚步后撤,侧身避让,反手抓向魁梧大汉手臂。电光石火间,宋北游心中一喜,手指已搭住大汉臂肌,立刻使出解牛法“导”字诀,以指代刀抠住肌边,以无厚入有间,顺势往前一捋! 若是常人,受此一击,轻则肌肉撕裂,重则肌腱崩断。眼前之人显然非同寻常,宋北游只觉手往下捋之际,对方手臂皮肉竟如波浪一抖,將他手指弹开。紧接著一记肘击,凶狠撞向他胸口! 宋北游倒抽一口凉气,再使解牛法“解”字诀,指锋代刀尖,直点其肘关节最薄弱筋膜处。 砰!指肘相撞。宋北游顿觉手指剧痛难当,触电般缩回,噔噔噔连退数步。反观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拍了拍被戳之处。 “分筋错骨手?又好像不是……这是什么功夫?” 宋北游这才看清,此人穿对襟短褂,一张方脸,两眼精光四溢,死死盯著他。 “你是谁?” “宋北游,你涉嫌绑架斯嘉丽·艾文森医生,现在正式拘捕你。” 宋北游心中一沉,就在这时—— 咔噠!金属轻响。 他头皮发炸——身后绝不该有金属声。更可怕的是,声源仅在身后几步之外。 “慢慢举起手,只要你不想脑袋上多一个枪眼。”身后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年轻男声。 宋北游不敢乱动,目光如电一扫,对面大汉眼中透出意外与不满,分明是埋怨对方抢功。 “如何?还是枪管用吧。”身后漫不经心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汉皱起眉头:“破铜烂铁。等我突破暗劲,不过是玩具。” “呵呵,那我可要恭祝陈探长早日突破。小子,还不举手投降?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想逃?” 宋北游脑內飞速盘算:反抗?此刻正值精神虚弱期,无法开启秋蝉先觉。以当前体魄,如此近距离,绝无可能躲过手枪,更何况一旁还有高手。 他们抓我,应是想问斯嘉丽下落,问出口供之前,性命应当可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利弊权衡完毕,他举起双手,语气反倒轻鬆:“別紧张,我不是什么暗劲高手,一枪就死。”说著,缓缓转身。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近在几步之外,银亮枪管泛著冷光,击锤大张,似隨时火光一闪,便射出夺命子弹。 对方握枪之手极稳,是个老手。 “发什么愣?给他上手銬。”青年目光始终紧锁他,不给他半分可乘之机。 大汉冷哼一声,伸手扣住宋北游肩膀,给他戴上背銬,不悦道:“石峰,老子是你顶头上司,你只是个副的。” 风衣青年嘴角一撇,轻飘飘道:“我爹是副总长。” 大汉顿时语塞,只得狠狠一拍宋北游肩膀:“小子胆子不小,敢动西洋女人,还是身份这般高的。这下就算市长来了,也救不了你。” 宋北游一言不发,想不到巡捕房竟也有高手。可细想也属正常,这方世界武道本就极为强横,若巡捕房儘是庸碌之辈,又怎能压得住场面。 可眼下,该如何脱身? 第7章 邪门武功 狭窄逼仄的讯问室里,烟雾繚绕。四面灰墙就像一副活棺材,压得人喘不过气。 昏黄的白炽灯上簌簌落灰,晃得宋北游睁不开眼。 陈探长是个老烟枪,一口接一口闷著,整张脸都笼罩在烟雾中。站一旁风衣青年把玩著纯银的登喜路打火机,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勾笑道: “你是说,抓走斯嘉丽·艾文森女士的,是叫刘大柱的神经病老头,你还差点死在他手上,后面出现一个花脸女人,才救了你?” 宋北游点点头,“事情就是这样。我已经说了六十八次,这段口供每个字我都能背出来了。” 石峰手指一弹,“叮”掀开火机盖,漫不经心问道:“这故事你自己信吗?” 宋北游微微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沉眉道:“是有些离谱。我现在饿得头昏眼花,脑子里一团浆糊。要不你给我弄点吃的,吃饱了我再好好想想。” 石峰嘴角一垮,突然伸手揪住他的头髮狠狠一提,阴沉道:“小子,跟我玩心眼?再不招,把你拖到后堂,拿烧红的烙铁烫你心口,烫出窟窿再拿生蒜杵进去,疼得你生不如死。” “要不把你手脚钉在木板上,用钝刀一片片削你胳膊上的肉,直到见了骨头,再用蜂蜜填上,那些老鼠、蟑螂们一定非常喜欢往里面钻。” 宋北游拧著眉头,寒毛一根根竖起,被反銬的双手,缓缓地一下一下抠著椅子,指缝中藏著两根木刺。 眼前只有他能见到的无常簿,翻开了第二页。被血雾遮掩的水镜画面已经晕开大半。 【应劫者:丁强,白猿八臂拳传人,为义而死。】 “白猿八臂”应该是外功,若能得到直接用“升级符”再提升一次品级,实力必会更上一层楼。 这副本最迟今晚就要开启。能熬到进副本最好,若万一对方直接动刑,那就只好冒险一搏。 石峰见他低头不说话,一拳狠狠捣在他腹部,砰!人和椅子一震。 宋北游就觉腹中翻江倒海,一阵绞痛,两手青筋暴突,缓缓扭动手腕,看来这廝没耐心,准备动刑了。 一只宽阔的手掌按住石峰,“別急,他刚才说的也未必全是假的。” 陈探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示意道:“要不来一根?” 宋北游摇头,“谢谢,不会。” 陈探长嘴角动了动,香菸又塞回了烟盒里。“我叫陈正威,练洪拳的,算是半个江湖人。你刚才说的那神经病老头用的招式,我倒是有点印象。你再仔细说一说。” 宋北游心中一动。搞清这老头的底细,他倒也愿意。当下便把过程又详细说了一遍。 “好像是『魔猴九扑』。照你的说法,这刘大柱的功夫至少已经到了暗劲。按道理,你是逃不过他的手的,除非……” 石峰接口,“你们是一伙的!以你这小子的能耐,怎么会有胆子绑架西洋女人?果然有幕后指使。说!你们绑架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她现在在哪里?究竟是死是活?” 他点了根烟,收起火机,“上手段吧,这傢伙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正威摆了摆手:“这种脏活,石少不怕脏了手?咱房里不是有个前朝的老狱卒吗,让他来吧。” 又一脸遗憾地看过来:“那狱卒和老赵关係不错,你把老赵打成重度脑震盪,现在还没醒,他一定会好好『招呼』你的。怎么样,说不说?” 宋北游心中快速考量。指望这些人相信他是无辜的,恐怕不可能。只有剑走偏锋,先稳住他们,然后进副本。 他缓缓抬头,盯著陈正威:“陈探长果然厉害,猜得不错。刘大柱是我师傅,我们的確是一伙的。” 陈正威眼神一亮,“接著说。” “现在斯嘉丽·艾文森医生很安全。不过你们动我一根手指头,明天巡捕房就会收到那洋婆子的一根手指。” 陈正威眼中爆出寒光,冷笑道:“你威胁我?” 宋北游点头:“不错。她是未来总领事的未婚妻,就算少根毫毛,你也担当不起。”他已经看出陈正威出身寒微,顾忌颇多,做事束手束脚。 “哼!”陈正威鼻孔里喷出冷气,又问道:“你们为什么抓她?什么时候放人?” 宋北游脸上浮出神秘莫测笑容,道:“什么时候放人?怎么放?自然会有人去联繫鬼佬。这事,不是陈探长你能插手的。” …… 探长独立办公室。 见到陈正威走进来,两个白头盔弹簧一样蹦了起来,连忙行礼:“探长!” 陈正威点点头,“说说情况。” “我们去药水寨走访过。那小子社会关係简单,十二三岁的时候爹娘死了,成了孤儿。关係好的,就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个是拉黄包车的,一个是药水厂的。” “不过听街坊邻里说,一年前他突然开了窍。” “开窍?” 说话的巡捕点头道:“据说突然变聪明了,会算大帐,还会说西洋通用的欧罗语。” “他去圣玛利亚医院,是走的谁的门路?” “义和社。他们的师爷,正在休息室等著呢。” “叫他过来。” 片刻,一个西装革履、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点头哈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赶忙叫冤:“陈探长、石探长,这事可跟我们义和社无关啊!我们义和社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洋人太太啊!” 陈正威手指敲著桌子问道:“他进圣玛利亚医院,是你们帮的忙?” “当时医院招护工,那小子说他会欧罗语,亲自去找我们的张飞龙经理。张经理见他是个可造之材,就给他借了一笔钱。没想到这小子贪財好色,竟一时衝动犯下了大错,这个真跟我们无关啊!” 打发走义和社的师爷,办公室內只剩下陈正威和石峰两人。 “那小子的鬼话,你当真相信?” “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魔猴九扑』,我听说过,是江湖上一种邪门武功。我怀疑他们是秘密结社,专门针对洋人的那种。所谓的开窍,恐怕就是那小子被秘密结社吸收了。” 石峰抽了口凉气,“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正威咧嘴道:“那就辛苦石探长,亲自去给督查长匯报,让上面的人定夺。” 石峰没好气道:“那你呢?” “今晚我师父过寿,我要早点下班。”陈正威打了个哈哈。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说法比前一个鬼故事“合理”一万倍,更能向上交代。 …… 第8章 白猿八臂 巡捕房第三监。这里关押的是在租界犯事的华人。 哗啦哗啦,走廊上铁链拖地移动。原本已睡下的牢犯,悄悄睁开眼,好奇窥探。 冰凉的手銬脚镣加身,潮湿的霉味、腥臭的腐气、烟油与汗臭混杂,熏得人头晕脑胀。宋北游神色冷淡,鹰隼般的眼神四处扫视。 哐当!前面领路的巡捕打开一间牢门,警棍哐哐敲了敲铁柵栏,衝著大通铺上的一片人影吆喝道:“来新人啦!不准闹出人命!” 黑影里响起一个沉闷的嗓音:“长官放心,保证不出人命。” 巡捕转身,白盔下的脸隱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冷森森的:“进去吧。” 宋北游站在门口没动:“长官,你把我关进大通铺,不打算给我解开手銬脚镣?” “嘿嘿,上头交代,你极度危险。乖乖进去,別让我们难做。” “快点!別磨蹭!再耽误,打断你的腿!”后面传来不耐烦的叫骂。 宋北游回头,带动铁链哗啦一响,刚才说话的巡捕,嚇得退了一步,顿时恼羞成怒叫道:“看什么看!” 宋北游面无表情,迈步走进这间恶臭扑鼻的牢房。身后铁门哐当关上,立刻上锁,几个巡捕脚步声匆匆远去。走廊尽头,只有铁窗外渗入几缕昏光。 监房里异常安静,但宋北游能感觉到,靠墙大通铺上,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宋北游活动了一下手脚,金属碰撞发出响动,他就近靠在冰冷的铁柵栏上。 “小子,犯什么事进来的?”大通铺的阴影里,先前那个沉闷的男声问道。 “他们说我绑架了个洋人。” “嚯!有种啊小子。男的女的?” “女的。” “女的!”原本沉寂的通铺立刻躁动起来,人影纷纷冒头。 “小子,有没有尝一尝?是个什么滋味?” “我听说洋女人那儿不是竖的,是横著长的,真的假的?” 监房里顿时像凉水泼进热油锅,炸开了,爆出一阵鬨笑。 宋北游淡淡道:“想知道?出去找个洋马,自己看。” 他心念微动。无常簿自行飞出,翻至第二页,血雾如活物般翻涌,仅存的最后一角正迅速消散。 “时间到了。”宋北游凝神,意识触碰那水镜中的景象。 一圈圈涟漪无声盪开,瞬间蔓延整个牢房。晃动的人影、哄闹的笑声,甚至连铁窗外透入的那点微光,一切倏然静止。 他的意识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攫住,投入其中。 …… 斗转星移,周遭景象倏忽一变,宋北游已进入一具陌生的躯壳。 冬日清晨,红日初升,霞光穿透裊裊白雾,洒在身上。 他抖了抖肩膀,转动脖颈很快適应这副身体,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粗糲宽大、指节分明的手掌。两拳一握,骨节咔吧作响,手背青筋賁张,爆发力十足。 跟前是一个油光鋥亮的木人桩,旁边木架上还掛著个灰布沙包,脚下则是被踩得紧实夯平的泥土地面。 这是丁强练武的地方。 一行行血字流淌,铺展。 【当前时间:冬月二十。】 【应劫者:丁强,白猿八臂拳传人。】 【死劫余时:三个时辰。】 【应劫者可佩面:0/1】 【面谱归藏:乾渊八觉·初觉、庖丁解牛·廿年】 宋北游凝神,一行行扫过。 “原来是让我灵魂附身,助他渡劫。3个时辰,6个小时,这次给我的准备时间挺长,毕竟是灵魂附体,需要更多的时间来適应。” “只能带一个面具?那肯定是带传承。”无常簿翻开首页,沧桑古拙的传承面谱浮出,清风班戴在脸上。当即,脊椎深处涌出一阵熟悉的热流,迅速流遍全身。 这具身体本就魁梧强壮,像只大猩猩,再加两成体魄,提升可谓巨大。 倏地,一段陌生的记忆在脑中炸开,宋北游凝神消化了片刻,已经將丁强的主要情况了解,当下目光四看。 院子周围几间泥瓦房,一侧耳房正冒著炊烟,环境比药水寨要好上不少。 从记忆中得知,此处是翻瓜寨,同在闸北一带,离药水寨不到十里。此地百姓多以种植番瓜(南瓜)为生,因此得名。 丁强正是义和社的打仔头目,凭一手祖传的霸道拳法,是远近闻名的狠角色。 杀劫六个小时之后。眼下是清晨,那便是下午时分,丁强会死。但记忆只到此刻为止,之后会发生什么,一片空白。 他只穿了件粗布短褂,露出黝黑健壮的臂膀,稍一用劲,肌肉便虬结隆起。宋北游看了看木人桩,心念调动、融合丁强关於拳法的记忆。 热血顿时在胸中激盪。 他握紧双拳,沉腰坐胯,与木人桩乒桌球乓对练起来。 白猿八臂,以白猿的快、怒、凶立世,招招追求瞬间爆发。所谓“八臂”,並非指有形的手臂,而是出拳速度快到极致时,拳影叠错纷飞,犹如八臂齐出,令人眼花繚乱,难辨虚实。 有肌肉记忆,宋北游越打越顺手,速度也越来越快。甩、砸、捶、劈……双臂与木桩的撞击声几乎连成密不透风的一线。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觉一种酣畅淋漓的畅快。 这套拳法融合通臂拳的狠辣,核心拳理在於“臂如甩鞭,力达梢节”,讲求身力贯通,只攻不守,以命搏命。连其练法也极为凶狠霸道,极易损伤自身筋骨。 正打得兴起,被他捶击得咚咚作响的木桩表面,竟缓缓淌下一行血色字跡: 【渡劫成功,可择『应劫者』一项能力凝为面谱。若失败,扣除所有阳寿。】 【劫数是业,无可避让,愈积愈重,终至无常。诸般歷劫,功业有判,依此领赏。】 血字倏然消散,宋北游心中大喜,可选择一项能力做面具,这白猿八臂就是首选。至於如何渡劫,跟他自己渡劫一样,不能消极躲避,必须正面应对杀劫。 他凝注微微发红、蒸腾著热气的双臂,张开大嘴,猛吸一口长气,鼓动手臂、肩膀、背部肌肉,立觉气血如潮水翻涌,手臂皮肉微微鼓动。 这拳法体验感拉满,爽快!再打一趟! “强宝,別打啦,吃饭嘍!” 宋北游动作一顿,按照记忆缓缓收拳、卸劲、调息。看向出声处,耳房门口站著一位佝僂的老人,满头银丝,正用慈爱又略带浑浊的目光望著他。 第9章 强哥变了 “好嘞,这就来。”这是丁强的奶奶,两人相依为命,老人一手將他拉扯大。 老奶奶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有些意外。放在平常,她的“强宝”肯定是一句“你先吃,別管我”,然后继续疯狂练拳。今天却不同了!她乾瘪的嘴唇一咧,露出缺了牙的笑,高兴道:“好好好,奶奶给你盛粥。”说完,驼著背,反身又进了厨房。 “大哥!强哥!”院外传来喊声。穿著敞襟棉袄、下穿扎脚灯笼裤的三个大汉也不见外,推门便进来了。 宋北游扫了一眼,都是丁强手下的斧头仔,问道:“什么事?” 其中一个年长些,凹陷的脸上满是胡茬,一副长期睡眠不足的模样,答道:“二爷找你,有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的事?”宋北游不轻不重盯著他。 胡茬汉子心中突地一跳——强哥今天好像变了个人。要是寻常,听到二爷招呼,二话不说抬脚就走啊。他忙压低嗓门:“据说我们义和社要和虹口那边的东洋人开片。” 宋北游心头一动,虹口东洋人和义和社的地盘接壤,早就矛盾重重。这二爷,本名张飞龙,是义和社的核心人物,高利贷就是找这位借的。他挑了挑眉头,淡淡道:“知道了。” 胡茬汉眨眨眼,和其他两人眼神一对,三人都微微摇头,也摸不清今天老大是怎么了,感觉格外不对劲。 宋北游没心思理会他们,转身走进自己臥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满是蛛网灰尘的木箱,拂了拂灰,从里面取出一件斑斑铜锈的软甲,还有两个沉甸甸的铜护腕。 这是丁强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关键时刻能保命。宋北游胡乱擦了擦软甲上的灰锈,便贴身穿戴起来,再把两护腕也扣上,外面套上一件宽鬆的青布褂子,遮住痕跡,这才走出来。 原本在厨房的奶奶,见他穿戴整齐要出门的模样,焦急道:“强宝,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还没吃早饭呢!” 那三人中,一个瘦如竹竿的青年越俎代庖,哈哈笑道:“奶奶,你先吃啊,强哥办完事就回来吃……”他说著就示意宋北游该走了,肩膀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捏住。 “有什么事,能比吃饭还重要?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竖竹竿”愕然回头,嚇了一跳。他们老大强哥,说好听是耿直一根筋,说不好听就是憨莽。但他刚才碰触到强哥那眼神,明亮锐利,活像捕食的老鹰,哪还有半分往常的憨直! 宋北游倒也没为难他,鬆开手,转头看向奶奶:“我们去吃饭。让他们等著。” 厨房里,漆黑灶台上放了一大碗冒著热气的白米浓粥,上面还撒了些咸菜丝。他端起来,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下去大半。丁强虽是头目,日子也並不宽裕,他这大胃口,能一日三餐吃饱已算不错。 奶奶在一旁悄摸摸地瞅著,今天的“强宝”突然像换了个人,有了灵性。她乾枯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欣慰的笑,但隨即又隱去,换上担忧。 “奶奶,我吃完了。”宋北游放下大碗,抹了抹嘴角,“我先出去办点事。”他刚迈步走出厨房,身后一个瘦弱的身子忽然颤巍巍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强宝……你是不是要出去打架?不要去啊……奶奶昨晚做了噩梦,心里慌得很,不是好兆头啊……你別去,行不行?”老人的声音带著哭腔,全是恐惧。 宋北游的心像是被攥了一下。骨节粗大的手指一蜷,慢慢转过身,握住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认真道:“奶奶,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吃晚饭。以后……再也不隨便跟人打架了。” 老人抬起浑浊的泪眼,不敢置信地问:“真的?” 得到了孙子肯定的点头,她高兴地摇著宋北游的手,连声道:“好,太好啦……我的强宝变聪明啦,懂事嘍!奶奶晚上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桂鱼!”说著,她拉起宋北游的手,在手背上“啵啵”两下。 宋北游也没想到老人会来这么一手,看著手背上的口水,真是哭笑不得。 旁边的小弟忍不住嘿嘿笑道:“奶奶,我们强哥可是英雄人物,你还把他当小宝宝吶?” 宋北游抬手就给那多嘴的小弟后脑勺来了一记巴掌:“我不是英雄,”他指了指眼睛发亮、满脸笑容的奶奶,“奶奶才是英雄。” “走!”说罢,不再停留,大踏步向院外走去。 宋北游踏著鬆软的泥路,大步流星,穿街过巷,直奔二爷张飞龙的住处,这一片最大的赌档。 三个手下只能小跑著跟隨,后腰別著的长柄斧头晃来盪去,硌得三人齜牙咧嘴,赶忙伸手扶稳。 一刻钟后,宋北游带著几人赶到了大统路。 街角小食肆里溢出一股股热气,屋檐下、门槛边,蹲著些苦力脚夫,穿著不能再破的粗布衣裳,天南地北地吹牛閒扯。直到屋里一声吆喝,便有几个人进去,端出满满一碗清水面,埋头呼嚕呼嚕吃起来。 吸溜声、说笑声,像被怪风吹散的雨点,倏地变小了。隨著宋北游几人走远,那嘈杂声才又重新涌起。 这繁华地段,六十多家店铺,光赌档和烟馆就占了七家,另有三家娼馆。 “四季赌档”里都是熟人,一路打著招呼。宋北游被引上二楼一间包房,马仔推门进去通报。宋北游往里瞟了一眼,里头一桌人正在搓麻將。 张飞龙戴著一顶白色圆顶大檐帽,身穿丝绸马褂,听到通报,伸手拍了拍旁边旗袍女人的屁股,示意她替自己摸几把牌,隨即起身走了过来。 他脖子上一条狰狞的青龙纹身,一直蜿蜒到耳根,让人心中悚然。听说,这人早年跟著龙头在北方混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马匪。如今虽是一身上等人的打扮,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凶戾气。 “阿强来了。”张飞龙把他带到另一间空包房,大马金刀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深吸一口大雪茄,这才开口: “事情是这样。虹口那帮东洋矮子,最近太猖狂了。龙头要我们每个堂口出一名好手,听他號令行事。咱们堂口,你最能打,自然你去。没问题吧?” 宋北游抱了抱拳:“既然是龙头要办事,没问题。” “好!够义气!我飞龙最佩服这样的好兄弟。”张飞龙一拍沙发扶手,笑道,“你这就去总堂见龙头。事成之后,我给你摆庆功酒!” 宋北游却直勾勾盯著张飞龙的胸口,咧嘴一笑:“二爷,把这东西借我用用。” 飞龙瞪著眼,诧异地看了他一下,低头从盘扣上扯出银链子,链子那头缀著一块银光闪闪的怀表。他夹著雪茄的手朝宋北游点了点:“好小子,有眼光。拿去!” 宋北游扬手接住,按住卡扣拇指向上一顶——咔嚓,表盖弹开:9:18。 “谢了,二爷。”宋北游露出笑容,转身就走。 带著几个手下离开赌档,他却暗自皱眉。若是原来的丁强,恐怕看不出什么蹊蹺。但他方才与飞龙交谈,隱约察觉对方神色有异。 第10章 小试牛刀 日头渐高,阳光褪去了些许寒气。 宋北游四人还没走出大统街,旁边小巷里忽传来叫骂声:“小瘪三,敢偷我们东西?打死你!” “我没有啊……这些都是我捡的……” 宋北游探头看去,三个黑衣汉子正围著一个小个子,地上落著个蛇皮袋,散出些乱七八糟的零碎。 骂人的那个拎起小个子衣领,往地上一摜。小个子扑倒在地,吃痛一声闷哼,头上的破帽子掉落,露出头上盘起来的髮辫,发色发黄无光。 “呦呵,还是个女的!你偷我们东西,我把你卖到窑子里抵债,很合理吧?” 那姑娘面黄肌瘦,脸上脏兮兮的,一听要卖她,嚇得连连摇头,直往墙根缩。 小弟胡茬汉名叫阿磊,在旁提醒道:“强哥,这丫头好像是我们城寨的,温癆鬼的女儿。” 宋北游眼皮一抬,长腿一迈就往巷子里走。手中怀表“咔”一声开盖:9:23。五分钟解决,时间足够。 “慢著。” 那三人明显一愣。其中身形矮壮,右脸有颗大黑痣的,走上前几步笑道:“这不是阿强嘛?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啊?” 说话时,两只眼珠子黏在那怀表上,根本没把宋北游放在眼里,丁强素来口笨嘴拙,几句话就能打发。 宋北游却眯眼睨著他:“阿东,你眼瞎?这是二爷刚送给我的。”话锋一转,指向地上,“这黄毛丫头,欠了我几个月会费没交。你把她带走卖了,我找谁要去?” 阿东神色惊疑——仔细打量,是憨愣的丁强没错!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阿强你的人啊。咱们义和社十三寨,就数番瓜寨最穷,穷山恶水出刁民嘛。这丫头偷我东西,怎么说?” 宋北游扫眼地上散落的空罐头盒、空酒瓶,握紧拳头,齜牙笑道:“拿拳头说。” 话音未落,他已双脚如风,欺身而上,沉肩坠肘,一招简单的“白猿单攒”直衝阿东胸口! 阿东没料到这愣子说打就打,眼前一花,劲风已到胸前。他也是练过的,急忙侧身曲肘格挡。 砰!一股透劲打得他右臂剧痛,连忙向侧步卸力,心里正骇然对方力量,劲风呼啸,拳影如钢鞭连绵挥打,快得他应接不暇。 砰砰砰砰!阿东被打得连连倒退,只剩招架之力,双臂已被打得麻木。 宋北游一声轻喝,突然后撤半步,松肩贯臂,放长击远,力透拳轮,闪电般击中昏头转向的阿东右腋“极泉穴”。 此穴连通心脉,阿东全身如遭雷击,张口喷出一口血沫,轰然撞在湿滑的墙壁上。 宋北游一招得手,身如大猿前欺,两手同时探出,一边一个,抓住还在发愣的两个黑衣汉子后颈,往中间狠狠一撞! 砰!两人脸上顿时开了染坊,捂著鼻子哀嚎倒地。 宋北游拍了拍衣袖,淡淡道:“一群废物。”这一套动作,只是小试牛刀,真如白猿搏杀,迅猛凌厉。 身后三个手下,连同那黄毛丫头,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宋北游盯著扶墙勉强站起的阿东,目露凶光:“打狗也要看主人。敢动我的人,下次打断你的腿。” 阿东脸上的大黑痣充血,抹了一把嘴角血跡,咬牙伸出大拇指:“记著了。阿强,你真有种。”他此刻连右手都抬不起来,哪还敢放狠话?扭头低吼:“还不走!” 两个黑衣汉捂著鼻子,连滚带爬起身,三人仓皇离去。 黄毛姑娘双手死死攥著蛇皮袋口,瑟瑟发抖,“强……强哥,我没钱……你再宽限些日子,行不行?” 三小弟之一“竖竹竿”阿亮,立刻叫囂道:“臭丫头!你可欠了强哥几个月的份子钱!刚才要不是强哥罩你,早被卖进窑子了!” 宋北游反手一个后脑勺,打得阿亮抱头缩脖,训斥道:“哪儿轮到你插嘴?”他又转头看向黄毛姑娘,语气放缓:“以后,谁欺负你,报我的名號。” 黄毛姑娘惊呆了,抬起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苍白的嘴唇囁嚅著:“谢……谢谢……” 宋北游咧嘴一笑:“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阿游,是他叫我这么做的。” 黄毛姑娘眨了眨眼,茫然问道:“阿游……是谁啊?” 宋北游嘴角一翘:“以后有机会,你会见到的。”眼前这姑娘虽然瘦得皮包骨,脸上也脏,但他一眼就看出,长得和《牧马人》里的女主李秀芝有八九分相似,早动了惻隱之心。 几个手下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大哥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看上她了?不该啊,瘦得跟柴火似的,浑身没二两肉,根本不是大哥的口味。 宋北游“叮”地弹开怀表:9:35。 “记住了,以后我罩你。有人欺负你,来找我。”说著一招手,“我们走。” 三个手下摸了摸后脑勺,捂著后腰的斧柄,赶紧跟上。 黄毛姑娘呆愣了好一会儿,抬手抹了抹眼角,把地上的空罐头盒和几个酒瓶捡起,塞回蛇皮袋,匆匆离开。 “大哥,你不是喜欢,前面大,后面也大的那种吗?换口味了?”胡茬阿磊纠结著问道。 宋北游转头瞥他一眼:“怎么?见她可怜,罩著她不行啊?” “是是是,当然行。”阿磊小心翼翼道,“不过……要是不相干的人,会费总得收啊,不然兄弟们都揭不开锅了。” “就是,大哥,”另一个手下也附和道,“你不准咱们地盘上开烟馆,光靠那点会费,弟兄们日子紧巴。那些菸鬼都跑到別家寨子去抽,白白便宜了別人……” 宋北游在脑海里稍一搜寻,便找到了线头——原来丁强他爹,就是抽大烟死的,故而丁强对此深恶痛绝。他当了小头目,分到一片地盘,立刻禁菸,手下弟兄眼见別处开烟馆日进斗金,自然眼红心热。 暖红太阳已升到正中。 门前有两尊石狮,昂首雄峙,劲骨嶙峋,震慑四方。门匾上“义和社”三个鎏金大字闪著光。 宋北游抬头望了一眼,走进去向守门的报了姓名。 守门的马仔显然得过吩咐,当即领著他穿过天井,往西偏堂而去。 宋北游也没多问,默默跟著。走到一间大堂门口,那青衣马仔回头道:“在这儿等著,我去通报。” 宋北游微微点头,从那扇敞开的门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膻味。他摸出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10:44。 第11章 借刀杀人 “进去吧,龙头在等你。”传话的马仔招呼道。 宋北游提了提神。这位义和社的龙头,他的“真身”还未曾见过。当即大步一迈,跨过门槛。 只见对门桌上摆著一口小铜锅,正咕嚕嚕冒著热气,旁边几碟切得薄薄的肉片,还有一大盆烙得金黄焦脆的麵饼。 对面一个横肉粗脖、梳著大背头的胖子,正大快朵颐。 “来了?坐。”宝爷眼皮微抬,几口把手里卷著肉的饼塞完,又从小锅里舀了一碗浓汤,顾不上烫,咕咚灌下一大口,额头已渗出细汗。 “爽快!”宝爷脸上油光发亮,招呼道,“坐啊,愣著干嘛?” 宋北游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著一个人,一身粗布短打,正一口一口嚼著麵饼,一言不发。 他拉开椅子,坐在此人左侧,有意无意地打量——这人黝黑削瘦,拳面一层厚厚的老茧,也是个练家子。 一个小丫鬟赶紧过来,添上碗筷,斟上茶水。 宝爷呵呵一笑:“正宗的驴肉火烧,江左可吃不到这味儿。本想等你来了一块用,实在没忍住。”他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张饼。 “当年我和你爹,跟著老爷子在天津卫的时候,最痛快就是就著一碗羊杂汤,一口气吞十个火烧,那叫一个舒坦!那时候你爹壮得像个牛犊子,跟你一样。” 他手上动作不停,夹起四五片驴肉铺在饼上,又撒了层胡椒麵。“这才是地道的驴肉火烧。来,尝尝。” 宋北游也没客气,伸手接过。他確实有些饿了。“多谢阿伯。”据丁强的记忆,他爹以前的確是跟宝爷混的铁桿心腹。 宝爷左脸上那道刀疤,像条扭动的红蜈蚣。他又盛了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推到宋北游面前。“边吃边说。” 宋北游没什么忌口。他来此界一年,还没吃过这么好的。可惜不是本尊,只能过过嘴癮,当下便大口吃起来。 宝爷扯下领口掖著的大號餐巾,露出里面的黑马甲和白衬衣,仰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东瀛那帮狗娘养的,在咱们地盘上耀武扬威。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著鬼佬撑腰。” “前几天,咱们车行弟兄在虹口拉车,死了两个,伤了十几个,就是他们干的。带头的,叫加藤雄一。” 张大宝语气一顿,坐直身子,宽厚的肩膀缓缓前倾,问道:“我要你们去宰了他。敢不敢?” 宋北游心念电转——张飞龙那廝坑我。不是说几个堂口都要出人?现在怎么只有两个?难怪从水镜影像里,只看到丁强一个人衝杀。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只觉得一股燥热的火线窜进喉咙,点头道:“有何不敢。” “哈哈,有你爹当年的气魄。好样的!”张大宝的目光转向身边一直沉默的中年人。“阿正你呢?敢不敢?” 那人鼓动的腮帮子一停,强行把满嘴的食物咽下,这才说道:“我没问题。” “好,够种!我张大宝绝不会亏待兄弟。你俩谁把那东瀛杂碎的狗头提回来,我就让谁做红棍大哥。” 宋北游瞟了一眼身边的阿正,裂开嘴,一口塞下半个火烧,含糊不清道:“多谢阿伯栽培。不过,虹口是东瀛人的地盘,若是失手,生死事小,以后再想动他可就难了。” 张大宝两条浓眉微微一挑:“人多扎眼,反而坏事。只要刀子快,两把就够了。不过你们放心,自然有人接应。” 叮铃铃——隔壁响起一阵电话铃声。很快,一个寸头青年走到宝爷身边,低头耳语了几句。 宝爷皱起眉头:“不是打了最好的血清?怎么还发烧?” 寸头青年摇头:“小夫人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宝爷点头吩咐:“你去备车。”隨即朝后一招手,接住小丫鬟捧来的热毛巾,擦了一把脸上、额头的汗。肥胖的身体突然弹起来,反手一巴掌。 小丫鬟猝不及防,直接横飞出去,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溢血,低著头一声不敢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说了多少次,毛巾要滚烫的,教不熟的东西。”他抖了衣领,换了副面孔,朝外喊道: “阿彪,你来一下。” 宋北游眼睛微眯,这傢伙虽然胖,但身手依旧敏捷,恐怕一身功夫没荒废。 “师兄。”门口应声走进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 张大宝脸上又挤出了笑容,“家里有点事,得先回去。后面的事,阿彪会帮你们安排。” 宋北游不动声色点点头:“明白。阿伯慢走。” 身边的阿真也站起身:“宝爷走好。” 张大宝套上黑色燕尾服,像个滚动的肉球般匆匆离去。 …… 身旁一辆辆黄包车咯噔咯噔驶过。滴滴——小汽车按著喇叭。 长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既有短褂长衫,也有西装礼帽,更有穿著艷丽和服、挎著漆盒、迈著小碎步的东瀛女人,以及成群结队、身穿直裰,招摇过市的东瀛浪人。 “彪爷,有枪吗?”宋北游问道。 老头摸了摸山羊鬍:“没有。咱们混江湖的,用什么枪?” “我们不用,但保不齐东洋鬼子有。” “嘿嘿,都说你阿强脑子一根筋,我看一点不像。”彪爷吹了吹鬍子,“市面上的黑枪可不便宜。那些东洋鬼子,老家被『海雾』占了一半,穷得叮噹响,多半是没有的。” “多半?”宋北游嘴角抽了抽,又问,“那个加藤雄一,什么实力?” “能有什么实力?要是高手,他们犯得著跟咱们义和社抢苦力生意?” “真的?” “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彪爷瞪起眼睛。 何正走在旁边,一直埋著头赶路,像个闷葫芦。 宋北游目光如电,看出这老头眼神躲闪,想到张飞龙的闪烁其词、龙头西装革履匆匆离开的情形,再加上小弟们对他禁菸的不满,心中生出一个不寒而慄的念头。 他冷不丁问道:“彪爷,咱们宝爷是不是很久没来总堂口了?” 彪爷耷拉的眼皮抬了抬:“龙头忙著做大买卖,对堂口上的小打小闹,早就看不上眼了。” 果然如此。这老头话里还有些不满。宋北游心头一动,又问道:“那如今义和社谁管事啊?二爷飞龙哥?” 彪爷嘴角一歪:“大哥忙,那就二哥辛苦点了。” 宋北游转头盯住彪爷的眼睛,似笑非笑道:“那彪爷和二爷应该走得很近吧?是不是经常和他打麻將啊?” 彪爷神色微变,被宋北游看得心里冒起一股寒气,怒道:“你少他娘的胡说八道!你在这打探情报,想做什么?” 宋北游收回目光,摇头道:“彪爷何必紧张?我只是问一问。”心中已下了判断:张飞龙想借刀杀人,剪除宝爷羽翼,取而代之。 要正面破局,只有一条路,摘下目標人头,去见宝爷。得出结论,他又问道:“那晴川茶社,还有多久?” “很快,一盏茶的工夫就到。我安排了弟兄盯著。” 宋北游又道:“没有枪,刀总该有吧?我要一把好刀。” 彪爷点点头。 闷葫芦何正终於捨得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说道:“我也要把刀。” “那地方只有东洋鬼子能进,我给你们两人准备了一套武士服,两把倭刀。” “彪爷这边有人会东洋语?”宋北游皱著眉头问。 “那倒是没有。” “那不是刚到门口就露馅?给我们准备两套合身的高档西装。”宋北游弹开表盖,12:44。 第12章 茶社酣战 晴川茶社,一栋简约的三层木楼,门楣上悬著素木牌,墨字写著“晴川”二字。 两个身著笔挺西装、脚蹬皮鞋的人,在附近閒逛。 “有人接应,何必呢?”矮个子彆扭地扭著脖子,对身上这套行头很不满意。 “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里,我心可没你那么大。”宋北游淡淡道,“再说,你不怕被人卖了?” 何正脸色微变:“有人出卖我们?” “我猜的。小心无大错。命就一条,丟了就没了。” “嘿……我活不长了。”何正面无表情地摇头,“这次来,本就没打算活著回去。拿我这条命换笔安家费,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了。” 宋北游脚步放慢,问道:“绝症?治不好了?” “治不了。”何正摇头,突然伸手握住宋北游的臂膀,“我看你是个能做大事的。这次,我拼死护你周全,只求你以后要是飞黄腾达,能照应照应我的家里人。” 宋北游转头,认真地看著他:“你真得了绝症?” “后事我都安排好了。”何正坦然一笑。 宋北游点头,伸手一拍他肩膀:“好,我答应你。”心中恍然——一个求死之人,一个“二愣子”,被扔进这借刀杀人的局里,能活下来才是怪事。 何正露出难得灿烂的笑容,连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我家就住在义和车行后面,一打听就知道。” “我记住了。”他探手从后腰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手腕一翻,刀在掌中转了个圈,寒光倏卷又插回后腰的皮鞘里。如此来回几次,已找回手感,露出满意的神色。 “嚯,好手法!怎么……你以前干过屠夫?”何正瞪大眼睛。 宋北游神秘一笑:“走,办事。” …… 宋北游这具身体本就人高马大,穿上西装更显挺拔。挑开暖帘,走进门,几乎把门堵了大半。 “阁下,可有预约?”一个倭人侍者快步迎上,不敢怠慢。 宋北游扶了扶圆顶礼帽的帽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绿钞,塞进侍者手里,用英伦风的欧罗语道:“我们是加藤雄一阁下的客人。” “好的,先生!”侍者慌忙换上欧罗语应答,脸上笑容更殷勤了几分,“两位,加藤先生在三楼『雪樱间』。小人带您们过去?” 宋北游拍拍他胳膊:“不必,你忙你的。” “哈伊!”侍者点头哈腰,目送他们登上楼梯。宋北游一马当先,长腿如飞,噔噔噔上楼。 踏上三楼,目光一扫,无需费力辨认——靠东一侧,正有两个身穿织锦、脚踏木屐的东瀛武士守在门前,正是“雪樱间”。 何正悄声问:“怎么办?” 屋內隱隱传出压调的东瀛乐曲。 “跟著我。”宋北游面带微笑,缓步走近,口中笑道:“哈嘍,道个艾个。” 两个武士手按刀柄,面面相覷。其中一人喝问:“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宋北游双腿一蹬,飞步跃出,瞬间抢到两人身前,双臂如钢鞭般闪电前轰! 砰!砰!木屑飞溅,两人撞破格扇门倒飞而入。宋北游紧隨其后,跨步跃进屋內。 守门二人仰倒在地,昏死过去。榻榻米上的矮几旁,对坐著两个人,正悠閒品茶,对这突发变故似乎反应平淡。 只有屏风后那弹唱的身影受了惊嚇,乐声戛然而止。 宋北游目光如电,锁定那个月代头、唇上一撮牙刷胡的倭人:“你就是加藤雄一?义和社的人,是你杀的?” “不错,是我。”加藤雄一放下茶杯,转头对屏风后呵斥道:“八嘎!继续唱,继续弹!” 歌姬慌忙答应,琴声歌声再度响起。 加藤雄一这才微笑著看向对面:“武信郎阁下,猎物已上门,有劳了。” 对面跪坐著一个身穿黑色东瀛学生服的青年,微微頷首。几乎同时,他身形如弹簧般纵起,脚尖在矮几上横放的刀鞘轻轻一踩—— 人在半空,探手握住弹起的倭刀,“鏘啷”拔刀出鞘!刀光如一道横空匹练,疾掠斩来! 这一招来势极凶,刀锋破空发出锐啸。 电光石火间,“叮”一声脆响!宋北游已开启“秋蝉先觉”,一招“白猿劈掛”从绝不可能的角度自上而下,精准打中袭来刀身的侧面。 刀光一滯,立失准头,向下偏斜。黑衣青年手腕连抖,刷刷刷刀光飞转,扫风疾切,竟斩向紧隨其后的何正脖颈! 何正架刀一挡,“叮”的一声,被震退两步,骇然看向自己刀口——竟崩了个豁子! 东瀛青年刀架於臂,双腿脊背绷紧如满弓,黑檐帽下的双眼凛冽:“在下井上武信郎,修习剑圣柳生博道之神道无念流十三年。二位能死在我的剑下,將是荣幸。”说话间,双手掣刀平举,神色肃杀。 身旁何正急声提醒:“无念流是东瀛有名的剑道流派,异常凶猛!小心他的一足一刀!” 宋北游抬手,看了看右手掌心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方才虽打中刀面,仍被锋锐刀气划伤。他一指仍在喝茶的加藤雄一:“你去杀正主。我来挡住他。” “狂妄无知!”黑衣青年一声低喝,飞身直刺,手中倭刀化作一道冷电,疾点咽喉! 宋北游左臂封挡,刀尖正点中藏在袖內的铜护腕,一股透劲震得手腕生疼。趁这电光石火的一剎,他右臂沉肘贯劲,拳如鞭锤,再次击中刀身! 黑衣青年手腕疾转,刀走浑圆,回斩而来,却又被宋北游一拳封住刀势。他心中骇浪惊涛——若说第一次对方打偏刀锋是偶然,那这第二次、第三次呢?此人竟每每都能截住他的刀招,破其刀势,打乱节奏! 青年一声厉喝,手中刀再快三分,只见刀化银色流光,贯空连闪! 宋北游立感压力倍增,险象环生。心念急转:可惜丁强只能佩一张面具,否则,秋蝉先觉配合庖丁解牛那“官知止而神欲行”的绝妙境界,定叫这廝好看! 两人缠斗险恶,另一边何正手持尖刀,已扑向加藤雄一。 加藤雄一掀翻矮几,一个翻滚抽出腰间短刀,“鐺”地架住何正的突刺,高声叫道:“武信郎!赶紧解决他!” “雪纷飞!”井上武信郎一声大喝,双手擎刀,旋身狂斩!斩掠撩削,刀光如一条条旋飞的白练,破空尖啸! 宋北游双目沉静如渊,不退反进,高大身躯猛地撞进刀圈,同时探手拔出后腰的剁骨尖刀——面具瞬间切换为“庖丁解牛”! 鏘鏘鏘鏘鏘!金铁交击之声密如急雨。两人身形交错,刀光飞闪剎那,又骤然消弭。 噗噗噗! 相隔五步,两人身形倏然顿止。 时空仿佛凝固了一瞬。被斩飞的屏风碎屑,还在空中缓缓飘散。屏风后那位敷著白粉、细眉点唇、抱著三味线的歌姬,早已花容失色。 下一刻,血光迸现。 啪嗒、哗啦啦……半截小指,连带几片破碎的铜护甲掉落在地。宋北游左手剧痛,却紧握剁骨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对面青年。 井上武信郎脸上刚浮起得意笑容,身上挺括的黑衣“嗤啦”一声裂开一道长豁口,胸腹间一道狰狞伤口皮肉翻卷,黑血瞬间涌出! 他愕然低头,神情惊骇——从未遇过如此可怕的对手!对方明明实力、境界均不如己,可每一招每一式都似能料敌机先,精准截击!“神道无念流”最重蓄势迭进,他已经心生忌惮,不由缓缓后退。 “你这是什么刀法?!” “解牛术,杀猪刀。”宋北游声音粗糲如铁钉刮过石板。方才拼著硬受了两刀,正是以庖丁解牛中以无厚入有间的妙境,寻隙而入,终於伤到对手。他反手用刀在衣摆上一划,撕下布条,迅速缠紧左手伤口。 “解牛术?哼……”井上武信郎退至门边,突然摆出守一式,胸腹间肌肉诡异蠕动,那道狰狞伤口竟瞬间闭合,鲜血不再外流。 宋北游心中一沉,目光疾扫——另一边,何正竟还未拿下加藤雄一!这月代头也不是庸手。 噠噠噠噠…… 走廊两侧忽响起潮水般的急促脚步声。井上武信郎咧嘴,露出冰冷笑容:“虽然你给了我一些惊喜,但你们,依旧要死。” 宋北游心知不妙,双脚猛蹬地面,如飞猿般纵身扑向加藤雄一! 第13章 敌人头 加藤雄一持一把护身短刀,和何正斗得难分难解,忽听脑后风声大作,千钧一髮间猛一缩头,矮身往地上一滚,只觉头皮一凉,伸手一摸,头上的髮髻竟被斩落,惊骇叫道:“武信郎,快救我!” “加藤阁下,不必担心,帮手已经到了!” 加藤雄一连连翻滚,一脚踹翻一个半人高青瓷花瓶挡住追击,抬眼往门口一看,顿时大喜——他手下的持刀武士已经蜂拥而入,两侧走廊上,还有更多纷乱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他立刻高喊道:“阔诺牙咯多莫,阔咯塞!” 眼看杀气腾腾的日本武士举刀衝来,何正心中一沉,若让加藤雄一逃入人群,再想杀他难如登天。他一声怒吼:“阿强!我去堵住他们!你一定要杀了加藤雄一!” 他一脚踢飞矮桌,砸向武士,飞身扑进人群,一刀砍翻最前一个,转刀左刺,捅进另一个人的腹部,一声大吼,將人拼命往门口推。 衝进来的一群武士顿时人仰马翻,朝后跌倒。 何正再夺一把倭刀,双刀在手,亡命搏杀。一时间,竟將眾人堵在了门口。 突然,斜刺一道刀光,如银蛇缠住何正的胳膊!噗嗤,一条左臂拋飞,鲜血飞溅。 “阿……强!快啊!我快顶不住了!”何正咬牙切齿,目眥欲裂,瞪著刚刚出手的井上武信郎,“卑鄙小人!” 宋北游见何正断臂,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压住秋蝉仙诀后遗症的冰冷眩晕。振动浑身气血,凌空一刀,如同电闪。 加藤雄一生死关头,举刀一挡,当的一声短刀两断,杀猪刀斩进肩膀,卡在骨头里。 宋北游手臂一抖,猛地抽刀,一股腥血拋洒。 加藤雄一捂住肩膀,见宋北游表情狰狞,如同恶鬼,嚇得亡魂大冒,屁滚尿流,恰看见歌姬正缩在墙角,连忙扑过去,抓住歌姬,大叫道:“八嘎!快拦住他!” 猝然——噗噗噗!利刃入肉连刺。 加藤雄一声音戛然而止,不可思议望著被他抓住的歌姬,然后低头望向自己胸口,一把短刃已將他刺成了血筛子。 宋北游追杀的脚步微停,他也没料到,这歌姬会突然之间,暴起杀人。 歌姬艷红的唇角勾出冰冷的笑,探手从加藤怀中取出针筒大小的金属瓶,迅雷不及掩耳,脚下一点,旋身飞转,衝破窗户,转眼消失。 那是什么!宋北游心头一震,適才惊鸿一瞥,透过金属瓶侧的玻璃,他看到了暗黄色液体,怎么有点像玛丽的那一支针!难道是传说中的神秘血清? 念转一瞬,宋北游伸手揪住加藤雄一披散的头髮,加藤雄一还未断气,嘴里咕咕冒血,浑身颤抖。 “多里奈!”井上武信郎见歌姬逃走,气急败坏,飞身穿出走廊窗户,狂追而去。 变故太快太突然,其余人都愕然呆住。 “阿强!带他的人头去见宝爷!”何正全身浴血,断臂处血如泉涌,却依旧以刀拄地,挺立如松,嘶声道,“快走!兄弟我……最后为你挡一阵!” “好兄弟!”宋北游眼眶发热,不再犹豫。手中杀猪刀绕著加藤雄一的脖颈一转,刀光似一道荡漾的冷环,在后颈处一凝,一推一挑。 加藤雄一全身一挺,双手徒劳地想去抓自己的脑袋,却只抓了个空。他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颈腔中血泉激射。 宋北游反手一刀划开旁边半片窗帘,將头颅裹好,紧紧系在腰间。回头望去,何正已用尽最后力气,生生扑倒了两个武士,自己却也再无力起身。更多的武士从两侧挥刀涌进。 宋北游猛一咬牙,飞身跃上被歌姬撞破的窗户,踩著瓦脊几个起落连跳,下了茶楼,按照先前踩点的路线,头也不回飞奔而逃。 …… 【精神虚弱期:1:42。】 喊杀声紧追不放。宋北游脊柱如被冰锥扎进,全身发僵,却不敢有丝毫放鬆,拔足狂奔。 一侧小巷內突然冒出来个人影,声音又急又脆:“这边,往这边来!” 宋北游定睛一看,一个闪身躥了进去,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做男小子打扮的黄毛丫头。“我一直跟著你们呀!快,跟我来,这一带我熟得很哩,保证他们找不到!” 宋北游点点头,跟著她过巷穿洞,七拐八绕,不觉间身后的喊杀声已然消失。 黄毛丫头上气不接下气,靠著墙壁,胸脯剧烈起伏,嘴角却掛著一丝笑。 宋北游生死搏杀的紧张感渐渐褪去,这才感觉浑身都疼,左手手指更像是钝锯割肉。他稍稍喘了几口气,调匀呼吸,盯著眼前的姑娘:“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啊,敢跟踪我们?” 黄毛丫头咽了口唾沫,缩著脖子说道:“我跟著你们,是想知道你说的那个阿游到底是谁。没想到你们会去杀东瀛人呀。” 宋北游咧嘴一笑:“別害怕,嚇唬你的。这次多亏你了。”他环目四顾,只见小巷墙根长满野草,覆满黑绿的苔蘚,横七竖八的竹竿伸出来,晾晒著各种顏色的衣物。“这是哪儿?” 黄毛丫头暗鬆了口气,抿了抿唇:“具体是哪里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从这儿能走到大统街。” 宋北游目光轻注,这姑娘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明亮动人。一个人在外拾荒,若没点机灵劲,当真活不下去。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银元:“来,给你。带我出去。” 黄毛丫头却把手藏到背后,摇头道:“我不要。先前要不是你,我早就被他们……” 宋北游不容分说,拉过她的手,將银元塞进她掌心:“先前救你的是阿游,这次是你救了我丁强,不一样。拿著。” 黄毛姑娘眼眶有些发红,攥紧手里的钱,低著头:“那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她说著转过身,“快跟我来。” 宋北游哑然失笑,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温,叫映雪。” “温映雪,好名字。” “是我爹取的。”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骄傲。 两人在蛛网一样的巷子里里绕来绕去,前面的温映雪终於停下脚步。 “前面就是大统街啦。” 宋北游拿出怀表:3:50。无常簿依旧没有提示。 他收起怀表,看向温映雪:“別再跟著我,很危险。最近一段时间也別去虹口。” 温映雪黑亮的眼睛盯著他腰上那血乎乎的包裹,问道:“你这里面装的什么呀?为什么一直在滴血?” 宋北游淡淡吐出两个字:“人头。” 温映雪脸唰地一白,嚇得连退两步,咽了几下口水,结结巴巴道:“那那……那你先走吧!” 宋北游莞尔一笑,大踏步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强哥,你说的阿游,是不是真的呀?” 宋北游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有机会,你会见到他的。”在心里补了句:那恐怕得是几年后了。现在本尊正在巡捕房盘算著逃狱呢,除非斯嘉丽自己现身,才能洗清他的冤屈。 …… 第14章 改命还阳 日头西斜,天边火云如血。 义和社堂口门柱上,“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对联歷歷在目。宋北游看也不看,踩著青石板,快步闯进堂口,一路直朝彪爷的住处而去。 几棵梅花树在院中孤零零立著。宋北游一脚踹开房门,立刻嗅到一股蜜甜味焦糊气。 躺在软榻上、正吞云吐雾一脸享受的彪爷猛地睁眼,手里的烟枪“啪嗒”掉落:“阿强?你……你回来了?” 宋北游一言不发,迈步进屋,伸手將小木桌上那套菸具尽数扫落,解下腰上血淋淋包裹,放在桌上,有条不紊地解开,赫然一颗人头露出来。 两眼怒睁面无血色的加藤雄一,正好看向彪爷。 彪爷嚇得一个激灵,从软榻上滑下,一屁股瘫坐在地。 宋北游冷眼旁观,淡道:“任务完成了。打电话给宝爷。” 彪爷点头如捣蒜。 叮铃铃—— 堂口里那台唯一转盘式座机响了。彪爷咽了口唾沫,说道:“一准是宝爷回拨过来了。” “接。” 彪爷赶紧抓起话筒:“宝爷?师兄!阿强回来了!是,得手了,那东洋鬼子的人头都带回来了……” 宋北游听到听筒里的大笑声,在旁吩咐道:“告诉宝爷,阿正死了。为了让我逃出来,他一个人挡住了那帮东洋人,是为义而死。” 彪爷依言匯报过去,转头说道:“宝爷要你听电话。” 宋北游伸手接过话筒:“阿伯,是我,阿强。” “哈哈哈!干得漂亮!没给你爹丟脸!阿正的事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为社团卖命的兄弟。你就等著做红棍大哥吧!先这样!” 宋北游听著掛断后的“嘟嘟”忙音,缓缓將听筒掛回座机上。 彪爷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恭喜啊,阿强!不,以后要叫强哥啦!” 宋北游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彪爷,我丁强以后,还是个一根筋的二愣子。你明白吗?” 彪爷闻言一愣,旋即老脸笑得好似绽开的菊花,立刻保证道:“阿强,你够意思!这份情我记下了。往后有什么事儘管找我,老头我虽然一把年纪,但绝不含糊!” 如今丁强是义和社的大功臣,功劳已报给龙头,暂时应当安全了。即便那张飞龙想要除掉他,也不会选在此时。 无常簿果然从怀中飞出,翻至丁强那一页,血字勾勒如同狼毫书写: 【成功帮助应劫者丁强度过死劫,可停留一刻或立刻回归。註:以汝肉身,为时空归返之锚。】 【渡劫评定:优。】 宋北游迈开长腿,如同猎豹般朝著番瓜寨方向狂奔。他答应过那位老人,她的乖孙会回去吃红烧桂鱼。 回归倒计时:3分22秒。 余暉斜照,碎金般的河水倒映著两岸枯黄的冬景,向下哗哗流淌。 “时间不够了。看来也只能你自己回去了。” 宋北游狂奔的身形缓缓停下。將身上染血的衬衫,外衣统统脱下,掬起冰凉的河水,將脸上和身上的血跡仔仔细细清洗一遍。又用乾净布条包紧左手断指, 解开后腰的剔骨刀,连刀带鞘,藏进河边的岩缝里。 回归倒计时:0分0秒。 无常簿自行飞出,翻到第二页,丁强的面容缓缓从镜面浮现,其旁血字勾勒: 请选择丁强的一项能力,凝为面具: ·武技:白猿八臂拳·入门 ·体魄:龙鯢血清契合度20% ·內修:无 ·天赋:无 “血清?先前就想到过这玩意,偶尔听人说起,是洋人研究出来的东西。他们会用人做实验,活人、器官,码头上都有人收购。” “丁强竟然有血清契合度,龙鯢是什么……比起未知,当然首选第一个!” “以后的应劫者,不仅可得到他的技能,还能得到体魄、內修和天赋啊。” 宋北游意念选择第一项,当即丁强的面目化作一张绿光縈绕的面谱,融入纸页的镜面当中。 倏忽,又有提示出现: 【按印契成,改命还阳,真寿共有。(丁强)】 “强宝……强宝……”远处路口,一个驼背的瘦小身影,正朝这边招手。 “强宝,你该回去了。你奶奶喊你回家呢。”他微微一笑,拇指按向“丁强”二字。 剎那间,仿佛听到一声来自体內,酣畅淋漓的猿啼长啸。那不是声音,是丁强留在这具身体里,最本源的“拳意”与“执念”。 宋北游的意识与丁强的肉身瞬间脱离,他尚未翻阅的记忆便如未开封的信件退还。 无常簿玄光大作,虚空褪色,静止。磨盘大小的漩涡中,一道命光击中丁强的眉心祖窍,他的命运宣告改变,再获20年阳寿。 …… 木案上油灯如豆,宋北游已回到“一刻钟”安全屋。 【你获得阳寿:两年。】 【你获得面具《外功·白猿八臂·入门》。】 【你额外获得阳寿:两年。】 【你额外获得:天符真盒。】 无常簿摊开首页,铁锈字跡勾勒: 【劫主:宋北游】 【阳寿:二十八年(共享丁强)】 【当前佩面:乾渊八觉·初觉、空】 【面谱归藏:乾渊八觉·初觉、庖丁解牛·名家、白猿八臂·入门】 宋北游目光在阳寿一栏顿住,心中大喜,“原来阳寿共享是这个意思,丁强重新获得20年阳寿,我与他共享,所以我的阳寿变成了28年。”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是后面我救的人多了,那我不是成了百岁千岁老怪?我可以用这些阳寿来升级面具啊。” 宋北游心情大悦,捧起刚得的面具,往脸上一戴。 你佩戴外功·白猿八臂·入门,获得以下效果:白猿八臂入门修炼境界。 “丁强的白猿八臂,实则离精通也就一步,不过,我还有一张提升符!正好可以用!” 他当即从无常簿的夹层中取出那张武技升级符·精通,朝著丁强的面谱上一按。霎时,面具上符文流转,光华由绿转蓝。 【武技·白猿八臂·精通】 ·获得白猿八臂精通修炼境界 ·奉偿:你將陷入飢饿状態,直至通过进食补满气血。当前气血值:50% 按照他对武道粗浅的了解,丁强本身应已初破明劲。也就是说,戴上面具后,他的实力至少是明劲中期。 宋北游心中欢喜,一会回归真身,应对那群牢犯,手拿把掐。 第15章 电烤活人 取出天符真盒,意念勾连,一些信息出现,这盒子能开出各面谱升级符篆,和面谱盒差不多,从百业到传承,开出的概率逐次变小。 “这么说,这升级符篆比面具本身要珍贵。那么给我开!” 一阵光华流动,蓝光凝聚:“异能面谱提升符·壹轮”。“异能!那要等搞到一张异能面具啊。” “是时候回归真身,解决巡捕房的麻烦了。扯的那张虎皮只能挡一时,若斯嘉丽再没消息,各种刑具怕是真要招呼上来,非得被他们玩死不可。” 心念动,宋北游顿觉猛然一坠,已回归肉身。 牢房里粗鄙的笑声、躁动的人影,如同解开了暂停键,重新鲜活起来。 宋北游依旧靠在门口铁栏上。眼前无常簿摊开,“白猿八臂·精通”的面谱如一道蓝色流光,瞬间覆上脸庞。 顿时,近20年八臂拳功力灌注。 宋北游如巨鯨吸水般长吸一口气,身上气血哗啦啦好似拍岸潮汐,自双臂始,涌向肩背,聚於脊柱,再由尾椎奔流向双腿。 霎时间,浑身筋肉皮膜如波浪般鼓盪,热气蒸腾,全身骨节发出细密的“咔吧”声响,体型仿佛都胀大了一圈。 哗啦哗啦!手銬脚镣隨之剧烈抖动。 呼——一口白气自口中徐徐吐出。宋北游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劲力,心神大悦。 “武道一途,我也算入门了。要出去,先得弄断这玩意儿。” 双拳用力,咯吱咯吱,手銬上指头粗的精铁链子,竟被他拉得几要崩断。 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宋北游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手指一寸寸抚过镣銬锁链,將其想像成一块牛肉——有纹理,有层次,有空隙。若能找到结构弱点,全力一击,或许有戏。 咕咕咕……肚腹如雷鸣,一股强烈的飢饿感猛然闯进大脑,肚子里就像有无数只小手,想要伸出喉咙,抓东西吃。 算起来,他被关进巡捕房已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再加上面具的“奉偿”效果,宋北游將腰带狠狠勒紧,吞咽著唾沫。 “小子,你搞什么鬼?过来啊!胆子这么小,怎么出来混?”阴影里传来不耐烦的催促。 “老大,这小子呼呼呵呵,使劲憋劲,会不会是在拉屎?” “什么?这畜生敢在门口拉屎!”声音沉闷的高大身影腾地站起,其余人影也紧隨其后下了通铺。 宋北游心中冷笑:这么喜欢“屎”?一会把你们打出屎来。 他诡异一笑,手上铁链“噹噹当”猛敲铁栏杆,掐著自己脖子朝外尖声大叫:“救命啊!快救命啊!杀人啦——!” 叫了半天,走廊尽头的铁窗外毫无动静。 一眾黑影也没见过这种反向操作,顿时都愣了。 “表演完毕。”宋北游嘿嘿冷笑,“接下来,轮到你们了。”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扑向人群!纵使戴著十几斤的铁镣,行动却丝毫未受影响,镣銬反而成了要命的武器。 宋北游便如猛虎闯入狼群,双臂连挥带打,几乎无一合之敌,直打得眾人四处横飞。牢房里桌球乱响,惨叫不绝。 那高大身影没料到宋北游如此厉害,几个眨眼的功夫,手下已全数倒地。他一声怒吼,如暴怒的狗熊般衝来,举拳便捶! 砰,两人以拳对拳,结结实实硬碰了击,狗熊般的人影招架不住,噔噔噔后退。 宋北游旋身甩臂,力贯拳尖,再使白猿八臂中的杀招——通臂五连鞭! 砰砰!狗熊身影勉强再接两拳,一个踉蹌,双膝发软直接跪倒。不及反应,闪电般的拳风只迫得他双眼难睁,连忙叫道:“別打了!我认输!以后你是老大!你是老大!” 宋北游缓缓收回凝在他脑门前三寸处的拳头。“以后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有没有问题?” “没有!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黑暗中,高大身影喘著粗气,脑门上全是冷汗。 “老大,老大,我们服了!”一地哀嚎呻吟的其他人也赶紧告饶投降。 牢房里很快安静下来,仿佛眾人都已沉入梦乡。 铁窗外传来小声嘀咕:“怎么没动静了?不会打死了吧?” “刚才叫得那么惨……不会真出事了吧?快开门!万一死了,咱们吃不了兜著走!” 急促的开锁声响起,过廊铁门被打开,几个巡捕匆匆闯入。头顶一盏白炽灯闪烁两下,隨即亮起。 几人衝到牢门外,往里一看,顿时傻了眼。 只见靠墙蹲著一长串犯人,一个个捏著自己耳朵,耷拉著脑袋,全是鼻青脸肿、委委屈屈的模样。这帮人可都是穷凶极恶、作奸犯科之辈。 看清情况,几个巡捕勃然大怒,砰砰砰猛敲铁栏,大吼道:“你们干什么?宋北游呢?宋北游在哪儿?” “我在这儿。”宋北游懒洋洋起身,挑眉问道,“长官,找我什么事?” 带队的王巡捕眉头一沉,嘴角抽搐,指著靠墙蹲著的一眾犯人:“他们怎么回事?” 宋北游淡淡道:“长官,这你得问他们。” “罗阿雄!说!怎么回事?”王巡捕喝问。 蹲在最前面、捏著耳朵的原老大罗阿雄两只眼淤青,臊眉搭眼道:“报告长官……我们已经深刻知道自己的错误,正在蹲墙根反省。” 王巡捕一听,气得脑门青筋突突直跳:“少他妈给我来这套,还不起来!” 一眾犯人你眼看我眼,最后目光都瞟向床上的宋北游。 其他几个巡捕见这阵仗,脸色铁青,怒吼道:“再不起来,明天通通关禁闭!別想吃饭!” 宋北游轻描淡写道:“既然长官让你们起来,那就起来吧。” 眾犯这才敢站起来,小心翼翼挪到床边,却不敢接近宋北游五步之內。 王巡捕用警棍虚点了点床上的宋北游,冷笑道:“以后有你的苦头吃。老赵醒不过来,小房颈椎断了,我们巡捕这么好欺负?” 原来是为这两货报仇。若是个常人,上了重銬扔进这大通铺,不死也得残。既然仇结下了,那就解决。宋北游心中杀机顿生,手指用力,在破木板上扯下一小块碎木片。 他早注意到顶上那盏时不时闪烁的白炽灯。这年头的电线多是走墙外明线,看样子早已老化。 宋北游脸上带笑,“夜路难走,几位巡捕老爷当心啊。” “哼!我们走!”王巡捕阴毒的目光狠狠剜了宋北游一眼,转身离去。 宋北游静静盯住几人脚步。在“秋蝉先觉”之下,脑海中来回推演。猝然,他右手青筋暴突,猛然膨胀,一道暗影电射而出! 噗!灰影炸碎,恰好斩断走廊尽头铁门上方一段电线。电线失了支撑,当即垂落,正搭在铁门上。 几乎同时,电灯熄灭。 “这破灯,早该修了!”一个巡捕抱怨道。 王巡捕走在最前,伸手便去拉那铁门。手指刚触到门把—— 一片刺眼的幽蓝电火花“滋啦”炸开!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剧烈颤抖起来,手掌却被电流牢牢吸在门把上,无法挣脱。 身后一人见状,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拽他胳膊。 “噼啪!”一声爆响,一簇电火花从二人接触处炸开,那人也跟著惨叫一声,浑身剧颤。 第16章 走出巡捕房 “是电!触电了!別过去!”落在后面的两个巡捕这才反应过来,仓皇后撤。 一眾犯人无不瞠目结舌,看了一场电烤活人的惊悚大戏。想到刚才宋北游阴惻惻地说“夜路难走”,眾人心中发毛,不自觉地又朝墙角缩了缩,离这位煞神远了几分。 直到门外有人关了电闸,剩下两个巡捕才和眾人一起,手忙脚乱地將那两个做了“电浴”的同僚抬出去。 四下一片黑暗,监房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咕咕咕……宋北游饿得前胸贴后背,再扛下去,他怀疑自己连木板床都要啃掉。他试过取掉“白猿八臂”,但强烈飢饿感依旧存在。 他倏地坐起来,问道:“罗阿雄,你们谁藏的有吃的?统统拿出来。” 他一开口,眾人纷纷一骨碌爬起。今晚发生这么多事,谁还睡得著。罗阿雄喊道:“快!都把藏起来的私货拿出来!你们那点玩意儿,老子知道底细,谁敢不交!” 一个懂事的犯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截蜡烛和一盒火柴,“滋啦”一声,昏黄的火光照亮了半个监房。 眾牢犯纷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一个个小纸包、油布包。 宋北游饿的胃要从嗓子眼里爬出来,只要闻著气味不太过分,便直接往嘴里塞,全是些硬邦邦的乾粮和齁咸的醃货,差点没噎死。 一顿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也只稍稍缓解。宋北游舒了口气,一拍罗阿雄阔肩:“谢了。” “大哥是干大事的,我虽是个混江湖,但也佩服得很。” “怎么?抓个洋女人就是干大事了?” “嘿嘿,在我眼里,敢对付洋人的就是大本事!”他又放低声音道,“洋马……那儿真是横著长的?他娘的,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找一个亲自看一看!” “雄哥,看了之后记著要告诉兄弟们啊!”监房里压抑的气氛为之一缓,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北游嘴角抽动,习惯性手插进裤兜里,动作顿时一僵。裤兜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枣核大小的硬纸团。 他双目掣电,环顾眾人。昏黄的烛光下,一眾鼻青脸肿的汉子,要么避开目光,要么缩著脑袋装孙子,没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宋北游拿起蜡烛,走到角落,將纸团展开。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各方势力聚焦,切勿衝动妄为。三日之內,必救你出囹圄。” 宋北游一把將纸团攥紧,一股寒意爬满脊背。是谁?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陈正威?石峰?押送他的巡捕?还是这些牢犯?无数面孔从脑海中闪过。 这几句话並无恶意,反而是提醒,最后还承诺三日內救他出去。 他又重新摊开细看一遍,反覆检查,没发现其他暗记或信息,当即將纸团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脑海中倏忽浮现出那位撑著暖黄油纸伞、翩然立於银杏树顶的绰约身影……会不会是她的人呢? …… 第二日,天色阴沉。一大早,便有电工和巡捕过来检查线路。一番折腾后,只发现墙角一些木屑碎渣,给出“意外事故”的结论,隨后撤走。 昏暗的天光经过重重枷锁,只有少许洒进来,监牢里暗无天日。 宋北游神色沉凝,身上手銬脚镣,几番尝试,凭藉眼下的力量,还是无法震断。看来只能用阳寿来升级面具了。 他神念一动,无常薄飞出,朱红批註:【阳寿:二十八年】 翻到第二页,念头凝注“白猿八臂”面具,提示出现: 【是否灌注十年阳寿,提升面具品阶?】 霎时,一道虚灵之光从无常簿上灌注到“白猿八臂”面谱,其上蓝光呼吸之间凝为紫气,面具品阶提升。 宋北游当即佩上《白猿八臂·名家》,立觉浑身气血猛然膨胀。 他昂首如猿,深吞一口长气,浑身筋肉骨胳隱隱扭动,热气迅速蒸腾。 倏尔,他猿臂舒展,一声低喝,肩背紧绷如满弓,劲风在狭小空间內连环炸开,“嘣”一声爆响,腕上铁链竟然应声震断! 双臂刚得自由,宋北游喝一声,双腿趟地疾走,发力交错! 哗啦啦!嘣!金属脆响,脚上铁链生生挣断! 监房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手指粗的钢链子,竟单凭肉身蛮力给崩断了! “大哥威武!”罗阿雄狠狠一锤床板,余人跟著喝彩,“大哥出去后收徒吗?收马仔也行啊!” 宋北游吐一口浊气,一身滚汗,哈哈笑道:“出去了再说。” 天光变化。 “宋北游!”监牢外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北游循声看去,原来是內穿白衬衣背带裤、外罩风衣的石峰。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石峰腋下的枪套,问道:“石探长有何贵干?” “你出来!”石峰示意身边巡捕打开牢门。 宋北游翻身跳下床,心中惊疑,嘴上淡淡道:“石探长想亲自动手,严刑逼供?” “少废话,出来。”石峰阴沉著一张脸。 宋北游顿了几呼吸,目如深潭,迈步出来。 “给他解开手銬脚镣。” 开门巡捕掏出钥匙,眼睛就直了,手脚铁链全断,“你你你!” “大胆!想越狱!”石峰身形暴起,跃步冲拳,直打面门! 宋北游侧头一闪,伸手拍中对方拳头,却觉触手轻飘无力,立知此招为虚。顺势屈肘下沉一顶——正好拦住石峰暗藏的下盘膝撞! 石峰一招不中,立刻滑步后撤,左脚猛蹬旁边铁栏,借力腾空,拧腰旋身,右腿如钢鞭,劲发足尖直奔宋北游胸腹! 宋北游眼到力至,五指如铁鉤一探一抓,精准钳住踢来脚腕,顺其肌肉纹理朝上一推,同时左拳猝轰其脚底! 石峰浑身一震,如断线风箏倒飞出去。 哐当!门外一道魁梧身影如狂风般衝进来,转臂运劲托住倒飞的石峰。 石峰乍一落地,立觉右脚剧痛钻心,酸麻无力,竟站立不稳。俊脸瞬间扭曲,双目喷火:“你他娘的扮猪吃虎!老子一枪崩了你!”说著伸手就要拔枪。 “別闹。”一只大手稳稳按住他,“他要不是手下留情,你这条腿就废了。” 陈正威架住石峰,眼神灼灼看向宋北游:“想不到,连我也看走了眼。你小子深藏不露。” 宋北游淡笑道:“特意叫我出来,难道就为了这一出?” 陈正威摇头一笑:“那倒不是。你可以走了。” “真的?”宋北游既惊又喜,追问道,“难道是斯嘉丽·艾文森医生找到了?” 陈正威眼皮抬了抬:“这事已经移交上头了,我可没权再过问。”他语气顿了顿,“有大人物要保你出去,我们巡捕房不得不放人啊。” “是哪位大人物?陈探长应该知道,我就是个城寨出来的孤儿,哪认识什么大人物。” “这我不知道。我哪有资格见那种大人物?人家直接见了督查长。” 宋北游点头,晃了晃手上的铁傢伙:“那就多谢了。麻烦解开。”他对这陈正威印象不坏,暗自猜测,留纸条的会不会就是他。 牢房內传来叫喊声:“大哥!有空一定要来丽都舞厅啊!小弟恭候大驾!” 宋北游朝后隨意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穿过三道厚重铁门,终於走出巡捕房。 天云低垂,晦涩压城。宋北游的心情却格外敞亮——不是坐轮椅的半身不遂,不用越狱亡命、东躲西藏,更有了这一身本事,如何能不痛快! 叮噹,叮噹……一辆下绿上白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 天空开始飘起濛濛细雨。 “这恼人的冬雨啊。” 巡捕房门口,走出两个醒目的人。其中一个身穿巡捕制服、肩章闪亮的鬼佬,亲自將一个青年送了出来。 第17章 带你回家 那青年著挺秀白色中山装,梳著精致的三七分背头,相貌英俊。他微笑著和那鬼佬握了握手,双方告別。 路边一辆线条圆润的黑色小轿车旁,早有侍从打著伞迎了过去。 刚才鬼佬的肩章上两银星配金辫,正是督察长。莫非救我的“大人物”是白衣青年?宋北游略一思忖,迈步走前,拱手道:“敢问,可是这位朋友出手相助?” 这青年停步,转身淡看他一眼:“你是?” “在下宋北游。” 青年微微頷首,伸出右手:“你好。” 宋北游伸手和他握了握,“你好,多谢阁下。” 青年嘴角带笑,“巡捕房不会再纠缠你,你可以放心。我还有事,请恕失陪。”说罢和身边侍从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阁下慢走。”宋北游瞅了瞅自己身上脏不拉几的工装,洒然转身。 “接著,不用还了。”话音刚起,一道黑影从后射来。宋北游探手接住,是一把黑色弯柄的洋伞。转看时,青年已坐进车內。 宋北游倒不是矫情的人,“唰”地撑开洋伞,手指轻敲著冰凉的伞杆。其实他还想回医院看看,斯嘉丽究竟如何,不过想想,这事轮不到他。 滴滴滴!吱——刺啦——! 急促鸣笛声和剎车声。 宋北游猛转回身,就见那辆刚启动的黑色轿车对面,一辆军绿皮卡车正狂飆而来! 长街上人声惊呼,尖叫不断。眼看轿车就要被迎头撞上,一道白影突然从车內弹射而出。 並非逃走,而是直撞那辆疯兽般的卡车! 宋北游瞳孔急缩成针尖。 电光石火间,那白衣青年人在半空,双掌似缓实疾,提无形之气潜运,周遭竟被他掌力带动,肉眼可见地摇晃!旋即朝前骤然一按—— 轰隆!狂飆突进的绿卡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猛然一顿,隨即竟向后一震!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利摩擦声,硬生生向后滑退了四五米! 整个车头,竟被这白衣青年凌空一掌打得凹陷了大半! 整条大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 轰!后车厢突然一声闷响,无数彩色气球,丝带亮片冲天而起,剎那间,落英繽纷,漫天飘洒。 “哈哈!二哥!惊不惊喜?”一个身影从车厢里轻飘飘跃上车头,张开双臂,嬉笑道,“二哥你回江左不先回家,却跑来这巡捕房,真不该啊!” 白衣青年皱著眉,轻轻掸了掸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老三,你有些过分了。” 整条街死寂。长街一片狼藉,漫天彩球纷纷扬扬,这竟是欢迎兄弟的仪式? 车顶上的青年,仿佛刚才只是打碎了一个玩具,浑不在意,笑喊道:“诸位老少爷们儿!所有损失我包了!双倍赔偿!” 眾人似乎突然被惊醒,纷纷鼓掌喝彩起来:“少爷仁义!”“少爷大气!” 宋北游握伞的手指攥紧,心中惊涛骇浪。虽然这时的绿皮卡车,载货量不过几吨,但这白衣青年凌空一掌,不仅阻住其狂飆之势,更能將其生生击退,这份力道与掌控,简直非人。 “你背后有家族,有势力,我有统爹,假以时日,我未必会差谁。”他绷直的嘴角微微弯起,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手,“阿游?” 宋北游一惊——刚才分神,竟让人悄无声息靠到身后!他下意识就要反手扣腕、卸对方胳膊,听到熟悉的声音,动作一顿,倏地转身。 身后正站著一个“四条眉毛”的光头,一见到他,上面两条浓眉高兴得上下跳动。 “阿游,真是你!”沈大观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巡捕房大门,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怎么出来的?” 宋北游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当然是走著出来的。” 这傢伙就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沈大观。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却偏偏长得人高马大。 “啊!”沈大观搓了搓手,兴奋道,“这么说,你没事了?” “没事了。”宋北游微微一笑。 “太好了!太好了!”沈大观高兴得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使劲在光溜溜的脑壳上摸了又摸。 宋北游伸手捶了捶他结实的胳膊。他虽是原主的兄弟,但宋北游来此界一年,彼此早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数九寒天,这傢伙只穿著一件粗布短衣,隔著衣服都能感到他臂膀冰凉。“大老爷们,怎么还像个小媳妇似的眼睛发红啊?”宋北游道,“走,我们回去。” 沈大观齜牙一笑:“你等著!”转身就往不远处一条胡同里跑,像只敏捷的大马猴。 不一会,沈大观踩著一双破草鞋,风火轮般奔了回来。手上车把磨得乌光发亮,身后的车子哐当作响,破口的油布车篷一阵乱飘。 来到宋北游身边,他猛地剎住车,眉飞色舞道:“上来!观爷带你回家。” 宋北游莞尔一笑,收起那把黑色弯柄伞,往车架上一插,撩开长腿,翻身坐进车里。“那就有劳观爷了。” 黄包车掉头朝北。沈大观健步如飞,宽阔肩膀上的禿脑袋隨著步伐左右晃动,冰凉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这兄弟才二十出头,眉毛鬍子又黑又密,样貌竟和印象中风月教父徐老师有几分相似。宋北游刚来时,经常叫错。 滴滴!滴滴!身旁的小轿车飞驰而过,停在前方一家大舞厅门口。“哥伦比亚”的霓虹招牌闪烁靡丽的光。门口巨幅海报上,一个身著旗袍的女人风姿妖嬈,“当红歌女苏小婉,今晚献唱《夜来香》,《玫瑰玫瑰,我爱你》。” 沈大观似乎心有灵犀,突然摇头晃脑,唱起了戏腔:“见画屏娇娃容顏俏,陋巷痴儿盼红綃。哪日得了大富贵,探杆拨草沙场笑。鏘,咚鏘鏘——” “观爷见到梦中情人,这么兴奋?”宋北游哑然,露出会心的微笑。这是他难得的可以放鬆的片刻。 沈大观单手拉车,摸了摸后脑勺, 宋北游目光不经意瞥过沈大观的手臂,笑容慢慢敛去,缓缓问道:“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第18章 庖丁老祖 “哼,你知道我眼睛毒,还想骗我?”宋北游声音沉了下来,“是巡捕房,还是义和社的人?” “都是皮外伤。我们小时候打架,哪一次不掛彩?”沈大观闷声道,“你今天能从巡捕房平安出来,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该去陈大叔的酒馆好好庆祝,再把阿宽叫来,来个一醉方休!” “不管是巡捕房还是义和社,我不会让你白挨打。”宋北游一字一句道,“相信我,过不了多久,我让你成为大富翁,一偿心愿。” “嘿嘿嘿嘿……我相信。”沈大观脚步不停,声音里透出暖意,“以阿游你的聪明本事,迟早出人头地。到时候……我要买一辆自己的新车,车把要铜灿灿的,车轮要实心橡胶的,车头还得装上两盏鋥亮的大灯!” 宋北游嘴角微微一扯,还不是个车夫? 渐渐的,路越来越顛簸。湿泥混著青苔的冷腥味、沾著水汽的煤焦味、还有泔水桶散发的酸餿气……一缕缕钻进鼻尖。 他们已经到了“淘米街”。两边是五花八门的小店铺:米麵粮油、小吃摊档、裁缝铺、补鞋摊、煤球站……过日子要用的,这里基本都能寻见。 一处赌坊的黑布帘子“哗啦”一响,被人掀起条缝。呛人的菸酒气混著汗味猛地扑到湿冷的街上,里头摇骰吆喝、推牌笑骂的声浪,也隨之炸开了一瞬。 一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从帘后晃了出来。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叫道:“阿游!臭小子,你回来了?”这人像个晾衣杆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攥住黄包车的车把,沈大观只好停下。 宋北游坐直身子,讶道:“包租公?你这是怎么了?又输到底儿掉,腿软了?” “你个臭小子!你可算回来了!”包租公哭丧著脸,“二爷放话,要拿我替你平帐啊!可怜我一夜之间……愁白了头!” “区区二百大洋,包租公你不至於伤筋动骨吧?” “你说得轻巧!”包租公急道,“我可告诉你啊,不准跑!明天就跟我去见二爷!要不然,大观可又要替你背锅了!” 宋北游眉峰一蹙,冷道:“这么说,大观是二爷派人打的?” “二爷”就是张飞龙,义和社坐第二把交椅的,他用丁强的身份见过过。 “可不是嘛!”包租公压低声音,“大观辛辛苦苦攒的十块大洋,也被抢走了……” 宋北游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包租公放心。我既然敢回来,就不会跑。” 包租公被宋北游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訕訕笑著鬆开手:“好,好……阿游最讲义气了。那我先走了。”说完,便慌慌忙忙地钻回赌坊的黑帘子后面去了。 “阿游……”沈大观拉著车,欲言又止。 “我有分寸。阿宽没事吧?” 沈大观闷头道:“他们找到了阿宽家里,叔和婶没办法,只好交了二十块大洋。” 宋北游沉默,心里飞速盘算起来。在“副本”里时,他没想过能这样回来,当时只筹划著名越狱、亡命天涯。 现在不同了。要动张飞龙,最好的办法是借张大宝的手,让二兄弟自相残杀,不过,这事得慢慢来。 丁强要去见一见。要想在这世道混出头,不仅要有实力,还得有势力。 “到了。”沈大观停下脚步,回头咧嘴一笑,“先吃饱喝足!我早就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 宋北游跳下黄包车。他確实早就饿了——早上在监房里,把那二十几个犯人猪食一样的早饭全抢了,也才勉强填了个半饱,面具显示的“气血值”才涨到七成。 天色阴沉,黑得早。“陈记酒馆”里冷冷清清。 一个精瘦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摆弄著一个尺方大小的木盒子,里面时不时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陈叔。”宋北游打了个招呼。 老头抬眼,惊喜道:“阿游?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 宋北游笑眯眯道:“好著呢。一回来就奔你这儿,想吃顿好的。” “没事就好啊!”陈老板把收音机放桌上,“可那你来得不巧。这两天天气又湿又冷,我那老毛病又犯了,手疼得动不了……” 宋北游笑道:“我来切肉洗菜。陈叔负责掌勺,能行吗?” 陈掌柜瞥了他一眼:“你切?” “放心,陈叔,谁还不会切个菜啊。”宋北游倒没敢说他来炒——关键是“庖丁老祖”那时代的烹飪技术,也就是个清水乱燉。 陈掌柜咧嘴一笑,双目炯炯:“行啊!我可只负责掌勺,其他的你来。” 宋北游跟著他走进饭馆。堂上只摆著两三张旧桌子,墙上正中掛著一幅意境悠远的《仙鹤长生图》。 “你要吃些什么菜啊?” “有什么就炒什么,我不忌口。” 陈掌柜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碗柜上,开始在菜架上翻找。 “先来个烂糊肉丝,来切。”陈掌柜隨手拋出一截巴掌宽的猪条肉。 宋北游接住,嘿笑道:“陈叔,我最近胃口比较大,分量上得加倍啊。” 陈掌柜话也没说,又扔过来一截猪肉,继续翻看。“哟,小子你有口福啦,红烧肚襠,我的拿手菜。来,剁鱼。” “黄豆芽炒油豆腐,红烧牛边角……这个考验刀工啊,你行不行?” “没问题。”宋北游乾脆捡了个竹篮子在一旁候著。 食材准备完毕,按他说的都拿了双份。拿了砧板过来,宋北游接过刀,手腕一抖,刀的重量、厚薄,立刻心里有数。 猪肉往砧板上一放,只一过眼,肌理、筋膜,清晰如图谱。 陈掌柜站在一旁,拿眼斜睨著,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去洋人医院混了几个月,是不是长了出息。 宋北游下刀了。刀如飞鸿踏雪,来去无痕,只见煤油灯下,刀光已化作一匹流转的素练,在砧板上铺展。猪肉便似雪花片片分离,薄如蝉翼,纹理分明。 一旁的陈掌柜瞪大了眼,下巴差点砸地上,嘴角不停抽搐——这刀工没个几十年下不来,他自己都没这本事,离谱啊! 宋北游拿眼一瞟陈掌柜的模样,暗自得意。庖丁老祖二十年的功力,岂是儿戏? 沈大观也是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阿游,你……你这手艺哪学的?以前怎么没看你使过?” 宋北游淡淡一笑,也不答话。片刻功夫,猪肉片好,刀锋一转,手腕如轮轴般流畅抖动,大小均匀、细密如发的肉丝便已切好。 沈大观又看了一会,嘖嘖称奇:“你去洋医院学做菜了是吧?有这手艺,去大饭店也没问题啊。嘿嘿,我去找阿宽,叫他一起来。” 第19章 戏子夜访 有宋北游这位身负二十年庖丁解牛功力的“老祖”在,处理食材轻鬆简单。陈掌柜当下开火烧灶,宋北游倒也没走,在一旁帮忙。炉膛里的火苗跳跃著,映得两人脸庞红彤彤的。 酒菜上桌,沈大观也回来了,不过是一个人。“阿宽今天值夜班,药水厂最近很忙。没事,等阿宽回来,我们三兄弟再一起喝。” 宋北游点点头,衝著陈掌柜喊道:“陈叔,要不一起来?” 摆弄收音机的陈掌柜也不客气,搬了把椅子便坐了过来,把收音机往旁边一放,里面竟传来有些失真的女声。 陈掌柜竖起耳朵,兴奋道:“快听,阿惠的声音!” 宋北游凝神一听,还当真有些像。阿惠是陈掌柜的独生女儿,人长得小家碧玉,声音甜美。 沈大观两眼冒光,嘿嘿道:“陈大叔,你把阿惠姐关进盒子里啦?” 陈掌柜白了他一眼:“別说话,听阿惠说什么。” “听眾朋友,这里是申城之声。今天是冬月廿五,西洋歷十二月二十日……” “东夏联邦气象局发出警示,海上迷雾已开始蔓延,沿海各城市需密切注意动向……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看到水面上不明雾气,切记迅速远离……” 陈掌柜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嘆气道:“哎,年年提醒,年年死人啊。” 宋北游狼吞虎咽的动作一顿,好奇问道:“陈叔,这迷雾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陈掌柜摇摇头,讳莫如深:“不好说啊……谁也没看清过,或者说,看清的人都死了。” 沈大观边往嘴里扒拉饭菜,边道:“怕它做啥?只要不去海边就行了,我们日子还不是一样照过。” 陈掌柜下巴微点:“总之,看到水上有不对劲的雾气,赶紧跑。” 宋北游嗯了一声,继续乾饭。据原著的记忆,一到冬季,海上就会莫名起白雾,不管是人还是船,一旦进去,就失了踪跡。近些年来,迷雾慢慢向海岸靠近,都说里面有怪物,但到底是什么,说也说不清。 收音机里放了一首经典歌曲,阿惠的声音又响起来: “武学巨匠孙露堂先生在津门成立东夏精武学校,以武强民,以武强国,弘我民族精魂。武林同道莫不感佩。自然门杜天武先生讚嘆孙公此举,实乃承先贤遗志,开武学新篇。” “不过,武林中反对之声亦不少。形意门尚云深先生,发文痛斥孙先生是偷学他门绝学之大贼。听眾朋友们,你们怎么看呢?” “慧姐这话问的,我能怎么看?”沈大观嘀咕道。 宋北游悄悄踢了他一脚。心中暗想,孙老你要是早点开武校,我恐怕就跑去津门了。 陈掌柜咂了一口酒,看了眼墙上的仙鹤图,幽幽道:“不知不觉,我来江左已经二十有六年了,眼看著你们都长大了,我也老嘍。阿游啊,你小子有这一手刀工绝活,深藏不露啊。我看你不如来店里帮忙,等我干不动了,这店就给你。” 宋北游惊讶道:“给我?那慧姐她……” 陈掌柜抬抬眼皮:“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再说,我给她留了东西。” 宋北游想了想说道:“陈叔应该听说过,我和义和社还有些事没解决,会连累你的。我看这样吧,我有空就过来帮忙。大观也是,他也会过来。” 沈大观赶紧答应:“平时不跑车,我就来帮忙。”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心比天高,看不上这里啊。”陈掌柜有些悵然。 “陈叔哪里话?我敬你。”宋北游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个。 三个人一场酒喝下来,直到深夜,把陈掌柜家的存货都喝光了。 宋北游把喝醉的沈大观送回窝棚,走在回家的路上。细雨霏霏,打在脸上,驱散了他那点微醺。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些许昏黄的灯光,被浓重的黑暗紧紧包裹。 他开始琢磨明天的计划:先去见二爷,再找他借三百大洋。至於利息,隨便他算,反正没想过还——所谓人死债消,等把他干掉,债不就消了。 然后去找丁强,看看真正的丁强是个什么模样。这也算劫主和应劫者的第一次“线下见面”。 背后有动静! 念头闪动瞬间,宋北游骤然转身,坐胯拧腰,双臂如鞭朝后猛力一甩! 嗡——劲风乍起!可却是打了个空。 宋北游寒毛倒竖,肩背一抖,筋骨扭动,双臂贯劲,通臂五连鞭朝后猛打! 一股柔和力道似一团绵云,將他霸道的拳劲悄然包裹。宋北游便觉打在了棉花上,劲力如石沉大海。与此同时,一股幽微的芬芳袭来。 “咦?”悦耳女声发出惊疑。 宋北游这才发现,一丈开外,静静立著一个手持暖黄油纸伞的窈窕身影。 借著模糊的光,宋北游看见她脸上那张夸张扭曲的面谱,脱口说道:“姑娘,你是戏子!” 女子持伞走近,在几步外停下,好奇道:“短短几天,你的功夫竟进步如此神速!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叫戏子呢?” “姑娘在医院救我一命,请受我一拜。”宋北游弯腰一礼,认真说道。 女子轻抬起伞沿,那张艷红小巧的嘴,却被黑红相间的油彩画成了粗獷的虎嘴。“你不请我坐一坐?” 宋北游愣了一下,哑然道:“我那狗窝恐怕会让姑娘见笑……姑娘请。”他在前带路,走进了漆黑狭窄的巷道里。 “姑娘这边请,小心台阶。”宋北游提醒了一句,脚步轻快上楼,摸索到自家的门,从门框上摸出钥匙,打开了锁。 推门便有一股潮霉味。心想著,要知道你要来,我就早点回来打扫收拾了。这也是头一遭有姑娘进家门。 “姑娘稍等,我找根蜡烛。”宋北游有些手忙脚乱,翻出蜡烛和火柴,“嗤啦”擦燃,亮光碟机破了黑暗。 宋北游在木柜上滴了一两滴蜡油,这才把蜡烛固定。他在狭窄的屋里扫了一圈,有些尷尬,拉出一个小马扎,不好意思道:“姑娘请坐。” 女子脸上的油彩在烛光下显得神秘而鲜艷。她將纸伞放在门边,没去坐小马扎,反而毫不嫌弃,颯然掀开破被子一角,坐在了木板床边,好奇地打量著屋內。 第20章 登云提纵术 女子的目光似轻波般在他脸上盪过。宋北游抱拳问道:“敢问姑娘,救我出巡捕房,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嗯。” 宋北游心中一暖:“姑娘几次救我性命,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儘管说。” “救命之事,不必再提。那医院凶险莫测,暗藏玄机,以后不可再轻易回去了。” “原来如此。”宋北游心思转动,问道:“那斯嘉丽·艾文森医生……她真的失踪了?” 女子身形一晃,竟已到两步开外,沁人芬芳袭近。宋北游屏息,这才看清,她满头青丝没有编成髮辫,也没挽成髮髻,而是鬆散地扎了个马尾,若非脸上那副大花脸,必然是个英姿颯爽的姑娘。 “到现在还这么关心她?难道你跟她真的有私情?” “没有。她是我的恩人。”宋北游补充道,“姑娘救我性命,是我的恩人;她提携了我,也是我的恩人。” “哦——”她拉长了音调,话锋突兀一转,“你从小就住在这里?” 宋北游頷首:“自懂事开始,我就住在这里了。” “可有你家的相片,让我看一看?” 宋北游心中疑惑,脸上却苦笑道:“姑娘,我家哪有閒钱去相馆照相啊。” “好吧,这个给你。江湖再见。”女子话音还在,人却已如一道清风掠出了屋门。 “姑娘等等!”宋北游连忙去追,却哪还有身影,佳人已芳踪杳杳。 他重新关上门,拿起她刚放下的一本书册——《登云提纵》。薄薄的,十多页。就著烛光翻开,大致一看,是一门轻身步法。 “这是觉得我逃命太慢了?”宋北游嘴角勾了勾,“可是,她要照片……这又是什么目的?” 想了想,不得其解。一转头,发现门口一抹暖黄,心头一跳。拿起来,是她的油纸伞,伞上还残存著淡淡的香气。 这冬雨,有时候却也可爱。 …… 暖光轻柔,海风拂面,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的拂过鼻尖。 白云几絮,鸥鸟穿空。宋北游望向浪花翻涌的海滩,心生奇怪感觉:为何如此静謐?海浪声和鸟叫声呢? 背后忽地贴上来一个火热的娇躯,两手从后勾住他的腰。隔著薄衫,能感受到她丰腴的曲线隨著呼吸起伏。 “宝贝……”声音柔糯得像棉花糖。 宋北游一怔,这声音他自然熟悉,惊讶道:“艾文森医生,你怎么……” “嘘。”温热气息拂在后颈,那双手抱得更紧了些,“不许这么叫我。你该叫我甜心。” 她的声音变成了气声,凑到耳畔:“来,说甜心。” 宋北游喉结滚动:“可是,我们……甜心……” 斯嘉丽·艾文森滑嫩的脸轻轻摩挲著他的后颈,语气带著满足:“真好听……我要你每天都这样叫我,只这样叫我……” 她怎么突然如此奔放了?念头被拋到脑后,宋北游嗓子发乾。 身后火热的身子搂著他的脖子,將他转过来。宋北游瞪大眼睛——怎么变成大花脸了?! 倏地,怀中人儿不见。何正那张黝黑消瘦的脸,不知从哪里凑了过来,变成了《牧马人》里的老牧民,笑嘻嘻问道:“老宋,你要老婆不要?” 砰砰砰!门被敲得震天响。 宋北游倏然睁眼,想起刚才的梦,一阵无语。所谓饱暖思淫慾,我这还没保暖,就开始胡思乱想。 眼看门板要被敲散架,他当即起身,有些不悦地问道:“谁啊?” “阿游啊!”包租公有些惊喜地叫道,“快开门,二爷的人来了!” “等著。”宋北游舀了瓢清水,简单洗漱一番,刚把门打开,几个黑衣汉子便闯了进来。 两个人守门,带头矮个子旁若无人闯进来,掀掉枕头看了一眼,又走到屋里唯一的衣柜边,拉开门往里瞧了瞧,“哐当”一声关上,这才转身骂道:“穷得连老鼠都不来,他娘的。” 包租公赶忙挤进来,小心赔笑:“阿游,这是二爷的金牌打手,东哥。” 东哥眯起眼,脸上的大黑痣一跳:“阿游是吧?听说你在洋人医院勾引洋婆子,被赶出来啦?” “哈哈哈哈……”几个小弟咧嘴,幸灾乐祸。 阿东很满意自己这个笑话的效果,话锋一转,“二爷让我过来问你,那笔钱,怎么说?” 这廝不就是被他打了一顿的那个阿东?按照丁强的记忆,的確是跟著张飞龙混的。宋北游心中冷笑,嘴角一咧: “东哥是吧?我和二爷的那笔帐还没到期吧?怎么,二爷缺钱用,想提前让我还帐?” 阿东眯缝眼顿时睁大——他还没见过欠钱这么囂张的。“你小子有种啊,就不怕二爷把你拆成零件去抵帐?”边说话,边冷笑著走过来,两手骨节捏得咔吧作响。 宋北游淡淡看著他走近,说道:“二爷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我全身零件加起来,也不值五十个大洋。” 阿东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正想將他摜在地上,哪知竟纹丝不动。他不由愕然。 “阿游,別怕,我来了!”沈大观拎著根棍子,气喘吁吁奔到门口。 惊疑被打断,阿东撒手,转身看向门口,笑嘻嘻道:“呦呵,禿子,你又来送钱了?果然是好兄弟啊。” 沈大观瞧了瞧两个守门大汉,赶忙把棍子藏到身后,赔笑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阿游本事很大的,你们再给些时间,他一定能还上的。” 阿东挑了挑眉毛,不屑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兄弟义气。” “阿游有一手刀工绝活,大饭店都要抢著要,很快就能还上钱的。”沈大观陪著笑,背后的棍子却紧握著。 “哇!绝活啊,我可要好好看看了。”阿东夸张大笑。 第21章 打我兄弟? 阿东一转过身,突然愣住。 宋北游手上正转著一把牛耳尖刀,神色淡淡问道:“我两个兄弟,是你打的?” 阿东盯住那把刀——那是他藏在腰上的刀!暗自咽了口唾沫,嘴角扯出凶狠的笑,“是我打的,怎么了?你还想动刀子?”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一旁包租公嚇得赶紧往后退,堵门两大汉眼神交流,手伸到后腰斧柄。 门外的沈大观,胸膛起伏,紧张地盯著宋北游手中的刀。自一年前阿游出了意外后,像是变了个人,他便把阿游奉为神人,言听计从。要是今天阿游动手,他也豁出去了。 眾人瞩目的焦点——宋北游突然呵呵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东哥別紧张。刚才不是要看我的绝活吗?现在就给你表演一个。” 牛耳尖刀在手中好似一条青鱼,闪电般刺向阿东瞪大的眼珠,就在眾人尖叫卡在嗓子眼的时候,倏地刀尖一转,擦著他头皮,从太阳穴一绕而过。 霎时,刀光破空,刷刷刷尖啸。手影刀锋,绕著阿东的脑袋穿梭飞旋!就像一个无形的笼子,將脑袋牢牢套在其中。 刚才眼睛一刀,差点被嚇尿。阿东全身僵直,动也不敢动,只有一双眼珠,滴溜溜隨著心悸的刀光狂转。每道寒光都擦著他头皮掠过,锋锐冰凉——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微动弹,脑袋上就要少块东西。阿东只觉嘴唇发乾,却连舔唇的动作都不敢做出。 似过了很久,又似只几个呼吸。刀光一敛,他这才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其他几人发直的眼珠转动了一下——阿东哥好像没什么事嘛,刚才就是看著花里胡哨。刚生出这个想法,顿时又呆住了。 阿东只是微微一低头,顶上便簌簌落下一大撮头髮,露出正中光溜泛青的头皮——活脱脱是虹口日本浪人那“月代头”的样式!再细看,连眉毛、鬍子也踪影全无。整个脑袋只剩下耳际上方还耷拉著两片稀疏的毛,像一颗光禿禿的土豆,被人隨手贴了两片蔫黄的叶子。 阿东后知后觉,伸手一摸脑袋,再看眾人目瞪口呆的神色,顿时勃然大怒:“你他娘的,敢耍我!”他猛攥起拳头,朝宋北游腹部凶狠捣去! 拳头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与此同时,寒光森森的尖刀闪电般捅向他的胸口! “啊——!”眾人一片惊叫。完了,出人命了! 阿东亡魂大冒,呼吸停止,只觉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轰”地撞上木门,又缓缓滑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死了!他捂住胸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尿意再也绷不住,胯下一热。 两个守门大汉一见东哥倒地,宋北游手握尖刀凶神恶煞,嚇得转身就逃。两只铁钳大手却已扼住他们后颈,將他们的脑袋硬生生扳过来,朝中间狠狠一撞! 可怜两人,鼻头还在红肿,又结结实实撞了一次。“嗷”一声怪叫,顿时酸甜苦辣咸涌上心头,泪水、鼻涕、鲜血混作一团。 宋北游似一头髮威的猛虎,气势摄人,俯视著新鲜出炉的“月带头”东哥,冷哂道:“別嚎了,还死不了。” 阿东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胸口根本没有血跡。他像只缺水的鱼重新回到水里,差点喜极而泣。再抬头看到宋北游的目光,只觉心中发寒——这傢伙,绝对杀过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打伤了我的兄弟,这笔帐怎么算?”宋北游手提尖刀,俯身问道,压得阿东直往后缩。 “这……这是医药费,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阿东在身上一阵摸,掏出五块大洋,又补充道,“那三十块,我交给二爷了。” 宋北游接过银元,眼如幽深寒潭:“五块大洋?” 阿东脸色铁青,扑过去,从两个捂鼻呻吟的大汉身上又掏出了五块,“都给你,全在这了。” “赔礼道歉。”简单四个字,毋庸置疑。 阿东瞥向宋北游手中寒光森森的尖刀,一咬牙,衝著沈大观弯腰低头,喊道:“观哥,是我错了。我跟你赔罪。” “我宋北游也是讲规矩的。你回去告诉二爷,我一会就去找他。滚。” 阿东捂著胸口,带著两个踉踉蹌蹌的小弟赶紧下楼,心中暗骂:敲他先人板板!这宋北游的眼神怎么和那个丁强一模一样?邪了门了! 沈大观手上棍子“乓当”掉在地上。两手抹了把眼角:“他娘的,阿游……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本事?”他眼角的泪花却止不住,又摸了一把,“我也要学!你要教我!” 宋北游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你想学,没问题。不过,我们先去吃早饭。”他回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包租公,招呼道,“找人帮我修下门,回来给钱。” 两人勾肩搭背,这便下楼去了。沈大观一脸神气活现,咧嘴直乐。 “阿游,你回来啦?”一楼一个大妈出来倒水,打了声招呼。 宋北游点头道:“王婶。” 两人还没走远,背后便传来议论。 “我听说,他在洋人医院犯了事……” “不会吧?阿游看著多老实一个人啊。” “真的!刚从巡捕房放出来。前两天,几个巡捕还过来打听他的事。你家的闺女可要小心看著点……” 沈大观四条眉毛同时向中间皱拢。 “別解释,他们不会信的。”宋北游淡淡道。 这时,胡同外传来喊声:“阿菲呀,快点,要迟到了!” “来啦!”银铃样的声音,还有轻快的脚步声。 原是个穿教会女高校服的女孩,提著书包,一阵风般从两人身边跑过。跑到巷子口,她忽然回头,衝著宋北游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然后一头钻进了她哥的黄包车里。 沈大观刚展开的眉毛又扭在一起:“可怜一朵鲜花,又要插在牛粪上了。” 宋北游一个肘击,撞得他齜牙咧嘴。 …… 冷雨如丝。 大统街。眼看快要到“四季赌档”,沈大观拉车的速度越来越慢,不停地舔著嘴唇:“阿游,你真的要去见二爷?二爷身边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打仔阿。” 宋北游拍了拍车架:“停下。” 沈大观赶紧停车,惊喜道:“是不是……回去再想办法?” 宋北游却已经跳下车,看他紧张得满头大汗,微微一笑:“在这等我。” 话罢,撑开弯鉤洋伞,大步流星走向四季赌档。 第22章 交锋二爷 “买定离手!落手无悔!” “大!大!开大!” 哈哈贏啦!凉西皮,又开小!兴奋的笑声、懊恼的怨愤,在赌场里交织。 宋北游提著黑伞,轻车熟路,直朝著右侧的楼梯而去。 一身黑色对襟短打的看场小弟连忙拦住:“干什么的?” “找二爷。我是宋北游。” 这小弟打量几眼,转身让开:“去吧,二爷正在等你。” 宋北游微微点头,踏著木楼梯上了二楼。 阿东正沉著脸在上面等著,脸上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算你够种,我这一巴掌也没白挨。跟我来。” 宋北游舒展了一下双臂,跟在身后,同时心念一动,调整面谱,將“庖丁解牛”换成“白猿八臂”。 两人走到一间豪华包房外,阿东敲了敲雕花木门:“二爷,他来了。” “进来。” 宋北游走进屋里,入眼便是一个大班台。张飞龙正靠在老板椅上,两脚搁在桌上,嘴里叼著根福寿牌雪茄,吞云吐雾。 见他过来,呵呵笑道:“阿游来了。什么事找我啊?” 吊顶灯光明亮,將屋內的一应摆件照得熠熠生辉。 宋北游笑了笑:“二爷的品味很高,这颗老梅桩,很有艺术水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张飞龙瞅了一眼台上的盆栽,手指一伸,夹住雪茄,歪头笑看著他,笑容有些渗人。 宋北游却自顾自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脸上也浮起笑容:“我想和二爷谈笔生意。” 张飞龙眯起眼,透出危险的光,漫不经心问道:“什么生意?” “我想再找二爷借三百大洋,让二爷赚一笔利息。” 张飞龙愣了一下,咧嘴哈哈大笑:“有意思。” 他的笑容倏地一收,气势陡变!搭在班台上的双脚陡然一个乌龙绞柱,窝靠在老板椅上的身躯一弹,已立在班台,腰身一拧,借著转身的力道,右脚抬膝横扫! 砰!上好的老梅桩盆栽四分五裂,其中最大一块,疾射而来。 高手!宋北游眼神一凝,瞬间做出反应,腰胯不动,上半身似摆钟般一晃,碎块擦著耳畔飞过。 未等喘气,劲风颳面,凌厉的高踢已到眼前,绷直的脚背如同铁铲。 宋北游上身再摇,右臂松肩沉肘,放长鞭锤直砸来脚膝窝。 张飞龙见势极快,右膝一侧,膝窝当即变成膝盖。 砰!拳头膝骨对撞,沉闷响声中,宋北游右臂一震,一股奇诡力道贯臂而入,全身酥麻,柔劲,刚柔並济!张飞龙是暗劲高手,得出这结论,他心中陡生寒气。 张飞龙借势收脚,一抖身上的长衫,手指夹著雪茄,菸灰未掉,他並未再进攻,猛吸了一口烟,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冷笑道: “还想再借三百?你当我这里有问题?当初,你在老子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只要进了医院,就帮我弄些好东西出来。现在呢?” 他说的凶相毕露,脖颈两侧青筋突起,那条狰狞青龙扭动如同抬头。 宋北游心知,这傢伙没再动手就是有的谈,脸上无奈一嘆:“二爷,这事也不能怪我。那洋人医生突然失踪了,还怪在了我头上。如果不是有贵人相助,我现在还在巡捕房。” 语气一缓,“二爷,你说句公道话,如果没这档子事,我能不能给二爷带好东西出来?” 张飞龙眼神变化:“现在说这些有卵子用?一百块大洋利滚利,两个月,现在是一百六十九块。我给你抹个零头,一百六吧。” 宋北游一摊手:“二爷就算把我整个人卖了,也不值六十块,净亏一百块。二爷这么精明的人,不如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上次我是看在你懂欧罗语、脑子机灵的份上,才借你钱。这次,你拿什么说服我?” 宋北游故作沉吟:“我有门路,能弄到更好的西药,比如盘尼西林。二爷只要转一道手,卖给內地,就是財源滚滚。” 张飞龙夹著雪茄,皱眉想了想:“盘尼西林可是好东西。这么大的买卖,你有门路?” 宋北游衝著门口一招手:“麻烦东哥把我的伞拿过来。” 阿东嘴角扯动,却不敢违逆,闷著头把弯鉤黑伞送了过来。宋北游递给张飞龙:“二爷请看。” 张飞龙接过一抖,黑伞打开,他看了一圈,不悦道:“一把洋伞,老子又不是没有。” 宋北游笑眯眯道:“二爷不妨叫个识货的人来看一看。” “去,把师爷叫过来。” 不一会,西装革履的金丝眼镜赶到。张飞龙伸手一拋:“军师,帮我开开眼。” 金丝眼镜接过黑伞,先看伞面,又从弯鉤一直往上,看到伞骨,这才说道:“上等丝绸覆面,无折面,无缝边。南洋白藤做鉤,伞骨是白橡木加上樱木,是一把定製的高级货。” “高档洋店也买不到?” 金丝眼镜摇头:“应该买不到。” 宋北游向来喜欢把资源用到极致,来之前他当然也是做了准备的。適时提醒道:“请师爷看一看伞拐上的標识。” 金丝眼镜一抬眼皮,又仔细在弯鉤上一阵摸索,底部看到了一个特殊徽记,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飞龙凑上前,金丝眼镜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他神色也立刻凝重起来。 打发走军师,张飞龙默默抽了两口,將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迈开腿坐回对面,身子前倾:“这买卖,我做不了。我张飞龙出身低微,见到大人物,就双腿发软。” 宋北游神色无波,心中思忖:莫非这廝看出我在虚晃他?又听张飞龙续道: “不过,你还想借三百,我倒是可以给你个机会。” “二爷请说。”宋北游双手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著。 “阿东,把阿彪叫过来。” 盏茶功夫过去。 屋內光线一变,狗熊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二爷,叫我?” 张飞龙招了招手,向宋北游介绍道:“这是彪子,我手下最能打的,一身横练十三太保。”他齜牙一笑,“刚才看你身手不错。你要是能打贏他,不要说借三百,五百也行啊。” 宋北游眼瞼微抬,眼前这人,怕有一米九的个头,穿著件无袖短褂,两条手臂肌肉隆起,和常人大腿差不多粗细,腋下的背阔肌,像是两扇肉翼。 “怎么样?敢不敢打?想要借钱,就要证明你的价值。不然,我只好把你当猪玀卖到南洋去,及时止损。” 阿彪咧开血盆大口:“二爷,你不怕我一拳把这小子打死,让你亏本?” 宋北游微微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好,我和这位兄弟过过招。” 第23章 宋爷请上车 赌档后院。 轰隆!整个拳台都震了一震,砸出一蓬烟尘。 四周的打拳仔们,一个个瞪著眼珠子,大张著嘴,都能塞下一个鸭蛋。 宋北游喘著粗气,浑身热气蒸腾,活动了一下被阿彪打得青紫的胳膊。 “嘿,接著!” 一条毛巾飞了过来。宋北游长手接过,抹了把脸上、脖子上的汗,笑著点点头:“谢了。” 对面中年汉子呵呵一笑,冲他竖起大拇指。 啪啪啪啪!张飞龙带头鼓起掌来,其余打拳仔也跟著鼓掌,眼神敬佩。 宋北游衝著眾人抱了抱拳,撑开栏索,从拳台上跳了下来,笑著走到张飞龙身前:“二爷,怎么样?” 张飞龙满脸是笑,张口骂道:“操!当初你要是说你会打拳,我他娘的让你去什么医院!”他转头吩咐道:“去,拿三百银元过来。” “多谢二爷。”宋北游面上露出惊喜之色。 张飞龙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一边带,小声说道:“你是个人才,又能打又聪明,要不要考虑跟我混啊?” 宋北游嘿然道:“二爷看得起,是我的荣幸。不过……” 张飞龙抬手制止:“不要这么快拒绝嘛。这样吧,过几天,我带你去地下拳赛,你帮我贏拳,你欠我的帐,加上刚才三百,一笔勾销。只要拳头够硬,胆子大敢拼命,赚钱不是问题。怎么样?” 宋北游心中一跳,眼神变化:“这场拳……一定很重要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是开赌档的,天生好赌,偏偏这拳赛又好看又好玩。怎么样?给句痛快话。想要挣大钱,就要走非常路。” 打拳倒是一个能加快传承觉醒度的好方法,有“名家”级八臂拳功力,在低端局应该能混得开。打贏了能赚钱,还能增加觉醒度,一举两得。 宋北游思绪转动,问道:“其他拳手的实力如何?” 张飞龙见他动心,哈哈大笑:“你放心啊,我既然找你打拳,肯定想让你贏。有句话怎么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从简单的打,我会把高手资料让你好好过一遍。” 宋北游眉头一抬:“既然二爷看得起,那我接下了。” 张飞龙嘴角咧到耳根:“好兄弟!过两天我派人来找你。到时候一起发財。”他接过小弟送过来的黑布袋子,亲手递过来。 宋北游接在手里,顿觉往下一坠,沉甸甸的,怕有八九斤。轻轻一抖,布袋里哗哗直响,这感觉就踏实。“多谢二爷。” 张飞龙挑著眉头,半开玩笑道:“你不会拿钱跑路吧?” “二爷说什么玩笑话,我的根在这里呀,怎么跑?” “好,到时让阿东来找你。这两天吃好喝好,不过不准玩女人啊。” 望著宋北游离开,张飞龙招了招手,接过雪茄点燃,美美抽了一口,烟雾繚绕。 “二爷……”擂台上躺尸的阿彪,这才晃悠悠站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嚷道,“那小子使诈,只打我还没练到的那几个地方!”刚走两步,他就疼得直抽凉气。 张飞龙嗤笑道:“练武中人,避实就虚是常理。身上练的全是肌肉,却不长脑子。” 阿彪脸红脖子粗:“二爷,你给我买一瓶最便宜的血清,我保证大杀四方!” “那玩意比金子还贵十倍!再说,你他妈的不怕变成怪物啊?到时候你怎么回老家?” 阿彪一下泄了气,一屁股坐下,一拳砸在拳台上,蔫头耷脑道:“等老子把横练十三太保修到圆满,再来找他报仇!” 刚才递毛巾的中年——拳馆主事凑了过来:“二爷,这小子虽然功夫不错,但未必能打败黑狱主。这傢伙踏上拳场后,就没输过,和他对战的,不是残就是死啊。” 旁边一个拳仔附和道:“兄弟们研究过这个人,他从出场,打了三十六场,十九个人被打残,十七个人直接被打死。” 张飞龙眼中闪过狡诈:“先让他打几场简单的,把欠我的钱都赚回来。等赚够了钱,再让他和黑狱主打一场。打贏了,再给他两百块也值得。打输了……那只好把他当零件卖给洋人。” “二爷厉害!难怪大伙都说二爷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 沈大观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时不时盯著斜对面赌档漆黑的布帘。 “怎么还不出来……不会出事吧?”头顶上的水珠越来越多,他伸手摸了一把,眉毛拧成一团,朝著赌档方向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住,慌忙转身走回来。 眼看身上掛满了水珠,宋北游还没出来,沈大观终於下定决心,反手握住背后的尖刀,一咬牙,就往前冲! 倏地,厚重的布帘掀开,走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一手拿伞,一手提个布袋。 沈大观两眼瞪得像铜铃,齜牙咧嘴一笑,惊喜交加,迈步便奔上去,伸手揽住宋北游肩膀:“阿游!” 宋北游嘶了口气,一抖肩膀:“轻点。” “怎么啦?受伤了?他们打了你!” 宋北游嘴角一弯:“確实和人打了一架,不过他比我更惨。” 沈大观没听明白,慌忙问起最关心的事:“二爷那,那笔帐……” 宋北游把黑布袋递到他面前:“看看。” 沈大观伸手接过,就觉手上一沉,打开往里一看,被晃得眼睛一花,慌忙捂住口袋,咽了口唾沫:“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钱?” 宋北游勾住他的肩膀:“我跟二爷谈了笔生意,这是他给的。” “二爷给的?”沈大观瞠目结舌,心想著二爷这么好糊弄,早知道他也去试一试啊。 “走,先吃顿好的。”宋北游拉著他便走。 沈大观回过神,把手上的布袋递了回去,搓著手道:“阿游……宋哥,你还有发財的买卖,可不要忘了小弟我。” 宋北游伸手狠狠捏了下他的肩膀:“一世人,两兄弟,跟我说这么见外的话。” 沈大观拼命摸著自己的光头,双眼冒光。 两人便在大统街找了一个上档次的餐馆,大吃了一顿。 沈大观撑著黑伞,一边为宋北游遮雨,一边嘿嘿道:“宋爷,这边请,请上专车。” 宋北游莞尔,感慨道:“我的专车,就是有点破啊。” 沈大观道:“宋爷先將就著用吧,过段日子,小的就换新车。” 宋北游伸手扫掉黄包车破垫子上的水珠儿,一屁股坐上去:“小观子,摆驾去番瓜寨!” 沈大观刚想来一声“得令”,忽然愣了一下:“宋爷,去那儿做什么?” 宋北游神秘兮兮道:“去见一个故人。” 第24章 再见丁强 车轮碾过积水,浑水四溅。沈大观在前面卖力地跑,破车篷被风扯得呼呼啦啦。 宋北游坐在车里,手指敲击著钱袋,听著银元的沙沙声,缓缓开口道:“阿观,我给你分六十大洋。十块是还你被抢的,还有五十是我给你的。” 沈大观连忙摇头:“阿游,这钱可是你用命换来的,到时候你还要帮二爷打拳……” “把我当兄弟,就別囉嗦。我给阿宽七十大洋,那二十是还他的。” 沈大观闷著头跑了一段,“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兴奋:“阿游,你说,这六十大洋,我是现在就去买一辆八成新的二手车,还是存一阵,买一辆崭新的?” 宋北游哑然道:“不管是二手的还是新的,都是过渡。相信兄弟我,最多明年,我给你弄一辆崭新的黑牌小轿车。” 沈大观一听,顿时眉飞色舞,想了想:“我觉得有一辆黄包车就差不多了,不能好那个什么高远。” 宋北游没再多说,心念一动,翻开无常簿。 《乾渊八觉·初觉》 ·初觉觉醒度:16% 心中默算了一下,若是以后经常打拳,恐怕一两个月就能初觉圆满。 念转,无常簿翻到第三页,血雾缓缓褪散,露出一角,第二个应劫者,初现端倪,看画面上露出的一角:酒红地毯,碎光斑驳,五彩虹霓闪烁。似是哪个豪华舞厅里。 …… 嘿哈,嘿呵!番瓜弄靠河小院,一个高大身影正和他跟前的木人桩打得热火朝天。 屋檐下,驼背老人瞅著自己的孙子,心中嘀咕:怎么脑子灵光了一会,出去一趟回来又变回傻不愣登? “强宝啊——” 正和木人桩打得难分难解的丁强,理都没理。老奶奶瘪了瘪嘴,百思不得其解,心说:算了算了,你活蹦乱跳的就行呀。奶奶我做了个大噩梦,梦见你死了呢!呸呸呸! 砰砰砰!院外传来拍门声。 老人挪著步子走到门口问道:“谁呀?” “奶奶,我是药水寨的,来找强哥。” 院门外,宋北游提著一只用油纸包好的烧鸡。 沈大观在边上,眼珠转来转去:“阿游,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听说这位强哥前几天去虹口,把义和社对头的头目脑袋给拿回来了,可是个厉害人物。” 宋北游道:“我和他刚认识不久,不过交情挺深的。” 院门打开,老人浑浊的眼睛转动:“后生,你们是?” 宋北游微笑道:“我来看看奶奶和强哥。”说著把手中的烧鸡递了过去,“奶奶,这是给你的,专门从马永斋买的。” 老人见到宋北游的笑容,莫名其妙对他生出了一丝亲切感,也没推辞,裂开豁牙的嘴:“快进来,阿强还在练拳呢,那个混小子!” 砰!丁强把木人桩打得晃了一下,这拳是没法练了。他转身,眼神不善:“你俩谁啊?来干什么?” “强宝,怎么能对客人这么没礼貌!” “奶奶,你別管,你快进屋去。” 老人不情不愿:“我家强宝脾气大,你们別放在心上。” 丁强见奶奶进了屋,瞪著眼睛问道:“这两天老是有人喊我去喝酒,你们也是一样?” 沈大观咽了口唾沫,丁强身材魁梧,比他还高,凶相一露压迫力十足,他眼神看向宋北游:“你刚才不是说交情深吗?” 宋北游低声道:“去门口守著。” 等沈大观出了院子,宋北游仔细打量了一眼丁强:“强哥何必那么大火气啊?我有事和强哥商量。” 丁强拧著眉头:“什么事?” “强哥,几天前在虹口做的大事,还记得吧?” 丁强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你们都说是我乾的。可我却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梦里那人根本不是我。” 宋北游心说:你还真是个直肠子啊,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看来有些话不能对你明说啊,不然你非得说出去。 “强哥有没有听说过『请神上身』啊?” “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强哥干了大事,却觉得像是梦,不是自己动的手,会不会是有神仙上了强哥的身呢?” 丁强歪著头想了一会:“你这么说……还真有道理啊。你怎么知道的?” 宋北游隨口就来:“因为这个神,他也上过我的身。” “真的?”丁强瞪大了眼。 “当然是真的,他还把你的事告诉我了。”宋北游走近几步,凑到他耳边,“比如说你十四岁……” 丁强张口结舌,脸色顿时成了猪肝,狠狠一脚跺地,夯实的泥地,被他踩了一个大脚印,怒道:“这是个哪门子的神仙,怎么敢把我的事往外透!”说著就是一招钻拳,朝宋北游胸口打来。 宋北游毫不相让,同样的招式,向前一轰! 砰!十年对二十年,效果立竿见影。 丁强被震得朝后退了两三步,儘管他体魄不俗,但架不住宋北游“名家”的功力和两成体魄加成。 “你怎么会我家的白猿八臂?”丁强一声暴喝,沉腰坐胯贯劲,一招翻臂摔锤。 两人双拳对撞,以力对力,以快打快,互不相让,只见拳影交叠纷飞,身形交错难辨,闷响如擂破鼓,。 砰!丁强噔噔噔噔后退,撞上木人桩,脑子已经一滩糨糊,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对方的招式竟然跟他一模一样,更让他纳闷的是,对方的功力远高於他。 宋北游笑盈盈道:“强哥,那位神仙可认识你的先祖。他知道你不孝顺,特地传了我你家传的白猿八臂拳,让我来教训你。” 丁强看著自己发麻拳头,又看了看气定神閒的宋北游:“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但我凭什么知道你的秘密?还会你家的拳法?” “那你想怎么样?” “以后听我的,还有,要对你奶奶孝顺。” 躲在屋里的奶奶冒出头来:“后生,麻烦你告诉丁家祖宗啊,不要怪强宝,他对我可好了,只是脾气冲了点。” 丁强喉结上下滚动,秘密是真的,拳法是真的,打又打不过……他脑子转来转去,没想到其他理由,索性一梗脖子:“成!我听你的!可你得让祖宗把嘴闭紧!” 宋北游心中一喜,搞定。 点点头:“只要你不把神仙上身的事说出去,你的事,当然不会有人知道。以后你就叫我游哥。” “游哥!”丁强摸了摸脑袋,暗忖,游哥?阿游……这个名字,他好像在梦里面提起过。顿时对宋北游的说法不再怀疑,甚至有些敬畏。 院子外悄悄观察的沈大观,慢慢捡起惊掉的下巴。自从一年前阿游“开窍”,他本就已经奉为神人,但这次回来,简直是比神人还神啊。饭馆炫刀功,打爆东哥三人,现在又……强哥可是万军丛中能取上將首级的人物啊,竟都打不过阿游,现在还做了小弟! “光头,你谁啊?敢在强哥院子外鬼鬼祟祟!”身后一声怒喝,沈大观嚇了一跳,回头便见三个黑衣汉子围了过来。 第25章 缘慳一面 宋北游听院外来了人,招呼道:“大观,进来。” 沈大观答应一声,小跑著进了院子,三个黑衣大汉也跟了进来。 宋北游自然认识,是丁强的三个跟班小弟,阿磊、阿亮和阿成。他勾住沈大观的肩膀,介绍道:“阿强,这是我兄弟大观,以后也是你的兄弟。” 丁强一抱拳:“观哥。” 沈大观受宠若惊,两条粗眉毛上躥下跳,连忙也学著一拱手:“强哥,不敢当。” “什么不敢当,我既然认了游哥当兄弟,那你也就是兄弟了。”丁强理所当然道,他看向三个小弟,吩咐道,“叫人,这是观哥,这是游哥。” 三个小弟你眼看我眼,这位老大最近行事著实是摸不著头脑,三人也依江湖规矩,抱拳行了礼。 沈大观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搓著手,不知道往哪放,不自觉挺了挺腰背,平常见了就要躲的斧头仔,竟然叫他观哥阿。 满脸鬍渣的阿磊,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看向宋北游,惊道:“游哥,你就是阿游?” 宋北游微微一笑:“是我。” 鬍渣阿磊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原来老大背后有高人指点。他还记得老大曾经提过“阿游”这个名字。另外两个小弟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丁强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你们几个过来找我,什么事啊?还想著开烟馆呢?” 阿磊连忙摇头:“不是啊,彪爷让我们来通知大哥,腊月初八,龙头要给大哥升红棍,还要收大哥做亲传弟子。” 宋北游在旁道:“这是好事啊,做了宝爷的亲传弟子,有人再想对付你,也要掂量掂量。” 丁强点点头:“听游哥的。去,告诉彪爷,说我知道了。” 三个小弟应了一声,再看宋北游,眼神又不同了,感觉他们大哥是对这位游哥唯命是从。 宋北游看向三个小弟:“何正的安家费给了吗?” 阿磊摇头:“这个我们不知道啊。” “阿强,明天跟我一起去他家看看。” “嗯,我丁强最佩服英雄好汉,何正是条真汉子。” 宋北游问道:“你们寨子的那个拾荒姑娘,知道住处吗?” 胡茬汉阿磊眼神一亮:“我知道,我带游哥去。”他心说,这下全部能说通了,原来那瘦不拉几的黄毛丫头,是游哥的口味。 “强宝,记得回来吃饭啊。阿游啊,晚上一起来啊。”身后传来老奶奶的喊声。 宋北游笑著挥挥手,一行人出门而去。 用竹片、黄泥覆成的窝棚,一间挨著一间,中间只有狭窄的过道,阴沟里是乾涸的绿斑和腐败的泥浆,就像一个个蚁窝。 “强哥,强哥来了。”一些老弱妇孺,没出去做工的,见到丁强,纷纷打招呼。 眾人沿著狭窄的小巷往內走了一会。阿磊停在了一个用破木板搭成的窝棚前:“游哥、强哥,那丫头就住在这里。” 寒风从四壁灌进去,又带出来一股劣质发苦的中药味,以及一个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门前放著零星几个煤球和生火的柴火,还有一个快被锈蚀的煤炉。宋北游走到门口,出声问道:“温映雪在吗?” 屋內男人似乎没听清楚,出声招呼他:“是哪位街坊要来写信?进来吧。” 宋北游撩开布帘,屋內一股药味和腐朽味。靠墙木床上,正坐著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用块破布捂著嘴,强忍咳嗽:“小兄弟,面生得很,想给谁写信?” 他颤抖著从床头竹筐里取出几张发黄的草纸,当即便要起身去找墨水。宋北游连忙制止:“温叔,我不是来写信的。” “那你是……”他话还没说完,丁强便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狗熊一样的身躯,一进来便將逼仄的房间填满了。 “强、强哥……”中年男人捂嘴的破布掉在被子上,“对不住,强哥,会钱,我们一定想办法儘快交上。” 丁强宽肩上的大脑袋摇了摇:“我是陪游哥过来看看你的,不是来找你要钱。” 宋北游的目光却被床边一张旧相框吸引,那是一张黑白相片:京华大学校门口,英俊儒雅的男人,牵著一个小女孩,身边漂亮女人则抱著一个襁褓,一家人掛著幸福的笑容。 “游哥?”中年男人蜡黄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几乎要从床上滚下来,声音乾涩发颤,“是不是我家那丫头闯祸了?你们別伤害她,有什么事,我都担著,都担著啊!” 宋北游一把扶住他,笑道:“温大叔,你误会了,我和映雪是朋友。这次是特地来看她的。” “朋……朋友?”他乾裂的嘴唇囁嚅著,难以置信,可见眼前青年神色温和,相貌不凡,好像也不是坏人。 “我家那丫头还没回来,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机缘巧合。”宋北游笑著说道,“承蒙她帮助,我才脱了险。” 温大叔的心缓缓放下,听出这里面有故事。 “阿游,我来了。”去买东西的沈大观回来了。丁强出去帮忙,一手拎著一袋上好大米,沈大观也提著一桶油、一袋麵粉。 宋北游一一將米、面、油放到碎砖头垒起的桌上。 温大叔却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阿游啊,快拿回去。” 宋北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大叔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映雪帮了我大忙。你不要,难道不想让映雪吃两天饱饭?她面色也太差了。” 温大叔闻言,不再坚持,眼眶泛红,眼中有苦:“那就多谢了。我疾病缠身,实在对不住他们两姐弟。” 宋北游说道:“既然映雪不在,那我们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她。大叔你好好休息,不用送了。” …… 夕阳晚照,將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沐浴其中。 “给你。”温映雪小心取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笔盒。 旁边男孩身体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看到笔盒,眼睛发亮,赶紧拿过来打开:“姐,太谢谢你了,做梦都想要一只呢!” 温映雪嘴角轻笑:“你可千万別让爹知道,这钱我可是找人借的。” “放心吧,姐!”男孩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才將派克笔放进身上的黄布挎包里,脸上洋溢著开心,衣袖里手臂上的一条条淤青,似乎也不疼了。 两姐弟一路轻快回到家里,掀开布帘,便被桌上的几袋大米、油、面给惊呆了。 “爹,这是谁买的呀?”温映雪不仅没高兴,反而有些害怕。 温大叔咳嗽了两声,淡淡看著她:“我还正要问你呢,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阿游的?是他们送过来的。” “阿游?是他!他人呢?”温映雪赶紧问道。 “走了,刚走。”温大叔心彻底放下,既然认识,那青年应该说的没错。 “我去找他。”温映雪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衝出了门。 夕阳把狭窄的巷道拉成一条昏黄的光带。瘦小身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泛起晕红,可她要找的人,却早已走远。 …… 两天后。 夜色深锁,寒风割面。闸北一间大型仓库外,汽灯、车灯光束交错,人影幢幢。 宋北游跳下黄包车,环目四顾。这里就是地下拳场。 第26章 铁笼黑拳 沈大观停好车,四处张望:“好热闹,我在闸北这片活了二十年,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我也是头次来。”宋北游看向仓库门口,有一队青衣大汉把守,鹰视狼顾,神色警惕。 “阿游,这边。”张飞龙头戴圆顶帽,大晚上架著一副墨镜,朝他招手。 宋北游走到近前,张飞龙立刻亲热地搂住他肩头:“走,带你去见世面。” 宋北游嘴角生硬地一扬:“多谢二爷。这是我兄弟沈大观。” “见过二爷。”沈大观赶紧叫人。 张飞龙瞟了一眼,点点头:“好,一起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声浪和热气就像锅里煮沸的热气,迎面撞来。汗酸、廉价菸叶、还有一丝铁锈血味混杂,瞬间裹住全身。 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围著中间巨大的铁笼,个个面红耳赤,神情激动。 “打死他!快打死他!” “你倒是打呀!快打!” 笼子里十来个人穿著无袖马褂,背后贴著號牌,神色凶厉,拳拳到肉,混战在一处,如同一锅乱粥。 张飞龙叼著雪茄,拍了拍宋北游胳膊:“先看一看,一会儿安排你去打一场,怎么样?” “听二爷安排。”宋北游的目光透过人群,注视著铁笼里的战斗。 张飞龙颇为满意,吩咐道:“去给阿游报名,拿个號牌。阿忠,给阿游介绍一下规矩。”说完便跟著一个扎红腰带的汉子,踏著铁质楼梯上楼而去。 宋北游、沈大观则跟著阿忠。 阿忠就是扔毛巾的中年,他笑道:“规矩很简单,去铁笼子里打一场,最后还能站著的三个,就能挑战擂主。你看那——”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宋北游看到一幅黑底白字的大木牌,只看一眼,便被牌上的奖金吸引。 “嘶,打贏那个黑狱主,能得一千大洋!”沈大观瞪直眼珠,倒抽冷气。 “心动了吧?”阿忠一指最上面那个人,“黑狱主,三十六场全胜,从他上场开始,没有败过一场。当然,他的对手也没一个能站著下去。一千银元不是那么好挣的。” 沈大观一缩脖子,目光往下看:“那个断骨魔,一听名字就知道够厉害。黑无常,夺命腿……” 宋北游目光挪到最下面,笑道:“最少的也有二百大洋。忠哥,你怎么不去试一试?” 阿忠嘆了口气:“我倒是想去,可拳怕少壮,能当擂主的都不是善茬,弄不好会送命的。” 宋北游挑眉问道:“上台打拳有什么规矩,能隨便杀人?” “除了不准用兵器,將对手打倒就是规矩,至於杀人,嘿嘿,上了擂台,生死自负。”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大观听得额头冒汗,扯了扯宋北游,“阿游,打拳就是拼命,要不再想想?” “不用想。按我说的做。”宋北游神如渊渟,眼中闪著危险的光,传承面具需要战斗来觉醒,这正是他提升觉醒度、搏富贵的斗兽场。 两人在阿忠带领下,四处转了一圈。这时,一个小弟找了过来:“忠哥,游哥的號牌拿到了,二十七號。” …… 哐!“第二场铁笼赛开始。”身材瘦小的台官拿著大喇叭嘶声大叫,像只吱吱乱叫的猴子。 “下面有请十位拳手进笼!” “第一位,二十一號,金刚力士,擅长大力金刚拳!” 这位穿著21號马褂的大汉,壮得像水牛,拱手朝周围观客抱了抱拳,斜睨其他对手一眼,退到台边。 “第二位,铁手无情……第三位……” “下面有请第七位——” 惊呼声、嘘声潮水一样在耳边鼓盪,宋北游面无表情,见台官看向他,当即迈步上了擂台。 “玉面阿游,擅长无影掌。”主持人乾巴巴的两句介绍,换来一阵嘘声嘲讽。 宋北游嘴角抽动,隨意地拱了拱手,按顺序退到一侧。 其余六人皆用审视的目光瞧著他,目光里透著赤裸裸的威胁。宋北游视若无睹,自顾自站好。 隨后又进来三个人,凑齐十人。台官迈著夸张的步子,从拳手身前一路走过,举著喇叭大喊:“三分钟,你们只有三分钟!选择你们认为能站到最后的强者,选对一赔三,回家把钱搬!” 站在外围的沈大观舔了舔嘴唇,跟著人群挤到投注台。 “我买二十一號,两块大洋!” “二十一號最有可能,我也买他!” “我看好二十三號,一看就是狠人,身上肌肉像铁板一样!” 沈大观用光头和肩膀硬生生从人缝里犁出一条路,挤到油渍麻花的投注台前。写票的老头从老花镜上缘瞥著他:“几號?多少?” “二十七號。”沈大观声音有点干,手里攥著的银元被汗浸得滑腻,“十块……不,三十块!分两张票,一张十块,一张二十块。” 周围投注的人安静了一下,隨即一阵鬨笑,看傻子一样看他。 “二十七號不是那小白脸吗?看他蔫不拉几,没点劲,也能打拳?” “光头,你怕是瞎了眼了,一会儿让你赔个精光!” 沈大观揣好赌票,上下眉毛一扭:“你们懂什么,到时候等著看吧!” 旁边一个瘦子嘀咕道:“要不我们也买二十七號试试?他的赔率最高啊,万一贏了呢?” “你他妈疯啦!”旁边同伴骂道。 二楼包房,张飞龙正悠閒地品茶抽菸,一个阴柔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飞龙哥,现在对这种档次的比赛也感兴趣啊?看来是输疯了呀。” “玉狐狸,你少他娘的阴阳怪气,你不是也在?” “嘿嘿嘿,我是无聊,来看看热闹,但你飞龙肯定不是。让我猜猜,你应该是找了个新人吧?是谁呢?二十三號还是二十九號?” 张飞龙嘴角一扯:“哼,那你一会可要擦亮眼睛看清楚。” …… 哐!一声锣响! 擂台上,十个拳手立刻如同炸了毛的猫,神色警惕,缓缓挪动脚步,摆开架势。 宋北游听到脚步声慢慢逼近,脖颈转动,目光一扫——身材最魁梧的大汉,二十一號,正凶狠的盯著他,想拿他开刀。 宋北游眼底狠芒一闪,身形突然爆起,如白猿飞纵,一窜一跳,已欺身大汉眼前。人在半空,贯臂透劲,拳锋直砸对方脑门。 千钧一髮时,大汉惊骇举起双臂,交错朝上一架,嘭!凌厉拳劲透臂而入。 大汉手臂巨震,力不能抗,踉蹌倒退,牛蹄样的大脚蹬的拳台蹬蹬响。 宋北游落地前扑,喉咙中爆出一声低喝,再使高阶技法“连山重锤”,沉肩转腰,两臂並抡。 风雷炸耳,大汉靠著本能抬肘一挡,却哪能挡住宋北游如此重拳,当即被鞭劲砸中颈侧血管,脸色瞬间血红,直挺挺向后倒下。 赌客还没反应过来,最被看好的21號,就已经没了。 第27章 铁笼战神 两拳干倒金刚力士21號,不等周围看客反应,宋北游身如猛虎,借力转步,臂隨身走,一拳打中最近一人下頜,拳劲震盪,22號一声不吭倒下。 拳势未停,宋北游身似虎扑,欺近第三个人,猿臂一展,再现绝技“闪电五连鞭”。 砰砰砰砰!观者就只见一道身影好似疯猿一样,窜跳不停,每过一处便有一人倒下。几个眨眼,擂台上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潮水般的吶喊声瞬间消失,周围看客全是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嘴脸。 旋即变成铺天盖地的咒骂声,白票漫天乱飞,砸向铁笼。 “有没有搞错啊!骗老子输钱!” “你们他娘的是不是串通好啦?” 宋北游恍若未觉,如炬双目盯著剩下的两人——23號和29號,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两臂奇长。另一个穿双草鞋,两脚异常粗壮。 那精瘦汉子拱手笑道:“兄弟,好刚猛的拳法,怕是有二十年以上的功力啊,佩服。不过,我们三个人不用再打了吧?” 躲在角落的台官咽了口唾沫,正要上台宣布比赛结果,宋北游却咧嘴道,“我们迟早要打过,不如就现在吧。”话音未歇,身形前纵。 沈大观激动得脸膛通红,学著铁笼里宋北游的动作,左右摆动,连连出拳:“打!打!打!” 那位穿草鞋的汉子,脚下功夫极为了得,单脚钉地如桩,另一脚如狂风连弹,仅靠腰腹之力,自上而下,一脚快过一脚,瞬间腿影连绵,直照周身要害。 可宋北游却在电光石火间截住腿势,一招快拳打中他的胸口期门穴,立时心悸气短,腿功一泄,跌倒在地。 四周的看客炸开了锅。 有人怒骂:“操你大爷!已经选出三个人了,你还打!害老子输钱!” 其余早就输了的却在疯狂起鬨:“继续打!继续打!”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差点把屋顶给掀翻。 楼上包房里,张飞龙猖狂大笑:“哈哈!这小子,够狠啊,有我当年的风格。玉狐狸,怎么样?” “呵呵,拳法还可以,似乎是通臂拳的变种。可惜呀,不修內养,全靠气血蛮力,也就如此了。” “內养?修个几十年,还不如洋人的几针血清。要是这小子能帮我爭一口气,我可以考虑在他身上继续压注,给他买一针血清也可以考虑。” “洋人的东西真有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打?” 忽地—— “玉面阿游!阿游!”看客们兴奋地叫喊。擂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著,23號也倒下了。 台官擦了一把汗,猴子一样窜上台,举起宋北游的胳膊,高声叫道:“我宣布,第二轮铁笼赛胜出者只有一人,那就是——玉面阿游!他將有资格参加今年赛末的拳王爭霸赛?” 台官举著喇叭问道:“玉面阿游,下周的擂台霸主赛,你敢不敢参加,大声地说出来!” 这台官倒是会搞气氛,宋北游凑的喇叭边,淡淡说道,“为什么不敢?” “玉面阿游,今晚的战神,他说要打爆所有擂主!让我们拭目以待!”台官声嘶力竭地高喊。 看客们一阵潮水般的欢呼——反正大家都输钱,那就看个热闹唄。 “他娘的!刚才我就说要买27號!我这双招子,一眼就看出他不寻常,都怪你!” 被骂的汉子垂头丧气,臊眉耷眼,找不出话说。 沈大观嘴角咧到耳根,伸手摸了一把发烫的脸,见宋北游已从铁笼中出来,赶紧举著外衫迎了过去。 宋北游神清气爽,白猿八臂拳用得越来越纯熟,实战经验亦越加丰富。戏子送的《登云提纵术》研读过后,再加上实战,身法进步明显。 沈大观挤过来,替他披上外衣,举著拳头兴奋道:“阿游,你太威风了!” 宋北游勾住他肩膀,低声问道:“下注了吗?” “下了!你买了二十块,我买了十块,咱们今晚大赚!” 宋北游无语道:“我不是给了你一百,让你全下注?” 沈大观一呆:“我怕万一……” 宋北游摇摇头:“你还是不够相信兄弟。算了,去拿钱。” “阿游!” 宋北游扬手一接,是两块银元。阿忠咧嘴一笑,“我可是也下注了你,给你包个红包!” …… 几人又看了第三轮的铁笼赛,看时间已晚,便出了拳场。 寒风一吹,沈大观的兴奋劲过去,后悔不迭:“早知道我该把我那六十大洋全压上去!你帮我算算,我能得多少?” “连本带利,二百四十块。” “呵呵,过几天还能赚大钱。”张飞龙在身后说道,“阿游,你赶上时候,过几天擂台总赛,今年的拳王是谁,就看这一次了。这几天去我拳馆练一练,到时候带你兄弟赚大钱啊。” 宋北游面上带笑:“好啊,到时候还要二爷关照。” 张飞龙摘下墨镜,嘿嘿道,“去了拳馆找阿忠,他会把那些厉害高手的资料给你的。” “多谢二爷。”宋北游一脸感激,藏在如削眉峰下的一双眼,却如寒潭般幽深。 …… 沈大观哼著小调,心情得意。 宋北游坐在车里,心念一动,无常簿飞出。 【乾渊八觉·初觉觉醒度:18%】一场仗下来,又加了2%。回想刚才在铁笼中的战斗,他如猿猴般的身形,莫名想到那晚,医院里的神经病老头刘大柱。 “快点快点,再快点,我来帮你。”宋北游忽然被一股寒意爬满了肩背——这老头到底在说什么?他要帮我什么?觉醒吗? 不可能!外人怎么知道我有乾渊面具,还需要觉醒?那是为什么?难道他真是个神经病。 宋北游拧著眉头,琢磨了会,没有头绪,便將这个疑惑按在了心底。翻开无常簿第三页,新的应劫者的影像更加清晰。 宋北游眼帘陡张——这次的应劫者,竟是个女人。 霓虹灯闪得人眼花,靡靡歌声撩得人心痒。 凛冽的寒风中,穿著粗布小褂、踏著破布鞋的报童,挥舞著手中的报纸,追著出入夜场的客人叫喊: “突发!突发!一代歌后苏小婉神秘死亡,疑似情杀!先生要来一份吗?” “公报!公报!歌女苏小婉和姐妹双双殞命,死因成谜!先生!” 沈大观脚步一顿,好似被雷劈了,愕然道:“苏小婉死了?” “报童,过来。”宋北游招手买了一份。公报上最大的版面,正是最红歌女苏小婉的照片。 沈大观呆呆问:“阿游,她怎么能死啊……我还没成为大富翁!” 宋北游粗略扫了一眼报纸,伸手拍了拍沈大观的肩膀,以示安慰。“红顏薄命,乱世更是如此。要不你换个梦中——” 声音倏止,宋北游脑子里一道闪电,突然坐直身子,重新翻开无常簿第三页,眼睛慢慢睁大——第二个应劫者,是苏小婉! 第28章 三客聚首 不对!无常簿水镜上,杀劫明明在豪华舞厅,为什么报纸上说是她死在富贵大酒楼? “报童,把所有关於苏小婉的报纸,都给我来一份。” 身形瘦削的报童冻得通红的小脸立刻绽放笑容,“好的,没问题,先生。稍等。”边说著,赶紧从帆布挎包里把报纸全都拿出来,一份份翻找。 宋北游逐一仔看。这些报纸越说越离谱,能得出来的信息有限:苏小婉死於三天前,死在富贵大饭店,死因不明,有说是他杀,又有说是突发疾病。 沈大观在一旁挠著头,眼神伤感,长嘆道:“想不到阿游你用情也这么深,早知道你也喜欢她,我肯定让给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宋北游瞪了这骚包一眼,顺手將那份登著苏小婉照片的报纸对摺,塞进了口袋,重新窝进黄包车棚里。“走吧,沈情圣。”心忖,既然知道应劫者,那明天去大富贵酒楼提前一探。 黄包车远去,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街角。 “姐,你来啦。” “快跟我回去,明天还要上学呢!” “没事,姐,你看,刚才那个客人好大方,给了我一块银元,不用找零呢。” …… 沈大观本想趁夜跑一趟苏州河看夜景,哪知竟突闻噩耗,一路沉默。不觉,又回到了淘米街。 整条街上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赌档、烟馆,还有妓院灯火通亮。楼上还有一家裁缝铺,亮著灯。 宋北游拍了拍车架:“大观,在裁缝店停一下。” 沈大观应了一声,缓缓减速,顺口问道:“做衣服啊?”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给你也做一身。等你有了钱,还怕没有女人?”宋北游跳下黄包车,径直朝著裁缝铺走。 忽听一声大惊小怪的叫唤:“哎呦!游哥儿从巡捕房出来啦?要不要来姐姐这里洗个澡,去去晦气呀?” 宋北游抬抬眼皮。红灯笼下,探出一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脑袋。他笑道:“翠姐,我这身煞气你可接不住啊,还是算了吧。” “呦呦呦,我怕是洋婆子的膻骚气吧!”翠姐眼神顾盼,“我看吶,得用橘子叶煮水,三锅煮成一锅,好好洗洗,去去腥。” 沈大观看到翠姐,忽地一扫颓唐,咧嘴道:“还是翠姐经验老道。阿游,要不你去洗一个?” 翠姐胸脯起伏,手指头一指:“好你个沈大观!谁不知道你还是个雏啊,装什么老江湖?是男人你就来啊,老娘亲自对付你这火柴棍!” 沈大观脸臊得通红:“翠姐,你可別胡说,败坏我名声!” 红灯笼下的屋里传来一片娇笑。 沈大观两条眉毛抖动,咬牙切齿:“阿游——” 宋北游淡道:“你別看我,我又不是你老妈,想去就去。”说著便走进了裁缝铺,他要定一套上档次的西装和中山装。 …… 陈记酒馆。一盏煤油灯,荡漾出一圈圈光晕,照出饭桌边坐著的三个身影。 沈大观说得口沫横飞,把宋北游吹得神仙下凡,武圣转世。一旁戴著铁圈眼镜、穿灰布衣的青年,大张著嘴就没合拢过,最后憋出一句: “操,你俩真发財了?” 沈大观抖了抖腰上的钱袋,四十个明晃晃的银元,一摞摞放在桌上。 青年眼眶后的小眼冒著光,咽了口唾沫,骂道:“你俩去发財竟然不带我!” 沈大观两片厚嘴唇一咧:“这两天见不到你人,怪谁来呢?” 青年揉了揉油腻腻的头髮,二十出头,就已经有了星点白髮:“这几天,我他娘天天值夜班。” 宋北游伸手搭住他肩膀,捏了捏他的扁担肌,笑眯眯道:“有好处哪能忘了你宽爷。”说著,把脚下的黑布袋提起来,数出二十个大洋,“这是还你的,是兄弟我连累你了。” 然后又一枚枚数出五十个,笑道:“这五十枚是帮兄弟贏的。” “真的?”陈宽的声音都有点颤,“一下子给我贏了五十块?差不多顶我半年工资啊。” “宽爷,打工仔就是牛马,让人抽著鞭子赶,还只能闷声干活,最后却只能混个餬口。腊月初二游爷还要去打拳,说不得,也要做一做拳王。一句话,你去不去?” 陈宽摩挲著手里的银元,小眼睛里冒出智慧的光:“发財当然要去。腊月初二还有四五天,到时请假也要去。不过,黑拳和赌档一样,庄家是不可能亏钱的。” 他扫了两人一眼,继续道:“今晚你们能顺利回来,一是赚的不多,二是有二爷的面子,可要是下次我们太扎眼,恐怕会被拳场注意到。” 沈大观两条浓眉毛抖了抖:“还有这说法?那怎么办?” 陈宽慢腾腾摘下掛在耳朵上的细棉绳,將铁圈眼镜取了下来,一边用內衬衣角仔细擦拭著玻璃镜片,一边道:“二爷请阿游打拳,他才是最大的赌家。我们只要有输有贏,分散下注,应该就没问题。” 沈大观看向宋北游。 宋北游转著手中酒杯,透亮酒水微微摇晃:“阿宽的分析没错,二爷才是最大的玩家。到时候你们要散著下,输贏都有。至於我……” 他放下酒杯,背靠座椅,笑道:“我压自己贏,天经地义,这叫明目张胆的贏。” 他心中当然还有打算,第二个任务苏小婉,最迟后天就能进入,任务完成实力必定又有提升,再打黑拳,胜算更高。 “那就这么办!”沈大观一捶桌子。“贏到钱,宽爷,你那没过门的媳妇,要的十桌洋席,就不用再愁白头了。” 陈宽靦腆一笑:“阿珠说,结婚,人一辈子就一次,能满足我当然是儘量满足她。” 沈大观干了一杯酒,满怀心事:“哎,宽爷快结婚了,游爷也多的是女人喜欢,只有我……形单影只。”他腔调一变,“见画屏娇娃容顏俏,陋巷痴儿盼红綃……” 宋北游拿筷子点点他,笑道,“钱壮人胆,观爷这是腰里有了钱,耐不住寂寞了?” 倏尔,里屋帘布掀开,露出陈掌柜的脑袋:“好小子,发財也不喊我?” …… 第29章 夜探富贵酒店 夜深人静,远处偶尔有几声野猫的悽厉叫声。 沈大观辗转反侧,一骨碌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著,点燃了煤油灯。 下床从放衣服的竹筐底部取出一张彩色海报,盯著上面的女子看了一会,低声说道,“阿游说的对,红顏薄命。梦中情人,永別了。” 他將海报凑到煤油灯上,看著火焰將其舔舐,烧成一层层黑灰,海报上漂亮的女人,焦黄扭曲,终究化成了灰烬。 沈大观像是放下了心事,穿好衣服,取出五块大洋揣进兜里,轻手轻脚关好门,做贼一样溜了出去。 盏茶功夫,他就摸到了淘米街,躲在墙角瞅著红灯笼下那扇未关紧的门,舔了舔嘴唇。 他观察了一会,见四周无人,鼓起勇气猛然窜出去,直朝著红灯笼跑。刚跑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脂粉气,他心中发虚,转身就要逃。 屋门推开,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既然来了,还怕什么呀?” 沈大观被翠姐温暖的小手牵进了屋里。正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打麻將,见他进来,纷纷拋著媚眼。 翠姐把他牵到里间小屋,见他满脸通红,眼都不敢抬,戳著脑门笑道:“瞧你这怂样,怕什么嘛。”她俯下身吹著热气,在沈大观耳边道,“知道你是个雏,姐姐给你找一个最年轻的。” 沈大观倏地伸手拉住转身的翠姐:“不,不用了。” 翠姐一挑眉:“咋啦?事到临头,不行了?进了我的门,我可要收钱的。” 沈大观脸膛涨红,忽然张开手,一把抱住翠姐,呼吸急促:“我就要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翠姐娇小的身子被抱了个满怀,惊道:“臭小子,你干什么!老娘我早就不接客了。快放手!” 沈大观胸口被不轻不重捶了几拳,刚冒出来的勇气又消失了,訕訕地鬆开手,低著头不说话。 翠姐被他的模样逗乐了,咯咯直笑:“今晚上喝了酒啊?回去吧,姐姐我不收你的钱了。” 沈大观闷闷道:“翠姐三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把你藏在了……心里,每,每天晚上都梦见。” 翠姐两手抱胸。眼前这雏,竟然跟她在表白。不由笑盈盈问:“梦到我做什么呀?” …… 翌日,暮色。 老城厢,东华路。一栋六层砖木骑楼拔地而起。青砖朱门,檐角洋灯。旋转落地玻璃门,明亮奢华。 宋北游一身笔挺修身的西装,头戴圆顶礼帽,推动玻璃门走了进去。皮鞋踩在水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头顶,一盏水晶枝形吊灯將黄澄澄的光泼洒下来,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板,碎光映照整个大厅,更显奢华梦幻。 不过此刻,大厅內却冷冷清清。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穿深蓝色对襟短褂的前厅堂倌立刻迎了过来。 “我想要一个房间休息。” “好的,没问题。先生这边请登记一下。”堂倌伸手虚引,將他引到前台。有一个中年掌柜和记帐的伙计。 “先生贵姓?” “宋北游。” “宋先生,房间安排在五楼,您看怎么样?” 宋北游手指敲著檀木柜面,略一迟疑道:“没问题。”当即付钱订房。刚才的迎客堂倌热情地带著他上楼。 清脆的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踏上五楼,这堂倌赔笑道:“宋先生,507,就在这边。” 宋北游取出一块银元,在手中把玩,盯著他问:“听说你们这里,前几天出了命案?我这人比较迷信……” 这堂倌立刻笑道:“宋先生放心,那只是意外,绝不会妨碍到您的。”他又压低声音说道,“那女人死在六楼618,在最东边,离507很远。” 宋北游满意点了点下巴,手中银元弹进了堂倌的口袋。“这里有没有舞厅?” “回宋先生,正规的舞厅是没有的。不过三楼大宴会厅,是有演唱台的。” 莫非是死在三楼宴会厅,然后移到六楼? 等堂倌走后,宋北游將门关紧。屋內深色地毯、雕花红木桌、米白墙壁描金草纹,的確豪华,不愧一晚十块大洋。 念头一动,无常簿飞出。第三页上血雾晕开,霓虹闪烁,彩光飞转,台下烟雾繚绕,苏小婉垂眸忘情歌唱。最后一抹血雾正在消退——时间就在今晚。 …… “先生慢走。若是想吃夜宵,我们隨时恭候,一直到晚上十二点。” 宋北游摆摆手,踱步走出餐厅。抬腕看了一下时间,7:20。他刚才转到四楼的宴会大厅去看了看,和无常簿显示的画面不一样。 “看来我是被报纸给误导了。”宋北游长腿飞迈,噔噔噔直上六楼。这一层更冷清,除了廊灯,竟没一间房间是亮著的,活像一排沉默的棺材。 走到廊道尽头,果然是618。透过门缝,內里一片黑暗死寂。突然,门內一只漆黑的眼睛,和他隔门相望! 宋北游寒毛根根倒竖,足下运劲,身形朝后疾掠,正是登云提纵术的“倒踩枝”,瞬间横跨一丈有余。 几乎同时,那扇门里,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飞扑出来,脚尖在门框上一踏,借力凌空飞踢,劲风欺面而至! 宋北游脚下一弹,身形闪到黑影身后,五指如鉤,反手钳住此人肩膀,朝前一摔! 黑影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被拿了个正著,当即倒翻了个跟头。宋北游沙包大的拳头,带著劲风已迎面击去—— “是你?” “是你!” 宋北游猛地收拳,拳锋离对方面门只有几寸远,惊疑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眼前这位,正是斜刘海、黑风衣的石峰。 “我是巡捕,来这里查案。你来这里做什么?”石峰的手离开枪套,心中暗捏把冷汗——刚才这一拳,绝对能在他拔枪之前击中他。 宋北游收回手,退后了几步:“我来这里住啊。听到楼上有动静,便来看看。” 石峰冷嘲道:“你知道这里一个普通房间多少钱一晚?你来这里住?我看你是意图不轨吧。” 宋北游眉峰微抬:“我住在507,你可以去问一问前台。话说回来,石探长,这里好像不是你的管辖地。你在查什么案子?” “此事轮不到你过问。你最好不要犯在我手上,否则,管你背后是什么大人物,我照抓不误。” 宋北游咧嘴露出白牙,眼神却沉得像寒潭,“既然这样,那就不打扰石探长了。告辞。” 事情扑朔迷离。 第30章 苏小婉 回到507,宋北游也懒得再想,等时间到了,直接附身苏小婉,寻找答案。 躺在床上假寐了一会,抬腕看表,9:44。无常簿自动飞出,翻到第三页。页面如镜,盪起圈圈涟漪,將他的意识吸摄入內。 …… 光绚破碎,如星河流泻。 宋北游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从镜子里看到的是一张春顏玉容,蓬鬆长捲髮,满脸倦怠。 伸手摸了摸吹弹可破的脸蛋,这才发现,他正穿著一件宽鬆的白色睡袍。扯开领口垂眸一瞥,宋北游一阵牙疼。 起身走了片刻,这才慢慢適应胸前掛两球的异样感。从梳妆檯上一堆化妆品里翻出女士手錶,9:12。 正当时,镜子上,一行行淌血的字体浮现: 【当前时间:冬月二十四。】 【应劫者:苏小婉,歌女。】 【死劫余时:六个时辰。】 【应劫者可佩面:0/1】 【面谱归藏:乾渊八觉·初觉、庖丁解牛·名家、白猿八臂·名家】 这次杀劫是六个时辰,12个小时,天光顺著窗帘缝隙洒下长条光斑,现在是白天,杀劫就是晚上九点左右。 宋北游一边分析,一边戴上传承面谱。戴上剎那,脊柱滚烫热流涌向全身各处。 梳妆檯镜上再现如熟悉血字:【劫数是业,无可避让,愈积愈重,终至无常。诸般歷劫,功业有判,依此领赏。】 血字消散,宋北游眼如幽潭,规矩我懂,不用再提示了。 脑海里苏小婉的记忆解封,如决堤洪水,衝进神意之中。 抬起双手,手指纤纤,指尖涂著蔻丹,原本练刀的老茧,早已用特殊药水处理。宋北游找到床边暗格,从中取出一把尺长短刀。拔出看了一眼,寒锋青幽。 他將刀固定在腰侧,沉气凝神,盯住四五步开外的衣帽架,气势一变,身形倏地前窜,同时右手闪电拔刀! 乍然间,刀光从腰上亮起,细如柳丝,朝上斜掠。木头闷响,手腕一转,刀光迴旋,鏘然入鞘。 啪嗒!掛著女士礼帽的衣架顶端滑落在地,切口平滑。柳心流居合斩讲究以柔御刀,圆转如流水,拔刀收刀一气呵成。 宋北游结合步法,短刃在手撩掠突刺,刀光飞闪快如一线,將刀法使了一遍,已然嫻熟。 放下短刀,隨即又从暗格內取出一把小巧银色手枪,熟练卸掉弹夹,回拉套筒查枪膛。 咔嚓!套筒復位,弹夹回插卡紧,拇指拨开保险,枪口微沉,瞄向门口。一套动作冷峻,乾净。 接著又切换面具,打了一套白猿八臂。一番折腾,浑身汗水湿透睡袍,紧贴身体,顿时曲线毕露。 “姑娘,为了救你的性命,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不过,你的身份也不简单啊。”宋北游嘀咕了一句,脱下睡袍,拉开琳琅满目的衣柜,迅速换衣。 不一会,他已身穿浅色织锦缎旗袍,外罩深色收腰羊绒长大衣,脚蹬皮鞋,外加一张不施粉黛的素净小脸,端的嫵媚动人。 镜中的姑娘,眼底竟有一丝淒楚,那该是属於苏小婉本来的顏色,不由一嘆。 “想不到你身份这么复杂。却也是个苦命人。” “江左姑娘,那年洋人铁船炮轰港口,兵荒马乱,你不慎和家人失散,一路辗转,被现在的乾娘收养。这乾娘,用严苛到变態的手段逼你学习各种技艺,甚至送你到东瀛学习剑术。” “轻身燕子功、潜伏偽装、枪法……事到如今,你依然被这老嫗牢牢掌控,可你连她背后的势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前朝宫女。” “你想逃脱牢笼,想找回亲人,想要自由……” 咄咄!“苏姐姐。” 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宋北游转头问道:“怎么了?” “杰少爷又来了,他还送了一大捧玫瑰。” 宋北游眼角一挑,將门打开,淡淡说道:“花留下,人赶走。” 门外扎著麻花辫的姑娘,抬眸瞧来,抿嘴一笑,“知道了。” 不多时,阿娟抱著一大捧玫瑰花进来,將花束放在桌上。“姐姐,我先去准备早餐。十点钟我们要出发了呢。” 宋北游点头:“给我多弄些。” “啊?哦。”阿娟眨了眨眼,点头离开。 宋北游重新將门关紧,解开花束丝带,把玫瑰一支支抖开,铺在桌上。在花枝上一一捻过。到第十三支,立感有异,反向一拧,从空杆內取出一小捲纸棍,展开一看—— “午后,大富贵酒店。” “大富贵”三字撞进眼里。宋北游眼神微变,翻出一支精致的兰姿口红打火机,將纸条点成灰烬。 不一会,阿娟端著早点过来。宋北游拉开椅子,大马金刀一坐,毫无形象开始狼吞虎咽。 阿娟看得瞠目结舌,苏姐今天怎么了,开门就怪怪的! 宋北游一口吞掉一个奶香包,含混不清道:“愣著做什么?你吃了吗?” 阿娟木头人似地点点头。 “那去收拾东西,做好准备。下午行动。” 阿娟神色一肃,点头离开。她是乾娘派过来的助手。宋北游念头闪动。记得有篇报导上说,苏小婉和好姐妹双双殞命……难道是她? 等阿娟去准备,宋北游已將装备穿戴完毕:右大腿別手枪,左大腿绑短刀。唯一的缺点就是动手的时候,得把旗袍下摆撩起来。 他十分不雅观地撩裙拔刀,来回试了几次,调整了一下位置,想了想,又加了一把短刀,双刀流,这才满意出门。 阿娟提著演出包在外等候,见她出来,提醒道:“姐姐,要不化个淡妆?哪有当红歌女素顏出场的。” 宋北游想了想,还是按照惯例,別让人看出反常。这张脸虽好看,但世上哪有完美的容貌?眼角有个比芝麻略大的小伤痕,下頜还有两颗凸起的粉刺。 妆容完毕,两人前后走出哥伦比婭夜总会为她准备的套房。 “苏姐。”“苏姐好。”沿途其他歌女纷纷打招呼。宋北游微微点头回应,抬腕看了下时间:10:02。 一辆福特车已停在后院,漆黑车身,银色把手。司机正站在车门边等待,见她和阿娟走来,赶忙拉开车门:“苏小姐。” 宋北游轻点头,弯腰坐进后排。阿娟隨后坐在前排副驾,吩咐道:“去东华路富贵大酒店。有人请小姐去献唱,跟老板说过的。” 第31章 图谋血清 曲线圆润的福特轿车驶入繁华街道,朝东而去。坐在车里看这十里洋场,却是另一番体验。 调动苏小婉的记忆,宋北游蹙眉。万没想到,请苏小婉献唱的,竟是张大宝,为儿子摆满月酒。而纸条上说的时间地点,实则是一场交易,交易物正是血清。苏小婉的任务是夺到药剂,然后上交。 又是血清! 据苏小婉所知,血清分很多类型,品质有好有次。据说这次交易的药剂是上等货。 宋北游瞧著窗外人来车往,心中思量,既然苏小婉因血清而死,那还上交什么,肯定据为己有,到时好好探究一番,说不定我也能打一针血清。 就是不知道原时间线里,苏小婉究竟有没有得手?又是死在谁的手里? 车轮碾过絳红的梧桐叶。 冬日暖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宋北游目光一转,已看到前方那栋六层青砖高楼。 门口红地毯直铺到街边,两侧花栏锦簇,锣鼓喧天,十数个身穿黑衣的义和堂打仔一改往日凶相,笑脸相迎,格外和善。 倏忽,墙角一对年轻男女,引起他的注意。 “停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机连忙靠边。宋北游推开车门,踏著青砖,迅速靠近。 “……你怎么来了?林太太是洋行大客户,经理让我陪她呢。” 杨宽瞅了一眼未婚妻身上的连衣裙,泡泡袖,蕾丝边,斟酌著说道:“那个……阿珠在洋行上班,应该认识很多洋人。知不知道有谁能在巡捕房说得上话?” 白秀珠细眉一挑,“你打听这个干嘛?” “阿游被巡捕房抓了。我想著能不能找个门路,把他救出来。” 白秀珠一怔:“他被抓了?”旋即撇嘴道,“我就是个小职员,哪能接触到大人物呢。再说了,就算认识,想请他们帮忙,吃一顿饭都要花好几十块银元。” 陈宽低头,不敢看她。“钱没了可以再挣。阿游是我兄弟,我……” 白秀珠一听,顿时像竖毛的母鸡:“陈宽,你不想跟我结婚了,是吧?” 陈宽头埋得更低了,嘴唇囁嚅:“我……” 白秀珠回头看了眼酒店门口,嘆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行了,我会去打听的。快回去吧。” 陈宽抬头,一脸惊喜:“谢谢阿珠!那我回去了。” 宋北游站在梧桐树后,听得清楚,今天是冬月二十四,算时间,这个时候我確在巡捕房,心中又嘆:兄弟啊,你这未婚妻,你恐怕把握不住。兄弟我帮你一次。 当下踩著皮靴,款步走出,唇角勾起一抹笑。 陈宽得了未婚妻的承诺,心中高兴,正要转身离开,忽觉胳膊一紧——被一只芊芊玉手挽住了。接著,柔腻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阿宽,她是谁呀?” 陈宽身体一僵,看到一张艷丽无双的脸,圆润的下頜正点著白秀珠的背影,顿时蒙了,鼻樑上的铁圈眼镜差点滑落。 宋北游的声量不轻不重,又甜又脆,正好让白秀珠听到。她猛地转身,眼睛立刻瞪大——一个身穿时髦高档羊绒长大衣、內搭旗袍的漂亮女人,正挽著陈宽的胳膊,挑衅地看著自己。 她顿时怒火上涌,自己的东西,就算不满意,也不能被別人抢走,“陈宽,她是谁?” 陈宽一个激灵,赶紧抽开手,退开几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知道,我不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她叫你『阿宽』!”白秀珠双眼发红,泪水盈眶,一副委屈的模样。 陈宽著急了,“我真不认识她!这位小姐,你认错人了吧?”慌忙看向宋北游。这仔细一瞧,却又呆住。 “你是……苏小婉?唱《夜来香》的苏小婉?” 宋北游笑盈盈道:“你记起我来啦?”看向对面的白秀珠,又问,“这是谁呀,你朋友?” 陈宽脑子里一团乱麻,急得额头冒汗,“她是我未婚妻白秀珠。苏小姐,我们真的不认识吧?” 白秀珠听到“苏小婉”的名字,也愣住了——陈宽怎么可能认识这位大名人! 宋北游踩著皮靴,居高临下走到白秀珠跟前,上下打量一眼,凑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宽是我的朋友,你要是对不起他,我不会放过你的。颐和洋行的大班,彼得先生是我的朋友。” 他从手指上取下一枚金戒指,拉起白秀珠的手,放到掌心,“听说你们要结婚了,这个送给你。” 白秀珠瞧著手心闪闪发光的戒指,转头时,宋北游已经坐进车里,黑色福特屁股上喷出黑烟,朝前驶走。 陈宽依旧呆若木鸡。 …… “私事。”见阿娟眼神询问,宋北游淡淡说道。 福特车驶到酒店后院。车刚停稳,已有人殷勤地拉开车门。“欢迎苏小姐驾临,哈哈哈。” 宋北游目光微凝,迈步下车,装作不认识,客气道:“谢谢。” “苏小姐本人比海报上还好看。鄙人张飞龙。我大哥正在外面招待贵宾,特意吩咐我来接苏小姐上楼。” “原来是张先生,有劳了。” 一路眾星捧月,眾人將她送到四楼贵宾包间。茶果点心早已备好。 张飞龙呵呵笑道:“苏小姐请在此休息。一会儿开宴,我会派人来通知。” “可以。” “今日我大哥大喜事,摆了牌局,不知苏小姐可有雅兴?” “对不起,我不和陌生人打牌。”宋北游淡淡道。 “一回生,二回熟嘛。下次我摆酒,也请苏小姐来捧场。” “那就下次吧。” “哈哈哈,好!苏小姐果然有个性。那就说定了,下次我一定请苏小姐。”张飞龙说完,带著眾人转身离开。 小娟把演出包放在桌上,冷笑道:“姐姐,那张飞龙的眼神好討厌。” “他活不长。”宋北游淡淡道,抬腕一看时间:11:30。 阿娟把门关紧,低声说道:“大富贵酒店这么多房间,交易究竟在哪里进行呀?乾娘没说明吗?” 宋北游摇头。倏地,一个房间號浮现脑海。“你去前台探听一下,六楼618是谁定的。” 第32章 箭在弦上 阿娟眼珠转动,手指盘著髮辫。“618?姐姐聪明!交易房间肯定提前订好,我这就去打听。” “小心行事。”宋北游提醒了一句。这阿娟年纪比她还小,才十八岁。 “放心吧。那我先下去。” 宋北游目送阿娟出门,旋即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宾客已陆续到来。门口,张天宝和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正在迎客,旁边是抱著小孩的保姆。 血清是不是他买的? 片晌,阿娟溜了进来,眼珠古灵精怪地一转,“打听清楚啦。整个六楼都被张大宝包了,据说是宴后要开牌局。” 宋北游沉吟道:“这么说,是张大宝买血清。”他脑海中用丁强身份见张大宝的一幕闪过,当时似乎听他提过血清。 阿娟蹙著眉头,“八成就是他。按照情报,这胖子功夫高强,是暗劲高手。我们恐怕打不过,只能用些手段了。” 两人同时走到窗边,盯著迎客的张大宝夫妇。宋北游和阿娟眼神一对,道:“开宴我脱不了身,就靠你了,可別伤及无辜。” …… 11:50,宋北游被请去现场献唱。按照苏小婉的记忆,她唱了几首歌,又向主家敬了几杯酒,当即便借不胜酒力退场。 他提著化妆包,走在廊道上。路过一间空包厢时,忽听到內里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衣衫摩擦声。这可是餐厅区。 是谁这么猴急?偷情? 他放缓了脚步,侧耳细听,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不能在这儿,万一被看见,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男人喘著粗气:“哪有人……” “他等会要跟客人在这打牌,不到晚上不会回去。我跟他说,让你开车送我和宝宝回家,到时候……隨你。” “我想死你了……我忍不了,先来一次。” 宋北游嘴角一扯,立刻猜出两人身份,张大宝头顶绿油油啊。心中一动,迅速闪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关紧。 他將身上的羊绒长大衣脱下,翻过来一抖,竟变成了一套连体西装。当即把旗袍下摆撩起,动作飞快套上。 打开化妆包,动作麻利在眉眼处几笔勾画,又涂了些顏料在脸颊上,再粘上两片小鬍子——一个黄脸西装客便活灵活现。拿出男士香水,来回喷了几次,掩盖原有的香味。偽装旋即完成。 透过门缝,就见一个女人从先前的空包间走出来,脸上潮红尚未消退,理了理耳边髮丝,朝著卫生间走来。 不就是张大宝的小娇妻! 很快,她便走了进来,对著镜子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疏漏。宋北游如魅影般贴了上去。没等她反应,探手在其颈侧一按一压,女人便无声无息软倒。 宋北游伸手接住,將她架起,悄然撤走。 贵宾包房门啪嗒关上。 屋內阿娟也换了一副黑脸小子的面孔,奇怪问道:“姐姐,你怎么把她给绑来了?” 宋北游瞟了一眼椅子上昏迷的保姆,床上则躺著刚满月的小孩。“你这么早把他们绑来,会打草惊蛇。” “哦,我好不容易找了机会下手,没想那么多,那怎么办……” “有她在,一切就好办了。”宋北游將女人扔在床上,啪啪啪几个耳光。 张夫人悠悠转醒,迷茫的眼神缓缓清澈,瞳孔顿时放大,“救——” 宋北游眼疾手快,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轻声道,“別乱叫。你们刚才的风流事,我可全看见了。” 张夫人的求救声噎在嗓子里,想到可怕的后果,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你……你想要什么?” “乖乖听话,你还是张夫人。” 她心中略鬆口气,又看到自己的儿子被一个黑脸青年抱著,保姆则脑袋耷拉,不省人事,愈加惊恐,“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宋北游淡道:“我们想找张老板要一件东西。不过他一定捨不得,所以只好拿他的宝贝儿子来换。” “什么东西……”她已嚇得泪水直流,声音发颤。 “什么东西不用管,乖乖听话就行了。” “那,那你们让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害孩子,我什么都答应。”张夫人抹著眼泪。 “你现在出去找张大宝,想办法稳住他,別让他知道宝贝儿子被绑了。你刚才说的,让姘头送你们回家,就是个好主意。” 张夫人全身一抖,心中仅有的侥倖也荡然无存,失魂落魄点点头。 宋北游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紧紧盯著她仓皇的眼睛。“调整好心態。”语气微顿,在她肩头轻轻一拍,力道不重,她却一个哆嗦,“只要你认真完成我的吩咐,你还是张夫人,你儿子也还是张大宝的宝贝儿子。” 张夫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我想……借洗手间用一下。” 门缓缓关紧。 “她不会告密或者跑了吧?”阿娟有些担心问道。 “这女人可比表面上看起来聪明。她不会跑,反而会乖乖回来。” …… 冬日天黑得早,夕阳很快便垂到了梧桐树梢顶。宋北游抬腕:4:14。 阿娟好似敏捷的狸猫,轻轻落在窗台上,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旋即脚下轻踏,扑向床上,手在张夫人脖子上一抹。 张夫人一声不吭软倒。怀中婴儿被套在一个网兜里,固定在阿娟身上。 “姐姐,一切小心。”她一拉手上绳索,重新飞身出窗。 “等我信號。”宋北游和她一番商量,决定两头出击,分开行动,增加抢夺的胜算。 宋北游检查武器,活动了一下手脚,开门,不徐不疾走进楼梯间,骤然提速,脚下生风,蹭蹭蹭直上六楼。 “不好意思,这一楼包场了。”黑衣打仔见上来的是个洋人,推开玻璃门,出声提醒。 宋北游一言不发躥身前扑,手中倒握短刀闪电反刺,收刀,快到寒光只微微一闪。守门小弟难以置信捂住胸口,靠著玻璃门缓缓滑倒。 “什么事?”走廊里响起警惕声,“有情况!”接著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宋北游眼如寒潭,打开廊门,现身走廊,水磨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头顶盘形吊灯辉光灿灿。 迎面却已衝来四个黑衣人,反手抽出斧头,神色凶狠。其中一人喝道:“是来找事的,砍死他!” 第33章 虎口夺食 四人高举斧头,斧刃寒光烁眼。 宋北游气势一变,凛冽如出鞘寒刃,双足发力,娇小身子似猎豹,猛然躥出。 电光石火间,便与四人撞上,双手同时拔刀,寒光飞闪,快如流星——前刺,收刀,转刺!噗噗噗噗!几乎连成一线,行云流水,毫不拖沓。 鲜血激射在两侧深色的柚木护墙上,朝下缓缓流淌。 噠噠噠……!走廊深处两个斧头仔衝来,脸上肥肉抖动。 宋北游前冲的势头丝毫不减,倏地两脚一弹跃身而起,从两人中间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双手一探,腰上亮起两道细光,闪电般斜掠,划过两人脖颈,又似流水般迴转泻回腰上。 他脚步落地,继续前进,毫不停歇。两个呼吸后,才听到身后沉闷的重物落地声,还有嗤嗤的鲜血溅声。 就这短短功夫,他已连杀七人。但喊杀声依旧惊动了屋內。 东廊尽头,房门陡然打开,两个洋人大汉衝出来,抬手枪口一转,膛口焰一冒,砰砰! 几乎同时,宋北游开启秋蝉先觉,动劲於足,弯腰向侧一闪,手在大腿上一抹,抬手两枪还击。 炽热气流从肩膀和肋下划过,隔著衣服,宋北游都感到灼痛。直到双脚踏在光滑的大理石面上站稳,才察觉背后一片冰凉的冷汗。 抬头再看对面,子弹从两人眼窝射入,已经倒地。 宋北游调整呼吸,平復激盪的气血,放缓脚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烟雾弹,朝后一拋。砰砰砰砰,走廊上迅速被烟雾笼罩。 走到门口,两个大汉的尸体横躺,眼窝里汩汩冒血。 屋內红木桌旁,一个戴著高筒礼帽的洋人,將手上的茶盏放下,摇头道:“哦,张老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害我损失了两个手下。” 张大宝稳如泰山,呵呵笑道:“史密斯先生,能被手枪杀死的,都是庸手,你早该换了他们。” 史密斯耸了耸肩:“好吧,也许你说得对。这两个该死的,我早就看不顺眼了。” 宋北游枪口在两人之间游移,压低嗓门:“张先生,还有史密斯先生,把血清交出来。” “哼!”张天宝脸上的红疤蠕动,腾地起身,如同猛虎甦醒,单手扣住桌沿一翻,厚重的红木桌子猛地弹起。 他一声“呵!”,沉腰甩臂。偌大桌子竟被他击得粉碎,碎木如攒射的箭矢,铺天盖地罩过来。 强!宋北游瞳孔急缩,秋蝉先觉之下,迅速算出轨跡,手腕连转,枪口跳动蹦出火舌,砰砰! 张天宝前纵的身形一滯,上身一晃,躲过两颗子弹,但扑击之势立刻被阻住。 並行之时!宋北游再使提纵术,雀踏枝梢,如凭空横移,躲过射来的碎木,出声道: “张老板好功夫啊!先別急著动手。看看窗外吧。” 砰!哗啦,落地窗玻璃碎片四溅。 张大宝一转身,神色猛变:“佳財!” 阿娟站在拱形落地窗外,一根绳索吊著她,胸前网兜里,坐著的正是满月的小孩。这小傢伙还不知道害怕,鼓著小腮帮,眼睛眯成月牙。 “张先生,请不要乱动,不然我的手一松,他就会掉下去,这是六楼呀。”阿娟笑嘻嘻道。 张大宝盯著自己的宝贝儿子,肩膀一塌,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沉著声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交出血清,我们將儿子还给你。血清可以再买,儿子却只有一个。老来得子不容易,张先生觉得我说的对吗?”宋北游站在门口,淡淡说道。 阿娟在窗外適时道:“小宝儿,快叫爸爸救你呀。” 小孩儿竟拍著巴掌,啊呀啊呀地喊起来。 张大宝见到儿子可爱的模样,凌厉眼神缓缓收敛,变得慈爱。“好,你们放了他,我答应把血清交给你们。” “哦,张老板,这么说,我们已经成功完成了交易,是吧?”一旁端坐的鬼佬开口问道。 “史密斯先生,五百份材料,会很快送到码头。” “好吧,那我们成交了。”史密斯深陷的眼窝里,褐色眼睛转动,將手边的银色小皮箱递了过去。 张天宝扬手接过,看向窗外,喝道:“放人,我將它交给你们。” 宋北游摇头:“请张先生先將血清扔过来。” 张大宝也是梟雄人物,心知纠缠无益,手臂一震,便將皮箱扔了过来。 宋北游接住,慢慢打开皮箱,往內瞧了一眼。一管顏色更鲜明的橙色液体,如同活物,存放在金属筒內。 “把儿子还给张先生。” 窗外的阿娟解下网兜,笑道:“张先生,你可要接住啊,摔坏了可不能怪我。”说著,將小孩拋进屋里。 张大宝身似肥蛤,飞身一扑,明空將儿子接住,紧抱在怀。 宋北游又掷出两颗烟雾弹,走廊上已经一片白烟,他立刻闪身遁进烟雾中。 被张大宝邀请而来,准备开牌局的一些贵宾,正仓皇地沿著廊道,进入楼梯间,往楼下逃命。宋北游混跡其中,到了五楼却一个转身,神不知鬼不觉推开廊门闪了进去。 他费这么大周章,可没打算將血清交给什么老乾娘。 五楼和六楼的形制一样,宋北游如一只轻灵的狸猫,脚步轻盈,悄无声息找到507,听了听动静,在把手上一拧,確认是空的。 房门上的是黄铜弹子锁,他从西装內衬抽出两根铜丝,插入锁眼內,捣鼓了片刻,一转一提。咔嚓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宋北游警觉地看了看周围,这才溜进去,將门反锁。 房间阔朗,软榻配花梨木妆檯,水晶壁灯暖光漫溢,落地钟轻响,香氛淡绕,处处精致。与三天后的507毫无二致。 三天后,他的真身正在这个房间!只要把血清藏在这个房间,届时完成任务回归,就可直接拿到血清。最终,他的目光停在头顶的吊灯。 打开银色皮箱,取出一尺大小的金属筒。冰凉的金属外壁上,铭刻了几个字:赤鮫·壹轮·极珍。 正当时,无常簿自行飞出,翻开首页,水镜页面晃动,无形狼毫勾出铁锈提示: 【你注射乾渊类血清,將豁免所有不良效果。异变將被“传承·乾渊”面谱吸收,转化为觉醒度。】 宋北游怔了一下,目光凝在这几行字上,心开始砰砰狂跳。注射血清不仅没有副作用,反而能增加觉醒度! 还有这么好的事!看来將血清据为己有,这一步走得妙啊! 第34章 舞厅迷踪 页面提示倏散,无形狼毫再书锈字:【赤鮫,乾渊奇鮫。身似鮫而色赤红,鰭带银纹,夜浮水面吐火珠,游速如箭。】 宋北游心中大定,果然是“乾渊类”血清。这正契合传承面具“乾渊八觉”的名字,两者必然有不知道的联繫。 他心头一动,“血清有很多种,那传承面具会不会有对应的种类?” “另外,提示中说到,血清有异变可能,说明血清不能隨便注射,有极大的风险。但我却可以毫无顾忌!” 宋北游压住狂跳的心,脱下靴子,踩著红木桌沿,提气轻身,一手抓住吊灯,一手微微朝上一顶,吊顶装饰板滑开一道黑缝。他將金属管小心放入预製的石膏凹槽內,確认卡紧,再將装饰板严丝合缝地推回原位。 最后確认一眼没有破绽,这才出门上锁,迅速下楼。来到餐厅包房,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新行头,迅速换装。然后跟著陆陆续续下来的客人,一同出了富贵大酒店。 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寒风拂面,夕阳已经落下树梢,夜色如轻烟笼罩。宋北游看了一眼时间,5:15。 无常簿没有提示,杀劫依旧存在。晚上9点,苏小婉將死在舞厅。 苏小婉的专车是月租的,司机早就被打发回去了。他正要招一辆黄包车回哥伦比亚,一辆黑色派克驶过来停在身边,车窗摇下,三七分斜刘海、嘴里叼著烟的青年露出笑脸。 石峰?宋北游琉璃样澄澈的瞳孔微动,翻找苏小婉记忆,这廝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小婉?”石峰有些不敢確定。 宋北游扬起眉头,你还真是舔狗,我他妈打扮成这样你还能认出来。当即也不囉嗦,拉开后门便坐了进去。 石峰惊喜交加,赶紧把嘴上的香菸扔掉。“真是你呀!我远远看到身形,特別像你。”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打扮成这样是怕人认出来惹麻烦,我懂的。” 宋北游从后视镜看到石峰討好的笑脸,淡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刚下班,和朋友来这里吃饭。”石峰的手指敲著方向盘,显得有些紧张。 “哦,那你去吃饭吧,我坐黄包车。” “不不不,我送你,你去哪里?”石峰慌忙说道。 舔狗不得好死。宋北游心中暗骂了一句,嘴上说道:“送我回哥伦比亚。” 车內陷入沉默,只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宋北游脊椎一阵阵发冷,秋蝉先觉的副作用出现。不过还好,杀劫在晚上九点左右,那时候副作用已消失。 “小婉,明天我想请你吃饭,可以吗?” “没空。” “那后天呢?” “也没空。”宋北游眼皮都不抬,一口回绝。 “你是不是要陪常怀安那小子!” 宋北游心中顿时生出坏水,面无表情问道:“他说你短短一年换了七个女人,其中还有一个怀了你的孩子。” 吱——!石峰一脚剎车,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差点把方向盘拧下来。“他胡说八道!绝没有的事!他才是花花公子。小婉,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怀安也是这么提醒我的。算了,你走不走?不走,我下车。” 怀安?她竟然叫他怀安!石峰脸色铁青:“常怀安在污衊我,我对待感情向来是认真的。” 宋北游脸如寒霜不再说话,直到车开到哥伦比亚夜总会,她直接下车,摔门离开,留给石峰一个冷漠的背影。 从后院寂静的楼梯回到套房,反锁房门。锁舌“咔噠”咬死,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鬆弛一丝。 阿娟未归。卸了化妆,用冷水洗了洗脸,皮肤传来冰凉,精神愈发清醒。换上常服,陷进沙发里,慢慢復盘。 原来故事线里,苏小婉和阿娟有没有成功?宋北游復盘了一下,如果按照刚才的计划,没有秋蝉先觉和体魄加成,苏小婉恐怕应付不了张大宝。 那么会不会是,她和阿娟任务失败回来,控制她们的乾娘派人清理了她们?苏小婉早就有了脱离控制的心思。 这个舞厅既然有一个阿娟,就说不好有更多阿娟。 窗外夜色如墨,隔著玻璃,对街的彩灯霓虹成了模糊的彩斑。汽车的鸣笛声络绎不绝。 “苏姐姐,你在吗?”宋北游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射门口。 “哎呀,嚇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在呢。夜场开始啦,该上场表演啦。”一个身穿艷红旗袍的女人,拍著胸口。 宋北游轻点额头:“是阿荷啊,我这就去。” 舞厅里,水晶吊灯洒下一片碎光,五色转灯旋出霓虹光带。香风、酒气,还有萨克斯缠绵的曲调,配合著爵士鼓的鼓点,让气氛变得旖旎、迷离。 宋北游坐在二楼偏僻卡座,瞳孔收缩。就是这里,无常簿上显现的画面。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绒长大衣,缩在卡座的阴影里。 “小婉,你怎么在这里?该去换演出服了。”一身西装的经理找了过来,上唇的小鬍子透著精明。 “我身体不適,今晚想当一回观眾。” 经理微微皱了皱眉头,頷首道:“我看你脸色不好。听说富贵大酒店出了些状况,你没事吧?” 宋北游摇头:“不清楚,我和阿娟去逛街了。” “没事就好。那你最后压轴唱一场。否则客人会发飆的。”经理看了一眼舞厅里那些西装革履、抽著哈德门香菸的客人。 “好吧。”宋北游只好搪塞。 舞厅里,热歌劲舞轮番登场。 倏尔音乐一变。“接下来有请苏小婉小姐的亲密姐妹——清荷小姐演唱《夜来香》。” 一个女人身穿锦缎旗袍,上缀闪闪发光的亮片,像是一条美人鱼,扶著围栏,款款走上舞台。 慵懒的歌声在舞厅里响起来:“那南风吹过清凉,那夜鶯啼声歌唱……” 宋北游恍惚了一瞬,抬腕看表,九点整。 彩光飞转,红酒如霓。 一个熟悉的身影端著果盘轻盈地走了过来。 “姐姐,怎么躲在这里呀?我回来后,找了你好好一会儿呢。还是经理告诉我的。”阿娟明亮的眼里映著光彩,骨碌碌转动。 宋北游念动,秋蝉先觉开启,此时此刻,阿娟找过来,绝非偶然。他对眼前景物的感知立刻变得敏锐精微,面上微微一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5章 奖励选择 “七点多的样子,在外面转了好大一圈才甩掉他们。”阿娟压低声音,趋步过来。 果盘上有苹果、橘子,还有花生、红枣。她走到桌边,低声问道:“东西没问题吧?” 宋北游瞧向桌上的化妆包,微笑道,“当然。” 阿娟嘻嘻一笑,“那就好呀!可以交差了。姐姐尝一尝。”说著,端著果盘的手一伸,搁向桌上。 杀意!微微绷紧的脊背,手指扣住托盘的力道,以及加快的呼吸! 宋北游瞳孔陡缩,脚踩沙发底木,身体闪电般弹起,右手一抬一抹,浅光宛如飞鸿踏雪,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掠过,旋即消散。 ”柳心居合斩!”阿娟瞪大双眼,下意识摸向发凉的颈侧,触到一片粘稠温热,“你,救……救……”她踉踉蹌蹌跌进沙发里,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就像冬夜里將死的幼鹿一样。 宋北游只淡淡看著她,眼神平静。秋蝉先觉的入微妙境,让他对一切都分外敏感,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阿娟的手无力地垂落,袖子里掉下一柄森冷的匕首。 舞池里,清荷轻轻摇摆著身体,忘情歌唱,舞女们围著她翩翩起舞。 鼓点掌控节奏。一切如旧。 砰!枪声並不突兀,反而被其他声音掩盖。宋北游眼中,一道曳光急速逼近,著弹点正是他的眉心。十几米开外楼下,一抹白色衣角迅速转入死角。 生死一线,他猛地朝后一倒,同时右手拔枪,甩腕,扣扳机,微光一闪,子弹出膛。 鎏金黄铜立柱上,一声脆响,溅出火花,子弹瞬间弹射转向,不偏不倚,没入转角阴影中。一道白影倒地,露出笔直的裤管和一双皮鞋。 一切都被舞厅的热烈氛围掩盖,未激起任何涟漪。此人正是他的上线,那位杰少爷。 眼前无常簿翻开,血色字体出现: 【成功帮助苏小婉渡过杀劫,可停留一刻,或立刻回归。註:以汝肉身,为时空归返之锚。】 【渡劫评定:良。】 宋北游心神放鬆下来,任务完成了。 他迅速起身离开,通过员工通道,回到自己的套房。 “阿娟和那个杰少,是因为私心,还是受上层指使要杀你,就靠你去查了。我並不关心。” “这次的评价是良,是没有帮你將麻烦解决彻底?以我现在的能力,也对付不了你那位乾娘和背后的组织。” 看著镜子中的自己,宋北游摸著下巴,咧嘴道:“我俩以后真身见面,会不会有些尷尬?以你的聪明才智,可不像丁强那么好忽悠。” 想起丁强的描述,回魂还阳后,应劫者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那我藏起来的血清……” 宋北游找出纸和笔,笔尖顿了顿,写上一句话:“我救你性命,血清归我。”隨即折成纸片放进了旗袍內衬贴身口袋。 “妹子,你可不要恩將仇报。等我注射上血清,变得更强,说不定可以跟你强强联合,帮你剷除幕后黑手。” 至於原时间线里,她是如何在舞池被人杀死,和阿娟的尸体究竟有没有出现在大富贵酒店618,已经无从得知。因为苏小婉死亡的那一条时间线的一切,都已经被覆盖。 环视了一眼套房內,宋北游默念回归。 无常簿飞出,翻到第三页,苏小婉的面容从镜面浮现,其旁血字勾勒: 【请选择苏小婉的一项能力,凝为面具:】 ·武技:柳心居合斩·精通 ·武技:燕子功·精通 ·武技:枪械使用·精通 ·技能:潜伏偽装·精通 ·体魄:无 ·內修:无 ·天赋:黄鶯出谷(你的歌声婉转动听,让人心生好感) 宋北游眉峰轻抬,苏小婉会的东西还真多。这倒让我有些难选。 柳心居合斩是爆发型刀法,尤其擅长刺杀,和庖丁解牛配合,能发挥出一加一大於二的实力。 燕子功,轻身功夫,和登云提纵术倒是重合,可她有十年功力。 枪械精通,配合秋蝉先觉,那就是神技,可上限太低。至於天赋,就不考虑了。 心念电转,宋北游目光如炬,纠结无用,以后能力面具必定多不胜数。 柳心居合斩讲究以柔御刀,如水圆融,適合女人小巧玲瓏的身体施展。枪械精通虽上限不高,可对我现在的提升最大,实战验证过,就算张大宝这样的高手,遇到我的枪,也要小心应对。 可谓近有八臂,远有神枪。 做出决定,苏小婉的脸光华一散,抽象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翠光縈绕的面具。 面具消散,重新勾勒:【按印即成,回魂还阳,真寿共享。(苏小婉)】 宋北游伸出拇指,按在名字上。一丝情绪,一道旋律,那是苏小婉的不甘、淒楚,还有渴望亲情的愿望。 他的神魂脱离苏小婉的娇躯,无常簿中命光灌注,苏小婉改命还阳,重获20年阳寿。 下一瞬,光景变化,他已坐在古案油灯边。 眼前奖励提示如飞瀑泻落: 【你获得阳寿:两年。】 【你获得面具《技能·枪械使用·精通》。】 【你额外获得:天符宝盒。】 提示倏忽消散,首页勾勒出新的铁锈字跡: 劫主:宋北游 阳寿:四十年 佩面:传承·乾渊八觉·初觉、空 面谱归藏:乾渊八觉·初觉,庖丁解牛·名家,白猿八臂·名家,枪械使用·精通 这次没有额外的阳寿奖励,原本剩下十八年,奖励两年,加上苏小婉共享的二十年,总共四十年。 宋北游星光般的眼中,宝光繚绕的天符盒飞出来。 “打开!” 【获得白业面具升级符·宗师】一张质地温润的金符落在手中,正可以用来升级“庖丁解牛”,戴上面具可成为宗师级的庖丁。 当下便將金符往庖丁肥脸上一按,剎那间金光大作,流光纷转,面具由紫变金,《白业·庖丁解牛·宗师》。 宋北游戴在脸上感受了一番,就学那种天人感应,入神照彻的妙境更加的玄妙。 他心中牵掛“赤鮫血清”,立刻选择回归真身。沉坠感再次袭来,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507房间。 吊灯昏光,红木桌椅,米黄墙壁,一切如旧。他目光一瞥,看到进副本前摊在桌上的报纸,目光立刻被吸住——原本大幅版面报导苏小婉之死的地方,已变成了新的內容。 黑白照片上,一栋豪华建筑被烧得面目全非,旁边触目惊心的大字:哥伦比婭歌舞厅发生火灾。 他的指尖慢慢划过报纸上的油墨。这么说,这个世上除了我以外,再也没有人知道苏小婉,她曾经死过。 第一次救丁强,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还没有这么深的感触,可苏小婉却不同。 第36章 酥雪堆银 宋北游手指忽然停在另一个板块上: 本报讯 中央国术会近日议决,聘元宗璟先生为常务理事,即日履职。元先生师从六合心意门宗师元公,德艺兼备…… 旁边配有照片,是个一身挺括中山装的青年。是他!那个救他出巡捕房的青年,一掌打退绿皮卡车的高手。 果然是个风云人物。 宋北游收敛思绪,看了眼头顶,脚尖一点,踏上桌面,借力再起,猿臂一展,精准攀住吊灯铜架。右手向上一托一探,径直摸向记忆中的石膏凹槽。 他神色慢慢僵住,鬆手落地,手里却只拿著一张纸片。正面是他留的字:“我救你性命,血清归我。”反面则是:“香花里弄77號,我等你。” 字跡娟秀,但意思却透著挑衅。好你个苏小婉。宋北游牙根痒痒,火热的心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他一拳轻捶在桌上,“好,我就来找你,看你玩什么花样。” 將纸片揣进西装口袋,宋北游倒没有急著立刻动身,先等秋蝉先觉副作用消失。这副作用却是一个极大的限制,隨著传承觉醒,副作用应该会消减。 窗外夜色深沉,影影幢幢的建筑里,灯光零星。 宋北游想起楼上618的谜团,现在与苏小婉有关的一切全部改变,618应该只是一间寻常的房间。原来碰到的石峰,也不该出现了。 抬腕看表,晚9:50。等待无事,看看去。宋北游迈步出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倒映著他頎长的身影,脚步轻盈无声。 他虽未选燕子功,但这门轻身功法的发力技巧和步法,依然记得大概,只是没有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反射。就如庖丁解牛,他取下面具,依然知道庖丁的手法——批、导、解,但那种天人合一的入微妙境,却是无法达到的。 正要推开玻璃廊门上楼,宋北游身兀的触电一样缩回,后背紧贴门后墙壁,呼吸闭锁,凝神戒备—— 一个乾枯如树皮摩擦的声音,硬生生挤进门缝內。 “主子要得急,你这边也失手了?” “刘老恕罪……” “嗯,我这边也不顺呀。去了医院,还没摸到门路,竟然碰到一个厉害女娃,將我打伤了。咳咳咳……”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下楼远去,没再交谈。 宋北游这才敢呼出一口气,走到走廊尽头,轻推窗,往下一看,正有两个人走出酒店。其中那个乾枯的黑色身影,他再熟悉不过——刘大柱,一棍子把护工脑袋敲碎的那位神经病患者。 他怎么会从楼上下来!他刚才话里的意思,那教会医院果然和血清有关。那斯嘉丽,她招我当助手,不会是想把我当试验品? 等两道身影分別上了黄包车离开,宋北游才推开玻璃门。 望向上楼的楼梯,脚步却不敢再往上迈,他就觉得楼上正有莫大的恐怖在等著他,楼上的冷光透过玻璃,洒到楼梯间里,如同一簇簇蠕动的虫豸。 宋北游后背生寒,略作权衡,果断下楼,他不仅觉得六楼有妖魔鬼怪在等著他,连整个富贵大酒店都阴森邪异,早走为妙。等以后强大,再將这些谜团一一解开,什么魑魅魍魎、妖魔邪祟,通通斩杀。 走出酒店,压抑的氛围为之一松,宋北游举目四看,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將树影拉得斜长。 “黄包车!” 角落一辆半旧黄包车迅速过来。“先生去哪里?” 宋北游坐进车里,说道:“香花里弄77號。” 车夫答应一声,撒开两腿,拉著车便走。 他靠在背垫上,面色沉静。刚开始还有小车从身边经过,碰上各种人力车,渐渐地,便只听到了车轮滚动声。 “先生,到了。”黄包车停下,“收您四十铜元,晚上贵点。” 宋北游探头一看,掏出一块银元。“不用找了。”作为有系统的男人,这点排面还是要有的。 车夫感恩戴德,兴高采烈拉著车走了。要知道,一个月交完租车费用,他能净入八块银元以上,就算生意很好了。 宋北游踩在青石板上,四周巷道大片已经漆黑,也只有这一家还亮著灯。 他伸手看表,11:10,隨即敲响了院门。 过了片刻,门吱呀拉开,內里站著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先生,你找谁?” “我找苏小姐。” 大妈眼皮抬起,“请问先生,是不是要找苏小姐拿一样东西?” 宋北游肩背微微弓紧,頷首:“请问她在吗?” 大妈脸上露出笑容,侧身拉开院门。“请进,苏小姐吩咐过,如果有先生找她拿东西,那就请他上楼。” 天井不大,墙缝里长著绿苔,靠墙还摆著几口大坛罐。煤烟味和木头味縈绕。宋北游目光一扫,一楼只有一间屋门半敞,內里有灯光,应该是大妈的房间,其他全是黑的。 大妈將他带到楼梯口。“先生,你自己上去吧,苏小姐就在里面。” 宋北游抬头一望,亮著灯的二楼,窗户上映出模糊的剪影。 “好,谢谢。” 踏著木质楼梯,他走上了二楼。百叶门的缝隙里漏出几缕清光,阶前恍若酥雪堆银,暗香绕樑。 宋北游伸手相叩。 “谁呢?”声音清脆悦耳,是她。宋北游心中泛起异样之感。 “我。” “是你?” “是我。”宋北游回答。苏小婉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制,但他能感觉到她內心的不平静。 “你是人是鬼?” “当然是人。”宋北游声音带笑,“姑娘把我叫过来,却又拒之门外,这是何意?” “让我猜一猜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个男人,年轻的男人。” 你这不是废话?宋北游按捺住心思,静静听著。 “凶狠,残忍,还有变態。你一定是个外表丑陋,內心更丑陋的人。” 第37章 血清到手 两人隔著百叶门。 宋北游低眉,声线平稳,“苏小姐,我好歹救了你的性命,你这么说我有些过分了。” “救我性命?你强行接管我的身体,去抢夺血清,然后占为己有!” 宋北游眉峰微蹙又展,若是按改变后的时间线,她说的也没错。“苏小姐,是否做过一个很真实的梦,梦里你死在舞池里?” “没有。” 宋北游抿起嘴角。“那么请姑娘將血清交给我,我们自此两清。” “两清?”百叶门猛地打开,大片昏光洒出来。 宋北游微眯了一下眼,一个黑洞洞枪口已对准了他。持枪的是一只粉藕般的手。一双明澈的杏仁眼,眼神从愤怒到惊愕,再闪过一丝惊艷的亮光。 苏小婉俏脸依旧似沾了寒霜,退后两步,枪口一摆,“进来。” 宋北游反而气定神閒,依言走进门,吧嗒一声顺手將门关上了。 苏小婉恨恼道:“你不怕我一枪打死你?” 宋北游看著她的眼睛,微笑问道:“你为什么要打死我?” “因为……你……”苏小婉咬著牙,“你毁了我的清白。” “这是迫不得已,不然我怎么救你?”宋北游两手一摊。 苏小婉冷笑道:“你凭什么救我?” 宋北游气势倏的敛肃,踩著微微咯吱作响的地木板,缓步走近,离枪口只有一尺远,淡问道: “凭你能和阿娟从张大宝手中拿到血清?就算你们拿到了,你能躲过阿娟和那个杰少的杀招?” 苏小婉就觉得眼前男子如出笼的猛虎,压得她喘不过气,被这么一问,仔细想想这人用她的身体完成的那一系列操作。计谋、武功以及不可思议的枪法。 就在她晃神的剎那,一只修长的手电般探来,拿腕、卸力、夺枪,只在瞬息。 苏小婉只觉手腕一麻,掌中一空,枪已被对方夺走。电光石火,她手在腰上一抹,柳心居合斩使出。然而,对方另一只手快到绝伦,横里一探,握住她的手往下一按,竟生生將短刀顶回了刀鞘。 这种能力……眼前这个男人用她的身体也施展过! 宋北游关上手枪保险,顺手插在自己腰带上,微笑道:“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在我面前动手实在不理智。若我想杀你,你至少死了七次。”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苏小婉红唇紧抿。 “我叫宋北游。至於能力,不便多说。姑娘把血清交给我,我可以答应你,等以后有了实力,帮你除掉那个可恶老太婆,还有背后的组织。” 苏小婉脸上冰霜稍融,明亮眼睛轻轻转动,暗忖:眼前这人能力神秘,功夫远在我之上,更可恶的是,他对我了如指掌,什么都了解! 她走到桌边,从木盒中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手指一掀,打开深红唱盘罩,將唱片放上去,拨开开关。 唱片与唱针摩擦出沙沙声,隨即弧线优雅、泛著暖光的黄铜喇叭里,传出缠绵慵懒的歌声。正是她的成名曲《夜来香》。 苏小婉回眸嫣然一笑。“你陪我跳支舞,我就把血清交给你。” 宋北游眼帘微抬,警告道:“你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你若再耍手段,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你提醒。”苏小婉白了他一眼,右手朝前轻递,“请吧,宋先生。” 宋北游无奈走上前,熟悉的清新香味袭入鼻尖。她今晚穿了一件藕荷色立领斜襟便装,少了嫵媚,多了温婉。 他牵起她的手,一手扶住她的纤腰。四目相对,两人似乎都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的手轻软搭在他肩上。宋北游有些生疏地跟著她的步子,两人像两条彼此警惕、却又被音乐暂时捆住的船儿,看似依偎,实则隔著无形的激流。 苏小婉忽然抽开手,伸手把他推开,咯咯笑道:“行啦行啦,不为难你了。像个木头一样,一点也不投入。你等著。” 宋北游心说:我能放开和你跳?不得时刻防备著你。要不是看你心性善良,身世可怜,又是个女人,早將你拿下,严刑拷打。 苏小婉掀开床外纱幔,从床头取出金属圆筒。“给你。” 宋北游伸手接住,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指肚恰好摸到铭刻的字体:赤鮫·壹轮·极珍。 检查无误,他將血清藏进隨身带的皮布袋,心情顿时大好。隨口问向苏小婉:“以后有什么打算?” 苏小婉指尖捋著波浪髮丝,幽幽道:“先在这里躲著吧,这几年我也攒了一些钱,够我躲一阵子了。要不然……你收留我?” 宋北游展顏一笑。“我那地方小的连我自己都住不下。”他话锋一转,“你这就挺好的。我倒想著过来住你这,美人,大宅,男人梦寐以求。” 不想苏小婉眼睛弯起来,竟一口答应:“好呀,那你住过来吧,我聘你做我的保鏢,让王妈给你收拾房间。” 宋北游莞尔,“那先让王妈收拾,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过来。”他语气微顿,从腰上抽出小巧手枪,放到桌上,问道:“有没有办法能给我弄两把好枪,你这把太小巧了,我要弹容量多,火力猛的。另外,拿一批子弹,越多越好。” 根据东夏联邦法律,普通人想要合法持枪,十分麻烦。洋人枪铺的枪更是不会轻易卖给华人。 “可以,不过要点时间。”苏小婉蹙著秀眉想了想,“三天后来拿吧。你要的可不便宜,记得付钱。” 宋北游嘴角勾起弧度,“夜半三更,就先告辞了,三天后再来找你。” 刚转身,便被叫住。“等等,你该知道血清不能隨便注射吧?必须要先经过契合度验证。要是乱来,全身崩溃化成脓血,都是轻的。” “多谢提醒,告辞。”宋北游拉开百叶门,迈开长腿,飞快下楼离开。 苏小婉推开侧窗,瞧著青石板巷道里那道修长挺俊的身影。“看来你还真不是个变態。別的男人见到我,恨不得立刻上来咬一口……” 她眸光一转,方才被他夺枪制刀、牵手搂腰的画面,连同那些更私密、更不堪的“记忆”猛地涌上心头。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晶莹的耳垂都红透。 她恼恨地一跺脚,“可恨……你把我什么都看了!甚至还……还用了厕所!” 第38章 疾掠如火 逼仄的屋內,木柜一角燃著半截残烛。细风穿进窗隙,烛火轻颤,將一道頎长身影拓在斑驳壁上,影影绰绰,隨焰晃动。 锈字浮现:【乾渊八觉·初觉:觉醒度23%】 宋北游坐在小马扎上,拿床作桌,小心旋开金属筒的前盖。內里垫著一层特殊材质的软网,最里层则是一根玻璃圆柱。 他慢慢將玻璃柱捏出来,触手温热,在烛光下,橙色液体缓缓流动,仿佛活物一样。 金属筒下层还有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小型注射器,还有一张写满字的方块纸片。 物品编號:赤鮫-壹轮-极珍 危险等级:机密/极高 保存状態:活性液態,常温保存 注射方法:仅供深部肌肉注射。 警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品为赤鮫血清浓缩提取物,具强烈生物活性与神经侵略性。非经契合度验证严禁使用。契合度<15%者禁用,强行注射將导致不可逆肉体崩溃或异变。 大部分文字是汉语,夹杂了一些东瀛字。 屋內静謐,烛火滋啦一跳。 宋北游手指点了点纸片,將其放在一旁,有传承面谱吸收副作用,后果无需担心。 他当即撕开自带的碘伏包,在左臂上擦拭消毒。將血清吸入注射器,深吸一口气——针尖断然刺入左臂消毒过的皮肤。 根本来不及推按活塞,注射器內那血清倏地剧烈沸腾起来,似无数小蛇往肌肉里猛钻!针筒瞬间排空。 霎时,左臂血管如青色蛛网炸起,灼痛闪电般窜向左肩、胸膛。紧接著,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火刀一片片割下来,又再次重组癒合。 宋北游没料到,效果如此猛烈迅速,猝不及防,痛得双眼暴突,只紧咬钢牙,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 就在痛苦达到顶点时,无常簿飞出,水镜页面上,苍古传承面具浮现,闕庭上,八只线条简单勾勒出来的眼睛,陡然睁开。如同一张活的怪脸,看之心寒。 宋北游浑身一震,周身立刻瀰漫出如火一样的血气,万川归流般泻入传承面谱八只眼中。 火刀割肉般的痛苦逐渐缓解。全身已如烧红的锻铁,体內,依然有一股炽热的火流在奔腾衝撞。 宋北游戴上“白猿八臂”,张臂弓背,身如大猿,调动全身气血,运步挥拳,一股股热气从身上冒起,筋肉下如有一个圆珠在滚动。 体內火流般的庞然能量,缓缓隨著他的动作流遍四肢百骸。关节、肌肉、骨骼,都像是有一团温火包裹著,甚至连神经都有种酥麻感。这是赤鮫的力量正在改造他的身体! 能被身体吸收的部分,是体內火团;而引起副作用的异变部分则被面谱吸收。如此实在太妙了。 夜深风寒,天地低昂。宋北游压抑地一声低喝,只觉畅快难舒。 与此同时,悬立虚空的面谱,逐渐凝出一条流动的火线,信息当即发生变化: 《传承·乾渊八觉·初觉》 ·秋蝉先觉:略 ·乾刚至阳:略 ·初觉进度:63%(+) ·疾掠如火:速度提升两成。每隔两个时辰,凝聚一道炎阳气劲,伤敌如烈火灼烧·当前火劲:1 ·奉偿:略 宋北游眼神一凝,面具多了一个特性——这就是不能被身体吸收的“副作用”?他伸手一捧,將面具敷在脸上。 脊柱热流奔腾,双加成的感觉,贯彻全身。脚下一蹬,身如电闪,瞬到窗前。瞬息间心神勾动炎阳火劲,悍然一拳打出。 拳劲捲起罡风压得窗布紧贴木条。下一瞬,轰!窗布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洞边炭化焦糊,甚至连简陋的窗条都冒著黑烟。 外面寒风灌进破洞,將刚才打出的焦灰重新送了进来。 宋北游探手一抓,掌心一缕黑痕,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是直接把肉给烤熟了? 他嘶了一口焦糊的寒气。 刚才一拳的威能,除了火劲,还有新特性的速度加成,以及血清对身体的恐怖改造。 这种改造还在继续,並未停下。三天后的拳场,正好一试注射血清后的实力! 汪汪汪!远处谁家的狗被惊动,开始狂吠。有几家屋里也点燃了灯火,一个粗嗓门破口大骂: “哪个挨千刀的,半夜不睡觉放炮仗,找死啊!” “明天不用上班啊?缺德!” 宋北游赶紧窜到柜边,吹灭蜡烛,摸爬上床,盖上被子。 第二日,天朦朦亮,冷风从破窗里刮进来,带著周围的煤烟味和饭菜香。 宋北游早已起床练拳,身上白气蒸腾,豆大汗珠一滴滴滚落。血清对他身体的改造还在继续。 就此刻身体的轻盈、反应速度的跃升来看,这血清的核心效果,恐怕是极大提升了身体的敏捷和爆发力。 就算他取下传承面具,没了体魄和速度加成,眼下身体也已远超常人。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传承面具按比例加成的厉害,以后隨著身体基础属性的增强,比例加成將更加恐怖。更何况,隨著逐步觉醒,加成幅度应该还会增加。 舀了两瓢凉水洗把脸,水桶就见底了。药水寨是不通水电的,其他寨子也一样。贫民窟的青壮还能自己去河边挑水,可老弱妇孺还得花钱买水。 等打完拳弄到钱,得去弄个新的安身处。 砰砰砰!“阿游,起来了没?” 宋北游打开门,沈大观提著几个油纸包好,热乎乎的葱油饼,嘿嘿笑道:“游爷,今天有什么安排?小的隨时奉命。” 宋北游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大口,一边吃一边说道:“今天你的任务是去买两辆铁马,把手续给办齐了。以后出门,我们都骑这玩意。” 他拿出黑布袋,数出一百大洋。“这应该够了。”他见沈大观的神色,补充道,“你的钱先留著赌钱下注,等贏大钱了,再给我。” 沈大观竖起大拇指:“游哥仗义!想不到我观爷有一天也能骑上铁马儿瀟洒一回!” 宋北游顺口问道:“苏小婉的哥伦比亚舞厅著火了,你知道吧?” “知道。游爷买报纸的时候,我在场啊,游爷还说,一定要找到苏小婉。结果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沈大观有些奇怪。 宋北游忽觉一道冷风吹进后脑,脑子里忽然多出一段新记忆——这是时间线改变,冥冥之中,因果的作用。 寒意慢慢爬上后背,这段记忆中,从他打完黑拳买报纸时,开始和原记忆出现了分叉。 第39章 三个对手 番瓜寨。路旁田坎上,野草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丁强院中走出来。 温映雪戴著个破瓜皮帽,愁眉苦脸,肩膀上还搭著个蛇皮袋,脸色稍多了些血色。 一旁少年斜挎著黄布挎包,安慰道:“姐姐,强哥不愿意说就算了,说不定那位阿游以后还会来我们家呢。” 温映雪皱著眉头:“可是这个阿游,我真的没有见过呀。” 温奕文惊讶道:“那个阿游不是说你们是朋友吗?你还帮了他大忙。” 温映雪眨了眨眼睛:“他肯定是在胡说八道,我都没见过他,怎么帮他呢。所以啊,我非要看看他到底是谁。” 她话没说完,被弟弟的一声惊喜喊声打断:“先生!” 温映雪抬眸,原来对面走来了一个身姿挺秀的年轻人,一脸温和笑容。“咦?报童,是你啊。” “先生记性真好,就是我。我还没多谢先生呢。”温奕文介绍道,“姐,他就是买火灾报纸,给我一块大洋的那个人。” 温映雪和宋北游四目相对,心中一颤,就觉得他的眼神似曾相识。 宋北游笑出灿白的牙:“温姑娘。” 温映雪讶道:“你认识我呀?” “姑娘还记得阿游吗?” 温映雪差点跳起来,瞪著大眼睛:“你……你就是阿游?” 宋北游笑著頷首:“我叫宋北游。” 温映雪仔仔细细看了宋北游一会,不觉脸都有些发烫了,低声说道:“我根本不认识你啊。你为什么说我帮你?你还给我们家送那么多东西。” 宋北游笑眯眯道:“丁强是我兄弟,你帮他当然就是帮我呀。” 温映雪呆了一下,就这么简单?好像哪里不对啊。她赶紧捋了捋事情,这才想起来,应该是丁强先救了她呀,她才想著跟上去,机缘巧合帮了丁强。 “不对不对,是你先让丁强救了我。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就认识我啦?” 宋北游哈哈一笑:“那都不重要,总之我们认识了。” 温奕文抓了抓脑袋,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先生,这是要去哪里啊?” “叫我阿游哥,不用叫先生。”宋北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奕文疼得一缩,直抽冷气。 “怎么,受伤了?有人打你?” 温奕文摇头道:“不是,我自己摔的。” 温映雪疑惑道:“你怎么最近老是摔跤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又不和別人爭抢,怎么会被欺负呢。”温奕文连忙摇头。 宋北游双眉拢了拢:“我去找丁强,有时间再找你们。” “阿游哥再见。”温奕文暗鬆口气。眼前这位阿游哥的眼神,就像鹰隼一样。 宋北游踏著泥土路,大步走向小院,身后传来脆脆的喊声:“宋北游,谢谢你!” “不用。”他只留给温映雪一个修长挺阔的背影。 …… 腊月初二,三天后,黄昏。 “玉面蛇,二十六岁。擅长咏春黏手、蛇形拳,主打缠臂、点穴、刁钻勾拳。绝技是蛇吐信。胜率25场17胜” “陈铁闸,二十八岁。擅长北派谭腿,其绝招闸门三叠,专攻脚踝、脛骨、膝盖。二十九战二十胜。” “佛阎罗,四十二岁,擅长古传洪拳,功底极其深厚,拳势沉雄,筋骨如铁,一记简单的虎爪就能拍碎对手的肋骨。绝招罗汉撞钟。” 宋北游回顾著三个拳手的资料,这是他今晚的对手。 丁强那边依旧没有消息传来,打完拳,再去问问情况。苏小婉那也是一样,有了钱才好去拿枪。 丁零零——自行车轮碾过青石街的梧桐叶,悦耳的声音示意前方路人让道。 这年头,普通脚踏车都要四十银元一辆,是普通工薪阶层四五个月的工资,上个牌照都要两块大洋。能骑的都是有钱主儿,行人们纷纷回头。 只见两个年轻人骑著铁马儿,脚踏得飞快,车屁股上铜牌行车执照鋥亮。一人穿一身修身的黑西装,身形頎长匀称;一人却是一件崭新的对襟棉袄,一脸喜滋滋。 残阳泼洒在参差错乱的茅草,碎瓦,锈铅皮屋顶上,好似烧了一片淒红火海。 两人衣衫飞摆,身上宛如镀上一层流金。 “王婶,买菜啊?” 住在楼下的王大婶,提著菜篮子低头走路,闻言抬头,就见一个俊朗的笑脸擦肩而过。她下意识点点头:“是啊。” 这声音……她忽地呆住——阿游?大观!这两人买铁马儿了!回头去看,两人如风般的身影已经走远。 沈大观的嘴角咧到耳根,神气活现左右顾盼,如同荣归故里的富商豪绅。 迎面过来一辆半旧黄包车,拉车汉子一见到两人的铁马儿,眼珠子就被吸走了,满眼的羡慕——有哪个男人能抵抗得住飞马牌脚踏车的魅力。 黄包车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明媚的女孩,一双眼睛明澈动人,娇声呼喊道:“阿游哥!你这是去哪里啊?买车了呀!” “阿菲放学啦?我们去找阿宽。”宋北游车子未停,回头一笑。 “阿游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教我欧罗语啊?”女孩紧接著追问。 “有空就教你啊。”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巷道。夏采菲嘟嘟嘴,又把脸藏进车棚里。 黄包车却停下了。“刚才是阿游?”声音带著不可思议。 “对呀,阿游哥,还有观哥。”夏采菲理所当然,手指拨动著校服衣领上的铜扣。 “他们哪来的钱?不是说阿游还欠了高利贷吗?”拉车的大哥愤愤不平。 穿过几个窄巷,宋北游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葱油饼味。低矮的屋门口正放著一个铁皮推车,还有一堆蜂窝煤饼。 握紧剎车,两脚点地。他伸手看了一眼袖子下的白色錶盘,5:12。 沈大观已经扯著嗓门喊起来:“阿宽!回来没有?” 陈宽掀开布帘,匆匆出来,顿时眼睛就亮了:“凉西皮!你俩竟然都买上车了!” 宋北游笑问道:“怎么样?准备好了?” 陈宽低声道:“我只把二十块大洋交给了爷娘,五十块我收著了。” 沈大观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赚了钱也买一辆飞马牌,到时候结婚体面得很。” 陈宽脸色微变,嘆了口气。 宋北游心头一动,他用苏小婉的身份,可是警告过白秀珠。问道:“出什么事了?” “路上说。”陈宽脸色恢復正常,爱不释手地摸著车把,“观爷,让我过过癮,路上我骑。” 沈大观得意一笑:“我观爷向来大度,就怕你小身子骨驾驭不了啊。” “瞧不起宽爷我?你走开。”陈宽眼镜上方的眉毛一抬。 第40章 玉面蛇 沈大观坐在后座,陈宽吃力地蹬著脚踏板,几人趁著最后一抹余暉,朝闸北仓库区赶。 路上,陈宽把事情说了出来。 沈大观一听,在后座叫道:“什么?你说苏小姐认识你,还挽住你的胳膊?你他娘的做梦吧!” “我就知道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啊,但事情就是这样。” 沈大观哀叫道:“阿游,完了,苏小姐瞎眼了,竟然会看上阿宽!” “操,你还让不让我说完。”车子一歪,陈宽慌忙稳住车把手,差点翻车。 沈大观悻悻然闭上嘴:“你说你说。” “……最后阿珠拿了苏小姐的戒指,倒也没说什么,刚开始也没找我吵闹。不知道怎的,昨天突然和我大吵了一架。” 沈大观不满道:“宽爷,你別怪兄弟我说实话,要不是你们两家早定了娃娃亲,哎!” 陈宽摇头道:“这事也不能怪她呀,我现在都摸不著头脑。” 宋北游瞟了旁边的陈宽一眼,並未多说,恐怕是白秀珠知道哥伦比亚烧了,苏小婉失踪了,她又肆无忌惮了。 夕阳斜照,三人两车,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奋力向前蹬著,在药水寨眾人羡慕的眼神中,慢慢骑远。 陶米街,陈记酒馆。陈掌柜身穿玄黑短褂,灯笼裤扎腿,脚蹬厚实的千层布鞋,虽然瘦削,但精神奕奕。 宋北游两条长腿点地,笑道:“陈叔这身穿著,认识的,知道你是陈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拳师高手。” 陈掌柜炯目淡看他一眼:“小子有点钱就乱花,还买上车了。” 宋北游道:“不买车,靠两条腿太费时了。陈叔,上来。” 陈掌柜也不客气,两腿一跨,侧坐在后座上。“走吧。” 两辆车,四个人,趁著冥冥的夜色,赶往闸北仓库区。 今夜,全场的人比前一次更多。 陈宽嘱咐道:“万事小心,不可强求。” 沈大观也道:“游哥,虽然银钱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宋北游一人给了一拳:“相信我。” 陈掌柜在旁嘿嘿道:“万一打不过,赶紧投降啊,那些拳手都是不讲人性的。” “多谢陈叔提醒。”宋北游轩眉一笑,这三天,赤鮫血清的融合已达到尾声,他究竟有多强,就要拿对手一试。 “阿游!”张飞龙迎了过来,伸手揽住宋北游的肩膀,赞道,“这身衣服合身,就適合你。”他眼神一瞥宋北游身后几个人,一点头,“仗义!发財不忘兄弟。走,进去。” 宋北游隨著张飞龙前行。 按照提前说好的,陈宽带著沈大观还有陈掌柜三个人,落后一段,跟著人流买票入场。 踏进拳场,便感受到火热的气氛。楼下的观眾区几乎坐满,楼上也是人影幢幢。 “阿游,那几个人的资料看了没有?” 一股烟腥口臭味熏来,宋北游不动声色,屏住呼吸,鼻子里“嗯”了一声。 “一会好好打,三场全胜,带著你的朋友赚大钱。”张飞龙搓著火机,点燃了雪茄,狠吸了一口,眼中有些兴奋。 宋北游点点头:“我没问题。” “阿忠,带阿游去做准备,再给阿游好好分析一下他的对手。” 阿忠赶忙答应,凑到身边说道:“阿游好好打,我看好你。今晚的注我全压你。” …… 擂台上已经打过几场。气氛已经炒起来。 “接下来要登场的,就是『铁笼战神』——玉面阿游!”个子矮小的台官举著喇叭大声喊道。 宋北游脱下西装外套,交给身边的阿忠,不紧不慢將白衬衫衣袖挽起,跃步撩腿跨栏,瀟洒站上擂台。今晚,他就是西装暴徒。 台官走到跟前,夸张叫道:“玉面阿游,在上一次的铁笼赛中,一人打九个,轻鬆获胜。今天他的对手是——” “胜率高达八成的顶尖高手——玉面蛇!” 名號一叫出来,看客中便发出了欢呼声。却见一道人影一步跃上拳台边缘,借力再跳,在铁索上一踏,轻鬆落在台上。 身法不错。宋北游心中评价。 这人是一个身穿素色短褂、面容俊朗、眼神却阴冷的青年,刚一落地便死死盯住宋北游,真如一条毒蛇。 台官高叫道:“玉面阿游对玉面蛇!只有一个人能站到最后!究竟是谁——” 下注台旁的黑板已经写上了两人的名號和赔率。玉面蛇一赔一,玉面阿游一赔二。 “这还用问?你他妈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当然是我站在台上,他横著下去!”玉面蛇骂了一句台官,伸手一指宋北游。 看台上一片鬨笑。 哐哐哐!三声锣响。现场立刻安静。 台官小跑著走下拳台。玉面蛇嘴角噙著冷笑,缓缓逼近。 “慢著!”宋北游突然出声。 “哈哈哈哈!要投降认输?你很聪明。”玉面蛇双手负后,仰天狂笑。 台上看客也睁大了眼,还有这么好的事?他们大部分都押了玉面蛇贏。 宋北游却不理他,只看向愕然的台官:“我要给自己下注。” 台官喉结滚动。 宋北游转身,环目黑压压的看客,朗声道:“烦劳,一百大洋,押我自己贏。等打完拳,再交钱。” 他话音稍顿,“我只有一百大洋。不过今晚,我要贏走一千大洋。” “呵呵……”他话音一落,楼上传来沉厚的笑声,“给他写票。你若是当真能一百贏一千,也是一桩好故事。” 写票老头透过厚镜片瞧宋北游一眼,写好一百块的白票,拿起来扬了扬。 宋北游抬目,却只看到垂帘內模糊的身影,便朝上拱了拱手,表示感谢。如此高调,自然是有理由的:一来要打响自己的名號,二来他贏钱眾人皆知,拳场便不敢明目张胆…… 耳边传来阴惻惻的声音:“本来我只想卸你一只手,但是现在决定要卸你两只手。” 宋北游脊背挺直,臂膀一绷,气势猛变,如一头下山猛虎,冷冷盯住对方,吐出一个冰粒一样的字: “来!” “好!”玉面蛇脸皮抖出冷笑。脚步交错急踏,转眼越过两丈距离,两手从袖中探出,好似毒蛇出洞,二指如鉤取宋北游双眼,左手指如金针朝他咽喉,狠厉毒辣。 第41章 肌解骨脱 见对手速如游蛇,转眼杀到,宋北游心神澄澈,不慌不忙,松肩、沉肘、贯臂,劲力直达拳锋,分接眼和喉的两记杀招。 “哼!通背拳?”玉面蛇双手一散,瞬间变招,使出咏春黏手,转腕贴臂,拿向宋北游双手神门。 宋北游拳锋一抖,震开对方贴靠的手臂。但玉面蛇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咏春缠手的听劲功夫更是了得。他顺势招数一变,依旧紧贴宋北游双臂。 宋北游见猎心喜。注射过血清,他还没有真正试过自己的速度。当下身如白猿,长臂舒展,拳如狂风,交错纷叠,朝著对手身上狂轰乱炸。 就在这瞬间,他的拳头竟然感受到了空气陌生的阻力! “快拳?哈哈,能有我快吗?呀啊!”好个玉面蛇,不愧是顶尖高手,在如此快速的拳影中,他竟能通过听劲化劲,牢牢黏住宋北游的拳招,还能使出蛇形拳反击。 宋北游心中惊嘆,却不知玉面蛇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已使出全力,竟只能勉强捕捉到对手快如电掣的拳势。通背拳有这种打法? 看台观者,却只见两人兔起鶻落,拳影身形纷叠交错,交击声密如雨点,看得好不过癮。 角落里的沈大观和陈宽两人,全身紧绷,盯著拳台,一眨不眨。 “想不到阿游第一个对手就这么厉害!阿游也是好样的,什么时候这么威风了。”陈宽初次见到宋北游出手,紧张得直吞口水。 沈大观舔了舔厚嘴唇:“我相信阿游,他一定能行。” 陈掌柜在一边神色淡淡,冷笑道:“这小子在逼著对手餵招呢。这兔崽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根骨这么好。” 陈宽转过头惊讶道:“陈大叔还懂拳法?” 陈掌柜嘿嘿道:“我这双老眼看多了,自然看得懂。” 拳台上,玉面蛇脸色扭曲。对手手臂如金刚,他的双臂已被打得麻木,微微发抖。不能再硬碰!念头一起,他脚踩碎步,倏地向后一退。 “哪里走!”宋北游一声低喝,速度全开,疾如电闪般探手,拿住对方手臂。瞬间切换“庖丁解牛·宗师”,指肚触感剎那,已了解对手手臂的纹理隔膜间隙。 勾指如两片刀锋,沿著小臂肌肉纹理朝下顺导,就如烧红烙铁进黄油,毫无阻滯,一滑而过,隨即扣住其手腕,一转一提。 玉面蛇只觉右臂被钳住,后撤的身形一滯,紧接著小臂如过电一样,手腕剧痛。目光下移,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右臂已肌解骨脱,软趴趴的像麵条一样掛在肩膀上。 他双眼圆睁,直欲嘶叫,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已经迎面击来,带出的凶猛劲风激得他脸皮如波浪般抖动。 挨上这一拳,非得脑浆迸裂不可。他顿时亡魂大冒,膝盖一软,跪下叫道:“投降!我投降啊!” 宋北游缓缓收回拳头,嘴角扯笑:“去找个老中医帮你治一治,一年半载能养好。” 玉面蛇这才察觉到额头冷汗滚滚,手臂剧痛已让他脸色惨白,当即咬牙说道:“好,这个情,我沈三郎承下了。多谢。” 矮个台官猴子一样窜上来,一把握起宋北游的手,往上一举,对著喇叭高喊道:“玉面对玉面!最终获胜的是——玉面阿游!” 他挪开喇叭,低声道:“干得漂亮,我压了你贏,这次赚大了。” 寂静的看台顿时如沸腾的开水,漫天白票乱砸,咒骂声、问候声铺天盖地。当然,还有一小部分是欢呼声,那是押了宋北游、奔著高额回报来的赌徒。 沈大观四条眉毛同时抖动,胳膊肘蹭了蹭陈宽:“贏了贏了,嘿嘿嘿嘿。” 陈宽镜片背后的小眼也笑得眯了起来,不忘提醒道:“一会压別人。” 陈掌柜却摸著頜下短须,眼神变化,喃喃道:“好恐怖的速度,怎么可能……这不可能啊。” 宋北游跳下擂台,阿忠拿著毛巾和水杯,小跑著迎上来:“辛苦了,辛苦了。” 宋北游露齿一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细汗,拿起水杯,咕咚咚灌了一大口。 阿忠在一旁笑呵呵道:“这沈三郎本是富家少爷,英俊多金,原本也是申城的一號人物,可惜得罪了洋人,家破人亡啊。” 宋北游点点头:“在这里搏命討富贵的,谁会没有故事。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拼命。” 宋北游想到他下注时楼上出声的人,低声问道:“先前楼上同意我下注的,是谁?” 阿忠摇头:“我可不知道,但肯定是拳场有分量的人物。” 宋北游沉下心,刚才在擂台上,无常簿出现了一道提示,一直无暇细看,当下,无常簿飞出,翻到首页,如水镜面上果然有一行锈字: 【登云提纵术已入门,可將其抽离凝成一张武技面谱。】 宋北游心中一动,变成面具,可以提升等级,但是现在只能佩戴两张面具,还不如自己练。若是內修面具,他定会毫不犹豫,还要把阳寿给投进去升级。可內法不外传啊!不知什么时候能搞到。 心神被吶喊声惊动,原来是旁边擂台准备开打。 阿忠顺著他的目光介绍道:“那个黑熊一样的名叫谢尔盖,练的是斯拉夫欧罗混合格斗技,擅长贴身,用关节技和摔法瞬间瓦解对手,极具爆发力。” 宋北游仔细打量,这外国佬身高近两米,身如铜铸,肌肉虬结,典型的倒三角身形,脖子粗得和脑袋一样。 “他战绩如何?” “十九战全胜,其中十五场在第一回合便以残忍的关节折断或窒息致死获胜。” 这斯拉夫巨汉的对手,是个身穿麻衣、头裹汗巾的苦力打扮。 “该死的黄皮猴子,跪下来舔我的脚趾头,我就让你活著下去!”谢尔盖扭著脖子,斯拉夫人特有的红脸膛上肥肉蠕动,一双灰蓝眼睛里充满残暴。 谢尔盖的汉语半生不熟,但对方那人听懂了,冷冷说道:“狗娘养的,在斯拉夫混不下去了,来我们这里撒野!” 哐哐哐!三声锣响。 谢尔盖一声怒吼,悍然前扑。对面汉子灵巧地一个转步躲开,一记摆拳击中谢尔盖的左肋。 谢尔盖硬吃一记,身形微晃,趁大汉收拳,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灰衣汉子手臂,顺势往前一靠,两臂一张,竟將大汉环箍在了胸前。 只见他双臂根根青筋暴起,肩背肌肉炸开,一声怒吼,如同棕熊嚎叫:“乌姆里!” 被勒住的汉子两眼暴突,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他一口鲜血吐出,全喷在了谢尔盖钢针般的胸毛上,双眼瞳孔渐渐涣散。 谢尔盖咧开血盆大嘴:“废物!全是废物!”一脚將软泥似的汉子踢下拳台。 “唉,这汉子活不成了。”阿忠嘆气道。 宋北游眉头皱拢,起身说道:“我去一下押柜。” 油墨味、汗酸味充斥著鼻腔。写票老头呵呵笑道:“恭喜啊,玉面阿游。” 宋北游手上布袋哗啦一响,扔到柜檯上,拱手笑道:“这是一百大洋,加上我贏的两百,总共三百。今晚,烦劳帮我下注,就押我贏。到时,给你老包个十块大洋红包。” 写票老头眼神一亮,拱手道:“后生有魄力,前途不可限量。” …… 第42章 我要打他 看台上如沸腾的一锅粥,骂战不断。 “踢!快踢!铁闸腿,你倒是再踢快点啊!” “阿游,一定要打倒他!一定要把铁腿打成断腿,我买了你贏!” “十三点!老子先把你腿打断!铁闸腿无敌!” “小巴拉子,有种你来单挑啊!” “中了!阿游又打中了!” 宋北游的第二场拳赛已经开打。他的对手,陈铁闸,北方弹腿,善攻下盘。 眼看对方连环低踢,裹挟劲风铁轮般滚来,宋北游转步旋身,脚跟用力,瞬间躥到对手身侧,右臂放长击远,劲道直达拳轮,砰的一拳再次打中对手的肩膀。 陈铁闸被拳劲贯体,身形一歪,脚法立散,捂著右肩,额头滚著冷汗,双目喷火,忍不住喝骂道:“你他娘的,老打我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宋北游也没追击。若放在注射血清之前,遇上这等腿法高手,还要小心应对。这位可比他第一次遇到的草鞋汉子强三四筹。可今时不同往日,血清持续改造他的肌肉、关节、神经,再加上两成速度加成,当真是非同小可。 “你专踢我下盘,我打你肩膀,合情合理。” 陈铁闸咬牙切齿:“好好好!是你逼我的!本来这一招我是打算留给黑狱主的,就先让你来见识见识!” 话音一落,陈铁闸喝声蓄劲,猛然跃步腾空,双脚连环踢踹,直奔宋北游胸口。按照他的算计,宋北游要么侧身躲闪,要么正面招架。 若躲闪,他则立刻接凌腰后摆踢绝杀;若是招架,他则趁机抱头锁臂,提膝顶撞。 陈铁闸算计的两种应对,一种也没等到。 他双脚刚离地,宋北游已如预判般垫步前冲,不闪不架,一记穿身钻拳迎著对方腾空的门户直贯而入,再次精准地捣在同一个位置——他的右肩上。 砰!陈铁闸就觉全身一震,天旋地转,凌空翻了几个跟头,轰的一声砸在拳台上,整个右臂带右肩一片麻木,浑身无力,一时半会起不来。 “阿游!玉面阿游再次获胜!”台官举起宋北游的手,激动地高声大叫。 “阿游!阿游!阿游!好样的!”看台上,欢呼雀跃。 宋北游被热情感染,微笑著抱拳,朝四下拱了拱。 不起眼的角落。 “师兄,这小子深藏不露,两场下来都很轻鬆,恐怕不好对付。” 一个寸头青茬,面膛粗糲的中年汉子,抬起眉头说道:“我的目標是黑狱主,今天不过是开场菜。这小子虽然拳法和速度都不错,但还是差了点意思。” …… 二楼贵宾看台,张飞龙抖著二郎腿,瞧著走下擂台的宋北游,眼神闪烁,心中嘀咕:这小赤佬那天跟我动手,看来没露真本事啊,哼哼。 忽地,两团软肉压在他的后背,嗲声嗲气地道:“恭喜二爷,得了一匹千里良驹,连贏两场了。” “哎呀!”女人臀上肥肉被狠狠捏了一把。张飞龙笑道:“嘴真甜。” 门被突兀推开,一个身穿背带裤、梳著大背头的青年毫无顾忌走了进来,开口就笑道:“飞龙哥,恭喜啊,又贏钱了。” 张飞龙扭头一看,起身笑脸相迎:“常少,快请坐。” 常少不客气地坐下,两脚搭上茶几,伸手掏出一盒玫瑰金雕花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黄铜镀金打火机一弹,“叮-噗”,抽了一口才说道:“你这拳仔不错,很有潜力。” 张飞龙咬著雪茄歪嘴道:“这小子我刚挖掘出来,还欠我一笔钱,哪儿比得上常少的手下猛將?” 两人同时看向擂台上耀武扬威的谢尔盖。 常少爷眉峰一挑,得意道:“要不过两天让他们两个打一场?”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观眾,“斩一批葱头,割一波韭菜。” 张飞龙眼神一亮:“好啊,那就多谢常少带著发財嘍。” …… “再这样下去,恐怕没人再敢和他打了。简直就不是个人。”阿忠恨恨地捏起拳头。 “阿游最好別碰到他,皮糙肉厚,根本打不动。但被他抓住,那就是死啊。” 擂台上,谢尔盖高举双臂:“全是废物!没有能打的吗!” 宋北游默不作声。 其他拳手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们这些东亚猴子,全是废物!”擂台上,谢尔盖大拇指朝下一竖,囂张大叫。地上又躺了一个穿马褂的汉子,双腿诡异反折,微微颤抖的手伸向拳台外,想说些什么,但喉骨已被打碎。 “阿哥——!你饶了他吧,他已经起不来了啊!”拳台边一个扎著麻花辫、穿著对襟布衣的姑娘放声痛哭。 “哈哈哈!”谢尔盖残忍一笑,弯腰抓起汉子的脚踝,將他倒提起来。血水滴答滴答,从汉子口中淌落。 “阿哥!你放了他,他已经输了!” 谢尔盖花岗岩般的手臂肌肉猛然绞紧,將汉子百十斤的身体如甩破麻袋样,抡圆了朝台下哭喊的姑娘狠砸过去! 宋北游眉下冷目如电,两足猛地发力,“咔嚓”踏碎木椅,木屑迸溅!借著这股弹劲,身如脱弦之矢疾射,半空截住倒飞人影。双臂一展揽住,拧腰旋身卸劲,稳稳落地。 汉子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口中赫赫想说些什么,身子猛地一挺,双眼圆睁,手颓然垂落。 “哥啊!”姑娘扑了过来。 宋北游將汉子放在地上,猛地转身,看向阿忠,眼中寒光慑人,一字字道: “第三场,我要跟他打。”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灭了全场的喧囂。 连那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嚎都戛然噎住,只剩抽气声。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这位白衬衫上溅著血点的年轻人。 阿忠被宋北游刀锋般的目光一刺,只觉后背升起一股寒气,咽了口唾沫,劝道:“阿游,別衝动……” 宋北游神色平静,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很冷静。下一场,我就要打他。” “阿游,今晚你的对手不是他。以后有机会的。”张飞龙叼著雪茄,从垂帘內走出来,脸上带笑,目光却在警告。 宋北游抬头看著他,语气淡淡:“二爷今晚贏了不少吧。下一场也压我,保证让二爷再贏一次。” 张飞龙的笑容慢慢消失:“我可是为你好啊。你既然要打,当然可以。”说完,他便回到了包房里,脸色阴沉。 “呵呵,飞龙哥这个拳仔不听话啊。”常少笑眯眯道。 “哼,年轻人就是太衝动,做事不考虑后果。” “嗯,那二爷就只能再另外找个好拳手了。我就先告辞了。” 砰!包厢门关上。张飞龙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水碎片四溅。 …… 哐!锣声响起。 矮个子台倌窜上拳台,敬佩地看了一眼宋北游,举起喇叭,歇斯底里地高喊,“各位观眾,玉面阿游,他今晚要挑战筋肉巨魔,谢尔盖——!” 第43章 英雄出我辈 “滚开,小猴子!” 谢尔盖伸手拎起只有他腰高的台官后脖领,像小鸡仔一样隨手一扔。 台官横飞出去撞上栏索,连滚带爬下了拳台。 谢尔盖肩膀上铜锤一样的脑袋一转,眼神凶狠盯向宋北游,伸手在脖子上一拉,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冷冷吐出两个生硬的字:“找死!” 宋北游身如青松,静若渊渟,松肩垂手,只有一双眼冷瞧著对方。 看台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谢尔盖可不是新人,其凶残,眾人皆知。能达到十九场全胜,可不是全靠的蛮力。 沈大观听到身边的討论声,提心弔胆,紧张得额头冒汗:“阿宽,阿游能行,没问题的,对吧?” 陈宽也觉嗓子眼发乾,和这种凶人打,断胳膊少腿就是轻的,弄不好会送命。他转头看向陈掌柜:“陈叔,你怎么看?” 陈掌柜脸色凝重,不似先前那般轻鬆:“这大块头,防御力惊人,挨上几拳根本没事。要打倒他,非要练到暗劲,力透內腑,用柔劲对付。相反,要是被他抓住机会,使出绞杀技,后果不堪设想。阿游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宽和沈大观一听陈掌柜这么说,脸一下就白了。 陈掌柜却话锋一转:“不过阿游不是个脑子一热就乱来的人。他敢挑战,应该有倚仗。” 哐!第三声锣响,战斗开始。 谢尔盖一声大吼,全身肌肉賁张,踏著拳台,“咚咚咚”便冲了过来,两条水牛腿一样的手臂豁然张开,这是一招飞扑抱身。 宋北游只觉恶风扑面,腥臭难闻,这廝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熊羆。面对如此凶猛的招式,自要扬长避短,避实击虚。他劲发於足,使出“鹊踏枝梢”,身形一晃,已横跨到一丈开外。 谢尔盖双手抱空,身形微微一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宋北游眼中厉芒爆闪,一声清喝,踏著拳台水泥地,三步便到了谢尔盖身前,双腿一弹,横空一跃,一拳轰向其脑门。 劲风凭空乍起,拳如闪电奔雷。 看者皆屏住呼吸,睁大双眼。见面就出狠招,难道想一击必杀?怎么可能! 拳头急速放大,谢尔盖嘴角扯出狞笑,脑门竟主动往前迎去,探出双臂,直抓宋北游腰肋。 “糟糕!”阿忠心中咯噔一下,“阿游太冒失了,面对这种级数的敌人,竟然跃空打空门露给对手!” 其他有眼力的也看出了问题,心中一嘆,这小子刚出风头,就要陨落。 生死一瞬,谢尔盖脸上的横肉丑陋狰狞,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充满戏謔。 宋北游眼里同样露出嘲讽,就在这剎那,心念瞬间勾动炎阳火劲,澎湃炎流顺著手臂似山洪般衝到拳锋。 下一瞬,嘭!拳轮与头骨碰撞,劲风倒卷。 谢尔盖脑袋猛一后仰,伸到半途的蒲扇大手骤然顿住,脸上表情凝固,双眼瞬间失去光彩,缓缓朝后倒下。 咚一声大响,烟尘四起,拳台都震了一震。 宋北游借著反震之力,巧妙落地,身如劲松站立,一身白衬衫,更衬得他挺秀卓然,风采夺人。 什么! 现场安静了一瞬,看者无不瞠目结舌,筋肉巨魔谢尔盖,竟然被一拳打倒!眾人的目光又齐齐倾注拳台上的另外一人。 霎时,如同冷水进了油锅,整个炸开了。 “耍我们,串通好了演戏?” “这个阿游是不是有黑幕,是不是谁的私生子啊?” 台官连滚带爬上了拳台,见谢尔盖直挺挺仰倒,一动不动,举著喇叭叫道:“你还能不能打?还能不能打?现在倒数,七、六、五……” “一!”谢尔盖毫无反应。 台官小心地凑近,大著胆子在他鼻孔上停了片刻,又侧著耳朵贴在胸膛上听。 “死了!”台官一个寒战,激动得全身颤抖,衝到宋北游跟前,高举他的右臂,声音抖出了颤音,“谢尔盖,被阿游一拳打死!我宣布,玉面阿游获胜!” 全场瞬间失声,眾看客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鸭,张著嘴发不出声。 “哥,哥,你听到了吗?那个洋鬼子死了。你看,你看呀!”刚才那姑娘带著哭腔,拼命托起汉子,將他脑袋搬过来,看向擂台。 “哥,你可以瞑目了。”泪珠儿滴答滴答,淌在汉子的脸上,一只粗糙的小手,缓缓合上他空洞的眼睛。她已经泣不成声。 刚才的沉静,似乎是引信的燃烧,现在火药桶炸开: “阿游,阿游,玉面阿游!” “无敌阿游,杀得好!” “这鬼佬该死!” 宋北游嘴角噙笑,朝四下拱拱手。 看台上,陈宽脸色激动得通红,把油麻绳摘下来,拿衣服內衬擦著镜片,手在抖,嘴角却压不住往上扬:“游爷,真是威武,一拳干爆!” 沈大观狂咽著唾沫,手背抹了抹眼角:“他娘的,嚇死我了,就差嚇尿。” 陈掌柜眼皮狂跳,心中惊涛骇浪,这臭小子到底学了什么功夫? 拳手休息区,“师兄……这小子,暗藏手段。幸好他和谢尔盖先打了。” 寸头中年眉头深皱,牵动深刻的法令纹,凝重道:“虽然谢尔盖大意轻敌,但是能一拳將他打死,必练到了力透臟腑,透甲伤人。那鬼佬脑门被打了一拳,却没有外伤,这分明是控劲自如,刚柔相济的暗劲境界。” 拳场一片喧囂,无人看到谢尔盖的七窍缓缓溢出一缕缕极淡的焦热白气。 谢尔盖外表看不出端倪,实则,整个脑子已被连续五道炎阳气灌烧,恐怕已焦糊。 【疾掠如火:速度提升两成。每隔两个时辰,凝聚一道炎阳气劲,伤敌如烈火灼烧。当前火劲:8】 宋北游悄然收起无常簿,这炎阳火劲,绝对的杀招底牌。这三天时间,他也是常练习,已经能做到不露外相,伤其內在。俗话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对手凶残暴力,不好对付,宋北游早已下了杀心。 “哈哈,年少多豪杰,英雄出我辈。”忽然一道沉厚的声音,朗然响起,隱隱盖过了菜市场一样的拳场。 第44章 一千银元 宋北游循声去看,便见对面楼上悬台上走出一位,著素色长衫、三缕须髯的儒雅中年,笑盈盈展开纸扇,冲他笑了笑, 宋北游回以微笑,拱手作礼,这声音的主人,正是同意他为自己下注的那个人。 却见这中年遥看押台,声音不大却凝而不散,“老王,给这位小兄弟算一算,他今晚贏了多少。” 眼镜老头答应一声,算盘噼里啪啦一拨,高声回道,“回稟楼爷,扣除抽水,一共1130银元。” 这名叫楼爷的中年,纸扇一收,頷首道,“好,给他兑钱。” 宋北游心知这位人物绝不简单,对方既然表达善意,他自然要接著,拱手再谢道,“多谢楼爷。” 楼爷双目神光湛然,摄人心神,捋须笑道,“这是你应得的。拳台向来公道。”话罢,转身重回贵宾房內。 “二……二爷,刚才我们没压阿游,压的是谢尔盖……“土豆头”阿东小心翼翼说道。 “操!我他妈要你说?我不知道?”张飞龙转头,目光阴冷,只嚇得阿东一缩脖子。 “这鬼佬看不出外伤,难道这小赤佬练到了暗劲……”想到这,张飞龙也不觉一股寒气蔓到脊背,皱著眉头,“这他妈说不通啊,你有这种功夫,上哪不能搞到钱。” 沉吟片刻,他重重將雪茄摁灭在菸灰缸,“让那二世祖试试你的成色……”走到门口,一巴掌抽在阿东脑壳上:“你他妈开门啊!” 他走到另一处包房,敲开房门。 屋里气氛紧张,常少面前的茶几被他抬脚踹翻在地。其他人则是噤若寒蝉。 张飞龙呵呵道:“常少生气了?这点损失常少不至於啊。” “我花了大价钱,捧出来撑场面的大狗,就这么『砰』一下,倒灶了?”他眼风慢悠悠扫过张飞龙,“他是你的人,你怎么说?” “常少也看到了,年轻人不听话,我也没办法。再说,他也不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 “药水寨一个小赤佬,欠我一笔债,我见他身手不错,就让他来打拳。” 常少目光转向台下,落在那白衬衣的身影,语调平静,却字字沉冷:“一个月几百块大洋养著的大狗,被他这么轻飘飘的一拳,就送了终。让他当条新狗,很合理吧?” …… 宋北游走向前台,接过阿忠手上的西装套在身上,又把手錶戴在手上,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二十。 阿忠小心地看了一下楼上,低声提醒道:“阿游,你今晚得罪了二爷,要小心。” 宋北游拍拍他的胳膊:“我明白。”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今晚连贏三场,张飞龙只要押注,贏个五百大洋是小意思。他若是不找事,还可以让他多活一段时间;若是找事,那就是取死之道。 来到押台,那王老头已经將银元准备好了,一个黑布大口袋,满满当当全是亮闪闪的银元。 “游爷,恭喜啊!今晚上满载而归。” 宋北游信守承诺,数出十个大洋,放在老头面前,微笑道:“承蒙王老的贵笔,让我赚钱,小小意思。” 王老头喜笑顏开,这个可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啊,赶忙双手一拢,收进贴身口袋,拱手感谢道:“游爷仗义,还是个守信诺的人。小老头这双眼不知看过多少人,游爷绝非凡人。” 宋北游哈哈一笑,目光在看台上扫过,和沈大观、陈宽几人对了个眼色,当即提著钱袋转身出门。一千多块大洋,可有三四十斤,提在手里,沉甸甸的,踏实。 老头在身后喊道:“游爷,后面拳王爭霸,你还来吧?” 宋北游挥挥手:“有空会来的。”没事耽搁,自然会来,传承觉醒度70%了,还可以继续赚钱。 走出仓库门,冷风一吹,身上的浑浊燥热立刻消散。他走到角落阴影里,等著沈大观三个人出来,一起回去。 心念一动,传承面簿脱下,在眼前出现铁锈提示:【·初觉传承觉醒度:70%】 过了一刻钟,门口走出三个人,陈宽和沈大观两人满脸兴奋,陈掌柜倒是神色淡定。 宋北游立刻察觉到他们身后有几双目光鬼鬼祟祟,眉头一皱,双目如电去搜寻,这几双眼睛却已经消失。心想:这世道有钱最好別暴露,否则没能力保护住,就是別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他迎上前,笑问道:“怎么样?” 沈大观、陈宽相视一眼,同时抖了抖手里的钱袋。陈宽小眼眯成缝,说道:“游爷照顾,今晚丰收而归。具体多少,回去再说。” 宋北游看向陈掌柜:“陈叔你呢?” “还行吧。”陈掌柜抬抬眼皮,“总之,一年的酒钱够了。” “好,那我们回去。眼看已经腊月了,咱们可以过个热闹年。” 几人说说笑笑,找到脚踏车,两车四人,当即点燃马灯,掛在车把上,乘夜色回去。 宋北游不经意回头一瞥,再没瞧见窥探的人。恐怕是见到他现身,不敢乱来了。在这乱世,就是要扬名立万,把名声打出去,別人才会怕你。 几人行了一段路,正要拐进狭窄土道,前方突然亮起两盏车灯,雪亮光柱直打而来,眼前立刻一片白茫茫。 宋北游心中一紧,一脚將沈大观那辆车踢翻,口中喝道:“藏起来!” 与此同时身形已从车上躥了出去,速度全开,两脚交替蹬跃,几如白猿飞纵,几个呼吸已跨过二十米,衝到车头前。 他低眉凝看,车头站著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中年,衣袖上卷白色袖口,露出一双精瘦的手爪。车后门打开,坐了一个抽菸的黑影。 宋北游向来喜欢掌握主动权,这深更半夜,这番操作绝不可能是善意。当下毫不犹豫,身形刚落地,双脚一屈一弹次前躥,直扑车头中年。 砰砰砰砰!拳影交错。 宋北游心中一惊,他瞬间贯臂连打四拳,这中年足不动身不摇,只凭一只右手,一一接住。这份手上功夫,他初次见识。 念转不过一瞬。宋北游借反震之力,右臂后探按扣车头,身躯横空,一招白猿横蹬,力透脚尖狠踹向中年胸口。 拳风一闪,宋北游触电般收腿,不顾双腿麻软,左脚一蹬车头,拧腰转身,右腿飞踢中年头颅。 中年抬臂招架,拳头猛击向他飞踢的右腿膝眼。 拳劲破风,间不容髮,宋北游屈膝一侧,膝盖迎顶。这一招,正是学了张飞龙的一手。 嗤!膝盖被对手拳劲击中,顺势回脚旋身,使出鷂子翻身卸劲,落在几步开外,只踩得泥土飞溅。宋北游垂目一瞥,膝盖裤腿炸开,一阵钻心剧痛。 啪啪啪!后座响起掌声。“精彩!周叔,你觉得怎么样?” 中年人呵呵一笑,两手拍了拍袖子:“年轻人做事有些急躁,不过应变极快,是个好苗子。” 宋北游运动气血,膝盖剧痛慢慢消退,眼如寒星看向车里,冷冷问道:“素不相识,深更半夜,突然开灯挡道,有什么目的,直说。” 第45章 仙鹤长生图 车灯將前方照得一片惨白。 车內后座,火星明灭,声音轻描淡写:“谢尔盖是我养的狗,花了我不少钱。你一拳就把他打死了,我多少有些不高兴。” 宋北游调动气劲,脚尖慢慢碾地,“秋蝉先觉”再开。擒贼先擒王。他嘴里嗤笑道:“上了擂台,生死自负。被我打死,是他咎由自取。阁下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难道输不起?” “哈哈哈,有意思。你是个人物。明人不说暗话,你帮我打拳,每个月五百大洋,怎么样?” 宋北游低眉,问道:“你想让我做你的狗?” 车內,常少爷似乎轻笑了一声,弹了弹菸灰。“江左最好的工厂,顶天的技师,一月也不过五十块现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理所当然,“五百块,买你一月。这价钱,你嫌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几声闷哼,接著重物砸地声响。 几在同时,黑光破空,啪嗒哗啦,右边车灯炸碎,光线立刻变暗。 宋北游心中猛沉:“阿宽!大观!陈叔!你们怎么样?” “没,没事!” 宋北游惊回头。沈大观和陈宽正从地上爬起,同样一脸茫然。地上倒了三四个黑衣打手。 唯有陈掌柜,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还有一个高手?”车头旁的中年两足像是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脖颈带动脑袋转动,“阁下,这小子是你徒弟?” 陈掌柜摇头笑道:“我教不出这样的徒弟。不过,我从小看著他长大,他的事,我当然要管。” 宋北游心中掀起惊涛:老叔,你要是早说你会功夫,我早不是拜你为师,继承你的小酒馆了! …… 两盏马灯照出前路,脚踏车轮碾过泥土沙石,有些顛簸。 “那常公子的身份,要是我猜得不错,就是青帮的第三號人物常孝林的儿子。还有,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底细?一定是有人告密了。你千万小心啊。” 宋北游冷笑道:“拳场知道我底细的,就只有张飞龙。” “咳咳咳……”坐在后座的陈掌柜连连咳嗽。 宋北游担忧道:“陈叔你没事吧?要不我们直接去医馆。” “不用,老毛病了。刚才运劲,牵动了旧伤。”陈掌柜声音有些发哑。 “那个姓周的是什么境界?” “老暗劲,好像是练六合拳的。” 陈宽心有余悸道:“刚才多亏陈叔出手。那个姓周的,阿游占不到一点便宜。” 蹬车的沈大观道:“陈大叔,你瞒得我们好苦。早知道就跟你学功夫,跟別人打架也不会那么惨了。” 陈掌柜嘿了一声:“我的功夫,没点定性学不了。” 宋北游接口道:“陈叔刚才使的是太极吗?动静变化,缠丝化劲,简直妙到毫顛。” “你小子还知道缠丝化劲啊?哼,说说你那套通臂拳是从哪儿学的。你就是从娘胎开始练,也练不到这种火候吧?” 宋北游道:“陈叔火眼金睛。要我自个练,的確练不到这种境界。说了恐怕你不信,是神仙附身教我的。” “臭小子,胡说八道。神仙没见著,妖怪我倒是——”陈掌柜止住话头,转言道,“我的功夫叫『长生太极』。你想学啊?” 宋北游手不自觉握紧车把,心怦怦乱跳,他可早就想著內修养气功法了,点头道:“想学啊。看陈叔想不想教。” “我的法门重意重心。瞧见我那酒馆的《仙鹤长生图》了吗?那就是心法。你要是能悟出一丝半毫,我倒是可以考虑传给你。” 宋北游一怔:“陈叔是说那幅仙鹤图是心法?” 沈大观和陈宽也目瞪口呆:“那幅画掛在墙上十几年了吧?我们怎么没看出来。” “嘿嘿,凡眼当然看不出来啊。”陈掌柜呵呵一笑,牵动肩膀伤势,又皱起眉头,“今晚一起回酒馆过一夜,明天天亮了,你们再回家吧,免得出什么事。” 宋北游点头:“陈叔说的有理。” 一行回到淘米街时,已经快凌晨。依旧只有几家赌档和烟档还亮著灯。 红灯笼下的屋门倏忽拉开:“大观,你买新车了呀?” 沈大观扭头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大嘴一咧:“翠姐,刚买两天。有空我带你兜风啊。” “好呀,那可就说好了。” 宋北游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而过,狐疑道:“你俩有姦情?” 沈大观一缩脖子,连忙摇头:“哪有什么姦情,街坊邻里打招呼嘛。”他又小声嘀咕,“就算有姦情,也是在梦里。” 几人很快回到街角的小酒馆,掌上油灯,凑在桌边,开始清点收穫。 沈大观大手在头顶上时不时蹭一下,数著白灿灿的现大洋,心花怒放。 陈宽低著头,將大洋分成几份,镜片后的小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高兴。 宋北游看在眼里,嘴角噙笑。一块银元现在能买一百二十斤大米,若按照前世的米价平均两块五一斤,可以大致做个对比,一块大洋相当於三百人民幣。 两人都赚了三四百大洋,相当於十几万,这不相当於中了个二等奖。陈宽还有个工作,沈大观只是个拉破黄包车的,有上顿没下顿。 他的一千二百枚大洋早就有了安排:买个独门独栋的住处,闸北这片,五百到一千;还要留一些作为苏小婉买枪的钱。 心思流动,他走到正堂墙上的《仙鹤长生图》前,借著昏黄的煤油灯,仔细观瞧。以前来酒馆,真没仔细看过。 纸面老旧发黄,墨色苍润。苍松虬枝偃倚顽石,云气轻绕,灵芝擢秀。仙鹤丹顶白羽,一足踏松,一足踞石,清姿閒逸,仙气澹然。 “怎么样?看出来什么吗?”陈掌柜走过来问道。 宋北游脑速飞转,这是在考教我啦!微微沉吟道:“仙鹤是骨,松石是基,流云灵芝是辅。”他话语顿了顿,解释道,“仙鹤清逸、静气、不群,是修炼的心性。松和石既是根基,我猜是要先修青松的伴风不折和苍石的岿然不动。” 第46章 內外兼修 陈掌柜眼中带著激赏,口中却道:“你小子说话一套套的,功夫来歷不明,学问也来歷不明。” 宋北游眉峰一扬:“陈叔莫非忘了,我父母健在的时候,我也是认字的。” 陈掌柜眼中烛火闪著光,笑道:“松石为基,说的不错,但流云灵芝却不是辅料,而是仙鹤衔芝,腾云九天的境界。” “原来如此。”宋北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哈哈,在这等著。”陈掌柜转身走进里屋。 宋北游心中一喜,莫非这老头要给我传法了?太极,如雷贯耳啊。 没过片刻,陈掌柜拿著一本有些卷边的蓝皮线装书走出,抬手一递,“拿著,这是青城派的传承內法。太极博大精深,自前朝末年,各派各家都有借鑑太极动静之机、刚柔相济的理论,所以这门功法属太极是没错的。” 宋北游肃然伸手接过,书皮上竖写苍劲楷字《长生太极功》。当下便要磕头拜师,却被陈掌柜伸手托住。“別,以后你还是叫我陈叔,我叫你阿游。你背后有高人啊,我可不敢托大做你师父。” 宋北游一听,只好长揖到地:“传法之恩,如同再造。陈叔在上,请受一拜。” 陈掌柜脸有释然,伸手一扶,:“我把它交给你,一来不想我这一脉断了传承;二来嘛,我希望你少一点跳脱暴戾,多一些静穆端方。” 宋北游真心实意拱手:“我记住了。” 他这边已经授法事毕,沈大观和陈宽才后知后觉。两人一番羡慕,当然也不服气,前去仔细观看仙鹤长生图,可惜看了一会,只觉云山雾罩,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二人只好打了个地铺睡觉去。 一夜无事,大早上陈宽、沈大观两人便走了。 宋北游却赖著继续研习长生功。有陈掌柜在旁,不懂的自然可以当场问。 太极博大精深,长生太极自也不遑多让,讲究內外兼修。即內以养气炼神为本,外以练形强体为用;內无外则虚浮,外无內则僵死。 …… 巷口老墙,有开间阔朗的门脸,唤做徐记花鸟店。 檐下篾笼参差悬列,笼衣半拢,露几点雀羽青黄,绣眼、黄雀、画眉梳羽轻啼。阶前木架层叠,瓦盆盛腊梅、水仙、山茶,翠叶拂风。 一个头髮斑白,却身材魁梧、精神矍鑠的老人,从后堂端著一盆姿顏清幽的墨兰,放在木架上,拿出竹质小耙,运腕如磐,松剔浮土。 一道身影走进,他也没抬头看,只淡淡问道:“今天吹的什么风啊?” “嘿,我来看看老爷子。” 老头掛好竹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手拿过来人递来的茶包,凑近闻了闻,“还行,你倒是知道我快没茶喝了。” 老头吹著口哨逗弄,笼中鸟儿似是听到指令一样,嘰嘰喳喳叫起来。他一咧嘴,坐到靠墙茶桌边,拿起小铜壶开始烧水。 “坐。说说啥事吧。” “老爷子一双眼洞若观火,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最近拳场来了一个年轻人,连胜了好几场。” 老头耷拉的眼皮微抬,斜瞥了一眼:“就这点事,別来烦我。” “老爷子,你莫急啊,听我说。”来人一袭文人长衫,三缕须髯,正是拳场那位楼爷。 “……那鬼佬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我仔细查验,他整个脑浆都是焦糊的。” 老头鬆弛的眼皮猛抬,就如庙中供奉的菩萨睁开眼,精光骇人:“他什么来歷?” “药水寨的底层孤儿,张飞龙带过来的。” “张飞龙,张大宝?老二心术不正。老大一心巴结洋人,做著美梦,十三寨交给他们,没的前途啊。” 江明楼斟酌著说道:“我怀疑那小子要么是修炼了上古秘术,要么就是洋派新修,撞了大运。” “先看著吧,要是他能拿拳王,带他来见我。” …… 如此几日,宋北游就在酒馆修炼,晚上再去仓库打上几场拳赛,刷传承觉醒度,现在已到75%。至於其他事,都放在了脑后。 除了和普通拳手比斗,他还连挑了四个擂主,玉面阿尤的风头一时无两,赔率都给他降到了1赔1.5。 至於那位地狱主,一直未现身,但他却听到了各种传闻。据说此人乃是前朝武举人,擅长正架八极,一旦施展如雷霆万钧,挡者披靡。 宋北游作为新人,只能从旁人的谈论中得知这位的一星半点。 至於那位常少,他已打听清楚,果是青帮第三號人物常啸林的小儿子,大名常怀臻,素来飞扬跋扈,不讲规矩。前几天有陈掌柜出手,震慑住他,答应给了半个月期限。 腊月初七,寒空破晓,东天泄出霞影,緋浅金轻,笼著四野霜华。光逐晓风,一派冷冽里生出温煦天光。 酒馆后院,宋北游站在老古井边上,身如磐石,气如深井,一呼一吸如潮汐般。脚下枯叶竟被他由內而外的气血震盪引得微微颤动。 倏地,宋北游身姿舒展,双臂张抱,两脚如松根坚定不动,上身却如迎风松柏前后左右摇晃,看似缓慢,但周遭气流竟被他牵动,旋成轻微龙捲,枯叶飘飞。 眼看枯黄的树叶要落进井口,宋北游喉咙中一声清越鹤唳,虚抱的双掌缓急而变地圈圆,似乎有无形吸力,枯叶尽被拉回聚拢成一竹篮大小的圆球。 无常簿出现提示:【长生太极功入门,可將其抽离,凝为面具。】 宋北游粲然一笑,手掌一震,树叶球团轰然散开,纷落在地。 念头一动,“凝!” 剎那间,他修行长生太极功的经验心得,以及身体状態,尽数化成缕缕玄光,被无常簿吸收,转而化成一张按他面貌凝成的薄面。 《內修·长生太极·入门》 宋北游探手按住面具,心念勾动,如水镜面,提示铺开。 【灌注五年阳寿,长生太极功·入门晋升为长生太极·明劲。】 【灌注十年阳寿,长生太极·明劲升至明劲圆满,根据根骨悟性以及功法难易程度,你需投入阳寿进行破限。】 宋北游神色一动,突破暗劲就需要破限,不过想想也正常,陈掌柜,还有常少身边的中年,四五十岁的年纪,也只是暗劲。 他轩眉之下的悬珠微转,眼风扫过无常簿上的朱红批註,阳寿:二十五年。 第47章 阿游,你老婆来了 【投入十年阳寿,尝试破限,破限成功!获得《长生太极·暗劲》。】 成功!悬在无常簿页上的面谱当即光华流转,散出氤氳紫光。 仅剩十五年阳寿,宋北游凝视面谱眉心,新的提示再度浮现: 【需灌注三十年阳寿,方可升至暗劲圆满。】 阳寿不足!宋北游翻至无常簿第四页,第四个应劫者仍隱於迷雾,尚未现世。 他双手一捞,將紫面覆於脸上。霎时间,阴阳刚柔之力润物无声般贯入体內,通达四肢百骸,臟腑丹田。 他双眼陡睁,身姿如古松立雪,又似孤鹤出尘,踏步走圆。周身不见刚猛开合,只觉筋肉骨膜如春蚕吐丝,层层叠运,暗劲潜转,藏於毛孔骨节之间。 地上枯叶隨他步法缓缓浮起,绕身盘旋。宋北游双掌翻转运圈,一震一抖,但凡飘飞枯叶触掌,便碎作齏粉,散为烟尘。 慧光一闪,宋北游並指如剑,自残留叶幕中隨手一划。哧啦!凡轨跡所过之处,尽数一斩而断。 心念电转,“传承”切换为“庖丁解牛”,官知止而神欲行的玄妙境界加身,他身形自然舒展,动静相宜,剑指挥洒,似流云飞雪,鸿飞无跡。剎那间,漫天枯叶尽化细屑,纷纷扬扬飘落。 宋北游收势,气息静水流深,淡看掌心落下的几截叶柄,心中快意翻涌——这便是执掌力量的滋味!与黑狱主一战,胜算已然大增。 无常簿首页,佩面的两个位置实在不够,至少还要一个面具位,传承加內修各占其一,第三位置用来灵活切换技能。 该怎么增加位置啊! 躲在厨房的陈掌柜,看得瞠目结舌,一股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冲,这小子是人是鬼啊,几天入门就很离谱了,忽然之间突破到暗劲怎么解释? 想他练了几十年,养气练桩,水滴石穿的功夫,才练到暗劲巔峰,这妖孽,入门之后直接到暗劲?无法理解,匪夷所思! 陈掌柜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定了定心神,开口骂道:“臭小子,让你在这待几天,你把后院搞得一团糟。走之前,必须给我扫乾净。”身后传来陈掌柜的骂声。 宋北游浑身锐气倏然收敛,转身赔笑道:“陈叔放心,保证打扫得一尘不染。” 正扫帚翻飞清扫院子,沈大观和陈宽双双过来。两人都换了一套新衣,精神气十足。 一走进后院,陈宽扶了扶眼镜,笑嘻嘻道:“游爷,我爹娘要请你吃饭,可准备了大鱼大肉,比过年还丰盛。” 宋北游停下竹扫帚,笑道:“叔婶干嘛这么客气?” 陈宽摊手一笑:“二老鸡也杀了,鱼也剁了,只等你去了。” “行,来帮忙扫院子。” 宋北游三兄弟从陈记酒馆出来,三人三辆铁马儿,十分扎眼直回药水寨。 一路穿街过巷,在街坊邻里艷羡的目光里,不多时便到了药水弄。 “哎哟,这位小先生生得这般齐整,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呀?”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媼,手里缝纽扣的针线顿在半空,怔怔望著门口经过的宋北游一行人。 旁侧一同做活的老妇眯眼细瞧,半晌才不敢置信地开口:“这……这是阿游吧?阿游,你回来了?” 宋北游放缓脚踏车速度,回头应道:“是我,阿婆安好。” 那老妇顺手將铁针在鬢角抿了抿,满脸堆笑:“好,好,阿游如今真是出息了。” 宋北游微微頷首,转头吩咐:“阿宽,拿些糖仔分给两位阿婆尝尝。”糖是方才途经淘米街时捎带的。 这年月,也顾不得什么老人少吃糖的讲究,两位阿婆乐得豁牙尽露,连声道谢:“多谢阿游,多谢阿游,真是个有心的好孩子。” 这些日子,他骑著脚踏车往来,街坊邻里同他招呼的不在少数。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多腿脚不便,只靠著承接成衣铺、洋货店的缝补浆洗零碎活计,勉强餬口度日。 拐过巷口。屋檐下几个大妈手指冻的红肿,边洗衣服,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长得怎么样啊?” “挺俊俏,看打扮是乡下来的,大包小包的。” 中年妇女谈论別人的家长里短,宋北游也没在意,剎车点地,说道:“你俩等我,我换身衣服,一起去混堂洗个澡。” 这时,楼下一身女高校服的夏采菲提著书包走了出来,垂著眼帘,轻蹙眉尖,似乎是谁惹她不高兴了。 见她从身边经过,宋北游招呼道:“阿菲,上学去?” 夏采菲低著头,一句话也不说,脚步越走越快。她哥从屋里追了出来:“等等啊,干吗这么急?” 几个中年妇女停下说话。王婶起身迎过来,叫道:“阿游啊,你老婆寻过来咧。” 宋北游正推著车,脚步一顿,愕然道:“我老婆?” 王婶点头说道:“昨太阳快落山了的时候找过来的。我看你不在家,天又快黑了,就帮她把门开了。你家钥匙放的地方我知道呢。” 沈大观和陈宽对视一眼,赶紧凑前。沈大观挤眉弄眼,搓著手问道:“王婶,你刚刚说,阿游的老婆找过来了?” “对呀,她说是阿游从小定的娃娃亲。现在家里人全死了,活不下去只好过来找他啦。” 宋北游念头转动,父母的確是从北方来的,难道真的有娃娃亲? 沈大观胳膊肘一碰:“游爷,你可没把我们当兄弟啊,有老婆你也没告诉我们。”两条眉毛一塌,嘆气道,“可嘆我为了兄弟,连梦中情人都让给了你。” 宋北游转头扫了这两人一眼:“你俩跟来做什么?” 陈宽眼珠一转,笑道:“嫂子来了,我们做小弟的怎么也要去拜见一下。”沈大观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宋北游锁好车,沿著外楼梯,三步並两步便上到二楼,身后两人紧隨而来。 瞧著自家没关严的门,他却放慢了速度,脑子里想著该怎么应对。走到门口,推门的手有些犹豫,身后却有只“狗爪子”帮他把门推开了。 就见床边正背对他坐著一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脑后一条乌黑大辫子,床上大包小包,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宋北游回头瞪了两人一眼,走进屋里,清清嗓子:“姑娘?” 第48章 挤挤唄 坐在床边的姑娘背影清瘦,听到喊声转首回眸,大辫子甩了个弧线,脆生生道:“你回来啦。” 一张熟悉的脸闯进眼里,腮边青丝沾著水珠,一丝湿发贴在唇角,显见她是刚洗过脸的。 宋北游却已瞠目结舌,失声道:“是你!” 她轻巧地站起来,轻蹙额头:“你怎么晚上都不回家,害得我一个人担惊受怕?” 宋北游嘴角抽搐,转头一看,沈大观张嘴瞪目,两只眼珠子越瞪越大,差点要蹦出来;陈宽也是呆若木鸡。 宋北游一个箭步衝到门口,把门关紧反锁,无语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姑娘齐整的刘海,轻柔地蹙到眉尖,清澈的眸子一转,直勾勾盯著陈宽:“当然是通过他呀。” 陈宽一个激灵,赶紧缩到宋北游身后,结结巴巴问道:“阿阿阿……阿游,她是不是……为什么……” 她葱白手指勾著唇角那缕髮丝拢到腮边,抿嘴笑道:“阿宽,我给你未婚妻的那只戒指,她喜欢吗?” 陈宽猛地抓住宋北游胳膊:“是她,是她呀!是苏小姐!” 沈大观听到“苏小姐”三字,脸膛通红,语气急促,几乎是吼出来:“是苏小姐!阿游,怎么会是苏小姐——” 宋北游一个后肘捣在他胸口,把后面的话打了回去,低声喝道:“小声点!” 又转头看向苏小婉:“不是说好我去找你,你怎么过来了?” 苏小婉嘴角扬起得逞的笑容,看了看沈大观和陈宽:“他们两个可以听吗?” 宋北游暗忖,这事牵扯太广,这两位暂时不能参与,当即回头道:“你们两个先回去。” 沈大观揉著胸口,齜牙咧嘴:“阿游,你下手这么狠。以前是我不对,是我该死,可你也没说过,苏小姐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啊。” 宋北游心知这事说不清楚了,也懒得解释,只伸手撵人。 陈宽突然双手一拍,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难怪苏小姐说是我的朋友,原来你是阿游的未婚妻啊!这下我明白了。”想通关窍,他如释重负,终於有合理的理由能向阿珠解释了。 “你俩先回去。中午12点,我准时来。”宋北游再次催促。 “大嫂,我们先回去了。”从梦中情人到活生生的大嫂,沈大观神情复杂。 “记得带嫂子一起来啊。”两人一口一个“大嫂”,依依不捨告辞离开。 宋北游重新將门关紧,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小婉脸上促狭笑容也慢慢收敛:“我为了帮你弄枪,暴露了藏身处。现在无处可去了。” 宋北游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看向床上的几个大包袱:“你撤退得倒是很从容。” “偽装潜伏是我的拿手活,你不知道?”苏小婉歪著头。 宋北游一嘆:“可你也看到了,我这里又窄又小。” “我不在意呀,挤挤唄。”苏小婉睞他一眼,嘴角一翘,又笑盈盈道:“放心吧,给你弄的枪,我拿过来啦。”她弯腰拎过一个沉重的包袱打开,取出两个崭新的厚牛皮裹的枪盒,介绍道: “库尔茨t30,进口洋货,口径7.63毫米,装弹八发,空枪二斤二两,全枪长九寸一分,枪管长三寸七分,有效射程十五丈。” “符合你的要求,装弹量多,威力大。不过有个缺点,枪口会跳。” 宋北游两眼微亮,接过来拧开旋扣,掀开盒盖,拿开暗青锦缎覆面。木质把手,银光鋥亮的枪身没有半点指纹,配双弹匣,滚边齐整的牛皮枪套。另还配了擦枪布和油壶一些小零碎。 宋北游眼神变化,这把枪有点像他前世的白朗寧m1911。他设想中身穿西装、手持双枪的炫酷杀手形象,立刻跃然而出。 他又打开另一个,配置一模一样。 苏小婉眼角一挑:“咋了?不喜欢呀?这是我能弄到的最好的了。” 宋北游摇头一笑,切换“枪械精通”面具,拿起一把,推保险,捏套筒前拉,咔咔,丝滑无滯回膛,卸下弹夹看了看,顶回卡紧,又扳开击锤查膛,隨后鬆开击锤,归保险。 “是好枪,谢谢。” 苏小婉好奇问道:“像你这样的高手,还需要用枪?更令人奇怪的是,你竟然住在城寨这样的地方。” 宋北游只浅勾了勾唇,不做解释,问道:“你给我带了多少子弹?” 苏小婉手一指另一个包裹:“一千发,够你挥霍了吧。” 宋北游轩眉,眼神明亮笑道:“苏小姐办事靠谱。一共多少钱?” “不多,双枪带子弹,二百三十大银洋。” 宋北游眼皮一跳,有些贵。 篤篤篤!忽然响起叩门声。 “谁啊?”宋北游沉声问。 “阿游哥,是我,温映雪。” “来啦。”宋北游忙抖开破被子,將枪盒和子弹盖好,趋身拉开木门。 只见温映雪依旧戴著那顶破旧帽子,可小脸却洗得乾净,因为赶路,脸色有些晕红,额头还有些细汗,手中正提著一个包袱。 见宋北游灿然看著她,有些蹙然道:“阿游,我昨天找到了一窝泥鰍,做了一锅泥鰍燉豆腐,很香的。刚好路过这里,就来给你送一份。” 宋北游接过打开,粗瓷碗里面都冻成了一块。他点头笑道:“这泥鰍挺肥,一看就食慾大增。” 温映雪咬著唇,眼里满是欢喜,两只手揉著衣角:“你把它在锅里燉一燉,会更香的。改天我来拿碗啊。” “给我吧。”一只白嫩的小手自然伸过来,接走了宋北游手中的瓷碗。 温映雪眼睛睁大,笑容一下消失了,隨即变得慌乱,像是一只偷腥的猫被抓住了,低头道:“我……我先走了。” 她匆匆下楼,低著头,不敢看谁。刚才屋里那个女人漂亮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热,泪珠儿从眼角滚落。 第49章 阿春解释一下 “映雪。”身后传来清朗的喊声。她慌忙拿手背抹了抹眼角,停下脚步:“还有事吗?” “刚才那是我表妹,从北方来投靠我的。早上刚到。” “哦。”温映雪忽然又觉天空明朗起来,“你表妹真好看。” 宋北游笑道:“把手伸出来。”看著这只十指纤长却粗糙、满是老茧的手,宋北游在她手心一抹。 温映雪一看,惊道:“这……”忙要把银元递还,“我不能要,爹爹说过,不食嗟来之食。你上次已经帮过我很多了。” 宋北游退后一步,避过她的手,微笑道:“你会写字算帐吗?” “会,爹教过我。” “过段时间,我开个公司,到时候聘你做帐房。这是提前预付的工资,你可別想白拿。” 温映雪眼中绽出光彩:“真的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她高兴道:“那我回去,跟爹爹再学一些,好多我都忘了。” 回到屋里,苏小婉眼风余光淡扫他,“你眼光不错呀,那黄毛妮子虽然面黄肌瘦,却是个美人胚子,特別是那双眼,水灵灵的。” 宋北游面不改色道,“她是个拾荒女,挺可怜的。” 苏小婉转脸看著他,“原来你是个大善人啊。可你杀人的时候却毫不手软。” 宋北游没有接话,转而道,“中午我要出去吃,晚上去打拳。苏小姐是自己解决吃饭问题,还是让楼下的王婶做了送来。” 苏小婉没好气白了一眼,“你这里连煤球都没有,小煤炉都生锈堵住了,让我怎么炒菜做饭。” “行,我跟楼下王婶招呼一声,送吃的给你。”宋北游关紧门,掀开被子,將一颗颗黄澄澄的子弹压进弹匣,拿到枪后,当然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试枪。 “中午我要跟你一起去。阿宽可是邀请我了。”苏小婉从一个包袱里取出化妆包。 红日当空,时到正午。阳光砸在锈蚀的栏杆上,溅出一片晃眼的金斑。一男一女撞开楼梯里的阴影,下楼而去。 男人黑色西装,修身高挺,女人碎花棉袄直裤,穿一双小巧黑布鞋,肩膀左右两个麻花辫。 王婶看直了眼,手上抱著的洗衣盆差点掉了。“阿游出门去啊?” “去阿宽家吃饭。”宋北游推出脚踏车,笑道。 “誒,对嘍。你老婆刚来,带她到处逛逛,熟悉一下。嘿嘿。”王婶一双眼珠在苏小婉身上溜来溜去。 宋北游忙解释道:“这是我表妹阿春,不是媳妇。” “瞧你说的,人家姑娘都承认了,你可莫要因为她是乡下来的,就瞧不起她,你看她长得多水灵。” “阿春,你解释一下。”宋北游瞪了眼苏小婉,得到她的一个白眼。 苏小婉低著头,刘海遮住光洁的额头,睫毛颤动,一副委屈的模样:“婶子,表哥说,现在都是新时代了,提倡新文化、新风气,早就不兴娃娃亲那一套啦。” “啊?那怎么能行?”王婶眼神不善看向宋北游。 宋北游嘴角一扯,赶紧岔开话题,掏出三块大洋,递给王婶:“婶子,我这几天有事,表妹就麻烦你照顾一下。” 王婶摆手道:“都是邻居,给什么钱呢,多一双筷子的事。” “我表妹胃口大,不能白吃。”宋北游把大洋塞到她手里,长腿一跨上车握稳车把,后座一沉,苏小婉已经跳了上来。 巷子外,一辆黄包车停在路口,夏采菲的亲哥,夏海手指夹著菸捲,吐出一个呛人的烟圈,见他来了,招呼道:“阿游,” 宋北游在他边上停下,“海哥有事?” 夏海二十出头,常年跑车,风吹日晒,脸庞粗糲黝黑,目光在铁马儿和后座的苏小婉身上一掠,羡慕之色一闪而逝,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是有老婆的人,以后离阿菲远一点。她早上哭了一路。” 后座上传来噗嗤的笑声,苏小婉自知失態,赶紧清了清嗓子,沙哑著声音说道:“不好意思呀,嗓子痛。” 宋北游心中一动,微笑道:“海哥误会了,这是我表妹阿春,不是老婆。再说,我一直把阿菲当妹妹看,海哥这是说的哪一出啊。” 夏海一听,还想说话,忽见对面走来几个人,带头那个眉毛头髮都没有的矮个子,张口喊道:“阿游,二爷找你!” 夏海脸色一变,拉著黄包车一声不吭赶紧离开。 宋北游手握车把,居高临下盯著禿子阿东:“二爷找我什么事?” 阿东心中一突,拳场他可是去过的,更何况,他在这位手下吃过大亏,往前走的脚步赶紧停下,隔著五六步远说道:“二爷说,晚上给你安排了两个对手……” 宋北游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问道:“我帮他赚了不少钱吧,还不够还帐的?” 阿东就觉得被猛兽盯住,浑身不自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二爷那天压了谢尔盖,把赚的都输了。他说,要么你去打,要么就把欠帐结了。” 宋北游眼神变冷,哂笑一声:“那麻烦你回去告诉二爷,到时候记得压我贏,別再看错了。” 阿东被骇得一缩脖子,后退了一步。宋北游却已蹬著脚踏扬长而去。 墙根青苔的霜,被晒得融化,散发出一丝土腥腐气。逼仄拥挤的屋子里,不知谁家开水烧开,嗤嗤冒著白气。 苏小婉悠悠说道:“小时候,我好像也住在这样的地方,现在就像回家了一样。” “那你还记得你家在什么地方?” “什么都不记得啦,就连爹娘的模样也忘记了,脑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苏小婉拉著他的西装下摆,脸色一转,笑嘻嘻问道:“拾荒女、邻家学生,还有谁呀?快说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宋北游有些不满,警告道:“一会去阿宽家里,你老实点,別乱说话。你也不想身份暴露吧?” 苏小婉眸子顾盼:“谁会想到我会躲在这城寨里,成了某人的表妹呢。你倒是要嘱咐你两个兄弟,嘴严一点,別说出去了。” “哎,倒是快说呀,还有没有红顏知己。”苏小婉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有些无趣,话锋转道:“晚上你要打黑拳?” “嗯。”宋北游点头。 …… 夜,如烟轻拢。 闸北拳场。十几盏吊顶大灯昏光泼洒,將拳台照得昏暗斑驳。 无数尘糜被吶喊声掀起的热浪席捲,在昏光中滚动盘旋。 “今晚十二点之前,如果还是没人能打败黑狱主,他,黑狱之主,无敌之神,將继续蝉联今年的闸北拳王。”台官脸庞通红,擦了擦额头热汗,伸手猛地一指,嘶声吼叫。 一身灰布囚服,骨架粗大,但筋肉却乾瘦的人影,呆立在黑褐色血斑层叠的拳台中间,头上戴著一个黑皮套,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手腕脚腕上,有深褐色的老茧,是常年戴著重銬脚镣磨出来的。 宋北游目光如炬,此人看著呆呆傻傻,但,他有种感觉,只要一动,必是石破天惊。 第50章 黑狱主 “哈哈,你们没胆子,我来!倒要看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一道身影跳上拳台,撩开长衫下摆,衝著对面的黑狱主一拱手:“赵长武前来挑战!” 黑狱主死鱼一样的眼皮微微翻动,只淡淡一瞥,整个人依旧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无常手赵长武,擅长分筋错骨,出手十分歹毒。”阿忠在一旁压低声音介绍。 宋北游頷首,目光落在拳台中央,他也想看看,这黑狱主究竟藏著何等实力。 铜锣声骤然炸响,战斗瞬间开启。 赵长武见黑狱主耸肩塌背,全程无视自己,眼中厉芒暴涨,双脚贴地连环疾走,双手爪势连环变幻,欺至三步开外,骤然发力,直扣黑狱主松垮的双肩。 黑狱主鼓泡般的眼皮猛地掀开,双肩轻抖,身形如惊蟒窜林,瞬息贴身,只一招朴实无华的中宫冲拳。 砰!闷响震得拳台栏索嗡嗡颤动,赵长武贴地倒飞,脊背狠狠撞在绳索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金纸般惨白,软塌塌滑倒在地,再无半分气力。 宋北游瞳孔收缩,这黑狱主的速度简直惊人,竟和他相差不多。这样的高手还愿意打黑拳?真正的高手,谁会愿意在台上打生打死,让人看猴戏。 更奇特的是这位,还是个犯人。台下有一队狱警,以黑狱主的身手,难道会怕狱警不成?当真奇怪。 台官高声宣布胜负,看台瞬间爆发出狂热欢呼。黑狱主赔率虽低,却胜在稳贏,赌徒们早已认准了这一点。 后续又有两人登台挑战,无一例外,均被一个回合彻底击溃。其中便有原定对手佛阎罗,一手洪拳刚猛扎实,也只勉强拆两招,便被重创吐血,狼狈退台。 押注台为保住庄家利益,早已对黑狱主限注。大批赌徒连拳台都懒得看,死死围在注台旁,只要有人敢登台,便一股脑押黑狱主胜。 台官举著电喇叭,在拳台上来回踱步,声音穿透喧囂:“还有哪位敢挑战黑狱主?难道今夜,他又要稳稳拿下拳王之名?” “上啊!有种就上去!” “別当缩头乌龟!” “打败黑狱主,一夜成名!” 台下哄闹成片,不少赌徒急得双眼赤红,近乎癲狂。 宋北游抬腕看表,指针定格在十点二十一分。轮到他出场了,拿下赏金便儘早归家。下午跟著包叔公看中的独院三层小洋楼,院內有深井,通著市电,位置就在淘米街裁缝铺后,房主开价一千二百大洋,砍到一千,但只给两天时间,现银。 他刚要迈步,一道身影已抢先掠上擂台,笑声散漫:“我来会一会黑狱主。” 宋北游抬眼望去,是常少身边那位周姓中年。此人与黑狱主交手,胜负难料。 看客们再度欢呼,他们不在乎挑战者身份,只在乎新赌盘能够开盘下注。 “慢著,此举不合规矩。”一道冷声打断喧闹,楼先生缓步走出,目光锐利如刀,径直落向擂台。 “明楼先生,规矩本就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只想与他交手一场。” “万川兄,今夜是拳王爭霸,能登擂台者,仅限在册拳手。”江明楼立在拳台边缘,语气不容置喙。 周万川眯起双眼,回望过去:“明楼先生,连常少的面子,都不够用吗?” 江明楼神色平淡:“规矩和面子,不可混为一谈。” “哈哈,好一个规矩面子不可混为一谈。你们拳场的规矩我记得清楚,新人连胜五名拳手,便拥有挑战擂主的资格。” 周万川转身,朝拳手休息区拱手:“诸位,还望给常少一个薄面,谁愿与我走上几招?” 宋北游冷眼旁观,暂时压下登台的念头,静静看著事態发展。 当即有六名拳手起身,人数比要求还多一位。最先站起的那人抱拳道:“我不是对手,甘愿认输啊。” “我们也认输。”其余人紧隨其后。 周万川面露满意之色,拱手示意:“多谢诸位成全。”隨即转向二楼方向:“明楼先生,如此一来,总该够资格了吧?” 江明楼微微頷首:“既按规矩行事,你自然可以登台。但拳台无眼,生死自负,请。” 拳台中央的黑狱主,从头至尾一言不发,耷拉的眼皮未曾抬起半分,仿佛周遭一切爭执与喧闹,都与他毫无关係。 开场锣声再次响起。 周万川双手背在身后,黑布鞋踩过骯脏的拳台,步伐从容不迫,缓步走向黑狱主,鬍鬚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管你是黑是白,惹得常少爷不快,输了大笔银钱,我便替他好好教训你。” 宋北游目光牢牢锁住两道身影。陈掌柜曾提过,周万川修的是心意六合拳,守中用中,六合归一,心、意、气、力、身、形高度契合,是实打实的暗劲老手。 周万川行至五步之外,身形骤然前扑。同一瞬,黑狱主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双目迸出骇人的寒光,松垮的双肩猛然一振,右臂抡动如铁,手掌张开似箕,一招八极劈山掌,径直盖向对方脑门,对袭来的双拳完全不闪不避。 周万川自然不肯与他两败俱伤,眼见劲风压顶,双拳急忙回收,向上硬架。 可高手相爭,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这一瞬收招,恰好给了黑狱主可乘之机。只见他身形如狂牛衝撞,一记贴山靠,狠狠撞向周万川胸口。 周万川急忙侧步避让,可黑狱主连招已至,横肘撞肋,旋腰再靠,紧跟著钻心肘击连绵不绝,拳肘相扣,缠打不休,攻势急卷如风火轮,不给半分喘息空隙。 周万川脸色剧变,连连撤步后退,黑狱主却如附骨之疽,两道身影在拳台上疾掠如梭,砰砰拳掌交击声密如骤雨,震得人耳膜发紧。 驀地,周万川发出一声闷哼,双脚在地面滑出半丈,又接连倒退三步,脚下灰水泥地应声崩裂,嘴角渗出血丝。黑狱主踏步紧追,气势如狂蟒噬人。周万川失声惊呼:“你……你根本不是人!” 他慌忙倒翻落地,跌出拳台范围,面色惨白嘶声喊道:“我认输!” 宋北游心底暗暗一惊——黑狱主实力之强,远超预料,正宗八极拳刚猛无匹,连资深暗劲高手都撑不住数招。 二楼包房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转瞬便被台下海啸般的欢呼彻底淹没。 宋北游再次抬腕,时间指向十点四十分。该他上场了,了结此战,即刻归家。 他解开西装纽扣,脱下外套,又摘下腕间手錶,动作舒缓平稳,不见半分急躁,隨手递到阿忠面前:“帮我收好。” 阿忠连忙接过,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语气满是担忧:“千万小心,不可轻敌。” 宋北游点头,这中年汉子,倒是藏著几分真心实意。 第51章 畅快一战 “黑狱主连胜四场,拳王的宝座已向他招手,还有谁能打破黑狱主的不败神话?” 台官的叫喊声在电喇叭里尖锐失真,大號汽灯洒下的昏黄光柱里,尘糜翻滚沸腾。 台下却有一个声音淡淡回应道:“我。” 如同沸粥般咕咕冒泡的看台,骤然安静,眾人目光倾注,就见一道白影跃上拳台,皮鞋、笔直的黑西裤、白衬衫,步伐从容不迫,身姿挺拔,与周遭粗莽氛围格格不入。 “阿游?是阿游!” “最大的冷门阿游上台了!” “他能不能行?” “阿游虽然没败过,但遇到黑狱主,恐怕不行啊。” 包房內,常少爷挑眉看向脸色苍白的周万川,淡问道:“黑狱主真有这么厉害?连周叔都不是对手?” 周万川脸现愧色:“是我轻敌了,而且这黑狱主有些邪门。” 常少转头看向台下擂台:“周叔觉得谁会贏啊?” “嘿,这显而易见,那小子还是个明劲,怎么可能打得过。” “说的不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张飞龙在另一间包房內,负手站在垂帘后,眼神沉冷:“黑狱主实力,就算我去打,也不敢说稳贏,这小子上去,死路一条。”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雪茄叼上,“那就在死之前,再让我赚笔大的。物尽其用。”转头看向身旁戴著金丝眼镜的军师:“给我去下注,压黑狱主,买到断注。” “呵呵,我却偏偏要压这小子贏。他每一场拳赛都贏得轻鬆漂亮,不是个傻子,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翻盘。去帮我压一千大洋,我赌这小子贏。” 隔壁传来阴柔笑声,垂帘后只露两只手腕,托著茶盏,奉向对面,此人身形是男人,一举一动却柔的像是梨园反串的旦角。 “真这么看好他呀?”他对面伸过来一只皓腕素手,轻接茶盏。 “练师叔看中的人,准没错。” 他口中那位练师叔,入目却只一抹清丽背影。雪颈莹然,耳垂剔透,下頜柔婉如琢,只半侧轮廓,便已动人。 “玉狐狸,你唱一场戏能赚多少钱啊,別把底裤给输了。”张飞龙在隔壁猖狂大笑。 …… 台官退场,哐然锣响,看台倏地一静,气氛如被凝固。 宋北游敛神,踩著一块块黑褐血斑,稳如磐石走到黑狱主对面五步远。 “宋北游,请。” 他声方落,黑狱主猛然抬头,眼中爆出暴虐寒光,毫无徵兆,身形猝然窜进!一股腐败恶臭隨著劲风如铁门般碾来。 宋北游早有防备,长臂前探击远,浑身力道尽数迸发。 一声闷响,拳肩硬撞。 他身形微震,后错一步,臂肌绷紧卸开衝撞之力。报名字时他便已开启秋蝉先觉,对方拳速再快,在他视野中也近乎慢放,故而以白猿八臂硬撼,却是险险將对方迎门一靠打偏。 仅是一招,宋北游已清楚,“白猿八臂”是刚猛路线,硬拼八极绝对无法取胜。臂骨隱隱发麻,再硬接两招必受內伤,心念一瞬间,“白猿八臂”切为“內修太极”。 霎时,他双臂气劲如春蚕吐丝,层层潜运,裹在肌理节骨之间。 与此同时,黑狱主身形一顿,微微晃荡。后脚猛踏地面,身如急旋陀螺,拧腰转身,横肘撞出! 呜——劲气透肌震骨,如同重锤砸身。 电光石火,宋北游双脚钉在拳台,身体如风中松柏向后轻仰,衬衫擦著肘风扫过,只差半寸便被撞中胸膛。 右肘击空,黑狱主肩臂疾张,绷劲如弓,右手攥拳如箭,直轰耳门而来。 左耳气劲爆响如旱天一雷。宋北游上身似摆钟朝旁一晃,双掌虚笼对方崩拳,一震一抖,潜运暗劲顺著拳势旋动,硬生生將霸道拳劲偏斜出去。 “太极缠手!”二楼看台有人失声惊呼! 周遭瞬间倒抽冷气连成一片。 没有人能想到宋北游竟是深藏不露的太极暗劲高手! 角落里,手缠绷带掛在脖子上的沈三郎,以及矮墩结实的陈铁闸,更是脸色剧变。设身处地去想,先前和宋北游交手,对方恐怕只用了三分力,若是全力出手,他两人撑不过三个回合。 看台观者无不放轻呼吸,瞪大双眼。原本以为二人的较量会在一两招內解决,不想竟斗得旗鼓相当。 “这下胜负难料了啊!” “未必!这小子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能有多少年功力?黑狱主有多少年功力?” 拳台上,黑狱主似深諳破太极缠劲之道,身形一拔,双臂賁张如怪蟒,拳轰肘顶,快绝无伦。 宋北游却脚如磐石定根,身如劲松迎风而摇,双掌舒展,转缠弹抖,化其狂风骤雨,铁轮般狂碾的杀招。 砰砰砰砰!拳掌交击,密不透风,水泼不进! 倏尔,宋北游一声清喝,身如鹤舒,猿臂长贯,两道重击同时炸开,原本交错难辨的身影,剎那间倒飞分开。 “痛快!”宋北游连退五步,活动被击中的臂膀,一滴汗水滚落,混著拳台的热气和灰尘,滴在拳头上,微微颤动。 黑狱主內劲深厚绵长,不可与之缠斗消耗,必须出绝招!心思既定,他神色轩昂,盯著退了三步的黑狱主,嘴角咧笑,“接下来,轮到我了。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两脚猛蹬,身如凭空腾挪,闪电般窜到黑狱主两步开外,运劲並剑指,以妙到毫巔的轨跡,剎那间在黑狱主周身迴环圈转。 正是那一指穿叶的妙招。 他速度已快到极致,黑狱主前后左右,近乎同时映出他的残影。 噗噗噗噗!黑狱主身上灰色囚衣连续绽开豁口,皮肤下迸出细而深的血线,瞬间漫开。 他耷拉的眼皮陡然抬起,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惊色。 “啊——!”看台上眾客发出短暂的惊嘆,旋即如被扼住喉咙,没了后文。 电光石火间,宋北游虚晃的身形倏然一定,如疾风骤雨中突兀静止的风眼,指锋直刺黑狱主咽喉,內修暗劲,炎阳火劲同时迸发。 指锋竟然腾起寸许炽热气芒,灼得空气微微扭曲。 “什么?!” 黑狱主泛黄的眼珠瞳孔急缩,头颅猛然后仰,与此同时双臂交叉招架,硬顶这记杀招。 宋北游一声沉喝,浑身气劲潮水般奔涌,同时左手托腕,毕生功力匯於剑指,运力前压。 噔噔噔噔!黑狱主脚步连退,坚硬的水泥拳台被踩得碎石迸溅。 哗啦啦!他脊背撞上栏索,喉咙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一脚跺在栏柱上,强行震开宋北游的攻势。 宋北游神色冷冽,臂走浑圆,剑指大圈一转,炎阳火劲如实质气芒从栏索,黑狱主身上一掠而过。 哗啦!噗! 周遭似被瞬间定住。 昏黄灯柱下,热浪尘糜翻滚,手臂粗的铁索崩断数截,黑狱主身上血雾炸开,整个人跌下拳台。 第52章 拳王阿游 下一瞬,一切重回现实,潮水般的吶喊声狂涌而来,似乎要將拳场掀翻。 “怎么可能啊?不可能!一定有黑幕!” “他怎么可能会打败黑狱主!” 宋北游置若罔闻,凛冽双目只盯著台下的黑狱主,淡淡问道:“还打吗?” 黑狱主眼中精光缓缓黯淡,眼皮重新耷拉,被黑头套裹著的脑袋垂下,任由身上鲜血滴落,一动不动了。 宋北游畅然一笑,重新退回拳台中央,环视看台眾客。 白色赌票似漫天雪花般乱飞。 台官爬上拳台,脸色激动潮红,握住他的右臂,狠狠往上一抬,用他平生最大的声音衝著喇叭叫喊道:“阿游!新的战神!他打败了黑狱主,终结了神话!他就是新的神话!” 楼上包房里。 张飞龙猛地砸掉雪茄,一脚踢碎实木桌椅,咬著后槽牙:“真他妈邪门!一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小赤佬,怎么可能成了暗劲高手,还是太极传人!” “操!”他盯著拳台上那道修长身影,眼底翻涌著阴狠,忌惮:“敢坑我张飞龙的钱,你还嫩了点,管你是何方鬼神,这笔帐没完!” 听到隔壁桌碎声,玉狐狸得意大笑。“哈哈,漂亮!不好意思啊,这次我大赚特赚。” 他对面的练师叔嘴角微张,惊色难掩,“暗劲!我竟一直没看出来!” “练师叔,要不要我出面会会他,把他纳入进来?” 练师叔摇头,“以他的性子,你去他是不会同意加入的,还是我去吧。” 李玉刚神情错愕,这位练师叔怎对这小子如此上心,似乎还很熟悉? 常怀臻咬肌绷紧,眼角斜斜扫过面色铁青的周万川,语气淡得像结了冰:“周叔,你又看走眼了?这小子,怎么就贏了?” 周万川脸皮狠狠抽搐,眉头拧成一道深川,声音苦涩:“少爷,几天前他和我交手,还只是明劲境界,你我亲眼所见。我若当时下死手,他根本活不到今夜。” “可现在,他打贏了连你都接不住几招的黑狱主。”常怀臻目光沉下,“你说,他到底是装的,还是有秘密?” 周万川喉结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片刻后才沉声道:“少爷,你不是给了他考虑时间吗,到时候收为己用……” 擂台之上,宋北游倏觉后背寒意陡生,二楼包间,至少有两方露出了杀意,遥遥锁定他。 这种感觉一闪而逝,他已被看台四周热烈的欢呼声包围。 “阿游,拳王阿游!” “新的闸北拳王!” 宋北游抱拳朝四下拱拱手,迈步走下拳台,阿忠快步迎上来,张手给了他一个熊抱,游爷威武,特別是最后一招,我都看傻了! 宋北游接过腕錶,又套好西装外套,展顏微笑,“怎么样?赚钱了没有?” 阿忠不好意思笑道,“没有,不敢下注啊。” 这时,矮壮汉子陈铁闸走了过来,眼神敬佩,面带感激,郑重抱拳一礼,“阿游,多谢手下留情!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吊著手的沈三郎亦隨后而来,“我沈三郎恩怨分明,等我这条手养好了,你让我做什么,绝不二话。” 宋北游笑道,“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朋友。我在药水寨,有空来找我喝酒。” …… “阿游。过几天带你去见老爷子。” “诸位,拳场封馆了,祝大伙都过个好年啊。明年二月初二龙抬头,欢迎再来捧场。” 拳场的喧囂似还在耳边。 宋北游走出仓库大门,凛冽冬风將浮躁喧囂吹散。他朝著自己的脚踏车而去,怀里揣著两千大洋的银票券,除了赏格的一千,当然还有他下注的。这次没带陈宽和沈大观一起过来,两人都是普通人,赚多了会引祸上身,以后有的是机会赚正经钱。 刚到车旁,便见一道娇小身影冻得瑟瑟发抖,双手紧拢衣领。见他走来,低声埋怨:“你怎么才出来?” 宋北游微怔:“夺了拳王要领赏,又和楼先生多说了几句,你怎么来了?” 苏小婉黑白分明的眼珠上下转动:“拳王呀,好威风啊。”扬了扬手中的枪套,“那小屋又冷又潮,我一个人睡不著。” 宋北游心中生暖:“谢谢。”伸手接住,麻利地套在两边腋下。 “我只是睡不著,顺便把枪拿过来给你。”苏小婉睫毛眨了眨,“我肚子饿了,带我吃宵夜。” 宋北游开锁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游爷我今天贏了钱,带你大吃一顿。” 点上煤油小灯,掛在车头,照亮半丈方圆,两人一前一后,骑车而走。 行了片刻,忽然听到前方砰砰砰有枪声。 宋北游猛地剎车,苏小婉也从后座跳了下来,轻声道:“双方都有枪,还有长枪。” 宋北游点头:“我去看看。”话音未落,他猫腰一窜,便奔上路边的山包,站高望远,就见半里开外,车灯相互探照交织,將荒野黑暗刺破,双方时不时亮出膛口焰,打得火星四溅。 一边是几辆绿皮边斗摩托,另一边,却是一辆加长派克,宋北游一眼认出,那就是常少的车。 温热芬芳靠近身边,宋北游道:“你在这里等著,我去凑个热闹。”说著,手指在两边枪套上摸了摸,他得到枪之后,只在荒滩上练过,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第53章 龙鯢之身 “子弹不长眼,你凑过去干嘛?” 宋北游拍了拍扯住他衣袖的小手,也没解释:“在这等我。” 说著,身如狸猫,快速潜行逼近。等到了十丈外,宋北游才看了个清楚,那绿皮边斗摩托一方,是押著黑狱主的狱警。 “都去死吧!”黑色派克后座车门踹开,常怀臻迈步踏出,手朝前一抬! 嗒嗒嗒嗒嗒嗒嗒!子弹如一道火鞭扫过边斗摩托,闪出一溜火花。 “啊!”当即就有一个狱警躲闪不及中弹倒地。 “阿冰!阿冰你怎么样!” “和他们拼了!” 砰砰砰砰! 狱警这边完全抵挡不住火力压制。车门后的常怀臻打完一梭子,再换一个弹夹,继续囂张横扫。 宋北游心头微动,眼中杀机一现,身体伏低,双腿蹬跃,如猫一般,又往前靠近了一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稳住身形,缓缓將西装脱下,罩住枪口,手腕转动,瞄准目標。手枪在黑夜中膛口焰十分明显,但在混战中,近距离枪声却是分不出来的。 一手握枪,一手托稳,凝神静气,手指骤然扣动扳机,子弹射出的瞬间,宋北游朝侧一滚,藏匿身形。 常怀臻手持衝锋鎗,正打得对面抬不起头,一颗子弹呼啸而至,他脑袋猛地后仰,后脑溅出一蓬深点。 “常少!” “常少中枪了!把他们杀光,杀光!”黑色派克车这边响起惊恐的叫喊。 宋北游嘴角勾出冷笑,將破了个洞的西装重新穿起来,悄然后退。 就在这时,一辆绿皮边斗摩托的翻斗里,突然跃出一道黑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似巨蛤连跳,扑进常少一方。 身影交错似狂风席捲,一片惊恐惨叫,黑血拋洒。 砰砰砰!枪声在荒野里迴响不绝。 “打不死!快走!妖怪——” 宋北游眼神一凝,借著车灯,看清对方身上正穿著破破烂烂的囚衣,是黑狱主。可那脑袋上的黑皮套不见了,反而有鳞甲在光下泛出冷光。 难道真是水怪不成?宋北游背生寒意,又想起海上迷雾的传说,迅速屏息凝神,赶紧退走。 “啊啊啊!”又一片惨叫。 宋北游身形微顿,朝后一瞥,刺目车灯白光中,鲜血尚在泼洒,他隨即和一双幽冷,不似人类的眼睛对上。 他心中凛然发紧,缓缓起身,两腿碾地,脊背绷紧如弓,瞬间从一只潜行的狸猫变成了下山的猛虎,將对方形貌收入眼底。 灰色囚衣血跡斑斑,破烂如碎布条,竟有五六个枪眼在汩汩流血。宽大的肩膀上,竟是一颗狰狞的怪头,前额隆起,皮肤青灰,脸到耳腮,长满玄黑鳞纹,水泡样的眼睛上下翻动,前凸的大嘴一咧,湿滑粘液流淌。 手里正提著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是双目圆睁的周万川。 “妖怪!”苏小婉声音有些颤抖,迅速靠了过来。 宋北游没有回话,紧紧盯住七八丈开外的怪人——黑狱主。 眼前倏地勾出铁锈字体: 【龙鯢:乾渊大鯢,形似鯢而躯长如龙,肤覆玄纹似龙鳞,性阴喜幽,伏於寒渊深穴,动则引潮生雾。】 “乾渊血清!”宋北游心中豁朗,嘴角隱隱上翘,轻轻掰开苏小婉的手,踩著荒草土石,从容朝前走。 “黑狱主,我能帮你。” “赫赫。”黑狱主喉咙里发出威胁声,將手中人头隨手扔掉。 宋北游不以为意,边靠近边道:“我们交过手,你打不过我。”语气稍顿,“但我可以帮你,让你重新变成正常人。” 黑狱主身上皮肉哗啦啦蠕动,正在流血的血洞中,变形的弹头被一颗颗挤出来,噗噗掉落,伤口皮肉蠕动迅速闭合。“你……凭什么……帮我!”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抠出来。 宋北游如炬目光颤动,这种能力似曾相识。他已走到黑狱主一丈外,隔著两盏刺目车灯,两人对峙。 荒野寒风凛冽,一股股血腥气冲鼻,车灯光柱中细小的血珠翻涌。 “凭我也注射过血清,但却能完美驾驭。”宋北游声音很沉。 “你们都……在骗我!”黑狱主身形陡然暴起,扑击过来。 恶风扑面,带著阴冷的湿腥气,这傢伙正在变成真妖!心念瞬息,宋北游旋步侧身,双掌虚抱,运阴阳劲,將抓来双爪虚裹,顺其关节朝后一抖一扭。 正当时,他面上倏地发烫,传承面具骤然显化,眉心绽放奥妙玄光,顷刻间,闕庭八眼陡然並睁。 眼前血字浮现:【是否將龙鯢血清注射体·身体內的异变吸收?】 欲要反击的黑狱主身形猛地顿住,就如碰上恐怖天敌,僵在原地。他身上,剎那间散出缕缕青灰之气,於身前匯流,被宋北游额头八眼吸入。 宋北游就觉额头滚烫,心神激盪,忍不住后退两步,回目再看黑狱主,那颗如同裹了鱼皮一样的脑袋,已恢復成一颗光溜溜的人头。 他苍白的脸上,一双鼓泡眼迷茫地翻了翻,惊骇问道:“刚才那是什么?” 宋北游云淡风轻一笑:“我说过能帮你。” 黑狱主满脸不敢相信,伸手在脸上摸了一遍,浑身开始颤抖,喉结滚动两滚,“你真治好了我?” “事实如此。” 黑狱主驀地双膝一弯跪地,砰砰砰叩下三个头,抬头时,额头全是泥土,“刚才你的眼睛……难道你是天降神灵,来拯救这污秽的世道?” 宋北游哑然,眉峰下双目幽深,抬手一扶:“起来吧,我只是个凡人。” 黑狱主摇头,刚才看的分明,此等神异,怎么可能是凡人?那八只幽深如渊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万物,刚才只被看了一眼,他便浑身发寒,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 莫非遇到眼前人,是天意的安排! 他耷拉的眼皮翻动,热泪顺著苍白髮皱的脸滑落:“恩公救我出苦海,如同再造。若不是恩公,我早已变成没了人性的怪物。大恩难报,往后愿衔鞍侍主,寸步不离,做恩公一条忠犬。” 第54章 新特性 黑狱主见宋北游神色变化,心知是心中顾忌,当下又道:“恩公容稟。我本名谢三河,是前朝武举人出身,本是殷实人家,后来,山河巨变,儿女尽丧,如今只剩一根独孙。” “原来他们是用你孙子来操控你的。” 谢三河咬著牙,恨然道,恩公所言不差,他们逼我打拳,逼我做实验。这次出来,我本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却不料遇上了恩公,侥倖,又捡回了性命。” “那你的孙儿怎么办?”宋北游眼神凝注他的眼睛,观察著他的神色变化。 谢三河身手强横,但若收留,此人亲手杀了周万川和狱警,是烫手的祸端,可若能收为己用,亦是难得的强助,还可顺藤摸瓜,找到龙鯢血清来源。 “我已经打探到了孙儿的下落,待安顿好孙儿,便来听凭恩公驱策,最多三日。”黑狱主言辞恳切,又叩一头,“我所言句句属实。” 宋北游搀住他的胳膊道:“你起来。你孙儿那边,事不宜迟,儘快动身。天亮之后,这里定会被发现。” 谢三河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拱手道:“恩公,我办妥之后,该往何处寻你?” “闸北药水弄,宋北游。” 谢三河点头记牢,朝走近的苏小婉微一頷首,转身大步没入黑暗。 苏小婉来到身边,轻声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把他变回人的?” 宋北游目光微转:“你没看见?” “看见什么?”苏小婉四顾茫然,一脸不解。 宋北游心中暗忖,是她真没看见,还是无常簿只对当事者显现。口中只道:“我有一门祖传手艺,能解血清毒害。” 苏小婉眼睛猛地睁大:“真的?这么说,那管血清你已经成功注射了?” 宋北游看著这位与自己共享阳寿的姑娘,轻轻頷首:“不错,我能完美吸收血清力量,消解所有副作用。” 苏小婉舌尖轻舔红唇,咽了口唾沫:“你有这等本事,还打什么黑拳?能注射血清的,都是有权有势之辈,你帮他们根除后患,一人收十万大洋都不为过。” 宋北游微一怔神,心头一跳,这確实是条路子。但转念深想,缓缓摇头问道:“你说,那些顶尖势力、超级高手,知道我有这本事,会不会把我囚起来,当成重宝?” 苏小婉蹙起眉:“你说得有道理啊。先离开这里吧。” 宋北游頷首:“走,我带你去长寿楼吃宵夜。” 他重新骑上车,苏小婉轻巧地跃上后座,一盏煤油马灯点亮方圆,逶迤前行。 苏小婉躲在身后,冷不丁说道,“你既然可以解除血清的异变,那不是可以隨便注射呀!对,有机会弄到,我也注射,到时候你要帮我。” “可以,苏小姐的面子,当然要给。”宋北游莞尔,念动查看方才浮现的提示: 《传承·乾渊八觉·初觉》 ·秋蝉先觉:略 ·乾刚至阳:体魄提升两成 ·初觉进度:95%(+) ·疾掠如火:速度提升两成。当前火劲:15 ·龙鯢之身:愈伤速度提升两成。可消耗气血,调动筋肉皮膜,暂时封闭伤口 ·奉偿:略 “今晚遇到谢三河,真是意外之喜,吸收了龙鯢血清的异变部分,传承面谱又有了新特性,龙鯢之身,在生死战中作用很大,封闭伤口,代表著能保持全盛状態。” “还有,传承觉醒度已经到了95%!” …… 清晨有些薄雾。 楼道里充斥著油烟煤味,砧板剁菜声、翻炒声、孩子哭闹声,原本蛰伏的城寨像是甦醒的蚂蚁窝,忽地热闹喧囂起来。 夏采菲穿件灰布短袄,齐耳短髮,小脸冻得通红,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捧著一个瓷碗,碗里是大米饭,上面加盖了燉土豆,还有少许油渣和两条小鱼乾。 她来到宋北游屋前,水唧唧的红唇轻抿,敲门道:“阿游哥。” 屋门打开,却是苏小婉站在门口。 夏采菲水灵灵的眼睛转动,目光赶紧往屋里小床一扫,好像漫不经心问道:“阿游哥呢?你是她的表妹?” 苏小婉嘴角一翘,“阿游哥一早就出去啦,该是买大宅子去了。” 夏采菲点点头,思路清奇道:“阿游哥,一定是昨晚打地铺冻著了,所以急著去买新房。” 苏小婉轻笑道,“阿游哥为什么要打地铺啊。难道我俩就不能一起挤一挤?” 夏采菲大眼一眨,“你是他表妹啊!” 苏小婉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碗,笑嘻嘻道,“表妹怎么啦?家里就一床被子,难道让他直接睡地上。” 夏采菲秀额微蹙,道:“你少骗人吶,阿游哥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阿游哥。” 苏小婉压低声音说道,“小姑娘你还小,男人晚上都一个德行。” 夏采菲脸色緋红,嘴上不服输道:“谁说我小了?我什么都懂,我相信阿游哥!他肯定不会和你睡在一个床上。” 苏小婉心说,我还治不住你这个小丫头了,眉眼一弯说道:“等阿游买好新房,我们就要搬走了呀。”她特意把“我们”两字咬重了几分。 …… 两日后。 日光透过小窗照进狭小暖房,翠姐打了个哈欠,系好领口纽扣,趿著布鞋推开小门,外面已是一片喧闹。 “大清早怎么这么吵?” “翠姐,快过来看!”后门有人喊。阮玉翠微肿的顺眼望过去,几个素麵姑娘正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怎么了?”阮玉翠走到后门,年纪最小的姑娘连忙让开位置,“你看,对面那大宅子换了新老板!” 后门外是一片四五亩的枯水塘,塘对面,立著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洋楼。孟莎屋顶、弧形拱窗、浅黄墙体,还有铁艺雕花阳台。 阮玉翠抬眼淡淡扫过,不以为意:“又是哪家阔少养小的吧。” “嘻嘻,我看不像。好多街坊都过去了,热闹得很。” 阮玉翠眯眼细看,院门口迎客的身影挺拔俊朗,笑意温和——她心头猛地一跳:“是阿游!是宋北游!他把这楼买下来了!” “啊?”其余姑娘连忙定睛细看,“真是他!” 一个姑娘媚眼流转,咬著唇笑道:“游哥儿人俊,如今又发了財,我要不要半夜摸去他床上?” 眾人鬨笑:“呸,不要脸。” 阮玉翠悠悠一嘆:“他怎会看得上我们这等出身的。多攒些钱,日后回乡下找个老实人嫁了,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几人神色一黯,都沉默下来。年纪最小的姑娘忽然开口:“游哥不行,大观也可以啊。他现在跟著阿游,风光得很。翠姐,大观每次见你,眼珠子都要落进你胸口的沟哩。” “嘘!二爷来了。”一个姑娘低声提醒。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骂声。 “二爷,阿游的宅子就在那边。” “操!有钱买洋宅,没钱还帐?这小赤佬。” “二爷好。”“二爷!” “一个个像鬼一样,还不赶紧化妆,想把客人给嚇死啊?” 第55章 迁於乔木 青石板蜿蜒到黑漆铁柵门,门楣弧形雕花。宋北游一脸笑容將来看热闹的街坊一一迎入院內。 落在最后的温映雪两姐弟这才走上前。温映雪低著头,不好意思道:“阿游哥,恭喜呀。我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的。” 宋北游接过破铁盆,上面却有一株腊梅,枝丫疏朗,开著几朵蛋黄小花,冷香清冽。笑说道:“不想你还有这手艺,就放在我书房窗台上。” 温映雪抿著唇,有些不好意思,双眼却很明亮,道:“你喜欢就好了。是我爹教我的。” 宋北游竖了竖拇指:“温叔是个大人才。”他又转头看向温奕文,笑问道:“今天休息?” 温奕文靦腆道:“是啊,今天公休呢。”说著,拉开一张一尺长的红纸,其上字跡飘逸,“这是我写的,贺喜阿游哥。” “鶯迁乔木,燕入高楼!字很漂亮,谢谢。”宋北游伸手接过,从他发白的袖口,看到他手臂上的淤青,伸手把他拽了过来,拉开袖口问道:“怎么弄的?” 温奕文眼神惊慌:“没、没有。我自己弄的。” “你上的什么学校?” “阿游哥,真没事。”温奕文低著头,像犯错被罚站的孩子一样。 “那先进去,一会跟我们一起吃饭。”现在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宋北游便没再深究。 院子里铺著青石,对门便是一柱枝条虬结的大榕树,二楼铁艺阳台,枯藤轻绕,栏杆悬下一盆枯黄麦冬。阳光洒在淡黄墙面上,投下温润的斑驳。 一楼挑高开阔,廊厅客厅错落,街坊们只敢聚在廊厅下,或坐或站。屋內光亮的柚木地板,实在不敢下脚。 透过拱形落地窗,只见苏小婉一人在客厅內泡茶烧水,温映雪赶忙进去帮忙。 “阿游哥,我也去帮忙。”夏采菲说了一声,追著也进去了。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菲也是个大姑娘了呀!”有邻居笑说道。 “嘖嘖,光这里就比我家整间屋都大,阿游,你一个人住得过来?” “好啊,好啊!阿游真是出息了!” 男人们喝茶閒谈,语气里满是羡慕。大妈们在屋里屋外来回走动,不时发出阵阵惊嘆。 有诗曰:出自幽谷,迁於乔木。宋北游心中自也是欣然欢喜,他转头瞥见厅內,三个女子给客人们倒茶添水,心中有些恍惚。 “闸北拳王!拳王阿游!哈哈哈!”夸张的笑声率先传来。铁柵栏门被推开,几道身影立在门口。 “发大財,换新居,恭喜啊。”张飞龙一身黑色绸缎长衫,头戴圆顶礼帽,鼻樑上架著副墨晶镜。 方才还热闹喧腾的院子瞬间死寂,谈笑风生的街坊们如同鼠见猫,纷纷低头,不敢多看。 宋北游眼神微变,上前迎道:“二爷,同喜同喜。我不过小打小闹,二爷才是赚大头的人。” 张飞龙嘴角一扯,乾笑两声,带著几个小弟走入院中,伸手搭上宋北游肩头,环目一扫,竖起大拇指赞道:“阿游,够义气。发了財,兄弟、女人、街坊,一个都没落下。” 宋北游面上带笑,眼底却满是警惕:“二爷过誉。大观,给二爷上茶。” “好嘞!” 张飞龙负手望向街面,阴惻惻一笑:“这地方不错,对面就是窑子、烟馆、赌档,出门就能照顾我的生意。” 宋北游淡淡道:“二爷的生意,自然要照顾。” “阿游,我们家里还有事,先回了。”街坊们纷纷告辞。 宋北游拱手笑道:“好,过几日我摆几桌席面,请叔婶们过来热闹热闹。” 院子很快冷清下来,两棵大榕树叶落殆尽,只剩枯枝横斜。 宋北游开口问:“二爷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生意关照小弟?” 张飞龙扭了扭脖颈,颈上青龙纹身隨之蠕动:“阿游发了財,那笔旧帐,什么时候清一清?” 宋北游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二爷,这话从何说起?当初说好,我替你打拳,帐便一笔勾销。我前后打了十二场,一场未输,二爷这就忘了?” 张飞龙故作惊讶:“有吗?我只说过,你帮我打拳,我借你大洋啊。”他转头问向几个小弟,“当初我是这么说的吧?” 几个马仔连忙连声附和,“对对对,二爷只说借钱给你,哪说过勾帐啊。”。 张飞龙拍了拍宋北游肩膀,哈哈大笑:“是你记错了。我知道你买楼花了不少,手头不宽裕。我这儿正好有件事。” “哦,什么发財的路子?” “倒不是发財。”张飞龙轻飘飘道,“你帮我杀一个人,我们的帐一笔勾销。只要人一死,我就派人把印子票送到你手上。” 他话锋一顿,语气阴冷道:“没了欠帐,你的女人还有兄弟,才不会担惊受怕,过得安稳。” “什么人?” 张飞龙转头,墨晶镜遮住眼底神色:“番瓜寨,有个叫丁强的,你把他做了。” 宋北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冷白牙齿:“番瓜寨丁强,好。二爷,等我消息。”他想起来,前天腊月初八,丁强已做了张大宝的入室弟子,成了红棍大哥。 “阿游,你够爽快。这事办成,你就是我朋友。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 宋北游目送几人离去,脸上笑意缓缓消失,“敢来我家里威胁,张飞龙,你这个年,过不去了。” …… 义和社堂口门前两对石狮,劲骨嶙峋,昂首雄踞。 “强哥慢走!”守门小弟赶忙打招呼。 丁强点了点下巴,隨手扔出几块铜元,赏给帮忙看脚踏车的守门仔。三人两车,扬长而去。 行出一段,丁强佩服道:“还是游哥你行,一出马就联繫上了。” 宋北游摇头失笑:“哪有你这样硬来的。”他一手握车把,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中午了,我们先去吃顿饱的,2点半再去清雅茶楼会他。” 义和社,院里两三朵梅花开。 彪爷两只老眼死死盯著眼前酸枣木桌,嘴里念叨:“怎么可能,如此年轻,竟能修成丹劲?” 只见厚实桌面上,赫然一个焦黑炭化的掌印,掌缘还在裊裊冒烟。 徐娘半老的妇人好奇地凑到桌边,手指一戳那焦黑处,瞬间,掌印化灰,哗啦!整个厚实的木桌坍塌成碎片。 “啊——彪爷,这!”妇人嚇得身子往后一缩。 彪爷缓缓坐下,神色变幻不定。 第56章 配合无间 未时,下午三点。 廊下悬著朱红描金宫灯。雨前龙井混著檀香飘进鼻子。 “几位,这边请,司徒先生正在等。”竹布长衫的伙计將宋北游三人带到二楼雅房,低头抽身离开。 苏小婉闪身挡住:“等等,你好像很害怕,难道屋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茶楼伙计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先生说笑了。” “不害怕你流什么汗?”苏小婉紧追不放。 “小的跑上跑下,有点热。先生要是没有什么其他吩咐,我就要去忙其他事了。”茶楼伙计身子一缩,就要从空隙中钻走。 背后一只蒲扇大手钳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倒提了回来。茶楼伙计回头一看,黑熊一样的大汉,正拿一双虎眼盯著他。 伙计赶紧求饶:“几位爷,不要为难小的,小的只是茶楼的一个伙计啊。” 宋北游拿出一枚银圆,手指一弹,叮的颤鸣。苏小婉则有意无意露出腰上的枪套,两撇小鬍子一翘,问道:“你选哪一个?”两人一个利诱,一个威逼,配合得天衣无缝。 伙计眼珠子一转,连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挤出一个笑脸低声说道:“小人先来奉茶的时候,在门口听到他们说,一会来了人,就一拥而上。” “几个人?”宋北游问道。 “四个人。” 伙计拿了大洋,如避瘟疫般噔噔噔下楼逃走。 “我去后窗。”苏小婉低声说了句,双脚在栏杆上轻踏,身似飞燕,攀上翘角飞檐,似燕子翻身一转,就消失了。 “阿强在楼梯口守著。” 宋北游吩咐一句,踱步走到雅房门口,扣响木花格门。 “请进。” 宋北游推门,深红色茶桌后,坐著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相貌堂堂。 “请坐。”他伸手虚引,眼中透著警惕和焦灼。 宋北游踩著光亮的硬木板入內,步子徐缓从容,只眼风拂过右侧的绢画六扇围屏——那后面有人影。 他气定神閒落座,微笑道:“司徒先生,来得早啊。” 青年拢著眉,迫不及待开声问:“阁下所说的荣华包厢,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北游淡笑,“司徒先生好像很著急。既然如此,那就开门见山吧。荣华包厢,当然指的是富贵大酒店三楼的一个包厢。” 司徒乐瞳孔一颤,呼吸不自觉加重几分,声音变紧:“你提这个包厢是什么意思?” 乒桌球乓!屏风后,忽然传来闷响。四个人影重重倒下,把硬木板砸得咚咚响。 司徒乐神色大惊,提身而起,一拳打飞桌上茶壶,与此同时撮手,鹤爪前探,指如鹤喙,直刺咽喉。前招为虚,后招为实,力求一招见功。 哪知宋北游身形一晃,一手接住茶壶反推回来,另一手妙到毫巔,朝他鹤爪手腕一拍。 司徒乐如触烙铁,急忙缩手。然而那茶壶已经迎面撞来,间不容髮,他侧头一歪,茶壶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砰地撞上身后的木墙。 交手电光石火,他却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对面青年竟给他一种高山深渊、不可揣测的恐怖之感。看来,这是一场硬仗! 他坐马沉襠,气运丹田,正要使出子午气劲,耳边却突然传来沙哑沉冷的话声:“別乱动,小心枪走火。” 司徒乐顿时一僵,丝毫不敢乱动。就算他自忖功夫了得,也不敢在如此近的距离和子弹对抗。 宋北游笑道:“阿春,司徒先生是朋友,怎么能用枪指他的头呢?收起来。” 苏小婉不悦地白了他一眼,还是手腕一转,將枪插回枪套:“司徒先生,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也敢喊帮手过来,就不怕他们也知道?” “你把他们杀了?” “我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免得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听到。” 司徒乐脸色难看:“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司徒先生应该明白吧?否则你也不会来见我们呀。难道非要我说明白?你和张夫人……” 司徒乐的手抖了一下,喉结滚动,不死心问道:“你们怎么知道?” 苏小婉看了一眼宋北游,意有所指道:“自然是亲眼所见。” 司徒乐脸色惨变,冷汗从鬢角滑落:“你把我约过来,想要怎么样?大不了我带著阿四远走他乡。” “司徒先生觉得带著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逃过张大宝的追杀吗?”苏小婉嘴上的小鬍子翘动,轻笑道。 宋北游心中一乐,这姑娘,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他倒成了看客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司徒乐眼中充血,胸膛起伏。 苏小婉走到宋北游身后,手按靠背,看向对面:“想要怎么样?那就请宋先生说吧。” 司徒乐的目光投向宋北游。 宋北游微笑道:“第一件事,挑拨张飞龙和张大宝的关係。” 司徒乐神色一诧:“据我所知,他们两人有几十年的兄弟交情。” 宋北游打断道:“人心复杂难测,最容易生变。更何况张飞龙,他的確想要对付张大宝,坐上老大的位置。” 司徒乐大惊:“你说是真的?” 宋北游微頷首:“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他二人若能斗个两败俱伤,你死我活。之后你和张夫人岂不是天高任鸟飞。” 司徒乐精神一振:“若张飞龙当真有野心,倒是可以一试。” 宋北游手指一勾,捏起桌上的茶杯,瞧著杯中蜜蜡一样的茶汤:“你能想到先下手对付我,也是会动脑子的。这件事要儘快做,你和她的事,我的兄弟阿春能看到,难保不会被其他人也看到。我这有两个人可以做突破口,一个是彪爷,一个是张飞龙的军师。” 司徒乐两条浓眉几乎要蹙成一团:“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宋北游手指敲了敲茶桌:“坐下说吧。” 司徒乐不由自主点点头,不觉间,他竟被宋北游閒谈般的语气和掌控一切的气势震慑住,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我的第二件事,有一个叫史密斯的洋人,和宝爷做过生意,我要他的资料。” “史密斯?他的具体资料我不知道,但是跟著宝爷见过他几次,他是宝爷的大客户。”司徒乐眉头一抬,想到一件事:“两天后,有一批货要交付给他,到时他应该会在场。” “什么货?什么码头?”宋北游凝声发问,两个问题,直指核心。 “王家渡,猪仔。”司徒乐同样回答得乾脆。 宋北游眼帘微敛,双目幽深起来。 …… 三人走出茶楼,马路上车来人往。 苏小婉得意地一挑眉:“怎么样?我能帮上你吧?” 宋北游给她伸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专业培养的人才。” 苏小婉眼睛明媚如春光,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一旁的丁强偷偷瞟了她一眼,只觉这矮个子阴阳怪气。游哥难道喜欢那个调调! 宋北游看了看天色,道:“阿强你回去吧,你阿奶又要担心你了。过两天做事再招呼你。” “我跟她说了跟你办事,她可放心了。过两天要多少人?我现在可是红棍,手下有一批能打的。”丁强嘿嘿道。 宋北游笑道:“那些人可不是你的,是宝爷的。到时你一个人来就行,我只相信你。” 丁强点头,“游哥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宋北游跨上自行车:“那我们就先走了,你自己回去。” 苏小婉不用招呼,身子一侧便坐在了后座,宽背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有些刺眼的晚霞。 车骑得又平又稳,苏小婉瞧著街上经过的行人车辆,心中忽然漾起异样的感觉,霞光从身前骑车男人的身周擦过,撞进她的眼里。 她扯著他的衣摆,一首旋律从脑海里冒出,不由自主哼唱起来:“黄昏的夕阳轻枕著梦乡,天际正迎来初升的月亮。我抬眼望尽这温柔天光,心隨著晚风悠悠地飞扬。” 宋北游笑问道:“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在香花里弄的巷子里,有个坐轮椅的青年……” 她藏在身后,也不怕別人看见,用悦耳的声音说道:“没有,一天到晚哪来的那么多梦呀?” 第57章 箭已上弦 “不要,我是残花败柳,身子都是脏的,你別再说了。”阮玉翠轻轻摇头,泪水顺著腮边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男人的胸膛上。 不准你这么说!”沈大观紧紧抱住她,眼眶都红了,声音发哑,“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了你。” 阮玉翠含泪笑了笑,轻轻推他:“你走吧。” 沈大观却把她搂得更紧,胸膛剧烈起伏:“我不走!翠姐,你信我,我一定把你赎出去!阿游现在厉害,我跟著他一定能出头!” “傻小子,阿游厉害是他的事,人终究要靠自己。”阮玉翠轻声道,“我自己也攒了些钱,再过两年,差不多就能找二爷把卖身契赎回来,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沈大观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神色沉凝:“你等著我,我一定用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 “傻子。” 沈大观从侧门出去,骑上脚踏车,绕了个大弯,往缝铺后面的小洋楼骑去。 “煤——球——哦!好烧的煤球哦——” 戴草帽的老汉个子高瘦,肩挑两箩黑煤,脸上、脖子上全是煤灰,一边用乌黑的毛巾擦汗,一边沿街吆喝。一看就是在下九门討生活的老煤夫。 沈大观蹬著踏板,超过老汉,很快到了洋楼外。下车拉开铁门,却见宋北游立在院中的榕树下,双脚微分,掌运阴阳,一招一式行如流水,沉如山岳。 “观爷鬼鬼祟祟的,去哪里了?”宋北游沉腰抖胯,气归丹田,由动转静,缓缓睁眼。 “隨便逛逛,嘿嘿……”沈大观心中发虚,他可还没想好怎么把跟翠姐勾搭成奸的事告诉宋北游。 “煤球哦——老板要买煤吗?”沈大观嚇了一跳,转头一看,暗道:这老汉脚程可真快! 宋北游却眼神微亮,开口招呼:“大叔,你的煤我全要了。” “好嘞!多谢老板!”老汉喜笑顏开,挑著担子走进来。 宋北游看向沈大观:“观爷,辛苦去正兴馆买些上等酒菜回来,六人份。” 沈大观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推著车麻溜出门。 宋北游压低声音问向老汉:“安排好了?” 谢三河笑著点头:“都安排妥了,游爷放心。我在下九门混过不少日子,绝不会留下痕跡,更不会给你惹麻烦。” “好,辛苦你了。正好今晚要办事,你来了,胜算大增。” “恩公儘管吩咐。”谢三河一抱拳。 宋北游拍了拍他满是煤灰的肩膀:“別叫恩公,不嫌弃就叫我阿游。” 谢三河摇头:“恩公在上,我不敢乱了规矩。我还是叫您游爷。” “宋北游!宋北游在吗?”院外忽传来洪亮的喊声。 宋北游神色一动,这声音有些熟悉啊,当即给谢三河使了个眼色,朝院门走去。 “陈探长,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宋北游心中微微发紧,脸上带笑,拉开了铁柵门。 陈正威抬头打量了一眼洋楼,挑眉说道:“才多久不见,你居然住上豪宅了?” 宋北游察觉到陈正威的目光很犀利,正在观察他,当即淡淡笑道:“运气好啊,发了笔小財。” 陈正威呵呵一笑:“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怎么?不请我这个老朋友去坐一坐,喝杯茶?” 宋北游侧身,伸手一引:“陈探长请。” 陈正威一撩长衫走进院子,目光如鹰隼,在院角卸煤的谢三河身上顿了半秒,才转回头看向宋北游,笑得像老猎人: “买这栋洋房,可不是小財能办下来的。不会是……打黑拳赚的吧,拳王阿游?” 宋北游眼帘微抬,一脸茫然无辜:“陈探长说笑了,什么黑拳?我怎么不知道。” 陈正威呵呵一笑,语气忽然一沉:“常怀臻,常少,你认识吗?腊月初八晚上,你打完拳回家,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空气瞬间一紧。 宋北游两眼微眯,静静看著他,缓缓摇头:“没有。” 陈正威忽的表情一缓,笑道:“常家发了大额悬赏,要找到杀人凶手。你要是有线索,说不定能再挣一笔。” 宋北游心念电转,我出手绝无破绽,按现场推测,常少明明就是死在狱警乱枪手上。是谢三河后面异变杀人,將局面搞得复杂了。想通关窍,他淡笑道: “原来陈探长也想拿赏金啊,怎么不见穿风衣的石探长?” 陈正威嘴角一扯:“他不太方便。” 宋北游也想知道他用苏小婉的身份有没有坑到石峰,试探问道:“难道他闯祸了?还是被人打了?” 看到他嘴角的笑,宋北游也笑了:“陈探长,说一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陈正威咧嘴一乐,顾左右而言他:“好了,我还要走访下一个。告辞了。” ……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黑透。沈大观心里纳闷,这卖煤球的老汉怎么还留下来吃饭,吃完又跟著上了楼?没一会儿,铁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沈大观开门一看,是丁强,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弟。三人脚步匆匆,也上了二楼。他眉头慢慢皱起——游爷要办大事,这次居然没带他。 二楼书房。 宋北游让丁强几人坐下,跟来的是满脸胡茬的阿磊和瘦竹竿似的阿亮。 丁强解释道:“游哥放心,他们两个都是我的表亲,绝对信得过。” 宋北游微頷首,开口道:“人都到齐了,屋里都是生死相托的兄弟。今晚要做的事,很重要。” 丁强立刻起身:“游哥你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丁强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们也是。”阿磊和阿亮跟著站起。 宋北游微微点头:“好兄弟。今晚我们扮张飞龙的人,把宝爷的生意搅黄了,顺便捞一笔。” 丁强眼睛猛地瞪大,满脸意外,身后阿磊阿亮下意识一缩肩膀,果然是大事。 “有问题?”宋北游目光锐利如刀。 丁强三人心中凛然,呼吸一滯,齐齐摇头,“没有!” “好——”宋北游话音倏顿,兀地看向门口,“是大观,让他进来。” 谢三河已悄然到门口,正要出手,闻言拉开门,沈大观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尷尬:“你们在谈事啊……我能不能也跟著一起?” “先进来。”等他进屋关好门,宋北游才看著他,“不是不带你,这事风险不小。” 沈大观梗著脖子:“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危险!我就要跟著你,学本事、长见识!” 宋北游似笑非笑:“大观,你好像变了个人。” 苏小婉在旁搭腔,笑嘻嘻道:“他身上有胭脂味,怕是被女人点醒了吧。” 宋北游淡淡道:“我说你这两天怎么神神秘秘的。” 沈大观脸烫得通红,尷尬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是……是我……” 宋北游看著他:“你想清楚,真要掺和进来,以后的路就不太平了。” “我想清楚了!”沈大观语气肯定。 “好,兄弟支持你。坐下吧。” 等人坐定,宋北游开始分派任务:“阿磊、阿亮负责在东头放风。阿强跟三河一组。我和阿春一组。对方人多,出手必须狠。” 他目光扫过几人,眼底寒光乍现:“义和社的人、洋人,一个不留。除了史密斯,我要留他问话。” 谢三河举手问道:“游爷,咱们要扮张飞龙的人,身份这块怎么安排?” 宋北游点头:“放心,张大宝的贴身马仔司徒乐做內应。” 谢三河放下心来:“游爷考虑周全,我没问题了。” 沈大观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不停舔嘴唇。他从没见过宋北游这么杀伐果断的样子,跟印象里那个温和的阿游,完全判若两人。“那……那我呢?” 苏小婉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既然要扮,不如就让他扮张飞龙。” “能行?”宋北游有些意外。 “放心,只露背影,在后颈画一条青龙,保证像得很。”苏小婉看向沈大观,“张飞龙,你会学吧?” 沈大观手心全是汗,在头顶蹭了又蹭,又紧张又兴奋:“没问题,我能学!” 宋北游这才指向桌上的东西:“时间紧,就给大伙备了这些——三层牛皮甲,带护心镜,还有牛皮护腕、护腿,每人一块腕錶。” 除了苏小婉,其他人全都看呆了,暗暗咋舌。游爷做事也太专业了!寻常老大哪管这些,一声令下小弟跟著冲就是,谁会把装备护具备得这么齐。 就连谢三河,眼中也闪过异彩,心中越发敬佩:恩公做事,不仅滴水不漏,还把兄弟们的性命放在心上,这种老大,不成事都难。 …… 第58章 双枪在手 夜。 铁皮仓库门口,一盏风灯,吱呀摇晃。寒风从四周的破口里涌进来,冷到人骨头里。 吴根使劲裹紧破麻袋改成的粗褂子,风依旧从破口往內灌。 “哥,我好冷啊。”身边是他的弟弟,牙齿打著颤。 吴根伸手把他搂到怀里:“再忍一忍,一会就上船了。” 怀里的小脑袋拱了拱,带著哭腔道:“哥,我想爹娘了。” 吴根望著铁门外黑暗的路口:“爹娘会保佑我们的。” 门口忽然走进来五六个黑影,都是一身黑衣,腰上插著斧头。腰里別著黑枪的大汉吆喝道:“都准备好了啊,一会上船,杨大人就会每人发一套新衣服,还有十块大洋。等到了新地方,再发十块大洋。” 仓库的黑暗里,立刻涌出眾多的黑影,纷纷往门口凑过来。 吴根赶紧拉著弟弟,幸运地挤到了前面。很快,他便听到了,码头上有巨大的水声,紧接著,几盏亮得嚇人的大灯亮起来,几乎將码头照得通亮。 吴根拉著弟弟,跟著黑衣大汉走出仓库,就见到河中正停著一艘大船,灰黑色的船身闪著金属光泽,是洋人的铁甲船吧! 这么想著,他在黑衣大汉的指挥下,和其他人一起站成了几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雪白的光柱將渡口前的土坪照得通亮,一群高大的黑影从船上下来。 “史密斯先生。”一个穿西装的青年,笑著迎了上去。 “哦,司徒。这次是你来送货啊。张老板还好吗?” 司徒乐点头笑道:“宝爷很好。谢谢史密斯先生关心,货都在这了,史密斯先生,请点一点。” “不用点了,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这是最后一船了,迷雾再大一点,连三阶神使都没办法对付那些东西,下次就只能到春天的时候了。” 吴根站在最前面,听得清楚,眉头微微一皱:是让我们去干活吗,怎么把我们当货物了? 砰!空旷的渡口忽然炸起枪声。 离他几步远,腰上插枪的黑衣人,脑袋突然飆出血箭,吴根后知后觉,只觉脸上一阵温热。 紧接著,砰砰砰砰砰!枪声连成一线,他眼前几个黑衣人像是割麦子一样,同时倒下。 “不好!有枪手埋伏!”人群像是炸了锅的蚂蚁,四处奔逃。 弟弟嚇得抱紧他的腰,不敢去看,吴根却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转来转去。每当枪声响起,必有一人倒下,都是穿黑衣的斧头仔。 另一侧也响起密集的枪声,竟然形成了交叉火力,下船的洋人也倒了一片。 “该死!司徒,你搞什么鬼!”史密斯在几个隨从的保护下,仓皇后撤,口中怒骂。 司徒乐也跟著一起往船上撤:“史密斯先生,我也不清楚啊,你看到了,他们在杀我的人!” 就在这时,渡口旁的黑暗中,奔出来两道高大的身影,一人戴狗面具,一人戴虎面具,速度极快,如同猎豹扑食,直衝他们而来。 “狗屎!船上的!还不下来帮忙!我花钱是让你们来看戏的吗!”史密斯衝著船上大吼。 “哦,好的,史密斯先生,都是一些跳樑小丑,不用担心。”船上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话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竟从十多米高的桅杆上一跃而下。 砰砰砰砰,暗影中枪火连闪,黑影身上溅出血花,落地后一个踉蹌,大骂道:“该死的小丑,想用枪来对付我?找死!” 吴根眼睛睁得溜圆,这穿红西装的洋鬼子,从那么高的船上跳下来,身上还中了枪,竟然像没事人一样! “哈哈哈,乔治,看你才是小丑。太逊了!”一道身影从船上一跃而下,如同一只棕熊,轰的一声落地,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闭嘴,佩奇,你去对付老虎和狗,我来对付开枪的。”火红西装男话音一落,身如离弦之箭。 暗影里奔出一道黑影,脸上戴著猴子面具,速度竟然也丝毫不慢,一边拉开距离,一边开枪。 砰砰砰砰! 第59章 枪神 枪口焰一闪而逝。 乔治身形如电,左右窜跳,子弹在身边尖啸,他却猖狂大笑:“枪?什么年代了还用枪,猴子,你死定了!” 那戴猴子面具的身影忽两手一伸,双枪在手,连扣扳机,瞬间连开六枪。 子弹在暗夜中划出火线,在乔治眼中急速放大,六道轨跡如天女散花,將其躲避路线尽数封锁。他猛地朝前扑倒,“咻咻咻咻咻”子弹在头顶尖锐呼啸,肩膀后背火辣辣疼。 “狗屎,你这猴子成功惹怒我了!”乔治一拳砸地,身形竟如游蛇,伏地躥扑。又是一轮子弹呼啸,他人如怪蛇翻身,横里转了七八圈,將子弹躲过。 双枪猴子,自就是宋北游,杀来的红西装,速度奇快,这人绝对注射过血清。刚才水泼般的几轮狂射,加上秋蝉先觉,已然发现此人在刻意保护双眼。 这红衣鬼佬急速靠近,十几丈距离,眨眼就要到。 宋北游念动,手点眉心,提示飞泻【灌注10年阳寿,枪械使用·精通提升至枪械使用·名家。】 霎时,用枪经验、肌肉记忆自然而然获得。呼吸方式,运动节奏,玄妙感知,还有甩枪,瞬间適应,下一秒枪口微转,甩腕,砰砰! 已奔到十几米外的红衣乔治身形猛地一顿,惊悚发现,子弹拉著火线,竟在空中打著旋转弯急速逼近,他竟不知该如何闪躲。 “该死,这是什么枪!”千钧一髮,他慌忙举臂挡在眼前!噗噗,两朵血花绽开。 不及反应,枪声清脆再次炸开! 乔治隔著发痛的手臂,只见到旋转的火线在眼前一闪。下一刻,他脑袋轰鸣炸响,如被火车头撞中,意识剎那陷入黑暗。 宋北游转动手腕,手枪似乎已和他合二为一,这一刻,人枪合一,他就是枪神。踩著冻硬的土石,他一步步走向红衣西装客,从容篤定。 在秋蝉先觉下,他清晰地看见,有血雾骨渣从耳朵里迸射而出,此人已经死透。 走到尸体边,乔治褐眼圆睁,瞳孔涣散,还带著不可思议与惊恐。宋北游心念动间,传承面具浮现,却並未提示有可以吸收的血清。看来这廝所注射的並非乾渊类。 他杀死乔治,不过是一追一退,拉扯了几个回合,也就片刻功夫。 “不好,他杀了乔治!乔治死了!都给我下来,快来保护我!”史密斯拉著颤音高喊。 铁壳船上,一队持枪的洋人赶紧从舷梯衝了下来。 倏地,一条身影斜刺里躥进人群,手中寒光乍现倏收,几个普通洋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已人仰马翻。 史密斯一下慌了,狗熊样的佩奇被老虎和狗面具围住,突然又杀出来一个兔子面具,把他退向船上的路给堵了。 “该死,该死!都是废物!”他仓皇转身,逃向渡口萧疏离批的芦苇丛。 宋北游眉峰下悬珠微转,將一切尽收眼底,提著双枪,迅速逼近,那个壮汉正跟谢三河和丁强鏖战,以一敌二竟毫不落下风。 谢三河刚猛的八极拳,如同疾风骤雨,但这佩奇壮汉浑身肌肉撑得衣服鼓胀,打上去竟如铜浇铁铸般噹噹作响。出拳如铁锤狂抡,谁也不敢硬攖其锋。 一声闷哼,丁强被一拳击中胸口,踉蹌跌退,宋北游跨步上前,伸手扶住。立感手上传来巨力,暗惊对方力量之强,低问道:“怎么样?” 丁强扯开胸口衣衫,护心镜赫然一个凹陷拳印,不由倒吸一口气,“多亏游哥提前准备!”当下运转气血,胸膛起伏,缓缓舒了口气。 宋北游手腕一抬,砰砰砰,火光连闪,子弹脱膛而出。 佩奇一拳打退谢三河,猛一回头,额头颈侧青筋暴起,电光火石间,头上竟反射出金属光泽,只听叮叮几声,子弹如同击中金铁,竟被尽数弹飞。 宋北游神色一变,这不是外国版的金刚不坏?是什么血清,这么强!难怪连陈正威那样的明劲高手都看不起手枪。 他扫一眼逃向芦苇丛的史密斯几人,吩咐道:“老虎、黄狗,你俩去抓人。这蠢货我来对付。” “小心!”谢三河微微点头,跟丁强两人迅速撤走,直追向渡口边。 “杂种猴子,你以为我像乔治那个蠢货一样?”佩奇脸上横肉扭动,斜睨著眼,拇指猛地倒转,指头朝泥地上狠狠一点,嘴角扯出一抹鄙夷,“去地上吃屎吧。” 宋北游眼皮都没抬,抬手两枪,同时身形后撤,迅速拉开距离。 “法克,给我死!”佩奇一声野兽样的怒吼,迈足狂追过来。 咔嚓,子弹清仓掛膛! “没子弹了吧?哈哈。”佩奇露出狞笑,两脚踩得泥土沙石飞溅,瞬间贴近。 头顶光线骤然一暗,恶风扑面,沙包大的拳头急速放大!宋北游从容不迫,脚运“倒踏枝”步法,向后倒跃,与此同时,拇指按下卡笋,旧弹夹顺势脱落,腰胯一抖,皮带上的新弹夹往上一弹,恰好钻进空仓,拇指顶上卡笋,瞬间咔嚓锁死。 下一剎,枪口一抬,枪火再闪,弹壳拋飞,在空中旋转。 叮叮叮!子弹打中脑门,尽数弹开,只留下一点白印!佩奇前扑的动作顿了一下,双臂一张,再度扑来,眼中凶光爆闪,“小猴子。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宋北游眼若寒潭,这种类似金刚不坏的手段,不可能一直有吧?不然不是无敌了。念转瞬间,再使登云术,似凭空挪移,横跃一丈,手中双枪砰砰连响,一连六弹精准地击中大汉脑门同一个位置。 佩奇铜锤一样的脑袋被打得猛颤,万没料到宋北游枪法如此之准,只痛得裂开血盆大口,一声大叫,“狗屎!” 就是现在! 宋北游瞳孔急缩,手腕微微一甩,两颗子弹沿著弧线瞬间钻进大汉嘴里。 噗噗! “什么?啊!”叫声含混不清,一股血水推著半截舌头从嘴里涌出,佩奇伸手捂住大嘴,高耸眉骨下灰色眼睛睁大,瞳孔映著惊愕。 打嘴还不够! 第60章 一枪定局 宋北游走上前去,传承面具依旧没有反应,“可惜了,这能力若是能得到……” 抬眼四顾,丁强和谢三河已经扑进了芦苇丛里,反是苏小婉被船上的火力压制在栈桥上,抬不起头。 他两足发力,如疾奔的白猿,呼吸之间,便到了手枪射程,抬手两枪,將两个露出脑袋的洋人爆头。 船上的十来个人立刻慌了,慌忙缩头藏身,只敢朝外胡乱开枪。 宋北游放缓速度,目如鹰隼,抬手。砰!一个举手放枪的,手腕中枪,一声惨嚎不慎露出半个脑袋,下一秒脑壳崩裂。 “该死,对方有神枪手!不要露头!”船上传来慌乱的叫声。 宋北游眼睛微凝,寻声辨位,抬手、转腕,扣扳机,船上栏杆火星一闪。 叮!在秋蝉先觉恐怖的眼力和轨跡推断下,子弹在撞上铁栏后发生弹射,形成跳弹,精准击中刚才说话的人。 “啊!魔鬼!是魔鬼!”中枪那人身侧的同伴嚇得惊恐大叫。 宋北游閒庭信步般往前走,手中枪火一闪,便是一个生命终结,眼都不眨。这就是“用枪名家”的感觉,抬枪,人死,不眨眼。 等他走到苏小婉身边时,船上已经没了人声。空旷的渡口只有迴响的枪声被风颳散。苏小婉兔子面具后的两眼闪亮,朝他比了个拇指。 宋北游同样冲她竖个拇指,两人相视一笑。 吴根紧紧搂住自己的小弟,躲在枯黄的芦苇丛里,不敢发出丝毫响声。太可怕了,一会的功夫,地上倒满了尸体,几乎都是死在那个戴猴子面具的人枪下。 不过还好,那人杀的都是把他们骗过来的斧头仔,以及船上那些洋人,他们这些人倒是没一个人死的。 那猴子和兔子面具上了洋人的大船,船上很快又响起了夺命的枪声。 再过一会,便听到铁栏杆“噹噹当”敲击声。 “被骗来的,都过来,一人领十块大洋,各自寻生路。” 吴根悄悄看著,是那猴子面具,敲著栏杆在大喊,他根本不相信有人平白无故发十块大洋,除非那人疯了。 躲在暗处的其他人,也没人敢出来,就算刚才嚇傻了瘫在地上的一些妇孺,也没敢动弹。 “你们背井离乡,身无分文,不来拿钱,也要饿死冻死。命是自己的,路也是自己选的。来或不来,隨你们。” 吴根一听也对啊,他和弟弟两人躲在这里,今晚绝对要被冻死,还不如出去,大不了就是死。他扶起弟弟:“走,我们出去。” “哥,我害怕。”刚满十岁的弟弟像个小豆芽,紧紧扯住他的手。 “怕什么?大不了一死,有哥陪著你。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两人从芦苇里钻了出来,一步步走到船边。那个猴子面具当真从木箱里数出二十块大洋,交到他们手里。 吴根手里沉甸甸的,才相信这是真的,膝盖一软,拉著弟弟便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谢谢。” 猴子面具声音温和:“要是不怕,把地上死人的衣服剥了穿上。財不露白,知道吗。” 吴根抬头,对上面具后一双眸子,清亮如星,不似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倒像城隍庙里冷眼看世的神像。他怔了一瞬,重重一点头。 …… 渡口仓库,寒风呼啸,颳得铁皮哐哐作响。 “史密斯先生,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史密斯迷迷糊糊睁开眼,灰褐色的瞳孔缓缓聚焦,就看到曾经在富贵大酒楼见过的矮个子不列顛人,惊叫道:“上帝,是你!你们这些该死的,是什么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闯下了大祸!” 宋北游伸手揪住史密斯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手枪顶住他的太阳穴,冷森森道:“你的两个手下,乔治、佩奇都被我的枪干掉了,你说子弹能不能打爆你的头?你最好老实点。” 史密斯深陷的眼珠转动,乔治,佩奇可是高手,现在就沉了泥地里的尸体,这猴子杀人不眨眼,最好別激怒这魔鬼。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哦,朋友,別衝动,你需要什么?请直接说出来。” 宋北游冷冷道:“我们老大对上次的货很满意,还想找你来买一批。” 史密斯的眼神不自觉地望向阴影里抽雪茄的身影,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明一灭的菸头火光,那人的脖颈上似乎有一条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实在抱歉,那批货已经没了,如果再想买的话,要等到明年春天。” 那黑影不满地哼了一声。 宋北游眉头一沉,一拳砸在史密斯肚子上,打得他双眼暴突,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要你有什么用。”咔嚓,宋北游搬动击锤,冰冷的枪口抵住史密斯的脑袋。 “等等!我说的句句是真!明面上,血清是严禁卖给你们东夏人的,我这批,是从东瀛总督府私下弄出来的。你们杀了我,半点好处都没有,只会彻底得罪普利总督——別忘了,我是他的人。” “哼!將你们都杀了灭口,谁知道是我们动的手。” 史密斯额头滚汗,赶忙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哪里有!张,该死,是张大宝,他那里还有,他买了三支!” 宋北游转头看向黑暗中抽著雪茄的黑影,史密斯也一脸哀求看了过去:“上帝,別杀我,我还有用处,我还有很多钱,只有我知道……” 黑影沉声笑道:“呵呵,等我解决了家里的事,还要和史密斯先生继续做生意。” “明白。”宋北游答应了一声,手腕一转,枪托砸中史密斯的颈侧,他白眼一翻,脸庞充血,立刻晕倒。 那抽菸的黑影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塌,呼哧呼哧喘气:“他他他娘的,这雪茄真呛人!”沈大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怎么样?我刚才的表现还可以吧?” “六十分,演技还要磨练。”宋北游评价了一句。 沈大观呲牙一笑。 其他人也莞尔。 宋北游看向一起被抓过来的司徒乐:“他交给你,张大宝就看你的了。” 司徒乐微微一笑:“这手玩的漂亮,那我就先走了。等我消息,相信过不了几天。” 宋北游突然抬枪,砰! 司徒乐左肩血花溅开,身体一晃,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位置刁钻,一枪贯穿整个肩膀,出血量却少,分明是算好了落点。 “你挨这一枪,张大宝会信你九成。”宋北游收枪,语气平淡得像说等会一起去吃宵夜。 司徒乐咬牙忍痛,察觉后背已经一片冷汗。刚才那一枪,快到他连眨眼都来不及。 如果对准的是脑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道:“游爷思虑周全。” 宋北游瞧著司徒乐两人隱没在黑暗中,枪管还微微发烫。 张大宝这胖子,弄那么多血清做什么。 第61章 反目成仇 叮铃铃——电话铃声急促响起。 张大宝额头川字深了几分,起身接起电话:“我是张大宝。” 听筒里急促地说了几句话,张大宝脸色一变:“谁干的?” “现在在什么地方?”他脸色阴沉,眼中露出寒光,啪的掛上电话,拿起外套,脚步匆匆出门。 “老爷,这么晚了,去哪里啊?”张夫人见他行色匆匆,脸色不对,关心问道。 “有事,你先睡,不用等我。”张大宝回了一句,已经出门而去。 一家私人诊所,黑衣小弟推开门。石炭酸味熏得张大宝直皱眉头。 床上,医生正在为司徒乐包扎伤口,史密斯坐在一旁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阿乐,怎么样?” “小事,肩膀上中了一枪。”司徒乐作势起身,却被张大宝止住,“躺著,让医生给你包扎伤口。” “该死,张,又是上次的那些人。”史密斯起身,非常不满地叫嚷道。 张大宝眯缝的眼里寒光爆闪:“史密斯先生,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正在交货,突然杀出来几个人,他们的枪法非常厉害。我花了大价钱,僱佣了两个高手,还是被他们干掉了。” “你刚才说又是他们?” “张,就是上次在富贵酒店抢血清的那伙人。其中有个人,我记得!” 司徒乐在旁补充道:“他们都戴著面具,那个戴猴子面具的,枪法最厉害,我手下的人全死在他手里。” 张大宝听完,眉头皱得更深,牵动法令纹如同刀刻一样:“究竟是谁在对付我?可別让我知道。” 史密斯扭动酸痛的脖子,突然想起来,说道:“张,他们那个头,脖子上似乎有东西。哦,好像是你们东方的龙。” 张大宝陡然转身,伸手揪住史密斯的衣领,目光骇人:“你说什么?” 史密斯被嚇得一抖,旋即脸色难看,不客气喝道:“你想做什么?” “是我失態了。”张大宝鬆手,转头看向司徒乐:“阿乐,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司徒乐拧著眉头:“当时天太黑了,那人又躲在阴影里,不过他脖子上確实有东西。” 张大宝眼缝眯成一条凶光,脸上肥肉绷紧,兀地伸手握住身边的桌角,吱吱吱,木屑从他手缝里纷纷扬扬。 “龙,一条龙,哼哼……”他喉咙里发出低笑,诊所內气氛瞬间阴森下来。 …… 王家渡,三里外。 宋北游抬腕看表,11:32。其他几人也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眾人相互对视,都会心一笑。 戴著黄狗面具的谢三河,眼神灼热,这位显露神技的恩公,竟是一位心思縝密,行事果决,却又不失仁心道义的年轻人,当真难得一见。 “回去。”宋北游一马当先,其余人骑著自行车紧隨其后,排成一长溜,在这暗夜下,如同一条拉长的游魂,很快消失踪跡。 一个小时后,眾人安全撤回宋北游的洋楼。 二楼,会客厅,宋北游伸手按住桌上两尺见方的木箱子,看向眾人:“这次能把事情做得利落乾净,全靠大家通力合作,我宋北游十分感谢各位的帮忙。” “游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丁强有些不满,负责望风的阿磊和阿亮也点头。 宋北游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箱东西是从洋人船上找出来的,大概数了一下,还有1000多大洋,一会我们都分了。” 沈大观笑得齜牙咧嘴:“当时就应该把洋人的那些枪都捡回来,可以卖好一笔大钱呢。” 宋北游摇头:“枪太扎眼了,容易暴露,得不偿失。” 沈大观脸色收敛,点头道:“明白了。” 阿磊阿亮各得了50大洋,两人心里兴奋又火热,一番表忠心感谢后,跟著丁强离开。隨即谢三河也告辞,他自然还做他的卖煤老汉,这样更方便隱藏。 沈大观抱著大洋识趣下楼,经翠姐一点拨,他也想明白了,就算赚了钱,总不可能把翠姐娶到这里来,他也要买宅子。 会客厅变得安静,只有顶上的磨砂灯罩洒下分层的光影。 苏小婉打了个哈欠,像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眉头轻蹙了一下,眼珠睞看:“晚上出了一身汗,我想洗澡。” 宋北游点头道:“厨房煤炉里的火没灭,你去烧水吧,我先走了。” “哎!” 宋北游刚走出两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你回来。”宋北游只好往回走。 苏小婉用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我那儿受伤了。” 宋北游眼珠子在她身上巡摸,疑惑道:“哪里?” “后面。”苏小婉抿著唇,脸有些晕红,声音如蚊蚋,“屁股。” 宋北游的眼神从她薄俏的后背滑到丰润的蜜桃上,嗓子有些发紧:“你是想让我?” 呼——苏小婉在他耳边吹了口热气:“你想什么呢。要你去帮人家烧水呀。” 宋北游黑著一张脸,下楼去厨房。身后传来忍俊不禁的咯咯笑声。 …… 四季赌档。二楼。张飞龙办公室。 “嗯~二爷你坏死了。” 实木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两撇鬍子的瘦子不管不顾冲了进来,急道:“二爷,出事了。” 张飞龙脸色一沉,兴致立刻就没了,进来的是他的烟土管事,没有大事是不敢乱闯的。他伸手拍了拍女人的脸:“你先出去。” 旗袍女人从桌子下站起来,扭著屁股离开,实木厚门关紧,將楼下赌场的喧囂隔绝。 张飞龙沉著脸问道:“到底什么事?” “谭师爷不见了,他养的小妾和私生子也失踪了。”他语气停了停,等张飞龙消化完消息, 张飞龙脸色微变。这谭师爷就是金丝眼镜,可是知道他很多秘密的。“找过了?” “找遍了,就像蒸发了一样。还有,二爷,我收到风声,大爷突然召集了很多人手,都是以前的老兄弟。”孙管事咽了口唾沫,神色紧张。 张飞龙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盯著他问道:“你的意思是?” 孙管事舔著嘴唇:“二爷,恐怕大事不妙。彪爷也不见了,我派人去问了,说是被大爷叫过去就没再回来。” 张飞龙脸色巨变:“大哥这是要对我下手了?” “二爷,大爷码头上的货让人劫了。加上上次在富贵酒楼的事情,他难免会怀疑自己人。” “这他妈跟我没关係啊。” “二爷,现在说不清了,谭师爷八成就是被大爷抓走的。你可要早做决断呀。” 张飞龙踩著光洁的地板来迴转了几圈,眼神变得凶厉,脖子上青筋暴起,那条青龙纹身异常狰狞:“召集信得过的兄弟,他想对付我,那我们就先下手为强,今晚就动手!” 第62章 苏州河 腊月十二。长兴路二十八號。 细雨如丝,夜色漫过洋楼的尖顶。路灯在雨雾里蕴出昏黄光束,树影湿漉漉的贴在墙上。 “杀!”冷雨中,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沉默的廝杀。 “噗嗤!噗嗤!” 草坪上暗血匯聚成溪,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拼杀的,一方是黑布短褂、手臂扎白带的斧头仔,一方是西装马甲的防守方。丁强將一个斧头仔一脚踢飞,作为张大宝的新收徒弟,红棍大哥,他负责守住门口。 战斗已近尾声。 “张飞龙!”一声暴怒吼声。 轰!哗啦!洋楼大厅的门被撞得粉碎,玻璃四溅。 张飞龙跌飞出来,双脚撵著草坪,连退五六步才站稳,张大宝一脚將残破的木框踢飞,虎熊般踏步而出,厉声质问:“为什么,难道我亏待你了?” 张飞龙抖了抖绸衫下摆,將鼻子上架著的墨镜摘下:“大哥,你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就该退位享福了,何必还占著老大的位置。” “混帐!”张大宝声如虎吼,迈步前跃,手呈虎爪,瞬间欺近张飞龙。 张飞龙左脚狠狠碾地,右脚腾空连踹,十二路弹腿连绵不绝。 拳行有句老话,手是两扇门,打人全靠腿。张飞龙腿法狠厉、迅捷。张大宝则是虎形拳,刚猛无儔。 只听到劲风呼啸,拳脚相击,沉闷震耳。两人交手十来回合,不分上下,张大宝骤然一声大喝,右手突从虎形变成鹤形,使出虎鹤双形。 骤然,噗嗤,张飞龙飞踢的右腿肚被铁鉤般的虎爪抓中,就见腿肚出现三个狰狞的血洞,与此同时,他拧腰后摆,右脚踢向张大宝的太阳穴,鏘!鞋刃弹出! 生死一线,张大宝抬肘一挡,鞋刃扎进手臂血肉,肉躯微晃,痛喝声中,手掌如铁箕拍向张飞龙。 张飞龙如被重锤敲中,百十斤的身体横飞出去,在草坪上几个翻滚,勉强站起来,口吐鲜血,惨笑道:“大哥就是大哥啊,几十年过去了,我还是打不过你。” 张大宝瞥了一眼手臂上涌血的伤口,要是刚才他反应慢上半分,这个伤口就要出现在他太阳穴上。沉声道:“你还是一样喜欢歪门邪道。” “嘿嘿,成王败寇,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骤然,砰砰砰砰,枪声连响。 张大宝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同时,肥胖身形向侧一跃,倒地翻滚。 子弹追著他,噗噗噗噗打在地上,泥土草屑飞溅。他抓起具尸体挡在身前,目眥欲裂怒吼:“张飞龙,你还说不是你乾的!” 砰砰—— 院墙上两道火线斜斜窜出,竟不是直线,而是像长了眼睛,贴著身前尸体绕了个弯! 张大宝瞳孔骤缩,“弧线?转弯!”脚下一蹬,向后仰倒。 噗嗤一声,子弹钻进肩膀,血箭瞬间飆出。 他心胆一寒,顾不上张飞龙,倒地瞬间双脚倒踩,如倒翻泥鰍向后疾滑,顺手拎起两具死尸护住头颅,身形一纵,如鲤鱼跃龙门撞破窗户逃进屋內。 两颗子弹追著他射中大腿。 从枪声响起到张大宝逃进屋里,不过一呼一吸,宋北游目光一抬,看向洋楼上层,苏小婉早已经趁乱潜进去寻找血清。 稍作权衡,吩咐道:“我去追张飞龙,你去接应阿春。” 谢三河点头。 “张大宝功力不可小覷,刚才几枪並没伤到他要害,千万小心。” …… 夜色浓稠,淒风苦雨。 苏州河不起眼的小渡口,只有停靠的一艘乌篷船,如黑绸般的水面,倒映著船上的一盏风灯。 张飞龙脚步匆匆,单人独行,一手拎一个大皮箱,不片刻,就已赶至。他四下观察,见无声动静,低声喊道: “阿伟,阿彪。” 一条身影从乌篷船里钻了出来,跳上岸边,淡淡笑道:“二爷来了。” 张飞龙脸色大变:“是你!” 宋北游露齿一笑,有些生冷:“二爷脚步匆匆,要去哪里啊?” 张飞龙脸色阴沉,不答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宋北游笑道:“宝爷让我来送二爷一程。” “嘿嘿嘿嘿。”张飞龙竟笑出了声,“我终於知道为什么他能做老大,而我做不了。他比我更阴,更狠。” 宋北游微笑问道:“二爷是自己动手还是让我来呀?” “你以为我受了伤,你就能杀了我?你以为你真的是闸北拳王?你只不过是让人看戏的打拳仔,和那些在台上唱戏的戏子没区別。”张飞龙咧嘴笑道,笑容瘮的让人发寒。 见宋北游没说话,他续说道:“这两箱东西,我分你一半,你当没见过我,怎么样?否则动起手来,你討不到好,还可能会送命。” 宋北游摇了摇头,嘴角勾出森冷的笑容:“二爷的命和钱,我都要。” 他话音还没落下,已经纵身前扑,两脚一蹬,人在半空,倏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剁骨刀。 寒光乍现,张飞龙眼睛一眯,心中生出愕然又荒唐的念头,这小子想用杀猪刀杀我? “一寸长一寸强,小子你不懂吗?”他眼中闪出狠厉、嘲讽,手臂一震,袖中“鏘”探出一道剑刃,朝上迎去,必会在宋北游斩到他之前,將对方刺个透心凉。 当!金铁交鸣,尖锐刺耳。 张飞龙右臂袖里剑被剁骨刀盪开,他却垫步前靠,左臂寒刃如毒蛇探出,疾刺刚落地的宋北游右腰。 千钧一髮时,寒光一闪。 叮!刃尖被剁骨刀面挡下,两人身体同时一震。 张飞龙肩膀一抖,曲肘回剑,刃光刺目。 同一时刻,宋北游潜运暗劲,手掌青筋賁张,剁骨刀猛地一转,竟化作一道圆月寒芒,绕著袖里剑急转飞绕。 滋滋滋滋滋,磨砂刺耳,火星迸射,精钢打造的暗刃竟然寸寸崩碎。紧接著,寒光如线缠上他的手臂。只听利刃割肉声!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寂的河面迴荡。张飞龙瞧著被削成白骨的手臂,转身就逃。 宋北游踏步追上,与他身形交错,寒光从张飞龙颈侧一掠而过,隨即圈旋迴转,收回后腰。 庖丁解牛宗师的技艺,岂是儿戏! 嗤啦!颈侧伤口裂开,鲜血如雾喷溅一丈多远。张飞龙朝前踉蹌两步,一手按住伤口,猛地转身—— 那一瞬间,他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狰狞。 血从指缝涌出来,他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想要我死?我要你陪葬!” 他额头青筋暴起,不管不顾冲了过来,手猛地拽向衣服上的纽扣。 拉火雷管!炸药! 宋北游寒毛一竖,几在同一剎那间,手往下探,抽枪出套瞬间,转枪开火。 砰砰砰砰砰!连珠五枪,血光飞闪——张飞龙抓向纽扣的五根手指,齐齐打断,掉落泥地。 他愣住了。 低头看著自己光禿禿的手掌。没有手指的手掌,还在机械地做著“抓”的动作,一下,两下,像死去的蜈蚣还在抽搐。 然后他抬起头。 血从指缝中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就那样站著,盯著宋北游,嘴角慢慢扯开。 “赫……”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不是孤狼垂死的呜咽,他在笑。“赫赫……赫赫赫……” 血从嘴角流下来,他还在笑。眼神直勾勾的,像厉鬼盯著活人。 宋北游没有动,只是看著他。 张飞龙双膝一软,跪进泥地里,眼睛死死盯著他,不肯闭。 宋北游蹲下身,平视著这双眼睛。 “飞龙哥。”他的声音很淡,“你那军师,是我绑的。宝爷的生意也是我搅黄的。” 张飞龙眼睛猛地瞪大,这一瞬间,笑容没了,眼神里的东西也来不及换,就那么瞪著眼,脑袋一歪,栽进泥里。 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宋北游站起身,那张脸歪在泥里,眼睛还睁著,死死盯著他。 河风吹过,带著水腥味。 宋北游弯腰攥住张飞龙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一步步把他拖到河边,隨手一扔。 扑通,水花四溅,张飞龙失了血色的脸,被漆黑河水吞没。 宋北游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粘稠的血,在岸边蹲下,把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慢慢搓洗。血跡在水里晕开,转瞬被衝散。 他绷紧的嘴角慢慢放鬆,“飞龙哥,一路走好。” 眼前忽有无形之笔勾勒铁锈样文字:【乾渊八觉·初觉:觉醒度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