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东北重工》 第一章:干部北上(求追读) 一九四九年,腊月初三,距离东北解放刚好一个月整。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著,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偶尔能看见冒著烟的厂房,匍匐在灰白的天际线下。 车厢里呵气成雾,大多数人都裹紧棉大衣,靠著椅背昏睡,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从南方初次北上的人,更是瑟缩成一团。 霍冲头顶著狗皮帽子,靠在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 山峦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硬朗,铁铸一般,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过了山海关,有事找本山,买水泥找乔杉! 他一个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在这安静的车厢里,那点笑声显得有点突兀,胳膊肘立刻被人轻轻捅了一下,霍冲转过头,对上了宋令仪的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著脸看他,压低了声音问:“笑什么呢,霍冲?” 霍冲赶紧抬手掩了一下嘴,乾咳一声:“没什么,想到点高兴的事。” 宋令仪点了点头,板著脸提醒:“小声点,別影响其他同志休息。” 说完,她便转回脸,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点插曲从未发生过。 霍冲靠在窗边,无声地撇了撇嘴。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脑海里却装著另一个自己,活到九十七岁的全部记忆。 整整七十七年的光阴压过来,让他再看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 之前他还正热烈追求著宋令仪,但现在,他懒得再碰那些风花雪月。 奇怪的是,他冷淡了,宋令仪却似乎在意起来。 偶尔的目光,不经意的靠近,递东西时短暂的触碰……霍冲看不懂,也懒得琢磨。 他转头望向窗外,山海关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火车开始减速,汽笛长鸣,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昏睡的人们陆续醒来,低声交谈著。 “鞍山快到了吧?” “早著呢,过了关还得跑上一阵呢!” “听说鞍钢那边破坏得不轻啊……” “所以咱们才去嘛,赶紧恢復生產,建设需要钢铁!” “这个站停二十分钟,下去抽根烟吧。” “.......” 霍冲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转过头往后看去,隔了几排座位,一个同样穿著厚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年轻人正揉著眼睛醒神。 那是田继同,他的好友,性子直,人也爽快。 霍冲朝他那边歪了歪头,使了个眼色,田继同立刻心领神会,咧开嘴笑了笑,也跟著站起来。 过道不宽,宋令仪还坐在靠外的位置上,闭著眼,像是又睡著了。 霍冲踮起脚尖,想儘量不碰著她跨过去,刚抬腿,宋令仪眼皮都没抬,却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 霍衝动作没停,侧身挤了过去,丟下两个字:“透气。” 也没管她听没听见,就和迎上来的田继同前一后下了火车。 站台上冷风一激,顺著衣裳缝就钻了进去,两人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空旷处,霍冲使劲伸展了几下胳膊腿,浑身舒坦了不少。 田继同从怀里摸出个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霍冲。 霍冲摆摆手:“戒了。” 田继同也不在意,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嘬了一口,那样子像是憋了一路。 他吐出一团白雾,看著还在活动筋骨的霍冲,说道: “冲子,我咋琢磨著……国家培养咱们这些干部,往这偽满安排,有点大材小用了,不如直接去跟老蒋真刀真枪干一场痛快!” 霍衝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认真:“继同,现在不兴叫偽满了,这是东北,是咱们自己的家。” “前线打仗是为了解放全中国,我们来这儿搞建设,是为了给全中国打好家底,明白吗?” 田继同又猛吸了一口烟: “理是这么个理……可鞍钢那地方让老毛子拆得不轻,咱们现在一没机器、二没经验,去了咋建啊?纸上谈兵吗?” 霍冲走到他旁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放心,国家有国家的安排,鞍山钢铁公司已经成立了,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敢干事的人才。”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对吧?” 田继同点了点头,抽完最后一口,把菸蒂摁在雪里,拍了拍霍冲的肩膀: “行,冲子,反正你比我聪明,天塌下来了你顶著,嘿嘿。” “不过这天是真冷啊,比南方难熬多了。” “冻著冻著就习惯了。”霍冲笑了笑,“走吧,差不多该回了,车要开了。” 两人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快到车厢门口时,霍冲脚步顿了顿,站在两级铁踏板上,回首望向山海关站台。 风雪比刚才更紧了些,站台上的灯光照著匆匆上下的人影与积雪,远处是连绵的山脊,更远处,是他即將踏上的那片辽阔土地。 “东北,我回来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出心底。 在另一段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他曾和田继同一样,对这里的未来充满怀疑,这被战爭摧残、被搬空的地方,能有什么大作为?无非是苦寒之地,做些修补罢了。 所以他回到了南方,进入了秘密的“南天门计划”。 他凭藉过人的学识与毅力,一路成为计划的总工程师,渴望造就书写未来的国之重器。 然而,图纸再精妙,构想再宏大,脱离了坚实的工业根基与全方位的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计划在现实中处处碰壁,最终渐无声息,成为档案室里一叠泛黄的废纸。 多年以后,当他退居幕后,成为一个漫长的旁观者,才在时光的对照中看清了歷史的答案。 那些他曾以为破碎的地方,在风雪中长出了钢铁的森林,输出了支撑一个大国崛起的血脉。 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厂房拔地而起,高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铁水奔流,钢花飞溅;这里的工具机造出了汽车、拖拉机,甚至飞机和轮船的龙骨。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把最沉重的东西扛在肩上,让整个国家得以踩著它的肩膀,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向前奔跑。 第二章:东北兴,则国兴 钢铁、煤炭、石油、木材、粮食……共和国长子的名號,是用实实在在的血汗夯出来的。 那是一个奇蹟般的年代,无数人从关內、从五湖四海涌来,怀著最简单也最热切的信念,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建设一个新世界。 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仿佛没有什么困难是组织起来解决不了的。 可他也记得奇蹟背后的代价。 计划经济的落下,集中力量办成了大事,也让东北的命运与全国的计划紧紧绑死。 为了產出,森林被大片砍伐,地下的矿產被快速掏空,河流与空气承受著越来越重的负担。 辉煌是真实的,但在那辉煌之下,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伤痕也在悄然积累。 很多年以后,当炉火逐渐冷却、车间变得寂静,这一切才会被人们深刻地感知与谈论。 当然,不只是东北。 整个国家在那段高速发育期,都走得磕磕绊绊,外面强敌环伺,內部百废待兴,军事上只能被动防御,装备落后別人一两代甚至更多。 为了获得必要的技术和资源,有时不得不低头模仿,甚至有些手段谈不上光彩。 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在当时或许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埋下长远的隱患。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东北兴,则国兴。 没有那片土地熬过的苦寒与压不垮的筋骨,就没有后来一次次绝地重生的底气。 霍冲摇了摇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粒,这一次他决定走记忆中的另一条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路艰辛,变数太多,自己带著这点先知先觉,一头扎进时代的洪流,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顶得住吗?”他在心里小声问自己。 改变歷史?他没那么狂妄,一个人的力量在时代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但来都来了,既然知道哪里有坑,哪里可能需要多扛一袋水泥,哪怕只是让这条路稍微好走一点点,让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少受一点点苦,也总得试一试。 不为別的,就为记忆里后来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为那些本该更早绽放的光芒。 汽笛再次拉响,催促著站台上的旅客,列车员在车门口喊:“上车上车,马上开车了!” 霍冲再次环顾了一眼苍茫的关外雪原,转身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將严寒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嘈杂重新將他包裹,他沿著过道往回走,心里那点恍然的隔世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切实的东西。 回到座位上,火车已经缓缓开动。 宋令仪抬眼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身子往里面稍微挪了挪。 霍冲从座位下拿起帽子,拍掉上面的落雪。 “外面挺冷的吧?”宋令仪忽然问。 “嗯。”霍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火车从山海关一路往北,经锦州、瀋阳又换乘瀋大铁路南下,最终开进鞍山站。 车厢里渐渐空了不少,中途陆续有干部下车,奔赴各个城市投入建设,只剩下了二十二个干部还留在车上。 霍冲拎著脚边的行李卷,跟著人群挪向车门。 站台比山海关那边还要简陋,原先该有的吊机货棚、信號塔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地,和零星几处被雪半掩的水泥基座。 放眼望去,除了铁轨还是铁轨,但凡值点钱、能拆走的钢铁设备,早就没了踪影。 出站口站著十来个人,都穿著厚棉袄、戴著旧帽子,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手里高高举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李大章”三个字。 霍冲知道,那就是他们这趟北上的总指挥,国家任命的鞍山钢铁公司首任经理。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霍冲和田继同故意落在了最后。 田继同左顾右盼,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霍冲:“哎,冲子,宋大小姐又往这看了。” 霍冲没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是嗯了一声。 “你俩咋回事儿?之前你不是挺上心的吗?”田继同咧著嘴打趣道。 “没咋回事。”霍冲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你看这火车站吧,不堪入目啊。” 田继同这才收回心思,仔细看了看周围,咂咂嘴: “狗日的,下手是真狠啊……还好铁轨和火车给留著了,不然咱们得走路上来。” “呵。”霍冲轻笑一声,“留铁路,不是他们心善,是没来得及运走,要是能拆能毁的,他们绝不会手软。” 田继同扭过头看著他:“你咋知道的?” 霍冲眼珠一转,回答道:“开会的时候不都说了嘛,日本人走的时候,把本溪钢铁公司的铁水直接凝在高炉里,还说留给我们种高粱。” “图纸档案能烧的全烧了,技术人员也都带走了,后来苏军进来又拆了七个月,专挑大厂的设备拆,运回去补充他们的战爭损失” “鞍钢就是这时候被搬空的,抚顺煤矿更惨,电力设备被拆走了四分之三,电不够,水抽不出去,全淹了……也就一些小厂子侥倖没事。” 田继同听得愣愣的,过了会儿才说:“一群天杀的,真该死……不过冲子,我咋觉得你不太一样了,说话老气横秋的,跟我爷爷似的。” 霍衝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起来,捶了他肩膀一拳: “你自己开会的时候不听,光打瞌睡了,还好意思说我?你要认我当爷爷,我还不敢认你这个孙儿呢!” “滚你丫的!”田继同笑著推了他一把,“快走吧,队伍都走远了。” 两人这才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霍冲一边走,一边觉得田继同说的有些道理。 另一个自己活得太久,看得太多,连带著现在这具年轻身体里那股二十岁该有的衝劲和懵懂,都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这感觉不太妙,他得慢慢找补回来。 出站口那边,李大章已经和先到的干部们握了一圈手。 他身材魁梧,脸被风吹得通红,挨个看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目光中饱含期许: “各位,条件艰苦,大家要有思想准备,咱们就不在这儿多说,先安顿下来,地方都安排好了。” 第三章:鞍钢遗址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话,队伍在李大章和几位工人的带领下离开站前广场,拐进一条覆满碎砖烂瓦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只是两排残墙之间被人踩出的一条雪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子,有的屋顶被掀掉半边,有的废墟上还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田继同走在霍冲身旁,就算以他的性子,也忍不住皱紧了眉。 “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霍冲没有接话,队伍里很安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来之前知道条件差,但亲眼见到这般近乎彻底摧毁的景象,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非要形容的那就只有一句话:满目疮痍,犹有过之。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於离开了那片集中的废墟区。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子看著旧,但总算完整,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空气里终於有了几分活气。 领头的工人师傅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李大章开始点名分配住处,基本是两三人一组,分散到不同的工人家里。 “霍冲、田继同、谭润福,你们三位跟著这位李晓东同志走。” 那位叫李晓东的工人站了出来,朝三人点了点头,简短道:“跟我来。” 三人跟著他走进旁边另一个更小的院子,院里积著厚厚的雪,正房三间,窗户上糊著纸。 李晓东推开东屋的门:“就这儿,炕已经烧上了,孟师傅家人口少,腾出这间屋给组织上用。”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炕挺大,睡三个壮汉绰绰有余,地上摆著一张旧桌和两把凳子,再无他物。 李晓东没多待,对三人说道:“孟师傅是老鞍钢的,有啥不清楚可以问他,他现在人在厂子那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神色严肃了几分: “各位舟车劳顿按理该让你们歇歇脚,但情况特殊,刻不容缓。请儘快到鞍钢遗址集合,要开会安排工作。” “我还要去安排其他同志,请儘快吧。” 说完,李晓东举手敬了个礼,转身匆匆走了。 “是!”霍冲三人下意识挺直胸膛齐声应道。 待脚步声远去,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多话,赶紧把背上行李卷放到炕上,解开绳子铺开被褥。 那个叫谭润福的年轻人动作最麻利,铺好床铺后他转过身,对霍冲和田继同笑了笑,伸出手: “你们好,我叫谭润福,从浙江来的。” 霍冲立刻正色,伸手握住:“霍冲,四川滴。”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田继同的手立刻盖在两人握著手的手背上,咧嘴笑道:“田继同,bj的。” 谭润福听到bj二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些许讶色:“bj?姓田?难道你是… “谭兄,打住。”田继同立马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收回手,挠挠头嘿嘿一笑:“在这里,你我皆是战友,咱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才来的,对吧!” 霍冲也拍了拍谭润福的肩膀,接口道: “谭兄,他说的没错,在这,大家都是中国人,別的,不重要。” 谭润福看了看田继同,又看了看霍冲,脸上的讶异慢慢化开。 他推了推眼镜:“说的是。是我冒失了,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田继同大手一挥,“走吧,开会要紧。” 三人没再多话,迅速整理了一下棉袄和帽子,前后脚出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刚出小院,田继同忽然把两人胳膊一拽,嘴巴微张:“等会儿……鞍钢遗址在哪啊?李晓东没说啊。” 谭润福正跟霍冲聊著南北差异,脸色也是一凝:“是呀,他只说去遗址集合,没指方向。” 霍冲停下脚步,抬头往四周望了望,雪还在下,他眯了眯眼,抬手一指: “喏,应该就是那儿了。” 田继同和谭润福顺著他的方向望去。 灰濛濛的天幕下,远远地立著一根粗黑的影子,那是钢铁厂的高烟囱。 顶端已被雪盖白,下半截还露著暗红的砖色,矗立在荒芜的雪野中,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它,再也看不见任何突出的东西。 “走,先往那边去。”霍冲说著,已经迈开了步子。 三人沿著踩出来的雪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头一看,是其他几个同行的干部也出来了,正一边张望一边往前走。 人群中,霍冲看见了宋令仪。 她和另一个剪著短髮的女同志走在一起,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宋令仪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稍微快了些,有意无意地就走到了三人旁边。 “霍冲,你知道钢铁厂在哪吗?”她开口询问,语气挺平静的。 “不知道,看著烟囱方向走的。” “那一起吧,我们也不太认得路。”旁边那个女同志插话道,“我叫周小云,是从上海来的。” 於是队伍变成了五个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谁也没再说话,都闷著头往前走,可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不好走。 碎砖、锈铁……等等杂物时不时从雪里冒出来,得留神別扎著脚,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少,视野渐渐开阔,但那开阔里透著一股破败。 霍冲抬起眼,鞍钢的遗蹟出现在眼前。 该怎么形容呢? 大,很大。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地铺开几十里,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半埋进去的钢架。 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爆炸的痕跡,高炉只剩一座基座,上面的炉体不知是被拆了还是炸了,留下一圈残骸,铁轨还在,但许多已经扭曲变形,从雪地里翘出一截。 一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现在全都安静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看见前面的李大章,他身边还站著个老人,看著得有六十多了,身上穿著一件鞍钢厂工服,手里拿著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著脚边的雪。 “……往下挖,总能挖出点啥,螺丝、扳手、铁片子,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个厂子,鬼子运走了机器,老毛子拆走了设备,可总有点啥是带不走的,找出来,就能顶大用。” 老人一边说,一边用力踩下铁锹,雪块翻开,露出下面冻得梆硬的黑土。 第四章:光杆司令 霍冲他们走到边上停下脚步,田继同看著那老人,嘀咕了一句:“这应该就是孟师傅吧?” 话音还没落下,蹲在一旁扒拉土的李大章就已经抬起了头,看著他们招了招手: “都过来吧,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 人群闻声而动,齐刷刷站成一排,按个子高低从左往右顺,霍冲一米八一的身高自然地站在了最右边。 李大章扫了一眼,人差不多齐了,他搓了两下发僵的手,开口了: “各位同志,首先,我代表组织欢迎你们来到鞍山,能从天南地北响应號召来到这地方,本身就说明了觉悟。” “不过,我丑话得说在前头。”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你们当中有学问大的,有留过洋的,也有家里条件好的,还有以前就当过领导的。” “但到了这儿,咱们就一个身份:建设者。这儿是战场,是前线,没有那么多待遇讲究,只有困难。” “这一路的风光你们也看见了,啥样儿心里也有数,要是觉得適应不了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打报告,我批条子安排回去,绝不勉强,也不丟人。” 雪地里安安静静,没人吭声,也没人交头接耳,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过了能有半分钟,还是没人动弹。 李大章这才点了点头,自顾自拍了下巴掌:“好!那咱们就不说虚的了,接下来安排工作。” “是,首长!”人群齐刷刷应道。 李大章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神情,继续说著: “日本鬼子撤出的时候放过话,说这钢厂想恢復,得靠美国的设备、日本的技术,没个二十年別想成。” “他们当然不会帮咱,现在咱们能靠谁?”他的目光扫过眾人。 “靠我们自己!” “对,靠自己。”底下有人喊道。更多人跟著附和起来。 “好,有志气,就是要这股子劲儿。”李大章提高了声音,他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嗓子: “李晓东。” “到!”一直站在边上的李晓东立刻上前一步。 “名单。” “是!”李晓东从怀里掏出一沓订好的纸,递了过去。 李大章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在你们来之前,组织上根据你们报上来的特长和经歷,初步做了分工。” “现在咱们人手奇缺,留下来的老工人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號,现在初步安排你们每两个人一组,要挑起担子,管好生產,带好工人。明白吗?” “明白!” 李大章这才开始念起了名单。 “许修杰、赵伟毅,你俩一组,负责弓长岭和樱桃园矿山,採矿是基础,不能停。” 被点到名的两个男同志立刻挺胸应了声:“是!” “曾令奇、史忠玉,动力能源归你们管。电、气、水,哪样断了都不行。” “…….” 他一组一组念下去,分了七个主要的部门:採矿、动力、运输、炼铁、炼钢、轧钢,还有技术管理部门,每个部门都分配了两个人。 念到技术管理部门时,他念了四个名字:“周小云、宋令仪。”两个女同志往前稍稍欠身。 “田继同、谭润福。” 田继同碰了碰旁边的谭润福,两人也赶紧应了。 “你们四个都归在管理部门,生產调度、技术协调、劳动工资、財务供应……这些摊子都得先拢起来,千头万绪,任务不轻。” “是!”四人齐声答道。 霍冲静静地听著,一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心里倒不慌,反而有种来了的感觉。 在另一段记忆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面对几乎为零的工业基础,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最终选择了申请南下,投入了“南天门计划”。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心里那份悬浮感早已消散,他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 名单念到了末尾,李大章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张纸,他低头看了看,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没有应声过的霍冲身上,念了出来: “霍冲,机修与修建。” “负责全厂损坏设备的维修、必要零件的製造,还有所有厂房设施的修復和新建工程。” 念完,霍冲正准备出列,却被李大章抬手打住。 他看著霍冲:“霍冲同志,你的任务可能是最重、最棘手的。” “厂子里现在一台完整的工具机都没有,懂得复杂维修和製造的工程师、技术人员也没有。” “相当於你手下现在没有现成的兵,一切都得从零开始,自己琢磨,自己干。” “这里面的困难,你能想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霍冲身上,田继同、宋令仪站在前面,忍不住扭过头来,眼睛里带著担忧。 霍冲从队列末尾向前跨出一步,站得笔直,迎著李大章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坚定清晰: “报告首长,任务我明白了,困难肯定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霍冲保证,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落下,人群静了一瞬,就连一旁挖土的孟师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不知是谁先响起了掌声,接著,人群也跟著响起,还伴隨著几声压抑的喝彩。 “好。”李大章抬手止住,再次看向全体人员。 “分工明確了,担子也分到了个人肩上,同志们,鞍钢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就看咱们的了。” “散会之后,各组自己碰头,儘快熟悉情况,进入工作状態,解散!” 人群低声应和著,开始移动,各自寻找自己的搭档,气氛从刚才的肃穆,转为一种紧绷的忙碌。 霍冲也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张名单,上面除了“机修与修建”几个字和他的名字,一片空白。 但他的內心,从未如此炽热过,他將纸折好,塞进了棉袄內袋。 田继同绕过人群小跑过来,哈著冷气,搓著手说道: “冲子,有什么帮忙的儘管安排,我虽然不是专业工程出身,打个下手也行的。” 潭润福也踱步了过来: “霍冲同志,我之前在浙江政府工作,人员安排有多余的我可以帮你协调,儘管开口。” “多谢了,二位。” 田继同感觉气氛有些过於严肃,打笑道:“冲子,你一个光杆司令,准备从哪儿开始啊?” 第五章 孟泰 霍冲没有说话,越过人群把目光投向了重新挖土的孟师傅身上。 隨后拍了拍田继同的肩膀,对二人说道: “没事儿,你们去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还得去找首长了解情况,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田继同和谭润福对视一眼,点头道:“嗯,也是。那等晚上回去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聊。” 霍冲目送著田继同去和宋令仪他们匯合,自己则迈开步子,朝著李大章和孟师傅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大章正蹲在孟师傅身边,苦口婆心地劝著: “老孟啊,別挖了,先歇会儿,这大冷天的,挖也挖不出个整件来,没啥用啊。” 孟师傅好像没听见似的,手里那把铁锹依旧一下下凿进冻土,敲开雪块。 李大章嘆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首长。”霍冲立正喊了一声。 李大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伸手指了指还在埋头乾的老人: “霍冲同志,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孟泰孟师傅,我记得你们几个就是安排在他家住,对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霍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孟泰身上,仔细打量。 老人裹著一身旧工装,狗皮帽子边缘露出些花白头髮,他挖得很专注,对他们的对话浑不在意。 霍衝心里却暗道一声:果然是他。 在另一段漫长人生的记忆里,他虽然早早离开了东北,但后来从各种纪录片、报刊文章中,没少看到孟泰这个名字。 这位老工人在鞍钢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干了一件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傻气的事。 他在腊月寒冬里,整天泡在废墟堆上,翻拣那些被遗弃的螺丝、阀门、破齿轮、旧管线... 凡是能用的、带点铁的东西,他都当宝贝一样捡回来,擦洗乾净,分门別类地存著。 別人笑他是捡破烂的,说他异想天开,指望这些破铜烂铁能拼出机器来,可他不管,依旧自顾自地捡著。 后来鞍钢修復高炉、修復设备,到处缺关键的小零件,就是孟泰这个废料仓库解了无数次燃眉之急,没有他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积累,復產的步子不知道要慢多少。 可现在,他还只是雪地里一个沉默挖土的老师傅,没人知道他能干成什么,甚至没几个人理解他在干嘛。 李大章见霍冲看著孟泰出神,压低声音解释道: “孟师傅是老鞍钢的工人,技术好,也熟悉厂子,就是这性子有点倔,打从厂子被搬空,他就天天来这转悠,挖挖找找,劝也不听。” 他摇摇头,语气里有些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你这边负责机修修建,这方面以后少不了要请教他,厂区的情况,他比我还要熟悉些。” “是,首长。”霍冲收回目光,看向李大章,正色道: “首长,我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现在光知道任务重、是张白纸,但白纸也得有个边。” “我得先清楚,咱们现在手底下到底还剩点什么?国家给的支持有哪些?任务指標又是什么?还有没有能用的机器?附近的厂子能不能提供支持?” 李大章讚许地点了点头:“嗯,不愧是搞技术的,脑壳就是灵活,你问的这些,都问到点子上了。” 他略一沉吟,接著说: “详细的物资清单和人员名册,李晓东那里有初步整理的,你可以找他拿,他是我的勤务员,我让他先跟著你跑跑,毕竟光靠你一个人,也不像样。” 霍冲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继续追问:“那其他的……” 李大章抬手止住他的话:“这样,你先跟我去小白楼,那里是咱们临时办公的地方,有些东西得让你亲眼看看,心里有个数,你也才好下手。” 隨后,他转头朝还在挖土的孟泰喊了一嗓子:“孟师傅,要不你也一起去?別在这硬挖了,这零下几十度的天。” 孟泰这才直起腰来,抬眼看了看李大章,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刚翻开的冻土里抠出个东西,在手心里擦了擦。 是颗锈跡斑斑的螺丝,还连著半个垫片。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孟泰说了这么一句,又把螺丝揣回兜里。 李大章看著他,没再劝,只是点点头嘱咐:“那行,您別干太久,早点回去,別冻坏了。” 说完,他便领著霍冲往厂区外走。 小白楼离厂区不远,就在原来鞍钢职员宿舍边上,是一栋二层砖楼。 外墙刷著白灰,窗户有的糊著纸,有的镶著玻璃,看著还算完整。 楼前清出了一条小路,门口掛著块木牌子,上面写著“鞍山钢铁公司临时指挥部”。 李大章推门进去,里头比外头暖和了不少,过道里瀰漫著一股煤炉子的气味。 楼下几个房间门开著,能看见里头有不少人在忙碌。 “这边。”李大章领著霍衝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一间屋。 屋子不大,靠墙放著两个文件柜,一张旧办公桌上摊著地图和表格,墙上贴了张手绘的厂区示意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勾画画,標了不少记號。 “坐。”李大章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霍冲也坐。 他从桌子上翻出一份订好的册子,递给霍冲:“这是目前能整理出来的全部家底,你看看。” 霍冲接过来翻开,册子上的字全是手写的,表格也画得简单,上面列著一些设备名称、数量、损坏程度,还有厂区里能勉强使用的建筑基台,材料那栏几乎都是空白。 “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大章等霍冲看得差不多了,开口说道。 “像样机器是没有的,能转的工具机一台都没剩下,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砸不烂的基座框架,或者是埋在雪里的地基。” 他看向霍冲,神色郑重:“所以你的任务很重,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国家集全部力量支援东北,预算没有上限。” “只要你有想法,需要什么,直接给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购买,但最主要的,设备和技术人员,都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让钢铁儘快恢復生產……毕竟前线战事吃紧,上头虽然没有明確要求时间,但我们不能拖后腿。” 霍冲认真听著,心里飞快盘算:预算没有上限的话,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这意味著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搭建这个班子,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 当然,还是要先听听领导的整体思路。 他抬起头,开口问道:“首长,您这边是怎么打算的?” 第六章 两参一改三结合 李大章闻言,左右看了看,站起身走上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將楼下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他转身回来重新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著霍冲: “小霍,在建设这一方面,你是经过系统学习的人,肚子里有墨水,脑瓜子也活络。” “到了这儿,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就行了,不用拘谨,我这里没有官僚主义那一套,咱们就事论事,怎么对建设有利,怎么来。” 霍冲內心暗嘆一声:果然和明白人说话就是好使。 “好,首长,那我就直说了。”霍冲也坐直了些,整理著思绪。 “关於鞍钢建设,特別是技术培训和人才这一块,我路上琢磨了个想法,也不知道成不成,我管它叫两参一改三结合。” “哦?”李大章身体往后靠了靠,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你说说看。” 霍冲清了清嗓子:“首先,群眾基础很重要,我建议广泛动员,让as市及周边有条件、有意愿的百姓也加入鞍钢,参与建设,哪怕是从最简单的活儿干起……” 李大章皱了皱眉:“这个恐怕很难实现,老百姓要吃饭、要顾家,而且很多人对工厂一窍不通。” “他们对鞍钢的看法,大多还留在偽满和日占时期。”他摆摆手。 “这些后面再说,你先继续讲你的想法。” 霍冲点点头,知道这个问题急不得。 “好。我的想法是先实现两参。” “这第一参,是让工人参与管理,不是光让他们干活,也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干,计划是什么,难处在哪。” “第二参,是让干部参与劳动,特別是我们这些技术干部和行政干部,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得下到车间、工地亲手干,了解实际情况。” 李大章听得很认真,但眉头锁得更紧了,等霍冲说完,他立刻拋出了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想法听起来不错,可具体怎么落地?谁来教他们?” “小霍,你得明白,咱们现在这些工人老师傅经验是丰富,可十个里头有八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完整,你让他们怎么参与管理?看图纸、学技术,总得先识字吧?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他的质疑非常实际,甚至有些尖锐,但目光里没有否定,是真想知道霍冲有没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霍冲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脸上没有任何为难之色,反而很平静:“我来教。” “啊?”李大章愣了一下。 “首长,我是这样想的。”霍冲解释道。 “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懂技术、能顶事的人才吗?如果光靠等,靠上级派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不如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些:“我就从基础开始教,识字、算数、看图,再到简单的机械原理。” “白天干活,晚上就组织起来学,教材我想办法编,教具的话,整个鞍钢厂区就是现成的教具。” 他越说,思路就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 “而且我的机修与修建部门,不光是一个修修补补的部门。” “它首先得是一个出人才的部门,从我手底下学出来的人,懂理论也有实践经验,以后哪里需要技术骨干,就能顶上去,这样滚雪球,咱们自己人的队伍才能慢慢壮大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李大章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霍冲脸上,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干部。 霍冲提出的东西有些超出了常规范畴,甚至带著点理想化的味道,可细想之下,每一句又都刻在眼下最实际的难题上。 “你来教?”李大章慢慢重复了一遍,片刻后发出疑问,“霍冲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你自己增加多大的工作量?” 霍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年轻人该有的锐气,也有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首长,任务再重也得有人去做,光杆司令不可怕,可怕的是司令自己先觉得干不了,只要您支持,我就有信心试试。” 李大章盯著他又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更显阴沉。 可这间小屋里,似乎因为刚才那番话,多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走回桌前,没有立刻表態,反而问道:“你刚才说的两参一改三结合,只说了两参,那一改和三结合又是什么?” 霍衝心里鬆了一口气,知道李大章这是听进去了,至少愿意继续了解。 “一改,我指的是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现在厂子百废待兴,很多旧日偽时期留下来的、或者不適合咱们新情况的规矩,会成为绊脚石,具体的,得深入工人中间去了解,才能提出来。”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 “至於三结合,我设想的是,在技术攻关和生產组织上,实现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方面的结合。” “干部把握方向和组织,工人提供实践经验和生產一线的问题,技术人员提供理论支持和方案设计。” “三方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很多难题解决起来,可能就没那么难了。” 他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李大章背对著霍冲,望著墙上那张厂区示意图,那上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问號,象徵著难以计数的困难与未知。 过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 “霍冲啊,”他缓缓开口,“你这想法很大胆,也有些超前,但光靠嘴说不行。” 他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摆出正式谈话的姿態。 “这样,你回去之后先別急著铺开,先把两参里面,教工人识字、学技术这部分,结合你机修工作的实际需要,给我一个详细、能落地的方案出来。” “要具体,比如怎么组织?教什么?用什么教?时间怎么安排?预计达到什么效果?写得实在点,別太空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霍冲:“写好了直接交给我,如果我觉得可行,咱们就先在你负责的范围內,找一个小班组试点,看看效果,看看工人同志们的反应,也看看实际会遇到哪些咱们现在想不到的困难。” “成了,再考虑扩大,不成,咱们也能及时调整,损失不大,你看这样行不行?” 霍冲立刻站起来,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是,首长!我明白了,回去就著手准备方案。”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领导没有一口否决,也没盲目赞同,而是给出了一个稳妥又充满机会的路径。 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嗯。”李大章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有想法,肯动脑子,这是好事,鞍钢的未来,就得靠你们这些有文化、又有闯劲的年轻人。”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如此,我也有些问题拿不定主意,你既然脑瓜活,也帮我参考参考吧。” 第七章 中式装备 霍冲本来都准备起身告辞了,一听这话,又把身子坐正了些: “参考谈不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首长您儘管说。” 李大章点点头,心里对霍冲越发满意:眼前这小伙子脑子灵活,有才还不自傲,说话也踏实,確实不错。 他往后靠了靠,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开口: “小霍,我这有个情况,想听听你的想法。” 咱们假设,只是假设,现在厂子里有一批钢铁,几万吨的量。上级要求我们必须儘快把它变成武器,送到前线。” “你说以咱们眼下的条件,做成什么最合適、最顶用?” 霍冲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假设,他脑海里那份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是实打实的任务。 日本人和苏联人前后撤走时,留下的钢铁物料林林总总何止几万吨。 这些钢铁在当时被看作决定性资源,必须以最快速度变成武器,支援关內战场。 因为前线打得太苦了,对手是老蒋的王牌第五军、第十八军、第七十四军,还有新一军、新六军,清一色美式装备,飞机、大炮、坦克都不缺。 咱们这边呢,主要还是靠缴获,靠小米加步枪,缺重火力、缺攻坚武器,每一场硬仗都得拿人命去填。 所以,这些钢铁就成了宝贝疙瘩,是扭转局面的希望之一。 后来总结战局时也常说:那时候有了钢铁和粮食,心里才算有点底。 不过霍冲没有点破,也没表现出异样,反而认真地分析道: “首长,既然是假设,我就按照假设的情况说。”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钢铁变成前线战士能立刻用上、而且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打击的东西,不能好高騖远,得看咱们家底能做什么。” 李大章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首先,大型的、复杂的东西,比如重炮、坦克,以咱们目前几乎为零的机械加工能力,还有缺乏技术工人的情况,短时间內根本造不了。” “图纸、设备、熟练工,样样都缺。硬上,就是浪费材料和时间。”霍冲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那能造什么呢?”李大章看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立刻追问。 霍冲沉吟了片刻,眉头微皱,在脑海中飞快翻找著那段记忆里的零星设计,隨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大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首长,如果是造热武器的话……一样都造不了。” 此言一出,李大章立刻就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可脚刚离地,又想起来这不过是“假设”,硬生生把那股急火压了回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没说话,只是用力搓了把脸,眉头皱得死紧,看向霍冲的眼神里满是愁绪。 霍冲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头疼的事。 上级的指示、前线的急需,全都压在他肩膀上。厂子里不是没討论过,有人提议造子弹,有人说造地雷最实在。 可问题就卡在这了:鞍钢现在只有钢铁,附近的机械厂、兵工厂早就空了,懂火药配比、会造引信的技术人员,一个都找不著。 他今天问霍冲,算是听了他前面的发言一时兴起,多少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可没想到,连这个看起来挺有见识的年轻干部,也说得这么干脆,他心里凉了半截。 霍冲坐在对面,看著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意,赶紧把到了嘴边的弧度压了回去,接上了下半句: “那个……首长,热武器造不了的话,冷兵器倒是没什么问题,而且,我还可以试著设计一套中式装备,能极大保证战士的生命安全。” 李大章现在只觉得霍冲是在宽慰他,还有点不知轻重。 这年头谁不知道咱们自己造不出像样的武器?没有自己的工业体系,哪来的中式装备?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都乏了: “有心了,小霍。你的心意我明白,可现在是子弹、炮弹横飞的年代,冷兵器除了后勤上劈柴、挖工事,基本上很难发挥作用。” “首长说的是。”霍冲顺著他的话接了下去。 “但是以咱们现在的情况,做后勤保障类的装备,確实最实际,也最快捷,反正……这都是假设嘛。”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先画个草图设计一下,给您看看。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大章只当他是年轻人不服输,在找台阶下,便含糊地嗯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他心思全被那几万吨钢和造不出武器的现实给堵住了,隨后挥了挥手道: “小霍,你先去忙吧。把你刚才说的那个两参一改三结合,抓紧时间弄个详细方案上来,这才是正事。对了,回去的路还记得吧?” “记得,首长。”霍冲站起身来。他看得出李大章此刻心情低落,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便不再停留,敬了个礼:“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李大章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厂区图纸上,显然又陷入了之前的烦闷之中。 霍冲转身轻轻带上门,將那份沉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冷颼颼的,他紧了紧棉袄,脑海里却飞快转动起来。 中式装备他可不是隨便说说的。 那段漫长记忆里,后来在战场后勤和单兵防护上吃的亏、走的弯路,此刻清晰无比。 有些东西不需要多精密的工具机,不需要多复杂的化工,用钢铁和巧思,加上对这个时代工艺水平的准確拿捏,就能做出来,而且能立刻派上大用场。 以他那几十年的知识沉淀,设计出的东西,必定比现有的简陋装备要强得多。 他心中的中式装备雏形已初见端倪,比如多用军锹、简易防破片衣、钢盔……要是条件允许,他甚至想尝试更多。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拿出一个能让首长看得明白、觉得可行的方案,没有他的支持,这些终究只能是纸上谈兵。 “得先画图”霍冲想著,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第八章 二號高炉 外面白皑皑一片,雪越下越大。 霍冲从指挥部的小白楼出来,没直接往回走,而是先绕到了下午开会的那片空地。 果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还在那弯著腰,刨著冻土。 旁边还多了两三个其他人,也蹲在雪地里一起扒拉著。 是孟泰。 霍冲停下脚步,他其实早就想和这位老师傅聊聊了。 他踩著没过脚踝的雪走过去,蹲下身子,学著孟泰的样子,伸手在刚翻开的冻土块里扒拉几下。 冰碴子扎手,土冻得邦硬。 “孟师傅。”霍冲开口,手上动作没停,“我叫霍冲,现在住您家。” 孟泰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到来,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 看见是霍冲,他连忙直起腰,把铁锹往雪里一插,两手在工装裤子上蹭了蹭: “哎呀,客气了客气了,你们是来支援咱们鞍钢的,住我们家是应该的。房子有点简陋,千万不要在意。” 霍冲有点惊讶,他下午看这位老师傅对李大章那副爱搭不理、埋头挖土的样子,没想到对他这么个年轻干部反倒挺客气。 他也赶忙站起来,把手拍乾净伸了出去: “孟师傅,您可千万別这么说,叫我小霍就行,咱们住在一块就是一家人,您太客气了,我反而不好意思。” 孟泰听了,脸上轻快了些,嘿嘿笑了两声,两人握了握手。 沉默了片刻,霍冲看了眼他刚才挖的地方,问道:“您这天天就在这挖东西了?怎么样,有收穫没?” 孟泰摇摇头,嘆了口气:“让你见笑了。其实东西挖得还算多,螺丝、垫片、三通阀门,零零碎碎攒了不少。” “可光有这些小玩意不行呀,关键的大件,泵头、齿轮箱、轴承,难找。埋得深,有的还被炸变形了,不好弄。” 他说著,弯腰从脚边一个麻袋里掏出个铁疙瘩递过来,霍冲接过来一看,是个阀门,手柄没了,螺纹也锈死了。 “像这样的,清清锈,说不定还能用。”孟泰指著阀门说,“可光靠这些,想拼出台能转的机器……很难。” 霍冲看著老师傅脸上那点无奈,心里明白:事 情远没有记忆中后来报纸上写的“孟泰仓库捡万宝”那么简单轻鬆。 那都是结果,过程里的灰心、吃力、不被理解,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他把阀门递了回去,十分认真地说:“孟师傅,您別灰心,东西肯定还有,只是埋得深、藏得散。您只管挖,我这边全力支持您。” 孟泰一愣,抬起眼直勾勾看著霍冲,好像没听懂。 自从他开始在废墟里翻捡这些东西,厂里的老伙计十个有九个都觉得他瞎折腾,私下还笑话他“老孟想靠破烂建钢厂”。 领导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也差不多:有那功夫,不如想想实在的办法。 这刚来的年轻人,头回见面就说要支持他? 他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下头:“领导,您有这份心,我老孟就谢谢了,不过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您肩上担子重。” “我听首长说了,你们部门就您一个人,光杆司令,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老孟出力的,您儘管开口。” 霍冲听到这话,心里一暖:这老师傅自己还在雪地里到处翻找,倒先惦记著帮別人。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口:“孟师傅,我还真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孟泰心里莞尔:这小子还真不客气,不过他不反感,实在人办事就该这样。 “你说。”他拍了拍胸口。 “孟师傅,您能带我去看看2號高炉吗?” “2號高炉?”孟泰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了起来,“那儿可没什么好看的,死炉子一个,里面堵得死死的。” 霍冲当然知道堵得死死的,他还知道,鞍钢这片厂区大小高炉有九座。 自打四五年鬼子投降后,国民党来接手了“昭和制钢所”和“鞍山制铁所”,牌子换了好几次,可折腾了二十二个月,愣是没炼出一吨像样的钢水来。 等他们撤走,苏军又来拆了一轮,留下的那些炉子,个个都病入膏肓,炉膛里不是结满了凝固的渣滓,就是关键部位被拆得七零八落。 二號高炉,在霍冲的记忆里,是后来第一个被成功修復、重新点燃炉火的,可那过程,艰难得无法想像。 炉膛里,上百吨的铁水和矿渣凝固在一起,硬得像一座山,没有大型钻孔机、爆破设备,更没有高温融化手段,全靠人想办法。 怎么弄出来的?记忆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有个印象很深刻: 很多关键的修復零件,尤其是那些非標、遗失无处可寻的阀门、导管、异形连接件,恰恰就是从眼前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找出来的。 孟泰他们挖出来的破烂,在关键时刻拼上了缺口。 所以霍冲一定要来找孟泰,也一定要说全力支持。 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零件短缺的困境,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笨拙的方法,其实是走通眼前死局的一条活路。 孟泰见霍冲不说话,只是望著远方炉子的轮廓,便解释道: “小霍同志,那2號炉子是情况最麻烦的几座之一,里面堵的不仅是渣,还有鬼子投降前故意留下的铁水。” “他们临走时放话说,这炉子要想再开,除非他们回来才行。”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愤懣,也有一丝无奈。 “咱们现在要啥没啥,去看它,心里更添堵啊。” “孟师傅,正因为难,才更得去看清楚它难在哪。”霍冲收回思绪,语气平静。 “我是负责机修修建的,总不能连要修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光在屋里空想方案,那不是办法。” “您熟悉厂子,带我去认认路、看看实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哪怕一时半会动不了,至少知道將来要从哪里下手。” 孟泰看著霍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年轻人常有的好高騖远,也没有被困难嚇住的畏缩,就是一种很实在的认真。 这態度,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进厂学手艺那会儿,他心里那点疑惑和劝解,慢慢化开了。 “行。”孟泰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要看,我就带你去,不过今天太晚了,厂区里没有灯,雪还深,明天一大早吧。” 霍冲见他答应了,连忙点头:“好,孟师傅。那现在咱们一起回去?” 孟泰点头,隨后对旁边几个老伙计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也早点收工,別冻坏了身子。 第九章 臥龙凤雏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越来越厚的积雪往回走。 天早就黑透了,四下里只有雪地反著微弱的白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孟泰对这一带很熟,就算闭著眼也能走稳当,霍冲跟在他后面,时不时还得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残墙才行。 走了约摸二十分钟,孟师傅那处低矮的平房小院终於出现在视野里,屋里亮著灯光,窗纸上晃动著人影。 还没到门口,霍冲就闻到了一股子烧柴火的气味,可又完全不像,里头还混著一股焦糊味,还有点呛人的烟。 缕缕浓烟正从没封严的窗户缝里往外冒,屋里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孟泰在院门口停住脚步,抽了抽鼻子,转过头,脸上带著疑惑:“小霍,这屋里还有別的同志?” 霍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顺口回答:“对,还有两位同志一起住,叫谭润福和田继同。” 他话没说完,孟师傅就推开了院门,一股更浓的烟雾立刻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也从那冒著烟的房门里窜了出来,踉踉蹌蹌衝到雪地里,弯下腰扶著膝盖就是一阵猛咳,看样子被呛得不轻。 霍冲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屋里,里面烟雾瀰漫,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摸索著先把几扇关著的窗户全给用力推开,冷风灌进来,驱散了些浓烟。 接著找到灶口,瞅见里头塞满了没燃透、还冒著烟的湿柴,赶紧用烧火棍扒拉出来,把那些半燃的柴火全都扔到了门外的雪地上。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被呛得连咳好几声,眼泪汪汪地走到门口,对著还在雪地里喘气的田继同没好气地说: “你虎啊田继同!做不来饭你瞎整什么?” 田继同脸咳得通红,指著屋里想辩解又说不出来话,只剩下小声咳嗽了。 旁边的谭润福稍微缓过点劲,抬起右手,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 “霍兄、孟师傅……对不住,是我的主意。” “我看天黑了,想著先把饭做好,等你们回来就能直接吃,可我不会弄,田兄说他行……我俩就动手了。” 霍冲听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意思对著谭润福发火,只好继续对著田继同说: “他会个屁呀!他在家里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秧子,你听他吹,牛都得吹到天上去。” 隨后,他嘆了口气,转身对著正看著这一幕的孟泰,满脸歉意: “孟师傅,真对不住,他俩不是故意的,纯是好心没办成好事。” 孟泰看著眼前鸡飞狗跳的场面,三个年轻人,一个气急败坏,两个狼狈不堪,脸上那点严肃反倒没绷住。 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看著霍冲:“年轻真好啊。” 隨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冒著烟的湿柴,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和还在散烟的屋子,补了一句: “算了,这饭还是我来吧。” 说完,他就走到屋檐下,拎起一捆乾燥的柴火,转身进了屋。 霍冲脸上还是臊得慌,觉得特別不好意思。 等孟泰的身影完全进了屋,他才转回头,走到田继同旁边,一边给他拍背顺气,嘴上还是没停: “你说你一天天就知道打肿脸充胖子,不会就不会,老实说能咋的?差点闹出火灾来,我真服了你了。” 田继同好不容易止住咳,眼睛鼻子都红著,一把抓住霍冲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著他: “冲子,別念叨了……爷现在只想要点面儿。” 霍冲被他这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捶了他肩膀一下: “面儿?你先想想晚上怎么跟孟师傅赔不是吧!” 屋里,孟泰已经收拾起来,通风了一会儿,烟也散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灶上那口大铁锅,里面黑乎乎的一团,辨不出来是个啥。 他也不多说,把锅端到院里的雪地上磕乾净,又舀水冲了冲,重新架上灶,引火、添柴、舀水下米,动作熟练。 没多久,一股真正带著粮食香气的白烟,从烟囱里裊裊飘了出来。 这才喊了一声:“进来吧。” 霍冲三人面面相覷了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挪进了屋。 进屋后,反倒更不自在了,孟师傅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他们三个戳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田继同先绷不住了,凑到灶台边上,搓著手说:“孟师傅,我来跟您打个下手吧,您別一个人忙活。” 孟泰头也没回,手里锅铲不停:“歇著去,你们会啥?再把我这灶房点嘍。” 田继同被噎了一下,脸还红著,也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 谭润福也想过去帮忙,可站了半天,缸在哪他不知道,碗筷在哪也不知道,灶台上那几样家什该怎么用更是一头雾水。 孟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倒没多凶:“都上炕去,等会就有得吃了,別站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不然今晚真得饿肚子。” 这话一出,三个人谁也不好意思再往前凑了。 霍冲率先转身,轻轻踢了田继同一脚:“走吧,別给孟师傅添乱了。” 田继同这才訕訕地跟著回到炕边,坐下时还偷偷往灶台那边瞟。 炕烧得挺热乎,坐下去,一股暖意就从底下窜上来,和屋外零下几十度的严寒简直是两个世界。 霍冲解开棉袄两个扣子,顺手把帽子摘下来搁在炕沿上,一抬眼,就看见桌上摆著两个笔记本。 一个是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一个是灰蓝色软皮,看著还新,两个本子摊开著,挨得很近,上面都写满了字。 黑壳那本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划掉重写,灰蓝那本整齐得多,一行是一行,边上还打著问號、画著箭头。 霍冲一看就知道:潦草那本是田继同的,规矩那本是谭润福的。 他本想直接问田继同写了什么,可一扭头,看见他那张还掛著黑印子的脸,眼睛被烟燻得发红,正缩著脖子往灶台那边瞄,估计还在琢磨待会儿怎么赔罪。 霍冲咂了下舌,把目光转向谭润福:“谭兄,你这记的是什么?看著写了不少。” 谭润福刚脱下鞋,听到问话,转过头把笔记本往霍冲那边一推:“你自己看吧,霍兄。” 他隨后也上了炕,补了一句:“我和田兄负责的是生產调度和技术协调,这一看不知道,一看……咳,一言难尽。” 他说著,眉头皱得死紧,显然他们那头的工作也绝非一帆风顺。 第十章 困难重重 霍冲低头翻看本子,谭润福的字跡確实规整,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噹噹,看得出是个做事的仔细人。 但规整归规整,本子上记的东西却杂乱得很。 头几页记录的是鞍钢现存人员统计:工人一共二百一十三人,能正常出工的不到一百六十个。 再往后翻是设备情况:轧钢厂那边还剩两台残破的轧机底座;炼铁厂只剩一座热风炉骨架;运输部门的铁轨断断续续,有的路段连枕木都被扒光当柴烧了。 还有一页用红笔画著个大圈,旁边写著几个字:技术资料几乎为零。 下面补充了一句:日方撤离时烧毁了大部分图纸档案,苏军期间又有遗失。 现有资料多为碎片化口头流传,缺乏系统性。修復高炉所需炉体结构图、冷却设计图、关键零件规格,一概不知。 霍冲的目光在这一页停了停,仔细看了两遍。 而再往后,就不是简单的记录了,更像是谭润福在梳理问题,字跡依旧规整,但下笔重了些,有些字能看出来是写过之后又描了一遍: 生產调度方面:工人目前派工全靠喊,没有统一流程,今天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很多事是班组长临时现想。 物料存放没有台帐,螺丝、垫片、阀门散落在各车间废墟里,工人找到了就自己收著,部门之间不互通。 有的地方缺件缺得厉害,有的地方堆了一堆用不上。 工人技术培训完全空白,不是大家不想学,是没人教。 只有几个老工人懂一些,让他们讲,他们自己也讲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技术標准同样的阀门,三个车间有三个叫法,坏了需要补什么规格,眾说纷紜。 霍冲看著看著,忽然就明白谭润福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这不是他能力不行,是这个摊子实在太乱,谭润福之前在浙江政府工作,那边制度完整、流程清楚,坐下来干活总有个抓手。 可这边呢? 生產调度:调什么?没有生產计划。 技术协调:协调谁?各个部门连人员都没配齐。 財务帐本建不起来;劳动工资这块,多少人干活、干多少活、该发多少,全是糊涂帐。 可偏偏他这个部门是整个运行系统的第一道口子。 他们得负责给各部门捋顺人员、建立流程,可现在连有什么人、要什么人都摸不清,怎么往下派? 霍冲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谭润福。 谭润福接过来,低头翻了翻自己写的东西,声音沉闷: “霍兄,我不怕累,也不嫌条件苦,但我今天跑了三个车间,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愣是没问清楚咱们现在到底有多少能用的设备、多少能出工的工人。” “每个人都说得不太一样,我在本子上记的东西,也不敢当准数用。” 他说著把眼镜取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样子看著挺疲惫。 霍冲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田继同这时候也把目光从灶台那边收了回来。 他自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从炕边把自己的黑皮本子翻开,也推到了霍冲面前: “冲子,你也看看我的。” 他的字是真难看,有些地方霍冲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来。 但內容比谭润福的更碎,田继同负责的是技术调度,可他今天干的事听起来更像是到处救火。 有一页写著:上午矿山那边来人说爆破设备缺个关键零件,问能不能从总厂调,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那个零件长什么样。 最后还是凭著老工人画了张草图,我揣著图跑到仓库翻了好久,愣是没找著。 另一页写著:“下午轧钢那边说电机有异响,怀疑轴承断了,我跑过去一看,电机拆开了一半,发现缺工具,需要的那款拉马全场找不著,只好又装回去。” 还有一页字跡特別潦草,像是隨手记的:“问了一圈,没人懂液压。” 霍冲一直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也推了回去。 田继同收回本子,难得地没有放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只听见灶台那边孟师傅舀水、盖锅盖的声音。 然后田继同忽然开口:“冲子,其实今天我还碰到了一件事。” 霍冲转过头看著他,等著下文。 “下午我去炼铁厂那边收集资料的时候,碰见个老工人,姓孙,今年五十七了,在鞍钢厂干了二十多年。” “他跟我说,鬼子在的时候,他是给高炉看火候的,算是个技术工。但鬼子走之前把仪表全砸了,图纸也烧了,他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田继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他问我:『田同志,你们来了,咱们这炉子还能再点著不?我也不求別的,就求在我还能干得动之前,看一回咱们自己炼的铁水是啥色的。』” 他说到这,沉默了片刻:“我当时跟他说:能的,肯定能的,可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说著,他把头低了下去。 霍冲看著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白天那些两参一改三结合、先教识字再教技术的设想,说到底还是坐在办公室里想的。 他虽然知道未来几十年这条路会怎么走,知道鞍钢会站起来,会冒出成百上千个技术骨干,也知道那个老工人会看见铁水出炉的那天。 可那些都是“以后”。 现在是现在。 此刻坐在他旁边的田继同、谭润福,还有那些老工人,他们不知道。 霍冲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炉子能点著,人也能教会。” “这才来第一天,你们就想把这帐本子全理清、零件全找著、技术標准全定下来?” “孟师傅在厂子那边刨了几个月才刨出一堆螺丝,你们要是第一天就能把事全捋顺了,这厂子也不会给鬼子留下那句话,国民党也不会折腾二十二个月也没辙。 “想啥呢你俩?” 霍冲这不是在幸灾乐祸,他是在实话实说。 田继同听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谭润福低著头,眨巴眨巴眼睛,也在琢磨。 刚好,灶台那边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一股白腾腾的热气飘了出来。孟泰的声音也从那边传来: “饭好了,谁过来端碗?” 第十一章 当年事 孟泰这一嗓子,炕上三人像得了令似的,齐刷刷站起来。 霍冲接过碗筷。一锅热腾腾的粟米饭,旁边是碟醃萝卜,还有几个蒸红薯冒著白气。 说实话,没什么油水,但在这种天气里,能有一口热乎饭吃,已经很难得了。 田继同端著碗扒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霍冲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位打小在bj长大,粟米饭这东西,估计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吃,肯定吃不习惯。 孟泰坐到炕边,自己也盛了一碗,顺手从柜顶上摸出个小酒罈子,往桌上一墩: “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给你们倒点,驱驱寒。” 田继同没喝过酒,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孟泰已经拿碗过来了,也就没好再推辞。 谭润福倒是爽快,接过碗还说了声“谢谢”。 酒確实不烈,入口有点燥,但暖身子。 几口下去,田继同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些,虽然说的都是“这萝卜醃得真脆”、“粟米饭挺香”这类撑场面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过了一会,酒劲上来了,霍冲转头一看,这人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著半块红薯。 “继同。”霍冲喊了一声,没反应。 谭润福凑近看了看,小声道:“断片了吧?” 孟泰看著这滑稽场面,笑了一声,是那种老年人看年轻人犯傻的笑。 霍冲把田继同手里那块红薯抽出来,放回盘子里,又把他身子往炕里边顺了顺,免得一会儿歪倒。 “让他睡吧。”孟泰说了一句,“累一天了。” 霍冲点点头,把铺盖给他盖上,便也没再管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是三巡,其实也就一人那一碗,没有再添。 粟米饭见了底,醃萝卜也光了,剩下两个红薯让霍冲和谭润福分著吃了。 谭润福把碗筷挪到一边,擦了擦手,没急著下炕。 他看了孟师傅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孟师傅,您是厂里老工人了,有件事我想跟您请教一下。” 孟泰把酒罈子盖上,抬眼看他:“啥事?你说就行。” “当年偽满时期,厂里工资这块是怎么算的?” 他这一问,霍冲也把手里那点酒底子放下了,认真听著。 谭润福继续说:“不瞒您说,我和宋令仪、周小云同志都分在管理部门,財务、劳动工资这块现在是周小云在盯,可现在都是糊涂帐。” “问了几个老工人,说法都不太一样,有的说鬼子时候发过纸幣,有的说发过粮票,还有人说是年底给布,所以我想听听您当年的经歷,到底是个啥规矩?” 孟泰一听,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点酒,闷了一口,才发话: “工资?”他咂了一下嘴。 “我没听过啥工资,零四年我就被拉到东鞍山那边挖矿,挖的是日本人说的什么油母页岩,后来才知道那叫铁矿,那时候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给一顿饭,没有钱的。” “后来我偷偷学了点技术,从力工熬成了炼钢工,待遇才好点,两三天能吃上一回荤,逢年过节发块布票,这就算好的了。” 谭润福听著,从炕边摸出笔记本,翻开又停了笔。 他继续问:“当时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数?比如说炼钢工一个月该领多少?力工多少?是不是一个標准?” 孟泰摇头:“没有。日本人在的时候,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今天高兴多给半碗,明天不高兴扣你一顿,你能怎么著?谁能跟日本人讲理去?”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 “国军来的时候,倒是说过要恢復什么薪资制度,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钱发下来,倒是徵兵征粮跑得快。” 谭润福一边听一边记。 霍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到他们俩说完了,才把空碗往前一推,问了一句: “孟师傅,我下午在李经理那儿看到材料,上面说咱们厂原先有一万多工人,技术工小几千人,怎么现在就剩二百来號?” 孟泰转过头看著霍冲,那眼神说不上怨,也说不上苦,反而很平静。 他把酒碗搁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小霍,我给你捋一捋,就这么说吧...” “日本鬼子撤的时候,杀了一批。为啥杀?有些工人跟著他们干得久,知道太多,设备埋哪儿、图纸藏哪儿,怕落到咱们手里。” 他说著,便屈下一根手指。 “还有一批,我们叫做高工,就是技术达到顶尖的那种人,不走就得死。” “所以大半都跟著他们走了,拖家带口去了日本或者其他地方。这是第二批。”他又屈下一根。 “剩下的人里头,识字的、懂技术的,国军来的时候又抓走一批,说是徵用,徵到哪儿去了也没人知道。”第三根手指屈下。 “美军飞机过来炸了几轮,厂房塌了,人压在下面,那不算杀的,但也算人命。”第四根。 “老毛子拆设备,拆完走人,厂房塌了大半,工人没活干,散伙回老家的,又有好几百。”五根手指全屈下,只剩下一个攥紧的拳头。 “你算算,这一批批下来,还能剩几个?” 孟泰把手放下。 “现在这二百来號,多半是不识字的力工,年轻时候就在厂里干苦力,离了这儿不知道去哪討生活。” “还有几个像我这样的,逃过了当时那些事,在这耗了几十年,不甘心,想看看这厂子到底还能不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这就是国家为什么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管著我们,是让你们来教我们,帮我们把这厂子从坟里刨出来。” 谭润福的笔停在纸上,听著这话,半天没动,霍冲脑海中思绪翻涌,没有接话。 屋里很安静,外头寒风颳著窗户纸,悉悉索索地响。 田继同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像是压根没听见这些。 过了好一会,孟泰自己笑了笑,拿起酒罈子晃了晃,感觉是空的,又放回去。 “说这些干啥,都是老黄历了,你们能来,就说明这事有人记著。”他站起身,把桌上几个空碗摞在一起。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你不是要看2號高炉吗,小霍?” “嗯。”霍冲应了一声。 “那早点睡。” 孟泰端著碗筷往外屋灶台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明天我叫你。” 第十二章 招人 孟泰端著碗筷出去了,外屋传来涮锅的声响。 炕上剩下霍冲和谭润福两人对坐著,旁边还躺著个睡沉的田继同。 霍冲没开口,谭润福也没动笔,两人就这么静静坐著。隔了一会,视线碰上了。 “霍兄。” “谭兄。” 几乎是同时张嘴,又同时止住。 霍冲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先说。 谭润福也没推让,他把笔记本往前挪了半寸,手指点在上面: “霍兄,刚才孟师傅说的那些,鬼子时候也好,国军时候也好,工资这事儿压根就没个规矩,我就琢磨,咱们现在工厂这个情况……”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人少活杂,今天你出力,明天他不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根本看不出来,要现在硬套个什么等级、什么標准,怕是越弄越乱。”他抬起头看了看霍冲。 “工资这事,我的意思是先压一压,不著急。你觉得呢?” 霍冲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拽过旁边的手卷,解开鞋子的绳扣,从夹层里摸出个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抽出插在铁圈里的钢笔,在空白页页脚写下日期:1949年腊月初三。 写完,他抬起头对谭润福说:“谭兄,你刚才说到点子上了。” 他边说边写:“工资这事儿,不能不发,也不能瞎发,大傢伙儿来厂里干活,家里都有老小要养。就算他们愿意为厂子拼命,咱们当干部的,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让人家饿著肚子干活。” 谭润福听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霍冲没等他开口,抬手一挡,另一只手把钢笔倒过来,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你把笔拿出来,记一下。” 谭润福一愣,下意识低头翻开本子,抽出水笔,拨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等著。 “你们管理部门是现在厂子的第一道关卡,有些事需要你们配合。” 谭润福看著霍冲,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霍冲把笔一放,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先说工资这事,不能不发,而是要让工人觉得,这厂子是他的。” 谭润福笔尖动了动,写了一半又停住,抬起头:“这是何意味?” 霍冲把下午那套想法又拎了出来,这事必须让谭润福明白。 “干部、技术人员、工人,三拨人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咱们干部不是坐办公室指挥,也得下车间干活;技术人员不是光画图,得听工人说机器哪儿不好使;工人不只是抡锤子,厂里有什么事、计划怎么定,他们得知道,得能说话。” 他看著谭润福笔尖飞快移动,语速放慢了些: “这个,我叫它三结合,共同劳动、共同管理,一起琢磨技术怎么攻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搞什么虚的民主,是让他们觉著:我是这厂子的人,厂子好我才能好,有这份心,他们干活就不是给领导干,是给自己干。” 谭润福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停了,他盯著本子上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才开口发问: “霍兄,我不太明白,就算工人愿意、干部们愿意,可咱们拢共就二百来號人,连个完整的工件都车不出来……这个厂子,光靠三结合就能建起来?” “嗯。”霍冲应了一声。 “所以我下午跟李经理说了:要办扫盲班,但不是光教认字,认字是为了看图,看图是为了懂机器,咱们把扫盲班办成技术培训班,一边教识字,一边教活怎么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老人经验有,但不会讲,也不会写;年轻人想学,没人教。” “咱们就从这批人里头挑,谁愿意学、谁学得快,重点带一带,带出来一个,他就能去带下一个。” “所以,这里头需要你们部门来帮忙。” 谭润福把笔握紧了些:“你说。” “二百来號工人,你得帮我筛一遍:哪些是鞍山本地人?哪些是早年进过厂、手上有活的?哪些是年纪轻、脑子灵光的?” “还有,哪些人家里有困难,特別需要这份工资养家的,也得记下来,这个先不急,但得有个数。” 谭润福低著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一边写一边说: “好,这事我明天就开始弄。” 写完这句,他才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前面几个我都能理解,你找本地人干什么?” 霍冲嘴一咧:“招人。” “招人?” “对,没错,现在厂里这二百来號人,能干什么?连拆下来的大件都搬不动。” “那就必须得招人,但是从哪儿招?怎么招?这就是个问题。” “外地人这时候没人愿意跑到鞍山来,就算来了,住哪?吃啥?家属怎么安置,都是问题。” “而本地人不一样,家就在这,根扎在这儿。他们对厂子没什么害怕的,鬼子的时候、国军的时候都见过,顶多说一句又换人了,而且厂子要是能活过来,对他们也是好事。” 谭润福慢慢点头,笔尖又开始在纸上滑动:“那准备怎么招?不可能张口就来吧?” “那肯定呀,咱们得给点福利。”霍冲说。 “咱们得知道百姓缺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缺吃的,咱们想办法弄粮;缺穿的,咱们想办法弄布。” “但不能一上来全撒出去,不然人明天来了后天就得走,留不住。” “得让他们有个盼头,比如:干满一个月,多发五斤粮;干满三个月,多发一身工装;干满一年,家里孩子能进扫盲班……得让他们自己算得出来:我在这干下去,日子会比现在好。” 谭润福一直在点头,手上又开始写,写完又画掉、重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撂下:“霍兄,这法子可行。” 他语气里透出点轻快:“我之前就是愁这个,没有帐本,没有標准,到底该怎么办?现在你这路子,其实是绕开了標准,走的是预期。” “工人不看级別,看的是干下去能得到什么。”他顿了顿,问。 “我回头写方案的时候,能把你这个思路加进去不?” 霍冲一笑:“你写呀,本来就是你们部门的事。” 谭润福这才满意地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確认了一遍刚才记的那些,再合上,动作里带著点踏实的意思。 然后他才注意到,霍冲面前的笔记本还摊著:“你还要写东西吗?” “嗯。”霍冲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谭润福看了一眼,没多问,把自己的笔记本收好,给他腾出点地方。 外屋孟师傅早就收拾歇下了,谭润福也起身去洗漱,霍冲低下头,钢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立刻动笔,先闭眼想了几秒,他要画一件东西。 军工铲。 第十三章 军工铲 “军工铲”这个名字是几十年后才有的叫法,现在说出来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它在后来成了单兵装备里的標配,能挖、能铲、能锯、能砍,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平底锅使使。 不过在这个年代,战士们手里的工兵锹还是那种笨重的老式货,携带不方便,用起来也笨。 霍冲想了半晌,睁开眼,笔尖落了下去。 他先画了个轮廓:剷头不能太大,太费钢材,太小了不顶用,他想了想,先画了个梯形,又改成近似三角的圆弧边。 这形状挖土阻力小,拍实了也能当锤子使。 剷头画完,他开始画连接处。 这是关键,他记忆中的那些军工铲都是带摺叠关节的,可以调角度。 锄地一个角度,铲土一个角度,甚至能扳直了当撬棍用,但现在厂里那点机加工能力,要做出精密的摺叠卡榫怕是够呛。 他在纸上画了半天,最后简化成两个销孔加一个活动螺栓。 麻烦是麻烦点,但现有设备能干出来,卡死的问题可以用垫片调鬆紧,耐用性差一些,总比没有强。 接著是手柄:他画了个梯形握把,比普通圆柄好发力。 末了想了想,又在铲柄一侧画了两道锯齿,挖战壕的时候遇到树根、铁丝网,直接能锯,不用再换工具。 另一侧留了个豁口,尺寸他凭记忆估计,正好能卡住六棱螺母,不动的时候当扳手使。 整张图画完,他又检查了一遍。 零件一共三个:剷头、连接件、手柄。装配方式一目了然。 需要的加工工序无非是切割、钻孔、锻打、组装,没有复杂曲面,不需要精密铸造。 他想,以孟师傅那仓库里攒出来的零件,拼拼凑凑,应该能自制出几把来。 霍冲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炕烧得热,他脑门都有点见汗。 图纸摊在炕桌上,他看著忽然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个玩意,几十年后满大街都是,商店里几十块钱一把,驴友爬山都懒得带。 可搁现在,真做出来了,前线战士能少背几斤铁,挖工事能快一半时间。 值了。 他正想著,旁边传出来一点动静,扭头一看,田继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棉被被蹬开,人也往炕沿这边挪了挪。 眼睛看不清是闭著还是睁著,嘴倒是动了几下,含含糊糊蹦出几个字: “冲子……明儿叫我……” 话没说完,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霍冲看了他两秒,把被子给他盖好。 谭润福也从被窝里伸出脑袋看了看,没说话,只给了霍冲一个眼神,示意他也快睡吧。 霍冲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洗漱了一番,靠墙坐了一会,听著田继同的呼吸声。 明儿还得早起,去看那座死透了的高炉。 他揉了揉眼睛,把棉袄解开一半,往后一倒,躺进铺盖卷里。 脑子还在转,军工铲设计需要什么规格的钢板?热处理怎么解决?连接螺栓是公制还是英制...... 然后,意识就慢慢模糊了。 ......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 霍冲侧头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糊窗纸透著灰白的光,估摸著至少七八点了,他动了动,脑袋还有点昏沉,像没睡透似的。 这是因为北边天亮得早,他这身子骨还没適应过来。 旁边的田继同还缩在被窝里,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霍冲抬腿就是一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 “嗯……”田继同翻了个身,背对著他继续睡。 倒是炕那头的谭润福动了动,眯著眼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眼袋肿得老高,下面掛著俩黑眼圈,一看也没睡好。 他愣愣地盯著霍冲,又瞟了一眼窗户,问了一嘴:“啥时间了?” 霍冲摇摇头,他也没有表,也不知道,刚想回话,房门就被推开了。 孟泰站在门口,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戴好了,看样子早就起了。 他看了两人一眼:“起来了?快收拾吧,趁早走,等会儿太阳高了,雪化一层,路更不好走了。” 霍冲一听,赶紧爬起身,两步跨到田继同旁边,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起来!” 田继同缩成一团,嘴里嘟囔:“再眯五分钟……” 霍冲没理他,又踢了他一脚:“快点,孟师傅等著呢!” 说完,他捞起棉袄往身上套,帽子扣头上,顺手把炕桌上的笔记本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谭润福也坐起来了,正推田继同的肩膀:“田兄,起来了。” 霍冲指了指谭润福:“你叫醒他,別让他赖了。” 谭润福点点头,又推了一把,田继同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脸没睡醒的懵懂。 霍冲没再管他,跟著孟泰出了门。 外头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点,但积得更厚了,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 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远处的烟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两人没走多远,孟泰忽然开口:“小霍。” “嗯?” “那个……小田同志。”孟泰话说了半截,停了一下,“他这是来支援的?” 霍衝心里一紧,瞬间就明白了:孟师傅这是看出来了。 田继同那做派,別说他这种在厂里熬了几十年的老工人,隨便拉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干活不会干,吃饭挑嘴,睡觉赖床,早上叫都叫不起来,说是来支援,倒更像是来镀金的。 但他也不好跟孟师傅细说田继同家里的情况,只能连连点头: “孟师傅,您別介意,他这人就这样,从小没吃过苦。” “但他的確是主动要求来支援咱们鞍钢的……慢慢就好了,回去我说说他。” 孟泰摆摆手:“唉,没事的,我不是挑理儿。” “年轻人嘛,都这样过来的,就是咱们这地方是真苦……他能不能待住,你得有个数。”他看了霍冲一眼,补了一句。 “你这人倒是挺实在,像是来干活的。” 霍冲嗯了一声,心里明白孟泰这话是点到为止,没往下深说。 他琢磨著把话题岔开,走了几步,扭头问道: “孟师傅,这鞍钢厂到底有多大?都有哪些车间和设备?您给我说说唄,我心里也好有个谱。” 孟泰听他问这个,脸上那点严肃鬆快了些。 “行,你也才来,是该给你说说,光看图是看不出来的。” 第十四章 鞍钢布局 霍冲边走边从怀里摸出笔记本,拔开笔帽,准备记下要点。 不过他很快发现,孟师傅的话头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而且说的大多是零碎事儿: 哪年哪月在哪个车间干过啥活,谁谁谁当年技术多好后来让日本人弄走了,哪个厂房塌的时候他正好躲过一劫……说著说著,他会停下来,往某个方向指一下。 霍冲这才发觉,这个老人似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死板寡言,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而这片废墟,就是他一生的全部。 他只好一路听著,偶尔点点头,手上却没停,把孟师傅那些看似零碎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记下了精髓。 等孟师傅说完一段,喘口气的工夫,霍冲低头一看本子,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鞍钢这摊子,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矿山就有四个:樱桃园、弓长岭、大栗子、大孤山,全是铁矿,孟师傅说,以前矿上的人要占全厂人数的三分之二。 过了矿场,就是选矿和烧结区域:两个选矿厂,一选和三选,一个烧结厂,一个团矿车间。 霍冲大概明白,就是矿石挖出来得先洗、再碎、再烧,才能送进高炉。 高炉有三座:1號、2號、4號。2號就是今天要去看的那座。 焦炉有六座:焦炉就是炼焦炭用的,没焦炭就炼不了铁。 孟师傅说,“那六座炉子现在啥情况没人知道,但我估摸著……多半也是废了的。” 平炉有八座:孟师傅解释,那是用来炼钢的,把高炉出来的铁水倒进去,再炼成钢。 但现在这八座平炉,现在还剩几座能修,谁也说不清楚。 轧钢厂最多,有六个:第一初轧厂、中型轧钢厂、小型轧钢厂、中板厂、第三薄板厂、焊接钢管厂。 孟师傅说到薄板厂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嘴:“当年那地方出的板子,质量万里挑一。” 最后还有两个金属製品厂:钢绳厂和制钉厂。 孟师傅说:“那制钉厂地方小,但机器挺精,可惜……也让人拆得差不多了。” 霍冲把本子合上,心里大概算了一下: 四座矿山,两个选矿厂加烧结团矿,六座焦炉,三座高炉,八座平炉,六个轧钢厂,两个製品厂。 这一堆东西,真要全恢復起来,得干多少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雪雾中那根孤零零的烟囱。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李大章肩上担子的分量,也才明白孟泰为什么会在雪地里一挖就是几个月。 这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从坟里,把一座钢铁巨人的骨架,一块一块拼回来。 “孟师傅,”他轻声问,“咱们今天要看的2號高炉当年一年能出多少铁?” “鬼子那时候……”孟泰想了想轻轻的开了口。 “光是那一座炉子,一年……就能出二十万吨。” 二十万吨。 霍衝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个数字对於他这个来自未来、见惯了动輒千万吨级钢铁企业的人来说,並不算惊人。 但放在1949年,放在这片刚刚从战火和掠夺中喘息过来的土地上,放在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废墟之上。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巨大落差,一种令人窒息的失去。 “不过……”孟泰长长地、沉沉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承载著太多霍冲此刻还无法完全体会的重量。 “基本全都被鬼子拉回他们老家,打成枪炮子弹……回头又来打咱们自己人了。” 他背著手,没有再说话,但那声嘆息后面道不尽的苍凉,已经无声地瀰漫在两人之间的风雪中。 是啊,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从1904年,光绪皇帝还在紫禁城里,日本人就从沙俄手中接过了对鞍山的控制权,他们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脚下这片富含铁矿的黑土地。 对於资源匱乏的岛国来说,东北的矿藏是他们扩张野心的命脉。 没有钢铁,一切宏图霸业都是空谈。 於是,在此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振兴铁矿”、“鞍山制铁所”、“昭和制钢所”…… 一个个名字如走马灯般更替,但核心从未改变: 用中国的矿石,用中国工人的血汗,在中国土地上,建起庞大的钢铁机器,然后將產出的每一吨钢铁运回日本,铸成枪炮,武装军队,再用这些枪炮进一步践踏和掠夺。 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 那位绿林出身、雄踞东北的张大帅,也曾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中国人自己的军事工业。 他办兵工厂,开学堂,想造出自己的枪炮。 但重工业的脊樑,不是靠金银和一腔热血就能挺直的。 矿山、铁路、核心技术、关键设备,命脉全攥在日本人手里。 当你试图伸手时,会发现四周早已铜墙铁壁。 后来的张大帅,或许是想明白了,也或许是无奈了。 他转而深耕农业,广积粮,多屯兵,用最传统的方式巩固自己的地盘,至少让追隨他的人有口饭吃。 这固然是乱世中一方诸侯的生存智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工业战场全面失守后,退而求其次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片真正决定国运的工业疆域,早已插满了別人的旗帜。 当然,这位草莽英雄也有他的狡黠与血性。 那场著名的“借钱卖矿,事后赖帐”的戏码,至今仍在民间流传。 一句“老子不认字,那是家里娃娃瞎写的,不作数”,背后是多少不甘屈辱的硬气与周旋。 歷史的车轮碾过1931年,张大帅已遇害数年,奉系势力日薄西山,日本就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把东北全部占领。 尤其是钢铁资源,更是被死死捏在手里,中国人的厂子、中国人的股份,通通靠边站。 当时昭和制钢所名义上还在中国地界上,但实际上跟日本本土的厂子没啥两样,中国人只是给他们打工的。 最辉煌的时期是一九四三年,那一年,昭和制钢所的钢產量达到了八十四万三千吨。 那数据搁现在看不算什么,可在当时,就算放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规模。 也正是在那一年,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不再坐视。 美国的轰炸机群如同死神的信使,开始对日本的工业命脉进行摧毁性打击。 八幡、釜石……还有鞍山。 这座为侵略战爭输血的钢铁堡垒,终於迎来了它应得的惩罚。 厂房在爆炸中坍塌,设备在烈焰中扭曲,无数来不及逃离的生命,被永远埋在了钢铁与瓦砾之下。 孟泰就在那里,他亲眼见过地狱般的景象。 他平静地讲述著轰炸过后,自己去废墟里扒人的经歷,扒出来十几个,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硬了,那之后好几天,耳朵里都听不见人说话。 那不是故事,那是烙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创伤。 日本人败局已定,仓皇撤退。 临行前,执行了彻底的焦土政策,能拆走的精密设备绝不留下,拆不走的便想方设法破坏,带不走的图纸档案付之一炬。 他们要给这片土地留下的,是一个无法恢復的烂摊子。 然而劫难並未结束。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一番接收却无实质恢復。 接著,根据雅尔达协议的约定,苏联红军开进东北,对日占时期的工业设备进行了又一轮大规模的拆迁,以战利品名义运回国內,弥补战爭损失。 几经浩劫,等到霍冲他们这批怀著建设新中国理想的技术干部,顶著风雪踏上这片土地时,眼前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曾经轰鸣的巨兽化为沉默的废墟,曾经奔流的铁水凝结成冰冷的铁坨,曾经忙碌的万人大厂,只剩下二百来个无路可去的老工人,在雪地里徒劳地翻找著往日的碎片。 孟泰停下脚步,指著前方。 透过渐渐稀疏的雪幕,一座巨大的钢铁结构,矗立在空旷的雪原中央。 “到了,这就是2號高炉。” 第十五章 初步想法 霍冲顺著孟师傅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2號高炉比他想像的要高得多,炉体外头包著层铁皮,有的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来的耐火砖黑一道红一道。 六根粗壮的大柱子从炉腰位置斜著撑下来,深深扎进地面,每根柱子底下都垫著个柱础,足有半人高。 六个柱础之间用胳膊粗的螺栓连成一圈,拧成个稳固的六边形,把整个炉子牢牢锁在大地上。 “这底座是后来加固的,说是防震。”孟泰指著住础旁边解释。 霍冲点点头,目光顺著炉身往上移。 炉体中间围著一圈粗管子,那是热风围管,往炉子里送热风的通道。 再往上,炉口的地方堵著一大坨东西,泛著银灰色,跟周围的铁锈一比,格外刺眼。 “那就是凝固的铁水?”霍冲问道。 “嗯。鬼子走的时候,最后一炉铁水没放出来,直接凝在炉里了,几十年了,就这么旱死在里头了。” 霍冲一边听,一边踩著积雪和碎砖烂铁,小心翼翼地绕到炉身侧面。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小门,铁板焊的,边上有个锈跡斑斑的把手,他伸手拽了拽,门纹丝不动;又加了把劲,才拉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回头看向孟泰:“能进吗?” 孟泰走过来,往门里瞅了一眼:“能进。这是检修口。” 说著,他双手抓住门边,用力一拉,將铁门彻底拉开,隨即弯下腰,钻了进去。 霍冲跟在后头,侧著身子挤进那狭窄的开口。 炉內比外面暗得多,眼睛需要適应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看清內部的轮廓。 这是高炉的炉缸部位,空间像一个倒扣的钟,霍冲抬起头往上看,炉膛如同烟囱向上收窄,顶端一圈模糊的亮光从炉口透进来,成了这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四壁全是黑乎乎的,有的地方掛著炉渣,手摸上去,粗糙得很。 借著那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头顶上方的耐火砖很多已经酥了,缺一块少一块的,仿佛隨时会剥落。 再往下看。 霍冲低下头,整个人愣住了。 整个炉底被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鼓起大包,有的地方裂开口子。 那层东西少说也有半米厚,把炉底彻底封死,连原本铺砌的耐火砖都看不见了。 霍冲看得直摇头,孟泰也適时地在一旁解释,声音在炉腔內带著迴响: “这一层底下还有,那一炉铁水,加上后面流下来的渣儿,全堆在这了。冷透了,比石头还硬。” 霍冲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层凝铁,一点回声都没有,像是敲在实心的山体上,坚硬无比。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一堆东西,少说几十吨,弄不出去,炉子就没法修。可怎么弄? 用炸药炸?炉身恐怕受不了剧烈的震动,结构可能彻底垮掉。 用火烤?这么大的铁疙瘩,要烤到融化得烧掉多少煤?况且高温很可能会把残存的炉砖也烤坏。 慢慢凿?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那得凿到猴年马月去?而且这凝铁坚硬异常,普通钢钎恐怕几下就得卷刃。 他站起来,顺著炉缸內壁慢慢往里走,脚下那层凝铁一直延伸过去,铺满了整个炉底,借著那点天光,努力分辨著炉壁上的结构。 他看到了风口的位置,几个黑咕隆咚的大圆孔,里面同样被铁渣堵得严严实实。 热风从这里送进去,本是让炉火更旺、让铁水熔化的通道,如今却成了死穴。 再往上看,炉腰那块似乎比炉缸宽了一些,但也看不出个究竟。 “炉膛里头怎么样?”霍冲问道。 孟泰往上一指:“也堵著了。从上往下,全是铁渣,大多都是矿石、焦炭,烧到一半不烧了,全都结成一坨坨的。这几年没人动过,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啥样了。” 霍冲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段人生的记忆、那些关於高炉修復的技术资料、那些后世总结的经验案例,此刻像翻书一样快速闪过。 然而,当这些知识落到眼前这具体而残酷的现实上时,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技术是有的,方向是知道的,可工具呢?材料呢?人手呢?时间呢? 两人在炉內待了半晌,东看看,西摸摸,霍冲还想顺著残存的扶梯往上爬,看看炉膛上部的情况,却被孟泰拦住了。 “上头就不用去了,梯子早拆了。”老人摇摇头,指了指上方黑暗处隱约可见的铁架。 霍冲只仰头望了望炉膛,最终只能作罢,最后看了一眼那银灰色凝铁,转身,跟著孟泰钻出了那扇小铁门。 重新回到外面,冷风呼啸著扑面而来,卷著雪花打在脸上。 阳光比来时亮了些,但天色依旧灰濛濛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孟师傅,”霍冲开口,“这炉子要想修的话,您觉得,最难的地方在哪儿?” 孟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高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副厂长王勛说过,如果要修,头一个难关就是底下这坨铁。” “不把它弄掉,啥也干不了。”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无奈。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懣: “哎,这狗操的小鬼子……当年他们自己有办法、有风镐、有炸药,懂这个的人,逼得咱们现在自己没办法,真是该死啊!” 霍冲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六根粗壮的大柱子和连成六边形的厚重底座上。 那些螺栓虽然锈得厉害,但至少结构是完整的,看得出当年建造时下了狠功夫。 他绕著底座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混凝土表面,又抬头看了看炉体与底座连接的部位。 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里隱隱成形。 这想法听起来近乎疯狂,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仔细推敲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结合眼下这具高炉残骸的具体结构,似乎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当然,这需要详细的测算,需要反覆的论证,需要解决无数技术细节,更需要说服李大章,爭取到宝贵的资源和人手…… 第十六章 都不安分 从炉子里出来,霍冲又在外面转了一圈,把高炉周围那些散落的零件、残存的管线都仔细看了看。 孟泰则没有继续跟著,说是要去西边那片废墟再翻翻,前两天就看见有根管子露了头,想挖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霍冲本想让孟师傅跟著自己一起去小白楼找李大章,但劝了两句没劝动。 老人摆了摆手,拎著铁锹就往西边去了,背影在雪地里蹣跚却固执,霍冲只好由著他去,自己转身往小白楼方向走。 雪还在下,但比早上那会儿小多了,太阳终於从云层后面出来,让天地间亮堂了些。 霍冲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反覆琢磨刚才那个大胆的念头,越想越觉得这事必须立刻找李大章商量,光靠他自己空想,算不明白,也干不成。 小白楼离厂区不远,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霍冲把帽檐往下拽了拽,挡住往脖子里钻的雪粒,加快了脚步,刚到小白楼门口,还没伸手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田继同和宋令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都裹著厚厚的棉大衣。 宋令仪手里攥著个笔记本,田继同则把两只手都插在袖筒里,脖子缩著,一看就是刚从暖和屋里出来,还没適应外头的寒气。 “霍冲?”宋令仪先看见他,步子停住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霍冲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田继同身上。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田继同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带了两步。 “干嘛呀?”田继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从袖筒里抽了出来,棉袄袖子在空中晃荡。 “有话说话,別拽我!” 霍冲没鬆手,一直把他拽到楼旁边背风的墙角,这才停下。 宋令仪站在门口,看著两人往那边走,愣了一下,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霍冲背对著宋令仪的方向,压低声音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田继同抽了抽胳膊,没抽动,一脸莫名其妙:“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准备干嘛去?”霍冲不答反问。 “去矿区啊。”田继同说得理直气壮。 “我和宋大小姐,周小云都说好了,去樱桃园那边看看情况,人家女同志都去,我一大老爷们能缩著?” 霍冲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田继同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干嘛?我……我哪又不对了?” “继同,”霍冲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是来干嘛的,你心里得有数,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凑热闹的,你昨天在孟师傅家闹的那出,人家都看在眼里了。” 田继同脸色变了变,声音也小了些:“孟师傅说啥了?” “没说啥。”霍冲摇了摇头。 “但人家是几十年的老工人,什么看不出来,你睡到几点起的、吃饭挑不挑嘴、早上叫不叫得动,人家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看著田继同躲闪的眼神: “我不是想说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不是你家,没人惯著你。” “咱们来这儿,是来干活的,你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工人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咱们这批人?会觉得咱们就是来镀金的,干两天就走,根本靠不住。” “我没有啊!”田继同辩解,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你没有?”霍冲往前逼近半步。 “你早上那会儿赖床说什么再眯五分钟,那是来干活的样子吗?孟师傅天没亮就起来挖零件了,你呢?” 田继同不说话了,低著头,用脚尖踢著墙根的积雪。 霍冲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缓: “我来找你,不是要把你怎么著,我是怕你自己不觉悟,哪天让人家戳脊梁骨。” “你听我一句,好好干,別让人挑出毛病来,咱们这批人,代表的不是自己,要是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给你家老爷子写信了。…” 田继同一听这话,脑立马抬起来,脸上那点不服气和委屈全变成了紧张: “別別別!你可別写,老爷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知道了,我回去非脱层皮不可!” 他这可不是装的,霍冲在他们家老爷子那儿说话,比他这个亲孙子好使多了。 打小就这样,霍冲说啥老爷子信啥,他田继同说十句,顶不上人家一句,再加上田、霍两家是世交,这状要是告上去……他想都不敢想。 他见霍冲不说话,连忙嘟囔著补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干活嘛,我又不是不会干!你別动不动就告状,咱俩谁跟谁啊……” “那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霍冲又拍了他一下。 “去吧,不是要去矿区吗?早点去早点回,路上小心点,雪地滑。” 田继同点点头,耷拉著脑袋往门口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比我爹还烦。” 霍冲没理他,转身就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宋令仪看著霍冲,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霍冲从她旁边走过去,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霍冲。”她才叫了一声。 霍冲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平静的问道: “有事吗?没事我走了,找首长有事。” 这直白的一问,反倒把宋令仪整不会了,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霍冲点点头,没再多说,推开门进去了。 一楼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声从楼上传来,霍冲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沫子簌簌落在地上。 他抬头往楼梯那边走,刚迈上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从楼梯的木栏杆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门口两个人还没走。 田继同站在那儿,正繫著帽子的带子,宋令仪站在他旁边,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田继同扭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霍冲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隱约传出说话声。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李晓东站在门外,抱著胳膊,看著霍冲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太友善,搞得霍冲有点莫名其妙。 “李晓东同志。麻烦通报一下,我找首长有事。” 李晓东眉头一皱,声音硬邦邦的: “首长和副厂长他们在开会,暂时没空,有什么事,等下午再说。” 霍衝心里纳闷:这小子今天吃火药了?我又没惹他。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肯定是李大章跟他说了,让他跟著自己跑腿办事。 这小伙子多半是不乐意,觉得被派给一个刚来的年轻干部打下手,心里憋著气呢。 霍冲想明白了,脸上却如常,只是平静地说: “事情挺急的,关於高炉修復,有些想法需要立刻向首长匯报,麻烦帮忙问一声。”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坚持却显而易见,李晓东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转身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霍冲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李晓东语气依旧还是硬邦邦的样子: “进来吧。” “多谢。”霍冲点点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第十七章 何希英 霍冲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烟呛了一下。 本就不大的房间,七八个人围著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坐成一圈,都伸著手放在炉子上取暖。 烟雾繚绕的,也不知道是谁抽的,反正每个人眼前都飘著一缕。 窗户只开了一扇窄缝,烟气散不出去,全闷在屋里,混著煤烟味儿,熏得人眼睛发涩。 他进来时根本没人理他,只有李大章抬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站一会儿。 霍衝心领神会,悄声走到墙边站著,听著那些领导们爭吵不休 “实在不行去莫斯科,把那些设备买回来。” “买?你拿什么买?国家一年財政收入才多少钱,他们拆走的设备值多少?你翻个七十万倍,人家都嫌少,我不同意!” “那你说怎么办,关在这吵就能吵出设备了?” “我不管怎么办,反正不能花钱买,他们怎么抢走的,咱们就该怎么要回来!” 一群人爭得面红耳赤,脸都快贴上了,谁也不服谁。 坐在炉子对面、一直没吭声的那个人,这时候见要打起来了,才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吵吵能吵出个啥,坐下说,坐下说。” 几个人不情不愿地坐回凳子,嘴上还在嘟囔:“反正我不同意买,这事没商量。” 霍冲站在一旁,算是听明白了:这几个人爭的其实挺简单,就是討论那些被拆走的设备,到底要不要花钱买回来。 一方说该买不然厂子根本没法开工,一方说不该买,那本来就是咱们的,凭什么再花钱,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在霍冲看来其实说的都有道理,说买的那边,是知道现在要啥没啥,想恢復生產,那些设备是关键。 说不买的那边,是气不过,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而且国家也確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但吵来吵去,谁也拿不出个准主意,可这事,就是个死结,说不通的。 他心里正琢磨著,李大章站起来打了圆场: “这事上头有上头的考虑,咱们在这爭破天也没用,该办事的办事,该干活的干活。” 他说著往霍冲这边走了两步,把他往前一拉: “先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小同志叫霍冲,前些天来的那批干部里,唯一的工程师。” “人家是正经搞技术的,权威的专家,你们几个老傢伙,別在人家小辈面前丟了份儿,听听他怎么说吧。” 这话一出,屋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都落在霍冲身上。 若不是有那几十年的阅歷垫著,霍冲被这么盯著肯定会发慌,但他现在只是沉著地挨个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大章也顺势开始介绍屋里这些人,一个个点了过去,最后指著坐在炉子正对面的那个人,语气认真了些: “这位是何希英同志,鞍钢的厂长。” 霍冲仔细打量了一眼:那个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略过去的那种。 但能当上鞍钢厂长的人,绝不可能像表面上这么不起眼。 毕竟在这人才匱乏的时代,能当一厂之长的人,绝不可能只管一个厂子。 而像李大章这种,则是上级派来的专职干部,代表的是上面的意志;何希英则是东北这边任命的,管的是实际生產,真要论起来,两人不分上下。 不过霍冲也不敢怠慢,立刻对著何希英敬了个礼: “厂长好!我叫霍冲。” 何希英见霍冲如此郑重,也立刻站起身来回了个礼,隨后伸出右手,握住了霍冲的手。 “昨天本该是我来接你们的,但实在是抽不开身,今天刚从纺织厂那边回来,又忙著开会,等有时间了,一定好好见见你们。” 霍冲点点头,心里暗想:这厂长说话就是好听,一句话就能拉近亲近感。 但客套归客套,正事还是得先说,霍冲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对著何希英和李大章认真的说道: “首长,厂长,我要说的事和你们刚才吵的事其实是一回事。” “不过,我有个办法能把2號高炉修起来,不用去抢也不用去买。” 这话一出,李大章和何希英不自觉地对视两一眼,炉子边刚才那几个还在嘀咕的人,这下全停了,齐刷刷扭头看著霍冲。 李大章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缓缓扭头看了看霍冲那张年轻的脸,又艰难地转回来看向何希英: “何厂长,小霍同志昨天刚来,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不过他昨天提了一个两参一改三结合的想法,我觉得很有见地,只是刚刚开会还没来得及细说。” “对吧,小霍同志?” 他说著转向霍冲,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期盼,显然是希望霍冲能顺著这个台阶往下走。 李大章心里其实挺矛盾的,他觉得霍冲有技术、有想法,但毕竟太年轻了,不太清楚厂里这潭水有多深。 毕竟他们这帮人商討了个把月,也拿不出个像样的方案来。 霍冲这刚来一天,就在厂长面前说出这种话,怕被厂长认为急功近利、光会说大话,之后的工作恐怕不好展开。 事实也跟他想的差不多,那些刚才被霍冲那句话一时镇住的领导,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吵架的气势没了,反倒哈哈笑著,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对著霍冲说: “小娃娃,你们新来的干部都渴望建立功勋,我们是清楚的,不过厂里这情况,没那么简单呀,哈哈哈...” “是啊,我们都在这儿磨了多久了,你才待一天就有办法啦?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著急嘛。” “来,坐坐坐,咱们从长计议。” 话听起来像是好话,语气也像是在逗晚辈,但霍冲听著,总觉得里头带著些不以为然的味道。 不过,厂长何希英却没有跟著笑。 他瞅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神情沉著冷静,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多年的前线经验和人事磨炼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咳嗽了一声,止住了后面人群的笑声,开口问道: “小霍同志是吧?2號高炉你看过了吗?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霍冲点点头,倒没把后面那群领导的话往心里去,知道他们是好意,也有开玩笑的成分,再说自己確实太年轻,人家不信也正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走到何希英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厂长,我已经去过了,这上面是我初步观察到的问题和一些想法,您先看一下。” 何希英接过本子,低头翻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两声。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皱眉,偶尔又停下来盯著某一行看半天。 旁边几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想凑过去看,却被何希英抬手轻轻挡了回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何希英才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霍冲: “你在上面写的这些……和我们摸查的情况,基本没什么出入。”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还是说,你另外有什么想法?” 霍冲点了点头。 “有想法就好,来,坐下,跟大家一块儿讲讲。”何希英把本子往旁边一放,头一扬,示意让霍冲坐到炉子边。 屋里的人看著何希英如此郑重其事,也都不笑了。 他们深知这位厂长的脾气和能力,他既然这么认真,那眼前这个小年轻,恐怕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第十八章 本末倒置 何希英发话让霍冲坐下讲,李大章也就跟著坐回了炉边的凳子。 他瞅了霍冲一眼,心里七上八下:既希望这小子真能讲出点东西,又怕他年轻气盛,在厂长面前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收不回来。 不过,李大章也確实对霍冲抱著一份期待,昨天那套两参一改三结合的想法,他回去琢磨了半宿,越想越觉得有门道。 结果霍冲没往炉子那边走,反而转身走到了墙边那张手绘的厂区示意图前,才朝何希英和李大章点了点头: “各位老前辈,我就是个刚来的晚辈,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你们多担待。那我就开始了。” 人在外头,谦虚客气一点总没错。 何希英对著他微微頷首,霍冲接收到示意,抬起右手,手指点在了图上2號高炉的位置。 “2號高炉的问题,大伙最头疼的,无非就是炉底下那几十吨凝铁。” “但是我得说一句实话,铁水,反而不是最大的问题。”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比刚才还要安静。 李大章却有点坐不住了:这小子说的啥呀,铁水不是最大的问题,那什么才是最大的问题?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霍冲。 最后,还是何希英开了口,他的语气里带著疑惑,但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单纯想弄清楚: “你的意思是……我之前的判断错了?” 霍冲眼睛向下垂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隨即又抬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紧接著却又点了点头。 这动作让在场的人更迷糊了:这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 霍冲没卖关子,语气十分平静地回答: “厂长,铁水確实是大事,这一点你们没说错。” “不过,和高炉內部那些东西比起来,铁水真不算个什么。” 霍冲这话一说,底下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 “內部?內部不还是铁吗?铁水不就是內部的?” 旁边那人也摇头,一脸不明白。 李大章也有点懵,他看著霍冲,忍不住开口问: “小霍,你说清楚点,什么叫內部的东西比铁水还大?高炉里头除了铁还能有啥?” 霍冲没急著回答,他转过身,手指点在图上,从炉顶往下比划: “高炉这东西,不是就一个铁壳子。” “从上到下,炉喉、炉身、炉腰、炉腹、炉缸,五个部分各有各的用处。” “咱们现在站在这儿討论铁水,可铁水在最底下,想把铁水弄出来,得先让上面那些部分都能用才行。” 他把手收回来,扳起手指头,一件一件开始数: “第一个,供料系统。矿石、焦炭、石灰石,怎么运上去?靠什么筛?用什么称?这得有一套完整的设备,从贮矿槽到上料机,一个不能少。” “第二个,送风系统。炉子里上千度的温度,靠的是热风,鼓风机在哪儿?热风炉在哪儿?管道阀门全没了,风都送不进去,炉子就是个死炉。” “第三个,除尘系统。高炉出来的煤气得回收利用,不然浪费太大,可回收之前得除尘,粗的细的得有一套,不然煤气带著灰,没法用。” “第四个,渣铁处理系统。就算铁水出来了,怎么运出去?出铁场、铁水罐、铸铁机,这些配套的东西都没有,铁水出来也只能在地上凝著。” “第五个,燃料喷吹系统。煤粉怎么喷进去?管道、阀门、空压机,现在全没有。” 他顿了一下,指著图上2號高炉的位置: “咱们现在保存最好的这座2號高炉,我刚才说的这些系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坏的。” “包括炉子里头的耐火砖,我今天进去看了,上上下下那些砖,很多已经酥了,缺一块少一块的,有的地方一碰就掉渣。” “就算咱们把凝铁弄出来了,没有这些系统,炉子照样点不著,铁水照样出不来。” “本末倒置了,各位!” 霍冲说完,刚想歇口气,忽然觉得哪不对劲。 刚才还安安静静听著的那些人,这会儿一个个眼神全变了,跟狼看见肉似的,直勾勾盯著他。 尤其是何希英,他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霍衝心里疑惑了一下:我说错什么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几个刚才吵架的也一下全站起来,跟著何希英往他这边走,很快就把霍冲围在了那张厂区示意图前。 何希英一把就抓住了霍冲的手,使劲晃了晃,脸上的表情霍冲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既像笑,又像感慨。 “你懂这些?”何希英的声音高了些,“你居然懂这些?” 霍冲张了张嘴,有点懵,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何希英就已经扭过头去,衝著李大章大喊: “老李啊,鞍钢来了个人才,你怎么不早说?” 李大章也笑著站了过来,嘴都合不拢了,走过来拍拍何希英的肩膀: “厂长,你別激动,別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何希英扭过头又看霍冲,手还握著他的手没放。 “我们都在这儿琢磨多久了,连高炉里到底分几个系统、叫什么名儿都认不全,这小同志刚来一天,就把那炉子从里到外说透了!” 霍冲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手从何希英手里抽了出来,挠了挠后脑勺。 李大章在一旁解释: “厂长,小霍的档案当时我看了,上面写的就是会些机械维修,能看懂图纸,我以为他就是个搞机修的,哪知道他连高炉也懂啊。” 他说著也转向霍冲,眼神里带著好奇和探究: “小霍,你这东西在哪儿学的,档案里也没写你会这个呀。” 霍冲愣了一下,他自己的档案,自己都没见过,但总不能说我在另一个记忆里见过吧? 他迟疑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才开口: “以前在外面学习的时候,看过一些资料。”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这个年代倒也不算稀奇。 那时候信息混乱、书籍匱乏,很多人学东西都是靠东拼西凑,翻来覆去地看,慢慢攒出一肚子学问。 更別说像霍冲这种家世清白的干部子弟,有机会接触些资料,也是有可能的。 何希英听了,没再追问,反而笑著摇了摇头: “不怕你笑话,小霍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有那东西,但都不知道那叫什么、干什么用。” “高炉那玩意儿,没有图纸,没有资料,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该是什么样。”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深深的无奈。 霍冲这才恍然大悟,何希英为什么这么激动? 不是因为他讲得有多高深,而是在场这些人,包括厂长在內,压根没见过一个能把高炉內部结构讲得这么清楚、这么系统的人! 他们手里没资料,没图纸,连本像样的参考书都没有,全靠老工人嘴里那些零碎话拼凑个大概。 现在突然冒出个年轻人,站在那儿掰著手指头,把高炉拆每个部分是干什么的、现在缺了什么、该怎么弄,说得明明白白。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堂技术讲解,而是打开了一扇窗,一扇他们摸索了许久却始终打不开的窗。 “小霍同志,”何希英的声音把霍冲从思绪中拉回来。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系统,一个个列出来,我听著心里就有底了。” “那依你看,咱们现在最该干哪一样?先从哪儿下手?” 霍冲听他这么一问,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 “厂长,系统不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脸,最后重新落回何希英脸上: “重要的,是人。” 新年快乐! 各位读者老爷,新年快乐! 祝大家去岁千般皆如愿,今年万事定称心。 (ps·求个月票,明天三更) 第十九章 第一负责人 不等霍冲说完,何希英抬起手,直接把他后半句话截住了。 “你先別说那个。”何希英看著他,“小霍同志,我问你个事。” 霍冲一愣,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能不能把图纸画出来?需要什么东西?心里有没有数?” 霍冲想了一想。 “图纸的话,大概结构能画,但有些具体的尺寸型號,得实际测量了才能定,需要设备和材料,大部分我心里有数。” 何希英听完,转头看了李大章一眼,李大章也看著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等著厂长和李大章的下文,然后,何希英转过头对著霍冲,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行,小霍同志,从现在开始,关於鞍钢修復的事,现在开始你就是第一负责人。” 霍冲愣住了,他脑子里的思绪还没转过来,何希英就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厂里所有人,你都可以调度,需要什么人直接点,需要什么东西直接说,需要去哪里、找哪个部门直接进,不用打报告,不用层层请示。” 他说著,指了指屋里这群人。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和李大章,只要你用得著,隨时可以拉出去干活。” 这话一出,屋里立刻响起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这……合適吗?” “小霍同志是不是太年轻了呀?” “我的意思不是在论资排辈,我只是担心年轻人是不是缺乏经验啊?” “不是不服从上级部门和领导的安排,只是咱们鞍钢……” 李大章站在旁边,环顾了一圈,没急著表態,他听著这些话语,也看见有人皱眉低头,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 等那阵声音稍微下去点,他才开了口。 “我同意厂长的意见。” 李大章往前走一步,站到何希英旁边,看著那些人,语气比平时开会还要认真几分。 “我就说一个事:谁有本事谁上,这事,我支持。” 两位最高领导都这么说了,底下那些人还能怎么办? 沉默了几秒钟,有人开始点头,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虽然有些人脸上还带著点犹豫,但也跟著表了態。 “既然厂长和李经理这么说,我没意见。” “小霍同志確实有本事,试试也行。” “反正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 霍冲看著眼前这群领导班子,他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他本来只是想让谭润福和田继同过来帮忙的,好歹手底下还有两个人能使唤,谁能想到,话没说完,就直接被推上这个位置来了。 第一负责人。 调动所有人。 包括厂长。 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那些繁琐的流程,做事就可以更加放开手脚。 他马上把脊樑挺直,对著何希英和李大章敬了个礼。 “是,厂长,我保证不辜负信任!” 何希英看著他接受,笑了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如此,那就请小霍同志安排一下工作吧。” 他说著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拿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笔尖搁在纸上,隨时准备记录,那群人也跟著坐了回去,动作都轻了些,生怕弄出响动。 霍冲站在厂区示意图前,看著这一屋子的人,年纪最小的也得四十往上了,现在全坐在这儿,眼巴巴地望著他,跟学生看老师似的。 他心里有些五味杂陈,刚来第一天,就从光杆司令成了第一负责人,这身份转变得太快,快得他自己都有点恍惚。 但话说回来,既然厂长和李大章敢把这担子撂他肩上,他就得接住了,不能让人看笑话。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看向何希英和李大章。 “厂长,各位,那我就直说了。” “我想先成立一个抢修委员会,专门盯著2號高炉这一块,现在里面情况太乱,没人统一调度不行。” “委员会下面分几个小组:材料组、技术组、施工组,各管一摊。” “每天碰头,进度、问题、需要的物资,当天给我说清楚、匯报上来,我好画图纸、定方案。” 何希英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小霍同志,你是第一负责人,有什么任务安排直接说就行,不用过问我。”他抬抬手。 “你继续。” 这话说得直接了当,一点弯子都不绕。 霍衝心里一动,何希英这是在给他撑腰,也是告诉屋里这些人:说了让他负责,那是真的负责,不是掛个名。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继续说道: “还有三件事,得同时抓起来。” “第一个,我昨天跟李经理提过一个想法,叫两参一改三结合。” “工人参与管理,干部参与劳动,技术人员和工人、干部结合起来搞技术攻关,这个事,要在委员会里面首先推行。” 他说著,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我知道,咱们现在这儿的技术人员基本没有。” “但是,由我亲自来教,而且,我已经跟技术管理部门的谭润福同志沟通过了,他会先帮我筛一批人出来,我抽时间给他们上课。” 话音刚落,靠墙坐著的一个中年人举起了手。 霍冲朝他点点头。 “小霍同志,我不是质疑你,我只想问一句:你一个人又要管抢修,又要画图纸,又要教技术,忙得过来吗?” 霍冲听完,想了想才回答: “您说得对,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但这事不是让我一个人干,是让我牵头干。” “谭润福那边帮我挑人,挑出来的人我先教,教会一个,他就能去帮我教下一个。” “至於抢修的事,我负责定方向、定方案,具体执行由各小组负责。” “我得把自己从那些杂事里扒出来,不然天天救火,什么都干不成,对吧?” 他说完,几个干部笑了笑,嗯了一声,但也没人再提问,霍冲这才接著往下说: “第二个事,我要调动厂里所有人,跟著孟师傅去挖雪地。” “啊?” 这话一出,屋里又起了一点骚动。 “那都成一片废墟了,又硬,怎么挖呀?” “.......” 霍冲没著急解释,有议论是好事,等他们声音小了点,他才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孟师傅之所以没要求让人来挖,是因为他也不確定底下到底有多少东西,所以他一个人在那挖了几个月,挖出一堆螺丝垫片。” “但我要说的是:必须挖,还得大挖特挖!” 这事,他说不清楚缘由,但心里知道。 2號高炉那些系统,缺的不是大件,缺的就是那些小东西: 阀门、弯头、三通、螺栓、垫片、管箍……哪一样少了,设备就装不起来,管道就接不上。 这些东西规格杂、型號乱,想买都不知道去哪买。 但是,从那一份记忆里,他知道:那些东西,就埋在厂区那片雪地下。 日本人撤的时候扔的,苏军拆的时候掉的,这几年没人管,一层雪一层土,全盖住了。 孟泰一个人挖,挖一年也挖不完,要是把全厂的人都拉上去,一人一铁锹,一天翻一片,用不了几天就能把那些犄角旮旯全过一遍。 挖出来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先全都归置分类,登记造册,到时候缺什么,就直接拿,没有再想別的办法。 这话他不能明说,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他正想著,又有人举起了手。 “小霍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全场的人都去挖雪地,那別的活谁干?” 第二十章 第三件事 霍冲看了他一眼,反问了一句: “那我问你,现在厂里有多少活能让人干?”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霍冲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接著往下说了: “矿山那边设备不全,动不了,全靠人工凿,焦炉那边炉体都坏了,点不著,轧钢那边电机拆了一半,轴都弯了。” “现在让工人干活,他们能干什么?扛著铁锹瞎转悠?还是蹲在车间里喝风?还是烧著煤炭熔铁啊?” 他歇了一下,把语气放鬆了些。 “我不是说工人不干活,是说现在没那么多正儿八经的活可干,都是零碎,不重要。” “与其这样,不如把厂区翻一遍。翻出来的东西,以后修设备、接管子都是现成的,这不比干坐著强?” 那人听完,没再吱声。 何希英坐在那,低著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再抬头看霍冲时,眼神里带著点琢磨的意味。 霍冲接著往下说: “第三件事,我要发布告示,召集鞍山群眾,献交器材。”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写写画画的那些人,这会儿纷纷放下了笔,有的抬头盯著霍冲,有的扭头去看何希英和李大章的反应。 而李大章和何希英,都抬起头看向霍冲,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过了几秒,何希英才开口。 “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们是人民的队伍,老百姓家里的东西,不能动他们一分一毫。” 霍冲早料到是这个结果,但他依旧摇了摇头。 “厂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而且,我要的是號召老百姓,把家里“存”的那些跟钢铁厂有关的零件、工具、材料,交到厂里来。” 他把“存”字说得很重。 何希英自然明白这个字的意思,他立刻把眉毛皱紧了。 霍冲可没管那些,自顾自地说著,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厂长,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当初鬼子撤的时候,厂里很乱,能搬走的他们就搬了,搬不走的,扔了一地。” “但那个时候,老百姓可不管你是鬼子还是国军,看见能用的东西就往家拿,螺丝、扳手、小电机、电缆、阀门......什么都有人捡。”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神色各异的干部们。 “但他们用得上吗?用不上!全都放在柴房、地窖里落灰,要不就论斤卖了。” “说白了,这些东西原本是钢厂的,可也不算是老百姓偷的,那是鬼子扔在那没人要的,他们才捡的。” “但是现在,咱们修设备,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咱们买不到,国外不认咱们的货幣,有钱也未必能换来。” “但如果咱们发个告示,跟老百姓说明白:厂里要恢復生產了,缺零件。” “家里要是有当年捡的东西,愿意交回来,厂里按斤给钱,或者折成粮食,或者其他东西,绝不亏待。”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向何希英。 “厂长,您说,这事能不能办?” 何希英沉默了,他自然知道其中的缘由,他自己也是当年的经歷者之一。 那些混乱的日子,记忆犹新,但是,军令如山,纪律就是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这条铁律刻在他的骨子里。 可听霍冲这么一分析,又觉得有道理,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规格不一,型號杂乱,现在想买,真是有钱都没地方花。 如果真能找回来……那简直是雪中送炭,不等他开口,旁边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干部先发了问: “小霍同志,你这想法是好的,可老百姓愿意交吗?他们凭什么交出来?” 霍冲转向他,语气沉稳: “您说的对,有些人可能不愿意,但咱们不是强迫,是號召,是收购,老百姓最实在,你给他好处,他就愿意干。”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 “这事得找对人来办,得找那些在鞍山本地住了几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的老工人,让他们去说!老百姓信他们,不信我们这些穿制服的。” “老工人一上门,一说厂里要復產了,缺零件,大伙心里那根弦就动了。” “再说了,也不是所有人都指著这东西卖钱,有些老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看著厂子垮了,心里难受。” “现在听说要恢復,他们比谁都高兴,別说给钱了,就是让他们白送回来,他们都乐意!” 而何希英心里,正进行著一番天人交战,纪律和现实在激烈拉扯。 他依旧没拿定主意,但听到霍冲后半句话,尤其是关於老工人的部分,他心弦被触动了。 “你接著说。”何希英终於开口。 霍冲回头又看了厂长一眼,能看得出来他还在纠结当中,他没有客气,继续往下讲: “这事如果要办,得先摸清楚情况,得有人下去跑,不是隨便贴张告示就能完的。” “哪些人家可能有东西?哪些街坊当年离厂子近?哪些老工人认识的人多?这些都得先理出来。” “我建议,让谭润福他们技术部门牵头,配合孟师傅那边,先把厂里的老工人名单理一遍:有哪些还在厂里,谁家在哪住?谁跟街坊熟?谁愿意帮忙跑腿?都记下来。” “然后,分片包干,一家一家走,告示也得贴,但告示是给老百姓看的,让他们知道有这回事,真正能把东西收上来的,还得靠人上门、靠嘴去说。” 他说著,再次看向何希英。 “至於价钱怎么定,用什么换,这个厂里得定个章程。” “我提个建议:按斤称,分等级。铜的、铁的、好的、坏的,价格不一样。” “愿意要钱的给钱,愿意要粮食的给粮食,愿意来厂里工作的,那是最好不过。” 何希英听完,靠回椅背上,盯著墙角炉子里跳跃的火苗,看了好一会。 屋里静能听见呼吸声,在座的干部,多数属於东北局,都是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回来的人。 服从命令是天职,但此刻,他们也在思考。 霍冲提出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触碰著原则的边界,却又直指最迫切的现实。 等了半晌。 就在有人以为厂长会再次否决时,坐在一旁的李大章,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何希英,而是看著霍冲,然后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事情,我同意了。”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力量充分释放。 “有任何问题,我负全责,放心去干吧。” 然后,他转向何希英,又看向所有人,语气斩钉截铁: “但有一条:不能强迫,不能压价,不能让老百姓觉得咱们欺负人!” “收购就是收购,要光明正大,要你情我愿,谁要是坏了这条规矩,我第一个处分他!”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何希英抬起头,与李大章对视了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果敢的决断,也看到了那份沉重的担当。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霍冲身上。 霍冲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是,首长保证按规矩办事,绝不扰民!” 会开到这里,脉络已然清晰,挖地三尺,搜寻遗珍,发动群眾,匯聚微芒。 第二十一章 王文崇(求月票!!) “霍冲同志刚才讲的三条,咱们按组织程序走,现在表决。” 李大章说完,抬起左手,盯著腕上那块白鸽表。 “同意这三条方针的,不用举手,不同意的,举手示意。计时一分钟。” 霍冲的心里也有些忐忑,自己虽然是第一负责人,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刚才那位提议买设备的干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菸头在炉沿上摁灭,垂下眼帘。 这一分钟,比想像中要长。 李大章盯著錶盘,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半分钟过去,没人出声,又等了一会,直到分针终於跳满最后一格,李大章才把手放下。 “没有异议,那就全票通过。散会。”他顿了顿,“何厂长和小霍同志留一下。” 话说完,坐著的人们陆续站起来,有的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有的顺手把茶杯端上,往门口走。 经过霍冲身边时,几个人冲他点点头,脸上带著笑,算是打过招呼。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霍冲侧身让了让,正打算往李大章那边走,忽然有个人在他面前停住了。 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五六岁,梳著整齐的背头,身上穿了件圆领黑棉袄,脸上带著笑,开口说话时带著明显的本地口音。 “小霍同志,我叫王文崇,鞍山本地的,刚才你讲的那个收器材的事,北头街、石牌坊那几片,我可以去做做工作,那片我熟,街坊邻居都认识,说话好使。” 霍冲一听,心里一热,赶紧伸出手去握他的手。 “那感情好啊,领导!太谢谢您支持了!” 可两只手刚握上,霍冲就愣住了。 王文崇的手掌心坑坑洼洼的,好几个地方都明显地凹下去,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那一整块肉都没了。 那不是老茧,也不是擦伤,是真正意义上的、贯穿皮肉的洞,指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底下的骨头。 那触感怪异而震撼,霍冲几乎是触电般地把手抽了回来。 “对不住,对不住!”他脸上一热,赶紧说,“我不知道您手……” 王文崇倒是丝毫没在意,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把那只手摊开,坦然地在霍冲面前晃了一下。 “没事,早不疼了,都是老疤。” “不过啊,小霍同志,別叫领导,咱们现在都是鞍钢的工人,你是第一负责人,担子比我们重嘞。哈哈哈~~~” 说完,他冲霍冲点了点头,转身就跟著人流往门口走去。 霍冲却站在原地,盯著他那件黑棉袄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这时候,何希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霍。” 霍冲回过神,转过身,何希英正拿著个竹篾暖水瓶,往自己的搪瓷缸子里倒水,热气裊裊升起。 他看霍冲那副有些失神的表情,把倒满热水的缸子往前一递。 “来,喝口水,缓一缓。” 霍冲接过来,没喝,只是用双手捧著,走到火炉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 李大章则走到门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將外间的嘈杂隔绝开来。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炉火正旺,霍冲捧著缸子,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 “厂长,刚才那位王文崇同志,他……”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想知道这个主动请缨本地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靠不靠得住。 何希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望著炉火,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小霍啊,这个王文崇,是个能人,你往后,可以多跟他接触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手上的刨工技术,在咱们鞍钢这一片,是数一这个的。”何希英竖起大拇指。 “那他这手……”霍冲忍不住问。 何希英嘆了口气。 “他这手,就是当年偷学日本人技术的时候,被人家抓住,拿改锥给戳烂的。” 李大章也踱步回来,在霍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他接过何希英的话头: “那时候,规矩是日本人定的,咱们中国人,只能干力气活,刨工、车工、钳工这些技术活,一律不准碰。” “工具机旁边立著牌子:『支那劳工禁止操作』,谁碰,谁倒霉。” “不过,这老王啊……”李大章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钦佩,也带著几分酸楚。 “他脑子灵光,胆子也大,日本人操作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偷偷看,看几遍就记住了门道。” “晚上回了工棚,別人累得倒头就睡,他就拿木棍比划,研究。” “后来,还是让日本监工给发现了,抓了个现行。” “日本监工说他偷技术,是工业间谍,也不送警,就在车间里,当著所有中国工人的面……” “就拿那么长的改锥,让他把手摊在台钳上,一下,一下,给戳穿了,说是给他长记性,也是杀鸡给猴看。” 霍冲听完,心里不是个滋味,但事实的確如此,四五年之前工人叫工奴叫呛骨碌。 罚工、扣餉那是家常便饭,重了就打,打完了,还得接著干。 厂子里死个人,跟死条野狗差不多,拖出去,挖个坑,埋了,连张蓆子都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何希英又看向霍冲。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霍冲说:“他说北头街村那边他可以去做工作。” 何希英点了点头。 “那地方他去最合適,他是那边出来的,街坊邻居都认得,说话好使。” “而且他这人,在工人里头有威信,他那双手,谁看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明白了。”霍冲將搪瓷缸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抬起头。 李大章就著煤炭炉子点燃一只烟,又给何希英拿了一只,开口说道: “你知道就好,用人之长,容人之短,老王这人想法挺多,你俩说不定能聊到一块去,你把他用好了,是一大助力。” “是。”霍冲应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与王文崇具体对接工作。 李大章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鞍钢厂区示意图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个区域。 “事就这么定了,抢修委员会你儘快搭架子,人选你自己斟酌,报上来备案就行。” “挖雪地和收器材这两件事,抓紧动,眼看开春化冻,到时候雪水泥泞,挖起来更费事,器材也是越早收上来,我们心里越有底。”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霍冲: “小霍,千斤重担,现在可实实在在压在你肩膀上了。” “我和何厂长给你撑腰,但路,得你自己一步一步蹚出来,有困难,隨时来找我们,但平时,你得自己拿主意,敢拍板!” 在两人的注视下,霍冲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没问题,这三件事本就是相辅相成,不动则已,一动全动。” “不过,还有个东西请二位过目。” 第二十二章 万能铁锹(求月票!!) 霍冲说著就把他笔记本从桌子上拿了过来,翻到军工铲草图那一页,摊开在何希英和李大章面前。 “这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冷武器的设想,在现有工兵锹的基础上升级了一下,我管他叫万能铁锹。” 何希英接过来看了一眼,扭头看了眼李大章,眼神里有点发懵。 李大章笑了笑说著:“这不是昨天我看小霍脑瓜子好使,把前线要武器的事假设了一下,谁知道他当真了呢?” “你啊你...” 何希英无奈的说了一句,但也就点到为止,认真的看起来本上的图纸。 纸上线条简单,一个剷头,一个带关节的连接件,再加一个短手柄,但是他翻过来翻过去始终没有看明白是什么东西: “你这铁锹的把手怎么这么短?” 霍冲指著图纸解释:“这不是把手短,是设计上做了改动,更贴合人手用力的习惯,握著舒服,不容易累,您看这儿,”他用指尖点了点手柄末端画出的螺纹示意。 “这儿做了外丝,需要长柄的时候,可以接上一截加长的杆子,灵活性就大了。” 何希英眉头没鬆开,翻来覆去地看著那几笔线条: “光说不一样……你这玩意儿,跟现在用的,有啥不同?” “区別大了,咱们现在用的工兵铲,说白了就是一块铁板绑个木棍,挖土还行,干別的就抓瞎,那傢伙什长,背著行军费劲,跑起来哐当响,容易暴露目標。” 他手指移到自己的草图上,沿著轮廓比划:“ 我这个不一样,剷头做成这种带弧边的,挖土省力,拍实了还能当锤子使。最关键的是这儿...”他重点戳了戳连接处的活动关节示意。 “加了这个,角度能调,挖战壕需要深挖时,可以调成直的,当普通锹用;需要刨土或者清理浮土,可以调成斜角,当锄头使;遇上要撬个石头、掀个木板,扳直了就能顶撬棍用。” 李大章听著,伸手把笔记本拿近了些,眯起眼细看:“那旁边画的这些道道和缺口是……?”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哦,这个,”霍冲指著剷头一侧画的锯齿纹。 “这是锯口,碰上树枝、树根,或者铁丝网什么的,直接就能锯,不用再到处找锯子。”他又指向另一侧的那个特定形状的豁口。 “这个口子,尺寸我按常用的六棱螺母估算的,紧急情况下,可以当扳手凑合用。” 为了让对比更直观,霍冲把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快速勾勒出一个老式长柄工兵铲的简单轮廓,把它和自己设计的草图並排摆在一起。 “您二位看看,一比就清楚了。”他指著老式铲的图。 “老式的,功能就一个:挖。战士上战场,背上锹,腰里別镐,手里拿枪,负重不轻,行动也受牵绊。” “真遇到点突发状况,要剪个铁丝、撬个箱盖、锯个木头,还得翻包找工具,麻烦不说,有时候根本就没带。” 他的手指移回自己的设计图:“这个呢,能挖、能铲、能锯、能撬,必要的时候铲面平放,架火上热个乾粮都行。” 手柄做成这种带稜角的,握著牢,好发力,整个东西能拆成三段,行军时拆开塞背包侧袋或者捆背包上,不显眼,不碍事,跑跳没响声。” 李大章盯著两张图,反覆看了好几遍,转向何希英:“ “老何,你怎么看呢?” 何希英没马上接话,他和李大章都是从战火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装备的看法直接而朴实:花里胡哨没用,关键是好使、耐用、能帮战士省力气、保性命。 他缓缓站起身,背著手,在炉子前的空地上来回踱起步子。 半晌,何希英停下脚步,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霍冲或李大章身上,而是望著墙上那张简陋的厂区图,又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开口,像是在对两人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咱们的队伍,擅长运动战,更擅长依託工事打防御、打游击,战壕挖得快一分,掩体构筑得牢一分,战士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消灭敌人的把握就大一分。” “现在南边还没完全平静,广西、重庆...大山连著大山,地形复杂。” “咱们的部队进去,很多地方卡车、大炮上不去,就得靠两条腿,靠手里的锹镐开路、筑垒。” “一把好使的工兵锹……不,就像小霍说的,这种多功能的傢伙,在那种环境下,可能比多一桿枪还顶用。” “上级刚给咱们压了担子,开春前得想办法支援前线一批军需物资,如果真能造出来,並且证明它结实耐用,那对一线部队,尤其是山地作战部队,帮助会很大。” 他说完,看向李大章,李大章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咱们现在產能跟不上,前线急缺装备,尤其是这种单兵携带、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 “要是能想办法生產一批,哪怕数量不多,也是雪中送炭。” 何希英走回桌边,拿起笔记本,又仔细看了看那几张图,尤其是那个活动关节和锯齿的细节。 “想法是好想法。”他最终说道,但语气慎重。 “小霍,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 “你这东西,关节部位牢不牢?频繁调节角度会不会松?锯齿的钢口够不够硬,会不会几下就磨平了?” 霍衝心里鬆了口气,他怕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何希英根本不往这上头想,毕竟他知道內乱总归会有停止的一天,真正的困难在1950。 “厂长,这东西难就难在设计上,真做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复杂。” “剷头、连接件、手柄,拢共就三个零件,需要的工序就切割、钻孔、锻打、组装,没有复杂曲面,不需要精密铸造。” “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活动关节,两个销孔加一个活动螺丝,需要工具机车。” 何希英听著,眉头鬆了些。 “材料呢?” “普通钢板就行,厚度的话还需要做几把样品出来试试才知道。” 何希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他却把笔记本上的图纸完完整整的撕了下来,再对摺,然后揣进了自己棉袄的內兜里,动作很仔细,生怕把纸弄皱了。 “小霍,这事儿先別声张。 “图纸我收著,这两天我去趟瀋阳,找兵工厂的专家给瞧瞧。” 霍冲听到这话,心里明白何希英的顾虑,確实,光凭一张嘴说能造,换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但是內心还是有点波澜:“厂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小霍,我不是不信你,看的出来你这是好东西,可越是好东西,越不能马虎。” “瀋阳兵工厂那边有老师傅,有懂行的工程师,让他们给掌掌眼,看看有没有咱没想到的地方,用料、工艺上能不能再优化优化。” “要是他们都说行,咱们让他就开始弄,等咱们钢厂修復好了再自己来!” 他顿了顿,看向李大章:“老李,你看呢?” 李大章先瞅了一眼霍冲,见他脸色还是比较平静,乾脆地说: “我看行,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把关,稳妥。” “小霍,你也別有想法,这是对事负责,也是对前线战士负责。” “我没想法,厂长考虑得周全。”霍冲立刻表態。 他心里清楚,何希英这么做是对的,自己脑袋里的东西,毕竟带著另一个时代的印记,有些细节未必完全契合现在的工艺水平和材料特性。 让更了解当下军工生產实际情况的专家看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何希英见霍冲理解,脸上神色鬆快了些,转头对李大章说: “那厂里这边,就按小霍说的办,抓紧动起来。” “好。”李大章应下,又看向霍冲。 “小霍,今天之內,我让李晓东把委员会成立和人事任命的通知发到各个部门,你提的这几件事,也会一起传达下去。” “是,首长。”霍冲答应著,从桌上拿起自己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 那里用写著他昨晚和谭润福聊过后整理出来的两参一改三结合的初步构想,以及关於组织扫盲技术培训班的一些具体思路。 他把笔记本递给李大章:“首长,这里面是我之前跟您匯报过的那个想法,还有关於组织工人学习的一些初步打算,我都写下来了,您先看看。” “要是觉得可行,也儘快的安排下去。” 李大章接过笔记本,拿在手里掂了掂,没立刻翻开,而是看著霍冲,眼神里带著讚许: “行,你小子动作够快的,这笔记本我先收著,你就放开手脚干,需要什么支持,隨时来找我。” “那你就先忙,让李晓东进来,之后忙完了让他来找你。” 第二十三章 寻宝小队(求月票!) 霍冲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將炉火的暖意和菸草气味隔绝。 听见门响,李晓东扭过头来,见是霍衝出来,毫不掩饰地送了霍冲一个白眼,隨即又把头扭了回去,后脑勺对著霍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待见。 霍冲见状,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他走到李晓东旁边,轻飘飘地丟过去一句:“小李,首长叫你。” 李晓东一听这称呼,眉眼立刻一横,侧过半边脸,语气冲得很:“小李也是你叫的?” 他年纪其实和霍冲差不了几岁,但仗著自己是首长的勤务员,又看霍冲年轻,心里那点不服气全掛脸上了。 霍衝压根没接他这茬,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就在两人身形交错、几乎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霍冲稍稍偏了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了一句: “反正是你爸....哦不,反正首长叫你。” 说完,脚步没丝毫停滯,径直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留下李晓东一个人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瞬间钉在了自己背上,诧异、震惊,可能还有点慌乱。 霍冲嘴角的弧度大了点,继续往下走,要不是李大章把李晓东分给自己他还懒得点破呢。 其实他第一眼看见李晓东就觉得不对劲。 说是勤务兵,可那劲儿不对,普通勤务兵在首长跟前,多多少少有点拘谨,说话办事都收著,生怕出岔子。 李晓东不一样,他在李大章跟前那股子劲儿,怎么说呢,更像是一个人在长辈面前想表现、想被认可。 故意板著脸,故意把事做得特別认真,又时不时拿眼睛瞄一下,看看对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这种心態,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权威认同焦虑”子女在父母面前,尤其是父母有权威身份的时候,容易陷入一种矛盾状態。 既想亲近,又想证明自己,既怕被特殊对待,又怕被忽视,表现出来就是,在外人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在父母面前又忍不住较劲。 霍冲这么多年代阅歷,这点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百分之九十九,跑不了。 再加上两人都姓李,五官轮廓也有几分像,李晓东那股子劲儿,怎么看怎么像亲儿子想在爹跟前爭口气。 真要没关係,大大方方介绍一句这是我儿子就完事了,偏偏李大章从头到尾没提过这茬,李晓东也装得跟普通勤务兵似的,谁都不说破,反而更说明问题。 霍冲走出小白楼,外头雪还在下,比早上那会儿小了点,稀稀拉拉的,他把帽檐往下拽了拽,踩著雪往外走,心里头那点小得意慢慢浮上来。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了。” 毕竟往后要跟李晓东天天打交道,这小子要是老摆脸色,耽误的是事,不如早点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糊弄的。 他边走边乐,走了几步又觉得这么想有点幼稚,但没忍住,还是乐。 ...... 他顺著昨天记下来的路,往厂区西边那片废墟走,孟泰早上说要去那边挖根露头的管子,估摸著这会儿还在。 走了二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几个黑点在一片开阔的雪地里晃悠。 走近了,果然是孟泰,还有昨天见著的那两三个老工人,都弯著腰,手里的铁镐一起一落,凿著冻得梆硬的雪地和土层。 “孟师傅!孟师傅!”霍冲离著还有十几米远,就扯著嗓子喊起来,声音里压不住那股高兴劲儿。 孟泰听见喊声,直起腰来,把手里的铁镐往雪地上一插,半弯著腰朝霍冲这边挥了挥手,等霍冲小跑著到了跟前,他才直起身,脸上带著点笑: “小霍,啥事儿这么高兴啊,捡著金元宝了?” 霍冲嘿嘿一笑,喘了口气,那白气一团团往外冒:“那肯定是好事啊,比捡著金元宝还好的事!” 他伸手拍了拍孟泰的肩膀:“我昨儿个说了力挺你寻宝,今天寻宝小队我就给你成立了,你来当队长!” 孟泰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那点笑纹更深了,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同样停下手、正往这边瞅的老伙计,又转回来看著霍冲,语气里带著点打趣的意思: “那感情好啊,那就请小霍同志给我和这几个老伙计取个队名唄,叫刨土队?还是捡破烂队?” 旁边那几个人听著也笑了,其中一个咧著嘴接话: “我看叫冻不死队合適,这大冷天的,咱们可不就是冻不死还在瞎刨嘛。”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挺乐呵,孟泰压根没当真,只觉得这年轻人性子活泛,会说话。 霍冲看著孟泰和那几个老工人脸上善意的、带著点逗趣的笑容,心里那点乐呵劲儿慢慢缓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这会儿的模样,兴冲冲的,说话也飘,確实不像是在宣布正经事。 便抬起手,双手在脸上使劲拍了两下,把那点笑意拍散,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了,他看著孟泰,语气也沉了下来: “孟泰同志,我现在是抢修委员会的第一负责人,正式任命你为寻宝小队的队长,”他把这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孟师傅,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事厂里定了,你是最合適的人,我准备给你一百五十人听你的调遣。” 话音落地,刚才那点嬉笑声瞬间没了。 孟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慢慢收了起来,他看著霍冲那张年轻的脸,眼神里那些打趣的、玩笑的东西一层层褪去,换上了另一种神色,有点愣,有点不敢相信,又隱约透著点什么別的。 旁边那几个人也安静了,手里的铁镐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都直愣愣地看著这边。 雪还在下,落在帽子上、肩膀上。 过了好几秒,孟泰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小霍同志……你是说真的?” 霍冲点点头,迎著孟泰的目光:“真的。厂里刚开的会,任命今天下午就会出来,挖雪地、搜器材,这两件事定了,马上动。” 他顿了顿,往旁边那几个老工人那边看了一眼,又看回孟泰: “孟师傅,你在这片刨了几个月,这队长,非你莫属。” 孟泰没接话,就那么站著,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半埋在雪里的废墟、那些歪歪扭扭的钢架、那根孤零零戳在天际线上的烟囱。 霍冲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老工人憋不住了,小声问:“孟师傅,这……” 孟泰没理他,只是抬起手,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腾点时间消化这事。 第二十四章 麦子熟了千万次 “小霍同志,我……我何德何能啊。”霍冲愣了一下,没料到孟泰会是这个反应。 孟泰没等他开口,自己就接著往下说,这次语速快了点,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是个啥人,我自己清楚,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 “你让我挖雪地、刨硬土,我二话没有,这双手就是干这个的,我能挖到天黑不带歇气的。” 他抬起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在霍冲面前晃了晃,又很快放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这一百五十个人……管人,那是一门大学问,这都不是我脑袋能转过来的事。” 他看著霍冲,眼神里有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推脱,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认命似的坦然。 “厂里头,有首长,有东北局来的同志,还有你们这些有墨水、有能耐的年轻干部,这个队长,怎么也轮不到我老孟头来当。我当不得,真当不得。” 旁边几个老工人互相看了看,没吱声,但眼神里都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霍冲这回听明白了:这真不是孟泰矫情,或者拿乔。 他快六十了,从清朝光绪年间生人,活到现在,民国都换了好几茬总统,日本人来了又走。 他一辈子,根子就扎在这片黑土地上,可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他见得太多,也太深了。 在他最早最早的记忆里,村里头是族长、是保甲长说了算,见了官老爷要磕头,纳粮交租是天经地义。 后来进了厂,那是日本人的天下,车间里,日本监工就是天,手里的棍子就是法。 图纸你不能看,机器你不能碰精了,稍微有点技术苗头,就像老王那样,手给你戳烂。 管理?那是“大人”们的事,你一个“支那劳工”,只配听吆喝,埋头干活,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厂子里掛过青天白日旗。 可对他们这些底层工人来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来接收的官员穿著呢子大衣,皮鞋鋥亮,说话带著南边口音,看人的眼神是往下瞟的。 工钱照样发不下来,管事儿的照样是那些会来事、有关係的人,他们这些老工人,还是站在机器旁边,还是听著上面吩咐,让干啥就干啥。 管理这两个字,在孟泰活过的这几十年里,从来就跟工人不沾边。 那是官,是先生,是太君,是穿著体面、识文断字、会打算盘、能写会画的人干的。 他们这些臭苦力、大老粗,命里就是干活的,就是听令的。 现在,霍冲,这个新来的年轻干部,跟他说,要让他当队长,管一百五十號人。 这在孟泰的世界观里,是拧著的,是不对劲的,甚至让他心里有点发慌。 他不是不想为厂子出力,他这几个月天天在雪地里刨,不就是想把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可让他管人?领著人干活?这超出了他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他怕自己干不好,把事弄砸了,辜负了这份他不太理解、但又沉重的信任。 更怕……他骨子里那种歷经几个时代沉淀下来的、对上位者的本能距离感,让他觉得这个位置,本就不该是他的。 雪还在静静地下,落在孟泰花白的头髮和旧狗皮帽子上,也落在霍冲年轻的肩头。 霍冲看著老人脸上那种混合著困惑、惶恐和某种根深蒂固的卑微的神情,心里原先那股兴冲冲的劲儿,彻底沉静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解决的,不光是技术问题、物资问题,还有这些像孟泰一样的老工人心里,那堵看不见的、由几十年屈辱和固化观念垒起来的高墙。 但没急著说话,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把孟泰手里攥著的帽子拿过来给老人重新戴好,帽檐往下压了压,把那双耳朵盖严实。 “孟师傅。”霍冲的声音放得很缓,不像刚才宣布任命时那样正式,倒像是在嘮家常。 “你见过麦子熟了的样子吗?” 孟泰被这突然的一问问懵了,愣愣地看著霍冲,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几个老工人也一脸糊涂,互相瞅了瞅。 但孟泰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见过,咋没见过,每年七月到八月,地里头金灿灿的,风一吹,齐刷刷地摇头。” 霍冲点点头,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那你有没有算过一笔帐?” “什么帐?”孟泰更迷糊了。 “时间的帐。” 霍冲把两只手揣进袖筒里,往旁边走了两步,看著远处那片被雪盖住的废墟,像是在跟孟泰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自打有秦始皇汉武帝那会儿算起,麦子这东西,一年熟一茬,一茬接一茬,到现在少说也熟了两千多回。” 他转过头,看著孟泰。 “你看,连那么大的清王朝,说没也就没了,从宣统退位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三十七年。” “你想想,那些年,当皇帝的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底下人跪著喊万岁,有什么用?到头来,龙袍烂了,宫殿还在那儿摆著,人呢?没了。” 孟泰没吭声,像是在琢磨霍冲的话。 霍冲继续说:“我小时候背诗,有一句叫秦时明月汉时关,那会儿小,不懂,心说月亮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个亮盘子吗?后来大了点,有一回晚上抬头,瞅见天上那轮月亮,圆得很,忽然就想起李白那句『举头望明月』。” “那时才知,李白看见的跟我看见的,就是同一个,秦始皇踩过的土,咱们现在脚底下踩的还是那些土,苏軾当年嘆过的风,也还是那股风。” “万里长城的砖,现在还砌在山脊上,可修长城那些皇帝,早不知道烂成什么了。“ “孟师傅,这世上最公平的事,就是时间。” “它不管你以前是皇帝老儿,还是掏大粪的,都只给你几十年。” 他说著,手指了指远处那根烟囱,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废墟。 “可你呢,孟师傅,你偏偏还在跟自己较劲,你觉得你不该当这个队长,你没这个命,你心里头还在拿老黄历过日子。” “可老黄历,它翻篇了。” 孟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霍冲的声音沉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 “现在这个时代,干部是人民,人民也是干部,没有谁天生就该管人,也没有谁天生就该被人管。” “能力大的,担子就重一点,这是本分,不是因为你以前是什么,而是因为你行。” “你刚才说,你目不识丁,不会管人,可这几个月,你一个人在这雪地里刨,刨出那些东西,分门別类存著,图什么?” “图的不就是有一天,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能把这厂子从坟里刨出来吗?” “这就是把自己当厂里的人了,这就是主人翁,你早就在这么干了,只是你自己没觉著。” 孟泰的喉结动了动,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口子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霍冲长出来一口气,白浪呼出即散:“如今麦子熟了千万次,人民当家第一次。” 话落,霍冲看著老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没有催他,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有些壳,得自己从里面敲破。 .... 人民……人民当家……做主? 这几个字眼在孟泰脑子里转悠,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皇上万岁,听过太君阁下,听过长官辛苦,就是没听过人民当家。 当家,那得是说了算才行,谁说了算?反正从来不是他这样的,不是他们这些脸朝黑土背朝天的。 而且不是孟泰一个人这样,这鞍钢厂里,这鞍山城里,甚至整个关外这片被战火和掠夺反覆犁过的黑土地上,像他这样活在旧日习惯和记忆里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听令,习惯了把命运交到別人手里,不是他们不想挺直腰杆,是几十年来,每一次试图抬头,都可能换来更重的打压。 王崇文那双手上的窟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血淋淋地烙在每个人心里,时刻提醒著:別乱动,別乱想,安分干活,才能活命。 现在仗是打完了,东北解放了,可南边还没消停,全国是个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准。 老蒋的人还在南边,美国人的飞机说不定哪天又来了,这人民当家做主的新天新地,它能站稳吗?能长久吗?很多人心里都打著鼓,不敢全信,更不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去。 他们观望,他们沉默,他们用几十年练就的本能,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先看看风向再说。 孟泰的想法霍冲不知道,但是他脑子里那份跨越时空的记忆,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新旧交替时的艰难和阵痛。 他也知道,就在几个月后,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一日,一面崭新的旗帜將在天安门广场升起。 一个声音將向全世界宣告,一个新的纪元真正开始了。 那把象徵工人的锤子,和那把象徵农民的镰刀,將会紧紧交叉,印在红旗上,那不是简单的图案,那是承诺,是力量,是方向。 锤子要为新中国砸开工业的大门,锻造出支撑国运的钢筋铁骨;镰刀要为新中国收割丰收的粮食,填饱亿万人的肚子。 工农结合,不再是纸上谈兵,它的力量,將像星火一样,从这片承受了太多苦难的黑土地开始迸发。 鞍钢高炉里將来奔腾的铁水,抚顺煤矿下將来挖掘的乌金,大庆原野上將来喷涌的石油…… 还有无数个像孟泰、像王崇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將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握住那锤子和镰刀赋予他们的、前所未有的主人身份。 这股力量会匯聚成河,奔腾成江,最终燃遍整个神州大地,其光芒之盛,足以照彻歷史的星河! 那是一个確凿无疑的未来,一个正在隆隆驶来的时代车轮。 不过,那是以后。 而现在,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孟泰还站在废墟边的雪地里,脑子里乱鬨鬨的,心跳得厉害。 第二十五章 接受 也许是霍冲那番当家作主的话起了作用,旁边一直蹲著没吭声的老赵头,这时慢慢直起了腰。 他在这几个人里头年纪最大,背有点驼,脸上沟壑纵横,早年在井下挖煤,落下一身毛病,也熏出一股子看透世情的沉默。 此刻,他拍了拍棉裤上沾的雪渣子,往前挪了两步。 “老孟啊,我插句嘴。” 孟泰抬起眼看著他,老赵头没急著说,先把手里那柄铁镐往雪地里用力一戳,然后他把手,慢腾腾地揣进破棉袄的袖筒里,脖子缩了缩,抵御著从旷野灌来的寒风。 “小霍同志说的那些个大道理,什么秦皇汉武,说实话,我听不太懂,那些皇帝老儿干什么的,跟咱挖了一辈子煤、炼了一辈子铁的人,有啥关係?” 他顿了顿,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霍冲,又转回孟泰脸上。 “可我听明白了一件事:这厂子,往后是咱自己的了,能修成啥样,出多少铁,日子过成啥光景,得咱自己说了算,不能再是鬼子、把头,或者哪个不把咱当人的官老爷说了算。” 旁边两个一直听著的老工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跟著重重点头。 老赵头见孟泰没打断,便继续往下说,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一点,带著一种积压已久、终於找到出口的情绪: “你怕啥,我心里也知道。怕担责任,怕管不好,怕出了岔子对不起人,对不对?可老孟,你睁眼瞧瞧,现在这些干部领导,他跟从前一样吗?” 他用下巴頦儿往厂部办公楼的方向虚点了点。 “我老赵活这么大岁数,在鬼子矿上当过煤黑子,在刮民党手里当过臭苦力,啥样的官没见过?” “可我就问你,咱们谁见过,当官的跟工人坐在一个屋里开会,商量事儿?谁见过干部下来,不是背著手吆五喝六,而是蹲在雪地里,问咱们有啥想法、有啥难处?” 孟泰嘴没见过,在座的,谁都没见过。 “现在,人小霍同志把话撂这儿了,让你当这个挖雪找宝的队长,”老赵头盯著孟泰的眼睛,话里带著激將,也带著恳切。 “这不是抬举你,老孟!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这几个月,风里雪里,是谁一镐一镐在这儿刨?这厂区哪个旮旯可能埋著东西,哪片雪地下面兴许有惊喜,你最知道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加洪亮: “要是换个人来领这活儿,行不行?也行!可一切就得从头开始,人家得重新熟悉,重新摸索,耽误多少工夫?眼下这光景,咱鞍钢耽误得起吗?你觉得,那样合適吗?” 孟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可心里那道坎,那道关於责任、关於几十年谨小慎微习惯的坎,就是横在那里,迈不过去。 他刚想张嘴分辩两句,老赵头却没给他机会。 “你也別跟我说什么不会管人、不会管事!”老赵头手一挥,指向旁边几个老伙计。 “你看看,我,老刘,大陈,咱们这几个老梆子,现在为啥聚在这儿?不都是你老孟一声不吭在这刨,咱们看著心里不落忍,自己个儿跟过来的吗?” “你没管我们,可咱们就愿意听你的,这不是管,这是服!咱们服你这个人,服你这股劲儿!” 另一个被点到名的老工人立刻附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老赵说得在理,孟师傅,咱们这些人,苦日子过惯了,皮实,不怕累,不怕冻,就怕没个盼头,现在好不容易看著点光亮了,有人领著咱们往前奔了,咱自己个儿还能先缩回去吗?” 老赵头最后又补了一句,这回语气缓了下来,带著老兄弟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 “老孟啊,想想那些年,咱们挨过的打,受过的骂,像牲口一样使唤,哪天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干活。” “那时候,腰杆子是弯的,脊梁骨是断的,现在,有人把话摆明了,告诉咱:这厂子是咱自己的,咱得把腰杆子挺起来,这话都送到咱耳朵边了,送到咱心坎上了。” “这腰杆子,人家递了槓子过来,让你挺,你不挺,还等著谁来帮你挺?啊?” 孟泰听完,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他先是深深地低下头,看著雪地里自己被踩得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从家的方向延伸过来,日復一日,在这片雪原上踩出了一条小路。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老赵头那张写满沧桑却目光灼灼的脸,移到旁边老其他几位老伙计坚定的面容上。 每一张脸上,都刻著相似的苦难,也燃著相似的期待之火,那火苗,此刻全都聚焦在他身上,等著他一个点头,一个承诺。 雪还在细细地飘著,落在他们的棉帽上、肩头,瞬间化开一小片湿痕。 过了半晌,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孟泰从胸腔深处嘆出一口气,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赵……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答应,就成了不识抬举、拖大伙后腿的孬种了似的。” 老赵头紧绷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本来就是嘛!你这人,啥都好,就一辈子吃亏在心太实、该往前冲的时候,老想著往后缩缩。” 孟泰也被他逗得咧了咧嘴,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等待的霍冲。 霍冲也正看著他,年轻人的眼神清澈没有居高临下的命令,也没有急於求成的焦躁,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和信任。 两人在飘飞的雪花中对视了几秒,孟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將所有的犹豫和胆怯都呼出。 “小霍同志,我问你一下。” “您说。”霍冲立刻应道。 “这队长……要是干不好,能换人不?”孟泰问得很认真,甚至有些执拗。 “我的意思是,要是发现我確实不是这块料,耽误了厂里的大事,你得保证,能立刻换人上,不能顾著面子硬撑。” 霍冲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地想了想,才诚恳地说: “孟师傅,咱们先干起来,您领著大伙,按照您最熟悉的法子,先把这片雪地翻明白。” “队长,不是给您套上的枷锁,是让您名正言顺地领著大伙干,把您知道的、想到的,都能使出来。” “您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了,太累了,或者觉得有更合適的法子、更合適的人,您隨时来找我,咱们隨时商量。您看,这样行吗?” 孟泰听完,脸上最后那点紧绷的神色,终於鬆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弯下腰,握住那柄插在雪地里的铁镐,用力拔了出来。 当他再直起腰、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息似乎都不一样了。 那常年微驼的背,仿佛挺直了一寸,那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瞼,也抬了起来。 “行吧。”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有千钧重量,砸在雪地上,也砸在霍衝心里。 霍冲一直悬著的那颗心,总算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一股热流隨之涌遍全身。 “这就对了嘛!”老赵头在旁边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声音洪亮,仿佛宣布一场胜利。 “孟队长!那咱们……这就开始唄?” 他故意把队长两个字咬得特別重,挤眉弄眼。 孟泰老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別瞎叫,干活就干活。” “嘿!人家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老赵头明显就是在打趣,乐呵呵地说。 “咱们孟队长这第一把火,是不是得先把这片雪给烧化嘍,哈哈!” “去你的!”孟泰笑骂了一句,脸上却有些藏不住的赧然和一点点被认可的暖意。 “咱们现在都是人民,都是同志,官什么官。” 几个老工人看著孟泰那难得一见的、混合著不好意思的模样,都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著由衷的欢畅,在空旷寂寥的雪原上散开,虽然没飘出多远,就被凛冽的风雪吞没,但却真实地存在过,温暖著这片寒冷的土地。 霍冲站在旁边,看著这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此刻笑得像孩子似的小老头,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他觉得这群老师傅挺可爱,真性情,有股子说不出的韧劲儿,但眼下,还不是沉浸在这份温情中的时候,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孟师傅,”霍冲收敛了笑容。 “下午,最晚明天上午,我把第一批支援的人手给您带过来。” “具体怎么分工,这片区域怎么划片,由您全权负责,您自己拿主意,需要什么工具,缺什么后勤保障,直接找厂部,谭润福同志也跟著你让他转告我也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我现在还得赶紧回去,把发动群眾献交器材的告示初稿弄出来,跟厂长他们敲定,您这边,就先忙起来。有什么情况,隨时沟通。” 孟泰这回没有再推辞,也没有任何犹豫,他握著铁镐,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是一种接受了使命的郑重: “好,小霍同志,你去忙你的。这边我儘量把事儿做好。” “不是儘量,是必须做好,孟师傅,这片雪地下埋著的,可能是咱们鞍钢重新站起来的第一块基石。交给您了!” 说完,霍冲再次对几位老师傅点了点头,转身,朝著孟泰家的方向走去。 孟泰目送著他走远,直到那身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白茫茫的雪原,看向身边几位老伙计,最后,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陪伴他数月的铁镐。 “老赵,老刘...继续吧。” 第二十六章 鞍钢简报 霍冲回到孟师傅家那间小屋,推门进去,屋里没人。 谭润福和田继同还在外头忙活,炕也熄了火,桌上搁著个搪瓷缸子,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 他从铺盖卷里摸出另一个新的笔记本,然后坐在炕桌前,握著钢笔。 写东西这事,霍冲有个毛病,必须安静,有一点响动脑子就转不动,思路容易断。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愣是没落下去。 告示这东西,看著简单,真写起来麻烦,不是写几个字贴出去就完事,得琢磨老百姓看了啥反应。 鞍山这地方,日本人待过,国民党也待过,他们啥告示都见过。 日本人贴告示,是要人要命,国民党贴告示,是要钱要粮。 老百姓看见盖红戳的纸,第一反应多半是扭头就走,或者躲在门后头瞅,心里嘀咕:又来了。 要是写得太硬,什么“限期上交”“不得私藏”,听著就跟国民党那套差不多。 老百姓本来就观望,这一下更不敢动了,就算家里真有零件,也寧可埋在地窖里继续落灰,绝不往外拿。 如果写得太软,又怕没人当回事,什么“希望大家踊跃支持”“为建设新鞍钢贡献力量”,听著是好话,可这些年好话听多了,谁信? 还有一层,这告示一发,等於把厂里的底牌亮出去了。 老百姓要是问:你们收这些破烂干啥?是不是真能修好?修好了能出铁吗?出了铁能干啥?这些问题答不上来,人家凭啥把东西给你? 再有就是传播的事,鞍山这么大,街巷胡同多的是,一张告示贴出去,能看见的也就门口那一小片人。 而且普遍识字率不高,还需要人来翻译,但靠人传话,传来传去就变味了,本来是收购器材,传成徵用物资,再传成强拿硬要,那麻烦就大了。 霍冲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单靠一张告示不踏实,他把笔放下,嘆了口气,往后靠在墙上。 要是像后世那样就好了,人在屋里坐著,收音机一开,广播里啥都说清楚。 或者有电视,有手机,消息嗖一下就传遍全城,可这是1949年,鞍山连个报社都没有,正经的报纸得从瀋阳或者別的大城市来,到老百姓手里早过时了。 要是一家一户上门那样效率太低了,时间上又会大大往后延。 霍冲靠在墙上半晌,忽然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自己办个报纸不就完了? 这想法一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越想越觉得有门道。 办个报,就叫个《鞍钢简讯》或者《日报》之类的,一期印它几百份,发到各个街公所、铺子门口。 上头把厂里啥情况写清楚:炉子啥样了,缺啥东西,收器材咋收法,给钱还是给粮,啥標准,谁负责,写得明明白白。 最重要的是,报纸可以持续办,今天发收器材的告示,明天登挖雪地的进展,后天写哪个老工人捐了啥东西,再后天写高炉修到哪一步了。 老百姓一期一期看下来,就知道这厂子是动真格的,不是应付差事,慢慢的那股观望的劲儿就鬆了。 霍冲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觉得这主意靠谱,而且做报纸这事,流程不算复杂。 1949年办报纸,不像后世那样要电脑排版、雷射印刷。 最简单的办法,弄台油印机就行,先刻蜡纸,拿铁笔在蜡纸上把字一笔一画刻出来,刻的时候垫著钢板,字才能透。 刻好了把蜡纸贴在油印机的纱网上,底下铺白纸,用墨辊蘸了油墨往上一滚,油墨透过刻好的字印到纸上,一张就出来了。 但刻蜡纸这活得细心,手一抖字就歪了,油墨多了糊成一团,少了印不清,多试几回就能摸到门,印得快的话,一个人半天能印个几百张。 以后要想印得多,那就得找铅字印刷,鞍山这么大,总该有个把印刷厂,哪怕是接小活的那种。 铅字排版就是把一个个铅字按顺序排进版框里,排好了上机器印,那东西印出来清楚,速度快,一期印上千份没问题,就是得有人会排字,还得有铅字库存。 霍冲觉得,这事可成,厂里现在缺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台油印机、几筒油墨、一沓白纸,蜡纸钢板这些,托人去瀋阳买也能买著。 人手也不用多,找两个识字的、字写得工整的,专门负责刻蜡版。 內容他亲自来写,或者让谭润福他们帮忙整理,第一期先把收器材的事说清楚,再把厂里现在的情况实话实说,別藏著掖著,老百姓想知道啥就写啥。 报纸印出来,除了贴到街公所、厂门口,还可以让那些老工人带回去,发给街坊邻居,老工人说的话,比干部说一百句都管用。 “对,就这么办!”霍冲猛地坐直了身体,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心里的烦躁被这个充满可行性的想法驱散了大半,他一把抓过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 《鞍钢简报》 笔尖在纸面上作响,思绪如泉涌: 一、头版:告全鞍山工友同胞书 標题要响亮、直白:《鞍钢要復工,急需大家帮!》、《旧高炉,新生命,致鞍山父老的一封信》。 內容:开门见山,说明鞍钢对支援前线、建设新中国的极端重要性。 坦诚目前遇到的巨大困难,设备破损严重,关键小零件奇缺。 表明修复决心,介绍已成立的“抢修委员会”和採取的措施,最后,发出最核心的召唤:我们需要帮助! 二、二版:具体事项说明 第一部分:关於號召献交器材 我们收什么:详细列出急需物品清单:螺丝、螺栓、螺母、垫片、阀门、小电机、旧电缆、工具等,越具体越好,让老百姓能对號入座。 怎么收:明確不是徵用,是收购,给出初步折算办法,如按材质、完好程度折合成现金、粮食、布票等,具体標准后续公布。 交给谁、在哪交:列出接收点、接收时间,强调有专人负责,手续清楚。 郑重承诺:绝对自愿,绝不强迫;公平作价,绝不欺压;用途公开,接受监督。 第二部分:关於號召技术人才和工人归队 呼吁所有曾在鞍钢工作过的老师傅、技术工人,以及懂机械、冶金知识的青年,积极报名归队或加入。 说明厂里將组织技术培训,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技术人员带队,边干边学,共同提高。 三、简单介绍与展望 简要介绍目前厂领导对復工的坚定支持,提一下像孟泰老师傅这样默默奉献的典型。 表达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同志们,工友们!让我们齐心协力,让鞍钢的炉火重新燃烧起来,那沸腾的铁水,將照亮我们崭新的生活!” 他写得飞快,字跡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一条一条,务求具体、清晰、有说服力,避免空话套话。 写完提纲,他盯著纸面,又补充了几点注意事项: 语言一定要通俗,多用口语,少用甚至不用那些之乎者也和生僻的专业术语,让识字不多的工人也能看懂个大概,听人念时能完全明白。 可以配点简单的插图或口號,比如画个高炉的简单轮廓,写上人人出力,修好高炉之类的標语,更醒目。 留下反馈渠道:比如在报角註明欢迎工友提供线索、提出建议,可向各接收点或老工人代表反映。 写完这些,霍冲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办报,不仅仅是为了发一个告示,更是为了建立一个持续、稳定、可控的信息发布和沟通渠道。 这也许是目前条件下,解开信任和动员这两把锁的最合適的钥匙。 接下来,就是儘快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霍冲把笔放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写在纸上的提纲和一旁不知道撕了多少次的废稿。 “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把垃圾收拾好將笔记本拿著,走出了小屋,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也也透过了云层照射下来。 霍冲迈步再次朝著小白楼的方向走去,先去找李大章,把办报的事敲定。 第二十七章 阻力 还没走到小白楼的厂部办公楼门口,霍冲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略显激动的嘈杂声。 声音是从楼侧面那片清扫出来的空地上传来的,男男女女都有,听上去人还不少。 霍冲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拐上正路,而是停在了杨树后面,顺著声音望过去。 空地上聚著十来个人,都是跟他从各地抽调支援鞍钢的第一批干部,他们围成半个圈,似乎正在激烈地討论著什么,有人挥舞著手臂,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风不小,把那边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霍冲?就是机修科那个最年轻的?他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第一负责人了?这任命是不是太儿戏了?” “我也纳闷呢,昨天开会的时候,他不还是个光杆司令吗?好傢伙,睡了一觉起来,就骑到咱们这么多人头上指挥全局了?” “听说是何厂长和李经理亲自拍板点的將……可凭什么啊?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组织上精挑细选、怀著建设热情派来的?论资歷,论经验,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一个毛头小子牵头吧?” “有啥过人的本事?不就是据说懂点机器维修吗?咱们这些人里,懂技术的难道少了?老刘你以前在兵工厂不是也管过生產?老王你在地方上抓过工业建设……凭什么就得听他一个小年轻的?” “哎,你们听说了没?不光让他牵头,他还真敢安排!要让咱们这些干部,跟著那个叫孟泰的老工人,去厂区挖雪地、翻废墟。” “咱们是干部啊!是来做管理、搞建设的,那种纯体力活,招一批民工不行吗?非得让咱们去?” “可不是嘛,我好歹也是正经念过几年师范的,是来做文教宣传工作的,现在让我扛著铁锹、十字镐,去零下十几二十度的野地里刨冻土、翻垃圾?”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传回老家,脸往哪儿搁?” “说是叫什么干部参与劳动……我没太明白,好像是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都得下去干活,跟工人一样。” “干活就干活吧,支援生產,咱也不是不能吃苦,可总得有个章程,有个说法吧?” “咱们响应號召来东北,是来搞工业建设的,是来发挥知识和管理作用的,不是来……不是来当纯粹苦力的吧?” 有人语气明显带著怨气和不解,话越说越冲,也有人没怎么吭声,就站在旁边听著,眉头紧锁,偶尔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 霍冲站在树后,静静听著,心里也没觉得特別意外。 从他昨天在会议上提出两参一改三结合、並被任命为第一负责人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要消息传开,底下肯定会有议论、有不解、甚至有牴触。 不说別的,单看这群人,他们都是第一批支援鞍钢的干部,怀揣抱负而来,彼此之间可能还在暗暗比较、竞爭。 而自己,昨天还是一个无人知晓、手下无兵的机修技术员,一夜之间,竟成了能调度全厂的第一负责人。 这种身份地位的剧烈变化,换做是谁处在他们的位置,心里都难免要犯嘀咕,要琢磨,要不服气。 但话说回来,眼前这群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其实还要稍微温和一点。 至少,目前还只是聚在一块儿私下嘀咕、发发牢骚,属於正常范围內的情绪宣泄。 没有人直接找到他住处去质问,也没有人公开跳出来唱反调、抵制命令。 不过,霍衝心里清楚,议论和牢骚只是开始,他提出的那套管理思路,在鞍钢这样的大型企业推行,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要让坐惯了办公室的干部脱下制服、穿上工装去车间流汗,要让工人更多地参与到管理事务中来,打破固有的身份界限,很多人都会转不过弯来,本能地抗拒。 有人会觉得这是形式主义、瞎胡闹,有人认为这是外行领导內行、乱了套,甚至有人可能会消极怠工、撂挑子。 任何新事物要被接受,都需要一个过程,要靠思想工作,也要靠实践检验。 而现在,鞍钢刚刚確定要復工,百废待兴,人心浮动,很多人还在观望。 自己把这套思路提前提出来,固然显得突然,但反过来想,现在的鞍钢,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张白纸。 旧的、固化的格局和习惯还没来得及完全形成,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既得利益者和习惯势力挡在路上。 这些干部们的抱怨,更多是出於对未知的不安、对身份变化的疑虑,以及对一个年轻人骤然上位的不服。 霍冲相信,只要方向是对的,措施是实的,並且能让大家儘快看到实效,那么,这些最初的议论和阻力,就会像早春的残雪,在事实的阳光照耀下,慢慢消融。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霍衝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推动变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必然伴隨著不解、非议甚至阻挠。 时代要进步,厂子要新生,这种进步和新生,有时候就需要一个坏人,一个打破平静、引来爭议的催化剂。 霍冲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好吧,这个“坏人”,看来自己是当定了。 有阻力是正常的,没阻力才奇怪,关键不是有没有阻力,而是不能让这些阻力影响正事,更不能让它们演变成破坏性的力量。 想明白了这一点,霍冲的心反而放宽了些,他从杨树后绕出来,不再迴避,径直朝著小白楼的正门方向走去,也走向那片聚集的人群。 那边的人群还在议论,似乎没注意到他的靠近,直到他走到离人群只有七八米远的地方,才有面朝他这个方向的人先看到了他,说话声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慌乱,赶紧用手肘用力捅了捅旁边还在说话的人。 很快,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空地上的嘈杂议论声迅速平息下来。 十几道目光,带著惊讶、审视、尷尬、不服、好奇……种种复杂的情绪,齐刷刷地投射到霍冲身上。 霍冲没有躲闪,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他在人群面前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 “各位同志,都在这儿呢。” 没人接话,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此刻要么眼神飘忽,要么乾脆低下头,盯著自己沾满泥雪的棉鞋脚尖。 霍冲偏头看了一眼小白楼斑驳外墙上的那面公告栏。 一张盖著鲜红厂部大印的任命告示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面“霍冲同志任鞍钢復工第一负责人”的字样墨跡犹新。 他又將目光转回人群,看到了几张昨天在会议上见过的面孔,但此刻,他们都紧闭著嘴。 霍冲也没指望他们立刻能说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或者热烈拥护,他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甚至有些无奈的微笑,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 “刚才走过来,听见几句,大家对我这个第一负责人有看法,对厂里定的这几件事有想法,有情绪,这都正常。”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从五湖四海聚到鞍钢,都是为了把厂子建好。” “有话,就说出来;有意见,就提出来,咱们的队伍里,不兴背后嘀咕,更不兴藏著掖著,摆在明面上,才能解决问题。” 还是没人吭声,刚才嗓门最大的那几个人,头垂得更低了,也有人抬起眼,快速看了霍冲一下,眼神里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霍衝心里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化解这些心结也不是靠一次当面喊话就能解决的。 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要来训话或者辩论,而是要表明一个態度:我听到了,我不迴避,有事可以正式沟通。 於是,他又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理解和缓和: “行,看来大家这会儿还没想好怎么说,或者不好意思当面说。没关係。”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小白楼: “我这会儿正要去找何厂长和李经理匯报工作,各位同志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有建议或者有困难的,欢迎隨时到办公室来找我。” “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慢慢聊,总比在这儿吹著冷风琢磨强,对吧?” 说完,他不再等待回应,朝著人群略一点头,便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走向小白楼那木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將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將那十几道目光,暂时隔绝在了外面。 但霍冲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门內的阴影里,静静地站了大概十几秒钟。 他在听。 听外面的风声,听是否有人跟过来的脚步声,听那些压低了的议论是否会再次响起。 还好,除了风声,外面一片安静,並没有人因为他刚才那番话而立刻跟进来。 这既让他稍微鬆了口气,说明矛盾还没有激化到当面衝突的地步。 也让他心里那根弦依旧绷著,这些情绪和阻力,並未消失,只是暂时潜藏起来了,需要他在后续的工作中,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成效去慢慢化解。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棉袄领子,迈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霍冲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请进。” 第二十八章 三楼 霍冲推开门,屋里只有李大章一个人。 他正背对著门口,靠在那扇朝南的窗台边,微微侧著身,目光投向楼下那片空地。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將刚才那群聚集议论的干部们尽收眼底,听到开门声,李大章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他用右手隨意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空著的椅子:“坐。” 霍冲依言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李大章却没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踱步到屋子中央那个烧得正旺的铸铁炉子旁,伸出双手,就著炉口散发的热气烤了烤。 “刚才楼下那场景,我都看见了。” 霍衝心里微微一凛,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安静地听著。 “你小子,挺稳得住。”李大章转过头,看了霍冲一眼,眼神里带著点讚许。 “这情况,换个人,要么臊得慌,躲著走,要么年轻气盛,直接衝出去跟人理论。” “你倒好,站在树后听了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走过去,几句话就把事情挑明了,不躲不闪,末了还给人家留了台阶。” “我开始还有点担心,你这刚上来,能不能压得住场面,能不能受得了这份议论。” “现在看来,我是多虑了。” 霍冲听著这番带著肯定意味的场面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要是李大章真那么担心,任命一出来,大可以召集这些干部开个会,亲自出面解释、统一思想、强调纪律,把可能出现的议论掐灭在萌芽状態。 何必让事情自然发酵,甚至特意在窗口看戏呢? 这分明就是一场考验,考验他这个骤然被推到台前的第一负责人,面对意料之中的质疑和非议时,会如何应对,是慌乱?是强硬?还是像现在这样,既表明了態度,又留有余地? 所以,霍冲嘴上只是很客气地回了一句:“都是我应该做的。” 隨即,他不再纠结这个话题,直接切入正事。 “首长,”他翻开笔记本,指著上面关於办报的设想。 “咱们鞍山……或者咱厂子附近,有报社吗?或者那种能印东西的小印刷所也行。” “报社?”李大章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一脸疑惑地看著霍冲。 “你找那玩意儿干啥?现在哪有心思看报纸?” 霍冲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首长,是关於发动群眾献交器材的事,我仔细想了一下,光靠贴几张告示,想把事情说清楚、效果恐怕很有限。” “挨家挨户上门去动员,时间上又根本来不及,想来想去,我觉得还得靠报纸。” 他见李大章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报纸这东西,大家习惯了从上面看消息、听政策,虽然现在识字的人不多,但总有人认识字,可以念给周围的人听。” “而且,报纸可以一期一期地出,持续不断地把咱们厂里復工的进展、遇到的困难、需要的帮助,还有收了东西怎么处理、给了什么回报,都写得明明白白,登在上面。” “老百姓一期一期看下来,心里就有了底,知道咱们不是瞎忽悠,是动真格的,这比一张孤零零的告示,说服力强多了。” 他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下李大章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想法: “所以我就想著,要是附近有现成的报社或者印刷所,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出个特刊或者专栏。要是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要是没有,咱们能不能自己想办法,办一个咱们鞍钢自己的小报?哪怕简陋点,专门讲咱们復工这点事。” “这样一来,咱们就有了一个稳定、可控的信息传播渠道,做群眾工作,也能事半功倍。” 李大章听完他这一大通解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霍衝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个想法要被否决了,脸上不由得露出些微失落,准备接受现实。 没想到,李大章看著他这副瞬间蔫了的样子,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指著他: “小霍啊小霍,你刚才在楼下面对那么多人,都稳如泰山,怎么到我这儿,话还没听我说完,自己就先泄气了?” 霍冲被笑得有点懵,抬起头,不解地看著李大章。 李大章收住笑,但眼角的皱纹里还藏著笑意: “我是说,这附近专门的报社,还真没有,鞍山刚解放,百废待兴,哪有那閒工夫办报?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才慢悠悠地说出后半句: “不过,咱们这小白楼里,就有现成的印报纸的傢伙什儿!” “啊?”这下轮到霍冲惊讶地张大了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李大章显然很满意霍冲这个反应,他笑著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门口,回头衝著还坐在椅子上发愣的霍冲一招手: “光说没用,走,跟我来,带你开开眼。” 霍冲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跟上,心里充满了好奇和疑惑:厂里居然有印刷设备?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李大章没往楼下去,反而转身朝著走廊另一头走去。 那边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霍冲跟著走上楼梯,心里更是纳闷,小白楼一共三层,他来之后,一楼是各科室的临时办公室,人来人往。 二楼是厂长、经理等主要领导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但这三楼,他从来没上去过,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平时楼梯口也总是静悄悄的。 到了三楼,光线明显比楼下亮不少,李大章熟门熟路地拐过一个楼梯角,霍冲跟在后面,抬眼望去,只见走廊深处,正对著一扇漆成深绿色的铁门。 门关得严严实实,上面横著一根粗大的铁链,铁链的两头,一把硕大的掛锁紧紧锁著,锁眼和门把手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很久没人动过了。 李大章走到铁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大锁,手指蹭了一指头的灰。 他侧过身,对霍冲说: “这三楼,在日偽时期,是那些什么大佐、中佐的办公室,还有他们的宣传科、情报室也设在这里。” 他指了指铁门:“这间,就是原来小鬼子的印刷室,里头什么东西都有,小鬼子投降前撤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来得及破坏,也可能是觉得不值钱。 “后来国军来接收,也没人顾得上这堆破烂,咱们把鞍钢拿回来之后,清点的时候发现了,但那时候谁也不懂这玩意儿,就乾脆锁起来了,这一锁,就是好几年。” 李大章说著,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那把大锁的锁眼。 他拧了几下,才听到一声闷响用力一拽,铁链从门上滑落,砸在地上。 “也不知道里头的东西还能不能用,放了这么多年。” 李大章一边说,一边用力推开铁门。 门內,是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窗户被窗帘遮著,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钻入,在灰尘中形成几道光柱。 借著这光线,霍冲能看到靠墙摆著两台机器,上面盖著帆布,布面上积满了灰。 旁边是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排列著无数小格子。 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纸张,墙角堆著一些木箱和铁皮桶,上面依稀能看到日文標籤。 这完全就是一座尘封的宝库,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过来的枕头! 李大章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 “东西都在里头了,灰大了点,你自己进去看看吧,看有什么能用的,拾掇拾掇,能用就用,不能用,就让厂长从瀋阳协调。” 说著,他把那串钥匙从锁上拔下来,直接拋给了霍冲。 “需要人手,自己想办法需要什么別的材料,打报告。”李大章言简意賅地交代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不进去了,你慢慢看。”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把霍冲一个人留在了大铁门前。 第二十九章 打字机 李大章这一走,楼道里就只剩下霍冲一个人,站在那扇大铁门前,他愣了两秒,隨即不再犹豫,抬脚就跨过了门槛。 屋头里灰尘味很重,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窗户边,扯住那块窗帘,轻轻一拉,灰尘扑了他一脸 霍冲赶紧闭上眼睛偏过头,但还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眯著眼,用手在面前用力挥动,扇开那些灰尘 隨著窗帘被拉开,阳光照射进来,整个房间瞬间变得亮堂起来,霍冲这才看清了这间印刷室的全貌。 房间比他想像的还要大一些,目测有三四十平方米,靠西墙立著两台被灰色帆布覆盖著的大傢伙,看那底座和隱约露出的轮廓,应该就是印刷机的主体。 旁边紧挨著的是几排顶到天花板的厚重木架,分隔成无数个小格子,里面塞满了各种看不清具体形状的物品。 地面上散落著不少纸张,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东墙边堆著几个木箱和铁皮桶。 霍冲没有急著先去查看那两台关键的机器,他先环顾了一下地面,发现在几个靠墙的角落,都摆著一个铁皮盆,盆里残留著一堆黑乎乎的灰烬。 看样子,是日本人撤退时仓促焚烧文件留下的痕跡,烧得並不彻底。 他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其中一个盆里的灰烬,除了能辨认出是纸张燃烧后的残留,也看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內容,倒是手指沾满了黑灰。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倾倒的木箱后面,露出一叠整整齐齐的东西。 他挪过去,伸手从木箱与墙壁的缝隙里,小心地抽了出来。 那是一沓用麻绳简单綑扎著的报纸,纸张已经严重泛黄,边角有些脆化,但整体还算完整。 霍冲解开绳子,抽出一张展开,报纸是双语的,一边是中文,一边是日文。 头版上方印著粗体字:“满洲新亚日报”,日期模糊不清,但內容无非是鼓吹“日满亲善”、“大东亚共荣”之类的陈词滥调,配著模糊的照片和夸张的標题。 这显然是日偽时期发行的宣传品,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分发出去,人就仓皇撤离了。 霍冲用手指仔细捏了捏报纸的边缘和中间部分,还好,纸质虽然发黄,但並未严重脆化,也没有受潮粘连的跡象,只是积累了厚厚的灰尘。 他心中一动:这些旧报纸的用纸质量似乎还不错,如果能有办法把上面的油墨字跡漂洗掉或许还能废物利用。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把这捆旧报纸小心地放到一旁的空桌子上,转身,目光投向了那两台蒙著帆布的印刷机。 他走到第一台机器前,抓住帆布的一角,用力向下一扯! 帆布滑落,再次激起漫天尘土,霍冲后退两步,等灰尘稍落,才凑近观察。 没错,是一台印刷机,机体庞大,结构复杂,通体漆成深绿色,但此刻布满灰尘,许多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铁锈。 机身上依稀可见一些字母和编號,霍冲认不出具体型號,他绕著机器慢慢转了一圈,用手抹去关键部位的灰尘,仔细查看传动机构、油墨辊、压印平台…… 很快,他的心沉了下去。 机身上有好几处明显的凹痕,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 这还不算最糟的,当他转到机器的侧面,看向那个至关重要的齿轮传动箱时,心彻底凉了半截。 铸铁的箱体上赫然有一道裂口,透过裂口能看到里面已经断裂的传动轴和散落的大小齿轮,好几个齿轮的齿都崩断了,胡乱地卡在箱体里。 他又快步走到第二台机器前,怀著最后一丝希望扯下帆布。 情况更糟。 这台机器的压印滚筒完全歪斜了,与底座连接的部分有明显被撬棍暴力撬动的痕跡,压板扭曲变形,关键的活动部件也多有损坏。 霍冲蹲下身,手指拂过伤口,砸痕很深,撬动的角度很刁钻,破坏的都是机器的核心运动和传动部位。 这种损坏方式,目標明確,就是让你无法修復,至少无法在缺乏精密加工设备和替换零件的情况下修復。 “狗日的小鬼子……”霍冲低声骂了一句,无奈地站起身,嘆了口气。 最初的兴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原本还幻想著,如果机器完好,哪怕老旧些,收拾收拾上油调试,就能开印,那办报的效率將大大提高。 现在看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这两台大宝贝,已经成了两堆只能拆零件的废铁。 希望落空,但任务还得继续,霍冲调整了一下呼吸,將目光转向那几排高大的木架。 架子上的东西堆放得杂乱无章,落满了灰,需要仔细分辨。 他一层一层地看过去,有装著小零件的木盒,有贴著日文標籤的化学药剂瓶,有一些破损的灯具和电线,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物件。 就在他快要放弃,以为这里只有破烂时,目光扫过最里面那排架子顶层靠墙的位置,一个形状规整、覆盖著厚灰的黑色物体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东西方方正正,有个明显的弧形提手。 霍冲四处看了看,搬过一个倒扣著的空木箱垫在脚下,踮起脚尖,將那个物体取了下来。 入手沉重,怕是有二十多斤。 吹掉表面的浮灰,露出它的真容,一台老式的铅字打字机! 通体铸铁打造,漆成黑色,虽然布满灰尘,但结构完整。 需要打字时,用手转动圆盘找到需要的字,然后按下按键,对应的铅字就会升起,隔著色带敲打在纸上。 “好东西!”霍冲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虽然效率比不上后世的打字机,更別提电脑,但在当前条件下,简直是神器。 用它来列印蜡纸,比完全靠手刻要规范、快速得多,尤其是处理大量重复內容时。 他把打字机小心地放在地上,试著转了一下圆盘,咔嗒轻响,字钉升起,能用! 霍冲站起身来开始更有信心地在架子上翻找。 果然,在下面几层,他发现了更大的惊喜:好几摞用牛皮纸包裹著的蜡纸,拆开一看,里面的蜡纸依旧柔韧,没有发脆开裂。 旁边还有配套的细密斜纹钢板,还有几盒铁笔,有的笔尖依旧锐利,甚至还有用铁皮罐子装著的油墨,专用的推墨辊、用於固定蜡纸的简易框架…… 架子最下层,还整齐地码放著一卷卷已经裁切好的白纸,纸张质地偏薄,略显粗糙,是那种典型的土报纸,但用来油印,完全够用了。 一整套油印所需的关键物资,竟然齐全地躺在这里! 峰迴路转! 霍冲的心情从谷底又被拉了上来, 虽然大型印刷机毁了,但这套土法上马的油印装备,足以支撑起一份简易报纸的诞生。 他立刻將所有能用的物资,一件件清理出来,集中摆放到房间中央那张相对宽大的空桌子上。 现在只需要把这里彻底打扫乾净,整理出工作区域,这个报社就能开张了。 他还在琢磨著哪里可以再找找看有没有遗漏的宝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熟悉的呼喊: “霍兄,霍兄,你在上头吗?” 是谭润福的声音,语气里透著明显的急切,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霍冲应了一声:“在,三楼,上来吧!” 他走到门口,向下望去,只见谭润福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仰著头往上瞅,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困惑。 看见霍冲从三楼探出头,立刻快步跑了上来,边爬楼梯边喘著气问: “霍兄,你……你怎么就成第一负责人了?” 第三十章 雷振兴 谭润福扶著门框,微微弯著腰,喘著粗气,脸上还带著外面冻出的红晕,眼镜片上蒙著一层白雾。 霍冲看著他这副样子,不由得乐了一下: “谭兄,你这是干甚去了,消息这么不灵通?” 谭润福一听这话,直起腰,两手一摊,眼珠子在镜片后转了转,语气带著点无奈和急切: “我这不是一早就按你昨天说的,去轧钢厂那边摸底、做记录了吗?跑了一整天,刚回厂部,就看见楼下贴著那张大红告示……好傢伙,嚇我一跳!” 他说著,又抬头环顾这间满是灰尘、堆著古怪机器的屋子,再看看桌上那堆东西更迷糊了,指著问道: “你这……你这又是在折腾啥呢?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 霍冲没接他关於这屋子的话茬,反而笑著反问:“那你咋看?关於那告示。” 这一问,谭润福反倒愣住了,他来的时候,满肚子都是好奇和疑问,就想弄明白这第一负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霍冲这么轻飘飘地一反问,他原本想好的说辞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说实话,刚看见告示那会儿,他心里確实犯了好一阵嘀咕。 第一负责人,这位置放在哪个单位都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坐的,权责太重,霍冲才来一天,年纪又轻,凭什么? 他也不是没往某些特殊背景、空降镀金的方向想过,毕竟在政府待过,这种事他见过、听过。 虽然跟霍冲同住一屋,觉得这人说话办事確实有章法、有见识,不像紈絝子弟,可背景这东西,又不是写在脸上的。 但话又说回来,昨天夜里霍冲跟他聊的那些关於技术培训、关於两参一改的想法,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切中要害。 那可不是光靠背景或者读几本书就能凭空想出来的,那是真正懂行、真正想把事情干成的人才会有的思路。 更何况,何厂长和李经理,那都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他们能点头让霍冲坐这个位置,绝不会是儿戏。 谭润福低著头,內心权衡了好一会儿,最后,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点坦诚的尷尬,也有一份经过思考后的认真: “霍兄,我实话实说,刚看见那告示,我心里確实犯嘀咕,觉得太突然了。” “但我相信你是个有真本事、真想干事的人,何厂长和李经理这么安排,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也是为了厂子能儘快復工。我没意见,支持工作。” 霍冲听了,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知道谭润福这话里还有保留,有观望,但至少表面態度是端正的。 连睡一个屋的战友心里都转过这么多弯弯绕,更別提外面那些素不相识、各有想法的干部和工人了。 这种事,解释不清,越描可能越黑,说多了,显得心虚,不说,反倒自然,时间会证明一切,成绩会堵住所有的嘴。 於是,他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问道: “行了,不说这个,谭兄,你去轧钢厂那边看了,情况到底怎么样?工人们情绪如何?有没有愿意学技术的苗子?” 谭润福也顺势接过了话头,知道霍冲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他点点头,神色变得专注起来,开始匯报: “看了,现在负责轧钢厂那边临时管事的干部,叫雷振兴,霍兄,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雷振兴?”霍冲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名单和记忆,“你是说……那个湖南来的小伙子?很年轻那个?” “对,就是他!就是那个写请愿书登了报,组织上还让咱们学习他精神的那个。” 雷振兴,是这一批北上支援鞍钢的干部里年纪最小的,刚满十八岁,跟自己这批人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一个湖南农村的伢子,家里什么背景都没有,就是凭著满腔热血和一手开推土机的技术,连著写了三次请愿书,才被批准北上。 当时他的请愿书在地方报纸上登了一小段,內容朴实又激昂,大概意思是: 我申请到鞍钢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学习、去劳动,我愿意把我的青春献给祖国的钢铁事业,我要为鞍钢恢復生產打衝锋、当先锋! 这些话在当时鼓舞了不少年轻人。 “他怎么了?有什么特別情况?”霍冲问道,隱隱觉得谭润福特意提到此人,必有缘由。 谭润福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感慨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去的时候,他正带著几个工人在铁路线两边的煤渣堆、碎石堆里捡散落的碎煤!” “他自己也背著个破筐,拿著把小耙子,跟工人一样,头上、脸上、身上全是煤灰,一点没把自己当干部。”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敢过去打招呼,后来私下问了跟他一起捡煤的几个工人,他们告诉我,雷振兴从分配到轧钢厂那天起,就没去住组织上给安排的、条件相对好些的老乡家里,直接卷了铺盖,跟工人们挤到那个工棚里去了,我问他为啥,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霍冲饶有兴趣地问。 “他说:工棚离厂子近,机器有点啥动静听得清,夜里万一有事,爬起来就能到,住远了,心里不踏实。”谭润福复述著,语气里充满了触动。 “霍兄,这话听起来简单,可有多少干部能做到?” “他知道我是去了解工人学习技术意愿的,很主动地跟我说他想学,而且特別提了个要求——” “他请求以普通工人的身份参加培训,跟工人一起上课,一起干活,考核也一样。” 说完,他看著霍冲,等待反应,霍冲沉默了几秒钟,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雷振兴,有点意思,不是以干部的身份,是以工人的身份……” “看来,他的请愿书,不是写给別人看的,是写给自己、要求自己的。言行合一,难得。” 他抬起头,对谭润福明確指示: “行了,这人我记下了,谭兄,你把他名字记上,算在第一批技术学员里,就以他要求的,工人的身份。” “好!”谭润福应了一声,立刻从怀里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了一笔,合上本子,他又补充道: “对了,霍兄,轧钢厂那边现在总共有47个工人,明確表示愿意参加技术学习的有12个,雷振兴算一个。但是……”他语气迟疑了一下。 “但是什么?” 谭润福斟酌著词句:“但是那边工人的整体风气和积极性,好像不太高。” “除了少数几个跟著雷振兴在实实在在做点事之外,其余大部分都有些有些懈怠。” “我侧面了解了一下,不少人觉得,现在高炉都没影儿,炼不出铁水,他们轧钢车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学了技术也没用武之地。” “普遍的说法是:炼钢先得有铁才行,没铁,我们轧啥?练啥?所以基本就是等、靠、看,不太动弹。” 霍冲听完,沉吟了片刻,这种情绪可以理解,毕竟轧钢厂处在生產链的下游,上游的炼铁环节卡住了,下游自然看不到希望,容易產生消极情绪。 但这也恰恰说明,统一思想、提振士气、让大家看到整个链条动起来的希望,是多么紧迫。 “辛苦了,谭兄。”霍冲拍了拍谭润福的肩膀,“轧钢厂离咱们这儿,路程远吗?” 谭润福想了一下,回答:“不算近,但也不算特別远,走路得个把时辰,最好是骑马或者赶个驴车。” “虽然厂区內部有铁路线,但现在没有復工,也没有可拉运的物资,火车头都趴著窝呢,马和驴子还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霍冲点点头,果断道:“行,那还得再辛苦谭兄一趟。等会儿,陪我去轧钢厂走一遭,有些话,得当面去说,有些情况,得亲眼去看看。” “没问题!”谭润福很乾脆地答应 隨即,他的目光又被桌上那些破烂吸引回去,忍不住再次问道: “霍兄,你在这儿到底弄啥呢?” 霍冲这才想起还没跟他解释这茬,便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办报。” “办报?”谭润福的反应果然跟李大章如出一辙,眼睛瞪圆了,“咱厂里?现在?” “嗯,”霍冲肯定地点点头,拿起一张蜡纸摸了摸,。 “名字暂定《鞍钢简讯》,跟你们浙江那边以前搞的油印小报,道理差不多。” 谭润福是浙江人,早年接触过进步刊物和地下宣传,对油印並不陌生。 他一边听著,一边好奇地上前仔细查看那些材料,尤其是那台老式打字机,他小心翼翼地按了几下按键。 “嗬,这玩意儿还挺沉,这真能用啊?” “能用,”霍冲肯定地回答,“把这里打扫出来,拾掇拾掇,明天就能试著开干。” 谭润福点点头,眼里闪过思索的光,忽然问道: “那这办报的事,需要我不?我虽说文笔一般,但刻个钢板、印个东西,还是能帮上忙的。” 霍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办报这边,我另有人选。”他顿了顿,看了看窗外天色。 “走吧,咱们先去轧钢厂,不然等回来,天又该黑了。” 谭润福虽然对办报充满好奇,但也知道轻重缓急,立刻点头: “好,我这就去牵马……呃,霍兄,你会骑马不?” 第三十一章 骑马 霍冲抿了下嘴:还別说,自己还真没有骑马的经歷,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看別人骑马似乎挺简单,脚一蹬就上去了,腿一夹就走了,韁绳一拉就停了,好像也没多难。 “走吧,谭兄,”霍冲说得挺痛快,“正好,你教我骑马。” 谭润福愣了一下,在他印象里,霍冲虽然年轻,但办事沉稳,想法也多,隱约有种万能的感觉,没想到,这人居然不会骑马。 “行啊!”谭润福爽快应道,“那咱们先去马圈。” 两人把三楼印刷室的门仔细锁好,下了楼,一楼门口那片空地上,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刚才聚在那儿议论的干部们,这会儿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霍冲和谭润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地朝著马圈方向走去,有些事,不需要解释,行动和时间会证明一切。 马圈在小白楼东边,穿过一片堆著废料的空地,再绕过两个破败的仓库,走几分钟就到了。 一圈粗糙但结实的原木柵栏围出一片场地,里面搭了个草棚,算是马棚,能遮风挡雨。 鞍钢厂区这么大,现在仅剩的几匹马可是金贵物资,专门有个人在此看管。 谭润福熟门熟路地走到柵栏旁一个小木屋前,从窗台上拿起一个用木板夹著的登记本和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霍冲凑过去看了一眼,登记本上上一个名字是李晓东,时间是今天上午,看来这位他也骑马出去办事了。 “周师傅,麻烦您,借两匹马。”谭润福朝著木屋里喊了一声。 一个穿著中年人应声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串钥匙,他看了看谭润福,又瞥了一眼霍冲,点点头,用钥匙打开了柵栏门上的铁锁。 “就那两匹吧,自己牵吧。”老周头指了指马棚方向。 “晓得了,周师傅,您放心!”谭润福应著,率先走进柵栏。 马棚里拴著三匹马,正低头咀嚼著草料,谭润福径直走向一匹棕红色、个头中等的马,又指了指旁边一匹灰青色的马:“霍兄,你骑那匹。” 霍冲走过去,从木桩上解下那匹灰青色马的韁绳,马儿感受到陌生人的靠近,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汽,甩了甩脑袋,鬃毛隨之摆动。 这匹马肩高跟霍冲差不多,不像他想像中那种需要仰视的高头大马,但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肌肉线条在皮毛下隱约可见,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著的。 谭润福也牵出了自己的枣红马,並从棚子边的草料筐里抓了两把干豆饼掺著铡短的穀草,递了一把给霍冲: “先喂喂它,混个脸熟,要想马儿跑,得先让它吃饱,也得让它认认你,知道你没恶意。” 霍冲接过草料,学著谭润福的样子,把手掌摊开,平伸到嘴边。 灰青马低下头,鼻子在他手上嗅了嗅,很快,它柔软的舌头一卷,便將草料卷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耳朵时不时向后转动一下,显得颇为温顺。 等两匹马都吃完了手里的见面礼,谭润福把韁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左手抓住马鬃和韁绳根部,右手扶住马鞍前桥,左脚熟练地踩进马鐙,腰腹一用力,整个人便轻盈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他坐在马背上,两腿自然下垂,脚掌前半部分踏著马鐙,手里鬆鬆地握著韁绳,腰背挺直,看起来確实像那么回事。 “霍兄,看好了啊,我先给你说几个要领。”谭润福在马上坐稳,开始教学。 “上马的时候,左手攥紧韁绳和这里的一撮马鬃,扶稳,右手扶住马鞍这个前桥。” “左脚找马鐙,踩进去,踩实了,然后右腿用力,往上跨,身体顺势起来,把右腿甩过去,落在马鞍另一边。关键是用巧劲,別硬来。”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演示了一下上马的关键步骤,然后继续道: “上去之后,身体要放鬆,腰背自然挺直,腿自然地贴著马肚子,不用死命夹。” “想让马走,小腿轻轻夹一下马腹,同时嘴里可以喊声驾,想让马停,双手轻轻往后带韁绳,嘴里喊吁。” “想让它往左转,就轻轻拉左边韁绳,往右就拉右边,记住,动作要轻,要明確,別瞎使劲,马通人性,但它也怕疼。” 他讲得很仔细,一边说还一边在马上做出相应的操控动作,枣红马配合地走了几步,停了停,又转了个小弯。 霍冲站在下面,仰著脑袋认真听,心里默默记著每一个要点。 “明白了,我来试试。” 谭润福翻身下马,走到霍冲身边,准备隨时搭把手。 霍冲看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不再犹豫。 他按照谭润福教的,左手紧紧攥住韁绳和一把马鬃,右手扶住马鞍前桥,然后抬起左脚,去找左侧的马鐙。 第一次,脚伸歪了,擦著马鐙边滑了过去,身体晃了一下。 还好他右手扶得稳,没出丑,定了定神,再次抬脚,这次准確地把左脚前掌伸进了马鐙,踩实。 “好,踩稳了,腰上用劲,右腿往上跨!”谭润福在旁边指导。 霍冲右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腰腹核心发力,右腿向上、向前甩去。 结果,力道和角度没掌握好,右腿弯子掛在了马屁股上,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上身趴在马背上,姿势极其彆扭和狼狈。 “噗……”谭润福在旁边看著,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霍冲自己也觉得这姿势滑稽,不恼反乐: “这玩意儿,看著容易,做起来还真不一样!”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右腿抬高了些,再次用力,这回总算顺利地跨过了马背,一屁股坐进了马鞍里。 马儿似乎感觉到背上多了个人,微微动了动,往前挪了两小步。 霍冲坐在马鞍上,只觉得身体一晃,重心不稳,赶紧双手抓住鞍桥,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这才没掉下来。 谭润福看他坐稳了,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左脚在马鐙里的位置,不能踩得太深,也不能只踩个脚尖。 “脚掌前三分之一踩进去就行,脚跟往下沉一点,这样稳当。”他又教霍冲怎么握韁绳。 “双手分开,一手一边,韁绳从无名指和小指之间穿过来,用手掌虎口和手指控制鬆紧,別抓太死。” “腿放鬆点,別夹那么紧,”谭润福拍了拍霍冲紧绷的大腿。 “你这么夹著,它不舒服,以为你要催它快跑,或者要打它,它一不舒服,就可能尥蹶子或者乱跑。” 霍冲依言,试著放鬆了紧绷的腿部肌肉,马儿果然安静了许多,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行了,走两步试试,轻轻夹一下马肚子,別太用力,嘴里可以喊驾。”谭润福退开两步。 霍冲按他说的,小腿內侧轻轻碰了碰肚子,同时嘴里喊了一声:“驾!” 声音不大,有点试探性,马儿耳朵动了动,没反应。 霍冲又稍微加了点力,声音也大了点:“驾!” 还是没动,甚至悠閒地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积雪。 谭润福在一旁又笑了: “霍兄,你倒是使点劲啊,声音也大点,你这么温柔,它以为你在跟它商量呢。” 霍冲有些不好意思,这回腿部用了点实实在在的力道,声音也洪亮清晰了许多:“驾!” 马儿终於有了反应,头颅一扬,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沿著马圈內的空地走了起来。 刚走出十几米,灰青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雪,毫无预兆地停下了。 霍冲没防备,身体往前一衝,整个人从马鞍上滑下来,幸亏双手还抓著鬃毛,才没直接栽下去,整个人掛在马脖子侧面,姿势比刚才上马时还狼狈。 “吁——吁——”他赶紧喊停,两腿乱蹬想找马鐙。 谭润福见著有危险立刻骑著枣红马绕过来,一把抓住灰青马的笼头: “它这是在试你呢,马通人性,知道你是生手,故意给你下马威。”他伸手把霍冲扶正。 “別急,稳住,让它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霍冲重新坐回马鞍,喘了口气,拍拍灰青马的脖子: “行啊,还会耍心眼。”这回他不再犹豫,腿上一用力,声音也硬气起来:“驾!” 灰青马这回老实了,稳稳噹噹迈开步子。 马背隨著步伐有节奏地一起一伏,霍冲坐在上面,顿时感觉整个人像坐在波浪上一样,不由自主地跟著前后左右晃动起来,差点又被顛得失去平衡。 他赶紧抓住鞍桥,核心用力,努力適应这种韵律。 “对,就这样,第一次骑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谭润福看他走起来了,也控著马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 “身体別跟它较劲,顺著它的节奏晃,不能硬顶著,屁股微微离开马鞍一点,用腿的力量缓衝,別实打实地坐著挨顛。” 霍冲点点头,不再试图僵直身体对抗,而是试著去感受步伐节奏,让腰胯跟著那起伏的韵律轻微摆动。 果然,顛簸感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彆扭,但至少不会隨时担心被甩下去了。 两人骑著马,一前一后出了马圈,谭润福打了声招呼,便引著霍冲,沿著厂区內那条被踩实的雪路,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周围是白茫茫的厂区,高耸的烟囱,残破的厂房,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马蹄声和呼啸而过的北风,竟有种苍凉又奇特的意境。 霍冲坐在马背上,身体隨著马儿的步伐规律地起伏著,思绪却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另一段记忆里的景象:那时候出门,哪里还需要骑马?四个轮子的汽车,甚至是更快的交通工具,比这快得不知多少。 再往后,还有风驰电掣的高铁、翱翔天际的飞机,几千公里的路程,几个小时就能到达。 但在1949年初,无论哪个地方,马匹仍然是极其重要和金贵的交通工具。 鞍钢这么大个厂区,现在只剩这几匹,谁出门办事都得登记,用完了还得完好无损地还回来,比后世管理公车还严格。 不过,这种畜力运输的方式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逐渐淘汰。 自行车很快就会普及,那是能大批量生產的东西,轻便、省事,不用餵草料,普通人攒攒钱也能买一辆。 再往后,汽车、吉普、大卡车也会多起来,虽然现在它们还很少见,大多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或者费尽周折从国外购买的,数量稀少,而且优先供应前线。 等再过些年,铁路网不断延伸,火车连通全国,公路越修越好,各种车辆越来越多,马啊、驴啊这些陪伴了人类几千年的伙伴,就会慢慢退出主要交通工具的舞台,成为一种记忆或特定的工具。 但那是后话了。 “霍兄,感觉咋样?”谭润福在旁边问,与他並轡而行。 “还行,”霍冲实话实说,“就是这马鞍有点硬,顛得屁股有点……闹得慌。” 谭润福闻言又笑了起来:“刚开始骑都这样!骑多了,磨出茧子来,就习惯了,说不定过两天,你就不想走路了,到哪儿都想找匹马。” 霍冲没回应,反而问道:“谭兄,能让它跑快点不?” 第三十二章 时间不等人 他心里有事,这慢悠悠的速度,走起来跟人快步差不多,照这么下去,到轧钢厂天都该黑了,更別提返回。 谭润福正控著枣红马稳步前行,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换成担忧的神色: “霍兄,你这刚学会上马走道,跑快了容易控制不住,马一撒开蹄子,那顛劲儿跟现在可不一样,万一你重心不稳摔下来,可不是闹著玩的。” 霍冲知道他是好意,但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儿,我儘量小心,但天色不等人,我得让轧钢那些工人们明天一大早去孟师傅那边报到,寻宝小队那边等著用人,要是今晚传不到话,一拖又得一天,计划全得往后推。” 谭润福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却看见霍冲眼神里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 他这些日子也摸透了,这人看著年轻,说话和气,可一旦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谭润福嘆了口气,“那你听我说,別自己瞎来。” 他控著枣红马靠近了些,指著霍冲手里的韁绳和脚下的马鐙: “想让马跑起来,分几步,先是小跑,叫快步,你刚才那样走叫慢步,再往上就是缩短跑和袭步。” “你现在刚学,別想著袭步,那太快了,真要跑起来,腿得夹紧,屁股得离鞍,整个身体往前倾,重心压在马脖子后头,那动作你一时半会儿做不来。” “你先试试让小跑起来,双腿同时用力夹马腹,力量要比刚才大一些,嘴里喊驾的声儿也乾脆点。” “马跑起来之后,別慌,別死命拽韁绳,身体顺著它的节奏起伏,但屁股得稍微抬起来一点,用大腿和膝盖的力量稳住自己,別实打实地坐在鞍子上挨顛。” 他一边说,一边在枣红马上演示了一下。 两腿一夹,喊了声驾,枣红马立刻从慢步变成了有节奏的小跑,四蹄交替落地,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谭润福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膝盖紧扣著马鞍,整个人隨著马匹的步伐有韵律地起伏,看起来很稳当。 跑了几十米,他轻拉韁绳,嘴里吁了一声,枣红马又慢下来,小跑著兜回霍冲旁边。 “看明白了吗?你先试试,我跟在你旁边,万一有事能及时拉住你。” 霍冲点点头,把谭润福刚才说的要点在心里过了一遍。 双腿用力,喊声乾脆,身体抬起来,膝盖稳住。 他握紧韁绳,两腿同时用力一夹灰青马的肚子,声音也大了几分: “驾!” 灰青马早就被那慢悠悠的步子憋得难受,听见这声令下,立刻精神一振,迈开蹄子小跑起来。 霍冲只觉得身体猛地往前一衝,那节奏跟刚才慢步完全不同,顛簸感强了不止一倍,整个人在马背上顛得上下起伏,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他赶紧按谭润福说的,屁股微微离开马鞍,用大腿和膝盖的力量稳住自己,身体顺著那顛簸的节奏起伏。 一开始还彆扭得很,好几次差点被顛得歪向一边,但跑了几十米后,竟然慢慢找到了点感觉。 那顛簸不再是折磨,反而成了一种有韵律的节奏,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两旁的废墟雪景飞快地向后退去。 霍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感,这是最原始的速度,是人与牲畜之间通过简单指令达成的默契,是身体与力量最直接的对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谭润福,谭润福也正看著他,脸上带著笑,眼里那点担忧渐渐被惊讶取代。 “霍兄,你这学得够快的啊。”谭润福在风中喊道,“再练两回,都能跟我赛跑了!” 霍冲咧嘴笑了笑,往前跑著,心里却清楚,自己的確不差这一天两天。 但轧钢厂的工人晚一天去报到,寻宝小队那边就少一天的人手,挖雪地的进度就慢一天。 谭润福觉得他不必对这一天两天如此较真,可谭润福不知道,他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在他的记忆里,鞍钢真正恢復生產、炼出新中国的第一锅铁水,是在一九四九年的六月。 距离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五个月的时间。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 那是一段歷史的起点,是整个鞍钢復甦的標誌,也是无数人日夜期盼的曙光。 而更重要的是,他想让这一切,提前一点。 哪怕只是提前一天,甚至几个小时,他就能多做一件事,多推进一点进度,多爭取一点时间。 那些图纸上的设备,那些需要修復的系统,那些等著技术的工人,那些需要动员的老百姓……每一样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从来都是最奢侈的东西。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座被搬空、被炸毁、被遗弃的钢铁厂,从废墟里重新拼凑起来,让高炉喷出火焰,让铁水奔流而出。 这本身就是个奇蹟。 可他想让这个奇蹟,再提前一点点。 不是为了什么虚名,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他知道,那第一锅铁水出来之后,还有很多很多事等著去做。 军工铲需要量產,高炉需要修復,矿山需要復工,工人需要培训,干部需要磨合…… 每一件事,都是环环相扣的链条,断了哪一环,后面的都跟不上。 而他,偏偏知道这条链条上所有的关键节点在哪里。 知道哪里有坑,知道哪里能省时间,知道哪些弯路可以避开。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按部就班地跟著歷史走,五个月后,第一锅铁水照样会出来,鞍钢照样会復甦,一切都跟原来一样。 可他来了。 带著七十七年的记忆,带著从另一段人生里积攒的所有经验教训,来到了这个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刻。 那他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按部就班? 凭什么不去爭那几天、几小时、甚至几分钟? 就算只能让这条艰难的路稍微好走一点点,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少受一点点苦,他也得试一试。 不为別的,就为记忆里后来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为那些本该更早绽放的光芒。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霍冲坐在马背上,身体隨著灰青马的步伐有节奏地起伏。 他觉得,这1949年的风,和几十年后的风,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谭润福骑著枣红马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霍冲的情况,见他跟得稳当,也就放心地加快了速度。 “霍兄,到了!”谭润福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眼前,是一片破败的厂房,好些地方塌陷了下去,几根歪斜的烟囱戳在灰白的天幕下,没有一丝烟火气。 厂门口的空地上,几个人影正围著一堆篝火,看见两匹马由远及近,都站了起来,朝这边张望。 霍冲勒住韁绳,翻身下马,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大腿內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他没有停留,把韁绳交给迎上来的谭润福,大步朝著那群人走去。 “哪位是雷振兴同志?” 第三十三章 第一轧钢厂 围在火堆边的几个人,听见霍冲问话,几个人互相看了了,没人吭声。 霍冲刚想开口再问一遍,谭润福阻止了他,小声的说:“不在这儿,我们去工棚看看。” 霍冲点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就跟著谭润福走,大腿內侧火辣辣的疼,走起来两条腿有点外八,姿势有点难看。 谭润福偷偷瞄了一眼,憋住笑,霍冲自然也看到了,没有管,任他自个儿笑,反而抬头打量这座第一初轧厂。 厂区確实大,顶棚塌了好几处,但支撑的钢架基本都在,铁轨从厂房里延伸出来,被雪埋了一半,有些地方枕木都露在外面,黑乎乎的。 几台大设备的轮廓还能看见,但看不清细节,只能瞧著主体结没倒。 “怪不得先出的钢...” 霍衝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段与此情此景隱隱对应的记忆浮上心头。 鞍钢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復工,最早產出、並轰动全国的,不是铁水,而是钢锭、钢坯。 当时,由於高炉修復极度困难,缺乏矿石和焦炭,有人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从废墟收集废钢烂铁,直接塞进化铁炉里,用人工烧煤加热,直接练钢水做產品支援前线。 虽然质量参差不齐,產量也有限,但那一炉炉通红的钢水倾泻而出的时刻,依然让整个鞍山、乃至更远的地方都为之振奋,被视为一个伟大的奇蹟和起点。 然而,以霍冲如今融合了未来工业知识的眼光来看,这种做法,实在是百害而无一利的无奈之举,是特定歷史条件下被逼到墙角的特殊產物。 先炼钢,再炼铁,听起来似乎只是顺序问题,但实际上,这完全违背了现代钢铁工业最基本的科学逻辑和生產流程。 完整健康的钢铁生產链条应该是:高炉炼铁,平炉炼钢,轧机製造。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不可顛倒的流程。 高炉是链条的起点和基础,没有稳定、合格、足量的铁水供应,所谓的炼钢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直接用废钢炼钢,看似跳过了最困难的高炉环节,实则弊端极大,废钢成分极其复杂,硫、磷等有害元素含量往往超標,且形状不规则,熔化困难,对炉衬侵蚀严重。 没有铁水提供的物理热和化学热,炼钢过程能耗极高,且温度难以精確控制。 更重要的是,这完全无法形成规模化、连续化的生產,成本高昂,质量不稳定,纯粹是应急的权宜之计,绝不可持续。 所以霍冲没有选择走相同的路线,必须得先把高炉这条线打通,哪怕不能立刻满负荷生產,至少先让铁水流出来。 等铁水的问题解决了,在集中精力把轧钢这边小毛病一个个修好,这样一环扣一环,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形成完整的生產链条。 霍冲正想著,谭润福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住了。 这排房子破的够呛,墙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窗户上糊著纸,有的纸破了洞,用布塞著。 门口堆著些东西,破鞋烂衣,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霍冲皱了皱眉,转头看谭润福。 谭润福两手一摊,压著嗓子说:“这还算好的,里头才是遭罪,我上午进来的时候,差点没憋过气去。” 霍冲看他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觉得有点小题大做。 他没再多想,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那扇用旧棉被改成的门帘。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怎么说呢,像几十个人挤一块儿,没地方洗澡,鞋袜湿了没得换,再加上煤烟味、霉味、全混在一块儿,如果非要形容那只能有一句诗来讲:冲天“香”阵透长安。 霍冲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脑袋。 不过屋里的场景倒是挺热闹。 四五个人正忙活著,有人把散落的木板归置到墙角,有人拿著扫帚扫地,扫得尘土飞扬也不停。 还有个年轻人,弯著腰搬地上的床板,一边搬一边回头跟人说话: “同志们,咱自己的窝,收拾乾净点,睡著也舒服,等会儿把煤炉烧起来也好搁地儿放...” 他这一嗓子,回应的就那几个人。 大部分人都躺在床板上不动弹,盖著脏兮兮的旧被子,有些被子还带著日偽时期的印记,有些明显是国军留下的破烂货。 灰尘扬过来,他们就翻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一缩,该躺照躺。 霍冲站在门口,强忍著不適,快速扫视了几秒,心里已然大致有数了。 这工棚不像孟泰家有炕,就是在地上铺一排木板,木板上铺点稻草,草上再摊开被褥,就成了睡觉的地方,棚子里连个炉子都没有,冷得跟冰窖似的。 那些躺著的人,不是懒,是心里没盼头。 你让他们起来干啥呢?出去也没活干,厂里復工八字还没一撇,与其在外面挨冻,不如缩在被窝里省点力气。 正思忖间,那个弯腰搬床板的年轻人,憋著一股劲,將那块木板搬离了地面,朝著门口走来。 他的视线被床板遮挡,只瞧见了站在门边的谭润福,嘴里还喘著粗气,带著点年轻人的直率: “哎呀,谭同志,你怎么又回来了?让一下让一下,別碰著了。” 谭润福赶紧往后一缩,让出空来:“没啥事,你先忙。” 雷振兴点点头,搬著床板就出去了,棉被门帘在他身后晃了晃,又落回去。 霍冲给谭润福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了出去,等雷振兴把床板放下,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吐著白雾,才瞧见后面还跟著一个人。 他盯著霍冲瞅了两秒,眼珠子转了转,像在想什么。 忽然一拍脑袋:“哎呀,看著好眼熟,你是不是那个机修的光杆...”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觉得这称呼不太妥当,脸上露出点尷尬。 霍衝倒没在意,哈哈笑了一声:“我就是那个光杆司令,你是雷振兴吧?” 雷振兴见霍冲毫不介意,甚至主动提起,那点尷尬立刻化成了不好意思的憨笑,挠了挠后脑勺: “是是是,我就是雷振兴。那个啥……我嘴快,没过脑子,你別往心里去啊。” 第三十四章 安排任务 霍冲摆摆手:“没事,又没说错。” 他往工棚那边扬了扬下巴:“你这是干嘛呢?收拾屋子?” 雷振兴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嗯,这屋里头太冷,潮气也重,我上午跟几个同志在铁路边捡了点碎煤和煤渣,想著做几个简易的煤火盆放进去,让大家晚上睡著也能多少暖和点。” “这不,先得把里头拾掇出点空地来,通风也得好点。” 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听著的谭润福,此刻脸上却露出了明显的不解,甚至有点不赞同。 他忍不住插嘴问道:“雷振兴同志,你是厂里任命的干部,是来组织、带领工人恢復生產的。” “像收拾屋子、捡煤渣、生火盆这些事,你应该发动、组织大家一起来干嘛。” “你这样……你这样就几个人忙前忙后,有些人不就都成……成等著伺候的了吗?” 他终究还是把懒汉这个词咽了回去,换了个稍显委婉的说法。 雷振兴显然没料到谭润福会这么问,或者说,他压根就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发自內心的、毫不作偽的困惑,好像谭润福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隨即,他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著一种天经地义的朴素信念: “谭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我是干部,是团员,这些力所能及的、能让工友们稍微好过一点的事情,看到了,顺手就做了,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明亮而真挚,仿佛在引用某种深信不疑的真理: “我在老家学习的时候,看过张思德英雄的事跡,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不就是咱们这些干部应该刻在心里、落在实处的吗?” “工人兄弟们现在有困难,住的冷,睡的潮,我看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有什么不对? 谭润福被他说得一时语塞,他是党员,为人民服务是刻在党章里的信条,可他又觉著雷振兴这样做不太对劲,但真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又说不出来。 只好把目光转向霍冲,眼神里透著点无奈,霍冲把这一番话全听进去了。 从刚才在屋里看到的那一幕,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想法。 为人民服务当然对,但那是在共產主义已经成为人人心中目標的前提下。 而他在屋里看见的那些人,眼里是依赖,是无所谓,是应当如此。 如果这样来服务,那就是滋养懒汉,非但不能提升积极性,反而会让人越来越不愿动弹。 但他没把这番话说出来,只是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谭润福,然后对著雷振兴说: “雷同志,你是对的,不过现在有另外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雷振兴眨了眨眼睛,脸上带著好奇:“啊,霍同志,机械这块我不懂啊,不过有什么需要你儘管说。” 霍冲往工棚那边瞅了一眼,里头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不是机械上的事儿,”他把目光收回来,“是人的事儿。” 雷振兴闻言,眼神里有点茫然,明显没有跟上。 霍冲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我需要你明天早上带著这些工人,全都去制铁厂区那块雪地报导。” “制铁厂区?挖雪地?”雷振兴愣了一下,脸上的困惑更重了,眉头微微蹙起。 “去那儿干嘛?霍同志,这些工人都是轧钢工出身,熟悉的是轧机、辊道、冷床,他们……” 霍冲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雷振兴同志,这是命令,是厂部抢修委员会的统一部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著雷振兴年轻而清澈的眼睛: “你是干部,也是团员,现在需要你做的,就是听令行事,然后带著你的人,执行。” 雷振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並非想抗命,只是单纯不理解这个命令背后的逻辑,轧钢的工人,为什么要去炼铁厂区挖雪?这听起来有点不搭调。 而且眼神里的困惑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霍冲斩钉截铁的態度而更加浓重了。 大家都是干部,都是来支援建设的同志,怎么突然就成了命令与服从的关係了? 旁边的谭润福看出了他的不解,適时地插了一句,语气缓和: “雷振兴同志,你可能还不知道,霍冲同志现在是鞍钢抢修工作的第一负责人,全权负责高炉修復和整个復工筹备。” “任命今天上午已经正式下达,就贴在厂部门口的公告栏上,按程序,你们轧钢厂这边,也应该收到书面或口头的通知了……” 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確:霍冲现在的身份,有权力下达这样的指令。 雷振兴听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瞳孔里闪过惊讶和意外,飞快地再次打量了一下霍冲。 他没有怀疑谭润福的话,这两人没必要大老远骑马跑来,就为了编个谎话哄他玩,只是这消息来得有点突然。 霍衝心里却微微一动:早上他离开小白楼的时候,明明听见李大章安排李晓东去各车间、各驻点下发关於抢修委员会成立和他任命的通知。 而且还是骑马去的,按理说,轧钢厂这么重要的点位,不应该漏掉,更不至於到了傍晚还没消息传到。 是李晓东办事疏漏?还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情况?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快速转了一圈,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迅速收敛思绪,重新聚焦在雷振兴身上,把话交代清楚: “具体工作,到了那边会有人安排,孟泰孟师傅是队长,谭润福同志是技术协调顾问。” “明天你们到了制铁厂区,直接找谭润福报到就行。”说著,他指了指身边的谭润福。 雷振兴的目光在霍冲和谭润福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似乎消化著这些信息。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挖雪、挖雪有什么用这类问题,也没有对命令本身再表示任何疑虑。 只是立正站好,抬起右手,五指併拢,乾净利落地敬了一个標准的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乾脆,眼神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霍冲回了个礼,放下手,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雷振兴脸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试探: “你能叫动他们吗?我是说,工棚里那些……” 第三十五章 打赌(加更求月票!!) 雷振兴听到这话,脸上突然被一股发自內心的的篤定所取代,甚至没有低头思考一下: “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霍冲和谭润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雷振兴见他们没有立刻回应,以为他们是不相信自己的保证,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还要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急切: “霍同志,谭同志,你们放心,这些工人虽然看著有点懒散,但那是没办法的事,不是他们的问题。” “他们都是好样的,只要有任务下来,绝对第一个响应,绝对不会掉链子!” “我这就进去跟他们说,保证明天早上一个不落,全都到制铁厂区报到。” 霍冲看著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隱隱的……担忧。 他欣赏雷振兴的纯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那种发自內心的、想把一切做好的热忱。 可他也在雷振兴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在另一段记忆里,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后来被现实狠狠打磨过的东西。 那种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对人好,人就一定会真心对自己好的天真。 那种以为为人民服务,就是自己把所有苦都吃了、把所有事都干了的天真。 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行,那你先去动员吧,我和谭润福同志在外面等你消息。” 谭润福一下就听出了霍冲话里的潜台词:他並不相信雷振兴能真的动员成功。 虽然谭润福心里也不太明白霍冲为何如此篤定,那些工人看起来是懒散,可他问了工人对雷振兴的评价都是很好,他的態度又如此真诚恳切,人心都是肉长的,总该给点回应吧? 但他没有出声质疑或反驳,选择了沉默观察。 雷振兴自然也听出了霍冲话里那层未言明的意味,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没有感到被冒犯或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净明朗,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只有一种基於自身行动的坦然自信,以及一种对他人可能存在的疑虑的宽和包容。 “收到,霍冲同志。”他再次应道,然后语气依旧诚恳地补充。 “不过我想说,这些工人虽然这几天没什么动静,但只要任务下来,他们绝对会来的,你们先跟我来,烤烤火暖和暖和,在这儿等著就行。” 说著,他不再多解释,转身引著两人朝工棚侧面走去。 绕过那排平房,后面是一小片被积雪半掩的空地,堆著些不知用途的废旧铁件。 在背风的一角,用几块捡来的铁皮围成了四个简易的火盆,里面正燃烧著些碎煤块。 雷振兴蹲下身,拿起旁边一根前端烧焦的木棍,拨了拨几个火盆里的炭火,让空气流通更畅,火焰隨之升高了一些,散发出更多热量。 “这是我上午沿著铁路线边捡的碎煤和干树枝,还有些湿的,先在这儿烘烘,等会儿拿进去就能用了。” “你们先在这儿烤烤火,驱驱寒,我进去跟他们说一声,很快出来。” 说完,他放下木棍转身,大步朝著工棚走去。 霍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站在原地没动。 谭润福走到一个火盆边,伸出手凑近火焰烤著,感受著那点可怜的暖意驱散手指的僵硬。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终於没忍住,转过头来看向霍冲,压低了声音: “霍兄,你这是不信他真能说动那些人?” 霍冲的目光落在那扇静止不动的破旧门帘上,沉默了好几秒钟。 工棚里隱约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听不真切。 然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谭润福,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谭兄,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谭润福一愣,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赌什么?” 霍冲用下巴朝工棚方向示意了一下:“就赌这雷振兴,绝对动员不了那些工人。” 谭润福皱起了眉头,心里不太认同。 他回想刚才雷振兴那充满感染力的保证,再看看霍冲这过於冷静、甚至有些淡漠的判断,总觉得霍冲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凉薄了? “不能吧?我上午问了这些工人对雷振兴的评价,都是夸他的,无论无何总得给点面子吧?” 霍冲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只是重复道:“等著看吧。” 话毕,二人没有再说话,只不过谭润福对霍冲越来越看不透了。 霍冲其实还没有把心里那层更深的判断说出来,从刚才在工棚门口,看到里面那一幕时,这个判断就已经在他心里成型了。 那些躺在床板上,对周遭打扫灰尘都无动於衷的人,他们眼里透出的不是身体上的极度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习惯性放弃。 他们习惯了有人替他们操心柴米油盐,习惯了有人替他们打理生活环境,习惯了在这种被照顾的状態下,將自己的主动性蜷缩起来,被动地等待安排,等待救援,等待外界的变化。 雷振兴越是不计回报、无微不至地对他们好,他们就越可能將这种好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常態,一种干部就应该做的事情。 你收拾屋子,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躺著看你忙碌,你捡来煤渣生起火盆,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凑过来取暖。 你替他们抗下所有外界的压力和內部的琐碎,他们就可以节省下所有的力气和心思,继续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坏,这只是人性中某种普遍存在的惰性,在特定环境下的显现。 在任何缺乏有效激励和清晰规则的群体里,只要有人持续地、无条件地承担起大多数责任和付出,就一定有人会逐渐习惯於接受,甚至依赖这种付出。 而接受和依赖久了,付出就会在无形中被默认为应该,接受则成了权利。 为人民服务,服务的是人民群眾合理的、正当的需求,是带领他们一起创造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去服务、甚至去助长某些惰性和依赖。 这个道理,需要时间和经歷,才能让满腔热血的雷振兴真正明白。 第三十六章 理想主义者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那扇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雷振兴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跟进去时完全不一样,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还有那么一点不服气。 身后也跟出来好几个人,霍冲和谭润福都斜著眼瞧著,还是那几个跟著他打扫卫生的工人,其中一个在后面嚷嚷著: “雷干部,你別跟他们置气,他们不去,我们几个去,没事儿的!” 雷振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一味地闷著头,径直走到霍冲面前。 站定后,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霍冲看著他这副从云端跌落的模样,没有出言嘲笑,只是很平静地看著雷振兴,问了一句: “怎么样?” 雷振兴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闷声闷气的声音憋出一句话: “只有四五个愿意明天去,其他的人……有的说天太冷了,不想动,有的说身子骨不舒服,起不来;还有的说……”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显然是不摆上檯面的话。 谭润福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信心满满的年轻人,心里嘆了口气,轻轻碰了碰霍冲的手臂,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霍兄,你贏了。” 霍冲闻言,只是苦笑著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眼神迷茫的雷振兴身上: “雷同志,现在,有什么感想?” 他是真心在问,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悟出点什么。 雷振兴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支支吾吾了半天,: “我明明是为他们好……我给他们缝衣服,给他们捡煤生火,收拾屋子……他们怎么……怎么就能……”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眼圈似乎都有些发红。 那是一种信念受挫后的委屈,是付出不被理解甚至被无视的茫然。 霍冲看著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站起身,伸出手,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雷同志啊,为人民服务,不是替人民做事,是带著人民一起做事。” “你替他们干了,他们还是他们,你带著他们干,他们才慢慢变成咱们。” 雷振兴愣愣地站在原地,反覆无声地念叨著霍冲的话:“带著人民一起做事……变成咱们……” 霍冲看他那副陷入困惑和思索的样子,知道这番道理他需要时间去消化,甚至可能需要再碰几次壁才能真正明白。 但有些话,必须趁热说,在他最困惑的时候说,才能留下印记。 於是,霍冲的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些,少了些隨和,多了几分长者的告诫与提点: “我比你痴长几岁,经歷的事可能也多一些,叫你一声小雷,可以吧?” 雷振兴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自商周那时候起,五个人就有伍长,十个人就有什长,你现在是管四十多號人的干部,不是光伺候他们的勤务员。” “当干部,手里握著的是责任,不是单纯的善心,有些事情,该立规矩就得立规矩,该执行纪律就得执行纪律,该罚的时候,手就不能软!” “同样,该体恤、该宽容的时候,心里也得有数,一张一弛,宽严相济,队伍才带得动。” “老话讲,慈不掌兵,情不立事,心太软,光讲情分,是带不好队伍,也办不成大事的。” “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本身都没错,是好事,但你的位置不一样了!” “你现在是领头的人,不是光出力的人,领头的人,得把眼光放远,把队伍拢住,把方向指对,把劲往一处使!明白这里头的区別吗?” 雷振兴默默地听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展,显然內心在进行著激烈的交锋和思考。 就连一旁的谭润福,也陷入了沉思,细细琢磨著霍冲这番话里的道理。 这些道理,有些他隱隱约约懂,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如此直白地剖析出来。 霍冲见两人都在消化,便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说多了反而让人生厌,他转过身,对著还在咀嚼话中滋味的谭润福说道: “谭兄,別琢磨了,走,咱们进去看看。” “啊?”谭润福从思绪中惊醒,微微张著嘴巴,伸出一根手指头指著自己的脸,满脸的意外。 “我?进去?” 霍冲一点头:“对啊,不然咱俩大老远骑马过来,真当是来玩的?” 谭润福缩了缩脖子,看看霍冲,又看看那个门帘,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和为难,但最终还是哎了一声,悻悻地挪动脚步跟上。 跨过依旧站在原地的雷振兴时,雷振兴才从霍冲那番话的衝击中彻底回过神来,他转过头,对著霍冲和谭润福的背影说道: “霍同志、谭同志……对不起,是我……是我能力不足,没把事情办好。” 谭润福脚步一顿,停了下来,看著雷振兴那懊恼又自责的样子,心里一软,刚想开口安慰几句,话还没出口,走在前面的霍冲头也没回,又叫了一声: “谭兄,搞快些。” 谭润福已经抬到半空准备拍拍雷振兴肩膀以示安慰的手,僵了一下,又默默地放了下去。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知道霍冲这是有意为之,不再犹豫,加快脚步跟上了霍冲。 霍冲走了两步,却忽然又回过头,看了雷振兴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说教时的严肃: “小雷,刚才那些话,你要是想通了,也可以跟进来看看。” 说罢,不再停留,朝著屋內走去,谭润福不清楚霍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紧隨其后,压低声音问道: “霍兄,你这到底是要搞什么啊,我咋有点看不懂了呢?” 霍冲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无奈和决断: “老谭,没办法,小雷是个好苗子,但他现在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而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真正带好队伍、扛起责任的干部,这中间的差距,他得自己蹚过去,摔几跤,才能真正长大。” “有些课,光靠讲道理是没用的,得让他亲眼看看,现实是怎么运转的。” 谭润福理解前半句后半句依旧不理解,甚至语气带著点激动: “哪又怎么样,雷振兴这个直属干部都使唤不动,我俩进来又能怎样,难道亲自训斥那些躺著的工人一顿就有用了?” 这时,霍冲已经走到了工棚门口,他停下脚步,问谭润福: “谭兄,厂里工人的口粮配给、还有劳动补助粮的发放,是不是也归你们技术管理部门协同后勤一块儿负责统计核实? 第三十七章 断粮 谭润福本来心里就有点为雷振兴抱不平,觉得霍冲刚才对那年轻人是不是太严厉了些,正憋著一股气头,冷不丁被霍冲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 “是啊,我们技术管理部门这边,主要是配合后勤和生產科,负责各厂区在岗、的信息核实、登记造册,然后匯总名单交给生產科。” “生產科那边根据名单和定额,把粮食配好,再分发到各个厂区负责人手里,由他们往下发。你问这个干什么?” 话刚说完,他自己脑子里突然像是被闪电劈中,瞬间转过弯来。 霍冲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问起粮食发放的流程……再联想到刚才他对雷振兴那套慈不掌兵的说教,以及此刻工棚里这些工人的状態…… 谭润福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扭过头盯住霍冲,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惊疑,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问道: “霍冲!你不会是想……用粮食卡他们吧?” “我告诉你,这可使不得,剋扣粮食,从古至今都是要出大乱子、犯大忌讳的,你初来乍到,可千万別乱来啊!” 霍冲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看一个不开窍的傻子。 “想啥呢你?”霍冲语气平淡,甚至有点哭笑不得,“我扣什么粮食,我是那种人吗?” 谭润福一听这话,悬到嗓子眼的心顿时往下落了半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喃喃道: “那就好,那就好……是我多想了,嚇我一跳……” 他这口气还没完全舒顺畅,霍冲的下一句话,把他剩下那半口气连同刚放下的半颗心,一起又提溜到了悬崖边上! “以后都不用发了。” “什么?!!” 谭润福差点一个趔趄没站稳,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愣愣地盯著霍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嘴巴张了又张,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字来:“不……不发了?这比剋扣还狠啊,剋扣好歹还有点,这不发……这是要直接断了这些工人的活路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激起民变、无法收场、后果不堪设想等一系列骇人的字眼。 霍冲可没管他是什么反应,不再看石化般的谭润福,也不等身后表情复杂的雷振兴有什么动作,伸手就撩开了门帘,径直走了进去。 谭润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魂不守舍,直到霍冲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他才猛然惊醒,也顾不上多想,几乎是踉蹌著跟了进去。 让他没想到的是,雷振兴在门外呆立了几秒后,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也一咬牙,跟在了谭润福身后,掀帘而入。 屋內,少了雷振兴和那五六个还算勤快的工人来回走动、打扫说话,显得格外死寂。 一种沉闷的安静笼罩著整个空间,工人听见动静,略微转过脖子瞥了门口一眼。 当看清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大部分人便又翻了回去,继续他们无声的躺臥。 只有极少数人,目光在霍冲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著疑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变得莫名诡异起来,霍冲、谭润福、雷振兴三个人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大部分天光与地上那几十个身影无形中形成了对峙。 沉默大概持续了有半分钟,然后,霍冲开了口。 “通知一件事,从今天,现在,此刻起,第一初轧钢厂所有在册职工的口粮,不再发放。”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屋里,瞬间炸了! 那些背对著门口的,翻过身来,那些原本闭著眼假寐的,睁大眼睛,甚至有人一下从铺盖卷里坐直了身体。 更有几个动作快的,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丫子就直接从木板铺上跳了下来,冰冷的土地面也顾不上了。 几十双眼睛同一时间盯住了站在门口的霍冲,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愕、愤怒、茫然,还有一丝恐慌。 表情之精彩,比刚才谭润福有过之而无不及。 “啥玩意儿?” “不发了?” “凭啥,你说不发就不发了?” 短暂的死寂后,各种质问、惊呼、带著火气的叫嚷声几乎同时爆发出来。 谭润福被这突如其来的群情激奋嚇得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差点撞到门框。 他一回头,发现跟进来的雷振兴也脸色发白,同样往门口方向挪了挪脚步。 两人几乎同时升起了同一个念头: 谁也料不到这些被断了口粮的工人,在绝望和愤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断人粮草,自古就是最犯忌讳、最容易激起拼命反抗的事。 可霍冲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迎著那几十道目光,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他的站姿都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挑衅地前进。 这时,一个年纪看起来最大的老工人,从靠里的一个铺位上爬了起来,抓起一棉袄披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 “后生,你谁啊?红口白牙,说不发就不发了,救济粮是上头按人头、按定额拨下来的,你说了能算?” 工棚里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老工人和霍冲身上。 霍冲看著这位显然在工人中有些威望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叫霍冲,鞍钢復工抢修工作第一负责人,轧钢厂归鞍钢厂管,鞍钢厂里所有復工相关的人、事、物,现在归我管。” “你说这救济粮发不发,怎么发,我说了算不算?” 那老工人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过分年轻的陌生人,来头这么大口气这么硬,但老工人的沉稳让他没有立刻被唬住,只是眼神更加凝重。 不等老工人和其他人反应,霍冲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清晰,確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所以今天这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口粮,停了。” “哗——!” 这一下,屋里彻底乱了套,刚刚还稳得住的好几个人同时嚷了起来: “凭什么?我们犯啥错了?” “天天冻得跟三孙子似的,窝在这破地方,粮食断了我们吃啥?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一个瘦削的汉子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乾嚎起来,虽然没眼泪,但那架势十足。 群情激愤中,一个看起来体格颇为壮实汉子,往前跨了一大步,离霍冲只有两三米远。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算老几,说不发就不发,雷干部天天给我们忙前忙后,都没说过这种混帐话!” “你一来就要断我们的粮,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第三十八章 大锅饭 他这话一出,好几个同样憋著火气的工人也跟著往前凑了凑,隱隱形成了半个包围圈。 气氛瞬间绷紧,火药味浓得呛人。 站在后面的雷振兴,听见有人提自己名字,还拿自己跟霍冲对比,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谭润福一把拉住胳膊。 谭润福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別说话,看霍冲怎么处理的警告和紧张。 霍冲瞥见了他们之间这个小动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又有点悲哀地想笑。 雷振兴这小子,到现在恐怕还没完全明白,他那些不求回报的好,在这群人某些人的潜意识里,早已从感激变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成了可以用来道德绑架的筹码。 “呵……”霍冲发出一声轻笑,把目光从雷振兴那边收回来,重新落在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壮汉脸上。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字字诛心: “为什么停?就因为你们现在,啥、也、不、干!” “有意见吗?” 壮汉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然有意见,意见大了去了! 那点救济粮就是他们这些家不在本地的工人吊命的根本。 但他嘴笨,一时被霍冲的气势直接堵得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喘著粗气。 霍冲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开口: “你们知道全国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前线,战士们缺粮食、缺弹药,跟敌人拼命,后方,老百姓勒紧裤腰带,把最后一粒米省下来支援前线,每一斤粮食,都是血汗换来的,都是命!” 他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或躲闪的脸: “这救济粮,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大风颳来的吗?是给那些等著干活、准备为国家出力的工人兄弟吃的,不是拿来养躺在工棚里当大爷、等饭吃的!” “你们要真愿意这么躺著,行,我成全你们,躺一天,饿一天,躺三天,饿三天,咱们就看看,是你们躺得住,还是肚子饿得住!” 霍冲说的,是血淋淋的实情,那时候东北刚解放不久,像鞍钢这样的大型厂矿,远没有形成后来那种完善的供给保障体系。 职工的口粮,主要靠两方面:一是组织上根据在册人数、调拨下来的救济粮,数量不多,隔一段时间发一次,勉强餬口。 二是工人们自己各显神通,有家的靠家里接济点,没家的就只能干熬,或者去外面找点零活,哪有不干活就能吃饭的事儿。 而且很多从偽满时期就在厂里乾的老工人,经歷过更残酷的时候,干一天活,给一顿糙米饭,不干活,连口水都未必喝得上。 现在好歹有救济粮吊著命,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这份饿不死的保障,某种程度上,也消磨了一些人的紧迫感和斗志。 霍冲深知这一点,也正因为深知,他才敢用这种看似冷酷无情、甚至带著点无赖的方式,来打破这潭死水。 对付某种程度的麻木和惰性,有时候,温和的劝解远不如触及生存根本的威胁来得有效。 “我不是要断了你们的生路,不让你们吃饭。”霍冲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他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盯著他的老工人。 “老师傅,您年纪大,经歷得多,我问您,以前小鬼子在的时候,不干活,给粮吗?” 老工人嘴唇动了动,掠过一丝痛苦的回忆,最终抿紧了嘴,没吭声。 “后来,刮民党在的时候呢?不干活,能白拿粮吗?” 老工人依旧沉默。 “那现在,咱们自己的厂子,咱们自己的队伍当家了,反倒可以不干活,躺著白拿粮了?天底下,就没有这个理儿。” 霍冲往后退了一小步,正好站在门口那片光亮的正中央,身影被拉长,仿佛一尊守关的门神。 他环视著神色各异的工人们,把话说死不留任何幻想和討价还价的余地: “救济粮,厂里照发!一分不会少,但是...”他加重了语气。 “从今天起,不再按人头、按名单发到个人手上,改成由厂里统一安排,在干活的地方,开大灶!” “干了活,凭登记,才有饭吃,不干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刚才跳得最凶的,“一粒米,一口汤,都別想。” 最后,他抬起手,指向工棚外,指向制铁厂区的方向: “轧钢厂现在没正经活干,那就去有活乾的地方,制铁厂区二號高炉那边,明天一早开始翻雪地、清废墟、找零件。” “愿意去的,由雷振兴同志带队前往,准时到地方开工。” “不愿意去的——”霍冲的声音陡然转冷。 “也行,门在那儿自己收拾铺盖,爱上哪儿上哪儿,鞍钢不养閒人更不养躺著等饭吃的大爷!” 说完最后这句话,霍冲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撩开门帘就迈了出去,动作利落得很,一点没拖泥带水,从 谭润福还愣在那儿,刚才那番话加上工棚里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衝击太大了。 见霍衝突然走了,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紧赶著追了上去。 一跨出工棚,谭润福这才觉出来,后背棉袄里层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已经出去七八米远的霍冲,一把扯住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抖: “霍兄,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不把人都得罪死了吗?万一他们真闹起来或者有人饿急了鋌而走险……” 霍冲几乎是在竞走,没回头也没挣开谭润福的手,盯著前头急匆匆打断他: “別废话了,快走,回头看看,有人跟出来没?” 谭润福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工棚门口那破棉被帘子还在晃悠,倒没人立刻衝出来。 他刚鬆口气,转回头想说没人却看见霍冲虽然面朝前方走得稳当,侧脸线条却绷得死紧,一直在咽口水! 霍冲刚才在工棚里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七分是真有底,三分全是硬撑出来的。 面对几十个隨时可能炸锅的汉子,说不紧张是假的,尤其最后那壮汉拳头捏得嘎嘣响的时候,霍衝心跳都快飆到嗓子眼了,全凭一股不能怂的劲儿扛著。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离那工棚越远越好,万一真有几个愣头青不管不顾追出来动手,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谭润福被霍冲这紧张劲儿一感染,也顾不上再问了,连忙加快脚步。 俩人一前一后,在小道上走得飞快,留下一串脚印,离工棚已经有段距离,谭润福刚觉得安全了点儿,想再开口。 “霍同志,谭同志,等一等!” 身后,传来雷振兴的喊声,霍冲和谭润福的背影同时一僵,脚底下立马停住了。 俩人都没立刻回头。 谭润福只觉得心像被只手攥紧了,刚消停点儿的冷汗唰地又冒出来。 第三十九章 大事 终究还是霍冲先镇静下来,他鬆弛了脸上绷紧的肌肉,换回惯常的平静表情,然后才慢慢转头,朝声音来处扫去。 视野里只有雷振兴一个人。 那小子正哈著腰,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估计是跑得太急被寒风呛著了。 霍衝心里鬆了下来趁雷振兴还没抬头,飞快眨了眨眼,让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显得更自然些。 旁边的谭润福也跟著回头,见只有雷振兴一人,也明显鬆了口气,用鼻息长长嘆出,小声嘟囔: “嚇我一跳……” 话没说完,被霍冲拉了下袖子,示意噤声。 这时雷振兴总算喘匀了气,他直起腰一步一步朝霍冲他们走过来,走到离霍冲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然后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忽然弯下腰对著霍冲认认真真鞠了一躬,角度近乎九十度,棉帽的帽檐几乎碰到膝盖。 “霍哥,受教了。” 霍冲真没想到雷振兴会来这么一出。 这个年代,尤其在部队和厂矿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特別是像雷振兴这样满腔热血、认死理的小伙子,就算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也极少会用如此正式、甚至老派的方式当面表达,顶多涨红著脸憋一句我明白了。 他愣了两秒,才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虚扶住他胳膊: “行了行了,快起来,起来说话。” 雷振兴直起腰,目光清澈地看著霍冲,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霍冲拍拍他的肩,换上隨和的语气想让气氛轻鬆些: “受什么教?挨顿骂还能挨出觉悟来了?” 雷振兴摇头,开口很认真,带著深思后的清晰: “不是骂的事,霍哥,是你刚才在工棚里说的那些话,还有你做的那些事,让我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想过或者想岔了的事情。” 霍冲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谭润福安静地站在一旁听。 雷振兴摇头,开口很认真,带著深思后的清晰: “不是骂的事,霍哥。是你让我明白,我之前把对大家好想岔了,我总觉得,能替他们想到的、干到的,我都干了,他们自然就会信任我,跟著我干。” 他苦笑,有自嘲也有释然: “可我今天才知道,我越是大包大揽,他们就越觉得理所当然,我累死累活,他们心安理得,你说得对,我是干部,是组织任命的干部,得在其位,谋其政。” 霍冲这回真的笑了,笑容舒展,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慰和讚赏。 他能感觉到,雷振兴这番话不是敷衍不是场面话,而是真正被现实撞了腰、又被道理点醒后,从心底生出的领悟。 “能想明白这一层,就好!”霍冲用力拍拍他肩膀。 “小雷,你这人心实、厚道,愿意把人往好处想,这本身没错,但不够。” “当干部,尤其是带队伍的干部,更重要的是得能把人往好处带,把大家劲头拧到一块,把涣散的人心拢起来,把该走的路指清楚,然后领著大家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雷振兴不住点头,眼神越来越亮,末了,他脸上又浮现一丝实际担忧,挠头问: “霍哥,那明天早上我集合队伍,带他们去制铁厂区,要是还有人硬顶著不去,那可咋办?” 霍冲看他一眼,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操作指南: “明天早上,你准时吹哨集合,把愿意去的人名登记好,至於那些不来的,你不用跟他们废话,把名字单独记下来就行。” “然后你带著愿意去干活的人直接出发去制铁厂区,到了那边该怎么安排乾活,听孟师傅和谭润福的。” “开饭时,你带著这些干了活的人去吃饭,至於那些没来的別管。” “让他们饿著,饿一顿,他们自己就什么都明白了,比你说一百句、劝一千句都管用,明白了吗?” 雷振兴听完,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重重点头: “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就对了,带队伍,心要热,但手不能软,脑子要清醒。” “另外,告诉一下那几个要来学习的工人,明天就要开始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那我...”雷振兴脸上露出一丝期待。 霍冲知道他想问什么,微微一笑:“你也做好准备,一起。” “是!”雷振兴挺直腰板,响亮地应了一声。 “好了,先回去吧,安抚安抚工人们,鞍钢建设需要他们。”霍冲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欣慰。 雷振兴点了点,然后转身,迈著比来时坚实的许多的步伐,朝著工棚方向走去。 看著雷振兴走远,谭润福才凑过来,对著霍冲说:“霍兄,你这道理一套一套的,我甘拜下风,就是你对小雷又是打又是拉,折腾得不轻啊。” 霍冲望著雷振兴的背景,轻轻嘆了口气:“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嫩,太理想,不折腾一下,永远长不大,也带不好那帮老油条子。” “但愿他真能把这一课吃透吧,走吧,我们也回吧。” ....... 两人一路疾驰往回赶。 霍冲在马背上顛著,大腿內侧火辣辣的疼,心里还惦记著明天开工的事情。 谭润福在旁边骑著马,忽然开口: “霍兄,你说雷振兴那小子,回去之后会不会心一软,又跟那些工人好言好语说半天?” 霍冲想了想:“大概率不会,安抚之后明天来的人应该不会少。” “那就好。”谭润福点点头,“这人要是能用好了,是个得力干將。” 两人说著话,马已经跑出去好几里地。 快到小白楼的时候,霍冲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按理说这时候天都黑了,该忙的早就忙完了,该回去歇著的也回去了,可远处马圈那边却晃动著好些人影,乱糟糟的。 谭润福也看见了,嘴里嘀咕:“这大晚上的,怎么还这么热闹?” 两人加快速度,到了马圈门口,刚翻身下马,就有人迎上来。 霍冲还没来得及把韁绳拴好,旁边就窜过来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马韁绳: “霍负责人,这马你们用完了?” 霍冲愣了愣,扭头一看,马圈门口站著七八个人,都是白天在小白楼附近见过的干部面孔,一个个裹著棉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谭润福那边也一样,他刚把枣红马拴好,就有人过来要牵走。 “哎,等一下等一下,”谭润福拦了一下。 “我们刚回来,马还没歇呢,你们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儿?” 那人没理他,直接走到木屋窗口,抓起登记本就写,谭润福凑过去看,那人写的去向栏里,赫然三个字:樱桃园。 霍冲拴好马和谭润福准备回家,路过小白楼门口,几个人正急匆匆地从楼里出来,脚步飞快,后头跟著两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著什么东西,看著像是傢伙什。 谭润福也看见了,小声说:“霍兄,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霍冲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咋知道,咱俩不是一直在一起嘛。” 正说著,一个年轻人从他们身边跑过,直奔马圈这边。 霍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同志,出什么事了?” 那小伙子跑得急,被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扭头看霍冲一眼,认出是今天告示上那个第一负责人,也没停步,边跑边喊: “土匪下山了,樱桃园那边出事了,我们打土匪去!”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远了。 霍冲脑子里轰的一声。 樱桃园! 田继同! 今天早上,田继同和宋令仪、周小云一起去的樱桃园! 他下意识转身就往马圈跑,几步衝过去,正好看见那两匹马被人牵著从他身边走过。 “等一下!”霍冲大吼一声,声音都劈了。 没停,人甚至没回头,两腿一夹,马就窜了出去。 霍冲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那两匹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转身就往小白楼跑。 谭润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等他反应过来,霍冲已经跑出去十几米,他赶紧跟上,边跑边喘著气问: “霍兄,田兄他......” “去了樱桃园!”霍冲头也没回,声音又急又硬。 谭润福心里一沉,也不问了,跟著霍冲一路跑进小白楼,上了二楼,直奔李大章办公室。 门是虚掩著的。 霍冲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屋里亮著,但李大章不在。 坐在桌边的是宋令仪和周小云,两人脸色都白得嚇人,宋令仪双手攥著茶杯,周小云眼睛红红的。 她们对面站著个女的,三十来岁,穿著件灰棉袄,短髮,正弯著腰跟她们说著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霍冲推门的动静太大,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宋令仪看见霍冲,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水洒出来一些,霍冲站在门口,喘著粗气,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田继同呢?” 第四十章 矿山遇匪 宋令仪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眼眶倒是先红了。 旁边那个短髮女人转过身打量了一眼霍冲:“你是?” “我叫霍冲,田继同的朋友。”霍冲喘著气,眼睛还盯著宋令仪。 短髮女人哦了一声,眼神在霍冲脸上多停了两秒: “那个男的在医务室,人没啥事。” 霍冲闻言,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腿肚子都软了一下,靠在门框上,闭眼缓了两秒,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人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宋令仪这时候站起来,抿著嘴唇盯著霍冲。 “霍冲,你就不问问我怎么样了吗?” 霍冲正喘著气,平復心跳,闻言扭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 “哦。”霍冲点点头,隨即转头对跟上来的谭润福说,“谭兄,走,去医务室。” 谭润福刚跟上脚步到门口,魂都还没跟上来,他扶著门框弯著腰,边喘粗气边说: “你先去,我跑不动了……这半天又骑马又跑的,要了命了。” 霍冲看他这样儿,也没勉强,自己动身就往楼下走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也没注意到宋令仪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眼神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谭润福正好抬起头,看见了宋令仪的表情,那是一种他见过但又说不出来的神情,赶紧把目光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事儿,看见了也得当没看见。 出了小白楼,霍冲直奔厂门口。 钢厂的医务室就在那边,是小鬼子在的时候建的,正经七层楼,在鞍山这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建筑了。 当初叫昭和制钢所医院,小鬼子自己职工看病的地方,设备啥的都是从日本运来的。 白墙红瓦,楼里头还有暖气,搁那时候,全鞍山找不出第二处这么气派的医院。 但是在四五年小鬼子一投降,里面的设备基本上都被运回去了,后来国民党又来了,说是接收,其实就是抢。 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没剩下,搬不走的就拆零件,连窗户框都没放过,能拆的都拆了,能拿的都拿了。 再后来,美军飞机扔炸弹。 第一颗就落在医院边上的空地,虽然没直接命中大楼,但爆炸的衝击波也让墙体受了些损。 这么折腾下来,七层大楼就剩个空壳子杵在那儿,好在復工之后,经过as市委和当局的支持,在一楼腾出两间屋子,勉强弄出来了一个医务室。 说是医务室,其实也简陋得不行,正经的医疗器械基本没有,只有一个刚从瀋阳招来的年轻医生,就是全部家当。 但好歹有这么个地方,工人磕了碰了能有个去处。 霍冲衝到医务室门口,就听见田继同杀猪般的嚎叫。 “疼疼疼疼疼疼疼——!” 那动静,穿透力极强,他还以为怎么著了,一把推开门。 就看见田继同靠著墙坐著,左手用绷带掛在脖子上,脸上有几道血痕,旁边站著个年轻人,穿著白大褂,正在给他弄手臂。 田继同正齜牙咧嘴地,脸都皱成一团了,瞅见霍衝进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冲子,你咋来了?” 霍冲走过去,上下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遍,胳膊吊著,脸上掛著彩,棉袄上还有泥,看著確实挺狼狈。 “没事吧。” 田继同特別委屈地说:“疼啊,冲子,老疼了!” 旁边的医生却在这时插了一下嘴: “没啥事,就是胳膊脱臼了,养几天就行,脸上都是皮外伤,擦了点红药水,过两天就好。” 霍冲闻言,再看田继同这副德行,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他妈还以为你吃枪子了呢!” 他瞪著田继同,嗓门都高了几分。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田继同訕訕一笑,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確实有点装过头了。 “那个……冲子,你先坐,听我慢慢说。” 他开始说起来。 原本今天去樱桃园矿山那边,是想实地看看矿区的情况。 一开始还挺顺利。 由矿上的老工人带著,把几个矿洞、设备放的地方都转了一圈,老工人姓郑,五十多岁,在矿上干了半辈子,哪条路能走,哪个洞子深,他都门儿清。 但是下午往回走的时候,出事了。 半道上碰见了一伙人,二十来个,有的背著枪,有的拎著刀,当时离著还有二里地,老郑眼尖,一看那阵势,脸色当时就变了。 “那是土匪!是来抢厂区设备的,赶紧跑!”田继同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我们就掉头往回跑,那帮土匪就在后头追了七八里地,冲子,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腿都差点跑断了。” “后来我们和老郑跑散了,他们人多分开追的,我和宋大小姐还有周小云只好在矿区里面躲著。” “那群天杀的真就在矿洞门口一直堵著,我们在洞子里头躲了大半天,也不敢出声,我还寻思,这回怕是交代在这儿了。” “那你们是怎么逃回来的?” 田继同眼睛一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佩服。 “是李晓东!他一个人打三个,三两下就把那几个土匪撂倒了。” 霍冲听完,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在钢厂那边没有收到消息,李晓东应该是先去矿区去了,正好误打误撞救了他们。 但是这么一听,有了疑惑: “那你这伤是咋弄的?” 田继同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表情变得訕訕的,小声地说: “这事你別说啊,怪丟人的。” “当时李晓东救了我们之后,把马给我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你知道我哪会骑呀?但当时又没办法,我硬著头皮往上爬,结果刚跑两步就摔下来了。” “还是宋大小姐带著我们俩回来的,要不我现在还在半道上趴著呢。” 霍冲无语地白了田继同一眼。 “你还真行啊,不会做什么就早说,让你家老爷子晓得了,非得打死你。” 田继同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理亏,这事真要传到家里,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霍冲看到这副怂样,也没再骂,语气缓了缓: “行了,人没事就行,李晓东呢?” “他在矿上,我们先给李首长报的信,他也跟著上去了,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第四十一章 开工 霍冲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撞开了別的事。 土匪这个词,在另一段记忆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歷史名词,翻书才能看见。 但现在不一样,这是1949年初的东北,社会秩序还没完全稳住,国民党残余、地主武装、惯匪,加上这里又是龙兴之地,什么都有,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他记得以前看过一些资料,说鞍山这边確实不太平,千山那边有匪,海城那边也有。 有的时候二三十人一伙,有的时候七八十人一股,专挑工厂、矿山下手,抢设备、抢物资、抢粮食。 碰上落单的干部或者工人,连人带东西一块劫走,因为总有人想效仿张大帅,成为东北王。 而樱桃园矿山正是土匪喜欢活动的地界,今天那伙人目標明確,就是衝著厂区设备去的,这事不能不当回事。 田继同见霍冲不说话,脸上表情却越来越沉,忍不住问: “冲子,你想啥呢?” 霍冲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想土匪的事,今天你们是运气好碰见李晓东了,要是没碰见呢?”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矿山那边得加强防备,干部下乡也得有规矩,不能再这么散著来,可惜就是人太少了。” 他说著,回头看了田继同一眼: “本来打算明天安排你去印刷报纸的,现在你的手也不行。” “嗯,就这样,你先好好养著,这两天就在医务室待著。” 田继同看著霍冲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只好点点头,他也不敢往外面跑了,这一回就够他受的了。 霍冲也没多待,转身就出了医务室,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黑漆漆的。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出了厂区,不远处就是孟泰的家,但最终他还是决定返回小白楼,准备连夜把报纸印出来。 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来回过了一遍。 土匪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他记得以前看过些资料,鞍山这边剿匪得折腾到五几年才算消停。 今天这伙土匪是衝著樱桃园,明天呢?后天呢? 工厂里、大栗子、大孤山,哪个矿山没有值钱的东西? 设备、材料、粮食,现在包括刚来的干部,都是土匪眼里的肥肉。 得赶紧召集群眾了。 正想著,迎面碰上个女的,就是刚才在办公室那个短髮女人,两人擦肩而过,那女的看了他一眼,霍冲没停步,直接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黑乎乎的,就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透著点光。 谭润福还坐在外头的椅子上,靠著墙,半眯著眼,也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闭目养神。 旁边坐著宋令仪,两手搁在膝盖上,盯著地板发呆,周小云不知道去哪了,没见著人。 “你咋还没回去?”霍冲喊了一声。 谭润福一个激灵睁开眼,扭头看过来,见是霍冲,小跑过来。 “累了,歇会儿。”谭润福压低声音,往宋令仪那边努了努嘴。 “这位宋同志说她心里不舒服,问我你这两天的情况,就聊了会儿,她说你不理她。” 霍冲皱了下眉,往宋令仪那边扫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没动。 “谭兄,天黑了,快回去吧。”霍冲说。 谭润福看著他,有点摸不准他想啥,但还是点点头:“那你呢?” “你跟孟师傅说一下,晚上我不回去了,別做我的饭了。”霍冲顿了顿, “另外,你到时候给田继同带点吃的,送到医务室去。” 谭润福愣了一下:“你不回去去哪儿啊?” “今晚上,我得把报纸印出来,能做多少是多少。”霍冲说。 谭润福有点惊讶:“啊?那我来帮你吧,你一个人一晚上也弄不了多少,有个人帮忙快点儿...” 话没说完就被霍冲打断了:“不用,你明天得早点起来帮孟师傅,你早点回去睡,我自己能行。” 谭润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真纠结,一方面累了一天,明天確实有事,另一方面又觉得让霍冲一个人熬夜不合適。 霍冲看他脸上那纠结样,直接说:“听我的就是了,当是个命令吧。” 谭润福嘆了口气:“好吧。”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冲霍冲点点头,然后对著后面说了声宋同志我先走了,就下楼了。 霍冲站在原地,看著谭润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扭头对著宋令仪说: “你也快回去吧。” 上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宋令仪的声音: “霍冲。” 他停了一下,回头,宋令仪站在走廊里,那点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 “你今天……为什么不问我?” 霍冲愣了一下,没明白她指的什么:“问你什么?” “在办公室的时候,你只问田继同,没问我。” “你就不想知道我有没有受伤,害不害怕?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霍冲这才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没事吗?” 宋令仪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霍冲等见她没再说什么,就转身上楼了。 他上了三楼,摸出李大章给的那串钥匙,摸著黑找到那扇铁门,拧了好几下才打开。 屋里黑漆漆的,好在灯是好的,还挺亮。 走到那张桌子前,把下午清理出来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他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下午写的那几页提纲,头版,二版,具体事项,注意事项...... 现在还要加一个土匪的事,他想了想,又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加了几行: 增加版面:关於厂区安全的紧急提醒。 內容:简要说明近期周边治安形势,提醒职工和家属提高警惕,夜间儘量不要单独外出,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同时说明厂里正在研究加强矿区保卫力量的措施,让大家安心。 写完了,他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半天。 其实他想写的不是这个。 他想写的是:土匪猖獗,大家小心,但是这话说出来,除了让人害怕,一点用没有。 可又不能不说。 万一真出了事,人家会说,厂里明明知道有土匪,为什么不提前打招呼? 当干部就是这样,有些话明知说了没用,也得说。 第四十二章 难打的报纸 不知过了多久,霍冲终於停下了笔,他拿起那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凑近灯光,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又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错別字,语句也算通顺,重要的信息点都涵盖了,他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呼!终於写完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那张大桌子上。 霍冲走过去,站在打字机前,盯著它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玩意儿,原理不难,操作也谈不上复杂,但真正用起来,对耐心和专注力的要求,简直是一种酷刑。 它完全不同於后世那种敲击键盘的方式,而是常用汉字铅字的字钉。 要打哪个字,就得先用眼睛在字盘上找到对应的字根位置,然后用手转动字盘,把那个字对准上方的打字锤位置。 再按动选字手柄將这个字顶出来,卡入打字锤,最后用力按下打字手柄,利用槓桿原理和重力,让铅字隔著色带敲击在卷在滚筒的蜡纸上。 整个过程,不容有失。 这也是为什么霍冲坚持要先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写出初稿的原因。 蜡纸这玩意儿,一旦打错字,很难修改,虽然有一种专用的改正液可以涂掉错字重打,但他手头根本没有。 万一中途走神打错,整张蜡纸就废了,又得从头再来,时间和材料都耗不起。 “唉,再难也得干啊。”霍冲自言自语了一句,挽起了袖子。 他把桌上散落的纸张、笔墨归拢到一边,將打字机挪到桌子正中央,腾出足够手臂活动的操作空间。 接著,他仔细检查了打字机的几个关键部位: 圆形的铅字字盘转动是否灵活,固定字盘的轨道和小滑轮有没有锈死,滚筒表面是否平整,用来固定蜡纸的卡子还好不好用,机头的活动部件有没有滯涩? 还好,这台被遗弃多年的老傢伙,除了落满灰尘,机械结构基本完好。 他清理了表面的浮灰,试著用手拉动字盘左右滑动,感觉虽然有些乾涩,但还能动,又在滚筒上小心地卷上了一张蜡纸,用卡子固定好。 准备工作就绪,霍冲坐下来,右手握住了打字手柄,左手手指虚按在字盘边缘。 他想先试试自己还记不记得怎么用,毕竟他自己也只是偶尔好奇摆弄过几次谈不上熟练,因为但凡有点规模的单位,都配有专门的打字员。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字根的排列规律他还有印象,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他把写满初稿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打字机左侧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如同小鸡啄米般,在字盘上探索著,寻找第一个字“同”的所在。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逡巡,辨认著部首和笔画……找到了! 他左手食指按住同的大致区域,右手轻轻转动字盘,將那个反刻的同字铅钉缓缓对准了上方打字锤的卡槽。 接著,右手拇指按下旁边的选字手柄,咔嗒一声轻响,字铅钉被顶起,卡进了打字锤头。 就是现在!霍冲右手握住主手柄,用力向下一按! “咔噠——嚓!” 一机械撞击声响起,打字锤带著铅字抬起,又藉助重力落下,敲击在下方的滚筒衬板上。 铅字上的凸起笔画,透过色带,在蜡纸上留下了一个反向的同字印记。 霍冲鬆开手柄,让打字锤復位,他转动滚筒手柄,將蜡纸捲起一小段,露出了刚才打字的位置。 灯光下,蜡纸上那个同字虽然因为用力不均显得有点一边深一边浅,但字形完整,清晰可辨。 “还行……就是太慢了。” 这速度,跟蜗牛爬差不多,他又开始低头,在字盘上寻找第二个字“志”。 目光搜索,手指移动,转动字盘,对准,按下选字手柄,再按打字手柄…… “咔噠——嚓!” 第二个字出现。 就这么著,他像一个刚入门的电报员,开始了极其缓慢的创作。 一个字,平均要花去他好几秒钟,敲了大概半页蜡纸,他的右臂就已经开始发酸,手腕也有些僵硬。 他不得不停下来,甩了甩胳膊,活动了一下手指和手腕。 看著蜡纸上那半页勉强成行的字跡,就连霍冲都有点受不了: 这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一份报纸,哪怕是最简短的创刊號,少说也得千把字吧。 照这个速度,打到天亮也未必弄得完,而且这对手腕和眼睛简直是双重折磨。 可又能怎么办呢?没有別的选择,他嘆了口气,任命般地低下头。 霍冲敲著敲著,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汗,机械重复的动作,高度集中的视力搜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枯燥和疲惫。 打完一行,他得抬头看笔记本上的原稿,记住下一句,然后低头,在字盘上快速找到对应的字,再抬头核对,再低头操作…… 脖子来回扭动,不到半小时,就感觉颈椎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又勉强啃完了大概两页蜡纸的內容,霍冲实在撑不住了。 他把打字手柄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仰著头,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摇晃眼神空洞,满脸都是生无可恋的愁容。 “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他嘟囔了一句,后半句还没出口。 “霍冲。”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平,但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啊!”霍冲一个激灵,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惊恐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宋令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静静地望著他。 屋里灯光明亮,走廊里却一片漆黑,她整个人恰好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身子被屋內的光线勾勒出轮廓,另半边却融在黑暗里。 这光影的强烈对比,再加上她本就白皙的脸和无声无息的出现方式,在霍冲高度紧张后骤然放鬆、又猝不及防被嚇到的此刻,竟產生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视觉效果。 霍冲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好半天,那口气才勉强顺过来。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差点被他带倒的椅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怎么还在这?你……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大晚上的,人嚇人嚇死人知不知道?” 第四十三章 孤男寡女 宋令仪对他的质问和惊嚇毫无所觉,迈开步子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桌子旁边。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台打字机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扫过摊开的笔记本,最后才落到霍冲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 “我一直都在,只是你太投入了,没发现而已。” 宋令仪垂下眼帘,她也知道这样做不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传出去不知会惹来多少閒话。 可今天在樱桃园,生死一线间跑回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居然是霍冲。 那一刻她就明白,有些话,再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霍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因为他是真的没发现。 “大晚上的,还是发出点声音比较好。”霍冲有些悻悻地,语气缓和了些。 “这么悄没声息的,挺嚇人的。” 宋令仪看著他,微微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声道歉来得突兀,但让霍衝心里的那点不快和惊嚇又消散了些。 他正想说算了,没事,准备继续坐下跟打字机死磕。 宋令仪却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直直地看向霍冲,那目光不再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执拗。 “霍冲。” “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霍冲闻言,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天方夜谭。 这话要是搁在几十年后,顶多算个直白坦率的直球,甚至可能被调侃一句勇敢追爱。 可现在不一样,新旧思想激烈碰撞,社会风气不同,尤其是男女同志之间的相处规矩,依然沿袭著旧时代的严苛影子,甚至因为革命队伍强调纪律,在某些方面更加注意影响。 別说宋令仪这样近乎直白的詰问了,就是已经结了婚的两口子,在外面走路、工作,都得注意保持距离,生怕举止稍显亲密,就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作风有问题、小资產阶级情调。 像宋令仪这样,一个大姑娘,深更半夜不回去睡觉,悄无声息地站在男同志工作间的门口,张嘴就是一句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这要是被哪个爱嚼舌根的人看见听见,添油加醋传出去,她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在讲究出身和品行的年代,这甚至可以影响到她的工作和前途。 但是,霍冲知道,宋令仪绝不是那种行为轻浮的姑娘。 这姑娘他太了解了,当初自己追了她很久,她的家世背景、脾气秉性、为人处世,清清楚楚。 她是正经的爱国商人家庭出身,父亲是颇有声望的实业家,从民国时期就暗中支持进步事业,给组织上捐助过不少钱款和紧缺物资。 她要是那种隨便的女孩,当初他苦苦追求时,恐怕早就答应了。 可问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霍冲,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满怀热忱追求她的青年了。 他的灵魂里,多了一段活到九十七岁、孤独终老的漫长记忆。 在那段记忆里,他一生未娶,不是因为条件差或没人介绍,纯粹是心思全放在了工作上。 感情这事儿,早就隨著年岁增长和一次次专注於事业的选择,变得淡如白水,最后索性搁置了。 他习惯了孤独,也安於孤独。 现在,重新面对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縈的姑娘,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毕竟明知道没有结果,何必再折腾一遍。 所以,他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躲著。 儘量不单独相处,避免眼神过多接触,公事公办,能避则避。 他本以为,时间久了,次数多了,以宋令仪的聪慧和骄傲,自然能明白,大家相安无事,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这样对谁都好。 谁能想到,这姑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深夜独处,当面质问。 霍衝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但面上,他却不能露出分毫,反而迅速调整了表情,努力让惊讶褪去,换上了点疏离的笑容。 “宋大小姐,那我倒想问问,之前我理你的时候,你是怎么理我的呢?”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噎人,將问题拋了回去,用的还是宋令仪自己的逻辑。 宋令仪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反问,一下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脸上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红晕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甚。 “我、我不是……”她有些慌乱地想要解释,眼神躲闪了一下,“那时候……那时候不一样,我……” 话说到一半,她却自己卡住了,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那时候……霍冲热烈地追求她时,她確实在躲,在迴避,不是因为討厌,恰恰相反,是因为心底那点朦朧的好感和不知所措。 但那会儿时局动盪,到处都乱,她自己的心也乱,刚从相对安逸的家庭走出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满腔热情却又找不到具体落点。 感情这种事,对她而言太遥远,也太沉重,她本能地不敢碰,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冲那双真诚的眼睛。 可后来,霍衝突然就变了,不再找各种藉口接近她,不再用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神看她,对她客气、礼貌,但也跟对谭润福、对田继同、对其他任何一位同志没什么两样。 起初她暗暗鬆了口气,觉得这样也好,大家都能专心工作。 可时间稍长,那种被刻意忽略被划清界限的感觉,反而让她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彆扭和难受。 这些翻滚的心绪,这些女儿家细腻又矛盾的情感变化,她没法说,也说不出口。 面对霍冲此刻平静却带著审视的目光,她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发慌,刚才鼓足的那点勇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霍冲看著她那副著急羞窘又语塞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定然是翻江倒海。 没有再逼问,適可而止,有些窗户纸,现在还不是彻底捅破的时候,也没必要。 第四十四章 各领风骚数百年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而是指了指桌上那台打字机,和旁边那堆写满字的稿纸: “宋大小姐,你看,我这儿还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处理。” “这报纸明天一早就得印出来,时间紧,任务重,实在抽不出空閒聊。” “你先回宿舍休息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改天再聊。” 说完,他也不管宋令仪是什么反应,自己一屁股坐回木头椅子上,伸手就去够打字机手柄。 动作明確地表示:我很忙,正事要紧,没空也没心思跟你討论那些问题。 他背对著宋令仪,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但他强迫自己装作毫无察觉,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在字盘上寻找下一个字的位置,心里却盼著她能识趣地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他以为宋令仪会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沉默地转身离开。 毕竟,一个姑娘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又被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面子上总该掛不住。 然而,他猜错了。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向他靠近,紧接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刚刚固定在滚筒上的那张蜡纸抽走了。 “哎!”霍衝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宋令仪手里正捏著那张宝贵的蜡纸,对著灯光,微微蹙著眉,仔细端详著上面那些深浅不一的字跡。 霍衝心里一急,生怕她不小心把蜡纸弄皱,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得很,打坏了就得重来。 他好不容易才啃出这半页,立刻站起来,眉头也皱紧了,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你干什么呀?快放下,这蜡纸不能这么捏,弄坏了就白打了!” 宋令仪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蜡纸上,看得很认真,从標题到那寥寥几行正文,一行行扫过。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迎上霍冲带著薄怒的眼神。 “让开,我来打。” “你……你来?”霍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宋令仪斜睨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提醒道: “霍大负责人,你可別忘了,我家是干什么的。” 她说著,不再给霍冲反驳的机会,直接绕开他,走到打字机前,坐在了椅子上。 霍冲站在原地,看著她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几秒钟后才猛地反应过来。 对呀!宋令仪家里是开大商號的,生意遍布南北,跟各种人打交道,电报、打字机…… 这些用於商务往来和信息传递的时髦玩意儿,她肯定比自己见的多啊。 想明白这一点,霍衝心里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闭上嘴,不再多言,默默地往旁边让开两步,站在桌角的位置,看著宋令仪操作。 宋令仪坐下之后,並没有立刻开始打字,她先伸出双手,抚过字盘表面,在字盘上方悬空移动了几次,又试著左右转动了一下字盘。 然后,她重新拿过一张蜡纸,比对著刻度,卷在滚筒上,用两端的卡子稳稳固定好。 霍冲在旁边屏息看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慢慢瞪大了。 宋令仪的动作,跟他刚才如同小鸡啄米般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的手指在字盘上韵律感,只见她看了一眼霍冲摊开的笔记本上的標题,左手手指在字盘上某个区域一按,右手同时轻轻转动字盘微调,滚筒上,蜡纸的相应位置,立刻出现了一个清晰的鞍字。 霍冲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刚才为了打这个鞍字,在字盘上摸索了半天。 可宋令仪,从看稿到打出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恐怕连两秒钟都不到。 接下来,是钢字,是復字,是工字……宋令仪的手指在字盘上轻盈跳动,目光在稿纸和字盘间快速切换,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內,就出现在了蜡纸上。 字跡大小一致,排列整齐,力道均匀,比他刚才那半页杰作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宋令仪一口气打了大约三四行,才暂时停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已然看得有些发呆的霍冲。 “看见没?少小瞧人了,不是只有你霍冲才知道埋头做事,各人有各人的长处。” 霍冲怔了一下,隨即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由衷地认同,无论是在那段漫长的未来记忆里,还是在此刻的现实中,他深知“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道理。 一个国家的復兴,一个时代的进步,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在各行各业发挥著自己所长、埋头苦干的人们。 若非如此,中国也不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取得那些让世界瞩目的、飞速的发展成就。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夸讚一句你真厉害,但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显得有些多余,甚至可能破坏这刚刚建立起来合作氛围。 最后,他乾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旁边拖过另一把瘸腿的椅子,在桌子侧面坐了下来,把自己放在了辅助的位置上。 宋令仪看他坐下,也没多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摊开的笔记本,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很明確。 霍冲会意,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份他亲自撰写的稿子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道: “鞍钢復工,告全体职工书。” “咔嗒——嚓!”宋令仪的手指隨之舞动,第一个字准確落下。 “各位工友同志,”霍冲继续。 “咔嗒,咔嗒,嚓!咔嗒,嚓……”富有韵律的打字声紧密跟上,一个接一个清晰工整的字跡,在蜡纸上延伸开来。 “自去年冬日,我人民军队收復鞍山,鞍钢重归人民手中,已逾数月,然厂区遭日寇、国民党严重破坏,百废待兴……” 霍冲一行一行,不疾不徐地念著,宋令仪全神贯注,指尖在字盘上飞舞,將那些文字迅速转化为蜡纸上的印记。 偶尔遇到生僻字或需要略作思考的词句,她会稍微停顿,霍冲便耐心等待或低声重复一遍。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霍冲平稳的念稿声,和打字机富有节奏感的声音。 一种默契的寧静,在房间里悄然瀰漫开来。 先前那些关於理不理的微妙张力,似乎暂时被这共同的目標和紧凑的工作节奏搁置了。 此刻,他们是搭档,是为了让《鞍钢简报》顺利诞生而共同努力的同志。 至於那些理不清的、说不明的,且先放一放吧,路还长,日子也还长。 第四十五章 黎明之前(求一下月票) 灯火通明,一夜未眠。 霍冲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刻。 他抬眼望向窗外,依旧是一片黑,不见半点天光,看来离天亮还早。 两人就这么轮换著干,打字是个精细活,尤其用这老式打字机,全神贯注盯著字盘,不一会儿就眼睛发酸,手腕僵直。 印刷则是体力活,推墨辊要用力均匀,揭纸要快速平稳,一遍遍重复,胳膊和腰背很快就发出了抗议。 於是两人默契地换班:他打字打到手指发木、眼睛发花,就起身去接著印;她推墨推累了就回来坐下接著打。 到后来,两人都是哈欠连天,可谁也没说停,只是重复著手上的动作,看是疲惫先击垮他们,还是蜡纸先用完。 油墨那独特的气味,在房间里经久不散,並且隨著印刷份数的增加而愈发厚重。 那味道钻进鼻孔,直衝脑门,初时还觉得有些振奋,到后来就只剩下熏得人脑仁生疼的反胃感,而他们的成果,越堆越多。 最开始,只是小心地摊在屋里几张空桌子椅子上晾著,后来桌子椅子不够用了,就一张张铺在地面上。 再后来,连屋里有限的地面也铺满了,只好往门外的走廊上发展。 到了后半夜,靠近印刷室门口的这一段的走廊,已经被一张张摊开的报纸所覆盖,不知道印了多少份,没有精確数过,也没有时间数。 不过霍衝心里清楚,即使把这些纸全部印完,得到的报纸数量,也远远不够。 但在眼下,只有两个人、一台打字机、一套简陋油印设备的情况下,能硬生生变出这么多份报纸,已经堪称奇蹟了。 当最后一份蜡纸母版上被印出来,宋令仪小心地揭下。 霍冲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母版,他掂著蜡纸的两个角,走到窗边。 那里,他之前搭起了一根细绳,他將蜡纸轻轻掛在绳上,站在那儿看了好久,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薄薄的一张蜡纸,居然能变成成百上千份传递信息的报纸,能將鞍钢要復工的决心、將號召群眾的力量、將他们这些夜以继日奋斗者的声音,传播出去。 这股情绪如此强烈,甚至连一整夜的疲惫感,好像都被冲淡不少,隨即转过身,走到还在油印机旁收拾东西的宋令仪跟前。 她正用右手握成拳,一下一下地捶打著左肩,眼下的乌青像异常清晰,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似乎想对他笑一下,但那笑容虚弱一看就是硬撑出来的,里面全是倦意。 霍冲看著她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那些客套话,此刻说出来似乎都显得过於轻飘,最后很认真说: “谢谢你,辛苦你了。” 宋令仪捶肩膀的动作顿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谢什么。我也是干部,是鞍钢復工队伍里的一份子,这报纸,关乎动员群眾,关乎復工大局,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分內事。”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霍冲脸上扫过,犹豫了零点几秒,补了一句: “你要是真觉得我辛苦,真想谢我……” “那就帮我揉揉肩膀吧。” “嗯?”霍冲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出现了幻听。 这……这话是宋令仪说的?这姑娘啥时候变得这么大胆,这么直接了?这话搁在以前,绝不可能对一个男同志说道,尤其是对他。 而他霍冲,自詡也是个正人君子,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在这三层小楼里独处了一整晚,已经够惹人遐思了。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正琢磨著是该义正辞严地拒绝,还是该委婉地搪塞过去…… 还没等他想出个妥帖又不伤人的说辞,窗外,靠近大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几声高亢马匹嘶鸣,紧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乱糟糟的,听起来人还不少,正朝著小白楼这边过来。 霍衝心里的纠结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难道是樱桃园那边的土匪夜袭厂区来了? 他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宋令仪刚才的要求了,一个箭步衝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一条缝,紧张地向下张望。 借著楼下晃动的手电光火把光亮,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楼下空地上,果然有好几匹马,马背上的人正利翻身下马。 人影幢幢,大约有七八个,都穿著厚实的棉衣,有些人身上似乎还背著长条形的傢伙。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忽然定在了那个被眾人围在中间的魁梧身影上。 是李大章! 看来樱桃园那边的事情,至少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人安全回来了,但看这阵势,风尘僕僕,连夜赶回,恐怕情况也並不轻鬆。 霍冲无声地吁出了浊气,缩回身子,关上窗户,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思索著樱桃园那边可能的情况。 他看向还坐在原地宋令仪,嘴里喃喃了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说巧不巧,首长他们正好这时候回来……” “那个……揉肩膀……恐怕爱莫能助了。” “我得赶紧下去问问情况,樱桃园那边还不知道具体怎么样,免得被首长看见我在这儿……影响不好。” 他说著,就抬脚往门口走去,脚步显得有些仓促,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令仪坐在油印机旁的椅子上,没露出失望或別的表情,甚至带著点看穿一切的瞭然,对著霍冲略显慌乱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在乎。” 霍冲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动作微微一滯,侧过头,斜睨了坐在光影里的宋令仪一眼心里嘀咕: 这姑娘今晚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句句话都往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戳,你不在乎我还在乎呢。 他抿了抿嘴,没再和她接这个话茬,拉开门,脚步已经迈出门槛,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屋里的宋令仪快速交代了一句: “你就在这儿趴桌上歇会儿吧,忙了一夜没合眼,我下去问问樱桃园那边的情况。”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便带上门,顺著楼梯快速向下。 宋令仪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依言趴下休息,她看著那扇轻轻合上的门,听著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第四十六章 两个建议,一道难题(二合一,求月票) 霍冲快步往楼下走,脑子里却还忍不住回放著刚才在印刷室里的那一幕。 他捫心自问,自己不是应该对她心如止水吗?不是打定主意要拉开距离、避免牵扯吗?怎么独处了半宿,心里头居然起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人真是个奇怪的生物……”霍冲在心里无奈地嘆道。 “明明理智上想好了要划清界限,可真当躲不开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躲。”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將注意力拉回现实。 转过楼梯转角,就听见一楼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探头往下看,正好看见李大章从一楼门口走进来,身后跟著李晓东,还有另外几个面孔陌生的汉子,看样子都是一起从樱桃园连夜赶回来的。 李大章正低著头,似乎在对李晓东吩咐什么,两人在楼梯口迎面碰上了。 霍冲立刻停住脚步,敬了个礼:“首长!” 李大章闻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腕錶,打量了一下霍冲疑惑地问:“小霍?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霍冲放下手,还没来得及详细回答,目光就落在了李大章身后的李晓东身上。 这小子还是那副模样,但脸上那股不服气劲儿,此刻却收敛得乾乾净净。 昨天在小白楼门口遇见时,今天倒是老实了,只是脸色有些僵硬,站在李大章侧后方,眼睛看著別处,仿佛当霍冲不存在。 霍冲收回目光,转向李大章:“首长,《鞍钢简报》已经印出来了,宋令仪同志帮著一块弄的,今天一早,就能安排往下发了。” “哦?”李大章眉头一扬,脸上的诧异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惊讶和喜悦, “这么快?昨天下午才提的想法,这一夜功夫,就真印出来了?” “兵贵神速嘛。”他特意补充道,语气诚恳。 “主要是宋令仪同志出力大,我就在旁边打打下手,念念稿子。” 他没把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事实也確实如此,昨晚后半程,几乎全靠宋令仪的技术,才把进度追了上来。 李大章忙活紧张了一晚上,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脸上那点欣慰藏都藏不住,连带著因樱桃园之事而凝重的神色也舒缓了些。 “好,干得好!走,上办公室,详细说说。” 霍冲自然跟上,和李晓东並了排,走在李大章和另外几个生面孔后面。 並排默默走了几步,李晓东轻微地偏过头,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口型霍冲看明白了: “別乱说话。” 霍衝心里嗤了一声,瘪了瘪嘴,没搭理他。 看来,李晓东这小子,没跟他爹李大章提昨天两人在小白楼门口那点不愉快,更没提霍冲可能猜出他们父子关係的事。 果然跟猜的没有错,这小子还挺在意他爹怎么看他,怕自己这张嘴不管不顾,把他那点小心思给捅出去。 霍冲才懒得管这种閒事,只要李晓东往后识相点,不再给他摆脸色,他吃饱了撑的才会去嚼这个舌根,人家父子之间的事,关他一个外人屁事。 几人进了二楼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李晓东立刻去拎起煤炉,清理炉灰、加入新煤块、划火柴引燃。 李大章则走到办公桌后靠坐在桌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仿佛要將一夜奔波的疲惫和心中的鬱结都隨烟吐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在烟雾后显得更加清晰。 霍冲就站在办公桌前,迫不及待地问: “首长,樱桃园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土匪抓到了吗?” 李大章脸色沉了沉,嘆了口气:“那伙人跑了。” “跑了?”霍冲眉头立刻拧紧。 “嗯。”李大章点点头。 “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搬走了一批东西,看痕跡,主要是些能拆下来的铜件、还有一些工具……动作很快,显然是早有预谋,踩好了点的。” 霍冲听著,心往下沉:“一个都没逮住?” “天黑,雪又大,他们对那片山地的地形,比我们熟得多。”李大章摇摇头,又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们追了一段,进了林子,脚印就乱了,岔路也多,怕有埋伏,就没敢追太深。”他语气里的不甘很明显,但更多的是审慎。 “那就这么算了?”霍冲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首长,田继同可是胳膊都摔脱臼了,脸上身上都是伤!” 虽然田继同的伤主要是自己骑马摔的,但根源在土匪的追击。 不过霍冲是真的担心,土匪不除掉,復工建设永无寧日,工人干部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李大章本来正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听著霍冲话里那明显的急切,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也並不太好,显然心情同样沉重。 “小霍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情况,你不知道,这匪不是想剿,就能立刻拉队伍去剿的。” 霍冲一愣,疑惑更甚: “为什么?首长,匪就是匪,他们占山为王,祸害地方,抢劫財物,伤害群眾,甚至袭击我们派出的干部,这就是新时代的毒瘤,是必须清除的害虫,为什么不能剿?” 这时,蹲在煤炉边、背对著他们的李晓东,听著霍冲带著点质问的语气跟李大章说话,肩膀动了动,却被李大章用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李大章挥了挥手,对李晓东和跟进来的另外两个生面孔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口等著。” 李晓东站起身,和另外两人一起,默默退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李大章走回办公桌后,终於坐下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霍冲说: “坐下说,小霍,你现在是復工第一负责人,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知道底细。” 霍冲依言坐下,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李大章又吸了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四八年,东北全境解放,包括咱们鞍山,当时参加解放鞍山的部队,主要是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四纵队,还有辽南独立一师的一部分。” “而当时,咱们东北的解放军队伍里,有相当一部分兵员,来源很复杂。” “那时候,为了儘快消灭国民党反动派,我们对很多愿意掉转枪口的当地武装和土匪武装,採取了收编、改造的政策。” “他们当中,確实有不少人后来经过教育,成了真正的革命战士。” “但也有不少人,仗打完了吃不了部队的苦,就又拉队伍回了原来的山头。”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跟那些死心塌地的惯匪还不完全一样,他们和地方上沾亲带故,有些人甚至和咱们基层政权里的某些人还有过命的交情。” 霍冲静静地听著,眉头却越拧越紧,他没想到,看似简单的剿匪二字背后,竟牵著如此复杂的一团乱麻。 “牵一髮而动全身啊。”李大章看著霍冲逐渐凝重的表情,嘆了口气。 “一个处理不好,剿匪就可能变成一场局部战爭,把刚刚稳定的地方秩序又搅个天翻地覆。” 李大章的声音很沉,带著无奈: “你说,现在咱们局面还没完全稳定,如果立刻大规模地去剿当初那些名义上配合过我们的匪,这传出去,会是什么影响?” “会不会让人说咱们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会不会把一些原本可以爭取、现在只是观望的人,彻底逼到对立面去?这里面的帐,不好算啊。” 霍冲沉默了,他理解了李大章的难处,但理解了不等於就要接受放任不管。 在他来自未来的记忆里,东北的匪患最终是被彻底根除的,用的绝非单纯的军事打击。 一条更清晰的思路在他脑海中成形,半晌,他抬起头,眼神清明: “首长,我明白您的顾虑了,正因为情况复杂,咱们更不能束手无策。我建议,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见李大章没有打断,便继续道: “第一:派人进山,找那些未必真想一辈子当土匪的头目谈,讲明现在的形势,给他们出路,愿意下山参加生產的,妥善安置,既往不咎。” “第二,”他的语气硬了几分。 “那些死不悔改、继续祸害人的,查清楚了,召集人手,坚决打掉!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让其他观望的知道,新社会有新社会的规矩,谁碰这条红线,谁就得拿命填。” 这番话,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杀伐果断,让霍冲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书生气的年轻技术干部嘴里说出来,带著一股决绝。 坐在对面的李大章,夹著烟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诧异地抬眼,重新仔细打量了霍冲一番。 李大章眉头紧紧皱起,盯著霍冲看了好一会,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沉稳: “不行。这件事牵扯太广,需要通盘考虑,周密部署,不是我们鞍钢一家,甚至不是as市一家能单独决定的。” “必须要向上级详细匯报,由省里、甚至东北局统筹安排,急了,容易出错,出大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旧錶,錶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多。 “好了,这件事先到这里,你忙了一夜,我也是一宿没睡。” “你赶紧回去,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霍衝心里清楚,关於土匪的处理,自己多说也无益,他只能提建议,但拍板决策,不是他现在这个位置能做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但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这事我听组织安排,但我保留我的意见,对危害復工、伤害群眾的匪患,绝不能姑息。” 说著,他站起身:“觉就不睡了,也睡不著,我得去找一趟王文崇同志,报纸印出来了需要他帮忙。” 李大章对霍冲这种抓住重点就乾的劲头倒是很欣赏,点了点头,朝门外提高了声音:“李晓东!” 门立刻被推开,李晓东站在门口。 “到!” “你,跟著霍冲同志,带他去找王文崇,认认路,也帮著搭把手。” 李晓东站在门口,他看了看李大章,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屋里的霍冲,还是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命令 “是。” 第四十七章 各就各位 两人相对无言地沿著走廊往前走,一直走到楼梯转角处,霍冲停下脚步,先开了口。 他转身面对著李晓东,语气很认真: “李晓东同志,谢谢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然,李晓东明显愣了一下,侧过头看霍冲,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 “要不是你出手相助,田继同恐怕就真回不来了。”霍冲继续说道,目光坦诚。 这是实话,无论李晓东態度如何,昨天他救下田继同三人是事实,这份情得认。 李晓东听完,脸上那副惯常的面瘫样依旧没变,只是眼神里那点意外迅速消散,恢復了平静。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遇到那种情况,换了任何一位同志,都会出手。”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来是客气敷衍,还是他真的就这么想,或许兼而有之。 霍冲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无语,自己这算是主动释放善意,结果人家压根不接这个茬。 他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 “李晓东,你是不是特討厌我啊?” 李晓东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准备,他摇了摇头: “我和你不熟,谈不上討厌,也谈不上喜欢,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做事而已。” 他看了霍冲一眼,补充道: “不过,既然是命令,让我跟著你,协助你,我会照做。” 霍冲没想到李晓东会这么实诚,本来还想缓和一下关係,但李晓东已经明確的表示:个人无感,甚至有些牴触,但公事上不会含糊,服从安排。 “行吧。” 霍衝心里嘆了口气,既然人家把话挑得这么明,自己也就不用再费心了,或许对眼下来说,这样反而更简单高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不再废话,直接转入正题:“那走,先去三楼印刷室,把印好的报纸收拾一下。” 两人前一后上了三楼,印刷室的门还虚掩著,推门进去,油墨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宋令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霍冲没有在意,立刻仔细检查最早印出来的那批报纸。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报纸上的字跡,前面几批的油墨已经完全乾透了,摸上去清爽利落,字跡清晰。 又往后翻了几张,后面那些是后半夜赶印出来的,油墨还泛著湿润的光泽,能看出来湿漉漉的。 “这批,还有这些。”霍冲指著那些油墨未乾的报纸,对跟进来的李晓东说。 “得先在这儿晾著,不能动,先把这些干了的收拾起来,捆好带走。” 李晓东没应声,但目光却在屋里扫视著,他的视线掠过满桌满地的报纸,最后落在了手边最近的一份上。 那是创刊號头版,上面用的粗体字印著標题——《告全鞍山工友同胞书》。 铅字列印,字跡工整清晰,排版虽简单却透著一种庄重感。 在1949年初的鞍山,在这样一个破败的印刷室里,看到这样一份刚刚诞生的报纸,本身就带著一种象徵性的力量。 李晓东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標题和下面的文字上缓缓移动,眼神里有些东西在细微地变化,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冷淡,而是多了一点好奇。 忽然,他开口问: “这是你写的?” 霍冲正弯腰整理著那些干透的报纸,闻言抬起头,顺著李晓东的目光看向那份报纸: “嗯?怎么了?” 隨即,李晓东不再多问,也弯下腰,开始帮著霍冲一起收拾。 两人默默配合,將干透的报纸一份份理齐,摞成厚厚的两大捆,用麻绳仔细綑扎好。 一人抱起一捆报纸,转身出了印刷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小白楼,晨风立刻灌了霍冲一脖子,让他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抬头看天,铅云低垂,但兴许是老天爷开了眼,今日竟没有下雪。 虽然积雪依旧覆盖著厂区的每一个角落,但没了那恼人的风雪糊脸,走起路来总归是舒服了不少,视线也开阔了许多。 他抱著报纸,跟著李晓东往厂外走,制铁厂区那片雪地是必经之路。 还没走到近前,老远就看见空地上,有火苗在跃动,霍衝心里咦了一声,还在想:这么早,是谁? 旁边的李晓东也看到了,嘴里却冒出一句,语气里也带著点纳闷: “孟师傅今天怎么这么早?” 两人不由加快了脚步,抱著报纸小跑过去,果然,在那片被清理出一小块的空地中央,孟泰正弯著腰,地拨弄著一堆篝火。 火堆旁边,用几块石头临时架起了一口铁锅,锅里正冒著热气。 不止孟泰一个人,谭润福也蹲在火堆旁,正拿著一把干树枝锅底下添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盯著那口锅和锅下的火,谁也没注意到霍冲和李晓东抱著报纸走了过来。 “孟师傅,谭兄!”霍冲先出声招呼,“怎么这么早?” 谭润福听见声音,回过头,他脸上带著明显的倦容眼睛此刻肿得厉害,眼皮耷拉著,眼下的乌青比霍冲还重。 看见霍冲和李晓东,扯出一个笑容: “哦,霍兄,李干事,你们来了。”他撑著膝盖站起来,指了指那口正冒著热气的铁锅。 “这不是昨天回去跟孟师傅详细说了这事,孟师傅觉得,既然让大傢伙来干活,又是这么冷的天,早上就不能让他们冻著身子开干。” “所以天没亮就把他家里存著点粮食,在这儿架锅烧点热水,煮点糊糊,好歹让大家先吃点热乎的,身上暖和了再干活,我也就跟著一起来了。” 孟泰正用一个大木勺往锅里搅和,闻言抬起头,他手里忙著,嘴上也没停,接过话头: “那可不!我老孟好歹也是个队长了。”他说队长这两个字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头一天带队,总得有点热乎东西下肚,才有力气挥镐头不是?”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打哈哈,但脸上那点兴奋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了之前的推脱和扭捏。 整个人的精神头完全不一样了,那是被赋予了信任和职责后,被点燃的干劲和神采。 霍冲看在眼里,觉得这是个极好的兆头,有这份心气和责任感,才能真的把队伍带起来,把事情干好。 但厂里的救济粮不是一日三餐分配,是固定配额,大概只够一餐的量。 他拉著谭润福往旁边挪了两步,离开火堆一些,压低声音问:“谭兄,这粮食……?” 谭润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压低声音回道: “是孟师傅自己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老人家人实在,说反正家里就他一个,吃不了多少,硬是拿来了。” 霍冲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他想了想,很快安排道: “这样,谭兄,今天早上这顿,先吃孟师傅带来的,这份情咱们得领。” “但是,你得把用了多少粮食,仔细记个帐,这粮食一定得还给孟师傅。” “另外,从今天开始,挖雪地这边的大锅饭就得正规化,粮食统一从厂里调拨,你得儘快跟后勤对接上,把章程和供应落实下来,咱们不能让干活的人饿肚子,但也不能老让个人往里贴补。” 谭润福认真听著,不住点头:“我明白,霍兄,等一会儿人齐了,安排妥当,我立刻就去办,现在还是得先把眼前这顿安排好。” “嗯。”霍冲应了一声,瞥了一眼自己和李晓东怀里抱著的报纸,对谭润福说: “这边就辛苦你和孟师傅先照应著。” 谭润福点头,没多问,只说了句:“行,那你快去忙吧,这边有我。” 霍冲应了,转身就想走,却又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停住脚步,回头又对著谭润福叮嘱了一句: “对了,谭兄,今天轧钢厂那边,你多留意一下,看看他们来了多少人,精神状態怎么样,干活积不积极。” “特別是雷振兴那小子,今天带队是什么状態,如果效果可以……” “咱们就要考虑,在全厂范围,把这规矩,逐步推行下去了。” 谭润福神情一肃,郑重点头:“我明白。” “行。” 话毕,霍冲不再耽搁,朝还在锅边忙碌的孟泰那边挥了挥手,便和李晓东抱著报纸,踏著积雪,朝厂外方向快步走去 第四十八章 一触即发(二合一,求月票) 两人抱著报纸捆,一前一后走出了鞍钢厂区的大门,门外,是一条土路,蜿蜒著伸向远处的城区。 李晓东走在前面带路,他和霍冲之间,始终维持著大约半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界限分明,就像两人之间那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关係。 霍冲也懒得去自討没趣,自己正好腾出些心神,好好打量一下这座还未有机会正经看过的城市。 鞍山这座城市的布局,有些独特 整个城市,被长大铁路线(长春—大连),將城区清晰地划分为铁西和铁东两部分。 他们此刻正走在铁东区的边缘,从霍冲有限的角度望过去,铁东这边似乎比铁西要略微整齐那么一点点。 至少有些街道还能看出早年规划的痕跡,横平竖直,虽然如今早已破败不堪。 不过铁东城区,目光所及之处,竟然看不到一栋超过两层楼的建筑! 这不是夸张,而是1949年初鞍山的现实,放眼扫过去,整片城区遍布著样式统一的日式木结构房屋。 它们紧紧地挨在一起,挤挤挨挨,见缝插针,构成了鞍山居民区的主体风貌。 霍冲知道这背后的原因:鞍山,在全国范围內,都是个极其特殊的例子,它是唯一一个曾经由日本人直接担任市长的中国城市。 在日偽统治的满洲国时期,日本人把东北视为自己的生命线和后方基地,而鞍山作为重要的钢铁工业中心,更是被精心规划和建设。 这里的城市规划、建筑设计,完全按照日本人的喜好和实用需求来,目的是为日本职员和技术工人提供住所,同时便於管理,这些低矮的一户建,就是那个时代的產物。 但如今,这些房子早就没了当年作为殖民者住宅时的规整模样,经过战爭的洗礼,苏军的拆解,国民党的劫收,以及连年的动盪,许多房屋已经破败不堪。 再加上鞍山名义上归东北人民政府管辖,但实际上仍然处於军事管制体制之下。 新成立的市委和市政府,主要精力都放在稳定社会秩序、清除敌特、恢復基本民生和关键工业生產上。 像城市建设、市容改造这种长远之计,在百废待兴、物资极度匱乏的当下,只能无限期地往后排。 因此,这些承载著屈辱歷史的日式建筑,也就这么继续存在著,成为数十万鞍山人民勉强遮风挡雪的棲身之所。 但霍冲知道,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再过几个月,等全国彻底解放,大局稳定,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鞍山作为共和国钢铁长子,將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座城市將洗刷屈辱,以全新的工业重镇的面貌屹立在东北大地。 “就这么著吧,先解决眼前的问题。”霍冲在心里对自己说。 两人沿著铁东区的街道边缘一路往南走,路上居然有了行人,看来多是早起为生计奔波的百姓。 脸上的表情多是麻木和睏倦,看到霍冲和李晓东这两个穿著整齐乾净的衣服的人,会投来短暂而好奇的一瞥,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生活是具体而沉重的,容不下太多无谓的关注。 过了几个积雪覆盖的街口,李晓东带著霍冲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口立著一座石头牌坊,牌坊上的石刻字跡早就模糊得无法辨认,只能依稀看出些轮廓。 这就是石牌坊巷子了,名副其实。 巷子很窄,两边全是日式长屋,山墙对著山墙,显得格外拥挤逼仄。 李晓东对这里似乎很熟,他抱著报纸,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在窄巷子里左拐右绕,霍冲紧跟在后。 拐了大概三四个弯,李晓东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了。”李晓东回过头,对霍冲说了一句,算是完成了带路的任务。 霍冲点点头,走上前,和李晓东並排站在了门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传开,紧接著,屋里传来一阵响动,由远及近。 “谁呀?” 霍冲赶紧应了一声:“王师傅,是我,霍冲。李晓东同志也来了。” 屋里头安静了几秒,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似乎在辨认和判断。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王文崇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皮还有些浮肿,显然是刚被吵醒。 他往外仔细瞅了瞅,目光在霍冲脸上停留,又扫过他身后抱著东西的李晓东,脸上的警惕才迅速散去,换成了惊讶。 “哎呀!是小霍同志,还有小李。”王文崇立刻把门彻底拉开。他侧身让出门口,连连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这大冷的天,快屋里暖和暖和!” 李晓东抱著报纸,微微点了点头,喊了一声:“王叔。” 这声王叔让霍衝心里微微诧异了一下,李晓东对李大章都是公事公办的首长,对其他人更是直呼职务或同志,没想到对王文崇会用这么亲近的称呼。 看来王文崇在鞍山本地工人中,確实很有威望,连李晓东也对他保持著尊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王文崇隨手把门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寒气。 “你们先隨便坐,我穿个衣裳。”他说著,转身往里屋走。 霍冲应了一声,趁这空当,放下报纸,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从外面看,这是典型的日式木结构长屋,但一进到里面却是地地道道的东北农家气息,与那日式外壳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他和李晓东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多大一会儿,王文崇走了出来,在霍冲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坐下,跟霍冲面对面。 他搓了搓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看著霍冲,直接问道: “小霍同志,这么一大清早的,天还没大亮就过来,是有啥急事?” 霍冲从脚边拿起自己抱来的那捆报纸,从最上面抽出一份《鞍钢简报》,递到王文崇面前,语气带著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的郑重: “王师傅,您先看看这个。” 王文崇有些疑惑地接过报纸,又把报纸拿远了些,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小霍同志,这上面的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霍衝心里哎呀一声,暗骂自己粗心,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这年月,像王文崇这样在旧社会的老工人,哪有条件读书识字? 他心里涌起一股歉意,连忙说:“对不住,王师傅,那我把上头要紧的內容给您念念?” 王文崇摆摆手,毫不介意:“没事没事,你说,我听著。念吧。” 霍冲便展开报纸,开始给王文崇念,只挑了一些重点给读了出来,遇到一些可能老工人不太理解的词句,还会稍作解释,確保王文崇能听明白。 李晓东坐在旁边,依旧沉默,但目光偶尔也会扫过霍冲手中的报纸也在跟著听。 念完最后一行,霍冲把报纸重新折好,合在手里,目光看向王文崇,等待他的反应。 王文崇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仿佛在消化霍冲刚才念的每一个字,掂量著其中的分量。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刚睡醒的睏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亮得惊人,抬起右手,在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 紧接著,他又用力拍了一下:“好!” 第三下拍得更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露出发自內心的讚许:“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肯定,一个比一个有力。 “这报纸办得好,小霍同志,你这上头写的,说得明白!”王文崇看著霍冲,眼神里满是讚赏。 “这跟以前那些当官的、还有小鬼子贴的告示,完全是两码事,那些玩意儿,要么是嚇唬人,要么是空话套话。”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感慨。 “前些日子,街坊邻居凑一块儿,还老嘀咕呢,说鞍钢这厂子,这么大个傢伙自打回来之后,也没见有啥大动静,是不是又跟国民党那时候一样,还是说上头也没辙了,大伙心里头,其实都悬著呢。” 霍冲一听这话,心里既沉重又生出一丝希望,沉重的是,群眾中確实存在观望和疑虑,这对復工动员是阻力。 但希望在於,至少还有人惦记著鞍钢,这份惦记里,就包含著对復工的潜在期盼和支持。 这正是他们办报、动员想要触及和点燃的东西。 “所以啊,小霍同志,你这报纸,要是真能发到老百姓手里,把这里头的话说明白嘍……那大家心里,可就有底了!” 霍冲用力点头,王文崇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也给了他更大的信心,他站起来,对著王文崇,也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晓东,语气乾脆: “那既然王师傅您也觉得没问题,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王文崇也跟著站起来,一边利索地繫著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一边就抬脚往外走,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不著急,咱们先去找人,光靠咱们仨,抱著这些报纸,跑断腿也跑不了几条街,发不了几份。” “找人?”霍冲愣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找谁?厂里那些干部同志?” “不,”王文崇摇摇头,脚步不停,已经拉开了房门。 “咱们去找民兵队。” “民兵队?”霍冲更疑惑了。 他印象里,民兵队主要负责城区警戒和治安,发报纸这种事…… 王文崇回过头,看著霍冲,脸上露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 “小霍同志,你听我说,咱们厂里的干部,好些是外头调来的,人生地不熟。 “民兵队不一样,里头的人,大多就是咱鞍山本地的后生,街坊邻居都认识,叔伯大爷都熟络。” “他们说话,大家更愿意听,也更信得过,他们在群眾里头的根基,比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干部,要牢固得多。” “让他们帮著发报纸,边发边说道说道,效果比你们干部挨家挨户去说,强十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民兵队小伙子们腿脚勤快,分散开来,半天功夫就能把主要街道附近跑个遍。” “这效率,你们比不了。” 霍冲听完,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对啊,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发动群眾,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信息,更要藉助群眾中已有的、可信的组织力量去传播信息! 民兵队,正是眼下最合適、最有力的传播节点,他们既是政权在基层的触角,又是与普通群眾血肉相连的本地子弟,由他们来担当这份信使再合適不过了! “王师傅,您说得太对了!”霍冲由衷地赞道,心里对这位老工人的经验和智慧更加佩服。 李晓东站在一旁,听著两人的对话,一直没有插嘴。 此时,他默默抱起自己那捆报纸,也跟了上来,对於王文崇这个提议,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认同。 《鞍钢简报:第一期》 鞍钢简报 创刊號 鞍山钢铁公司临时指挥部编印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初五出版 鞍钢復工!告全鞍山工友同胞书 全体工友同志们、鞍山父老乡亲们: 自去年冬日,我人民军队收復鞍山,鞍钢重归人民手中,已逾数月,然厂区遭日寇、国民党反动派严重破坏,百废待兴,满目疮痍。 日寇败退之时,將高炉铁水凝固炉中,焚烧图纸档案;国民党接收期间,只取不建,拆卖资財;苏军撤离之际,又將大批关键设备运走,偌大钢都,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荒草掩埋。 但同志们!鞍钢是咱们中国人的鞍钢,是东北的工业心臟,是新中国建设不可缺少的脊樑,前线战事正紧,后方建设刻不容缓,国家把鞍钢交给咱们,咱们就得让它重新站起来! 为此,鞍山钢铁公司復工抢修委员会已正式成立,全面负责高炉修復及復工筹备工作,现向全体工友同胞发出號召: ———————————— 献交器材支援復工 一、收什么 凡属钢铁厂生產、维修、建设相关的器材、工具、零件,不拘大小,无论新旧,均在收列: 五金零件类:螺丝、螺栓、螺母、垫片、阀门、弯头、三通、管箍、轴承、齿轮、铆钉等; 工具类:扳手、钳子、锤子、钢钎、铁镐、锯条、銼刀、钻头等; 机电类:小型电机、电缆电线、开关、仪表、灯具、变压器等; 材料类:钢材、铁板、铜料、铅丝、焊条、耐火砖等。 二、怎么收 本次献交器材,绝非徵用,更非强取!厂部明定纪律: 公平作价:按器材材质、完好程度,折合现金或粮食给付。铜铁有价,工具有值,绝不亏待; 自愿原则:献与不献,全凭自愿。愿献者欢迎,愿售者收购,绝不强迫; 手续清楚:各接收点均有专人负责,当面议价,当场付款,开具凭证,帐目公开; 用途公开:所有收得器材,全部用於鞍钢復工建设,接受群眾监督。 三、何处交 厂部在以下地点设立临时接收点: 制铁厂区门口(原昭和制钢所正门) 小白楼一楼临时办公室 各街公所(即日起陆续设立) 接收时间:每日上午八时至下午八时。 —————————— 技术归队共筑脊樑 鞍钢復工,最缺的是人,最急的是技术! 我们呼吁:所有曾在鞍钢、昭和制钢所、鞍山制铁所工作过的老工人、老师傅、技术员,无论您现在身在何处,请儘快归队,您的经验、您的手艺,是鞍钢最宝贵的財富! 我们欢迎:所有懂机械、懂冶金、懂电气、懂钳工、懂车工的青年同志,踊跃报名,加入建设队伍! 厂部將组织技术培训班,由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和技术人员带队,边干边学,共同提高,凡愿学习者,不分年龄,不论出身,皆可报名,报名地点:小白楼二楼技术管理部门。 ———————————— 矿区告警提高警惕 据报告,日前有匪徒窜入樱桃园矿区附近,企图抢劫设备物资,幸我干部工人沉著应对,未被得逞,现厂部已加强矿区保卫力量,並协调地方武装密切监视匪情。 特此提醒全体职工及家属: 夜间儘量避免单独外出; 发现可疑人员或情况,立即向厂部或就近街公所报告; 各车间、各工棚夜间轮流值班,相互照应; 匪徒乃穷途末路之徒,只要咱们团结一心,提高警惕,他们就无可乘之机! ———————————— 復工动態 【寻宝小队成立】制铁厂区雪地翻挖工作今日全面启动,由孟泰同志担任队长的“寻宝小队”已集结待命,將对厂区废墟进行全面清理,搜寻散落零件,凡愿参加者,可逕往制铁厂区报到。 【轧钢厂动员】第一初轧厂工人积极响应復工號召,即日起將分批参与制铁厂区清理工作,雷振兴同志带队首批二十余人已整装待发。 【《鞍钢简报》创刊】本刊旨在及时传达復工动態,沟通厂部与职工,动员群眾力量,欢迎各车间、各工友踊跃来稿,反映情况,提出建议。来稿请送小白楼三楼印刷室。 —————————————— 同志们!工友们! 鞍钢的炉火,曾照亮过这片土地;鞍钢的铁水,曾铸成过这座城市的筋骨,如今,炉火熄了,铁水凝了,但咱们的心没有冷,咱们的手还在! 让我们齐心协力,让鞍钢的炉火重新燃烧起来!那沸腾的铁水,將照亮咱们崭新的生活,將铸成新中国强大的基石! 人人出力,修好高炉! 鞍钢兴,则国兴! —————————— 本期主编:霍冲 刻印:宋令仪 发送范围:厂部各科室、各车间、各街公所、各工棚 本报所刊政策、事项,以厂部正式文件为准。 第四十九章 等待结果(一) 霍冲第一次觉得,来找王文崇商量报纸分发的事,是个再正確不过的想法。 这鞍山城里弯弯绕绕,很多地方根本没有正经的路牌標识。 要是让他自己瞎转悠,別说找民兵队了,恐怕连北都找不著,能不能摸回厂区都得打个问號。 王文崇带著他俩从石牌坊巷子出来,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胡同,穿过两条街道,眼前出现了一条向下倾斜的坡路。 一路走,不时能碰到早起忙碌的人,见到王文崇,好些人都主动打招呼,语气熟络: “王师傅,这么早?” “老王,吃了没?” “王叔,出工啊?” 王文崇也不多停,只是笑著点点头,地应一声,他在这一片的人缘和威望,可见一斑。 走了大概一刻多钟,脚下的斜坡渐渐平缓,眼前豁然开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看起来像是个公园或者广场。 此刻,这片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少说也有上百號,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虽然嘈杂,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王文崇停下脚步,回头对微微喘气的霍冲说:“到了,就这儿。” 他抬手指了指这片早市所在的空地: “这片地方,以前是小鬼子修的,叫烈士山。” “当年,这儿咱们中国人不能隨便进,只能在外头远远看著,里头还修了个日本神社,逢年过节,那些日本职员、家属就进去摇铃鐺,拜他们那个什么天皇啊、天照大神啊……” 王文崇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快乐,更多的是对往昔屈辱的淡漠: “后来小鬼子滚蛋了,也就没人再管这地方,老百姓自己慢慢就聚到这儿,以物换物,卖点自家出產或用不上的东西,贴补家用,渐渐就成了这么个早市。” “现在天天这样,天不亮就来,日上三竿,差不多就散了。” 霍冲没接话,这话也接不上,他只是看著眼前这片充满烟火气的早市心里头翻腾了一下。 下面还真挺热闹,天才蒙蒙亮,这早市就已经聚起了这么多人摆摊。 但摆摊的基本没什么正经的摊子,大多是地上直接铺一块破麻袋或者乾脆就把要卖的东西搁在柳条筐里。 交易方式以物易物的居多,干辣椒换土豆、干蘑菇换白菜、冻豆腐换黄豆... 也有胆大的,在地上摆著些野味,大概是从附近山上冒险打下来的,就为了换点口粮或必需品。 更多的摊子上,是些乱七八糟的、日常生活中用旧了但还没完全报废的东西,五花八门,啥都有。 霍冲的目光扫过这片喧囂而充满烟火气的早市,心里感慨万千。 这就是普通市民最真实的生活图景,他的目光继续移动,忽然,在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熟人,就是昨天在小白楼,处理完宋令仪遇袭事件后,匆匆离开的那个短髮女同志。 她此刻正站在一个摊子前,跟摊主说著什么,周围还站著十来个年轻的男男女女,胳膊上清一色繫著一截红布条。 这些人没有固定站著,而是在早市的人群里缓步走动,目光扫视著四周,维持著秩序,也防备著可能出现的扒窃或纠纷。 霍冲扭头,问身旁的王文崇:“王师傅,那些胳膊上系红布条的,就是民兵队的同志?” 王文崇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肯定地点点头: “嗯,对,就是他们。” 他指了指那些系红布条的民兵:“民兵队在这维持秩序,防著有人捣乱也调解点小纠纷。” “平时嘛,三五个弟兄就够用了,但昨天樱桃园那边不是出了事嘛,今天就多加派了人手。” 霍冲听完,连连点头,难怪王文崇要带他来这儿找人。 他正想著,王文崇已经迈开步子,沿著斜坡往下,朝著早市里面走去。 “走吧,下去找他们。” 霍冲和李晓东赶紧跟上,一进入早市,周围的声音瞬间放大了数倍,比在上面更加具体和浓烈。 王文崇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带著霍冲和李晓东,在人群间穿行,目標很明確,径直朝著那队系红布条的民兵走去。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面前,那人身板壮实,肩膀宽阔,脸上线条硬朗,正背对著他们。 王文崇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李队长。” 那壮实汉子闻声回过头,看到王文崇,隨即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哎,王师傅!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王文崇摆摆手,没多寒暄,往旁边让了半步,將身后的霍冲让了出来,介绍道: “带厂里的领导来找你们有点事,这位是霍冲同志,鞍钢復工抢修工作的第一负责人。” 那被称作李队长的壮汉目光立刻转向霍冲,上下飞快地打量了一下。 他眼神里闪过意外,但这丝意外很快就被他收敛起来,神色恢復了认真。 “哦!霍冲同志你好,我是李向阳,铁东民兵队二队的队长。” 霍冲连忙將怀里抱著的报纸捆暂时靠在腿边,腾出右手伸过去,和李向阳握了握。 “李队长,你好,打扰你们工作了,確实有点急事,想请民兵队的同志们帮个忙。” “哦?请说。” 李向阳看著霍冲,心里虽有疑惑,却不敢怠慢,眼前这位年轻人,虽然面容尚显青涩,但身上带著一种不同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他是王文崇王师傅亲自带来的人,对於王文崇,李向阳是打心眼里尊敬的,老人家在鞍山工人中德高望重,他带来的人,不论是不是领导,李向阳都会一视同仁,认真对待。 更何况,王师傅明確说了这是鞍钢復工的第一负责人,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更得另当別论,小心应对。 霍冲见李向阳態度认真,便想把手里的报纸往前递一递,同时开口解释这报纸的来歷和用意: “李队长,这是咱们鞍钢……” 结果他话刚开了个头,手才伸出去,那份报纸就被李向阳很自然地接过去了。 第五十章 等待结果(二) 李向阳低头看著手里的报纸目光十分专注,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起来。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无声地翕动在默念上面的字句,遇到某些段落,目光还会多停留几秒。 霍冲站在旁边,手还保持著半伸出去的姿势,心里忽然有点尷尬。 刚才在王文崇家,老工人不识字,让他下意识地以为,在这个年代,尤其是一线干活的同志,识字率可能普遍不高。 没想到眼前这位民兵队长,看得这么认真,这么仔细,显然是识文断字的。 李向阳很快將那份创刊號翻看了一遍,合上报纸,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隨即对著不远处那的短髮女同志提高了声音招呼道: “沈月!你过来一下!” 那个叫沈月的女子,听见招呼,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跟前,她也认出了霍冲,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李向阳把手里的报纸递给她,同时用三言两语就把核心要点交代清楚了: “沈月,这是鞍钢厂里新印的报纸,鞍钢要復工了,你在新华区那边群眾基础牢靠,街坊邻居都认得你,那一块就交给你负责。” “今天上午,带些人把报纸发下去,发的时候別光递过去,要跟大伙讲清楚这里头的道理,明白吗?” 沈月接过报纸,听得非常认真,她迅速瀏览了一下李向阳指出的重点內容: “明白了,队长。” “嗯。”李向阳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 隨即,他转过身,对著不远处另外几个正在维持秩序的民兵提高了嗓门,让他们集合,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大刘!刘长河!” 一个络腮鬍的汉子立刻应声:“在呢。” “你,带两个人,负责老道口、兴隆街那一带,那片你熟!” “是!” “二柱子,赵铁柱!” “在这儿呢,队长!”一个精瘦但眼神机灵的小伙子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带两个人,去站前街那边,动作快点。” “好嘞!” 李向阳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几名骨干,语气严肃地叮嘱: “都听清楚了,报纸拿好,一人负责一片,发的时候,跟老百姓多说道说道,把厂里要復工、缺零件、號召大家帮忙的意思讲明白!” “谁要是图省事,光发不讲,或者敷衍了事,让我知道了,別怪我收拾他!” “知道了队长!” “放心吧队长,保管讲明白!” 几个被点名的民兵纷纷应声,神情认真,他们快步走到霍冲和李晓东面前,霍冲和李晓东连忙將两大捆报纸解开。 民兵们很快將报纸分成大小不等的几摞,根据各自负责区域的大小和人手,领走了相应的份数,动作麻利,没有丝毫拖沓。 霍冲站在旁边,看著李向阳在短短几分钟內,三言两语就把分发报纸的任务分派得清清楚楚,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井井有条,安排得极为妥当。 更关键的是,他显然对部下和各个街区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谁適合去哪儿,谁能把事办好。 “这是个人才啊。”霍衝心里不由暗暗称讚。 既有执行力,又有组织能力,还熟悉基层情况,懂得发动群眾的方法,不简单。 李向阳快速安排完毕,转回身,重新面对霍冲,他脸上那分派任务时的严肃神色缓和了些,语气也恢復了之前的平和: “霍负责人,报纸我们今天就发下去,重点街道和厂区周边的居民点,儘量覆盖到。” 霍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语气诚挚: “太感谢了,李队长,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向阳摆摆手,神情坦然:“谢啥?以后有啥需要咱们民兵队配合的,儘管开口。” 话说到这份上,霍冲也就不再客套,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要是没有王文崇带路,没有民兵队这支扎根群眾的队伍帮忙,光靠他自己,恐怕跑断腿一天也发不出多少份,效果更是天差地別。 霍冲在心里感到一阵短暂的轻鬆,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和之前日本人搭的演讲台,计上心头。 “李队长,还有个事,想再麻烦你一下。” “你说。”对於这位写出如此报纸的第一负责人,李向阳此刻的態度比刚才更多了几分重视。 霍冲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是这样,等会儿大伙儿买卖做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能不能麻烦帮著吆喝一声,让这些来赶集的老百姓,先別急著全走?我想当面跟他们说几句话。” 李向阳一听,立刻就明白了霍冲的意图,他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思索了几秒钟,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霍负责人,这个我得跟你把话说在前头,这早市,它不是公家组织的,说散,那真是转眼就散,留不住人。” “我只能帮著喊一嗓子,但能留下多少人,这个我可不敢打包票。” 霍冲很理解地点点头,李向阳说的都是大实话,也是群眾工作中最实际的困难,他本就没指望能把所有人都留下来开个群眾大会。 “李队长,咱们不强求,不硬来。”霍冲语气诚恳。 “能留多少算多少,主要就是让留下来的人,知道鞍钢復工这事,让他们回去能口口相传,这效果不一样的。” 李向阳听他这么一说,话在理,態度也实在,没有不切实际的要求,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行,等会儿收摊那阵,我让分头喊一喊,能留多少,就看大伙儿给不给面子了。” “多谢了,李队长!”霍冲再次真诚地道谢。 “那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厂里一趟。”霍冲指了指空了的双手。 “印好的报纸还有不少,得赶紧再运些过来,等会儿人要是留得多,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和民兵队的同志们。” “成,没问题!”李向阳答应得很爽快。 霍冲不再耽搁,跟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听著的王文崇也打了个招呼: “王师傅,您先在这儿跟李队长一起等著,我们回厂里拿报纸,很快就回来。” 王文崇点头:“行,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我在这儿帮衬著。” 第五十一章 你写报告 霍冲和李晓东转身,再次穿过早市,沿著来时的斜坡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感觉短了些,但两人依旧沉默,各自想著心事。 走出一段距离,离早市的喧囂声稍微远了点,一直拧著眉头、似乎在反覆琢磨什么的李晓东,忽然开了口。 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解,像是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 “霍冲,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嗯?你说。”霍冲侧头看他。 “刚才人最多的时候,你既然想跟老百姓当面说,你直接站那儿说不就完了,干嘛非得等到早市快散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霍冲扭过头,看著李晓东那副认真困惑的表情,心里倒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小子问的问题,虽然直愣,但確实在动脑子。 只是,他显然还缺少一些对群眾心理和实际工作方法的深刻理解。 “李晓东。”霍冲一边继续快步走,一边放缓了语速,开始解释,语气里没有说教,更像是同行之间的探討。 “你提的这个问题,挺关键,但咱们得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想想。” “你看看刚才早市上那些人,是在为一家老小今天、明天的嚼穀奔波,对他们来说,这早市上的每一分钟,可能都关係到晚上家里那口锅里有没有东西下锅,这就是他们最要紧的正事。” “要是咱们那时候,让李队长拿著大喇叭一喊:都別动,鞍钢的领导要讲话!或者让民兵把人硬拦住,然后我站中间开始讲復工意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你想想那些正为了一口吃的跟人爭得脸红脖子粗的老百姓,心里头会是什么滋味?会怎么想咱们?” 李晓东没吭声,显然在顺著霍冲的描述去想像那个场景。 “我告诉你他们会怎么想。”霍冲自问自答, “他们会觉得烦,觉得咱们耽误他们办正事,光惦记著等会儿散了市,自己的东西还能不能换出去,想换的东西还在不在,这样没效果。” 李晓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表情若有所思。 “那等到散市再说,就有用了?”李晓东追问,但语气里的质疑已经少了很多,更多的是求解。 “有用没用,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肯定比刚才那样强。”霍冲肯定地说。 李晓东听著,脸上的困惑一点点化开,眉头渐渐舒展,眼神里露出一种恍然和领悟。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语气已经平静了很多:“那咱们现在,就只能干等著?” “对,现在只能等。” 霍冲和李晓东一路往回赶,路过制铁厂区那片雪地的时候,霍冲特意放慢了脚步,往那边扫了几眼。 空地上的人少说也有五六十號,他们正弯著腰,在雪地上忙活著,那个架在石头上的大铁锅早已熄了火。 霍冲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雷振兴。 雷振兴那小子干得確实热火朝天,袖子擼得老高,正弯著腰跟几个人一起翻雪地。 但脸上那股子忧愁藏不住,隔老远都能看出来,霍冲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但心里有数了。 雷振兴那边估计是动员得不顺,来的人比他想的少,工棚里四十多人,按这人数,能来三十来个就算不错了。 那几个没来的,八成是铁了心躺著的刺头,觉得霍冲昨天那话就是嚇唬人,饿两顿就饿两顿,反正饿不死。 果然,正刨著地的雷振兴一抬头,看见霍冲从路边路过。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別过头去,假装专注地继续干活,但那下意识躲闪的眼神里,分明带著点惭愧。 霍冲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开口喊他,有些事,不用多说,能来的人来了,就行,没来的,饿上两顿,现实自然会把道理教明白。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片雪地,脚步重新加快,继续往前走。 李晓东默不作声地跟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两人一路没再交谈,径直回到了小白楼。 进了一楼霍冲把手里的空麻绳递给对李晓东: “你先上去,到三楼把印刷室里剩下的报纸都收拾利索,捆好,我办点事,一会儿就上来。” 李晓东点点头,一个字也没多问,转身上了楼梯。 霍冲则朝著与楼梯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得先去找一趟谭润福。 今天早市那边,如果能按预期留住人,他打算当场就开始招工,既然要招人进厂干活,那就得让人家先吃上饭,不能只靠著每天那点吊命的救济粮糊弄。 这事,必须提前安排妥当。 谭润福不在办公室里,霍冲探头朝里看了一眼,他转身,便朝著生產科的方向走。 生產科管辖的仓库离小白楼不远,穿过一条堆著杂物的狭窄过道就到了。 那里是后勤处存放粮食和部分紧要物资的地方,谭润福早上说要对接粮食清点和接收的事,多半就在那儿。 果然,刚走到那间宽敞仓库的门口,就看见谭润福正站在里头。 他正对著一堆麻袋,手里拿著个笔记本,嘴里低声念叨著数字,旁边还站著个管仓库的。 “谭兄。” 霍冲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谭润福闻声抬头,看见是他,明显愣了一下: “霍兄?你咋跑这儿来了?报纸都发完了?” 霍冲没顾上细说,几步走进去,一把拉住谭润福的胳膊,把他从那些麻袋堆里拽了出来。 “出来说,有要紧事。” 谭润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脱手,连忙合上捏紧,一脸茫然地跟著他走到仓库外头的。 “咋了?”谭润福站定,看著霍冲,脸上写满了困惑。 霍冲转过身,面对著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谭兄,有个事,得你马上办,技术管理部门,和生產科,从今天起,合併,由你来主导,总负责。” 谭润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合……合併?”他像是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音调都变了,“技术调度和粮食物资合併?” “对,合併。”霍冲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你现在就写个简单的合併说明报告,我批条子,然后,你直接去找首长,请他签字。” 第五十二章 我批条子(四更,求追读,求月票) 谭润福彻底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显而易见的慌张。 “不是,霍兄,你这弄得是哪一出啊?”他连连摆手 “粮食啊,霍冲,这可是粮食,自古至今,哪个管人事调配的和管粮食仓库的,不是分开的?” “这叫互相监督,互相制约,你让我去一手抓生產安排,还要一手抓粮食发放?这不合规矩,也不合流程啊。” 他越说越急,额角似乎都冒出了细汗: “再说了,你就不怕我將来循私舞弊?这要是合在一起,生產计划和粮食物资发放全由我一个人经手,可就没什么制约了。” “我要是动点啥手脚,或者在分配上偏袒谁,短时间里谁能发现?霍兄,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责任太大了,我担不起,真担不起!” 霍冲看著他这副急得几乎要跳脚的样子,反倒轻轻笑了。 “谭兄,”他收敛了笑容,看著对方的眼睛。 “我信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这三个字。 谭润福张著嘴,后面所有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被这三个字堵了回去,噎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你信我?” “对,信你。”霍冲再次点头。 “而且,这么做,不光是因为信你,是因为合併之后,很多眼下迫在眉睫的事情,才能一次性解决到位,不用再层层扯皮,来回空耗。” 他往前踏了半步,语速却更快,每个字都敲在点子上: “谭兄,你冷静想想,咱们现在要干的事有多少?挖开冻雪平整厂区地基,要发粮食当工钱。” “组织人手抢修高炉,要保证粮食供应;以后正式招进来的工人,要让他们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还有那些响应號召,献交器材零件的老百姓,人家等著换粮救命……” “这些事,桩桩件件,眼下哪一样不得单独打条子、写报告、等批示、走流程?” “今天找这个签字,明天找那个盖章,光是在各个办公室之间跑腿传话,就得耽误多少工夫?” 谭润福不说话了,只是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在急速琢磨霍冲这番话里的意思。 “合在一起,就简单了,也快了。”霍冲继续推进,话语如同他做事一般,条理清晰,目標明確。 “你这边直接统筹,每天该发多少粮,该优先拨给哪个工地、哪个项目,你自己心里有一本总帐,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不用事事请示,等待批覆。” “只要我批了合併的条子,首长签了字,往后你就照这个新章程办事。”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谭润福的脸,说出了更关键的一步: “等会儿我在早市那边,只要人没散,就要开始现场招工,为了让更多人愿意来,能安心留下干活,我打算从今往后,厂里建食堂包一日三餐,不再只是发放那点定额的救济粮。” “建食堂?”谭润福立刻抓住了重点。 “对,建食堂。”霍冲点头。 “这事,也得合併后的你这个新部门来牵头统筹,粮食统一调拨,食堂统一开火,干活的工人凭牌来吃,就这么简单。” 谭润福听完,沉默了好几秒钟,冷风吹得他额前的头髮乱飘,他却恍若未觉。然后,他缓慢地吸了一口空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化为白雾。 “霍兄,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大吗?”霍冲反问。 “你觉得大,我觉得还不够快,时间不等人,谭兄。机会更不等人。” “谭兄,我现在没空跟你细说其中所有的道理,早市那边的人隨时会散,我得赶紧拿了报纸过去。” “这事,就交给你了,你去找首长,首长如果问起,你就说,这是我的主意,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说著,不等谭润福再反应,他一把將对方手里紧紧攥著的笔记本抽了过来,快速翻开,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支几乎不离身的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字: “同意合併。霍冲。” 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还有些发懵的谭润福手里。 “具体內容,合併的细则,你来补充,填上日期,立刻去找首长,他看到这几个字,会签字的。” 谭润福捧著笔记本,盯著扉页上的四个字和一个名字,等他再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时。 霍冲已经乾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霍兄!霍兄你等等!”谭润福在后头急急喊了两声,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追了半步。 霍冲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朝著后方摆了两下,脚下步伐骤然加快,由走变跑,朝著小白楼的方向急速赶去。 只留下谭润福一个人,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那行字,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这人真是……真敢干啊……” 然后,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接著,他转过身,不再犹豫,重新朝著生產科的办公室走去。 …… 霍冲一路跑上小白楼三楼,气息微促。 他推开印刷室虚掩的门,李晓东已经把剩下的报纸都收拾好了。 那些没发完的报纸被摞成三大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方方正正地放在地上。 李晓东就站在旁边,抱著胳膊,听见门响,只是抬了抬眼皮,看向霍冲。 “弄好了。”他言简意賅。 “行。” 霍冲喘匀了气,走过去,准备拿两捆,但似乎有点吃力,李晓东看出来了默不作声地从他手中拿过。 霍冲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两人不再废话,沿著楼梯往下走,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著时间。 从这儿到早市那片空地,正常走路差不多得四十分钟,如果跑起来,或许能快个五六分钟。但抱著这么两重的报纸跑估计够呛。 管他呢!能快一点是一点,绝不能让早市上那些就这么散了。 他对紧跟在侧后的李晓东说: “要是能跑的话就跑几步,天快亮了。” 第五十三章 天皇台 霍冲和李晓东抱著报纸一路小跑,说是跑,其实也快不到哪儿去。 天虽未再飘雪,但连日的积雪被反覆踩踏,早已板结硬化,有些地方还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滑溜溜的,得格外小心。 怀里还抱著报纸,跑起来胳膊坠得酸麻发胀,跑不了几步就得换换姿势,调整一下重心,生怕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个仰面朝天。 等两人气喘吁吁地赶到烈士山脚那片早市空地时,霍冲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快炸了,火辣辣地疼。 他再也撑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闭住嘴用力的鼻息,每一次都扯出大团大团白雾。 李晓东稍好一些,但也脸色涨红,额上见汗,胸膛剧烈起伏著。 霍冲喘息稍定,立刻焦急地抬起头,望向那片空地。 人,已经散了不少。 早些时候还熙熙攘攘的早市,此刻空出了一大半,有人蹲在地上,將没卖完的的东西收拾进身旁的背篓里,有人朝著通往各处的街口走去。 还有三五个人聚在边缘,缩著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这年头就是这样,白天不敢拋头露面,只有天未亮的时候才敢挤在一起。 王文崇和李向阳站在早市入口外围的地方,正拦著几个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的人,说著什么,手臂不时比划著名,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恳求。 被拦下的那几个人,有的听了几句,脸上露出犹豫,停下脚步,转头向空地里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也似乎只是敷衍。 更多的则根本不听,侧过身子,绕过王文崇和李向阳,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霍冲看在眼里,心里一沉:拦不住了。 天寒地冻,起个大早,买卖做完了,谁还愿意在这白白耗费时间,能停下来听王文崇他们说上几句,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快!” 霍冲顾不上调整呼吸,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还没下去,他便朝著早市正中间那座石台子衝去,李晓东见状,也赶紧跟上。 那台子是日本人当年修的,还有个颇具讽刺意味的正经名字“天皇台”。 每当逢年过节或是有什么庆典,日本侨民和驻军会聚集在此,跪拜祭祀他们的神灵。 如今时过境迁,石台犹在,成了这片空地上一个的制高点。 霍冲的目標就是那里,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他衝到侧面,右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左腿膝盖一弯,小腿肚子竟传来一阵酸软无力的抽搐。 “哎!”他整个人向旁边一歪,怀里抱著的报纸捆也跟著倾斜,眼看就要连人带报纸摔下去。 紧跟在他身后的李晓东眼疾手快,一直留意著他,见状向前一步,左臂一伸,架住了霍冲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托。 “你还行不行?” 霍冲借著力道,总算稳住了身形,摆摆手,一时竟说不出话,喉咙被冷风灌得生疼。 他扶著李晓东结实的肩膀,目光急切地扫向台下,人群还在散去,每一秒都有人转身离开,心里急得像有把火在烧,可身体却不爭气。 可自己现在这口气没喘匀,就算强行喊话,声音也发不出来,传不了多远,反而会显得狼狈。 他立刻拍了拍李晓东架著他的胳膊,將报纸放在脚边,指了指台下那些尚未远去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和嘴巴。 “你先喊,把人的注意力引过来,我缓口气。” 李晓东会意,一个箭步跨到石台最边缘,面对下面即將散尽的人群,扯开嗓子就喊: “各位乡亲,各位乡亲父老,安静一下,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算小,然而,效果寥寥。 台下,只有离石台最近的几个人闻声抬起头,朝台上瞥了一眼。 看见是两个面生的人站在台上,他们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互相低声嘀咕了两句,便不再理会,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稍远些的人,甚至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李晓东又提高音量喊了两遍: “我们是鞍钢的,有要紧事跟大伙儿说说,都稍等一下!” 可台下的人群反应依旧冷淡,或许是对公家事天然的疏离,或许是归家心切,或许是单纯的漠不关心,零星几个再次抬头的人,眼神里也多是又来了的不耐烦。 李晓东僵在那里,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尷尬和无力感让他手足无措。 霍冲在旁边,弯著腰,用手捂著嘴,总算把那口气顺了过来,喉咙的刺痛也稍缓。 他正好看见又有一波人,约莫七八个,已经收拾好背篓和口袋,结伴朝著远处的街口走去,没有回头的意思。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让李晓东这么徒劳地喊下去了。 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鞍钢有安排、请大家配合都是虚的,必须用最短的话,最直接的利益,一把攥住这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人的心。 霍冲眼神一厉,伸手將还在试图组织语言的李晓东往旁边轻轻一拨拉。 他自己一步踏前,站到了石台最前沿,双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简易的扩音喇叭,憋足了力气,吼出了一嗓子: “鞍钢....发粮食了!!!” 声嘶力竭,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破音,但效果很显著! 剎那间,那波已经快要到街口的人,脚步顿住,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台下,那些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人,愕然抬头。 正在互相道別、准备散去的閒聊者,停止了交谈,疑惑地望向石台。 原本只是漠然路过、对李晓东呼喊无动於衷的人,也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 “发粮食?” “发啥粮食?” “真的假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窃窃私语声隨即在剩下的人群中荡漾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石台上那个扶著膝盖喘气喊出石破天惊一句话的年轻人身上。 霍冲站在台上,心里骤然鬆了半口气。 抓住了! 在这种时候,什么大道理,什么长远规划,都不如粮食这两个字有穿透力,这是眼下最能最能给予人希望的东西。 他趁热打铁,不等窃窃私语声扩大成质疑,再次对著台下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鞍钢要復工,要招人干活,干活的,管饭!一天三顿,管饱为止!”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变得生动起来的脸,喊出了最后一句: “想吃饱饭的,留下来,听我说清楚。” 第五十四章 旧时代的恐惧 这一下,台下算是彻底炸了锅。 那几个已经走到街口、毫不犹豫地转身,小跑著往回赶。 那些蹲在地上刚刚把东西装好的人,立刻站起身,往石台跟前挤。 原本在边缘閒聊的人,也顾不上道別了,拔腿就往人群中心凑。 更远处,一些已经走到坡上、快要看不见身影的人,似乎看到了人群异样的匯聚,竟然也犹豫著,转身折返回来。 “真的假的?一天三顿?还管饱?” “不是糊弄人吧?哪有这种好事?” “鞍钢真要开工了?前阵子不还说不行了吗?” “谁说话算数?台上那后生是干啥的?” “管他呢,听听,听听总不吃亏!” 质疑声,询问声,议论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原来稀稀拉拉的几十號人,加上不断折返回来的,没多大功夫,台子下面就围拢了一片,足足上百人! 而且,还有人闻讯从附近巷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犹豫著是否要过来。 刚刚还在徒劳劝说的王文崇和李向阳,此刻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赔尽笑脸劝了半天,收效甚微,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以及一丝激动。 李向阳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真有他的。” 人群总算被拢住了,围在石台下面,引颈仰望。 李晓东还愣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了,刚才自己扯著嗓子喊了半天,台下没几个人拿正眼瞧他,霍冲就吼了那么两嗓子,这些人就全跑回来了? 霍冲没顾上看他,喉咙里还在发痒,咳嗽了两声,他先定了定神,目光越过人群,朝著外围的王文崇和李向阳招了招手,示意他俩上台。 王文崇一直在关注著台上,见状立刻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分开身前的人群,就朝石台走来。 李向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也要上台,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转头对身边几个维持秩序的民兵低声嘱咐了两句,让他们看好现场,別出乱子,隨即也快步跟上王文崇,两人前一后登上了石台。 霍冲的用意其实很清晰:王文崇是鞍钢的老工人,在工人和附近的居民里都有口碑,他往台上一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李向阳是本地民兵队长,管著这一片的治安,在老百姓心里是有分量的,代表著群眾基础的信任。 再加上自己这个厂里復工第一负责人和李晓东首长勤务员的身份,台上这四个人站在一起,某种意义上,就凑齐了鞍钢的意志、工人的身份和群眾的信任。 王文崇先一步走到霍冲旁边站定,李向阳跟上来,略微犹豫了半步,站在了霍冲的另一侧。 霍冲等两人都站定,心里更踏实了几分,他重新面向台下: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台下的议论声稍微低了一些,目光投注过来。 “台上这二位,王文崇,王师傅!咱们鞍钢的老工人;李向阳,李队长!咱们这片区的民兵队长,大家都认得。”霍冲提高了音量,先介绍了身边的两人。 “我刚才讲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作不得假,请王师傅和李队长上来,就是给大伙儿做个见证,让大家心里能踏实点,知道我们不是空口说白话,不是糊弄人。” 李向阳站在旁边,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心里嘀咕:我刚才可没人跟我商量这事啊。 但他脸上一点没露,反而极其自然地、配合著霍冲的话,朝著台下点了点头,表情严肃,甚至带著几分庄重。 王文崇就更直接了,他等霍冲说完,向前略踏了半步,看著台下那些面孔,只说了一句: “大伙儿好多人都认识我,別的,就不多说了。” 就这一句,没有华丽的保证,没有夸张的承诺,但认识我三个字,在某些时候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台下原本有些嘈杂的声音,果然又小了一些。 许多人看著台上並排站著的四个人,尤其是面王文崇和李向阳,眼神里的疑虑似乎消散了些。 霍冲暗暗鬆了口气:这两位关键时刻没拆台,甚至无形中撑住了场面,这局面就算初步稳住了。 他抬起手,朝著台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人群很配合,上百双眼睛,都盯著台上年轻的霍冲。 “我叫霍冲。” “受上级委派,现在是鞍山钢铁厂復工筹备工作的第一负责人。” “我站在这里说的话,代表鞍钢,代表组织,请大伙儿放心,我说话算数。” 果然,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就有人接茬了,是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人群前排,扯著嗓子喊道: “后生,你是个啥负责人,俺们管不著,俺就问你,刚才你喊的发粮食,到底是咋个发法?一天三顿,真能管饱?” 这话问得直接问到了最关键处,也说出了此刻台下绝大多数人心底最大的疑问和担忧。 霍冲脸上没有丝毫恼意,这个时候,人家不问粮食才怪,他迎著那汉子的目光,然后目光扫视全场,朗声道: “这位大哥问得在理,那我今天,就把话在这里,当著王师傅、李队长和所有乡亲的面,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只要你们愿意加入鞍钢,成为鞍钢的职工,从今往后,就能吃厂里的、住厂里的、用厂里的!厂里会建起大伙儿吃饭的食堂,建起新的职工宿舍......” “你们所需要付出的就是有效劳动,不管是脑力劳动还是体力劳动都可以。” 他这番话,既给出了承诺,也摆明了需要付出的代价,说完,他停下来,等著看台下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是权衡、是激动、是犹豫。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怨气和恐惧,从另一个角落响了起来,声在一片低语中显得格外刺耳: “哼!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白吃的饭?” “不去,鞍钢厂里要打人,去了就是卖命。” 他说完,转身就往人群外挤,嘴里还嘟囔著:“走了走了,別信这些……” 这一动,周围竟然也有七八个人脸上露出同样的惧色,下意识地跟著转身,想要离开。 霍衝心里一沉,他料到会有人怀疑待遇,却没料到最先爆发的,竟是这种源自旧时代的恐惧和牴触。 看来,日本人留下的阴影,远比他想像的更深,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抹掉的。 不能让这话发酵,更不能让这种恐惧的情绪蔓延开。 眼看著那老者和几个跟隨者就要挤出人群,霍冲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和保证,如果接不住这句打人的指控,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第五十五章 顶天立地(三更求月票) 他心念电转,將胸腔里那股气息化作声音,不仅是对著那几个离开的背影,更是对著台下所有面露惶惑的人们,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各位朋友,各位同志,请留步,听我把话说完!” 那几个已经走出几步的人,脚步不由得一顿,尤其是那个带头的老者,虽然没回头,但肩膀明显僵硬了一下。 霍冲抓住这瞬间的停顿,挺直了脊樑,他不再仅仅是招工负责人,更像是一个宣告者: “刚才那话,我听见了,他说得对,以前的鞍钢,確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这话一出,不仅台下的人愣住了,连台上王文崇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李向阳更是讶异地看了霍冲一眼。 “但是!请大家都听清楚,那是什么时候的鞍钢?那是小鬼子的鞍钢,那是国民党的鞍钢。” 他用力一挥,將那些阴暗的记忆彻底扫开: “那样的鞍钢,跟咱们工人,跟咱们老百姓,没有一分钱关係,那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吸咱们血汗的旧鞍钢!”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那几个要离开的人,也慢慢转回了身,望向台上。 “现在,是一九四九年,东北,早就解放了,鞍山,是人民的鞍山!鞍钢——” “鞍钢,现在是人民的鞍钢,是咱们工人自己的鞍钢,是大傢伙儿的鞍钢!” 人民和自己这两个词,像惊雷一样在许多人心中炸响。 霍冲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他踏前一步,几乎站到了石台的边缘,用无比坚定的声音,发出了他的宣告和承诺: “我们是共產党,我们是解放军,我们是新中国!” “我们不会打人,不会逼工,不会把工人当牲口。” “在新社会,在新中国,人人都有做人的权利,都有劳动的权利!” “你来鞍钢干活,觉得不合適,你隨时可以走,没人会拦著你,更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不是我霍冲说了算,这是共產党的规矩,是咱们新中国的规矩,是国家给咱们工人定的规矩。” 那个已经走出几步的老者,此刻彻底停了下来,他慢慢转过身,帽檐下的眼睛,紧紧盯著台上那个激昂陈词的年轻人,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霍冲看到了他,也看到了台下许多人眼中亮起的光,他知道,火候到了。 虽然喉咙火烧火燎地疼,声音也已经嘶哑不堪,但他必须把最后的话,用尽全部的热情和信念,喊出来: “大伙儿,咱们以前遭的那些罪,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欺辱,从今天起,从咱们加入新鞍钢的这一刻起,就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了!” “时代变了,天亮了,咱们要推翻一切旧社会的臭规矩、烂规矩,建立咱们工人自己当家作主的新规矩!” “在这个新社会里,工人,是工厂的主人,农民,是工人的兄弟,咱们,都是国家的主人!” 他因为激动和用力,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李晓东想上前扶他,被他摆手制止,硬生生直起腰,抹了一把嘴角,用近乎破音的嗓子,向著台下,向著寒风,向著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喊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召唤: “加入鞍钢,咱们就是第一批亲手建设新社会、创造新生活的、顶天立地的工人阶级!” “咱们要用自己的这双手,用咱们的力气和汗水,把新的鞍钢建起来,把铁水炼出来!” “让那些逃走的鬼子看看,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看看!让全世界都看看——” 他举起手臂,指向天空,仿佛要將其捅破: “咱们中国人,咱们鞍山人,到底能不能把自己的厂子建好,到底能不能当好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咱们,行不行?”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绽起。 台下,一片死寂。 霍冲想像中的回应,並没有如预期般立刻爆发。 他的问题,太沉重了,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过宏大,也太过遥远,甚至有些陌生。 行吗?我们真的能行? 几十年的屈辱,几代人的苦难,不是几句热话就能轻易洗刷的,他们怕,怕这又是一场空,怕这当家做主背后,是新的、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霍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还是不行吗?难道旧时代的烙印,真的如此之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要冻结一切时。 “能……能的……” 一个带著不確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眾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显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才在这样的压力下发出声音,此刻被眾人一看缩了缩脖子,但仍旧重复著: “能的……俺爹就是被鬼子抓进厂里累死的,他说就想吃顿饱饭。” “我相信解放军,我相信共產党。”这充满悲伤的话语,刺破了眾人心头的硬壳。 “他们说能让咱们当家做主那就一定可以。” 有人开了头,人们不自觉的念叨起了自己的故事,霍冲只是静静的听著,隨后他找到恰当的时机再次问了一句: “咱们,行不行?” “行!” 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炸响在人群前排,是那个第一个质问霍冲的中年汉子,这一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行!!!”旁边一个老人,也跟著吼了出来。 “行,算我一个,我有力气,我要吃饭。” “当家,做主,咱工人要当家!” “鞍山人,不是孬种,能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那中年汉子决绝的咆哮引爆,最终化作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行——!!!” “行——!!!” “行——!!!” 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声音起初杂乱,继而迅速变得整齐,在烈士山下的空地上迴荡,许多人喊得青筋暴起,眼眶泛红,仿佛要將几十年的憋屈和此刻的振奋,一同吼出来。 霍冲望著下方那一片高喊著口號的面孔,胸膛里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 但他太累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连续熬了十几个小时,其实以他的身体素质早就到了极限,刚才那番演讲,每一句话都是从极限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微微下按的动作。 这个动作有些无力,却奇异地让最前排几个激动吶喊的人稍稍安静了下来,並迅速影响了后面的人。 沸腾的声浪,一层层低落下去,所有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 霍冲看著这一张张脸,喉头忽然有些发哽,他想说很多,想具体安排,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了最朴素的一句。 “鞍钢復工,百废待兴,前路艰难。” “我霍冲,能力有限。” “但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向著台下的人群,向著那上百张陌生的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託大家了!” 人群彻底愣住了。 尤其是一直站在侧后方的李晓东,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他望著霍冲那几乎弯到九十度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不服气像个笑话。 而台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似乎也停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著嘴,呆若木鸡地看著台上那个保持著鞠躬姿势的年轻身影。 鞠躬? 干部给老百姓鞠躬? 在他们的认知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的血肉烙印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 只有他们跪下来,向著任何掌握他们生死饥饱的人苦苦哀求,只有他们弯腰,低头,承受呵斥与鞭挞。 何曾有过一个穿著干部服,如此郑重、如此卑微地,向他们鞠躬,说拜託? 这是平等的將一副重担以一种近乎恳切的姿態,放在了他们面前,也放在了自己肩上。 这一下他们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年轻人段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 那是豁出一切也要做成这件事的决心,以及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尊重。 霍冲有些艰难地直起身,长时间的激动、嘶喊、体力透支,加上刚才那深深的一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又瞬间抽离。 他晃了一下,勉强站稳,看著台下依旧一片寂静的人群,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怎么没反应? 是哪里不对吗?还是……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下一秒 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脚下的石台朝著他袭来,他隱约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了控制,向前软倒。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台下的群眾托举,没有摔在地上。 最后灌入他听觉里的,是李晓东惊慌嘶喊: “霍冲!” 第五十六章 来了,都来了 霍冲再睁开眼时,脑袋里昏昏沉沉,迷迷瞪瞪,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眨了好几下视线才逐渐有了焦点,对上了天花板,他想了一会是哪儿? 哦,是医务室。 但他现在口乾舌燥,只想找水喝,慢转过头找水瓶,可病房空荡荡的,水瓶也不翼而飞连田继同也不见了踪影,不过床头小木桌上却搁著的半碗糊糊,昭示著这里刚才还有人。 田继同去哪了? 霍衝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身体的虚弱感压过了其他念头,他撑起上半身,掀开身上的棉被,扶著床沿,试图站起来。 然而,一股强烈眩晕感袭来,脚下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整个人轻飘飘的。 立刻本能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床架,才稳住身体,这下不得不停下动作,闭紧双眼,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臂上。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才褪去,眼前重新有了光影。 “我怎么来的这儿?”心里纳闷,回忆了一下,想起自己在台上正说著话,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轻轻呃了一声,算是明白了,可能是因为连著熬了夜,没怎么合眼,加上情绪激动,身体没扛住。 “这身体也太差了点。”他有些无奈地想。 记忆里,自己九十多岁高龄的时候,偶尔兴致来了,通宵看资料、琢磨方案,第二天啥事没有,哪像现在,正当年的岁数,却像个纸糊的。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不再去纠结这具身体的孱弱,能醒过来,就是万幸,要真是那么一昏不醒,那才叫糟糕透顶。 “不过,这脑袋是真的疼啊。” 霍冲揉了揉太阳穴,嘀咕了一声,环视了一房间,不禁想道:田继同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糊糊,以他对田继同的了解,能让这傢伙丟下吃到一半的饭跑掉事,肯定是他感兴趣的事情。 他稳了稳心神,懒得去想那臭小子,感觉脚下的虚浮感减轻了一些,便鬆开抓著床架的手,试著迈出一步。 还好,虽然腿脚还是发软,但问题不大,慢悠悠地扶著墙壁,挪到了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 “哗——” 阳光从窗外涌了进来,他眯起了眼睛,適应了一下突然增强的光线,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刚好走到厂里最高的那根烟囱顶。 霍冲估摸著时间应该是到下午了,自己这是睡了多久? 他正望著窗外有些出神,脑子有点空白,几个人影突然从他视野里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他们奔跑都是朝著厂区大门口那边。 而且,跑过去的还不是一两个,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霍冲已经看到三四拨人,有男有女,有穿著工装的,也有穿著棉袄的,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十分急切,甚至可以说是火急火燎,仿佛去晚了就会错过什么天大的事情。 霍冲虚弱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些许好奇。 这是在干什么? 这几天除了土匪袭扰时气氛紧张过,平时厂区里死气沉沉,工人们没精打采,干部们忙自己的事情,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这么多人,这么匆忙,朝著同一个方向奔跑,脸上都还带著一种难以形容的急切。 难道…… 一个隱隱约约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急促。 难道是他们来了? 按照计划中的……按照那不可阻挡的歷史轨跡中来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再也无法安然地站在窗前观望了,立刻鬆开了扶著墙壁的手,颤颤巍巍地著朝医务室的门口走去。 推开门冷空气灌了进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也让他因为虚弱而有些模糊的视野,骤然清晰。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愣在了原地。 医务室外的场景,比霍冲最乐观的想像,还要夸张,还要震撼。 原先那个所谓的厂门,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下一个象徵性的缺口,因为两扇铁门早在之前的混乱中被拆走不知去向。 但是现在,就在这个缺口处,沿著厂区围墙的內侧,竟然一溜排开了十几张桌子! 而在这些桌子后面,坐著的、站著的,全都是和霍冲一同来到鞍钢的干部们。 此刻,他们一个个伏在桌前,手里的笔在纸张上飞快地划动,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著亢奋,有人在飞快地记录,有人在核对,有人在大声地向桌前的人询问著什么。 眼前的景象,让霍冲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移动,只是呆呆地站著,看著。 更让他血液加速的,是桌子前方的空地上,以及那个厂门缺口处正在上演的场景。 一车车由人力拉动的板车,正从厂门外的道路上驶来,穿过缺口,进入厂区。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有奇形怪状的金属部件,有铁链,有成捆的铜线,有齿轮,有小仪表…… 有些板车上的东西太重,几个人在前面弓著腰拽著车辕,后面还有两三个人在推著。 车拉肩抬,人声鼎沸。 厂门口的雪地,此刻已经被各种器材占据了一大片。 大的如小型锅炉,小的如螺丝垫圈,长的钢管,短的铁锭,圆的轴承,方的铸铁块……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旁边,几个老师傅,正在这中间穿梭,仔细地分拣、归类。 还有好几块用木板钉成的大招牌,歪地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献交器材登记处” “鞍钢復工工人报名处” 李向阳带著他的民兵队伍也在现场,在人群中维持著最基本的秩序,他们的存在,让这场面乱中有序,忙而不慌。 最让霍冲没想到,也最让他心头一热的,是李大章。 此刻亲自坐镇在这厂门口,他就坐在献交器材登记处的写字檯后面,正询问著面前一个老农,在本子上记录著,隔得这么远,霍冲都能看到李大章脸上笑容。 田继同那小子也在。 这会儿他可一点没閒著,也丝毫没有病號的自觉,他就站在李大章旁边不远的地方,手里拿著几张单子,正对著一个刚刚完成报名的年轻工人,连说带比划。 说完,他抬手指向厂区深处的某个方向,大概是在告诉对方接下来该去哪里。 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倒有几分与他平时吊儿郎当不同的认真劲儿。 不过,霍冲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李晓东的身影。 霍冲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医务室门口,看著眼前这难以言喻的画面,一动没动。 “成了……” “真的成了。” 第五十七章 热忱之心 霍冲站在医务室门前的台阶上,迎著冬日的阳光,半晌,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完全没有想到,响应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睁开眼时,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多是希望有人能留下这样的念头,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人群最终散去,一切如常或许最多百来人被说动,再一个一个去动员,去说服。 “我似乎错了。”霍冲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我做到了,原来大家的热忱之心从未泯灭。” 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凭一番嘶吼,就能让这么多在苦难中浸泡了几十年的人幡然醒悟吗? 不是的。 真相是,大家心里那团火,从来就没有真正熄灭过。 那是对安寧生活的嚮往,对自食其力的尊严的追求,对建设自己家园的本能渴望。 这热忱之心,如同深埋在地底深处的炭火,上面覆盖著日寇铁蹄的灰烬,国民党溃败时的冰霜。 它看似沉寂了,但深处始终保留著一丝不灭的温热。 他们在等。 等一个明確的信號,等一个值得信任的召唤,等一个能让这炭火重新燃烧起来的契机。 而鞍钢復工,就是这个信號。 他霍冲,只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站在了那个位置,喊出了那些话。 这不是他的功劳,这是时代洪流与人民意愿交匯的必然。 是1949年,这片土地上天翻地覆慨而慷的磅礴脉动,激起的迴响。 儘管厂区依旧百孔千疮,但某种流淌於这个民族血脉深处的东西,確確实实地甦醒了。 霍冲不在停留於感慨与旁观,虚弱感依然存在,但另一种名为责任的力量正从四肢百骸中涌现支撑著他,让他有种必须投身其中的驱策,迈开脚步朝著李大章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走得很慢,路过那些和他一样从各地抽调而来的干部们身边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瞥向他,他们全都沉浸在各自繁忙的事务中。 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可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明亮专注。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刚刚晕倒醒来的负责人正从他们身边走过。 但这,正是霍冲此刻最想看到的景象。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行而不輟,未来可期。” 困难不会少,但只要有这股子行而不輟的劲头,有这么多人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奔忙,那么,无论前路多么坎坷,那个未来,终究是值得期待的。 他穿过这片区域,来到了李大章所坐的那张桌子旁边,俯下身,凑到李大章的耳边: “首长,我回来了,这里交给我吧。” 李大章显然没料到身后有人,闻声肩膀微微一动,扭过头来,当看清是霍冲时,他脸上先是闪过一抹惊讶,隨即迅速上下打量了霍冲一番。 离得这么近,霍冲才更真切地看到李大章脸上的疲惫。 虽然方才远看时,能察觉到他神色间的振奋与高兴,但此刻近观,那笑意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倦色眼袋明显,眼圈泛著青黑,颧骨处的皮肤有些干紧绷亮。 看来,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人潮,这位负责人,同样没有片刻安歇,神经恐怕一直紧绷著。 “霍冲?”李大章眉头蹙起,脸上那丝惊讶很快被关切取代,压低声音问。 “你没事了吧?怎么不多躺会儿?” 那担忧是实实在在的,霍冲当眾晕倒,若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於公於私,都是重大损失。 霍冲扯动嘴角,努力想给对方一个我很好的轻鬆笑容,但这笑容大概因为脸色依然苍白而显得没什么说服力,甚至有点难看。 他还是坚持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没事了,这边交给我,您去忙更重要的事。” 李大章又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在確认他是否真的能撑住,直到霍冲眼神里透出坚持和恳切,他才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但他並没有马上起身让开,而是抬手示意霍冲稍等,然后,对桌前刚刚排过来的的老人温和地说: “老师傅,稍等一分钟,马上给您登记。” 说完,他迅速低下头,將之前那位谈话时的记录补充完整,又核对了一下旁边的编號,这才扶著桌沿站起身。 长时间的久坐让他起身时,腰背似乎也僵硬了一下,他用手在后腰处轻轻捶了捶,然后给霍冲腾出位置。 “慢慢来,不著急。” 李大章低声嘱咐了一句,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凑近霍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这里你接手,按现有流程登记造册,注意区分器材大致类別和完好程度,让旁边那几个老师傅帮著把关,工人的初步登记也按既定条件,重体力岗位优先,有技术的单独標註。” “完事儿之后,” “直接到制铁厂孟师傅那儿来。” 孟师傅? 霍衝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嗯。”李大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桌前等待的老工人,最终只是拍了拍霍冲的肩膀,然后,他不再多言很快穿过人群,朝著厂区深处的方向走去。 霍冲目送他离开,隨即收敛心神,不再耽搁,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拿过那本已经写满小半的登记册,翻开新的一页。 他抬起头,看向桌前那位耐心等待的老人,脸上露出一个儘量显得平和有力的笑容: “老师傅,久等了,您贵姓?从哪里来?带的是什么器材?” “...” 霍冲的这一走、一动、一坐、一开口,自然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是离得近的那些负责登记的同仁,没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过来问候,没有人出声打扰。 在这个分秒必爭、每个人都恨不能多长出一双手来的时刻,任何无谓的客套都是浪费。 他们只是在不经意间,在与霍冲目光偶然相接的剎那,对著他重重地点一下头。 更有甚者,比如旁边桌那位负责工人登记的年轻干部,在低头记录完一个报名者的信息后,趁著对方转身离开的空当,极其迅速地朝著霍冲的方向,翘起了一下大拇指。 没有语言。 但那一记记点头,那竖起的大拇指,比任何热烈的言辞都更有分量。 第五十八章 安川电机(前文有修改) 他蹲下身,也顾不上泥土脏不脏了,伸手就开始扒拉那些乾结的泥块,手指抠在电机外壳上,那些泥巴冻得邦硬,得用点力气才能掰下来。 安川电机。 这四个字,隨著泥土的剥落出现在眼前,也在霍冲的脑海里清晰地转了几圈,带起一连串思绪。 说起来,日本人当年在这片土地上乾的那些事,桩桩件件,確实不是东西,侵略、掠夺、屠杀、奴役这笔浸透了血与泪的深仇大恨,永远在那儿摆著。 但,有一说一,单从发展这个冷酷的视角去看,日本人自明治维新以后,对自己国家、对自己民族跟晚清那帮醉生梦死的官僚老爷们,还真完全是两码事。 明治维新之后,那个蕞尔岛国就跟集体打了鸡血似的。 不,更像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生存危机和脱亚入欧的狂热梦想同时驱使,疯魔了一般想要追上西方列强,举国上下,从天皇到庶民,都只想著一件事——搞工业。 不惜代价引进技术、创办官营模范工厂,办教育,强制推行义务教育,拼命派遣留学生,改革制度,废除封建,建立近代国家体系…… 那种不甘心永远当个东亚边缘小国、拼了命也要挤进强国俱乐部的紧迫感和执行力,是客观存在的。 安川电机,就是那股浪潮里冒出来的一个缩影,191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酣,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电气化浪潮方兴未艾。 安川兄弟抓住机会,从一个小小的工作坊起步,专注於电机研发製造,硬是在强手林立的日本工业界杀出了一条路,紧隨其后的,三菱、日本钢管、日立製作所、东芝…… 一家接一家巨无霸企业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支撑起了日本的军事扩张,也奠定了其工业基础。 就那么一个资源匱乏、地震频发的岛国,硬是爬到了世界第二经济大国的位置 霍冲另一段记忆中,他参与乃至主导某些国家级尖端项目时,没少研究国外的工业发展路径和技术积累模式。 他们的发展轨跡、技术引进消化再创新的策略、乃至企业管理的某些特点,都被反覆分析、解读,甚至作为某种他山之石。 恨,是深入骨髓、绝不可忘的民族之恨。 但,人家在特定歷史阶段展现出的那股子集中力量办大事的狠劲和行动力,你得客观地认。 这种认,不是认同,而是认知,是研究,是弄清对手何以强大的內在逻辑。 相比之下,晚清王朝那帮躺在天朝上国旧梦里的统治精英,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时表现出的麻木和自救的无力,確实形成了对照。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將泥土一片片地从电机外壳上剥离下来,电机的外壳露了出来,上面的铁锈相当严重,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变形。 他又去查看另一台电机,两台型號看起来差不多,都是那种老式的感应电机,功率应该不小。 从外观看,倒没有看到明显的损坏痕跡,不过,电机这东西,光看外面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要害在芯里,里面的转子是否还能在轴承上顺畅转动,定子线圈的绝缘是否完好,有没有短路烧毁的痕跡... 所有这些,都得把电机彻底拆开,进行清理,检测,甚至可能需要重新绕制线圈才能最终判断它是好是坏,更何况,在野外埋了这么久,內部的绝缘和线圈恐怕…… 想到这里,霍衝心里沉了沉,毕竟电机可是最稀缺的工业资源之一,要是没有电机,轧机不能转,风机不能吹,水泵不能抽水,整个工厂就是死的。 老人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看著霍冲蹲在那儿,开口解释这两台电机的来歷: “小伙儿啊,你瞅这埋汰的……那前儿,可真是嚇得够呛啊。” “国民党那帮败兵,挨家挨户地翻,跟篦子似的,见著点像样的铁傢伙直接抢啊!” “我寻思著,这玩意儿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祸祸了,就趁著天黑,把它俩猫我爷爷坟那头了。” 说完这段,老人的目光落回电机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心虚和不確定: “这一埋就是好些个冬天夏天,这也不道还能不能使唤了,要是不行了,白瞎了东西,也白瞎了你们功夫,那可真是……” 后面的话,老人没再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愧疚。 霍冲又看了几秒钟,在做最后的评估,然后,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眼前也再次闪过黑晕,他闭眼稳了稳,才重新睁开。 他面对著神情忐忑的老人,语气带著感激: “大爷,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您这份心,比啥都贵重!” “东西只要回来了咱们后面可以修。” 说完,霍冲走回登记桌后面,问道: “大爷,按规矩,得给您登记一下。您贵姓?怎么称呼?” 他提笔悬在登记本姓名一栏的上方,等著记录,隨即,他又想起关键问题,补充道: “对了,大爷,您献交这两台电机,是想换粮食,还是折算成钱?” “按厂里规定,献交器材,如果选择折算现金,只能按我们评估后价值的大约三成左右支付。” “这主要是厂里现在资金也非常非常紧张,实在是拿不出全价,绝不是针对您个人或者您这东西不好,还请您多理解。” 霍冲解释得很清楚,也带著歉意,他知道这个折价比例很低,但在国家一穷二白的当下,这已经是竭尽全力才能拿出的诚意了。 他等待著老人的选择,笔尖悬停,等待老人的选择,然而,老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了霍冲的预料。 只见老人听完,既没犹豫,也没討价还价,只是很乾脆地摆了摆手,那动作甚至带著点隨意,看了一眼地上的电机,又看了一眼霍冲,丟下一句话: “小伙儿,登啥记啊,不用登,这铁疙瘩,搁我那旮瘩也是埋著没啥用。” “它本来就是你们厂里的东西,我不过是帮著藏了阵子,现在物归原主。” “我啥也不换,你自个儿留著,看能不能拾掇好,接著使就行奥。” 说完,老人直接转过身,扶起车把,推著车,就朝著人群外围走去。 霍冲笔一放,转身就想追,可眼前还有一排人还等著,大爷余光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又转身说了一句: “小伙儿,別墨跡了,赶紧整你那事儿去。”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霍冲提著笔站在原地被旁边登记桌的干部喊他才回过神来。 他看著登记本上空白的那一行,思索了一下,工工整整的写下了一行字: “佚名:自愿献交安川电机两台。” 第五十九章 该枪毙枪毙 霍冲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来献交器材的人,虽然目標一致,但细看之下却能大致分出几拨。 像刚才那位將两台安川电机物归原主的老大爷,並非孤例,这样的人,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 有的是厂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厂子啥样他们比谁都清楚,听说要復工,把家里藏的那些零碎家什翻出来就送来了。 也有附近村上的干部,代表村里来的,送来的是当初土改时候从的东西,什么铜瓦、铁链啥的。堆了半板车。 这些人说法都差不多:东西搁我们那儿也是閒著,能给厂里用上就是最好的。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衝著实实在在的粮食或者那折算下来的现金来的。 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能换点粮食回去,一家人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霍冲一条条登记,心里算著帐,这很正常,理当如此。 人家把东西送来,不管动机如何,客观上就是帮了厂里、帮了復工大业天大的忙。 厂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给予一些贴补,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天经地义。 这才是最广泛、最稳固的群眾基础,要是没人衝著粮食来,那才叫奇怪,说明他开出的条件毫无吸引力。 而下午发生的一件插曲,则让霍冲在疲惫之余,颇感几分荒诞和有意思。 太阳开始明显偏西,光线变得金黄时,李向阳带著他那几个民兵,押著三个人,穿过来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霍冲的登记桌前。 那三个被押著的人,打眼一看,气质就和周围那些普通老百姓迥然不同。 两个人缩著脖子,眼神躲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不敢与人对视,脸上写满了心虚和慌张。 剩下的一个,年纪稍轻,倒是梗著脖子,脸上带著一股不服的劲儿,斜著眼打量四周。 李向阳走在最前面,脸上居然还带著点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冷颼颼的,扫过那三人时,让他们不自觉地又缩了缩。 他走到霍冲桌前一愣,本来是找李大章的,但还是用下巴朝那三人方向点了点: “霍负责人,忙著呢?给你送几个能人过来,看看怎么处置。” 霍冲正好登记完一个,闻言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李向阳: “李队长,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向阳这才把事情原委简单说了一遍。 原来,从上午在烈士山早市维持秩序开始,他手下机灵的民兵就注意到这几个人行为鬼祟。 他们不像正经来赶集买卖东西的,也不像后来闻讯来献交器材的,他们专往那些看起来老实巴交、不太识货的乡亲跟前凑。 看见人家拿来的可能是比较完好的旧零件或者成色不错的工具,就上去搭訕,嘴里的话一套一套的。 说自己是厂里负责收东西,然后低价收购,转手就扛著东西,跑到厂门口这边来登记换粮。 一些不懂行的乡亲,被他们连哄带骗,真就把东西卖给了他们,这几人就把收来的东西归拢到排在献交器材的队伍里,按厂里的標准兑换粮食。 他们打的算盘是,利用信息差和乡亲们的急切心理,低价收,按厂里废金属利用加鼓励贡献的稍高估价出,赚个差价。 李向阳他们盯了好一会儿,才摸清了这伙人的套路,等到他们刚刚在旁边的登记桌办完手续,领到了兑换粮食的票据,直接上去,人赃並获。 “这不,刚在那边桌子登完记,换粮的条子都开到手了,热乎著呢。” 李向阳说著,从身后一个民兵手里拿过几粮食兑换票据,在霍冲眼前晃了晃。 “人赃並获,抵赖不了,霍负责人,你说,这算不算投机倒把,破坏咱们復工徵集工作?” 这时,那个一直脸上不服气的年轻人突然开口了,声音挺蛮横: “我们咋了?我们犯啥法了?东西是我们真金白银从老百姓手里收来的,又不是偷的抢的,我们也是拿著东西来厂里换粮食,你们凭啥抓人?” 李向阳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一直扭著他胳膊的民兵小伙子不乐意了,他年纪轻,火气旺,闻言一巴掌就拍在那人后脑勺上: “你装什么王八犊子呢?新社会的王法第一条就是不准剥削压迫、不准投机倒把!” “你当现在还是国民党那会儿,由著你们这些二道贩子、街溜子胡来?” 那人被拍得脖子一缩,嘴里还不服地嘟囔著“怎么就打人……”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气焰矮了半截。 旁边那两个一直缩著脖子的同伙,更是嚇得脸色发白,头埋得更低了。 霍冲听完,看著眼前这齣闹剧,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嘆。 这帮人,脑子倒是活络,懂得利用规则和信息差,行动力也不差,可惜这份聪明劲儿和行动力,完全用错了地方,走上了歪路。 他摇了摇头,没兴趣跟这种人废话,直接对李向阳表明態度: “李队长,该枪毙枪毙,该咋弄咋弄,人既然是你民兵队抓的,证据也確凿,你们民兵队全权处理就行,我们厂里这边,只认正经献交器材的群眾,不掺和这些歪门邪道。” 李向阳一听,没想到霍冲说的这么狠,这都是乡里乡亲的搞点投机倒把就这么枪毙了? 他心一想,马上就明白了,配合起来: “有霍负责人你这句话就行,我们民兵队一定收拾明白,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也让那些有同样心思的人趁早歇了念头!” 他摆摆手,示意手下民兵將那三人带到一边的空地去看管,別在这儿挡著正经排队登记的人。 临走,李向阳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对霍冲补充了一句: “你还真够狠,这传出去怕是也没人敢搞小动作了。” 霍冲轻轻一笑,他的確说这话也是震慑一下,毕竟李向阳也不能真的把他们枪毙了。 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想趁著混乱、变革之初钻空子捞好处的人,哪个年代、哪个地方都有,发现了,揪出来,按规矩处理掉就是了,不值得为之生气上火。 这反而说明,他们这套献交器材、兑换粮食的办法,確实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神经,也从侧面证明了其必要性和价值。 第六十章 日落西山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烧起了晚霞,层层叠叠。 人群也渐渐稀薄下来,来献交器材的,该登记的都登记得差不多了,来报名当工人的,经过初步筛选、登记,也领了临时凭证,等待进一步通知。 厂门口这喧腾之势,也慢慢恢復了秩序,只剩下一些干部和帮忙的工人在做最后的整理。 霍冲坐在桌子后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带走了支撑他一下午的精神力。 他撑著桌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颈和腰背,顿时感到一阵酸软无力从四肢百骸传来,肚子里也適时地响了一声。 飢饿感伴隨著深深的疲惫,一起袭来,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夜里开始,到现在落日西沉,竟然一口东西都没吃。 “真饿了……”他心中嘟囔了一句,用力伸了个懒腰,全身骨骼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登记册,开始快速翻看自己经手的数据。 光是他这一张桌子,粗略数下来登记的献交人就超过了百余位,收上来的各种器材、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粗估不下两百件。 虽然其中大部分是零碎小件,但像那两台安川电机级別的大货,也有好几件,这个收穫,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对今天徵集环节的成果,有了一个初步的底数,合上册子,目光扫过渐渐安静下来的厂门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田继同。 那小子正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块横臥在地上的大石头上,那石头是当年昭和制钢所留下的门头石柱的一部分,被炮火炸断,只剩半截,成了个天然的长凳。 田继同仰面朝天躺著,左手枕在脑袋下面,右胳膊吊著的绷带有些鬆散地搭在小腹上,两条腿伸得老长,一只脚上的棉鞋都快掉了。 他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嘴巴微张,一副累瘫了的模样。 霍冲拿起登记册,慢慢走到石头边,用脚尖踢了踢田继同伸在外面的小腿肚。 “继同,今天辛苦你了。” 田继同被踢得身体一颤,从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往上瞅了一眼,看清是霍冲,又把眼睛闭上了,拖长了调子说: “那你行行好,帮我捶捶腿唄……” 霍冲懒得接他这惫懒的话茬,直接说正事: “別在这儿躺著了,等会儿这边彻底收尾,你,还有那边的干部同志,”他指了指还在另外几张桌子前做最后收尾工作的几个人。 “一起,把今天所有登记点的数目对一对,匯总个大概的数出来,器材多少件,大致分类;报名多少人,按有没有技术、壮年妇女这些简单分一下,不用太精確,但要有个谱。” 田继同一听这话,眼睛猛地睁开了,动作利索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一下从石头上坐起来,拧著眉头看向霍冲,脸上表情带著委屈和强烈的不情愿: “啊?匯总?霍冲,霍哥,你看看我这胳膊,看看我这脸!” “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眼冒金星了,你现在让我去对数?你自己干啥去啊?合著就使唤我一个伤员是吧?” 霍冲看著他炸毛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清楚田继同的脾气,这小子贪图安逸惯了,今天能跟著忙前忙后一整天,没偷懒耍滑,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不然,霍冲也不会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他说话,他放缓了语气,像哄一个闹彆扭的半大孩子: “知道你累,也知道你饿,今天你確实出了大力,跑前跑后没閒著,我都看在眼里。” “但是你也不能忘了你是在那个部门啊,这样,辛苦你最后这一下,把匯总的活儿牵头弄个大概。” “等完事了,吃饭的时候,给你多弄点吃的,让你吃饱,行了吧?” 田继同听他这么说,脸上的不情愿稍微消退了一些,谁让自己在管理部门呢。 他耸了耸肩膀,没再大声顶嘴,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然后,他从石头上滑下来,把霍冲手里的登记册接过,隨手翻了翻,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觉得这是个苦差事。 霍冲可不管这些这是他自己的职责,见安排好便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现场,登记桌前还剩一两个人在做最后的交接或询问,但基本上都进入了收尾阶段。 他默默数了一下还留在现场的干部,连田继同算在內,一共十四个人。 其中四个在器材登记那边整理票据和实物清单,十个在招工报名这边匯总名册和安排明天的初步分工。 他略一思索,又转回身,对正低头翻著册子的田继同补充了一句: “对了,继同,匯总的时候,顺便把今天所有在这儿帮忙的、出了力的工人师傅的名字,还有咱们这些干部的名单,都单独记一下,谁主要负责哪一块,大致干了啥,心里有个数,也记一笔。” 田继同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 “记下来?记这玩意儿干啥?大家不都在这儿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干了啥不都清楚?有啥好特意记的?多此一举。” 霍冲瞟了他一眼,没有好气的说:“让你记就记,还有你这碎嘴子和怕麻烦的毛病,啥时候能改一改?”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田继同依旧不解的脸,最终还是多解释了一句,虽然依旧很简略: “现在用不上,以后说不定就用上了,心里有本帐,总比抓瞎强。” 说完,他不再多言,朝田继同比了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然后果断转身,迈开脚步,朝著制铁厂高炉的方向走去。 他没法跟田继同说得太细,跟他了说也是对牛弹琴。 但记下这些人是必须的,毕竟今天事发突然是依靠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努力才支撑下来的,等这一摊子忙完,局面初步稳定之后,论功行赏、总结表彰的时候,得有个依据。 谁在这场復工的中出了力、流了汗、担了责,干了哪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必须清楚。 该表扬的表扬,该奖励的奖励,该在后续工作中委以重任的,也要心里有数,不能让干活的人寒心,也不能让混日子的沾光。 这不是搞特殊化,而是最基本的管理和激励,这事现在提还为时尚早,但基础的台帐,必须从现在就开始有意识地建立。 至於现在,他得赶往李大章指定的地点。 第六十一章 零件山 霍冲觉得李大章大概是让他过来看看今天制铁厂区这边的挖掘清理进度,和孟泰师傅碰个头,现场了解下情况,再一起商量商量接下来几天的具体工作安排。 这很合理,也是他作为復工负责人该做的事,然而,等他拖著有些发软的腿脚,步入制铁厂区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时。 他整个人停在了原地,脚底下的这片雪地没了。 整片空地,从他此刻所站的边缘开始,一直向著远处的二號高炉基座方向延伸过去,原本那层完整的雪被彻底掀到了一边,暴露出来的是黑黄相间的冻土。 而这被翻掘过的范围,少说也挖出去二里地了。 他清楚地记得,孟泰师傅带著几个老伙计,在这儿刨了一整天,也不过是清理出了高炉基座周围很小的一块区域,挖出些零碎小件。 而现在,仅仅一天的功夫,就扩大了数十倍不止。 这还没完。 人群比他早上见的要多的多,组织的井然有序,挖掘、寻找、清理... 霍冲粗略地数了数,光是视线所及的近处这一片,分散劳作的人头,就不下一百多號。 再加上更远处那些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依旧在移动劳作的身影,往最保守了估计,这片区域里正在干活的人,总数也绝对超过两百,甚至可能更多。 他心里隱约明白了点什么。 是了。 今天厂门口那边,招工报名处登记下来的青壮劳力,转头就被有组织地分批派到这儿来了。 再加上雷振兴从轧钢厂工棚那边带过来的几十號人,一天翻出二里地,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了。 但他的目光又被离他二三十米外的钢铁支架旁边,堆积起来的那座“小山”吸引住了。 都是各种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锈蚀程度不同的零件、管子、阀门、齿轮、铁疙瘩…… 沿著那几根钢铁支架的走向,一路延伸堆叠出去,形成了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山脊”。 霍冲走近了些,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座零件山,最上面一层,散乱堆放著的东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三通水门:三个接口,呈t型或y型分布,带著法兰盘或者螺纹接口,是管道系统中用来分流、合流、改变流向的关键管件。 高炉的冷却水循环系统里缺不了它,热风送风系统的管道布置里也少不了它。 眼前这些三通,有些法兰盘已经变形,有些螺纹口被泥土塞满,但基本的形制还在,洗刷乾净、除锈修復,大半应该都能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堆三通里头,还夹杂著不少弯头,各种角度的都有,最多的是標准的九十度直角弯头,也有四十五度的,甚至能看到几个特殊角度的大弯头。 这些东西单个看起来更不起眼,就是一段弯曲的管子,可真正要铺设管道、绕过障碍、改变走向时,少了哪个特定角度的弯头,整条管线就可能接不上或者留下隱患。 霍冲拿起一个九十度弯头,在手里掂了掂是熟铁的质感,用力掰了掰,纹丝不动,结构依然结实。 再往下,伸手稍微扒开表层的三通和弯头,露出来的是阀门。 型號新旧不一,有的还带著完整的手轮,有的只剩下阀体,粗略看去,闸阀、截止阀、旋塞阀,什么样儿的都有。 霍冲又捡起一个中等大小、还带著手轮的闸阀,试著转了转阀杆,非常涩,几乎转不动,但用力之下,还是能感觉到阀杆內部有极其微小移动。 这说明阀芯可能还没完全锈死,如果拆开,彻底清理锈渣,涂抹上润滑油脂,或许还能恢復开闭功能。 这些东西看起来普通,却是构建任何一套工业流体管道系统最基础、也最不可或缺的关节和开关,没有它们,管道就是一根死管子,流不动控不了。 这是因为冷却水需要从水泵房被打上来,经过这些阀门控制流量,经过这些三通分流到不同的冷却壁,经过这些弯头绕过炉体结构,才能均匀有效地带走高炉冶炼时產生的骇人热量。 同样,从热风炉预热好的、温度高达上千度的热风,也需要经过类似的管道网络,才能平稳、可控地送入高炉炉缸,为焦炭的燃烧和铁矿石的还原提供必需的热量。 没有这些关节和开关,管道就接不起来;管道接不起来,整个高炉的冷却和送风系统就是瘫痪的,系统瘫痪,炉子就点不了火,点了火也控制不住,会出大事故。 霍冲又往小山旁边挪了几步,这片堆积物的种类开始变得更加庞杂,除了管件,开始出现明显的工具和紧固件。 管钳,好几把,有的钳口还基本完整,有的钳口崩了牙,但这东西是安装、拆卸大口径管道时必须的专用工具,靠人力根本拧不动那些动輒几十毫米、上百毫米的管箍和法兰螺栓。 螺丝、螺母、垫片,这些则更多了,它们被装在几个麻袋里或者乾脆就用铁丝捆成一小捆一小捆,堆在旁边。 型號杂乱,粗的像小手指,细的像火柴棍,有的还带著已经氧化发黑的镀锌层,更多的则是通体红锈。 但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是用来紧固设备连接处、法兰盘、支架的关键。 少了它们或者用了不匹配的,机器一开动,巨大的震动和应力就会让连接鬆动、泄漏,甚至造成设备损坏。 霍冲缓缓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扶住旁边钢架,稳了稳呼吸,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座零件山上,心情复杂难言。 说实话,这些玩意儿放在后世,任何一个五金仓库或者建材市场里,都可能是最普通按斤称论包卖的二路货,种类、规格、材质、工艺,都远胜眼前这些老古董。 可在当下,眼前这堆看起来像破烂一样的东西,就是维繫高炉能否復活的命根子! 从这些被刻意拆散、丟弃、掩埋的零件上,霍冲仿佛能清晰地看到撤离时,那种狠绝的心態。 绝不给后来者留下任何容易拼凑修復的便利,就是要让这片亚洲曾经最大的钢铁基地,彻底瘫痪,沦为一片废墟。 那种深入骨髓的破坏欲和算计,从这些散落遍地的零件上,可见一斑。 但,万幸的是,它们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下,而不是被彻底熔毁或运走。 更万幸的是,现在,它们被翻出来了,被工人们,一镐一镐,一捧土一捧土地,重新翻检了出来,重见天日。 霍冲绕著零件山慢慢走了一圈,心里头涌动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对即將到来的修復工作的隱隱担忧。 这些东西,还只是这片被厂区之下所埋藏的九牛一毛。 在高炉周围,在轧钢车间旧址,在动力厂区,在无数个被炸毁、废弃的厂房和仓库地下,还有多少更关键的零件、设备、材料,在等待著被发现、被挖掘? 他没在多做停留,顺著人流相对密集的方向朝著二號高炉基座更近的地方走去。 第六十一章 孟泰仓库 走了大概一二百米,前方聚集的人群变得更多,也更集中了,他们不再是分散开来挖掘,而是围聚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似乎在进行著什么更有组织的集体活动。 人影幢幢,来回走动,还能听到短促的號子声和木头、金属碰撞的声响,有点杂乱,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是一种有序的忙碌。 这些人没有在挖雪地,反而换成了钢管、木板、还有几根看起来用作承重的方木。 有人两人一组,用肩膀扛著钢管喊著號子走,有人独自一人,拖著一捆用绳子綑扎的木板,还有人正用撬棍和铁锤,试图將一根插在冻土里的旧钢柱弄出来。 而在那片人群围拢的空地中央,一群人正热火朝天地围著这些收集来的材料,搭建著什么。 几根粗壮的方木被深深地砸进冻土,作为立柱,用麻绳和铁丝捆绑固定著。 顶上,已经架上了几根横樑,同样是方木和工字钢,两侧,是用钢管斜著支撑,形成简单的三角形稳定结构。 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木板,铺出了一片离地约二三十公分的地板,此刻,正有几个人抬著新的木板,吆喝著往上加铺,扩大这片地板的面积。 霍冲站在那儿,凝神看了好几秒钟,脑海里迅速將眼前的框架、材料、工人的动作与一个明確的目的对应起来。 这是在搭房子。 而就在那堆尚未用完的木料和钢管旁边,霍冲看到了两个身影。 孟泰,孟师傅,正站在那儿,手里拿著一根长度適中的铁管,时不时在地上比划著名距离,又用它指著框架的某个连接处,对旁边几个围著的汉子说著什么。 他表情严肃,语速很快,手指不断点著,显然是在交代技术要点或纠正搭建中的问题。 在孟泰侧后方不远处,李大章背著手站著,微微仰著头,目光跟隨著工人们將一根新的横樑架上立柱顶端。 霍冲快步走了过去。孟泰先看到了他,停下了手里比划的动作,將当作尺子的铁管隨手靠在一堆木料上,朝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小霍,来了?” “孟师傅。”霍冲应了一声,对转过头来的李大章也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目光立刻落回那框架上,语气带著確认: “孟师傅,首长,这是...” 孟泰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指著那已经搭出一小半屋顶结构、工人们正在往上铺钉油毡和破蓆子的框架,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你也看见了,今儿一天,零零碎碎的,翻出来多少东西。”他指了指远处那座零件山,又指了指新收穫。 “眼瞅著天又快黑了,夜里保不齐还要下雪,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挖出来,不能再让雪给埋了,也不能就这么扔在露天里。” “小白楼那边的仓库,离这儿太远,来回搬运耽误工夫,我寻思著,不如就近,就在这挖出东西的地方,搭个简单的棚子,能遮雪挡露水就行。” “把这些零件分分类,归置一下,也方便后面来挑拣、清理,要不东一堆西一堆,用的时候找都找不著。” 霍冲听著孟泰的解释,目光对那座已见雏形的棚架细细打量。 孟泰仓库。 这四个字,毫无徵兆地蹦了出来。 这名字,它代表著一种精神,一种在极端困难条件下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象徵,是鞍钢歷史上被反覆提起、写入教科书、拍成专题纪录片、成为共和国工业创业史诗中不朽篇章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符號化、被赋予崇高意义的传奇起点。 但他从未料到,这个传奇的诞生,竟会是如此质朴,如此自然,甚至带著点草率的急就章。 驱动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孟泰觉得挖出来的零件不能露天堆著,於是,他就这么张罗著,搭个棚子。 仅此而已。 霍冲看著,有点想笑,又有点自嘲,之前,在规划復工步骤时,脑子里还曾想著如何在適当时机,將建立备件仓库、发动群眾收集废旧物资这些概念。 以必要措施的名义,向孟泰引导出来,让孟泰仓库能顺理成章地出现,並发挥其歷史作用。 结果呢? 人家根本不需要任何引导。 现实的紧迫需求,老师傅宝贵的实践经验,以及工人们被调动起来的意识,三者结合,自然而然地破土而出。 他正沉浸在这略带荒谬感的体悟中,李大章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但显然是经过斟酌的询问意味: “怎么样,小霍?看著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妥当吗?” 霍冲回过神来,他扭头一看,李大章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正看著他。 首长的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但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评估他的態度。 而站在李大章旁边的孟泰,此刻脸上的神情也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方才介绍情况时,孟泰虽然疲惫,但语气是自信的,眼神是发亮的,那是一种对自己判断和行动的篤定。 可现在,霍冲清晰地看到,孟泰脸上那点因为棚子快速成型而泛起的红光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紧绷。 电光石火间,霍冲一下子明白了。 孟泰这是在担心。 虽然自己任命他为这片工地的队长,给了他临机决断的权力。 但在孟泰几十年形成的认知和习惯里,他首先还是一名工人,是那个需要在雪地里听从指挥的老师傅。 而霍冲,是厂里明確指派的復工第一负责人,是领导。 搭棚子这事儿,虽然是他孟泰根据实际情况提议、並且在他的指挥和张罗下干起来的,工人们也积极响应,效率很高。 但说到底,这算是动用了人力、占用了场地、使用了材料,干了一件计划外的事情。 他没有提前向霍冲这个第一负责人正式请示、匯报,得到明確的批准。 这在旧社会,是绝对的大忌,是擅作主张,是无组织无纪律。 轻则被工头、领班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扣除当日工钱,重则可能被安上破坏生產、偷盗物资的罪名。 他担心霍冲会不高兴,会觉得他越权或者认为他搭建的这个棚子不符合规定、浪费人力物力。 想通了这一层,霍衝心里那点因歷史巧合而產生的微妙情绪瞬间消散,他绝不能让这位可敬的老师傅,在为新鞍钢拼命出力的时候,心里还揣著这样不必要的负担和惶恐。 霍冲立刻摇了摇头,看向孟泰,目光坦然,语气肯定,没有任何敷衍: “没有。孟师傅,没有任何不妥,您做得非常好,非常及时,非常对!”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落进孟泰和李大章的耳朵里,然后,他看著孟泰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郑重: “孟师傅,我早就说过,这个寻宝小队的队长非你莫属。” “现在看来,何止是交对人了,简直是不能再正確了!” “您这当机立断搭棚子的决定,就是眼下最正確、最该做的事,要不是您想到一晚上过去,不知道又得花多少冤枉功夫去重新整理。” 他这番话,既是对孟泰行动的充分肯定,也是对他队长身份和权力的再次明確背书。 孟泰脸上那点紧绷的劲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鬆了下来,以及些许不好意思的复杂情绪浮现出来。 他搓著的手停了下来,有些侷促地放在身侧,嘿嘿地乾笑了两声,那笑声里还带著点没完全散去的忐忑,但更多的是轻鬆: “呵呵呵……小霍,您这话说的……这真不是我个人有啥能耐,这都是现场这些工友兄弟们,大家一起想的主意,一起出的力气。” “就是跟著张罗了一下,提了个醒,功劳是大伙儿的,是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那几个正奋力將一根树干立起来当柱子的壮实汉子身上瞟,意思再明显不过,活儿是大家乾的,主意是集体智慧,他孟泰不敢居功。 霍冲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老工人的品格更为敬重。 他没再就功劳归属多说什么,这时候说多了漂亮话,反倒显得虚偽,不如用行动和后续的支持来证明。 他只是冲孟泰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六十二章 粮 接下来,霍冲和孟泰又站在棚子边简单聊了几句。 主要是孟泰向他更详细地匯报了今天下午挖掘的进展:在哪个区域的冻土层下面发现了比较密集的小零件;在靠近原来旧水泵房地基的地方,挖出了一些可能还能用的泵体残件和进排水管; 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判断出哪几个方向的雪地下面,可能还埋著当年没来得及完全运走的较大型备件或工具…… 以及,他初步打算明天如何调整人手,重点攻坚那几个疑似藏有大货的区域。 就在孟泰说到打算组织几个懂点钳工的老工人,明天抽空先初步清理一部分挖出的阀门,试试看有多少能修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的李大章,忽然开口了。 “霍冲,你来一下,我跟你单独说点事。” 霍冲闻言,立刻停下与孟泰的交谈,扭头看向李大章,只见李大章已经转身,往旁边走了七八步,站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他心里微微一凛,知道首长这是有要紧的话要说,而且很可能是不便当著孟泰和眾多工人面谈的。 只能对孟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快步跟了过去,在李大章身后半步左右站定。 两人面朝旷野,背对著工地的喧囂和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一时都没有立刻说话。 几秒钟后,李大章没有转身,也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 “霍冲,你的確很有本事,很厉害,我不得不佩服你。” “一天的时间,动员了这么多人,收上来这么多东西,完成了我们想做但一直没能有效推动的事情,这是前所未有的。” 霍冲静静地听著,没有接话,经过几天的接触他大概了解了李大章的风格,这位首长从不轻易夸人,能从他嘴里说出很厉害这样的评价,分量极重。 但这通常也意味著,后面跟著的,绝不会仅仅是表扬,果然,李大章话锋一转,但问题却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核心: “但是,现在人多了,嘴也多了,按照你公开承诺的,只要来干活,厂里就要包一日三餐,管饱为止。” “今天登记在册的新工人还不知道有多少,我估计不会低於一千人。” 他稍稍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霍冲一下: “粮食,怎么办?” 这是一个不容迴避的现实问题,热情可以点燃,人力可以动员,零件可以挖掘,但粮食不会凭空变出来。 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即使在完全不进行体力劳动、仅仅维持基础生命体徵的情况下,每天也需要摄入至少三百千大卡左右的能量,这仅仅是活著的最低需求。 而在鞍钢復工的工地上,工人们从事的是什么样的劳动? 是挥舞铁镐,是肩抬手扛,搬运数十斤乃至上百斤的金属部件,是在缺乏机械辅助的条件下,进行高强度的基础施工和设备清理。 这种劳动强度下,人体热量的消耗是惊人的,要保证工人们有持续工作的体力,不因飢饿而倒下,不因营养不良而效率锐减。 所谓一日三餐管饱,绝不仅仅是一个鼓舞人心的口號,它背后对应的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后勤头皮发麻的的粮食消耗数字。 几百张甚至上千张嗷嗷待哺的嘴,每天三顿,顿顿要见到实实在在的粮食。 这不仅仅是吃饭问题,更是维繫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復工队伍不溃散的生命线。 粮食一旦接济不上,承诺就会变成谎言,希望就会反噬为更深的绝望,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隨时可能坍塌。 霍冲自然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那庞大的数字和严峻的换算,早就像悬在他的心头。 但当他听到李大章直指核心的质问时,脸上並没有露出焦虑,他看著李大章格外严肃的侧脸,缓缓开口: “首长,我可能,比您要稍微乐观点。” “乐观点?乐观什么?”李大章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霍冲会是这个反应。 霍冲迎著李大章的目光,继续说出了让李大章更觉意外的话: “我的意思是,我对人数的估计,可能还需要再往上提一提。” “我觉得,今天报名来干活的人,至少会有两千人。” “两千人?”李大章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儘管他立刻控制住了,但语气里的惊愕。 他挥了一下手,像是要挥开这个不切实际的数字。 “霍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管他最终是一千人还是两千人,哪怕就是眼下这已经登记在册、等饭吃的几百號人,厂里现有的那点家底,就绝对不够。” 他似乎觉得霍冲有些过於乐观以至於盲目了: “我已经让李晓东带著人,联合生產科那边,去彻底清点仓库里所有能动用的存粮了!。” “不管是原本的应急储备,还是前段时间好不容易筹措来的一点救济粮,统统过秤、入帐,等晚些时候,准確的数字就能报上来,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那个数字,绝对不乐观。” 听到李大章已经派人去清点存粮,霍衝心里反而一定,这说明首长虽然焦急,但行动是扎实的,在寻找现实解决方案。 他没有接粮食的话茬,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首长,谭润福那边……关於技术管理和生產科合併,我批了条子让他写报告来找您签字,那条子,您批了吗?” 李大章显然没料到霍衝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但隨即点头: “批了。你这第一负责人敢在空白本子上签字就让他来找我,这份胆量和信任,我自然接著。” “条子我签了,合併从今天起生效,谭润福总负责。怎么?” “你安排谭润福统管生產和后勤粮秣,是早就打定主意了?” 霍冲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首长,合併是为了提高效率,至於粮食……” 他望著远处工地边缘,最后一抹晚霞也即將被夜幕吞噬,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李大章: “首长,我之前就考虑过,倘若向外筹措,周边地区同样困难,远水难解近渴。” “指望上级大规模调拨,需要时间,也未必能完全满足我们这种暴增的需求。”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吐出了那个简单到极点的字眼: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种!” 第六十三章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別急 李大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著霍冲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带著点看傻子似的困惑。 “种?种什么种?”他声音罕见得带上了一点火气。 “霍冲,你睁开眼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三九天气!三九四九冻死老狗,这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別说种地了连翻雪都翻不动。” 他嘆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过激了把语气缓了下来: “就算能种下去,粮食一年一收成,来不及的...” 能听得出来李大章话里的无奈,粮食问题永远是人类心中最大的问题在加上没有杂交水稻的出现更是难上加难,米粒细小,產量极低。 而且在东北这三九天里,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冻土还没化开,冰雪盖得严严实实,这时候谈种粮食,搁谁听都像是天方夜谭,是不懂农事的疯话。 换个人站这儿,李大章早就不耐烦地挥手让人滚蛋了。 可霍冲脸上那表情一点没变,他等著李大章把话说完,等那股子气头稍微过去点,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的伸手指了指外围那些能看见轮廓的田野。 “首长,您说的都对,按常理,现在確实不是种地的时节。” “但咱们等不到开春化冻正常播种再收穫了,从今天开始算,就算熬到开春,也得好个月以后,那时候厂里的存粮早见底了,所以咱们得想办法,把等粮下锅的时间儘可能地提前。” 李大章眉头没鬆开,盯著他:“怎么提前?粮食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看天吃饭。” “太旱了不行,雨水多了不行,有虫害不行,哪一样不得精心伺候著,这不是变戏法,变不出来的。” 他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话。 中国几千年歷史,饥荒年份数都数不过来,饿死的人堆成山,粮食要是那么容易弄,歷史上哪来那么多灾年,哪来那么多逃荒要饭的? 李大章知道庄稼人伺候一季粮食有多不容易,播种、施肥、除草、浇水、除虫,哪一样敢马虎?就这样,老天爷一个不高兴,旱了涝了,照样颗粒无收。 现在霍冲说什么不用按传统春播秋收,还有什么別的办法,这不是瞎扯是什么? 霍冲自然看得出李大章脸上的表情,那是觉得他得了癔症的表情,他没著急没反驳,只是继续说下去。 “首长,我说的种,不是非得大田播种、春种秋收那种,有一些办法,可以把周期缩短,把时间抢出来。” 他稍微停了停,组织了一下语言。 “比如说,有些作物生长期本来就短,几十天就能收一茬。” “再比如说,可以用一些办法让冬天也能长出东西来,虽然规模不会太大,但也能缓一口气。” 李大章听著,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看傻子,变成了某种困惑,他显然没完全听懂霍冲在说什么,但也隱约意识到,霍冲说的好像不是他理解的那种种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语气里带著怀疑。 霍冲迎著李大章那越来越严肃的目光,继续阐述他那个看似简单直接的构想,將复杂的粮食危机,简化成一个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首长,我是这样想的,就以土豆为例。” “这东西,首先,它本身就是粮食,其次,它也是种子!” “一个小土豆,芽眼多可以切成好几块,每块带一两个芽眼,就是一颗独立的种子,这比小麦、高粱需要专门留种、更依赖土地和节气,要灵活得多!” “最关键的是,土豆这东西,它耐寒,適应性很强,產量高,对土壤要求不那么苛刻。” “如果管理得当,一亩地的產量,能顶好几亩细粮,它的生长周期也相对短,从种下去到能收穫,大概也就四五十天左右,完全来得及在真正的青黄不接之前,收穫第一茬。” 他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描绘的图景中,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热切: “这其实就是一个连环扣,咱们先用库存粮,撑过这最紧张的时间,同时,组织人手,抢种土豆,等到土豆收穫能极大地补充我们的粮食缺口,缓解压力。” “而那个时候,正好是开春前后,咱们可以同步开始规划种植生长周期更长的麦子、高粱、玉米这些主粮。” “一茬接著一茬,土地不閒,人手轮转,形成一个小循环,这样,就能避免出现断粮、让工人们饿肚子的情况,咱们的復工,就有了最基本的粮食保障!” 霍冲说完,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大章,期待著自己的完美方案能得到首长的认可,他甚至觉得,自己考虑到了作物的特性、时间窗口、人力调配,几乎无懈可击。 然而,他看到的,是李大章脸上最后一丝倾听的神色彻底消失了,甚至还有点被气笑了的荒谬感。 他没有暴怒驳斥,相反,他先是沉默了两三秒,嘴角竟然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笑容。 紧接著,李大章的声音响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温和。 “小霍啊……” “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豆耐寒,適应性强,这没错,但是耐寒,不等於能在气温零下二三十度的时候,还指望它发芽!” “你是干部,是搞工业的,农业这块能懂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我也能理解你。” 李大章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但这体谅更像是一把软刀子。 “但最基本的农时,你不懂,在咱们东北,土豆种植,最晚最晚,也不能晚过冬月头上,再往后,地温太低,你就是把土豆种下去,根本发不了芽!” “芽眼会冻坏,块茎会腐烂,你等不到它生长,它就先烂在地里了!” “你现在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日历,今天是什么日子,地早就冻透了。” 李大章摇了摇头,那笑容里的无奈更深了,他不再看霍冲,心里做出了决断: “粮食的事,是头等大事,不能儿戏,更不能凭著一腔热血和想当然,你提出扩大人数、保证吃饭的想法是好的,但具体怎么实现,得靠实打实的办法。”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对霍冲,也像是自言自语: “我还是向东北局,向更高一级的上级反映,看能不能从兄弟单位里,协调调拨一部分粮食过来。” “哪怕数量有限,哪怕需要打欠条、也必须先把这个年关渡过去,这才是目前最现实、或许也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霍冲觉得是自己没有说明白,立刻对著李大章补上一句: “首长,我知道你急,但是你先別急。” “我既然说出来那肯定是有办法的,我了解咱们这儿的气候,普通种植肯定不行,但是我们可以用温室大棚来解决问题。” 李大章听著更迷糊了:“温室大棚?温室大棚是什么?” 第六十四章 温室大棚 嘶——” 霍衝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冷气,李大章的反问,让他这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想当然错误。 温室大棚……塑料薄膜……日光温室……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甚至成为北方冬季蔬菜保障利器的技术,其发展普及的脉络,在他另一段记忆的知识库里清晰可见: 国內最简单的塑料大棚起步於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大规模应用和新型节能日光温室的推广,那都是七十年代后期乃至八十年代的事情了。 在1949年初的东北,工业尚且凋敝、农业技术基本停留在传统耕作模式的黑土地上,哪里有什么温室大棚的概念,连塑料薄膜都是稀罕的工业品,更別提成套的温室技术了。 就刚才那番话,在李大章听来,无异於对一个连汽车都没见过的人,大谈如何组装一台內燃机。 他迅速调整思路的,用一种李大章能够理解的语言,重新阐述那个在冬天创造生长环境的可能性,心里斟酌著用词,几秒钟后,他重新开口: “我换个说法,您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儿。”霍冲组织著语言,慢慢说道。 “您看,咱们东北家家户户,冬天靠火炕御寒,炕底下烧火,热气往上走,烘热了炕面,也暖和了屋子,人躺在热炕上,外面冰天雪地也不怕。” 李大章点点头,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他不明白霍冲提这个干什么。 “简单来说,我刚才想的那个法子,您可以把它理解成,咱们在野地里也给庄稼盘一个大炕。” “给庄稼盘个炕?”李大章重复了一遍,眉头再次皱起,这回不是觉得荒谬,而是纯粹的疑惑和不解。 “你把炕盘在地里,庄稼就能在冬天长出来?霍冲,这可不是说笑话的时候。” “当然不是直接挖个坑烧火那么简单的。”霍冲连忙解释,他知道这个比喻很粗糙,但必须用对方熟悉的概念来搭建理解的桥樑。 “我只是打个比方,核心在地里给要种的庄稼,创造一个相对暖和能保住温度的小环境。”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李大章的神色,见对方虽然疑惑但还在听,便加快语速,將脑海中的构想具体化: “在这翻鬆的地面上,搭起一个棚子,盖上东西遮挡住寒风。”他努力將抽象的概念具象化。 “然后就是把这个环境里的温度,调节到某些特別耐寒或者生长周期很短的作物生长的最低限度。”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霍冲的语气指向性明確。 “这样的操作,完全可以和咱们现在的工紧密结合起来,毕竟咱们现在已经不缺人了。” “他们中间有丰富耕作经验的庄稼把式,咱们可以专门组织起一支生產的队伍,由厂里统一规划、提供种子和工具,开展这种小规模的试验性质的抢种。” “专人负责,集体劳作,收成归集体,由谭润福他们那个新合併的部门统一登记分配,补充到大家的伙食里去。” “这不仅仅是一种解决粮食短缺的尝试,更是一种凝聚人心、培养以厂为家的主人翁意识的最好方式。” 话毕。 李大章沉默著,霍冲嘰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说实话,没有完全听懂。 那些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几十年行伍和生產管理经验所能直接理解的范畴。 他带兵打仗,知道正常农时没有任何问题,但对於如何违背季节规律、在腊月天的冻土上种出庄稼来,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 霍冲描绘的那幅人人是生產者的图景很动人,其背后主动创造、打破常规的精神內核他也捕捉到了一些,但具体到技术细节,他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 况且他是中央直接派来的人,不能因为听不懂就断然斥为胡说,尤其是在霍冲刚刚用一场成功的动员证明了其执行力和煽动力之后。 他需要权衡,需要给这个想法天马行空的年轻人一定的空间,但也绝不能拿吃饭的问题去赌一个听起来太过縹緲的设想。 沉吟了大约有半支烟的功夫,李大章脸上的荒谬感渐渐沉淀下去,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小霍啊。” “你刚才说的这些道理,嗯,我觉得是有些道理的,这个方向是对的,精神也是可嘉的。” “但是,你说的那些具体的法子……我暂时没有完全参透,这里头的门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几乎是明说我没听懂你的技术方案了,但李大章紧接著的话,却给了霍冲最大的操作空间,也定下了最稳妥的基调: “这样吧,你是厂里指派的復工第一负责人,具体怎么组织生產,你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责任去规划和推动,按照你觉得可行的想法,摸索摸索。” 然后,他补上了最关键的后手,也是他作为更高层级负责人必须履行的职责: “不过,粮食是头等大事,不能把宝全押在一个还没见影的东西上,我这边,该向上级反映、爭取支持。” “做两手准备,两条腿走路才更稳妥,你看这样,行不行?” 霍冲立刻点头,没有任何犹豫:“行,首长,都听您的。” 他自然听懂了李大章这番话里的全部含义,李大章没有全盘否定他那套领先了时代十来年听起来像空中楼阁的构想,这已经足够留情面,也足够开明了。 允许他试一试,既是基於对他能力的某种信任,也是一种让实践检验的务实態度。 而坚持向上求援,则是首长在承担他那个层级必须承担確保大局不崩盘的责任,这两手准备,恰恰是最合理、最负责任的安排。 “那好,就这么定了。”李大章见霍冲理解並接受,神色也轻鬆了些。 “放手去干,但也切记,一步步来,看准了再迈大步。” “那就这样吧,你还是多注意身体,年纪轻轻地...” “是,首长。”霍冲饶了饶头。 李大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厂部方向的夜色里,显然是立刻要去落实他那边的一手准备了。 目送李大章离开,霍冲站在夜幕下,他喃喃自语,眉头重新锁紧。 “该怎么弄呢?” 第六十五章 玻璃 刚才对李大章描述时,他用了搭棚子、盖东西这样模糊的说法,现在,他必须面对最核心也是最棘手的技术现实:在这个没有塑料薄膜的年代,用什么来充当温室的透明覆盖物? 既要能最大限度地透过宝贵的冬日阳光,又要能有效阻挡寒风,保持棚內的温度。 思来想去,在这个时代,能够同时满足透光和相对密封条件的材料,屈指可数。 纸张太脆,不保温;油布、厚帆布不透光;昂贵的赛璐珞可遇不可求,而且性能也未必合適…… 似乎只有一种材料符合要求了。 玻璃。 是的,只有玻璃。 它透明,能接收日照,它坚硬,能挡风,它密封性好,能配合框架形成相对封闭的空间,有利於保持温度。 而且玻璃在鞍山隨处可见,哪些日式房屋上的窗户基本保存完好,可以组织人去收集。 “但光有玻璃还不行……” 霍冲的思维飞速运转,一个简陋的、基於1949年条件的日光温室雏形,在他脑中艰难地构建著。 保温被:晚上覆盖在玻璃外面,防止热量散失,这个可以用厚厚的稻草帘子、棉被、甚至多层缝合的麻袋片来替代,只不过需要人力每天早晚卷放。 土墙:温室的北墙和东西侧墙,最好用土夯实砌筑,厚度要足够,既能承重,又能蓄热保温。 可以利用就地取土,发动人力夯筑,这需要大量的体力劳动,但正好可以利用现有的人力资源。 防寒沟:在温室前沿挖一条沟,填充杂草、秸秆等,阻隔外部冻土寒气向內传导,这个可以办到。 栽培床:需要將室內土地深翻、施肥、起垄,改善土壤结构和肥力,同样需要人力。 通风口:需要设计可开启关闭的通风口,防止温度过高或湿度过大,这个可以用简单的木框加覆盖物来实现。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心计算和现场调整,材料、人力、时间、技术缺一不可。 而且,所有这些全都建立在了东北腊月的极端条件下,作物真的能生长吗?生长速度能跟得上需求吗?的前提上, 霍衝心里有底但不多,这几乎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天时地利人和,以及那么一点点运气。 “还好,现在还有时间……”他低声对自己说,既像是安慰,也像是打气。 自己可以先用小规模、甚至多个不同构造的试验棚来摸索,积累数据,改进方法,而不是一上来就压上全部赌注。 他望向工棚那边闪烁的火光以及更远处漆黑一片的厂区荒地,一个分阶段的行动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先组织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和细心的工人,成立一个生產试验小组。 同时发动大家,搜寻一切可用的玻璃、木料、草帘等材料,选择几处背风向阳、土壤条件相对最好的地块,立即开始平整、夯筑土墙的基础……也正好在今天的第一次的教学中给雷振兴他们提及一下。 搭棚子渐渐落入了尾声,基本的框架已经立稳,能遮住大部分飘雪,挡住呼啸的寒风,更重要的是,里面已经能够分门別类地堆放下今天挖掘出来大部分有价值的材料了。 工人们开始將最后几筐清理出来的小件搬进去,孟泰站在门口,就著插在地上的火把光亮,指挥著摆放的位置。 霍冲也想上前搭把手,帮著將散落在棚外的几根木料和草绳搬进去,他刚弯下腰,还没碰到东西,一只手就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小霍,你找个地方坐会儿,歇歇。”孟泰的语气带著长辈式的关切。 “搬搬抬抬的活儿,用不著你,今天早上你晕倒那事儿,大伙儿可都传开了,你脸色到现在还白著呢,可不能再逞强。” 霍冲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了,但看到孟泰眼里那份坚持,以及周围几个正搬东西的工人也投来的目光,他把话咽了回去。 確实,身体还在发虚,刚才站著说了那么久话,又吹了冷风,现在手脚依旧冰凉。 “我也想干点事儿,能做点啥不?”霍冲无奈地说。 孟泰想了想,朝工地侧面、一处背风的小坡指了指: “你要实在閒不住,就去那边,雷振兴那小子在张罗开饭的地儿,你去帮他看看火,或者搭把手也行,那边烟火气重,也暖和点,估摸著再过小半个时辰,也该开饭了。” “啊?”霍冲有些意外。 “雷振兴?他还会做饭?”在他印象里,雷振兴就是个热头小子。 孟泰点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 “对啊,中午那顿,就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带著几个人弄的,你还別说,这小子手艺不赖,大锅菜炒得挺有味儿,就是……”孟泰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 “就是下料有点狠,味儿冲,辣乎乎的,好些老伙计吃了直吸溜鼻子,但也说吃得过癮,身上暖和。” “辣?”霍冲眼睛微微一亮。 他想起雷振兴的籍贯是湖南,那边饮食的特色就是辣,而且不同於四川的麻辣並重,湖南的辣更直接、更纯粹,是一种物理攻击般的、又香又烈的凶辣,尤其是当地特色的剁椒酱,堪称一绝。 而在东北这片土地,除了靠近朝鲜的吉林延边地区受辣白菜影响有些吃辣基础,大部分地方的饮食都以咸鲜、燉煮为主,辛辣调味並不常见。 霍冲本来就是四川人,来的这些天吃的都是清汤寡水、几乎不见油星的糊糊或菜汤,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听到辣字,口腔里竟然条件反射般地分泌出一点唾液。 “在哪儿?我去瞅瞅。”霍衝来了兴趣。 孟泰给他指了具体方位,就在不远处,一处他们下午特意清理出来的平整的小空地上,离挖掘现场和新建的工棚都有一段距离,免得菸灰火星飘到零件堆里。 霍冲循著孟泰指的方向走去,绕过几堆新翻出来的冻土,果然看到前方空地上亮著好几处火光。 第六十六章 第一课(四更求追读,求月票) 人影晃动,锅勺碰撞声和带著各地口音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场面比早上那口孤零零的大铁锅壮观多了,空地上支著四五口大小不一的铁锅,下面垒著简易的石头灶,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忙碌而又带著期待的脸。 不止雷振兴一个人,还有好些个百姓也在帮忙,有男有女,看样子是工主动来帮忙的乡亲。 他们有的在削洗萝卜、白菜,有的在劈柴添火,有的在搅拌著锅里的內容,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透著一种集体劳作的融融暖意。 霍冲先凑近最近的一口大锅,踮脚往里瞧了瞧,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內容很丰富: 切成滚刀块、已经燉得半透明的萝卜,大片大片的白菜帮子和叶子,还有不少晶莹剔透的粉条,在浓稠的汤汁里沉浮。 一股蔬菜清甜和咸鲜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他抽了抽鼻子,从中捕捉到一丝酸香。 “酸菜?”霍衝心里瞭然,东北的酸白菜,是过冬的看家菜,看来,这是地道的酸菜燉粉条了。 大锅菜的灵魂,就是乱而和,各种食材往锅里一扔,长时间燉煮,滋味相互渗透。 霍衝心想,这要是能放几片五花肉或者扔点排骨进去,那妥妥就是升级版的铁锅燉,能香飘十里。 不过这年头,能吃上肉是件极为奢侈的事,能有点油星,有点咸味,有这么多实实在在的蔬菜和顶饱的粉条,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伙食了。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几口锅,內容大同小异,都是以萝卜白菜粉条为主角的乱燉,只是配料比例略有不同。 然后,他看到了雷振兴。 雷振兴正在靠边的一口锅前忙碌,他背对著霍冲,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拿著一把大铁勺,正弯腰仔细地搅拌著锅里的內容,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他这边锅里的汤汁顏色似乎比旁边的要深一些,红亮一些,隨著他的搅动,一股更加浓郁、带著明显刺激性的辛香气息飘散开来,引得旁边几个帮忙的人不时吸著鼻子。 霍冲没立刻叫他,而是先瞄了一眼雷振兴脚边放著的一个敞口小瓦罐,罐子里装著暗红色的、油汪汪的糊状物,上面还能看到一些切碎的辣椒籽和小黑点。 是辣椒酱,而且是自家酿晒的那种,看起来用料很足,霍冲提高声音,带著笑意喊了一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嘿,小雷,忙活著呢,你这罐子里藏的啥宝贝?” 雷振兴正全神贯注地调著味,闻声嚇了一跳,他转过身,看到是霍冲,脸上瞬间露出惊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赶紧在身上擦了擦手: “霍哥,您怎么过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点了点脚边那个瓦罐,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 “这个啊……是我从湖南老家带来的,自己做的辣椒酱。” “这不是瞅著咱们这儿伙食味道太寡淡了点,咱湖南人吃饭没点辣味,总觉得少点啥,就加了一点提提味。霍哥,您要不尝尝?” 霍冲走过去,拿起旁边一根乾净的筷子,小心地从罐子边缘挑起一点点辣椒酱,放到舌尖尝了尝。 顿时,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紧接著是豆豉和蒜末经过发酵和油炼后的复合咸香,辣得直接,香得扎实,后味还有一丝隱约的回甘。 虽然辣度不低,但並不是干辣,而是有层次的辣。 “唔,够味!”霍冲被辣得吸了一口气,眼睛却亮了,他冲雷振兴竖起大拇指,打趣道: “行啊,小雷同志,觉悟挺高嘛,知道主动改善伙食,调动同志们的工作积极性,这辣椒酱拌饭,那才叫一个香,你这边锅里燉的啥?也加了?” 雷振兴见霍冲夸他,笑容更灿烂了,跨了两步,掀开旁边一个盖著木盖子的大號蒸笼,一股更加浓郁的粟米香气混合著水蒸气腾起。 “看,粟米饭,蒸著呢,等菜得了就能开饭!”他指著自己负责的那口锅。 “我这边没敢乱加,就用白菜帮子、土豆块,加了些粉条,用一点工友们带来的猪油熗了锅,多放了两勺这辣椒酱一起燉,霍哥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个小碗从锅里舀出一点点汤汁和一小块土豆,递给霍冲,脸上带著期待,隨即又想起什么,关切地问: “对了霍哥,您身体没事了吧?”他指的是霍冲晕倒的事。 霍冲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汤。 滚烫的汤汁带著白菜的清甜土豆的淀粉感,以及粉条滑润的口感,但最突出的,还是那股雷振兴家乡的辣味。 这辣味不像后世工业辣精那么刺激喉咙,而是有一种真实的植物辛辣感,混合著猪油的香气,在寒冷冬夜里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虽然食材简陋,但这味道,確实比清汤寡水的乱燉更勾人食慾,也更下饭。 “嗯,好吃!”霍冲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將碗里那块燉得土豆也吃了,然后对雷振兴点点头。 “身体没事了,就是缺觉,缓过来了。”他放下碗,表情稍微严肃了些,切入正题: “小雷,等会儿吃完饭,你把你们轧钢厂的人叫过来,咱们今天晚上,就开始第一课。” 雷振兴一听,眼睛顿时瞪大了,隨即涌上浓浓的兴奋和期待。 他当然知道霍冲说的第一课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开始教真东西了。 是关於鞍钢,关於高炉,关於那些他们挖出来的、还叫不上名字的铁疙瘩的真正用处的知识。 “好嘞,霍哥,您放心!”雷振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吃完饭我就去叫人!” “行,这有多余的碗吗?我得给另一个同志打点。”霍冲可没有忘了答应田继同的事情,不然到时候他又要嗶嗶赖赖的。 “那肯定有啊,你稍等奥。”雷振兴用力点头。 霍冲看著这年轻人对知识的態度,心里由衷得感到欣慰也不禁跟田继同做上了比较。 “那小子就是生的命太好了,不懂人间疾苦。” 厂区门口田继同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说我...” 第六十六章 现场教学 兴许是这顿热乎乎带著集体烟火气的晚饭,將大伙儿从一整天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和紧绷的精神状態中暂时解脱了出来。 空地上,围坐在各口铁锅残火边的人们,捧著碗,吸溜著最后一点菜汤,或蹲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聊著天。 话题五花八门,有议论今天挖到了什么稀罕零件的,有猜测明天会被派到什么活计的,有说起自家村里新鲜事的,甚至还有年轻人在比划著名今天谁刨冻土刨得最猛…… 喧囂而生动的声音在冬夜的寒风中飘荡,哪还有半分之前工棚里那种死气沉沉、麻木绝望的影子、 果然,人一旦有了明確的希望,看到了切实的改变,身体里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力量和生气,就会自然而然地迸发出来。 希望,就是最好的强心剂和润滑剂。 霍冲自己也端著一个大碗,就著雷振兴那锅加了辣酱的改良版乱燉,唏哩呼嚕地吃完了一大碗粟米饭,又喝光了碗底最后一点带著辣味的菜汤。 热食下肚,浑身都暖洋洋,感觉连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好不痛快。 不过,吃饱喝足,看著逐渐散去的人群,霍衝心里那根属於管理者的弦又开始绷紧了。 他注意到,饭后工人们的去向很隨意:一部分人抹抹嘴,跟相熟的人打个招呼,就三三两两地朝著准备回家地方休息去了。 但也有一部分人自发地留了下来,有的去帮忙刷洗大锅和碗筷,有的去检查明天要用的工具,有的则围著孟泰的新工棚,想再看看里面那些宝贝,还有的甚至就著未熄的灶火,掏出菸袋,一边吧嗒著,一边继续聊天。 这很自然,也很真实,第一天大规模组织,一切都在摸索中,没有明確的上下工制度,没有具体的工作时间要求,全凭一股热情和自觉在推动。 但这种状態不可持续,热情会消退,自觉会有差异,要想把这几百號人真正有效地组织起来,形成持续的生產力,就必须儘快建立起最基本的工作纪律和时间框架。 “得让大家知道,什么时候该来干活,什么时候能休息,每天大概要干多久,完成什么任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霍冲在心里盘算著。 但具体怎么定这个规矩,却不能简单拍脑袋,现在是非常时期,是大建设的阶段,肯定不能照搬后世那种相对固定的朝九晚五模式。 需要更灵活,也更强调奉献和拼搏,但又必须保证工人们基本的休息和恢復时间,不能竭泽而渔。 这个度,需要仔细斟酌,最好能和孟泰、王文崇这些老工人,以及李大章、谭润福他们一起商量著定。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下这个想法,觉得这是接下来一两天內必须提上日程的要紧事,不过,眼下有更迫在眉睫的安排。 正想著,雷振兴已经按照吩咐组织好了人群朝著霍冲这边走了过来。 霍冲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之前谭润福说了也就十来个人报名,可现在眼前站著的,五十个都不止,火光映照下,那群人大多很年轻,脸上带著好奇、兴奋和些许忐忑。 人群在霍冲面前站定,形成了一片人墙,一双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雷振兴从人群前头挤出来,脸上带著点小得意,他看出了霍冲脸上的震惊,没等霍冲发问,就主动凑过来解释道: “霍负责人,那个我去找人的时候,就顺嘴跟旁边几个工友提了一句,说晚上霍负责人可能要给咱们讲讲课,结果,这一传两传的,都想来听听,您看这……” “大伙儿都想学点真东西,学点技术,我就都带来了,您看这人是不是有点多了...” 霍冲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有人愿意学,主动来学,这是天大的好事! 尤其是在这个文盲率极高、技术知识被少数人垄断的年代,工人们能有这种学技术的自觉和渴望,其意义甚至不亚於他们今天挥出的每一镐。 “不多,一点不多!” “大家愿意学,我就教,人越多越好!技术,从来都不是该藏著掖著的东西,就该让想学的人都能学到。” 霍冲这番话,既是对雷振兴的肯定,也是对在场所有年轻人的鼓励,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脸上的忐忑被笑容取代。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过,原来的教学计划必须立刻调整了,他原本打算找个相对安静的地方,比如小白楼的印刷室,给少数人进行更系统、更理论一些的讲解。 但现在,五六十號人挤在印刷室,根本不可能,而且,这些人里,识字的恐怕寥寥无几,用纸笔教学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得换地方,换方法。”霍冲快速思索著,目光越过人群,投向了不远处那个格外庞大的钢铁巨兽——二號高炉。 高炉的炉体、钢架、管道,它本身就是一本最直观的教科书! 对啊!霍冲眼睛一亮。 修高炉,是当前復工的第一要务,是所有工作的核心目標,那为什么不能因地制宜,就把这现场,这高炉本身,当成最好的课堂和教具? 不用认字,靠眼睛看,用手去摸,用耳朵听讲解,把技术名词和复杂的系统原理,融入到眼前这具体的、触手可及的钢铁结构中。 边看,边讲,边问,边答,这才是最符合现状、也最能让大家快速建立直观认识的教学方式。 “技术教学,就从认识我们要修復的对象开始!”霍衝下定了决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充满期待的工友们,提高了声音: “同志们,工友们,大家晚上主动来学习,这份心,这份劲头,我代表復工筹备组,谢谢大家!”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今天晚上这第一课,不能去屋里上,屋里太小,咱们要换个阵地了。” 他侧过身,抬起手臂,指向那座沉默钢铁: “就去那儿,去咱们的二號高炉,去咱们马上要亲手让它重新活过来的战场上去上!” “大家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先把这大铁疙瘩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记住它! “你们一边看,我一边讲,有什么不明白的,隨时可以问,咱们这叫,现场教学,实地认门!” 第六十七章 黑夜里的高炉 霍冲的话语带著一种鼓动性,瞬间点燃了工友们的探索欲。 去高炉底下上课?绕著那个平时看著就令人敬畏的大烟囱转,还能听负责人讲解它里面的道道?这可比坐在屋子里听天书有意思多了。 “好!!” “这个法子好!” “我没啥意见,主要就是想学习学习!” “...” 人群兴奋起来,低声议论著,跃跃欲试,霍冲看到大家的反应,对雷振兴吩咐道: “小雷,你组织一下,让大家排成两列,跟著我,注意脚下,高炉周围废墟多,天黑,別绊著了,再去找几盏马灯或者火把过来,要亮一点的,咱们得照著看。” “是,霍哥!”雷振兴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发挥他组织工人的能力,开始安排队列,並招呼几个腿脚快的工友去找照明工具。 很快,一支由五十多名年轻工人组成的夜访高炉学习队集结完毕。 几盏明亮的马灯和火把被点起,照亮了坎坷不平的路面和那座钢铁建筑。 霍冲接过一盏马灯,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五十多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是五十多颗被希望和好奇点燃的心。 高炉整体本就体型庞大,是工业力量的直观象徵,在夜幕的笼罩下,更显出一种蕴藏著无尽能量的独特质感,毫不夸张得说就像一个远古巨兽的骨架,散发著压迫感。 霍冲提著灯,探寻著向前走,害怕踩到散落的异物,不多时,他停下脚步,站定,借著灯光,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 从延伸展开的原料输送机到高耸矗立的二號高炉本体,再到旁边那座热风炉…… 霍衝心里快速权衡著,高炉炉体內部空间或许能容纳一些人,但內部显然容不下这么多人进去。 如果爬上高炉炉顶或者周围的检修平台,视线是好,但高度惊人,夜风凛冽,那些钢铁骨架歷经战火,谁知道哪里的焊缝已经开裂,尤其是那座输送机,隨时有坍塌的风险。 想来想去,他把目光锁定在了旁边的热风炉上,它结构相对独立,周围地面也平整一些,而且有外部的检修楼梯和平台可以上去。 更重要的是,热风炉本身就是高炉系统的关键组成部分,了解它,对於理解整个炼铁工艺至关重要。 正好,他自己也需要实地勘察一下热风炉的损坏情况,为后续修復积累第一手资料。 “一举两得。”霍衝心里定了主意。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跟著的工友们,霍冲抬高声音,確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同志们,注意了,前面就是热风炉,咱们今晚第一课,就从认识它开始!” “但是,要记住,安全第一,这里是工厂,这些铁傢伙看著结实,但很多地方都被打坏,不一定牢靠!” 他目光扫过人群,特別看向几个看起来比较毛躁的年轻人: “大家一定要跟紧队伍,不要到处乱跑,更不要因为好奇去攀爬那些看起来不稳定的结构,等会儿如果要上楼梯、走平台,一定要扶好栏杆、把手,一步一步走稳了!” “咱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冒险的,谁要是违反了安全规定,不仅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其他同志,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眾人齐声应道,被霍冲这么一强调,许多人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换上了更谨慎的神情。 雷振兴紧跟在霍冲身边,早已兴奋得搓手,闻言也赶紧帮腔: “都听见霍负责人说的了吧?安全,安全,还是安全!” 霍冲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提著马灯,朝著热风炉基座方向走去,工友们自动排成不那么整齐的两列,紧跟在他之后。 他们来到了二號高炉配套的这座热风炉下,近距离观看,这座由钢板包裹的圆柱形结构更显高大。 热风炉並非独立,它通过热风管道与高炉本体相连,那些管道此刻就像巨蟒横亘在空中。 霍冲没有立刻开始讲解,而是先带著大家,慢慢地围著热风炉基座转了小半圈,这是让大家能有一个整体的认识。 让他惊奇的是,除了些小的刮痕,这热风炉的外观完好无损。 转完一圈,在热风炉正面相对宽敞的地方站定,霍冲將马灯掛在一旁一根突出的钢钎上,让光线能更好地照亮自己和身后的热风炉墙体。 他转过身,面对著围拢过来的工友们,五十多张面孔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好,咱们现在,就正式认识一下眼前这个铁疙瘩。”霍冲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它,叫做热风炉,全称是內燃式热风炉,大家记住这个名字。”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工人,操著浓重的口音问道: “霍负责人,这炉子瞅著跟那边的大高炉是连著的,它是干啥用的?也是炼铁的吗?” “问得好!”霍冲立刻肯定了他的提问,这正是他需要的互动。 “它不直接炼铁,但没它,那边的大高炉就炼不出好铁,甚至开不了工,它是给高炉加热的关键设备!” 他试图用最形象的语言解释: “大家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个超级大的、专门烧热风的灶膛或者热水壶,不过它烧的不是柴火,是煤气,热的不是水,是风。” 看到不少人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霍冲继续分解: “这热风炉,主要是由两大部分构成:燃烧室和蓄热室。”他指著热风炉高大的炉体。 “简单说,一边是烧火的地方,把煤气点著,產生巨大的热量,另一边是堆放了很多特殊耐火砖的地方,用来吸收和储存烧火產生的热量。” “除了这两大主体,它还包括支撑整个炉子的炉基、炉底,保护炉子不被烧坏的內层炉衬,托住格子砖的炉箅子和下面的支柱等等,这些咱们以后慢慢细看。” 这时,雷振兴也忍不住插嘴问:“霍哥,那这炉子个头大小有啥讲究不?是不是越大越好?” 第六十八章 热风炉 霍冲讚许地看了雷振兴一眼: “没错,有讲究,热风炉的主要尺寸不是隨便定的,它是根据高炉的有效容积,以及冶炼强度所要求的风温来决定的。” “高炉越大,想要它吃得多、吐得快,需要的热风温度就越高,量就越大,那么配套的热风炉自然也得更强壮,更大,蓄热能力要更强,它们俩是配套的,就像好马要配好鞍。” “所以,可以说,热风炉和给高炉送风的鼓风机是相辅相成的,鼓风机是肺,负责鼓风,热风炉是加热器,负责把冷风变成热风。” “它们共同构成了高炉炼铁最重要的动力和热力来源,没有足够温度的热风吹进高炉,里面的矿石和焦炭就烧不起来,或者烧不好,铁就炼不出来,炼不熟。”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许多工人依旧露出了费解的神情,不是霍冲讲的不够透彻,是知识限制了他们的想像。 不过也有听懂一点的人,比如,一个站在前排、年纪稍大的工人,他若有所思地问: “霍负责人,您刚才说它能把风加热那得加热到多热?咱平时烧炕,七八十度就烫得不行了。” 霍冲伸出根手指,摇了摇:“咱们这个热风炉,设计上,要能为高炉持续提供高温热风,风温可以达到1250摄氏度以上!” “多少?1250度!”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这个数字超出了很多人的生活经验,这风居然能吹到一千二百多度? “对,1250度以上。”霍冲肯定地重复。 “只有这样滚烫的热风吹进高炉,才能瞬间把焦炭点燃到白热化,才能把坚硬的铁矿石熔化,完成炼铁过程。” “咱们现在看到的这种热风炉,一般是间歇性工作的。什么叫间歇性?就是它一会儿忙著烧火储存热量,一会儿又切换成吹风把储存的热量传给冷风,轮流交替,保证持续有热风供应。” 他走到热风炉墙体前,用手拍了拍的钢板:“它內部有独立的燃烧室,通过燃烧高炉自己產生的煤气,来加热旁边蓄热室里成千上万块堆砌成蜂窝状的格子砖。” “等格子砖被烧得通红、储存了大量热量后,就切换阀门,停止燃烧,让从鼓风机来的冷风,从另一头通入,穿过这些炽热的格子砖,冷风被格子砖加热,变成高温热风,再从热风出口送往高炉。” 为了让讲解更具体,霍冲儘可能的描述著內部结构: “为了更稳定、更高效,这种炉子有很多设计巧思,比如它的拱顶,往往是特殊的悬链线形状,这样更结实,受力更好。” “燃烧器也特殊,可能是眼睛形的,或者矩形陶瓷燃烧器,都是为了煤气和空气混合得更好,烧得更充分,热交换效率更高。” “炉子的墙也不是简单的一层,而是自立式板块结构,还留有滑动膨胀缝,为啥?因为炉子工作时,温度变化极大,热胀冷缩,得留出伸缩的余地,不然就会开裂、损坏。” 说到这里,霍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客观: “但是,这种內燃式热风炉,优点明显,缺点也非常突出,最大的问题就是,蓄热室受热不均匀。” “靠近燃烧室那边的格子砖,老是承受最高温的火焰冲刷,容易烧坏、变形、堵塞,而远离燃烧室的地方,可能温度又不够。” “时间长了,就会导致隔墙容易损坏,热气可能短路,影响效率,甚至需要停炉大修。” “而一旦停炉就会產生不可计量的损失。” 看到工友们听得认真,有些人还皱起眉头,似乎在消化这些复杂的信息,霍冲最后用最直白的大白话总结了一遍: “说一千道一万,咱们就记住最核心的:热风炉,就是將鼓风机送出来的冷风,加热成滚烫热风的设备。” “通过提高吹进高炉的风的温度,能让咱们在高炉里多喷煤粉,少用昂贵的焦炭,从而降低成本。” “它的基本原理,就是先用煤气烧热一堆特製的砖,然后再让冷风吹过这些热砖,把风加热,再把热风送到高炉里去。” 他环视眾人:“今天咱们先建立这个最基本的认识,知道它是啥,大概咋工作的,有啥用。” “至於里面具体每一块砖长啥样,每一个阀门怎么控制,管道怎么接,那是以后咱们动手修復时,要一点点抠的细节,大家先有个印象,脑子里有这张图,以后学具体的,就不会懵。” 霍冲把热风炉的基本原理和作用用儘量直白的话说完,看著工友们仍在咀嚼的表情,心今晚这第一课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 他並不指望大家立刻能把这些专业名词和复杂流程记得滚瓜烂熟,更不指望能立刻理解所有技术细节。 关於机器设备,尤其是像热风炉、高炉这样的庞然大物,最重要的学习方式永远是理论结合实践,甚至实践先於理论。 需要天天在它身边转,看老师傅怎么摆弄,听它运行时的声音,摸它工作时的温度,甚至亲手去拆卸、安装、调试其中的部件,才能真正懂它,光靠嘴巴讲,效果有限。 他重新提起马灯,转身面向热风炉侧面那主体结构尚算完好的外部检修铁梯,铁梯沿著热风炉圆筒形的炉体盘旋向上,通往数米高处的几个检修平台。 打算带著大家上去,从近处看看热风炉的燃烧室外部结构,也顺便检查一下那些暴露在外的管道有没有明显的破裂。 这既是教学的延伸,也是他作为负责人必须进行的初步现场勘察。 “好了,现在,带大家上去就近看看,注意看那些管道接口,看炉壳上的痕跡,想像一下里面大概是什么结构,记住,安全第一,扶稳了!” 霍冲提高声音吩咐道,率先踏上了铁梯的第一级,铁梯发出一声声响,感受了一下还算稳固。 雷振兴和几个年轻工人立刻跟上,也踏上了铁梯,其他人则在下面仰头望著,有些则对高度有点发怵,犹豫著是否要上去。 第六十九章 一氧化碳 就在霍冲刚踏上第三级阶梯,准备提醒后面的人注意脚下可能打滑时,人群最后方,靠近热风炉基座背阴处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乎是从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传出的,带著迴响,听起来有些瓮声瓮气,不太清晰: “霍……霍负责人,这个洞是干啥的啊?” 起初声音不大,霍冲没听清,那声音又连续喊了两三遍,带著好奇。 “霍哥,下面有人喊你!”紧跟在霍冲身后的雷振兴耳朵尖,连忙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霍冲闻言,一手抓紧铁梯扶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里,几个年轻小伙正撅著屁股,围在一起,探头探脑地朝那个洞口里张望,其中一人手里还举著一支火把,正试图將火光探进洞內照亮。 更让霍衝心头猛地一抽的是,他赫然看见,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灵活的小伙子,竟然已经上半身钻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洞口,两条腿还在外面蹬动著,眼看就要整个爬进去了。 “快,把他拉住,別进去!!!”霍冲的瞳孔收缩,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教学节奏、什么安全叮嘱,朝著下面声嘶力竭地大吼。 然而,已经晚了。 他吼声出口的同时,那个瘦小的身影最后用力一蹬,整个人完全消失在了那个黑暗的洞口之中。 外面剩下的几个同伴似乎也被霍衝突如其来的暴喝嚇住了,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地看著那个吞噬了同伴的黑洞,又抬头望向铁梯上脸色煞白的霍冲。 霍衝心脏狂跳,他手忙脚乱地转身从铁梯上冲了下来,差点踩空,多亏雷振兴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落地后甚至顾不上站稳,拔腿就朝那个洞口衝去, “谁让他进去的?啊?刚才谁喊的?为什么不听命令乱跑?” 霍冲衝到洞口前,对著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年轻工人厉声喝问,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一把推开挡在洞口的人,將马灯迅速凑近洞口。 这是一个直径大约六七十公分的圆形孔洞,位於热风炉基座耐火砖墙体上,位置很低,几乎贴近地面。 洞口边缘是铸铁圈,上面原本应该有铸铁盖板並用螺栓紧固,但此刻盖板不翼而飞,只剩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內壁向下倾斜延伸,里面深邃黑暗,深不见底。 这是热风炉体上预留的用於检修人员进入炉体內部进行检查、清灰、维修的通道入口,通常被称为检查孔。 正规操作时,需要先確保炉子完全停炉冷却,进行彻底通风置换,检测內部气体合格,然后由专业人员佩戴呼吸器、安全带、照明和通讯设备,在外部监护下带著牵引绳从上面的人孔进入。 而且,这种检查孔,在非检修期间,必须用厚重的铸铁盖板严格锁死、封闭,这是铁律,是关乎人命的安全规程! 眼前这个,显然盖板早已不翼而飞,或许是在战乱中被拆走当废铁卖了,或许是国民党溃退时蓄意破坏,就这么毫无遮拦、黑洞洞地敞开著,像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陷阱,等待著不知危险的无辜者。 但霍冲为什么会如此紧张,甚至感到惊恐?仅仅是有人钻进了黑洞吗? 原因,要命得很! 第一,致命气体:热风炉是燃烧高炉煤气,主要成分是一氧化碳、氢气、少量甲烷等的设备。 即使像现在这样停炉很久,炉体內部,尤其是错综复杂的煤气管道、燃烧器残骸、蓄热室成千上万的格砖缝隙里、以及底部厚厚的积灰中,极易残留积聚高浓度的的一氧化碳气体!。 这种气体毒性极强,吸入后,它会抢先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形成碳氧血红蛋白,其亲和力是氧气的200多倍。 这意味著,血红蛋白一旦被一氧化碳占据,就失去了携带氧气的能力,导致人体组织细胞在短时间內严重缺氧,窒息而死。 在密闭或通风极端不良的炉內空间,短短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可能让人头晕、噁心、四肢无力,继而迅速昏迷、死亡。 进入这种环境,必须配备专业的隔绝式空气呼吸器或长管供气设备,確保呼吸气体来自外部洁净空气。 光靠憋一口气,或者用普通的湿毛巾捂住口鼻,根本挡不住一氧化碳分子,纯粹是自欺欺人,等於自杀。 第二,结构危险:眼前这座热风炉,歷经炮火轰击、剧烈震动和漫长岁月的侵蚀。 內部的耐火砖衬里很可能已经大面积开裂、鬆动,甚至局部坍塌,那些成格子砖其结构的稳定性也早已堪忧。 人钻进去,在狭窄空间里移动时不可避免的震动、踩踏,要是不小心碰撞到关键承重部位,隨时可能成为引发內部衬砖或大片格砖的塌方。 在那种通道狭窄、曲折迂迴、转身都困难的钢铁棺材里,一旦被数以吨计的耐火砖埋住,没有生还的可能,连施救都极其困难。 第三,环境极端:热风炉內部並非一个空旷的大厅,其结构异常复杂,有燃烧室、蓄热室、错综的管道、阀门腔室。 通道往往非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甚至需要匍匐爬行,內部完全无光,绝对的黑暗会瞬间吞噬人的方向感,空间幽闭曲折,像个钢铁迷宫。 没有经验、没有照明、没有通讯设备的人进去,极易迷失方向,困在某个角落,找不到返回的路径。 加上內部可能存在的冷凝积水、淤积的泥灰和废料,以及极差的的自然通风,危险係数呈几何级数上升。 “里面的人,能听见吗?回答我,別乱动,待在原地!!!” 霍衝心急如焚,整个人都扑在洞口边缘,朝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嘶吼。。 短暂的寂静后,黑暗中传来了微弱的回应,声音带著明显的恐惧: “我在这儿……霍、霍负责人?我看不到……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第七十章 你想害死他吗 还能说话,意识还清醒!霍衝心头猛地一松,但隨即又绷紧,必须让他儘快出来,或者至少保持原地不动,减少耗氧和震动。 “他进去多久了?叫什么名字?”霍冲抬猛地头,盯著洞口边那个举火把的小伙,厉声问道。 “刚进去有一会儿了,他叫王小栓,是今天新来的……”那小伙被霍冲的脸色嚇坏了,结结巴巴地回答,手里的火把都在抖。 “好,王小栓,听著,你就待在你现在的位置,千万不要再往里走,也別慌张乱动!”霍冲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给予对方信心。 “我们就在洞口,马上救你出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比如头晕、噁心、喘不上气?” 他一边问,一边尝试將手里的马灯尽力往洞口里伸,希望能给黑暗中的王小栓提供一点光明指引。 但孔洞是向下倾斜的,马灯提手太短,光线只能照亮洞口下方一小段布砖壁,再往深处,依然是无边的黑暗。 旁边那个最初举著火把的小伙,看霍冲够不著,下意识地又想把他手里的火把递过来: “霍负责人,用这个,这个亮,也能伸进去长点……” “別动!”霍冲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跳跃的火焰,嚇得魂飞魄散,厉声喝止,同时下意识地挥手,一把將那差点凑到洞口的火把用力拨开! “你想害死他吗?啊?”霍冲转头,对著那懵住的小伙子低声吼道,眼睛布满血丝。 “这洞里面很可能有一氧化碳,虽然一氧化碳本身遇明火不会像氢气那样爆炸,但谁知道里面空气是什么成分,有没有混合其他可燃气体?” “而且,明火本身会消耗氧气,里面空间本来就可能缺氧,你再扔个火把进去,是嫌他窒息得不够快吗?” 他快速而严厉地解释了几句,既是警告这鲁莽的小伙,也是说给周围其他可能还不明白严重性的人听。 在这个没有专业气体检测仪的年代,任何火星进入可疑空间,都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控制住危险的火源,霍冲立刻朝著刚才雷振兴的方向大喊: “雷振兴!”霍冲语气十分急促。 “你立刻跑步去孟师傅那儿,告诉他这里出事了,有人钻进热风炉了。” “让他马上找绳子,越长越结实的越好,再找几盏最亮的马灯,还有,问问有没有人懂密闭空间救人,有没有湿毛巾、木板之类的东西,也带上,快!” “是!”雷振兴也知道事態严重,应了一声,转身就朝著孟泰工棚的方向狂奔而去。 霍冲又看向洞口边其他的年轻工人: “你们別围在这儿,散开,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能用的长棍子、竹竿,动作快,但注意安全,別碰那些看起来不牢靠的东西!” “明白!”被点到名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应道,虽然脸上还带著慌乱,但总算有了明確指令,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迅速支开可能添乱的人,霍冲重新俯身,將整个上半身儘可能探入洞口,再次用尽全力呼喊。 “王小栓,能听到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噁心?千万別再往里走了,就在你进来的地方待著,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黑暗深处,传来王小栓带著明显喘息和恐惧的声音,比刚才似乎更虚弱了一些: “霍……霍负责人……听到您的声音了,还是看不见,太黑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大口吸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明显的痛苦: “我现在呼吸…有点难受……胸口有点闷……” 霍冲听著王小栓的描述,大脑高速运转起来。快速计算和评估: 从发现他钻进去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十分钟左右,他还能对话,意识基本清楚,能描述症状。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热风炉內部一氧化碳的浓度还没有达到瞬间致人昏迷的极高浓度,否则他进去几分钟就会迅速失去意识。 现在的症状符合中度一氧化碳中毒的早期表现。 霍冲根据另一段记忆里的知识粗略估算:在相对密闭、通风很差的环境里,一氧化碳浓度可能在200 ppm到 400 ppm甚至更高的范围內。 在这个浓度下暴露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王小栓现在的症状,如果浓度继续升高,或者他继续停留在里面,症状会迅速加重,走向昏迷和死亡。 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著,还有时间! 王小栓还没有昏迷,还能配合,救援的窗口期虽然正在快速关闭,但尚未完全消失,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儘快把他弄出来! “王小栓,你听好。” “你现在的感觉,是因为里面空气不好,不要怕,你儘量保持平静,深呼吸,但別太急。” “就在你现在的位置,千万不要再往里爬,也別乱动,我们马上就把绳子或者杆子递进来,你抓住,我们拉你出来,坚持住。” 黑暗中的王小栓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喘息声稍微平復了一点,传来一声带著哽咽的回应: “嗯,你们快点……”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几盏更亮的马灯迅速向洞口靠近。 是雷振兴,他跑在最前面,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孟泰,孟师傅显然是从工棚直接被拉过来的,脸上还带著听到消息后的震惊。 再后面,还跟著七八个年纪稍长的老工人,他们每人手里都拿著些东西,盘成圈的粗麻绳、綑扎好的长竹竿、甚至还有两根细长钢管。 显然,雷振兴在路上已经简单说明了情况,大家是带著能找到的、可能用上的傢伙什赶来的。 “小霍,怎么回事?人咋样了?!”孟泰人还没到跟前,焦急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他几步衝到洞口,借著火光看到趴在那里的霍冲,又看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身后那些老工人也围拢过来,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 他们都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虽然未必清楚热风炉內部具体的致命细节,但炉子里面不能乱进会闷死人这种基本的安全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 第七十一章 救人 霍冲此刻没时间详细解释前因后果,他迅速从洞口边站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孟师傅,先別问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咱们这儿有没有能进这种封闭空间救人的?” 这是霍冲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如果有专业或半专业的救援人员,有相应的简陋设备,救援的成功率和安全性都会大大提高。 然而,孟泰的回答瞬间浇灭了他这丝微弱的希望。 孟泰闻言,他用力摇头:“没有啊,小霍,热风炉、高炉这些,以前那都是技术课专门管著的!” “有日本技术员带著,那些懂里面门道、有资格进去的,要么当年就被鬼子杀了、带走了,要么后来国民党跑的时候,不知道是跟著跑了,现在真没人清楚啊。” 孟泰的话说得又急又乱,但意思很明白:专业力量断层了。 在经歷了日本人的技术垄断、国民党的混乱管理以及战火摧残后,关於这些核心设备內部检修和应急处理的实际经验和有组织的专业队伍,几乎荡然无存。 剩下的老师傅们或许有外围维护经验,但对於深入炉体內部这种极端情况,他们同样陌生,同样缺乏必要的装备和知识。 这一下,局面真的成了难上加难,受害者困在危险未知的密闭空间,外面却没有具备相应能力和装备的救援者。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焦灼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僵局: “我去,霍哥,让我去。” 是雷振兴,他刚才一直死死盯著洞口,此刻再也忍不住,一步跨到霍冲面前: “霍哥,我胆子也大,我进去,一定把他带出来,您告诉我里面要注意啥就行。” 他说著,就要去拿孟泰脚边那盘最粗的绳子往自己身上绑。 “胡闹!”霍冲一把按住了雷振兴的手,力道之大,让雷振兴愣了一下。 “你以为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那里面是迷宫,是毒气罐,你没经验,不认路,不知道里面结构,进去別说救人,你自己都会迷路、中毒、被埋在里面,那才是添乱,是白白送命。” 霍冲的厉声呵斥像一盆冰水,让衝动的雷振兴稍微清醒了些,但他脸上依然满是不甘和焦急: “可是……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著……” “没有可是!”霍冲打断他,大脑在巨大的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权衡。 现场无人具备专业救援能力,里面的王小栓每一秒都在恶化……所有的选项似乎都指向了死胡同。 但,必须有人进去,必须立刻行动。 一个念头,浮现在霍冲脑海,他是负责人,是他把这些工人带到这里,是他组织了这次现场教学,儘管他千叮万嘱安全,但悲剧还是发生了。 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重要的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或许只有他凭藉另一段超越时代的安全知识和对热风炉內部结构的理论了解,有一丝把握能应对里面的复杂情况和致命风险。 虽然这把握微乎其微,虽然进去同样是九死一生。 但,他是负责人。 没有时间再犹豫,再爭论了。 霍冲的眼神瞬间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下定决心后摒除一切杂念的冷静。 他一把从孟泰那抄起那盘看起来最结实的麻绳,动作快得让孟泰都没反应过来。 “你……小霍,你要干什么?”孟泰看到霍冲的动作,一种不祥的预感按住了他。 霍冲不答,双手飞快地將绳子的一端在自己腰间缠绕、用的是他记忆中相对牢靠的双套结和防脱结,並用力勒紧。 然后,他將绳子的另一端塞到孟泰手里,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孟师傅,绳子这头,你找几个最稳当、力气最大的老师傅,牢牢抓住,在外面给我守著,雷振兴!” “在!”雷振兴下意识应道。 “你,负责照明和通讯,去找几盏最亮的、能提在手里的马灯,绑在长杆子上,等会儿我进去后,你需要根据我的喊话,隨时调整灯光给我指方向!” “还有,我们约定暗號,拉一下绳子是拉,两下是停,三下是放,明白吗?” “明……明白!”雷振兴被霍冲一连串的命令弄得有些懵,但看到霍冲的眼神,立刻用力点头。 “霍冲,你不能去!”孟泰这听到霍冲的打算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死死攥住手里的绳子。 “你是负责人,要是出点啥事,这摊子刚支起来,可咋整?让我去,我好歹年纪大,经的事多。” “孟师傅!”霍冲打断了孟泰的劝阻,目光直视著老人写满焦虑的眼睛,: “正因为我是指定的负责人,这事我才必须去,人是我带过来的安全我没强调到位,洞口的危险我没提前发现排除,这是我的责任!” “里面情况不明,危险重重,我进去,不是逞能,是目前唯一可能有效的选择!” “別挣了,时间不等人。” “绳子,抓紧了,灯光,准备好,暗號,记牢了!” “我,进去。” 说完,霍冲俯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绳结,將绳子的鬆紧度调整到既能活动又不至於脱落。 然后,他接过雷振兴递过来的一盏最亮的马灯,用一根短绳绑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右手,则从地上捡起一根长度適中的细铁管,既能探路,也能在必要时支撑或敲击传讯。 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左手护住马灯,右手握著铁管,向著那黑暗洞口,俯身钻了进去。 马灯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身前不到一米的范围,映出向下倾斜的砖壁。 “王小栓,坚持住,我来了!” 霍冲对著黑暗深处,喊了一声,既是给里面的王小栓打气,也是给自己壮胆。 然后,开始沿著倾斜的通道,向著热风炉的內部深处爬去。 洞口外,雷振兴和其他工人则按照霍冲的吩咐,迅速行动起来,准备灯光,並將绳索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附近一根钢柱上,紧紧握住绳子,准备隨时应对里面的拉力。 六更,求追读,求月票,今天PK! (这是高炉的现代生產流程) (这个整个高炉的生產简图) (这是热风炉) (详细的高炉结构) (现代的热风炉) 第七十三章 怪事 当霍冲整个身体慢慢匍匐著,挤过检查孔洞口时,他立刻缩住鼻子进行轻微、缓慢的呼吸,不敢有丝毫大口喘气的动作。 这是身体在潜在危险环境下的本能反应,也是对可能存在有毒气体的最原始防御。 终於,他整个身体完全通过了那段入口通道,內部空间宽敞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持著铁管先试探了一下头顶,確认没有障碍物之后,才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站定后,立刻回头望去,身后,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腰间绳索延伸出去的方向,有著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若非他身上这根绳子明確地指向那个方向,他根本无法凭藉视觉確定洞口的位置。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著他,幸好霍冲没有幽闭恐惧症! 霍冲闭了闭眼,又睁开,让自己適应这极端的黑暗,並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触觉上。 “王小栓,王小栓,能听到吗?我是霍冲,我进来了,你在哪儿?”霍冲儘量压低声音呼唤,不敢大声喊叫,既是为了节省自己的体力,也怕吸入太多一氧化碳。 好在热风炉內部空间虽然复杂,但相对封闭,声音传导有迴响和折射,並不像在旷野中那样容易发散消失。 短暂的寂静后,从前方斜侧处传来了王小栓明显气短的声音: “我在这儿……在……在这儿……”声音比在外面听时更加虚弱,断断续续的。 “好,听到就好,王小栓,你听著。”霍衝心中一紧,但声音儘量保持平稳,给予对方信心。 “我正朝你那边过去,如果你还有力气,就儘量发出一点持续的声音,这样我能顺著声音找到你,明白吗?” 然而,那边並没有再传来王小栓回应的话语,或许是真的没力气说话了,或许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不过一阵用指关节敲击硬物的声音,从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响了起来。 “叩……叩叩……” 敲击的节奏很慢,力量听起来也不大,显得有些无力,但好在保持著一种稳定的间隔,在封闭的空间里,为霍冲指明了方向。 “好,坚持住,我听到了,我这就过来。” 霍冲立刻回应,左手举起马灯,右手紧握铁管探路,开始朝著敲击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地面似乎铺著一层灰烬,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扬起细微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刚好这时,身后洞口方向的光线似乎增强了一些,並且有光影晃动,霍冲回头一看,只见两三盏特別明亮的马灯,被绑在长长的竹竿上,从洞口伸了进来,將光芒向深处投射。 这是雷振兴他们按照霍冲的吩咐做的,虽然灯光依旧无法穿透黑暗照亮太远,也无法完全覆盖曲折的內部结构。 但至少为霍冲標明了返回的路径和出口的方向,极大地缓解了他在绝对黑暗中可能產生的方向迷失焦虑。 借著这增强的光线,霍冲一边朝敲击声方向移动,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灯光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墙壁上的砖缝和污跡。 然而,当他將马灯凑近身旁的墙壁,准备靠著边缘朝王小栓那边去的时候,那些裸露的耐火砖一个极其反常的细节,撞入他的眼帘,让他瞬间停下了脚步,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耐火砖……砖体的表面,竟然异常乾净! 砖体本身,除了时间留下的灰尘,其余的在灯光照射下,只呈现出一种相对均匀的青灰色。 根本没有高温烈焰长期灼烧后必然会留下的那种严重变色焦结的痕跡。 这怎么可能? 霍冲的心臟狂跳起来,他是了解高炉和热风炉原理的,热风炉的蓄热室,內部堆满了特製的格子砖,其工作过程就是承受极高温度的煤气火焰冲刷,以及高温热风的通过。 格子砖本身和周围的炉墙耐火砖,长期处於极端的热应力交替和化学侵蚀环境中,损耗是极其严重的。 正常服役一段时间后,耐火砖表面必然会出现釉化、开裂、剥落、甚至局部烧熔变形,这是高温设备最典型、最无法避免的痕跡。 可是眼前这些砖,绝不像经歷过长期、高强度高温炙烤的模样,更像是一个运行时间並不太长,甚至可能……並未满负荷运行过的设备內部。 一个荒谬却的猜测,钻入霍冲的脑海:难道这座热风炉的实际运行状態,有问题?还是... 不,不可能有问题,不然日本人怎么可能年產如此多的钢铁。 各种疑问和猜测在脑中闪过,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探究的时候,自己和王小栓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霍冲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无数疑问,將耐火砖异常这个细节死死记在心底。 现在,救人第一! “王小栓,坚持住,我马上到了,继续敲!” 霍冲对著敲击声传来的方向再次喊道,同时加快了脚步,但依旧谨慎,用铁管不断试探前方地面和可能存在的障碍。 敲击声还在继续,但节奏似乎更慢了,更无力了。 霍冲循著声音,绕过几处基座和管道的障碍物,终於捕捉到了前方墙角蜷缩著的一个黑影。 是王小栓。 他背靠著耐火砖墙,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在胸前,一条手臂软软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一下一下,用指节叩击著身后的砖墙。 脸色异常苍白,嘴唇有些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胸口起伏微弱而急促。 “王小栓。”霍冲一个箭步衝到他身边,单膝跪地,先將马灯放在一旁照亮,迅速检查他的状况。 伸手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但还有,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小栓,看著我,能听见吗?” 王小栓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霍冲,嘴唇翕动著,发出含糊的气音: “霍……负……责……人……难……难受……” “坚持住,我们马上出去。” 霍冲快速说道,同时观察王小栓周围,没有明显的重物压住他,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他中毒症状明显,必须立刻转移到空气相对好的地方。 他立刻解下自己腰间绳子的末端,试图將其绑在王小栓的腰间,做成一个简易的救援套索。 然而,王小栓虽然瘦小,但此刻几乎完全失去了自主配合的能力,身体软绵绵的,手臂也抬不起来。 “小栓,抬手,对,就这样……”霍冲一边鼓励,一边將王小栓的手臂穿过绳圈,然后收紧。 整个过程在心情焦灼的情况下显得格外漫长和艰难,好不容易,把一个还算牢固的绳套绑好了,绳结紧贴在王小栓的胸腹之间。 霍冲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赶紧抱起王小栓朝著灯光的方向走去,但是霍冲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开始有点使不上劲,得赶快了。 好在有了来时路的经验,有惊无险的来到了检查孔,立刻对著外面喊道: “雷振兴,准备拉绳子,听我指挥。” 喊完,他用力拽了拽绳子,这是向外拉的信號。 第七十四章 幻觉 霍冲在黑暗中將王小栓的身体儘量顺直,用双臂和身体护住他的头颈和要害,避免在拖拽过程中被砖壁或地上的障碍物磕碰造成二次伤害,他朝著洞口方向,喊出了拉的信號。 洞外,一直紧绷著神经的孟泰、雷振兴和几位老师傅,在收到信號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发力。 几双手臂,配合著身体的后仰,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到绳索上,开始向后拉拽。 然而,在狭窄且曲折的通道內拖拽一个完全失去行动能力、软绵绵的人体,远比想像中困难。 绳索的牵引力方向与通道走向並非完全一致,王小栓的身体在拖行中不断歪斜、磕绊,时而卡住,时而撞到侧壁。 霍冲不得不在后方奋力抬著、推著王小栓的肩膀和后背,同时还要用胳膊护著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將他向外送。 这个过程对霍冲的体力消耗是毁灭性的,他本就在这充满一氧化碳的恶劣空气里待了接近二十多分钟。 虽然一直努力控制呼吸,但低浓度的一氧化碳依然在悄然侵蚀他的血液和神经,此刻剧烈用力和高度紧张,耗氧量激增,他再也无法保持那种轻微绵长的呼吸节奏,开始不自觉地大口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的毒气吸入肺中,他已经感到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痛,四肢传来阵阵酸软和无力感,胸膛又带著缺氧的憋闷。 但他不敢停,终於將王小栓那瘫软的身体,推出了那段最曲折的通道,送到了靠近洞口的相对平直区域。 “出来了,出来了!” 洞口外传来工友们的呼喊,以及更用力的拉拽,王小栓的身体被迅速拖了出去。 霍冲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上一软,他躺在通道內,张大嘴巴,拼命摄取著从洞口涌入新鲜空气。 “霍哥,霍哥,你怎么样,快出来啊!!” 雷振兴焦急万分的呼喊声,从洞口方向传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霍冲感觉自己力气已经恢復,轻快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自己就这样轻轻鬆鬆地从那个黑洞口爬了出去,外面是孟泰的问候、雷振兴的关係……一切都很顺利,他出来了。 他甚至还感觉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有说有笑的往仓库方向走去。 但下一秒—— 霍冲的身体猛地一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瞬间將他从那种顺利脱险的状態中激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依旧是绝对黑暗,身体,依旧瘫在通道里! 他根本没有出去。 刚才那顺利爬出的感觉,那重见光明的景象,那解脱的轻鬆……全是幻觉。 是一氧化碳中毒影响中枢神经系统后產生的、极具欺骗性的幻觉。 是那个冷战,是身体本能的颤抖,如同最后的警报,將他从危险的幻觉边缘猛地拉了回来。 “嗬……嗬……”霍衝倒抽几口凉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层的衣服,后怕不已。 如果刚才他真的相信了幻觉,认为已经安全而放鬆了警惕,后果不堪设想! 但好歹,这个救命的冷战让他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虽然头痛欲裂,四肢依旧沉重,但至少意识恢復了清明,知道自己还在险境之中。 “雷……振兴……”他朝著洞口方向呼喊。 “我有点使不上劲…拿长杆子进来…你们拉我……” 洞口外,雷振兴一直將头尽力探进洞口,侧耳倾听,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霍冲那微弱的话语,瞬间明白了情况的危急:霍哥自己也中招了,没力气自己爬出来了。 “快,长杆子,那根最长的,快!”雷振兴回头,几乎是抢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根绑著马灯的长竹竿,儘可能深地往洞里塞,同时拼命大喊: “霍哥,杆子来了,你看到光了吗?抓住了我们就拉你出来。” 霍冲在黑暗中,看到一点摇晃的光晕,从洞口方向延伸进来。 他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递到眼前的竹竿,抓握的瞬间,他甚至用胳膊缠绕上去,增加摩擦力,防止脱手。 “抓……抓住了……”他含糊地对著洞口方向说道。 “拉,快拉。”雷振兴听到动静,立刻对身后握著竹竿另一端的人喊道。 霍冲此刻完全放弃了自主用力,任由身体被竹竿牵引著,在地面上拖动,没有人帮他固定身位,到处乱撞,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能活著出去,呼吸到空气,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在外部力量的牵引下,霍冲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拖过那段倾斜的通道,拖过洞口边缘…… 哗啦—— 一股凛冽气息涌入他的口鼻,立刻衝散了肺部和脑海中的那股眩晕。 霍冲整个人瘫软在洞口外的雪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张大嘴巴,近乎疯狂地呼吸著这救命的空气。 但脑子里剧烈头痛,並未立刻减轻,反而因为氧气的重新涌入变得更加疼痛,但他只能忍著,这是中毒后必然的反应。 他和王小栓並排躺在冰冷的空地上,两人都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瘫软如泥。 周围的工友们见状,又惊又急,下意识地就想围拢上来查看、帮忙。 “都散开,散远点,別围著。”孟泰一声严厉的断喝,止住了聚拢的人群,老人脸上满是后怕。 “別围紧了,散开,让出风来,让他们喘气儿!” 孟师傅虽然不懂一氧化碳中毒的生化原理,但他凭多年的经验知道,人闷著了,就要通风,要宽敞。 这个朴素的道理,此刻至关重要,人群被孟泰呵斥著,虽然依旧焦急,但都听话地向后退开,在霍冲和王小栓周围留出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大家默默地站著,不过最初和王小栓一起发现洞口、甚至递过火把的那几个年轻小伙,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惭愧,低著头,不敢看人。 时间在呼吸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仿佛无比漫长。 躺在地上的霍冲,缓过神来,他尝试动了动,然后,用胳膊肘艰难地,半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一直盯著他的雷振兴,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想衝上去扶,又想起孟泰的话,硬生生停住脚步。 霍冲半撑起身,晃了晃依旧剧痛眩晕的脑袋,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復了基本的意识。 他看到了雷振兴的眼神,也看到了周围关切的人群,然后,他完全撑起身体,衝到一旁远离人群的空地上,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紧接著,身体前倾,剧烈地乾呕起来,隨即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吐,將胃里所剩不多的晚饭,连同吸入的浊气,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吐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之后常见的反应,但这种身体本能的排异反应,也能帮助他进一步驱散脑中的混沌和眩晕感,虽然吐完浑身脱力,难受至极。 吐了好一阵,直到只剩下酸水和胆汁,霍冲才喘息著停下来,他也顾不上狼狈,回过头,看向孟泰和雷振兴: “快,別管我,把王小栓棉袄扣子给他打开,里面的也打开!” “他中毒比我深,需要空气,立刻送医务室去。” 第七十五章 愚民 霍冲强撑著吩咐完毕,立刻又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眩晕袭来,他转过头,对著雪地再次剧烈地乾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苦的清水,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每一次的呕吐,都牵扯著太阳穴和后脑勺炸裂般的疼痛,眼前金星乱冒。 雷振兴得了指令,立刻朝周围吆喝:“来几个人,搭把手!” 还是轧钢厂那边跟雷振兴相熟的几个年轻工人闻声上前,他们也嚇得不轻,但此刻救人心切,七手八脚地去架躺在地上的王小栓,一抬头,一个抬脚,中间又挤进来一人想去托住腰背。 想法是好的,但这王小栓看著瘦小,此刻因完全失去意识,身体所有肌肉鬆弛,变得异常沉重,难以著力。 中间那个试图托腰的工人明显低估了这份死沉,他闷哼一声,手臂一软,王小栓的腰臀部分向下一沉,整个人在四人手中顿时弯成了一个v字形。 这姿势不仅让抬行变得极其彆扭困难,更可能压迫到昏迷者的胸腹腔,影响呼吸。 “胡闹!” 霍冲刚呕完,回头瞥见这混乱的一幕,顾不得喉咙那口憋闷,厉声呵斥道: “多上两个人,別这么抬,把手臂併拢,给他身子托起来,要把气给他顺直。” 他这一声呵斥旁边立刻又补充上来两人,这次六个人合力,有了明確的指令,他们迅速调整姿势。 六人分成三组,前后中,儘量伸直手臂,用手掌和小臂稳稳地承托起王小栓將他的身体调整成头部稍高、躯干平直的姿態。 步伐也协调了许多,朝著医务室的方向小跑而去,霍冲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虚脱感依旧如影而隨。 他费力地挪了挪位置,离开那片被他呕吐弄脏的泥雪地,找到一处相对乾净、积雪较厚的地方,挖起一捧白雪,在嘴边搓了搓。 孟泰一直守在旁边,此刻见霍冲稍微缓过劲,才走上前,將霍冲从地上搀扶起来,他打量著霍冲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满是关切和担忧,声音也放得极轻: “小霍,要不要紧,能撑得住不?” 霍冲借著他的力站稳,闭眼定了定神,然后缓缓摇头: “没事……” “我在里面待的时间不算太长,透透气就能缓过来。”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刚才濒死的体验和幻觉极其凶险,但毕竟进去的时间相对有限,而且大部分时间保持了一定的呼吸控制。 相比起来,此刻被抬走的王小栓,情况才真正是命悬一线,凶险莫测。 一氧化碳中毒一旦导致昏迷,绝不是轻易能甦醒的,这种气体中毒的凶险在於,它直接剥夺血液的携氧能力,造成全身组织,尤其是大脑这样的高耗氧器官,严重缺氧。 中毒者即使被救出,脱离了毒气环境,后续的恢復也极其漫长和不確定,可能留下永久的神经损伤,如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肢体震颤,甚至成为植物人。 就算是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拥有高压氧舱等先进治疗手段,每年依旧有人因一氧化碳中毒抢救不及时或中毒过深而死亡或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王小栓能否醒来,醒来后是什么状態,真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以及中毒的深度了。 孟泰扶著霍冲,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和变得晦暗的眼神,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霍冲,经过这一出,更加证实了他先前的想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看看今晚这乱象,他明明再三强调安全,要求紧跟队伍,不得乱跑。 可结果呢?王小栓和他的同伴,完全被好奇心驱使,脱离了队伍,发现了那个致命的洞口。 不仅没有警惕,反而在无人知晓、缺乏任何安全评估和准备的情况下,就敢贸然往里钻,这是何等的无知,何等的莽撞! 再往深里想,今天响应號召、报名来学习的人,五十多个,看似热情高涨,但其中有多少是真正抱著学技术、为復工出力的明確目標来的? 不出意外,绝大多数只是单纯觉得热闹、新奇或者看到別人来了自己也跟著来。 霍冲还是高估他们对於纪律的自觉,甚至可以用一个更尖锐的词来形容。 愚民! 不是侮辱,而是对一种可悲现状的直白描述,长期的战乱、压迫、使得绝大多数底层民眾失去了接受系统教育、掌握科学知识的机会。 他们能吃苦,但也普遍缺乏基本的工业安全常识、纪律观念和风险评估能力。 他们的行动往往依赖於最直接的本能、从眾心理或者一些道听途说的、似是而非的经验。 这种状態,在和平的农耕社会或许还能勉强维繫,但一旦进入鞍钢这样复杂、处处隱藏著危险的现代工业环境,就变成了隨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没有组织,没有纪律,完全凭想当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嘛就干嘛。 今天可以是好奇钻热风炉,明天就可能有人去摆弄不知有没有断电的电缆,或者爬上看起来不牢靠的高架。 一次侥倖,不代表次次幸运,今天他和王小栓算是捡回半条命,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霍冲望著远处仍在窃窃私语、脸上残留著惊悸的工友们,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忧虑的孟泰,心中那个关於必须立刻建立制度的想法,变得更加急迫。 他原本还想从长计议,想和大家商量著,慢慢来,但现在看来,不行了! 教训就在眼前,如果不立刻用强制的规章制度把这支刚刚还处於混乱自发状態的队伍约束起来,规范起来,类似的事件,甚至更严重的伤亡事故,迟早会发生。 到那时,別说復工,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人心和希望,瞬间就会崩散殆尽。 “孟师傅,”霍冲转过头看著孟泰,儘管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帮我个忙,把这些没走的工人们聚齐一下,到医院空地那儿集合。” 孟泰从霍冲的眼神和语气中,似乎也感受到了霍冲某种心思,他回想起刚才的惊险,再想想如果霍冲也折在里面……老工人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好……” 第七十六章 中医 从高炉那片令人心悸的事故现场往医务室方向走,途中会经过刚刚搭起来的临时仓库。 霍冲故意落在人群最后面,走得很慢,孟泰走在前面,带领著那些年轻工人们,队伍沉默而压抑,没有了来时的兴奋。 路过傍晚大家吃饭的那片小空地时,霍冲停下了脚步,几口大铁锅还支在將熄未熄的灶上,余温尚存。 他走到其中一口锅前,掀开了木头锅盖,里面是特意给田继同留出来的饭菜,霍冲本就是打算等第一课讲完,就把这饭带过去,现在倒是正好。 当他捧著饭碗,赶到医务室那片区域时,孟泰已经將聚集过来的工人们整顿了一番,被排成了勉强算整齐的几列,站在医务室门外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地上。 没有人大声说话,但窃窃私语声仍在人群中流动,每个人的脸神色各异。 霍冲捧著碗,从这群列队站立、目光复杂地注视著他的人们面前慢慢走过,他没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 不过,他总觉得似乎少了几个人,霍冲没心思细究,走到了那半截门头石前。 那里,只剩田继同一个人还坐在石头上,抱著胳膊,缩著脖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著,其他干部,大概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田继同看到霍冲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霍冲身边,一脸兴奋的给霍冲分享: “冲子,我跟你说,刚儿个,医务室又抬进去一个,还是好几个人抬的呢!”他的眼神又往他身后瞟了瞟。 “还有孟师傅大晚上的薅了这么多人过来,也不知道干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霍冲摇了摇头,暂时没力气也没心情详细解释,他把手里那碗还温乎的饭菜塞到田继同怀里,简短地说了一句: “你的饭,还热著,先吃。” 田继同接过碗,掀开扣著的碗看了一眼,面露惊喜,又抬头看向霍冲,这才借著光亮看清霍冲那副狼狈虚弱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问道: “冲子,你这脸色可不对啊,出啥事儿了啊?” 霍冲还是没回答,只是示意田继同先吃饭,然后转过身,朝著医务室走了过去。 他得先看看,王小栓到底怎么样了。 医务室的这个医生姓黄,单名一个白字,霍冲都来过好几次了,但说来也巧,还从未亲眼见过这位黄医生施展手段,更不知道他医术到底如何。 此刻王小栓性命攸关,霍衝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走到医务室门口,没有贸然推门进去,门上有一块玻璃透视窗,霍冲朝里面望去。 里面的情景让他微微一愣。 病床上,王小栓赤著全身,他脸色透著不正常的青灰,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 而黄医生的手指拈著几根细长的银针,正依次刺入王小栓头部的百会穴、人中穴,以及胸腹间的膻中穴、手上的內关穴、腿上的足三里和脚底的涌泉穴等位置。 下针时,他的手指稳定,捻转提插,手法看起来颇为嫻熟。 这倒是让霍冲颇有些意外,他心里一直以为黄医生是个西医,但眼前的针灸场景,明確无误地表明,黄医生走的是中医或者至少是中西医结合的路子。 霍冲静静地看著,心中瞭然:原来这黄医生,竟是个深諳中医急救之法的。 “兴许有希望...” 在当时的认知和条件下,对於一氧化碳中毒中西医的救治思路和可用手段截然不同: 西医对一氧化碳中毒的救治,主要依赖於迅速脱离中毒环境、保持呼吸道通畅、给予氧气吸入,以及针对可能出现的呼吸衰竭、脑水肿、肺水肿等併发症进行对症支持治疗,如使用呼吸兴奋剂、脱水剂等。 其核心思路是替代和支持,用外部氧气替代被一氧化碳霸占的血红蛋白的携氧功能,支持重要臟器功能,等待机体自身將一氧化碳代谢排出。 如果有高压氧舱,治疗效果会好得多,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而中医则把一氧化碳中毒视为秽浊毒气侵袭人体,导致气机逆乱、痰浊蒙窍、清阳不升、窍闭神昏。 治疗原则是开窍醒神、清热化痰、辟秽解毒、回阳固脱,除了將患者移至通风处等通用措施,中医会採用针灸和中药。 黄医生此刻所用的针灸,正是中医急救的重要手段,选取具有开窍醒神、苏厥回逆、调和气血作用的穴位。 百会为诸阳之会,刺之可升提阳气、醒脑开窍,人中是急救要穴,强刺激可通关开窍、苏厥醒神,內关寧心安神、宽胸理气。 足三里健脾和胃、扶正培元,增强机体抗邪能力,涌泉引火下行、开窍醒神。 通过针刺这些穴位,试图调动患者自身的气血运行,衝破浊气的闭阻,恢復神志和机体功能。 在加上中药调理,可能会使用安宫牛黄丸、至宝丹、紫雪丹等凉开三宝来清热开窍、镇惊安神,或者用苏合香丸温通开窍。 再配合涤痰汤等方剂化痰开窍,但这些药材同样极为珍贵难得,不见得能够获取。 更直白地讲,两者思路迥异:西医侧重於外部干预和支持,等待身体自行清除毒素,中医则侧重於从內部激发潜能,调动正气驱邪外出。 在缺乏特效药物和先进设备的当下,黄医生这套针灸急救,虽然看起来古朴甚至有些玄乎,但或许是能让王小栓那微弱生命之火重新燃起的、最可能有效的一线希望了。 虽然其效果未必有氧气吸入那么直接,但至少是在积极救治,试图通过调动王小栓自身的生机来对抗毒邪。 霍冲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不懂医,此刻进去除了添乱和增加黄医生的心理压力,没有任何帮助。 此刻,所有的希望,真的只能寄托在王小栓自己福大命大的顽强生命力,以及黄医生那几根银针可能带来的奇蹟上了。 他默默地转过身,离开门口,从高炉一路走过来,本就虚弱无力的身体,经过这番情绪起伏和站立,更加感到一阵阵的难受,便直接走到田继同坐著的那块门头石边,一屁股瘫坐下去。 第七十七章 愤青 田继同正皱著眉,挑著碗里饭菜中的红色辣椒碎,他是地道的北方人,吃不了这种狠辣。 霍冲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故意的,在没来鞍钢之前他就经常带田继同吃辣的,田继同也时常让他喝豆汁儿,不过他倒没什么感觉,就像四川的酵水一样,没什么杀伤力。 田继同这边正跟辣椒较劲,忽听身边霍冲坐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继同,我刚刚差点死了。” 田继同手里挑辣椒的动作一顿,嘴里还包著一口没咽下去的饭,含糊不清地吼道: “不是,你丫的胡说八道什么呢,嘛呢就死不死的?” 霍冲没看他,目光有些空洞,用最简单的语言,把刚才在高炉热风炉那里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王小栓怎么钻进去的,里面有多危险,自己怎么进去救人,怎么產生幻觉,又怎么被拖出来…… 田继同听著,嘴里的饭彻底不香了,也忘了挑辣椒,他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后怕,最后涨得通红,是气的。 没等霍冲完全说完,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饭,轻轻地搁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站起身来。 “嘛呢!”田继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愤怒,他伸手指著医务室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他丫的是不是脑子让驴给踢了?还是让门给挤了?安全第一,安全第一,耳朵塞鸡毛了?” “你都强调了八百遍,当放屁呢?我他妈的真想现在就进去抽他两大嘴巴子,看看他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真的就要往医务室冲,那架势,不像去看病人,倒像要去揍人。 霍冲依旧没拦他,只是用那飘忽的声音,补了一句: “他不一定能活下来...” 听到这话,田继同衝出去的脚步立刻剎住,停在原地,他脸憋得通红,瞪著眼睛盯著医务室的门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挪了回来。 “我真服了!”他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捡起饭碗,狠狠地扒了两口,嘴里还嘟嚷著: “傻缺……愣头青……缺心眼儿……真他娘的……” 霍冲靠在石头上,听著身边田继同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担忧,看著他因为自己差点出事而气得跳脚、又因为不能真去揍人而憋屈的样子,心里有了点暖意。 田继同就是这样,用后世的网络词语形容,就是个愤青,看什么都不顺眼,嘴又损。 但这股愤,这股损,似乎只针对他在乎的人和事,而在田继同那简单直白的世界观里,霍冲的事,就是他田继同的事。 霍冲差点死了,这比他田继同自己受伤还让他难以接受,让他愤怒,让他后怕,让他必须用这种咒骂和衝动作態来宣泄內心的气愤。 霍冲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呼吸著冬夜的空气,积蓄著体力,也整理著思绪。 远处,孟泰已经让人多点起了几盏火把,將集合的工人们照得更清楚了些。 窃窃私语声在田继同刚才那一通骂和霍冲的沉默中,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著坐在石头上的霍冲,等待著,猜测著。 良久,霍冲觉得晾得差不多了,人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於是,他撑著田继同大腿,站了起来,望著人群,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疲惫,也像一声无奈的开场锣。 田继同见状,也立刻想跟著站起来,但霍冲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留在这儿,田继同愣了一下,看了看霍冲,撇了撇嘴,最终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霍冲离开门头石,慢慢走向那片空地中心,孟泰见他过来,很自然地退后两步,让出了中心位置,自己则融入到了前排工人的队列里,和其他人一样,望向霍冲。 霍冲在人群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他背著手,从人群左侧踱到右侧,又从右侧踱回左侧,来回走了两趟。 他一边走,一边缓缓摇著头眉头微锁,嘴角紧抿,那偶尔发出的的嘆息,清晰可闻。 几十双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他左右移动的身影转动,更添了几分难以揣测的凝重。 然后,霍冲停下了脚步,目光平平地扫过前排一张张脸,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医务室里躺著的那个,王小栓,大家都看到了吧?” 霍冲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 “刚才,和他一起的几个人呢?”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眼神飘忽。 但很快,一些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了队伍中间靠后的一个位置,那里站著一个身材中等的年轻人,在眾多目光的指引下,他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慌张。 被霍冲的目光锁定后,他躲闪了两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往前蹭了半步,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霍负责人,俺知道,那仨人,瞅著事儿不对,怕担责任,早尥蹶子了。” “俺跟王小栓其实也不算熟,就是一个屯子的老乡,打小认识,但不是一伙儿的,真不是!” 霍冲静静地看著他,听著他急於撇清关係、甚至带著点惊恐的解释。 果然,他刚才感觉人少了,不止是少了最初围在洞口的几个,看来还有更多趁乱溜了。 他没有追问那几个人具体是谁,也没追究这个老乡到底参与了多少。 现在问这些,意义不大,他转而问了一个更让人难堪的问题: “那,王小栓,他当时,为什么要往那个黑窟窿里钻?”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答案。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往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不知道是干啥的洞里钻?他又不是耗子,天生爱打洞。” 这话问得极其平淡,但也人让不少人心里一跳:是啊,为什么? 那个自称老乡的年轻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极力辩解: “俺真不知道啊,霍负责人,天地良心!当时俺就在那儿认认真真听您讲那热风炉是咋回事儿。” “等俺一回头,就看见王小栓已经撅著腚往里头爬了,俺就听见他们说著什么打赌啥的,別的真不清楚,俺可没掺和,一句怂恿的话都没说!” 他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在认真听讲,是好学生,王小栓他们是在瞎胡闹,而他,是清清白白的旁观者。 无论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急於自保的虚饰,此刻都已不重要。 第七十八章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就像霍冲之前想的,王小栓能否醒过来,醒过来是什么样,都还是未知数,追究这几个从犯或旁观者的具体罪责,在眼下,优先级並不高。 霍冲从鼻腔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哼,嘴角扯动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行,我知道了。”他对著那个还在忐忑不安的老乡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那年轻人如蒙大赦,赶紧缩回了人群里,恨不能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又是一阵更漫长的沉默,霍冲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掠过一张张在火光下显得晦暗不明的脸。 他在看,也在等,等这沉默將某些浮躁、侥倖、看热闹的心思彻底压下去,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得不集中到眼前,集中到他即將说出的话上。 终於,他再次缓缓开口语速很慢: “我晓得。” “我晓得,你们当中,有些人,来鞍钢,就是为了这一口粮食,为了这一口饭。” “觉得来了,登记了,有活儿就干点,没活儿就歇著,能应付过去就行,能混一天是一天。” “觉得晚上有人来讲课,跟著来凑个热闹,听听,当个乐子,心里头,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 “觉得这厂子这么大,这么破,领导讲的话,定的规矩,听听就算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该咋样还咋样。”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没有激烈的控诉,只有一种沉静的陈述,就像在描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下面许多人的头垂得更低了。 “但是——”霍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 “这里,不是你们各自的老屯子,不是你们可以漫山遍野撒欢的乡里田间。”他抬起右手,食指如同出鞘的剑,指向人群前方: “这里是鞍钢!” 他的手臂横向移动缓缓划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这里,是咱们要亲手建设的新中国的第一块大工业基地,是咱们工人阶级,要用自己的双手,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打江山、创家业的地方。” “这里,需要规矩,需要纪律,需要秩序!” 他的手臂继续移动,指向那些看起来更年轻、还带著些稚气气或的面孔: “你,” 手指移动。 “你,” 再移动。 “你,还有你……” 他的目光扫过一大片区域,最后停留在人群中央,声音里的情绪带上了深深的失望: “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人,很多都还年轻,正是身强力壮、脑子好使的时候,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往后的日子还长,国家的希望,鞍钢的希望,本来也该寄托在你们身上。” “可你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今晚,把这份力气,这份精神头,用在了什么地方?用在了好奇乱钻上,用在了看热闹瞎起鬨上,用在了应付了事、混吃等死上!” 霍冲摇了摇头,那失望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你们觉得,来鞍钢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不愿意听从指挥,不愿意遵守这里最基本的的纪律,不愿意动脑子学点真本事,就想著怎么偷奸耍滑、怎么糊弄过去……” “那你们现在就可以走,离开鞍钢,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鞍钢要復工,要炼出铁来,靠的不是乌泱泱一群看热闹的,靠的是一个个令行禁止、严守规程、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的工人、战士!” 他的话砸在许多人的心上,没有人动弹,但许多人的脸色变得更涨红。 一些原本真存了混的心思的人,眼神开始躲闪,霍冲这番毫不留情直指本质的话,撕开了那层热情参与的薄纱,露出了下面参差不齐的动机和鬆散的状態。 霍冲说完,再次陷入沉默,寒风吹动他额前的头髮,他微微眯起眼睛,望著夜空,良久,他才重新將目光收回,落在眼前这群工友们脸上。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缓,却带上了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和谆谆告诫的意味,吟出几句直白的俗语: “老话讲得好啊……”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眼下觉得咋胡闹都没事,有口饭吃就行,可人这一辈子,顺当的时候少,艰难的时候多,好光景不会永远跟著你,就像再好的花,也开不过百日。” “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 “如今年轻力壮的时候,不肯学规矩,不肯下苦功,不肯为自己、为集体多想一步……” “等到栽了跟头,吃了大亏,甚至像里头躺著的那位一样,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再后悔,再想从头来过……”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这,带著千钧之力: “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再无他言。 霍冲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背对著这片在寒风中瑟缩站立的人群,不在乎他们是否听懂了这最后的话语在这些大多没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心里,能激起多少真正的涟漪。 该懂的人,自然能懂,而不懂的人,永远也不会懂。 有些教训,註定需要血与火来书写,有些觉悟,只能靠时间与命运来捶打。 他能做的,只是在悲剧发生之后,在鲜血尚未凝结之前,用最直白的方式,把这道理摆出来,把选择权,交还到他们自己手上。 是幡然醒悟,奋起直追,还是继续浑噩,自食苦果,路,终归要自己选,自己走。 片刻之后,他转回身,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 “各位,解散吧。” “今晚,都回去,好好想想。” “想想你们来鞍钢,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觉得有口饭吃就行,混一天算一天?” “还是,从明天开始,打起精神,听从安排,遵守纪律,珍惜机会,认认真真地学,踏踏实实地干。” “是当一个只能出卖力气、隨时可能被淘汰、甚至因为无知无畏而丟了性命的临时工?” “还是,当一个有知识、有技术、有觉悟,能看懂图纸,能摆弄机器,能成为咱们新鞍钢建设中坚力量的、真正的工人?” “路,有两条,怎么选,在你们自己。” “现在,解散,明天一早,照常上工。” 第七十九章 157 当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脚印,以及事件过后特有的寂静。 霍冲又回到了田继同的那身边,他不知道,经过今晚这番严厉的训话,明天早上,还有多少人会愿意继续聚集起来,听他讲那些枯燥的技术原理。 有多少人会把学习和纪律真正当回事,而不是当作换取饭票不得不忍受的麻烦。 也许,很多人会被今晚的险情和那些重话嚇住,觉得这里太危险、规矩太严苛,心生退意,选择明哲保身,悄悄溜走,或者出工不出力。 也许,有些人根本左耳进右耳出,觉得你霍冲不过是危言耸听,日子该怎么混还怎么混。 人心如面,各不相同,尤其是在这刚刚脱离绝望、未来依旧模糊不清的关口,期望所有人都立刻脱胎换骨,变得纪律严明、求知若渴,那是不现实的。 但是—— 只要能有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个人。 把今晚的话听进去了,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来鞍钢的目的,开始对规矩二字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敬畏,那他这番重话,就算没有白费,就算成功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思想的转变,往往就是从某一个触动心灵的瞬间开始的。 孟泰也踱著步子过来了,老工人走到霍冲身边,看了看霍冲嘆了口气: “小霍,这儿也没啥事了,你赶紧回去歇著吧,瞧你这脸色……今天可真是……唉,回去用热水烫烫脚,啥也別想了。” 霍冲转过头,对孟泰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孟师傅,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仓库那边我再瞅瞅,把最后几样东西归拢一下。”孟泰摆摆手,打断了霍冲的话。 说完,孟泰又深深地看了霍冲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份无需多言的理解,然后,他朝著仓库的方向,缓缓走去。 不多时,这片区域,就只剩下霍冲和田继同两个人了。 田继同还抱著他那碗饭,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扒拉著,饭菜早已没有了丝毫温热,他吃得心不在焉,显然对这份辣味饭菜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机械地往嘴里塞著。 霍冲在他旁边重新坐下,他侧过头,看著田继同的侧脸,问道: “继同,今天登记的器材,大概的数,点出来了吗?” 田继同闻言,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登记册子: “喏,都在这儿了,你自己个儿看吧,我说你也是,天天就知道闷头干,把自己当铁打的?我……” 他话没说完,似乎觉得再说下去又是老生常谈,霍冲也不会听,便悻悻地住了嘴,只是用眼睛斜睨著霍冲,观察他的脸色。 霍冲接过册子,对田继同那未尽的抱怨只是笑了笑,便翻开了登记册,快速地翻阅著,目光在那些姓名、物品名称和数量上扫过,心跳,不由自主地隨著翻阅的进程,微微加快。 首先是人,今天一天报名的人数…… 一个,五个,十个……一页,两页……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页脚。 一千九百八十七人。 差一点,就满两千人了。 这个数字,和他乐观的预估,差不多。 他继续往下翻,看向献交器材登记部分,这里的记录更加杂乱,物品名称千奇百怪,数量也大小不一。 但几个用红笔特別圈出、或者字跡格外加粗的记录,吸引了他的目光。 “新华区,柳树巷,陈永贵,献交各式旧电机,共计:壹佰伍拾柒台。” 一百五十七台电机? 霍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 没错,是157台,不是157个零件,是157台完整的的电机。 而且,登记人明確写著陈永贵,这意味著是这单单是一户人家的贡献。 一户人家,拿出了157台电机? 霍冲根本不敢想像当时的情景,他是如何在战乱时期保存下这么多电机的,但登记册上白纸黑字写著,由不得他不信。 他没有想到工业的动力之源,居然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匯聚到鞍钢,有了这批电机足以让很多关键设备提前动起来。 “这个陈永贵……到时候一定要给他记上一功!” 他心头也逐渐兴奋起来,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记录同样让人振奋: 各种规格的阀门登记了数百个,管件数以千计,轴承、齿轮、传动带、工具……种类之全,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更重要的是,他在记录中,看到了好几条被笔特別標註了“疑为高炉內部件,待霍负责人辨认”的字样。 霍冲立刻指著那几条记录,急切地问田继同: “继同,这几样东西,现在在哪儿?” 田继同顺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辨认了一下,回答道: “哦,这几样啊,当时登记的人说不清是啥,看著挺重要,不像普通铁疙瘩。” “老师傅看了一眼,也说没见过,就让单独收著了,走,我领你去瞅瞅,就在医院旁边那片空地上,已经搭了个简易棚子挡著。” 两人来到医务室旁边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这里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就是用几根木柱撑著些破草蓆,勉强能遮雪。 棚子下面,堆放著一些看起来比较特別的零件,都用草垫略微盖著。 霍冲立刻蹲下,仔细观看,一件一件地辨认。 “这是……高炉冷却壁的备用镶砖和锚固件,看这形状和材质,是风口带附近的!” “这个……热风炉燃烧器陶瓷格砖的残件?不,这看起来像是完好的阀芯,居然保存得这么完好?” “还有这个……料钟传动机构的扇形齿轮和连杆,虽然锈了,但齿形完好,没有断齿。” “这是……炉顶探尺的导向装置?” …… 一件,又一件,霍冲的心头止不住的兴奋,这些,全都是高炉-热风炉系统的关键设备核心备件! “太好了…” 第八十章 可能 霍冲低声喃喃,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些关键部件的归位,將如何极大地缩短高炉本体的修復周期。 很多之前认为需要数月甚至更长时间攻关的技术壁垒,现在有了就地修復的可能,高炉点火的时间,真的能大大提前了。 良久,他才从这份惊喜中稍稍平復,他转头看向田继同,吩咐道: “继同,要辛苦你一下了,等会儿你回病房那边去,医务室里,现在除了黄医生,还有个帮忙打下手的,叫雷振兴。等他出来,你跟他碰个头。” 田继同有些疑惑:“干嘛?” “安排一下王小栓的事情。” 他看到田继同脸上露出不情愿和关我屁事的表情,立刻补充道: “王小栓虽然犯了错,但现在躺在里面的人是他,於情於理厂子里都得先看著,等他醒来再处置也不迟。” “你和雷振兴等著看看结果,总之,在王小栓脱离危险、明確处理意见之前,这里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吗?” 田继同听著霍冲这一长串交代,虽然脸上还是一副真麻烦的表情,但眼神里那点不情愿已经消散了。 他了解霍冲,知道这傢伙一旦用这种语气交代事情,那就是必须办妥,没得商量。 而且,说到底,王小栓那小子虽然可气,但也確实可怜,他田继同再看不惯他,这点基本的人情还是讲的。 “得嘞,知道了知道了。”田继同挥了挥手,但隨即又问道。 “那你呢?交代我这么多,你自己个儿去哪儿?”他眼珠一转,带著点试探。 霍冲肩膀一耸,语气里带著点难得的轻鬆:“孟师傅不是让我回去休息吗?你不是也嫌我是铁打的吗?我就回去唄。” 田继同闻言,连连点头,哦哦了两声,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那感情好!行,你先回去吧,这边交给我,没问题的。”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 他对霍冲肯乖乖回去休息这件事毫无异议,反正他今晚也是要睡在医务室的,正好能守著王小栓,看看那小子到底能不能挺过来。 霍冲看著田继同这副模样,拍了拍田继同的肩膀,算是交代完毕,也带著点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朝著孟泰家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深了,厂区里几乎看不见人影,寒风呼啸著掠过空旷的厂区,霍冲裹紧了棉袄,顶著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並非是真的要回去睡觉,而是脑子里的那根弦,从来就没松下来过。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思考事情的时候,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而在孟泰家那间小屋的炕上,在这会儿,就是最好的思考场所。 炕已经烧过了,余温还在,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霍冲脱下棉袄掛在门后,在炕沿边坐下,摸出那个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他却没有立刻落笔。 热风炉里那些耐火砖的疑问,一直盘旋在他心头,挥散不去。 砖体表面异常乾净,没有高温长期炙烤后应有的痕跡。 这太不正常了。 霍冲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梳理著时间线。 1946年10月1日,国民党政府资源委员会在原昭和制钢所的废墟上,正式成立了资源委员会鞍山钢铁有限公司”。 然后,到1948年10月,鞍山解放前夕,这个所谓的有限公司,就正式解散了。 刚好两年。 这两年,国民党在鞍钢到底干了什么? 在霍冲所承袭的那段主流歷史记忆与教科书记述中,关於这两年的笔墨是吝嗇而模糊的,往往被概括为生產停滯、设备遭到进一步破坏、官僚腐败、人心涣散等定性的、近乎標籤化的评价。 细节是缺失的,具体的工程进展、技术尝试、內部运作乃至失败的具体癥结,大多湮没在歷史的尘埃与后来胜利者的宏大敘事中,只剩下一片阴影。 但从热风炉的状態来看,他们当时应该也是做过努力的。 他在心里逐渐勾勒出一个可能存在的图景:国民党当时,面对鞍钢这个庞然大物,进行过修復,但没有全力而已。 毕竟,这是亚洲曾经首屈一指的钢铁联合企业,任何政权,只要还有一丝维持统治、获取资源的欲望,拿到手后都不可能完全视若无睹。 他们组织过人力,进行过一些修復,尝试过让部分设备动起来,甚至可能短点燃过炉火,以装点门面,向上邀功,试探生產的可能性。 但是,出於某种原因,这个恢復生產的过程,从未真正进入过稳定的轨道。 那么,问题来了,热风炉的主体结构,是不是在当时就已经被他们修復过一遍了?修復到了什么程度?是治標不治本的敷衍,还是確实解决了一些关键问题? 他对此一无所知,这些细节,如同深埋地下的管线,不挖掘,就永远看不见。 而且,按照霍冲对那段歷史的理解,国民党溃退的时候,带走了大批的黄金、文物、以及技术人才。 鞍钢作为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其技术人员必然是重点带走的对象。 但好消息是,有一批技术人员被强制截留下来了,而且,不止是国民党还有日本人,甚至还有一些外国专家。 比如,有个叫曼纳尔的外国工程师,但他是因为战爭被迫留了下来。 坏消息是,以霍冲所知的资料,这些人全都被集中归置在某处,进行教育和劝降,这个时间点他们內心还没有鬆动,这就意味著问国民党的技术人员没有机会。 他们这些人心里基本都是亲美的,对本土化建设不敢兴趣,如果要確切知道热风炉的状態问他们是最好的。 “得问问李大章……”霍冲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把心中所想梳理记录下来。 现在,高炉和热风炉的关键备件,已经通过今天一天的献交活动,收上来了不少。 如果能把那些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熟悉这些设备的技术人员儘快弄回来。 那可真是雪中送炭,如虎添翼! 第八十一章 处理 李大章是中央直接派来的鞍钢经理,是目前厂里的最高指挥,他肯定知道,但也不能问的过於鲁莽。 他盯著这几行字看了几秒,觉得还缺点什么,又补了一句: 申请开电闸,检查热风炉实际状態 以防万一询问没有结果,那就得检查,毕竟肉眼看不出来,只能通电试运行,看设备反应,看各项参数,看有没有隱藏的故障。 如果,这炉子根本就是坏的,只是国民党做的面子功夫,表面看起来完好呢? 那修復的难度和周期就要重新评估,如果它是好的,只是没怎么用过,那反而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以直接用,省去大量修復时间。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得先搞清楚。 霍冲合上笔记本,却没有收起来,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还有一件事,也得儘快推进。 规章制度。 今晚王小栓的事,就是血的教训,如果早就有明確的安全规定,如果早就有严厉的纪律约束,如果工人们早就有最基本的风险意识,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必须要有成文的、明確的规章制度,並且严格执行,才能慢慢把这种散漫的风气扭过来。 霍冲思索了一段时间,重新翻开笔记本另起一页,写下: 第二期《鞍钢简报·安全专刊》 內容要点: 严肃通报:客观陈述事件经过,不迴避王小栓的个人错误,著重强调盲目好奇、擅自行动、无视安全警告的极端危险性。 公布第一批安全禁令:严禁擅自进入不明区域、严禁私自动用设备、严禁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宣传基本安全常识:一氧化碳危害、密闭空间风险、紧急情况处置 宣布建立安全奖惩制度:违反者记过、扣粮、严重者开除;举报者奖励、表现突出者表彰 写完这些,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厂区张贴安全警示標语,重点区域:高炉、热风炉、煤气管道、配电室。 標语要简单直白,让不识字的工人也能听懂: “炉子里面有鬼气,莫要乱钻丟了命” “机器不是大牲口,不懂別摸別乱动” “跟著队伍走,活到九十九” 霍冲看著自己写出来的这几句,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土是土了点,但管用,这个年代的工人,就吃这一套。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写下第三个议题: 技术学习,先从干部抓起 今晚的事也让他看清了一个现实:指望那些大字不识、刚从农村出来的工人一下子变成纪律严明、求知若渴的模范,是不现实的,他们的素质和自觉性,还需要时间慢慢培养。 但干部不一样。 干部是组织上精挑细选派来的,至少都识文断字,有一定的觉悟和自律能力,虽然他们中间也有人对自己这个第一负责人不服气,有人私下嘀嘀咕咕,但至少,他们不会往黑窟窿里钻。 技术学习,得先从这批人开始。 先把他们教会,让他们成为技术骨干,然后再由他们去带工人,一层层传帮带。 这样既解决了师资不足的问题,也能让干部们找到自己的价值感和成就感,消解他们对第一负责人的牴触情绪。 霍冲在纸上写道: 干部技术培训班,强制参加,每周至少两次,考核不合格者通报批评 培训內容: 第一阶段:高炉-热风炉系统基本原理 第二阶段:关键设备结构与维修要点 第三阶段:安全生產规范与应急处置 第四阶段:管理方法与群眾工作 培训方式: 白天正常工作,晚上集中学习;理论讲解+现场观摩+实操练习;每阶段结束进行考核,成绩存档 霍冲写完这些,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优秀者可以优先考虑入团入党。 如果说工人需要的是物质上的奖励,而干部们则是精神上,以入团为目標,以入党为荣耀,这是这个年代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激励方式。 写完这几页,霍冲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 每一条都力求清晰、明確、没有歧义,这些在后世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条款,在这个年代,却是需要用鲜血和生命来换取的教训。 王小栓已经付出了代价,虽然这代价最终能否挽回还是未知数。 霍冲希望,这些用教训换来的规矩,能让其他人避免重蹈覆辙。 写完这些,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一些地方做了补充和修改,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將它小心地塞回怀里。 窗外,风声依旧呼啸,屋里,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霍冲靠在炕头的墙上,望著那跳动的火苗。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烈士山下那一张张被点燃的面孔,浮现出那些推著独轮车、抱著零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浮现出孟泰那座刚刚搭起来的简易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宝贝。 也浮现出热风炉里那绝对黑暗的通道,王小栓瘫软昏迷的身影,以及自己濒死前那极具欺骗性的幻觉。 也想起了一个人,宋令仪。 今天凌晨,她还帮著自己印了一夜的报纸,天亮才走,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也没见著她的身影,应该是和谭润福在一块做后勤工作吧。 报纸能那么快印出来,她功不可没,按道理,应该当面说声谢谢。 但…… 霍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去:“到时候再道谢吧。” 前路依旧漫长,困难依旧重重。 他闭上眼睛,在寂静中整理著最后一丝思绪 明天,要找李大章,要问技术人员的事,要申请通电检测热风炉。 明天,要召集田继同、谭润福、雷振兴他们,宣布干部技术培训班的事,把《安全生產规范》的大纲拿出来討论,形成正式文件。 明天,要让李晓东去落实安全警示標识的製作和张贴,把厂区里那些危险的地方都圈出来。 明天,要盯著第二期简报的编写和印刷,儘快发下去。 明天…… 还有无数个明天。 但今晚,他需要休息了。 第八十二章 粮册 霍冲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水声给吵醒的,他眯著眼睛,循著声音的方向,迷迷糊糊地朝灶台那边望去。 这一看,让他本就昏沉的脑子更懵了。 灶台上,正冒著裊裊的白气,谭润福……谭润福正坐在那口大铁锅里? 霍冲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或者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后遗症导致了什么离奇的幻觉,他用力揉了揉乾涩发痛的眼睛,又眨了眨,定睛再看。 还真是谭润福。 只见谭润福背对著炕这边,只穿著一条这个宽大松垮的土布短裤,他正坐在大铁锅里,热水大概齐腰深,用手掬起锅里的热水,撩到肩膀和胸口,偶尔还舒服地嘆口气。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被里,心里默念“非礼勿视”,这画面衝击力有点大。 一个大男人,深更半夜,坐在做饭的铁锅里洗澡…… 但显然,他刚才翻身的动静,已经被耳朵尖的谭润福捕捉到了。 水声暂停了一下,隨即传来谭润福那依旧温和的声音,语气里带著歉意: “霍兄?是不是把你给吵醒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估摸著你睡熟了,这身上实在黏糊得难受,就想著简单擦洗一下……” 霍冲原本没打算应声,想著装睡糊弄过去,等谭润福洗完了再说。 可脑子里的画面实在是挥之不去,他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看向灶台方向,谭润福也稍微侧了侧身,露出半边脸,眼神里带著些许尷尬。 霍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开口问道: “谭兄……你这是在铁锅燉自己?” 谭润福闻言,脸上的尷尬更明显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大铁锅,又抬头看向霍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霍兄见笑了,见笑了……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老习俗了,乡下地方,冬天烧炕顺带烧一大锅水,家里男丁就直接在锅里洗,暖和,省柴火,也省事。” “我们管这叫……锅浴,你放心这锅是孟师傅给我找的,不是做饭那口...” 他顿了顿,大概是为了缓解尷尬,又补了一句: “霍兄,你要不要也试试?水温正好,解解乏。” 霍冲一听,连忙摆手:“不了不了!谭兄你自便,自便就好,我先出去,呃,出去撒泡尿。” 说完,他抓过棉袄披在身上目不斜视地快步从谭润福和那口大铁锅旁边走过,钻进了外面的夜色里,反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霍兄,都是男人,不要见外啊!”谭润福带著笑意的声音从门缝里追了出来。 霍冲:“……” 他无言以对,倒不是他真有多么害羞或者见外,纯粹是那画面衝击力太强,加上他確实没有观摩同性洗澡的癖好。 尤其是联想到谭润福平时那副一丝不苟、带著点书卷气的干部模样,再对比此刻他穿著条宽鬆大裤衩、蜷坐在大铁锅里的形象……这反差实在有点大,让他一时半会儿有点消化不良。 “锅浴……还真是因地制宜,物尽其用。”霍冲站在屋檐下,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佩服还是无语。 寒风穿透棉衣,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点睡意和因室內温热而產生的慵懒被驱散得乾乾净净。 他缩了缩脖子,在夜色中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全身的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在抗议这一天超负荷的运转。 然后抬起头,望向天空,这是他第一次有閒心,在深夜仔细看看东北的夜空。 没有后世城市的污染,没有密集的电网遮挡,这里的夜空呈现出一种纯净的蓝。 而在这片天幕上,一轮近乎完美的的月亮,正静静地悬掛在中天。 月光清冷皎洁,如水银泻地洒向这片刚刚经歷战火的土地。 白日的混乱仿佛都被这月光洗涤,沉淀为一片静謐。 “嗯……”霍冲仰著头,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看著那白气在月光下迅速消散。 “很大,很圆。” 虽然这片黑土地刚刚经歷了侵略、掠夺、战乱与破坏,满目疮痍,人心初定,前路艰难。 但在这一刻,在这亘古如一的月光照耀下,这片银装素裹黑土地,竟显露出一种超越具体苦难的祥和。 时间在这里暂时放缓了脚步,让疲惫不堪的生灵得以喘息,让躁动不安的心灵获得片刻的寧静。 月光抹平了白日的沟壑,覆盖了战爭的伤痕,將一切喧囂与挣扎都暂时收纳进它那无言的怀抱。 霍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寒夜里,仰望著月亮,任由冷空气灌入肺叶,也让自己纷乱了一天一夜的思绪,在这片天地间的静謐中,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身后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谭润福已经穿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清爽了不少,他站在门口,对著背对他的霍冲喊道: “霍兄,我洗好了,快进来吧...” 霍冲闻言,转过身,听到谭润福这话,总觉得有点彆扭,但具体彆扭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不过他没多想,因为在外面站了这一会儿,確实是真冷啊! “来了。”他应了一声,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快步走回屋里。 谭润福已经坐回了炕沿,见霍衝进来,他指了指炕桌对面:“霍兄,坐。” 霍冲脱下棉袄掛好,在谭润福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那盏油灯,两张年轻的脸都带著明显疲惫之色。 谭润福从他的那个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他解开油纸,里面是少许黑褐色的茶叶。 他用热水涮了涮两个粗瓷碗,然后捏了一小撮茶叶末分別放入,提起灶台上那个始终温著的大铁壶,將滚烫的开水冲入碗中。 “霍兄,喝口热茶,驱驱寒。”谭润福將其中一碗推到霍冲面前,自己则捧起了另一碗,凑到嘴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满足地呷了一小口,发出嘶的一声轻响,脸上露出舒缓的神情。 第八十三章 余粮 霍冲道了声谢,也捧起粗瓷碗,碗壁烫手,小心地喝了一口。 喝了几口茶,身体暖和了些,精神也似乎更集中了,谭润福这才放下茶碗,拿出一个比册子。 谭润福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直戳戳地將册子递到了霍冲面前。 “霍兄,你看看这个。” 霍冲接过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著工整却略显拘谨的楷体字:《鞍山钢铁公司粮秣物资收支总帐(甲字册)》。 “这是……?” 谭润福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子,指了指那本帐册: “粮仓的帐本,从白天一直到今天下午,所有进出库的粮食、以及部分紧要物资的明细,都在里头了。” “我和李晓东,宋令仪、周小云还有生產科留下的两个老帐房,从白天接到李首长命令开始盘库,一直干到现在,总算是初步理出个头绪,核对完了。” “呼——” 说完,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一声嘆息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也透露出这项工作是何等的繁琐。 而且,谭润福显然没有把帐本丟给霍冲就立刻倒头睡下的打算。 他反而强打精神,泡了茶,显然是有重要的情况需要当面匯报,看来这帐本里的內容,恐怕不少,而且绝不乐观。 果不其然,霍冲尚未翻开第一页,谭润福已经快速地报出了总数: “粮仓现存各品类粮食,经过今日彻底盘库、过秤、核对,共计:六万八千七百四十三斤,差一点,七万斤。” 霍冲翻页的动作顿住了,抬起眼看向谭润福,谭润福迎著霍冲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其中,高粱米,约三万斤,苞米麵,一万八千斤,大豆和土豆,合计约一万二千斤,小米,五千斤,白面和大米这类细粮,加起来不到三千斤。”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之前每个登记在册、参与劳动的工人,每日口粮配比,色按1.5斤原粮计算的。” 说完,谭润福不再言语,只是又端起粗瓷碗,凑到嘴边,慢慢地抿著那茶水。 他在等待霍冲消化这些数字,等待这位年轻的负责人给出回应。 霍冲確实沉默了,他没有翻看帐册里密密麻麻的条目,缓缓靠向身后的土墙,闭上眼睛。 不到七万斤……六万八千七百四十三斤…… 情况,比他之前最坏的设想,还要严峻! 不到七万斤,是什么概念? 以一千人计算,每人每天1.5斤,一天就是1500斤,一个月下来,就是四万五千斤。 而现在,厂里登记在册、等著吃饭的嘴,已经突破了两千人,这个数字很可能还在增加。 两千人,每人每天1.5斤,一天就是三千斤,一个月,就是九万斤。 可粮仓里总共只有不到七万斤。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哪怕按照最低配给標准,哪怕不考虑任何新增人员,现有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只够这两千人消耗23天左右,连一个月都撑不到! 这还没有计算粮食加工过程中的正常损耗,没有计算需要预留一部分作为应急储备,没有计算可能出现的保管不善或……更糟糕的情况。 一个月的缓衝期都没有。 而鞍钢的粮食来源,主要依靠东北局的直接调拨,作为全国重工业恢復的重点,鞍钢在资源调配序列上享有极高的优先级,这一点霍冲是知道的。 但问题是,全国都不富裕! 东北刚刚解放,关內战爭尚未完全结束,广大新解放区同样面临著恢復生產、安定民生的巨大压力。 东北局手里的粮食,也是从各地艰难徵集、调配上来的,每一粒都带著人民的汗水和对新政权的期盼。 调拨的过程,从申请、审批、协调、装运、再到最终送达鞍山,需要时间,而且这个时间绝不会短。 更何况,鞍钢这边的人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暴增。 今天登记近两千,明天、后天呢?粮食需求的缺口,正在以几何级数扩大,向上级申请的调拨量,必须隨之大幅增加,这又將增加协调的难度和时间。 这样一来,自己先前对李大章提出的、那个关於温室大棚种土豆自救的设想,就显得更加……杯水车薪,远水难解近渴了。 即使立刻开始试验,寻找材料,搭建棚子,育种下地,到第一批收穫,至少也需要四五十天。 可粮食,只剩下二十多天的存量了,根本等不到地里长出东西。 而李大章打算向上级紧急申请调拨的另一手准备,同样面临著时间上的巨大不確定性,等调拨粮到来,这边恐怕已经…… 一时间,霍冲只觉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困境,甚至可以说是绝境。 自力更生,来不及;等待外援,等不起,两条路似乎都被堵死了,中间只留下一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的悬崖小道,而身后,是两千张嗷嗷待哺的嘴和绝不能熄灭的希望之火。 这让他刚刚有些舒缓的神经再次绷紧到极限。 良久,霍冲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坐直身体,没有抱怨,没有惊慌,只是將手从粮册上移开,抬头看向谭润福,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首长看了这个数,怎么说?” 谭润福放下茶碗,伸手进帆布挎包里,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了另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用粗糙的麻线重新装订过。 封面上,上面一行是日文,下面一行,是墨色较新的汉字翻译: 《昭和二十年(1945)度鞍山昭和制钢所及关联区域粮谷及物资徵收出纳册(中文译稿)》 谭润福將这本册子,轻轻推到了霍冲面前的炕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这是首长交给我的,这是为数不多保存下来的日偽时期原始资料,是45年,鬼子投降前的征粮记录。” “看看吧。”谭润福说完,重新捧起了自己的茶碗,目光却落在霍冲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霍冲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伸出手,拿起了这本译稿,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第八十四章 粮谷出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分类细致的目录和表格,翻译者显然很尽责,並没有发泄自己的情绪在译稿上。 霍冲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分类標题和罗列的项目,一开始是例行公事的瀏览,但很快,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瞳孔微微收缩,呼吸也隨之变得绵长。 征缴品类: 这一部分,罗列著被日偽当局列为必须缴纳和指定徵收的农產品和物资名录,其种类之繁多,范围之广泛,令人瞠目结舌。 主粮类:高粱、大豆、水稻、粟、麦类、玉米、粳子、稗子…… 杂豆类:小豆、绿豆、芸豆、豇豆……几乎所有能提供蛋白质的豆类都被囊括在內。 经济作物与油料:苏子、小麻子、甜菜、洋麻…… 副產品与加工品:豆油、豆饼、苏子油、苏子饼、小麻子油、小麻子饼…… 农副產物与牲畜:穀草、豆秆、秫秸、蓆子、各类蔬菜、兽皮、官猪、官马…… 名录林林总总,密密麻麻,几乎涵盖了当时东北农村出產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从人吃的口粮,到牲口吃的饲料,从直接食用的作物,到用於榨油、製糖、纺织的工业原料,从粮食本身,到其秸秆、油渣等副產品,甚至包括农民赖以运输和耕作的牲畜……无一漏网,悉数在册。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徵收粮赋的范畴,这是一张覆盖农民生存所有维度的掠夺清单! 其目的,根本不是维持地方治理或获取財政收入,而是系统性地、彻底地榨乾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最后一滴血汗,以供养其侵略战爭机器。 霍冲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寒意,手指继续往后翻,后面是分地区、分时间的徵收数量统计表。 表格设计得极其科学和精细,精確到斤、两,甚至合(十分之一升)。 一笔笔,一项项的排列著,记录著从一个个具体的村屯、农户手中强行夺走的生命之源。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页匯总数据上,那是1945年1月至8月的徵收总量统计。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个数字撞入眼帘时,霍冲还是感到一阵惊悚! 九百万吨。 册子上清晰地写著,经过折算匯总,在这仅仅八个月左右的时间里,日偽当局在鞍山及其关联区域,通过这套徵收体系,登记在册的粮食及主要农產品徵收总量,达到了约九百万吨的惊人规模! 九百万吨! 这个数字,与粮仓里那可怜的、以斤计算的六万八千多斤存粮,形成了何等刺眼、何等荒谬、何等令人悲愤的对比,一边是敲骨吸髓、掠夺一空的丰碑,一边是劫后余生、家徒四壁的惨澹现实。 “粮谷出荷……” 霍冲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在另一段记忆的歷史书中见过的词汇,册子里的记录,正是这个恶魔政策最直接的证据。 “出荷”,来自日语,本意是“出货”、“出售”,但在当年东北农民听来,这无异於“抢粮”、“夺命”的同义词。 它的政策本质:绝非是正常的粮食购销或农业税,而是一套由日偽行政机构和暴力机关全力推行的、以极低价格强制农民交出大部分乃至全部粮食的掠夺制度。 一切服务於战爭,一切为了大东亚圣战的物资供应。 每年,日偽高层根据战爭需求和臆想,制定出高得离谱的粮食徵收指標。 这个指標被层层分解,从省到县,从县到村,从村到屯,最终像铁箍一样,死死套在每一个农户头上。 无论当年是风调雨顺还是赤地千里,无论你家有几口人、有多少地,定额必须完成,颗粒不能少交。 交不出?等待你的是棍棒、拘押、甚至思想犯、经济犯的罪名,家破人亡。 徵收比例高到令人髮指,除了最主要的“粮谷出荷”,还有“民生集谷粮”、“义仓粮”、“地亩捐粮”、“国防献金粮”等五花八门、巧立名目的附加徵收。 各种名目加起来,往往要夺走农民收穫的五六成,甚至七八成,每亩地,动輒需缴纳数十斤粮食,这还不包括其他杂税和摊派。 霍冲的视线从粮食名录,移向旁边记录的、与征粮配套实施的、同样残酷的税赋体系。 日偽政权对东北人民的压榨,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这些税收大致可分为三类: 正项税:包括“民生税”、“地亩税”、“门牌税”、“牲口税”等等。 税率高昂,例如地亩税每亩可达数角,一头牛马骡的牲口税能高达数元。 杂项税:更加繁多无理。“协和会”会费、“兴农合作社”股金、各种“义款”、“国防献金”、“飞机献金”……名目层出不穷,每个成年人、每户家庭都要定期缴纳。 无偿摊派:这是最直接、最野蛮的掠夺。 保甲长隨时可能下达命令:送菜、送柴、送鸡、送猪、出“劳工”每甲数天就要轮流送一次,稍有延误或数量不足,便是拳打脚踢,甚至抓人顶替劳工,九死一生。 为了確保掠夺的粮食完全被其控制,並最大限度地压榨中国百姓,日偽当局还配套实施了一系列严酷到极点的管制政策: 农民被迫交出大部分粮食后,自己反而陷入了饥荒。 他们需要凭日偽发放的、数量极少、种类低劣的配给证,去购买口粮。 而配给的都是些什么?豆饼、橡子面、糠麩、甚至掺杂沙土的“混合面”,这些东西根本无法果腹,吃久了会腹胀、便秘、甚至死亡。 为了严禁自由交易还颁布《穀物管理法》、《主要粮谷统製法》等恶法,严禁粮食的自由买卖、运输、贮藏。 私自买卖粮食,即是“经济犯”,轻则没收、罚款、毒打,重则投入监狱或矫正辅导院,受尽折磨。 吃大米即犯罪,大米和白面被定为皇军和日本侨民的御用品。 中国人,除非是极少数被收买的汉奸或特殊情况,私藏、买卖、甚至食用大米白面,都是严重的政治犯罪,可能被处以重罚、监禁,乃至死刑。 这就是满洲国著名的经济犯和国事犯的来源之一。 第八十五章 何意味? 这一整套由征粮、税赋、管制构成的、系统而残酷的以战养战掠夺体系,给东北人民带来了何等的灾难? 霍冲合上册子,仿佛那薄薄的纸页有千钧之重,他不用看后面的具体案例记录,也能知道那副地狱般的图景: 粮食被掠夺殆尽,配给不足以活命,1940年代初开始,东北多地爆发严重饥荒。 仅在吉林省部分地区,1942年至1944年间,因飢饿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五十万,饿殍遍野,村村戴孝,並非虚言。 生活极端困苦:为了活下去,人们挖野菜、剥树皮、掘草根,甚至吞食观音土。 树叶被擼光,树皮被剥尽,土地被翻找得寸草不生,人相食的惨剧,在极端地区时有发生。 人口锐减与社会崩溃:据后世统计,在日偽统治的十四年间,东北地区因各种非正常原因死亡的人口,超过三百万,无数家庭破碎,村庄荒芜,社会生產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总而言之,日本占领时期对鞍山及整个东北地区的税收和征粮,绝非任何意义上的正常国家財政行为或农业政策。 它是一套彻头彻尾的、为侵略战爭服务的、系统性的、惨无人道的经济掠夺与种族压迫制度。 其残酷、精细与彻底的程度,令人髮指,眼前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数字,都浸透著东北人民的血泪与白骨。 而之所以在1945年,在其败象已露、末日將近的时刻,征粮记录依然能达到九百万吨这样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正是因为太平洋战爭后期,日本本土及南方战场资源枯竭,更加疯狂地榨取东北这块大陆兵站基地的资源,企图做最后挣扎。 当然,他们的疯狂掠夺,並没能挽救其覆灭的命运,最终如愿以偿地迎来了两颗终结其野心的“爆弹” 霍冲从歷史悲愤与沉痛中缓缓回过神来,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坐在对面的谭润福,谭润福的脸色在油灯下也显得格外凝重,显然,他初看这本册子时,受到的衝击绝不比霍冲小。 霍冲指著炕桌上的日偽征粮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首长……把这本书册交给你,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我们粮食问题的歷史根源和严峻性?是展示敌人曾经的掠夺能力,反衬我们今日的艰难?还是……另有深意? 谭润福身体微微前倾,回答道: “首长说,他仔细研究过这本册子,也和当时一些被俘的国民党接收人员核对过,这上面登记的徵收总量,是日偽计划徵收和部分已登记的数量。但是——” “根据多条线索和后来的调查,实际上,从鞍山及周边地区最终被运走、消化掉的粮食,远没有册子上登记的这么多,粗略估计,运出的,可能不到一半。” “不到一半?”霍冲精神猛地一震,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追问道:“那另一半呢?难道……”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一个近乎本能的想法冒了出来: 难道,当年在日偽的疯狂掠夺和混乱的溃败中,有相当一部分粮食,並没有被运出东北,而是以某种形式,留在了本地,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能找到这些粮食…… 谭润福看著霍冲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霍冲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最初看到这个记录时,也產生了同样的、激动人心的猜测。 但首长后面的话,彻底打碎了这个幻想。 “首长说,他派人多方查证,也从一些俘虏的国民党军官和当地老人的口供中交叉印证过。” “那没有运走的另一半,在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到苏军进入东北、再到国民党前来接收之前的那段权力真空和极度混乱时期……” “被蜂拥而起的大小土匪、溃散的偽军警宪特、还有趁机作乱的地痞流氓,给抢了,分了,烧了,糟蹋了!” “苏军进入东北,军纪並不都好,而且他们的主要目標是拆运工业设备,那些粮食仓库、转运站,成了各方势力眼里的肥肉。” “土匪们抢不过机器,就抢粮,抢人,抢一切能立即变现或消耗的东西,很多粮食在混乱中被哄抢一空,或者因为爭夺而发生战斗,连同仓库一起被焚毁。” 谭润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一声嘆息: “总之,首长得到的结论是,那未被运走的巨额粮食,並没有像我们期望的那样,秘密地保存下来...” “不,没有,他还在东北,就在鞍山附近!” 霍冲伸出右手,做了一个下切动作,打断了谭润福那声沉重嘆息的余音。 谭润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断言和神情变化弄得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霍兄,你是指……” 霍冲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征粮册》,又快速扫过旁边那本《粮秣总帐》。 两个数字,两个时代,两种命运,在此刻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霍冲彻底明白了,他明白了李大章首长为什么偏偏在今晚,在粮食盘库结果出来的这个节骨眼上,让谭润福带著这本日偽时期的《征粮册》来找他。 这绝不仅仅是让他了解歷史,感受悲愤,或者单纯告知另一半粮食已在混乱中损失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首长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揭示一个被表面损失掩盖的、更深层、也更紧迫的现实逻辑链。 李大章说在战末苏军进入、国民党接收前的权力真空期,那剩下的一半粮被土匪、溃兵、地痞抢了、分了、烧了、糟蹋了。 这个结论没错,但霍冲此刻想到的,是这抢了之后的结果。 粮食,尤其是如此巨量的粮食,它不像黄金古董可以轻易藏匿携带,也不像机器设备难以快速消化。 它需要储存空间,需要消化渠道,更需要一定的势力范围来保有和利用! 、 第八十六章 歷史的闭合 那些在混乱中抢到粮食的土匪綹子、溃兵团伙、地方豪强,以他们对粮食的贪婪和乱世求存的逻辑。 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將能控制的、最大份额的粮食,藏起来,控制住,作为他们维持武装、割据一方、甚至待价而沽的最大本钱。 那些粮食,没有凭空消失,它们就在首长所说的鞍山附近。 被各路土匪藏在了他们控制的山区里,成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血粮。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新政权已经建立、全国即將解放、东北正全力转入大建设的当下,上级仍要下大力气,在东北,尤其是在鞍山、本溪、抚顺这样的重工业城市周边,开展大规模、坚决的剿匪行动。 以前霍冲的理解,剿匪是为了肃清残敌,维护地方治安,保障交通和生產安全。 这当然没错,但现在,结合这本《征粮册》和鞍钢自身燃眉的粮食危机,他看到了更深一层、也更直接的目的。 为了粮食,为了夺回那本属於人民、却被掠夺和劫持的生存资源。 这不再是小偷小摸式的治安问题,而是关係到新生政权能否在最重要的工业基地站稳脚跟、关係到成千上万工人和市民能否活下去、关係到鞍钢乃至东北工业能否顺利復工的生死存亡之战、 土匪手里攥著的,不仅仅是枪,更是卡在鞍钢喉咙上的粮食,匪患不除,粮食不回,復工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霍冲的思维飞速回溯,之前,曾向李大章提议,是否可以协调一部分力量,先对厂区周边进行一下清理,至少保证物料运输和人员往来的基本安全。 当时李大章沉吟片刻,以目前主要精力在於內部整顿和復工准备,剿匪事关全局,需上级统一部署,我们不宜擅自行动,要顾全大局为由,暂时搁置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霍冲全明白了,首长当时的顾全大局,是指服从整体的剿匪战略部署,不贸然行动打乱步骤。 而现在,大局变了,鞍钢復工在即,人员暴增,粮食危机以小时计地迫近,这个大局的迫切性,已经压过了原来按部就班的大局。 首长让他看这本册子,就是在告诉他:剿匪夺粮,已成当下最紧要的大局,而且,这个大局的序幕,很可能即將拉开,甚至已经在暗中部署。 让他霍冲看到这些,就是在暗示他,鞍钢要做好准备,准备接收可能夺回的粮食,准备应对剿匪行动可能带来的周边局势变化,准备在粮食危机得到缓解后,如何更快地推进復工。 “谭兄,没事了,粮食的事情暂时不用考虑了。” “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了。” “准备?”谭润福的眉头紧紧锁起,他並不笨,霍冲虽然没有明说,但那意味已经呼之欲出。 “霍兄,你的意思是……首长可能打算动那些土匪?为了粮食?” 霍冲缓缓点头,没有否认。 谭润福倒吸一口凉气,急急说道: “霍兄,这能行吗?可那些土匪不是泥捏的,咱们现在厂里什么都没有,靠我们这些人……去剿匪?那不是以卵击石吗?” 他的担忧非常现实,鞍钢现在最缺的是粮食,但同样缺的,是能打硬仗、有剿匪经验的武装力量。 一旦剿匪不成,反而损兵折將,或者激怒土匪引来报復,刚刚稳定一点的厂区恐怕又会陷入恐慌和混乱。 “再说了,”谭润福继续补充。 “就算首长能从上面调部队来,这剿匪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土匪躲在山里,跟你打游击,你找都难找。” “等把他们剿清,把粮食找回来,咱们厂里这些人恐怕早就饿垮了。” 谭润福的每一句,都戳在现实的痛点上,武力不足,时间不够,变数太多,剿匪夺粮,听起来痛快,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和风险都高得嚇人。 等谭润福说完,霍冲才缓缓开口,带著一种对上级决策的信任和对自己定位的清醒: “谭兄,你说的这些,都对,困难,风险,不確定性,都存在,我们这点人手和装备,確实不够看。”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首长为什么要让我做好准备,而不是直接命令我们去剿匪?” 谭润福一怔,摇摇头,霍冲扯出一抹笑容: “那是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剿匪的料啊!” “你要相信,首长自有定夺,我们要做的,就是理解意图,做好准备,一旦命令下达,或者机会出现,我们能跟得上,接得住,而不是手足无措,或者因为不理解而產生牴触情绪。” “至於剿匪的具体行动,何时开始,如何打法,那是军事机密,首长不说,我们不问。” “我们只需要相信,上级会有周密的部署,部队同志会有足够的力量。”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收拾好,等著那可能到来的粮食。” 谭润福听著霍冲抽丝剥茧般的分析,他不得不承认,霍冲看得更远,也想得更透。 如果这真的是上级统一部署的一部分,那么鞍钢要做的就不是去当剿匪的主力,而是做好配合与接应的准备,同时利用这个机会,或许能解决一部分燃眉之急。 “我明白了,霍兄。”谭润福缓缓点头,脸上的忧虑並未完全散去。 “是我想得浅了,那我们该怎么准备?” 霍冲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定: “我理解就是:先內部要稳住,纪律要抓严,不能再出乱子,然后復工的准备工作,尤其是技术准备和设备清查修復,要加快推进,一旦粮食问题缓解,必须能立刻接上,全力开工。” “最后,如果部队真的打了胜仗,夺回了粮食,我们是否有能力、有地方接收、储存、管理、分配好?相关的运输、仓储、保卫、分配方案,现在就要开始酝酿。” 第八十七章 调整 霍冲的分析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大章那份意外文件背后可能隱藏的真实意图与紧迫信號。 然而,分析归分析,具体的行动计划、兵力调配、情报支持乃至上级的最终决心,都还笼罩在迷雾之中,非他和谭润福这个层面能够轻易窥探和决定的。 两人就著昏暗的油灯,又低声商议、推敲了小半个时辰,对粮食这个眼前最致命的难关,做出了一个基於现实的调整决定。 最终,两人商定:原先暂定的每人每日1.5斤原粮配给,调整为1斤主粮加1斤菜食的组合。 主粮指高粱米、苞米麵、小米等能提供主要热量的穀物,菜食指土豆、萝卜、白菜、乾菜、豆製品等副食。 另外,儘量爭取每半个月,能让大家见一次荤腥,哪怕是少许油渣、一点下水或鱼乾,用以改善伙食,补充必要的脂肪和蛋白质。 同时,立即著手,派遣可靠人员,在鞍山周边各个还能通商的乡镇、集市,秘密地、分散地进行採购,能买回一点是一点,不拘品种,能入口、能储存就行。 这並非霍冲有意压榨工人们的口粮,相反,这个调整背后有一个关键的技术细节,是从谭润福口中得知的: 粮仓里现在使用的秤,还是旧社会沿用下来的十六两老秤,即所谓“斤十六两”,一斤等於十六两,而非后来全国推行的、与国际接轨更简便的十两市斤。 在1949年初这个新旧政权更迭的过渡时期,计量制度也处於混乱状態。 只有在老解放区、革命根据地的一些地方,才初步推行了十两制。 真正要全国范围统一、在民间彻底普及十两市斤制度,那要等到新中国成立之后,通过行政力量强力推行才能实现,眼下在鞍钢,用的还是老秤。 霍冲已经计算过了:旧制一斤十六两,若按1.5斤配给,那就是二十四两。 而如果调整为1斤主粮加1斤菜食,主粮是十六两,菜食也按十六两算,总量似乎没变,但实质內容变了。 更重要的是,同等重量下,蔬菜、土豆的热量远低於穀物,这个调整,实际上是在不减少食物总体积的前提下,减少了最紧缺的主粮消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谭润福听完这个详细解释,沉吟片刻,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霍兄,此计有待商榷,工人们干的是重体力活,一下减少这么多主食,只怕久了会有怨言,毕竟,菜终究不顶饿啊。” 霍冲摇摇头:“谭兄,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看,主粮减少,菜食增多,这是一减一补。” “菜食虽然热量低,但能提供维生素、纤维素,长期看对预防疾病有好处,最关键的是,这样能最大程度地节约主粮消耗,让我们手里这点粮食,撑的时间更长一些。” “我们必须精打细算,把每一粒粮食的效用都榨出来,等熬过这段最难的时期,局面打开了,我们再想办法把伙食补回来。” 他顿了顿,看著谭润福,加重语气:“而且,我们承诺的菜食是实打实的重量,不是糊弄,土豆、萝卜、白菜,这些在东北相对好弄,如果能买到豆子,做成豆腐、豆芽,那就更好。” “让大家碗里有东西,总比突然断粮要强。” 谭润福又思索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上疲惫之色更浓: “好吧,霍兄,你说的在理,就……先这么定吧,我实在是撑不住了,脑袋跟糨糊似的,得先眯一会儿了。” 说罢,他也不再客气,起身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炕上,和衣躺下,几乎在头挨到枕头的同时,沉重的呼吸声就变得均匀起来。 他这一天,从清点仓库、核对帐目到参与深夜会议,耗费的心力体力,確实丝毫不比霍冲经歷生死一线来得轻鬆。 霍冲看著他迅速入睡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也带著感同身受的疲惫。 他收拾好炕桌上的笔记本、茶碗,吹熄了油灯,在谭润福旁边也躺了下来。 …… 天色微明,寒气透骨。 霍冲比谭润福醒得稍早一些,他起身穿戴整齐,没有惊动仍在沉睡的谭润福,轻轻带上门,先去了医务室。 田继同横搭著睡在病床上,雷振兴已经不见了,霍冲把他叫醒问道: “怎么样?” 田继同一脸懵的醒来,揉了揉脸:“啥呀?然后才想了还有个王小栓....” “也就那样了,命是暂时吊住了,死不了,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黄医生说,脑子里进了毒气,伤了根本,就算醒了,估计这脑子也不好使了。” 虽然心里早有最坏的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霍衝心头还是一沉。 中医固然博大精深,在调理、固本方面有独到之处,但对於一氧化碳中毒这类急性的现代病症,缺乏特效手段和高压氧等关键设备,终究是有心无力。 “知道了。”霍冲沉默片刻,只吐出这三个字,他拍了拍田继同的肩膀。 “辛苦你了,也告诉黄医生,辛苦了。” 田继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没事儿,我再睡会儿。” 霍冲看著他这样子也不在多说,心里已经有了一定的主意: 王小栓的情况,如实向上级匯报,该做的赔偿、抚恤,厂里不会推卸责任。 但是该有的处分,一样都不能少,这件事,必须通报全厂,用血淋淋的教训,给所有人都提个醒,敲响安全的警钟! 离开医务室,厂区里已经热闹起来,昨日新报名登记的工人们,在干部和老工人的组织下,正陆陆续续地从临时安置点匯集到指定的集合区域。 这还是遭受破坏之后,第一次有如此之多的人,厂区居然一时间都显得“人满为患”,不过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管理压力。 这么多人,光靠霍冲根本管不过来,必须立刻搭建起更完善的管理架构,將权力和责任下放! 霍冲雷厉风行,在原有的八个职能小组基础上,迅速明確了四个新的核心管理部门,並任命了临时负责人: 第八十八章 权利下放 行政部:负责日常公文、会议、协调、上传下达,由一位一个老工人和两个新干部担任部长, 人事部:负责工人登记、编组、考勤、纪律稽查,由一位原则性强有威信的老员负责一名新干部辅助。 採购部:负责一切对外物资採购,重点是粮食、蔬菜、副食、工具、零星材料。 霍冲特意点了王文崇的名,他对鞍山城区、周边乡镇乃都极其熟悉,人脉广,心眼活,不二的人选。 安保部:负责厂区警戒、巡逻、防火防盗、维护秩序。从工人中挑选了百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李晓东是最合適的人选再加上一个坐不住的田继同刚好合適。 而原有的核心生產职能也进一步明確和提升: 孟泰,从负责一片工地的队长,正式提升为器材收集与修復办公室主任,全权负责厂区內所有废旧物资的挖掘、收集、分类、初步修復和保管。 谭润福与周小云,共同负责后勤总务,统管粮秣、伙食、被服、临时工棚等一应生活保障,压力巨大,但两人心思细,配合渐入佳境。 宋令仪,发挥她的文笔和宣传特长,在霍冲的授意下,立即开始筹办第二期《鞍钢復工简报》。 这期简报將聚焦安全生產,以“2.28热风炉人孔事件”为典型案例,进行深刻剖析和安全警示教育,同时公布新的伙食配给方案和初步的管理框架,统一思想,稳定人心。 如此一番调整,霍冲得以从大量琐碎的具体事务中抽身,將权力和责任下放到这些新设立的部门和指定的负责人手中。 这不仅是为了提高管理效率,更是向所有工人传递一个明確信號:在新鞍钢,不是只有读书人才能当干部! 只要你有能力、肯实干、为大家办事,普通工人一样可以挑起担子,受到重用,这对於调动广大工人的积极性,树立新的价值导向,至关重要。 初步理顺了管理架构,霍衝心中稍定,但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事情要做,解决电力问题,尝试为二號高炉区域,特別是那座谜团重重的热风炉,进行初步通电检测。 他原本打算先去向李大章详细匯报昨夜的分析和今日的安排,並请示通电检测的事宜。 然而,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又等到临近中午,李大章的办公室始终锁著门,连平时常在左右的李晓东也不见踪影,霍冲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看见。 “看来首长有更要紧的事去办了……”霍衝心中猜测,或许与昨夜那本日偽征粮册暗示的剿匪寻粮有关。 “先去找个人。”霍衝下定了决心。 他记得厂里负责电力方面技术的人,是一个叫史忠玉的年轻干部。 贵州人,1940年以学生身份在遵义入团,后来被选派出国留学,学成归国后到最东北工业基地参加建设。 霍冲是在燃煤电厂找到史忠玉,也就是鞍钢配套的火力发电厂。 他看起来挺阳光的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在发电厂的看守室里画著图纸,看那神色似乎是遇到难题了。 “史忠玉同志?”霍冲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史忠玉闻声抬头,看清是霍冲,立刻站起身:“霍负责人,你怎么来了?” “有件要紧事,需要你这方面的专业知识。”霍冲直接开门见山。 “我想了解一下,咱们厂区,特別是二號高炉和配套的热风炉、鼓风站那片区域的供电系统,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有没有可能,尝试恢復局部供电,进行一些简单的检测?” 听到恢復供电史忠玉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了极为凝重和谨慎的神色。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著霍冲,缓缓说道: “电,可不是一件小事。” “愿闻其详!”霍冲拱手回应,史忠玉也伸手领著霍衝进了屋。 “霍负责人,”史忠玉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张用厂区供电示意图,线条粗糙,但关键节点还算清晰。 “经过这段时间带著几个懂点电的老工人摸排,情况不乐观。” “整个鞍钢厂区的外部供电网络在战乱期间受损非常严重,现在,能勉强保持通路、有希望修復后投入使用的线路,不到战前设计容量的三成。” “这意味著,靠外部供电只能优先保障最最基础的照明、水泵和少数关键设备的试运行,大规模恢復生產用电,目前根本谈不上。” 霍冲听著,眉头紧锁,但並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外部电网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更关心的是源头是发电厂本身。 “外部线路坏了可以慢慢修,或者架设临时线路,关键是,发电厂本身怎么样?还能不能发电?” 史忠玉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谨慎: “厂房主体结构还算完好,主要发电设备,虽然也被破坏过,但经过我们这段时间的紧急检修和更换部分损坏零件,恢復基本发电功能,理论上是可行的。不过...” 看史忠玉欲言又止的样子,霍冲知道后面肯定有后文,他立刻追问: “不过什么?史工,有什么困难,你儘管说。” 史忠玉嘆了口气,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显得忧心忡忡,看著霍冲,问了一个看似基础、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霍负责人,你知不知道火力发电厂的原理,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霍冲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不仅知道,他脑子里的知识甚至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工程师都要系统和前沿。 一个典型的燃煤火力发电厂,其本质是將储存在煤炭中的化学能,通过一系列复杂而精密的能量转换,最终变为方便传输和使用的电能,这个过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其中最重要的是,燃料处理与供给:需要大量的煤,原煤需要经过破碎、研磨,变成极细的煤粉,才能在锅炉里充分、快速地燃烧,释放最大热量,这就需要完好的运煤皮带、破碎机、磨煤机等设备。 然后是锅炉:这是电厂的心臟,煤粉被热空气吹入巨大的锅炉炉膛剧烈燃烧,產生高达上千度的火焰和烟气。 热量被锅炉內密布的水冷壁管道中的水吸收,水变成高温高压的饱和蒸汽。 蒸汽再经过过热器进一步加热,变成温度和压力更高、不含水分的过热蒸汽,这样效率更高,也能保护后面的汽轮机。 再者是汽轮机:高温高压的过热蒸汽被引入汽轮机,猛烈衝击汽轮机一级级精密排列的叶片,使其带动主轴高速旋转,蒸汽的热能和压力能,就这样转化成了巨大的旋转机械能。 下一个是发电机系统:汽轮机的主轴与发电机的转子直接相连,转子在由励磁系统產生的强大磁场中高速旋转,根据电磁感应原理,转子上的线圈切割磁力线,產生交流电流。 电,就这样发出来了,发出的电还要经过变压器升压,才能通过电网输送到远处。 最后是循环与辅助:做完功的蒸汽进入凝汽器,被大量的冷却水冷却,重新凝结成水,由给水泵打回锅炉,开始下一个循环。 冷却水吸收的热量则通过巨大的冷却塔散发到大气中。 此外,还有送风机、引风机保证锅炉燃烧所需空气和烟气排放,除尘、除硫等等。 简而言之:没有煤,就烧不出足够的热量,没有完备的设备链和熟练的操作人员,就无法將煤的热量安全、高效、稳定地转换成电。 第八十九章 二百就二百 “原理我懂一些。”霍冲言简意賅地回答,示意史忠玉继续说重点。 史忠玉见霍冲並非一无所知,沟通起来更容易了,他直接点出当前两大瓶颈: “首先是煤,发电需要大量的、符合锅炉燃烧要求的动力煤,鞍钢本身是耗煤大户,高炉炼铁需要焦炭,焦炭由炼焦煤炼製。” “但现在,各个煤矿到厂区的铁路专用线,大多在战乱中被破坏,运输基本瘫痪。” “如果全靠人力、马车从附近煤矿往厂里运煤,那点量对於发电厂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根本餵不饱锅炉,要想保证稳定供电,修復铁路运煤线路,是首要前提。” “其次,是人。”史忠玉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不是普通干力气活的人,是懂行的、有经验的运行和检修人员。” “发电厂是技术密集型单位,锅炉工要会看火候、调风量,汽机工要懂转速、振动、真空度,电气值班员要熟悉系统、会倒闸操作、能处理简单故障……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实践。” “原来厂里的老师傅,剩下的不多,而且年纪偏大,精力不济,光靠他们几个,撑不起三班倒的连续运行,更別提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了。” 霍冲静静地听著,忠玉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没有煤,再好的设备也是摆设,没有懂行的人,有煤也可能把设备烧坏、甚至引发安全事故。 “人的问题,现在不是最大的问题了。”霍冲沉吟片刻,语气带著一种决断。 “咱们现在有的是人,昨天新登记报名就近两千人,从中挑选年轻、识字、手脚灵便、脑子好使的,组织起来,让电厂剩下的老师傅带著,手把手地教。” “理论结合实际,从最基础的巡检、抄表、搬运学起,一步步来,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学、想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只要方法对路,肯下功夫,我相信能带出一批人来。” “史工,你现在最缺的是哪个环节的人?司炉?汽机?还是电气?” 史忠玉思考了一下,说:“各个环节都缺熟手,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是一线的司炉和锅炉工,他们要直接面对高温高压,判断燃烧状况,操作阀门,容不得半点差错,其次是电气值班员,送电合闸,关係全厂安全。” 霍冲当机立断,斩钉截铁地说:“那人这边,我先给你调五百人,由你和电厂现有的老师傅带队,进行紧急培训。” “要求就一个: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教会最基本的操作规程,能独立顶岗最好,一时不能独立的,就两人一组,以老带新,边干边学,你看行不行?” “五……五百人?”史忠玉被霍冲这脱口而出的人力投入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確实需要人,而且需要很多,来分担老师傅的压力,实现轮班,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霍冲一开口就是五百! “这个……霍负责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史忠玉连连摆手。 “电厂运行有固定的岗位和流程,不是人多就能干得快,一下子涌进五百生手,管理、培训都是大问题,而且容易出乱子。” “眼下,有两百人,就足够我们组建起几个像样的班组,实行三班倒,保证电厂基本运转和带新人了。再多,反而可能坏事。” 霍冲从善如流,立刻调整:“好,两百就两百,我给你挑来。”隨即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煤呢?现在厂里还有多少存煤?如果只是像我说,仅仅给二號高炉那片区域,进行短时间、低负荷的通电检测,煤够不够用?” 史忠玉走到墙角一个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记录本,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对霍冲说: “煤场的存煤,之前被国民党和混乱时期消耗、盗卖了不少,剩下的堆积在露天,也有损耗。” “具体还剩多少吨,没有精確的秤,盘不出绝对准確的数字,但根据体积和密度粗估,以及我们之前维持最低限度厂区照明用电的消耗来看……”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基於经验的判断: “如果只是用来给您说的二號高炉区域,进行几次短时间的、非满负荷的通电和设备测试,煤绝对是够用的,支撑几天都没问题。” “但如果是想恢復高炉正常生產所需的那种持续、大功率供电,那点存煤,恐怕连半天都撑不住。” 听到测试够用这个结论,霍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要的就是这个,不需要立刻全面復工,只需要一个诊断的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霍冲一锤定音。 “史工,你立刻著手两件事:第一,挑选和开始培训那两百名新工人;第二,立刻组织现有技术力量,检修和准备二號高炉区域,特別是热风炉、鼓风站相关的供电线路和设备。” “做好安全检查,確保绝缘,该换的保险丝、该接的线头,都处理好,等我通知,隨时准备给那片区域单独送电、” “但是要记住,安全第一,送电前,必须清场,必须验电,必须確认线路和设备状態,你的任务不仅是把电送过去,更要確保送电过程万无一失,绝不能出任何触电、短路、火灾事故,明白吗?” 史忠玉被霍冲眼神中的凝重所感染,用力点头: “晓得了,没问题!” 得到史忠玉肯定的答覆,霍衝心头大定,但丝毫没有鬆懈。 电力是手段,不是目的,通电检测的前提,是必须確保被检测的二號高炉及热风炉系统,至少在结构上是相对安全的,不会一通电就引发更严重的连锁事故。 从电厂出来,霍冲没有半分停歇,史忠玉那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电力,他这边也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为最终的通电检测做好最充分的前期勘察和安全评估。 热风炉內部谜团未解,外部状况同样需要彻底摸清,莽撞行事已经付出了王小栓的代价,这次,必须步步为营。 第九十章 望闻问 他將对热风炉的全面检查,清晰地分为了三步:望、闻、问。 这是借鑑了中医诊断的理念,用在工业设备勘察上,倒也贴切: “望”,即外部目视检查,观其形,察其色。 “闻”,敲击听音,听其声,嗅其味,用大锤敲击炉壳和关键管道,通过声音判断钢板是否分层、內部是否有严重腐蚀或裂纹。 “问”,结合歷史资料、老师傅经验和初步检查结果,综合分析判断。 三步走,由表及里,由静到动,最终做出诊断。 眼下,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这第一步——“望”。 无论如何,在尝试通电或进行任何內部深入检查之前,热风炉的外部状况必须进行一遍彻底、细致的肉眼勘查,这是安全规程中最基本、也最不容省略的第一步。 霍冲深知,这座钢铁巨兽歷经战火,外表看似大体完整,但其炉体、管道、支架的每一处损伤,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隱患。 检查重点很明確: 炉体外壳:是否有炮弹或爆炸造成的窟窿、裂缝、严重凹陷,焊缝是否有开裂跡象,人孔、检查孔的盖板是否齐全、紧固? 支撑结构:承重的钢架、支架是否有扭曲、变形、严重锈蚀,,地脚螺栓是否鬆动,基础是否有不均匀沉降导致的倾斜? 关键安全附件:这是重中之重,安全阀、压力表、防爆阀这些是热风炉的保命符。 必须检查它们是否完好,接口是否锈死,錶盘是否清晰,指针是否归零,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设定状態和工作原理是否可被信任。 在1949年,没有超声波探伤仪,没有內窥镜,没有红外热成像,甚至缺乏精密的气压、流量检测仪表。 一切判断,都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可靠的肉眼观察、手动触摸、简单工具敲击听音,以及基於扎实理论知识的经验推理,这是一场用细心与潜在风险进行的无声较量。 霍冲站在热风炉巨大的基座下,仰头望著那高耸入云的圆筒形炉体,心中快速盘算。 他原本想立刻叫上孟泰或几个工人一起来检查,但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 “还是自己先上去大致看一圈吧。”他做出决定。 原因有三:炉体外部结构的安全性尚未完全確认,大规模喊人上来,万一有地方不牢靠,人多反而增加风险。 他需要先有一个直观、整体的印象,才能確定后续检查的重点和需要哪些专业人手配合。 有些初步判断,他需要独自消化、思考,不受旁人干扰。 不过霍衝心里还惦记著另一件事:李大章回来了没有?关於昨夜对粮食问题和潜在剿匪寻粮行动的推断,关於王小栓的最终处理意见,关於他打算对热风炉进行通电检测的计划…… 这些重大事项,最好都能当面给首长匯报一声,得到明確的首肯或指示,心里才更踏实。 权衡片刻,霍冲还是决定先干实事。 “算了,先检查炉子,等有了初步结果,再一併去匯报,更有说服力。”霍冲最终做出了务实的选择。 他將棉袄的袖口扎紧,朝著热风炉侧面那架外部检修安全铁梯走去。 铁梯的踏板是鏤空的钢格柵,霍冲抓住扶手,试了试第一级的稳固程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向上攀爬。 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眼睛不断扫视著周围的炉壳和支架,隨著高度逐渐上升,视野变得开阔。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炉壳上那些斑驳的疤痕,以及大片大片的锈蚀。 一些保温层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耐火砖衬里,支撑炉体的工字钢和桁架,但许多连接处的铆钉已经缺失,让人对其承重能力心生疑虑。 “问题不少啊……”霍冲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需要重点標记的位置。 他首先要检查的,是位於热风炉最高点附近的安全阀,安全阀通常垂直安装在热风炉系统的最高点、或者压力容器的顶部,是防止系统超压爆炸的最关键的自动保护装置。 它的作用简单而致命:当系统內部压力超过预先设定的安全值时,阀门会自动开启,將多余的气体迅速排放到大气中,从而將压力降低到安全范围,防止设备因压力过高而发生灾难性的破裂或爆炸。 对於热风炉这样內部可能承受高压高温热风的设备,安全阀的完好与否,直接关係到整个设备乃至周边人员的安全。 其安装和使用有极其严格的要求: 出口无阻:安全阀的排放出口必须通畅无阻,直接通向安全的空旷地点,防止排放的高温高压气体伤人或引起二次事故。 禁止加阀:在安全阀的入口和出口管道上,绝对不允许安装任何形式的截止阀或闸阀,以防人为或误操作將其关闭,导致安全阀失效。 疏水必要:连接安全阀的排气管底部,应设有疏水管,用於排放可能冷凝的积水,防止冬季结冰堵塞排气管。 霍冲小心翼翼地爬到了热风炉上部平台,这里风更大,他紧紧抓住旁边的蒸汽管道作为支撑,定了定神,然后才放眼望去。 脚下,是整个二號高炉区域,残破的厂房、纵横的管道、忙碌如蚁群般在远处空地上工作的工人们……一切都显得渺小而清晰,颇有一种“一览眾山小”的苍茫与震撼。 但他没有时间多欣赏这工业景观,迅速锁定了目標,热风炉顶部一个专门平台上的、那个看起来像个小炮塔似的的装置,那就是弹簧式安全阀。 霍冲地走过有些晃动的网格钢板平台,来到安全阀前。 阀门整体覆盖著一层黑黄色的油泥,但基本形状完好,没有看到明显的物理损伤。 他开始按照记忆中的结构和检查要点,仔细观察这个安全阀。 一个典型的弹簧式安全阀,主要由以下部件构成: 阀体:阀门的主体,连接管道。 阀座:流体通过的入口,与阀瓣密封配合。 阀瓣:直接承受流体压力、与阀座形成密封的关键部件。 阀杆:连接阀瓣和上部传动机构。 导向套:保证阀杆垂直运动,防止偏斜。 弹簧:核心元件!提供压紧阀瓣的力,其预紧力决定了安全阀的开启压力。 调节螺丝和螺母:用於调整弹簧的预紧力,从而设定安全阀的开启压力。 反衝盘和调节圈:用於改善阀门开启、关闭特性,防止频跳。 阀盖:保护內部弹簧等机构。 阀帽和铅封:通常用於锁死调节机构,防止未经授权的隨意改动,铅封是否完好,是判断阀门是否被私自调过的重要依据。 霍冲先检查外观,阀体与管道的连接法兰看起来牢固,没有严重泄漏痕跡。 排放口朝天,没有堵塞物,他试著用手去拧动那个巨大的、已经锈死的阀帽,费了很大力气,纹丝不动。 这是好事,说明自安装后就没被乱动过,但具体压力还是要在压力表上看才能確定 第九十一章 铅封 但在这个年代,许多工业设备,尤其是像眼前这种早期型號的安全阀,其阀体上往往並不直接集成精密的压力表。 安全阀本身,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机械保护装置,其工作不依赖於电力或复杂的控制系统,纯粹依靠机械原理。 霍冲知道,虽然压力表和它监测的是同一个系统的压力,但两者位置和功能不同。 他现在无法立刻查看系统压力表,只能重点检查这个安全阀本身的机械状態,判断它是否还能在需要时正常工作。 安全阀的核心原理,简单而直接:弹簧力与流体压力的对抗。 关闭状態:当管道或容器內的流体压力处於正常工作范围,低於安全阀內部弹簧预先设定的压力时,內部强力弹簧的弹力,会將阀瓣牢牢地压在阀座上,形成密封,阀门严密关闭,阻止介质泄漏。 开启状態:一旦管道或容器內因故障导致流体压力异常升高,超过了弹簧的预紧设定压力,那么,作用在阀瓣上的流体压力就会克服弹簧的弹力,推动阀瓣向上运动,离开阀座。 此时,阀门开启,高压流体通过阀座与阀瓣之间的缝隙迅速向外排放,从而降低系统內部压力。 隨著高压流体不断泄放,系统內部压力逐渐下降,当压力降低到稍低於弹簧的整定压力时,弹簧的弹力会重新占据上风,將阀瓣压回阀座,阀门再次关闭,停止泄放,这个过程是自动的。 因此,判断眼前这个安全阀是否正常、是否还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关键在於確认其內部弹簧的预紧设定压力是否准確、有效,並且自设定后没有被意外或人为地改变过。 如果弹簧疲劳、断裂,或者调节机构被胡乱拧动导致设定压力错误,这个安全阀就等於形同虚设,甚至更危险。 霍冲用手拂去安全阀顶部调节机构上厚厚的灰尘和油泥,那里有一个带锁紧螺母的调节螺丝,用来压缩释放內部弹簧,从而设定开启压力,在调节螺丝的上方,本应有一个铅封。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位置,那里確实有一个东西! 一个被污垢完全覆盖的小金属块。 霍冲找了半天实在是没有东西可擦,只扯出內衬仔细地擦拭著那个小金属块周围的污垢。 渐渐地,一块铅封的轮廓清晰起来,呈不规则的扁圆形,顏色暗沉。 更重要的是,霍冲看到,一条纤细的、同样沾满污垢但材质明显不同的铅丝,完好地穿过调节螺丝的锁定孔和阀体上的固定耳,然后被压扁在这个铅块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环。 他几乎將脸贴了上去,仔细辨认铅块的表面。 有痕跡! 虽然被污垢侵蚀,铅块本身也有些氧化变形,但他依然能看出,铅块表面有被特殊工具压印出的图案。 那是校验单位的代號、校验日期,更重要的是那条铅封丝,完好无损。 没有断裂的痕跡,没有被剪断后重新接驳的焊点或扭曲,铅块本身也保持著被压合时的原始状態,没有被人为撬开又重新捏合的跡象。 霍冲的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铅封完好! 无论在哪个时代,铅封是具有法律效力和技术权威的封印。 它意味著该设备已经由具备资质的校验机构或人员,按照规程进行了校验,並將其开启压力设定在了规定的、安全的数值上。 之后,打上铅封,任何未经授权私自拧动调节螺丝、改变设定值的行为,都会破坏铅封,留下无法抹去的证据。 铅封完好,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著:自最后一次被正规校验、设定並铅封之后,这个安全阀的调节机构,再也没有被人打开调整过。 这几乎等於在说:这个热风炉的设定压力,仍然是正確的符合最后一次校验要求的。 这个发现,让霍冲缓缓退后一步,与管道和安全阀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再次仔仔细细地审视著这个关键安全附件。 在经歷了战火、接收、混乱之后,这个关乎生死的关键安全附件,竟然能保持著出正规校验时的状態? 按照常理,铅封被破坏、调节螺丝被拧得不知所以,才是最常见的结局。 可眼前这个…… “难道……” 一个在此之前还只是模糊猜测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联想到热风炉內那些缺乏高温灼痕的耐火砖,联想到国民党接收鞍钢后那两年模糊的歷史,联想到他们理论上也应该有过恢復生產的尝试…… “国民党的那些接收人员和技术人员……他们和我想的一样。” “他们也知道,要融化高炉里那些凝固的铁砣,重新点燃高炉,热风炉是绝对的关键,必须先让热风炉能正常工作,提供足够温度和风量的热风。” “所以,他们当时投入了相当的精力,对这座热风炉,以及相关的动力、管道系统,进行过相当专业的修復。” 这个安全阀的完好铅封,就是一个无声却强有力的佐证! 它说明,当时参与修復的人,不仅懂技术,而且遵守了基本的安全规程和行业规范! 他们在修復后,很可能对关键的安全附件进行了校验,並郑重地打上了铅封,以示负责,也防止后人乱动。 “那么,问题就来了……” 霍冲的思维飞速跳跃,新的疑问隨之產生: “既然他们很可能已经修復了热风炉,连安全阀都已经修復了,说明修復工作可能相当系统和彻底。” “按理说,高炉点火、尝试恢復生產,应该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可为什么,歷史记载和现实是,他们最终以失败告终,鞍钢在国民党手中几乎没有產出像样的铁水,就再次陷入了停滯和更大的破坏?” 是能源供应不上?是配套的鼓风机、水泵等其他关键设备仍有致命缺陷?是政治腐败、管理混乱导致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生產运行? 还是说……在即將成功的前夜,因为战局急转直下,他们被迫放弃? 第九十二章 晶间应力 亦或是……热风炉本身,还存在某种他们未能发现、或者发现了却无法解决的、更深层次的、隱性的问题? 霍冲不得而知,歷史的尘埃太厚,掩盖了太多细节。 但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完好铅封的安全阀,以及热风炉內异常的耐火砖状態,都暗示著: 国民党时期对这座热风炉的修復,可能比外界普遍认为的要更接近成功,或者至少,其基础比想像中要好。 他们可能已经解决了不少硬骨头,留下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框架。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是意想不到的渔翁之利! “如果真是这样……”霍冲望著安全阀。 “那么,通电检测的重点,就不仅仅是看设备能不能动,更要看国民党时期修復的成果到底到了哪一步,还有哪些遗留的、真正致命的问题。” 他缓缓收回目光,从铅封安全阀上移开,开始沿著炉顶外围,一步一步地行走起来,视线扫过脚下的每一寸钢板,扫过视线所及的每一道焊缝、每一组螺栓。 钢板表面布满锈跡,有些焊缝粗糙宽大,是早年手工焊的痕跡,有些则相对平整细密,可能是后来修补或採用稍好技术的產物。 法兰盘上的螺栓大多锈死,垫片不知所踪,地脚螺栓的螺母有些已经缺失,露出光禿禿的螺杆。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炉顶边缘的护栏前,手扶著竖杆,俯瞰著热风炉的炉体。 炉体外壳並非后世常见的整体轧制或大型卷板焊接而成,而是由一块块厚重的锅炉钢板,通过无数颗铆钉紧密地连接、拼接成一个坚固的整体。 这是1949年,乃至更早时期,大型压力容器和工业炉壳最典型、最可靠的製造工艺。 铆接结构。 霍冲的目光,沿著炉体表面那纵横交错的钢板接缝移动,在那些接缝处,一颗颗铆钉將钢板锁固在一起。 它们承受著炉內的高温、压力、以及周期性的热胀冷缩產生的巨大应力,是炉体结构完整性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 绝大部分铆钉,无论是钉头还是露出的钉杆部分,都形成了氧化层。 这是钢铁在潮湿空气中经年累月自然腐蚀的结果,虽然不美观,但只要锈层稳定、没有发生严重的蚀坑或层状剥落,通常並不意味著结构强度的立即丧失。 然而,当霍冲的目光扫过某些特定区域时,眼神变得锐利。 那是几个关键的接口部位:大型检修人孔的加固圈周围,几处主要管道与炉壳连接的法兰加强区。 在这些区域,一部分铆钉的状態,与周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它们的锈蚀程度明显要轻得多! 虽然也带著使用后的痕跡,但钉头表面的氧化层较薄,顏色更接近金属本身的顏色。 钉头与钢板接合处的缝隙也相对清晰,甚至有些钉头的稜角,还能看出冷锻加工后留下的痕跡。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霍冲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异常铆钉的位置,眼神凝重,他几乎可以肯定: “这些铆钉是新的,至少,它们被安装上去的时间,远比周围那些锈透了的老铆钉要晚得多。” 是日本投降前最后一次大修更换的?还是国民党接收时期,在进行热风炉修復时,针对这些关键受力部位进行的局部加强或更换? 后者的可能性,在联想到那个完好铅封的安全阀后,在霍衝心中急剧放大。 他隨后从钢板上剥落的一小片氧化皮中,这块氧化皮呈片状,层层叠叠,仿佛千层酥,用手指轻轻一捻。 “咔嚓……” 氧化皮在指尖轻易地碎裂,化为粉末,歷经数十年自然氧化形成的锈层,往往就是这样脆弱、疏鬆。 霍冲拍了拍手,神色却更加严峻,对於热风炉这样的设备,真正的危险,往往並不在这些肉眼可见的、表面的锈跡和氧化层上。 最致命、也最隱蔽的杀机,潜伏在钢铁的微观世界里,潜伏在那些肉眼根本无法直接观测的地方。 晶间应力腐蚀开裂。 这个专业术语在他脑海中闪过,热风炉,尤其是其炉壳,长期处於一种极端恶劣的工作环境中: 高温:炉內烟气温度可达上千度,虽然炉壳外有保温层,但金属本体温度依然很高,且不同部位存在温差。 高压:炉內压力虽不至於像锅炉那么恐怖,但也属於压力容器范畴。 腐蚀性介质:煤气燃烧產物中含有硫化物、水蒸气等,在特定温度下会对钢材產生腐蚀。 交变应力:燃烧期与送风期的周期性切换,导致炉內温度、压力剧烈波动,炉壳承受著周期性的热应力和机械应力。 在这种复杂而苛刻的条件下,炉壳钢板的金属晶粒边界,会变得异常脆弱。 腐蚀性介质会沿著这些脆弱的晶界悄然渗入,在周期应力的反覆作用下,萌生出极其微小的裂纹。 这种裂纹会从钢材的內壁悄然诞生,然后沿著晶界缓慢而坚定地向钢材內部、向外壁扩展。 这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先兆,常规的外部检查,包括敲击听音、甚至是普通的射线探伤,都很难在早期发现它们。 往往只有当裂纹已经扩展到接近贯穿壁厚,在外表面形成肉眼可见的细微纹路,甚至发生轻微的泄漏时,才会被察觉。 而到了那个时候,炉壳的强度可能已经大幅下降,局部区域变得异常薄弱,隨时可能在一次偶然的压力或温度波动中,发生灾难性的爆裂。 那將是毁灭性的后果,高压高温的烟气或热风瞬间喷涌而出,足以將附近的一切摧毁。 霍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脚下的钢板,想看到內壁的纹路。 国民党时期的修復者们,是否意识到了这种风险?他们更换关键部位的铆钉,是否也是为了应对可能存在的局部强度下降?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检测这种微观缺陷的手段,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上架了 十二点上架。 打底十更。 我是个新人,谢谢大家看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