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真得尚公主了》 第1章 五个下人,四个內奸 “阿五姐姐,今日简內侍来消息了,说以后只需每旬一报。” “嘘!小点声……” “没事,大郎今日酒吃多了,再说大郎也知道我们是宫里的人。” “哎……大郎这也是命苦,一个皇子皇孙……” “呀!阿五姐姐,你要死啊!可莫让江成、谭封那两个浑人听去。” “嘘!嘘!小点声……那两个浑人被柳伯罚去洗马了。” “就该如此,都怪他们带著大郎去平康坊,才认识了樱落娘子。” “是呀!就是那北曲假母用未拢髻的樱落娘子吊著大郎,大郎在她身上怕是花了近百贯钱。” “可不是嘛!阿五姐姐可在家里好生等著,大郎偏要去外面寻乐。” “你这浪蹄子,是你想爬大郎的床吧!” “哎呀,你这粗俗的浑话,羞死人了。” “哎……宫里我们是回不去了,死不死的,都是大郎的人。” 杨政道迷迷糊糊听到两个女孩的声音。 这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连起来他却完全听不懂了。 下一刻。 无数记忆涌入脑海,他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穿越了!? 他一场平淡无奇的宿醉之后,竟然就穿越到了同样宿醉未醒的杨政道身上。 他也想狠狠拍一拍脸確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外间,两个丫头的谈话太要命了,他只能继续装睡。 这是贞观五年,同名同姓的原主却是前朝隋煬帝杨广的孙子。 一年前,大唐战神李靖大破东突厥,原主和祖母萧皇后回到长安。 原主现在住的宅子,是李二赐下的。 而宅子中五个下人,有四个都是內奸。 外间谈话的小五、小六,虽然是从西市牙人手里买回来的丫头,却是宫里安插的耳目。 至於她们说的江成、谭封二人,则是左武卫的老兵,应该就是百骑司的探子。 只有一个看著原主长大的老僕,也就是她们说的柳伯,算是自己人。 这样的开局十分不妙啊! 至於皇子皇孙的身份,这就很尷尬了。 看过那么多穿越网文,就没见过谁穿越到一个前朝皇孙身上。 这一个不留神,不用等上架,怕是就要完结了。 至於反唐復隋? 別逗了! 要谋反的话,对线的可是古往今来最能打的皇帝李二。 这李二凤,狠起来,杀兄逼父;猛起来,擒將夺旗。 想到这儿,杨政道不禁有了尿意,也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喝多了。 嗯,一定是喝多了。 杨政道翻了个身,故意发出点声响,才打断了两个丫头越发露骨的娇嗔俏懟。 听到脚步声进来,杨政道才装作悠悠转醒。 “大郎,醒了?” 杨政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阿五。 鹅蛋脸,肌肤白润,五官柔美。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眼尾微扬,自带几分灵动娇媚。 身形已见少女窈窕,圆领窄袖的青色上襦,紧紧包裹著沉甸甸的胸口。 紧跟其后的便是阿六。 圆脸小巧,粉粉嫩嫩,似能掐出水来。一双大眼,乾净清澈,透著少女的活泼可人。 似是尚存稚气,裙幅宽大的葱绿散花罗裙,反而衬托出娇小玲瓏的身姿。 阿五上前,伸手轻轻抚著杨政道额头:“大郎,头可疼痛?” 杨政道感觉阿五这分明是有意为之,在她俯身之下,凹凸有致,尽收眼底。 阿五在看到大郎那直勾勾的眼神时,嘴角忍不住浮现笑意。 不等杨政道回答,阿六已经將端著裹著布巾的素白瓷盏捧到了他的嘴边。 “大郎,醒酒汤还温著呢。” 毕竟还是没去洗过脚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看著这一左一右,两个少女,杨政道喉结滚动。 最后,只暗自感嘆一声,封建社会就是好! 就这样,阿五作枕,阿六餵汤,將整盏醒酒汤喝完,杨政道这才想起如厕。 有二女伺候起身,杨政道主打一个我不动,你们自己动。 一身绸缎便服穿戴好后,杨政道在阿五的细腰下摸一把,在阿六的小脸上捏一下,这才在二女的嚶嚶嗔怪中离开。 杨政道知道这是李二的糖衣炮弹。 但作为根正苗红、有著大无畏精神的大学生,那必须在炮弹爆炸前,先尝尝这糖衣甜不甜。 如果不能反抗,那就…… 嗯?! 好像可以尝试反抗一下耶! 在杨政道打过尿颤,甩一甩时,一行行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您在雍州万年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地图探索系统已启动】 【当前任务:探索雍州】 【任务目標:在雍州下辖十七个县完成打卡】 【当前进度:1/17】 这…… 这好像有点尷尬啊! 一个被困在这长安城中的前朝遗孤,身边环伺四架人形摄像头,你让我跑地图打卡? 我活腻了吗?! 可这是將星璀璨、开疆扩土的初唐啊! 如果不走出长安城,去看一看西起葱岭、东至新罗的万里疆域,真的甘心吗? 好纠结啊! 那就不纠结了。 毕竟对於大学生来说,没有什么烦恼是电脑中那个写著“学习资料”的隱藏文件夹治癒不了的。 如今,可是在大唐,儘管阿五、阿六有点刑,但解解眼馋还是可以的。 杨政道做好心理建设后,在脑海中调出了抽奖界面。 如果欧皇,就奖励自己亲阿五、阿六一下;如果非酋,就接受被阿五、阿六亲一下的惩罚。 杨政道心念刚一动,连五毛钱的特效都没有,结果就直接出来了。 【您获得了《全唐诗》】 杨政道只觉脑海中轰然一响,数万首诗瞬间烙印在脑海中。 这…… 除了感嘆系统牛叉之外,杨政道只能暗骂自己手黑。 要这《全唐诗》有什么用?装逼泡妞吗? 大唐人民喜爱诗歌那是真喜欢,但朝堂之上,讲的不是风月才情,讲的是权柄利益。 前有李白入仕无门,举杯消愁愁更愁;后有杜甫穷苦潦倒,百年多病独登台。 哎,算了。 在长安城內,还有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长安城以中轴的朱雀大街为界,氛围万年县和长安县。 万年县在东,长安县在西。 李二赐的宅子,就在万年县的兴道坊,所以杨政道足不出户,便完成了第一次打卡。 眼下,还可以去长安县再打一次卡,获得一次新的抽奖机会。 理由杨政道都想好了,便是为太上皇祈福。 去年入冬以来太上皇李渊染上毒痈,久治未愈。 李渊和杨广可是亲表兄,所以李渊算是杨政道的亲表爷。 杨政道作为晚辈,为亲表爷祈福,任谁也挑不出理儿。 至於地方,就去和大兴善寺隔著朱雀大街的玄都观。 毕竟李唐开国以来,为了塑造李氏的神圣性,將皇室包装成了老子李耳的后代。 去玄都观拜老子,既能投李二所好,也符合原主来到长安这一年一直维持的清心寡欲的形象。 拿定主意后,杨政道在阿五、阿六的服侍下,匆匆啃了块蒸胡饼,喝了碗米粥,便叫上了江成、谭封出门。 出了兴道坊,三人三骑,上了朱雀大街,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玄都观所在的崇业坊。 杨政道勒住马,抬眼望去,“玄都观”三个大字正是李二御笔亲题。 大学生自然不懂书法,但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这一手飞白体,笔走龙蛇,甚是雄壮。 果然是文武双全李二凤,杨政道这个前朝余孽的造反之心,已降为负值。 將马匹交给江成、谭封,杨政道整了整衣袍,这才步入道观。 在三清殿上完香后,打卡成功的提醒还没来,想来是需要停留一段时间。 杨政道便在观內閒逛起来。 对於现代穿越而来的杨政道而言,既然来了玄都观,自然要去看看刘禹锡笔下的桃花。 转过三清殿,便是一片好大的桃林。 此刻,正值桃花盛开,枝头缀满密密的花朵。 星星点点的粉色,落在虬曲婉转的枝椏间,可谓桃花夭夭,嫣然含笑。 此情此景之下,那已经烙印在脑海中的《全唐诗》便自然地跳了出来。 杨政道心虚地四下看了一遍,未见有人,便忍不住想附庸风雅一番。 他乾咳一声,吟诵道: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儘是杨郎去后栽。 “好诗!”少女温婉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杨政道抬眼望去,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一抹娇小的身影,正站在一株姿態奇古的老桃树下,仰著头看著他。 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儼然已是个美人胚子。 肌肤白皙,五官如粉雕玉砌,尤其是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忽闪著长长的睫毛,带著几分孩童的好奇。 这不是旁人,正是李二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长乐公主李丽质。 杨政道只能在心中暗骂自己嘴欠。 刘禹锡好好一首诗,自己偏偏把刘郎改成杨郎。 这天真无邪的长公主听了,只觉得是一首好诗。 但让李二听去,他会怎么想? 玄都观里桃千树,儘是杨郎去后栽。这不是在暗戳戳地指责李唐窃国嘛!? 想必到不了中午,这首诗就会放在李二的案头。 因为李丽质的隨侍女官与宫女已经走了出来。 怎么办? 解释绝无可能!只能越抹越黑。 而怀疑的人,只会越琢磨越怀疑。 这时,脑海中的《全唐诗》再次跳了出来。 第2章 高明,我想尚长乐 杨政道已经別无选择,只能用一首更炸裂的诗,来冲淡李二对那首“反诗”的关注。 他当机立断,站定拱手,对著李丽质行礼。 “臣杨政道,见过长乐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在此,如此拙作实在担不起殿下称讚,政道惭愧。” “免礼。”李丽质自然是认识这个前朝遗孤,说起来杨政道还算是她的远房表哥。 但她向来不喜欢杨政道的拧巴和故作低调,做了一首不错的诗,偏偏要说成拙作。 想到这里,李丽质嘴角不禁噙起一抹调皮。 “如此说来,政道表兄倒是有远胜此首的佳作了?不妨让我见识一二?” 杨政道心道这李丽质果然是少女心性,外表温婉,內心跳脱。 她如此出言为难,却是正中杨政道下怀。 杨政道酝酿一下情绪,对著小姑娘满眼深情:“政道本无佳作,但遇佳人,心有所触,不吐不快。” 说罢,杨政道便將一首同样是写桃花的诗吟诵了出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杨政道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能不能听出诗句中的示爱之意,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二能听出来。 想想自己刚刚十一二岁的嫡长女,被人惦记。 李二必然会暴跳如雷。 如此以来,李二便不会再琢磨“儘是杨郎去后栽”这句诗是何居心了。 恰在此时,杨政道打卡成功的提醒来了。 【您在雍州万年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黑手黑手,霉运快走;红手红手,天下我有。 咒语念过,杨政道心念刚一动,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土法青霉素製法】 所有关於手搓青霉素的知识、工艺、流程,全都一股脑地出现在李政道的记忆中。 这个好! 李渊染上的毒痈,说白了就是感染髮炎,青霉素正好对症。 只要用青霉素將李渊的毒痈治好,杨政道在这长安城中,便多了一道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果然玄学的事情,还是得靠玄学。 杨政道著急回去实验一番,便长长一揖,匆忙告辞。 李丽质还在品味杨政道新吟诵的诗句。 她虽然懵懂,但女儿家素来早熟。 再加上这是早婚盛行的初唐,李丽质不自觉中竟然羞赧起来。 又想到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只觉得脸颊更烫了。 听到杨政道骤然辞行,她才反应过来。 只是不等她应声,那修长的身影已经消失於桃林之间。 “你……”李丽质只能小仙女一般跺脚,心中暗骂一句,“真是不知礼!” …… 就在杨政道尝试提炼青霉素的时候,甘露殿內的李二正暴跳如雷。 “竖子安敢!” 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 而御案上正放著杨政道在玄都观吟诵的那两首诗。 “二郎,又是何故如此动怒!”刚步入殿內的长孙皇后对著跪伏在地的百骑司校尉挥了挥手。 校尉才如蒙大赦,拱手退下。 “观音婢,你看看,你看看那个前朝余孽,给阿质写的什么!” 长孙皇后看到御案上的那首诗,面露惊疑:“杨政道?” 李二吐著粗气嗯了一声。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你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还不是我们阿质生得端庄貌美。” 李二冷哼一声:“他不配!” “对对对,他不配!”长孙皇后自然懂得李二那种闺女被人惦记的心情,便顺著他的话劝慰道,“你看,人家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配不上你的宝贝女儿。” 李二看著长孙皇后的纤纤细手指向了那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种求而不得的悲戚之意,跃然纸上。 李二的脸色这才好了不少,再想起自己那出落得愈加漂亮的女儿,嘴角不由得翘起一抹得意。 “算这小子识相。不过藏拙了这么久,这小子总算露出了马脚!” …… 五日后,杨政道站在兴道坊李二赐下的宅院內,手中端著一碗浑浊的液体。 碗底沉淀著青绿色的霉斑,表面浮著一层油脂,这是他反覆试验后,得到的青霉素培养液。 像这样用大米汁水培养出的培养液,杨政道一共制了十坛。 虽然有了製取方法,但具体操作过程却异常繁琐。 特別像杨政道这样,穿越前可是理论永远联繫不上实际的大学生。 也多亏这万恶的封建社会,他可以尽情地用理论指导实践。 老僕柳忠,原是前隋宫中的旧人,如今鬚髮花白,背已微驼,却依然手脚麻利。 只不过会时不时表现出不像僕人该有的质疑。 “主子,咱们到处买发霉的麵饼回来,街坊们都骂您鴰貔!” 杨政道忍了。 “主子,这发了青霉的饼子狗都不吃,用来做药,真的没事儿吗?” 杨政道又忍了。 “主子,要不我还是给老主子通报一声吧,万一……” 杨政道不能忍了,他说的老主子,正是原主的祖母,萧皇后。 “阿忠,祖母她老人家年纪那么大了,你就別添乱了,我这秘法会交给尚药局实验的,你放心吧!” 这个从小將原主带大的僕人和他的关係自然不一般。 至於江成、谭封,都是微末出身,看家护院、跑腿打杂自是一把好手。 阿五、阿六,更是乖巧听话,百依百顺。 四人的內奸身份,杨政道自然当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也么用。 毕竟大学生在装睡的时候,你永远別想叫醒。 人嘛!只要用著顺手就行,接下来的工作还多著呢。 还要製作活性炭,然后用活性炭过滤、提纯。 另外还要找人来做实验,不然这来路不明的药,也没人敢给太上皇用。 这就需要得到李二的支持了。 杨政道自然没有资格给李二上书。他只能通过李承乾將自己的条陈递到两仪殿。 原主自贞观四年从突厥回到长安后,与李承乾同在弘文馆读书,自然是熟识,但平日里交集並不多。 如何取得李二的信任,走出长安这座牢笼,其实李承乾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儘管歷史上李承乾是一个废太子,但那只不过是政治斗爭的结果。 自始至终,李二对李承乾的情感,那都是真挚和厚重的。 在李承乾被废后,李二將李泰赶出长安,正是出於他对李承乾的补偿心理。 李二像所有帝王那样有著强烈的猜忌心,但却比一般帝王都要重感情。 或许杀兄逼父,是李二这一生都抹不去的遗憾和污点。 缺什么,便在意什么。 如果能和李承乾处好关係,再通过李渊维持好和李家的远亲联繫,李二才有可能將他看做子侄,而非前朝余孽。 当然,在玄都观阴差阳错地对李丽质表白,事后细细想来,却也是一步妙棋。 因为这样,便可以塑造一个没有算计、单凭感情的人设。 你问我,你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我告诉你,因为爱情。 杨政道猜的一点没错,李二的试探已经来了。 院外传来了通报声: “太子殿下到!” 杨政道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至院门。 只见李承乾身著常服,披著一件青色锦袍。 面容俊秀,眼神明亮,儘管只有十二三岁,却已有储君的儒雅与矜持。 “臣杨政道,参见太子殿下。”杨政道躬身行礼。 “表兄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把,语气温和。 进入內院,李承乾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那些罈罈罐罐。 “表兄近日闭门钻研秘方,为皇祖父的病殫精竭虑,承乾特来看看。” “殿下言重了。”杨政道引李承乾步入內堂,“不过是偶然得了个古方,便想为太上皇尽一尽孝心。” 阿五和阿六开始烹茶伺候。 杨政道看著案几上摆满的各种佐料瓶罐,就感到一阵头大。 大唐的茶汤就像在熬火锅底料,葱、姜、蒜、橘皮、薄荷甚至茱萸都会往里面放。 对!还要放盐!你敢想? 他真的好想儘快通过系统,把炒茶技术给刷出来。 李承乾接过茶盏,喝得倒很习惯。 他似隨意聊天:“表兄自归长安以来,素来清静,每日读书习字,不曾听说对医道有所涉猎。” 杨政道自然要编造一个万全之策:“当初政道被裹挟流浪於小海附近,曾得一后汉杂书,其中便有这一秘方。” “哦?这书?” “自然是在代国公灭頡利那一战中遗落了,故而我不確定秘方是否记得有所遗漏,这才托殿下向圣人上了条陈。” 托古,这可是中国人的老传统。 你问?书丟了! 以后即便再通过系统刷出来什么技术,再拿出来用。 那也是老祖宗的智慧,跟我杨政道没关係。 李承乾听罢,也不知信了几分,表现得却十分惋惜。 他搓了搓手,在想著措辞。 杨政道倒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这个时候的李承乾还是稚嫩一些。 他作为储君,完全可以直接询问。 如果是李二,那肯定是直接爆喝一声“你是何居心”,然后等著杨政道俯首自辨。 终於,李承乾清了清嗓子,问了出来:“表兄勿怪,只是此番表兄如此热心……承乾唯恐有人多疑。” 杨政道心中偷乐,多疑的人不就是李二嘛! 高明啊,你这样背后蛐蛐你老子真的好吗? 杨政道面上自然是一副正义凛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杨政道一不小心,便说出了后世的名句。 但在李承乾看来,却觉得这位平日李不显山露水的远房表兄果真是一直在藏拙。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嗯,这个说法倒是新颖!”李承乾沉吟一番后,方才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过,我怎么听说,有人给丽质写了一首诗呢?” “这个……”杨政道面露纠结,那演技堪称满分。 在片刻沉吟之后,杨政道突然起身,对著李承乾一揖到底,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待起身后,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 “高明,我想尚长乐。” 第3章 少年慕艾,一往情深 李承乾怔住了,他实在没想到杨政道会如此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思忖片刻后,李承乾还是决定给杨政道提个醒,让他知难而退。 “表兄,长乐已经准备说亲了,或有意属齐国公长子。” 嗯?!这么早的吗?! 杨政道自然知道歷史李丽质嫁的是长孙无忌的长子,也就是她的表兄长孙冲。 没想到贞观五年就开始商量亲事了。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还没定亲。 只要一天没定亲,少女窈窕,少年慕艾,那就是天经地义,谁也不能挑什么理儿。 娶不娶长乐不重要,只要在她亲事定下来前,把“痴情”的形象立起来便好。 毕竟,在还没搞定李二前,完全犯不著因为长乐去得罪关陇世家的话事人长孙无忌。 愣神的功夫,杨政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满脸落寞,再次长长一揖,起身时已目露坚毅,掷地有声。 “亲事未定,我心不改,婚约未成,我志不渝。” “这个……怕是……”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承乾再次怔住,他未料到这杨政道竟然如此执著。 而且人家给的理由既合理,也正当,自己还能怎么说。 堂內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杨政道的目的达到了,自然要见好就收。 身为下属,怎么能让领导尷尬呢!这点眼力劲儿,大学生还是有的。 杨政道立刻打破沉默,转移话题:“不知,我的那个条陈,圣人可曾看过。” 李承乾从愕然中缓过神来,他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这才笑道: “表兄一片孝心,父皇自然是允了。而且孙神仙也对表兄的秘方感兴趣,不日便会下山来长安,表兄且准备好,等消息便是。” …… 此刻的立政殿內,长孙皇后正轻柔地为李二按压著太阳穴。 “二郎,你真信了杨政道这孩子鼓捣出的秘方?” 李二一只手搭在长孙皇后的小手上,笑道:“有没有用且不管,至少用这秘方將孙神仙请下山了。” “只是……”长孙皇后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秘方果真有效,那阿质……” “他作为阿耶的表侄孙尽一尽孝心,不是应该的吗?”李二一骨碌从长孙皇后的腿上起身,鬚髮皆张。 长孙皇后见李二这般紧张模样,忍俊不禁,但旋即又轻嘆了一口气。 “不过阿质的亲事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外戚之势,过盛则危,我担心……” “担心什么,我与无忌是布衣之交。我得给阿质找个知根知底的夫君。那政道小儿,想也別想。” “你呀……”长孙皇后笑著,轻点了一下李二的额头:“有用的时候是阿耶的表侄孙,一提到你女儿,就成了政道小儿。” …… 三天后,尚药局的通知来了。 杨政道不敢耽搁,选了一坛青霉素培养液,指挥著柳忠等人开始用活性炭过滤、提纯。 最终得到了一小瓶土法青霉素液。 再带上备好的皮试针,便骑上马,向著皇城赶去。 经延禧门,递上木契,由內侍引路,前往殿中省。 太极宫前,横街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依稀可见荒草抽芽。 右侧宫墙巍峨,门闕庄严,却已是白灰剥落。 贞观五年的大唐,还远未有开元盛世的富裕和万国来朝的排场。 最后引路內侍在一处院门前停下,门楣上悬著“尚药局”的匾额。 院门处已有数位医官等候,为首之人身著緋色,打量了一眼杨政道。 “在下,尚药局奉御何贯中,这位可是杨小郎君。” 杨政道赶忙行礼:“政道见过何奉御。” “杨小郎君,孙神仙已经到了。” 杨政道定了定神,跟隨何贯中快步入內。 只见厅中坐著一名鬚髮皆白、身著葛布道袍的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有神,看似身形清瘦,却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杨政道赶紧快步上前,行晚辈礼:“晚辈杨政道,拜见孙神仙。” 孙思邈抬手虚扶:“小郎君不必多礼,听闻小郎君得了秘方,可治毒痈,贫道便下山了。” 然后邀请杨政道坐下详谈。 这大概就是专业人士的直接吧。 杨政道见何贯中等几个医官都还在孙思邈身旁站著,他自然不敢托大坐下。 便立刻將那瓶青霉素液和皮试针双手奉上,然后讲解了使用方法。 孙思邈听罢,拨开瓶塞,闻了闻,便得出了一个十分朴素,却已经接近真实的答案: “此取自以毒攻毒之药理?” 杨政道慌忙点头,中医药理,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懂个毛线。 既然老爷子自行脑补了,那自然要借坡下驴。 显然孙思邈没打算就此放过杨政道,再次示意他坐下详谈。 似乎孙思邈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才示意何贯中等人都一同坐下。 坐下后,杨政道便闻到孙思邈身上那淡淡的药香。 可接下来怎么解释? 抗生素可以杀灭细菌病毒?这怎么说得清呢。 怎么办? 杨政道只能硬著头皮,將问题甩锅给前人。 都是前人的方子,其他我不知道。 “孙神仙,政道只是偶得此方,尽孝心切,才向圣人呈了条陈,成与不成,还得由尚药局各位大人寻人试药,方可知。” 孙思邈闻言长嘆一口气,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杨政道自然猜到了这老爷子定是被李二誆下山的,实在不忍心老爷子此番一无所获。 於是,他便轻了轻嗓子,尝试將后世的医学常识翻译一下。 “孙神仙,政道听闻金创之伤,夏季更易溃烂,恰似麵饼夏季更易发霉,瓜果夏季更易生虫,想必是夏季腐物更易滋生,只是此腐物於人,细若尘埃,肉眼难辨。” 杨政道通过类比,越说越顺溜。 孙思邈手指轻扣案几,却越听越入神。 直到杨政道不知不觉中讲出了“显微镜”和“微生物”,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收不住了,便急忙停下。 孙思邈看到杨政道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双眼闪著亮光,连称呼都变了。 “杨小友,听了你的奇思妙想,老夫决定要多活几年。如果有生之年,能用你说的显微镜看到微生物,这红尘一遭,也算不虚此行!” 杨政道也被孙思邈这番求知之心所折服,他起身长长一揖: “孙神仙不惜迟暮,仍上下求索,小子佩服。” 接下来,在孙思邈的影响下,尚药局的医官对杨政道也越加恭敬起来。 何贯中还给杨政道授了尚药局待詔的身份,办了出入皇城的腰牌。 同时,有了孙思邈的站台和背书,土法青霉素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 三日后,数名试药內侍的疮口红肿全都有明显消退,且未有发烧症状。 七日后,试药內侍的疮口已经癒合,也未有其他后遗症状。 尚药局这才向李二呈上用“青霉液”为太上皇医治的奏本。 出於对孙思邈的信任,李二很快批准了。 这天,杨政道守在尚药局,等著消息。 他不是医官,自然没有前去诊疗。 只能满心忐忑地在尚药局门口左右踱步。 並不是担心药有问题,毕竟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而是担心李渊青霉素过敏。 如果李渊对青霉素过敏,这半个月的时间算是白折腾了。 直至中午,孙思邈和何贯中等一眾医官才从大安宫回来。 杨政道一看眾人的表情,便知此事成了。 但还是迎了上去:“孙神仙、何奉御,如何?” 孙思邈神色间带著一丝疲惫,却满脸笑意:“应是成了。” 何贯中也补充道:“小郎君放心,太上皇未有小郎君所说的不良反应,用药顺利。而且……” 他拉长尾音,笑著拍了拍杨政道的肩膀。 “而且孙神仙还在太上皇面前,对小郎君好好夸奖一番,想来不日,太上皇便会召见小郎君。” 杨政道正要道谢,孙思邈却摆了摆手,给了何贯中一个眼神。 何贯中立刻会意,带著眾医官离开。 孙思邈神秘一笑,压低声音:“借著你这次献药之功,我便在太上皇面前提了一下小友的心事。” 杨政道赶紧深揖感谢:“有劳孙神仙掛记。” 孙思邈所说的心事,那自然是长乐的事儿。 他巴不得全长安都知道他是一个深爱李丽质的痴情种,所以一不小心便在孙思邈面前说漏嘴了。 没办法,大学生在厚脸皮这块,绝对可以甩这个时代一条街。 “不过……”孙思邈欲言又止。 “孙神仙,但说无妨。” “萧皇后,今日也去了大安宫。” “我祖母?!”杨政道暗骂一句柳忠多事,看来家里的五个下人全是內奸。 “太上皇用过药后,精神不错,便留我与萧皇后敘话。萧皇后求太上皇做主,为你求娶独孤或裴氏之女。” 看来柳忠把所有事儿都告知了祖母。 求娶独孤或裴氏之女,李二断然不会同意。 这怕是祖母听说了长乐之事,藉此向李二表达无意高攀的態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树立“痴情”的形象。 杨政道再次深揖,起身后仰天长嘆,面露悲戚。 “山无陵,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此心方可绝。” 孙思邈看到杨政道如此情真意切,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只能干笑一声,拍了拍杨政道的手臂。 “少年慕艾,一往情深。理解,理解。” 第4章 奉命,將亲事搅黄 杨政道离开尚药局,便去了崇仁坊萧皇后所居住的別院。 別院门庭简朴,只有几名老內侍守著。 杨政道穿过庭院,步入正堂。 萧皇后身著一袭深青色常服,头髮却已花白,看到杨政道,一双藏著忧色的眼睛中,满是慈祥。 “孙儿拜见祖母。”杨政道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萧皇后声音平和。 杨政道起身,垂手立於一旁,堂內只有他们祖孙二人。 萧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打量著杨政道,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道啊,祖母知道你心有不甘,想有一番作为。可今非昔比,能活下去,有个善终,才是最重要的。” 杨政道抬眼望著萧皇后那深邃的眼神和染霜的鬢角,只感嘆这阅世既深的老太太,可谓慧眼如炬。 “祖母,孙儿也是万般小心,交由尚药局主事,又托太子殿下递了条陈。” “你这般处事妥帖,祖母能放心了,但长乐公主……”萧皇后嘆了一口气,“我已请太上皇做主,为你求娶独孤氏或裴氏之女。” “祖母……”杨政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堂侧里间,只见帷幔后,有人影绰绰。 “无妨。”萧皇后笑著开口,“无论圣人如何决断,定然已知我们祖孙心意,只是日后,尚公主之事,你莫要再提。” “祖母,我……”杨政道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个一心想庇佑自己周全的老太太解释。 让他像歷史上的杨政道那般,在长安城中做个小透明,然后默默无闻地死掉,那不是要丟穿越者的脸吗? 作为大学生,主打一个不服。 “去吧,我也倦了。待太上皇病情好些时,记得去看看。你作为晚辈,尽一尽孝心总是对的。” 杨政道闻言,明白了萧皇后的暗示。 因为李二始终觉得亏欠李渊,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能说动李渊,由他提出,李二多半是会答应的。 当然,想让李渊做主尚长乐,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李二对李丽质宝贝著呢。 歷史记载,长乐出嫁时,李二准备的嫁妆是其他公主的两倍,可以说是逾礼而宠。 当然,最后被魏徵阻止,但这份偏爱已是天下皆知。 又过了两日,杨政道等来了李渊的召见。 步入大安宫,虽处处富丽堂皇,但却掩盖不住一潭死水般的迟暮气氛。 李渊斜靠在榻上,数月未愈的病痛让他面色蜡黄,或因病情好转,精神倒还不错。 在见到杨政道后,他浑浊的双眼闪过亮光。 “晚辈政道,拜见太上皇。” 杨政道以晚辈自称,恭敬地行了大礼。 “难得你献上良方,让这毒痈才有了好转。”李渊难得露出笑容。 “为太上皇尽孝,是晚辈的本分。”杨政道滴水不漏地回话后,又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李渊看著杨政道如此谨小慎微,不免心生起同病相怜的悲戚。 “孩子,你想要什么赏赐,凡是朕力所能及……” 后面的话,李渊没说。 他自是听了孙思邈所述,知道了杨政道钟情於阿质,而且也听闻杨政道和阿质在玄都观偶遇留诗的趣事。 可阿质的亲事,他却做不了主。 曾经至高无上的帝王,如今形同圈禁,无言之中,儘是悽苦和无奈。 杨政道一看这情景,便知道飆演技的时候到了。 “太上皇,只要您老人家千秋万岁,比赏赐晚辈什么都强,除了祖母,晚辈可只剩下您这一位至亲了……” 杨政道边说,边想著被黑中介骗走的五百块钱房租,不知不觉眼圈红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 “好孩子……哎,也是苦了你了。”李渊的眼圈也跟著红了。 听杨政道说起至亲,他想到了建成,想到了元吉,想到了那十个孙子,忍不住浑身发抖。 杨政道心中一紧,是不是演过头了。 真让李渊触景生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恐怕刚出大安宫就会被李二宰了。 他赶紧往回收,长长一揖后,脸上堆出笑容。 “政道不苦,政道也相信太上皇有结束乱世的无量功德,必会福祚绵长,容政道常侍御前,尽心奉养。” 李渊看著强顏欢笑的杨政道,心中对李二的怨气又加重了几分。 还有长孙无忌那个乱臣贼子,玄武门宫变就是他在背后攛掇。 你们想亲上加亲,我便要从中搅和。 李渊突然瞳孔猛缩,声音陡然一沉:“孩子,你是不是倾心长乐?” 这么直接的吗?! 杨政道自然不会否认。哪怕李二来问,那也得顶住压力,嘴硬到底。 杨政道再次躬身行礼:“稟太上皇,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寤寐思服,恐此生难绝。” “好!想必你也知道长乐在商量亲事。”李渊瞥了一眼身旁的內侍,然后厉声道,“朕素来不喜长孙无忌,只要你能搅黄这桩亲事,朕便支持你求娶长乐。” 这?!这是不是玩得有点大?! 您老不怕李二记恨,不怕长孙无忌报復,我怕啊! 都知道旁边的內侍是臥底了,您老还这么直接。 杨政道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在冒汗。 去搅黄长乐的亲事,杨政道当然不敢,不过暗戳戳地做些小动作,应该可以。 毕竟咱这也是奉了太上皇的敕令。 杨政道立刻躬身请罪:“政道惶恐。” 他在起身时,又疯狂向李渊挤眉弄眼。 李渊也被杨政道这一举动逗乐了,他也没指望杨政道能成功。 但只要杨政道敢应下了,总能给这亲事製造些波澜,为他出口恶气。 目的达到了,心情也不错,李渊挥挥手让杨政道退下。 离开大安宫后,杨政道一路苦思如何破坏长乐的亲事。 这个事儿,成与不成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必须去做,不然“痴情”的人设会塌房的。 而且,此举也能討得李渊欢心,等李渊痊癒论功时,赏赐必然丰厚。 突然杨政道想到了孙神仙,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接下来的几日,杨政道几乎天天泡在尚药局。 他要趁著孙神仙回山前,让这位杏林泰斗为他发声。 第一天,杨政道依託“微生物”假说,提出了不喝生水、保持卫生、隔断传染等后世的防疫常识。 孙思邈结合自己的行医实践,对“微生物”假说更加深信不疑,盛讚杨政道举一反三,是医道天才。 第二天,杨政道进一步深入,讲了烈酒消毒、缝合伤口、绷带止血等后世的急救知识。 何贯中极为重视,並声称如果这些方法证明有用,他会为杨政道请军功。 原来,何贯中去年参与了对突厥的战爭,他正是在伤病营立了功,才被擢升为尚药局奉御。 杨政道也未想过自己这些浅薄的医学知识,可以有如此成效。 这些知识能造福这个时代的百姓,杨政道自然乐见其成。 但在取得了孙思邈和何贯中的信任后,他便开始顺便夹带些私货,偷偷掺杂点私心。 於是第三天杨政道將话题引到了近亲婚配的问题上。 在中国自古便有同姓不婚的概念。 杨政道通过这个时代人们普遍信奉的道家阴阳之说,把只注重父系亲缘的同姓不婚,引申为近亲不婚。 孙思邈捋了捋鬍子,面露迟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男女婚配,本是阴阳相济、冲气致和之道。小友此论或有道理。” 何贯中则完全將杨政道的说法视作无稽之谈:“姓氏之渊源,在於统其祖考,亦在於別其血脉,故先王制礼,同姓不婚。小郎君以阴阳之说,另立新制,太过牵强。” 杨政道则淡淡一笑,丟下一句“事实胜於雄辩”。 何贯中將杨政道这句话当做少年意气,本来打算一笑置之,但孙思邈则极为慎重。 於是,一眾医官开始翻查一些生育与医疗记录。 这样的记录尚药局自然是不缺的。 而五姓七望盛行內部通婚,这样的例证也很容易找。 只是眾医官,越找越心惊。表亲婚配,子女有问题的多达十之一二。 大学生不懂遗传学,但大学生懂大数据。 到了第四天,尚药局的一眾医官全都信了杨政道关於近亲不婚的观点。 这时,杨政道才图穷匕见,对著孙思邈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孙神仙,您老一代医宗,当世药神,德高望重,德业双馨,德才兼备……” 孙思邈赶忙挥手,打断杨政道继续给他带高帽,笑道:“杨小友,有事就直说吧。” 杨政道丝毫不尷尬,他满脸悲色,言辞恳切:“孙神仙,此事只有您才能助我。” “小友心怀仁善,品性纯良,殊为难得。老夫但能相帮,绝不推辞。” 杨政道听到孙神仙如此评价,嘴角差点压不住,老神仙果然慧眼如炬。 他只能再次深揖行礼,藉机重新调整好表情。 “孙神仙,圣人有意將长乐公主嫁於长孙冲,请您將近亲不婚之论諫於长孙皇后。政道自知高攀不起,但也希望长乐公主平安喜乐,请孙神仙成全。” “这……”孙思邈立刻明白了杨政道的意思。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受託去搅和小辈们的姻缘。 这怎么能答应啊。 “孙神仙,表婚之害,纵不过十之一二,然政道不敢心抱侥倖。您老一代医宗,当世药神,德高望重……” “停停停!”孙思邈打断杨政道的恭维,无奈道:“我既知之,自当諫之!” 大学生虽然不能舌战群儒,但道德绑架还是熟的。 孙思邈看著杨政道长揖道谢,他嘆了一口气。 也罢!正如杨小友所说,事实胜於雄辩。如实諫言近亲不婚,断然不是坏人亲事,偏私杨小友。 第5章 李二报復,李渊力挺 三日后,尚药局。 杨政道赶到时,孙思邈已收拾好行囊,在等他。 杨政道上前:“孙神仙,这便要离去吗?” 孙思邈含笑点头。 “那不知长乐公主之事……” 孙思邈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杨小友能沉住气呢!放心。近亲不婚之事,我已说於长孙皇后了。” 杨政道心中一喜,赶忙深揖感谢:“多谢孙神仙相助,多谢孙神仙成全。” 孙思邈捋了捋鬍鬚,温和的目光落在杨政道脸上。 “小友,確定不跟老夫学医吗?” 对於这个提议,杨政道的確心动过。 孙思邈若要执意收杨政道这个弟子,即便是李二也不好阻止。 这个时代,古风尚存。 孝道与仁义才是社会的最高准则。 孙思邈人瑞一般的年纪,又是久负盛名的神医,孝道和仁义他全占著,即便是李二也得尊敬有加、礼让三分。 不过杨政道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就不是学医的那块料。 现在孙神仙重新提及,杨政道只能连忙致歉,再次谢绝孙神仙的好意。 孙思邈倒不在意,摆了摆手:“杨小友,如有事,可去周至县的楼观台寻我,每月月初几天我在。” “小子,记下了。” 孙思邈与眾人道別后,便带著他的一个小道童,绝尘而去。 杨政道也不由得感慨,如此年近九十,依然身轻体健,扬鞭策马,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而此刻,立政殿內薰香裊裊。 李二看著长孙皇后心不在焉,便將手中的莲子羹,轻轻放在案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观音婢,百骑司已经查明,昨日孙神仙所言,乃政道小儿教唆,你莫要放在心上。” “二郎,孙神仙既然进言,断然是有道理的。而且我也令人查了古籍……” 话未说完,长孙皇后便忍不住轻嘆一声。 李二咬牙切齿,这杨政道分明就没安好心。 但近亲不婚之说却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不止长孙皇后,李二同样令人查了古籍。 好好的一桩姻缘,如今怕是不成了。 李二只能恨恨地骂了一句:“真是个混帐东西。” 长孙皇后看到李二这般气急败坏,便笑著宽慰道:“二郎,莫要和小孩子置气,你看萧皇后所请……” “在阿质亲事定下来前,他別想得个好姻缘,前朝旧臣,就更別想了。” 长孙皇后见李二还在耿耿於怀,又温言相劝:“毕竟政道这孩子也算献药有功。” 李二闻言,突然嘴角勾起笑意:“观音婢,我已想好怎么赏赐这个混帐东西了。” 次日,传旨的內侍便来了杨政道的宅院。 杨政道匆匆迎接,开中门,设香案,在中庭接旨。 內侍面南站定,展开詔书: “门下:隋王孙政道,稟性温恭,不忘尊亲。前为太上皇进献良药,后自请舍俗入寺,为朕皇考祈福。朕甚慰,特允所请,期以一载。所需衣钵斋粮,由尚食局与鸿臚寺供给,勿使匱乏。” 这?! 杨政道都懵了。 不是!我想尚你女儿,你反手就赏我当和尚? 还自请?!我什么时候自请了? 李二!你好狠! 旋即他又想到能让李二如此气急败坏,大概是因为孙神仙的諫言起了作用。 杨政道內心忍不住窃喜,这难道是挖人墙角的快感吗? “杨小郎君,快接旨吧!” 杨政道回过神来,赶忙接旨,顺手將几颗金豆子放进了內侍手中。 內侍十分惊讶,这次传旨可不是什么赏赐,哪有赏人出家的? 所以这好处內侍拿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细声提醒了杨政道一句。 “皇后的意思是让小郎君自己选个寺院,大兴善寺也是可以的。” 杨政道知道这是长孙皇后宽厚,大兴善寺是长安城內最大的寺庙,而且距离兴道坊不远。 “有劳天使,待我探望太上皇后,便会尊圣人恩典,入寺修行,为太上皇祈福。” 送走传旨的內侍后,杨政道细细思忖,李二这手棋可谓一石三鸟。 其一,强调杨政道作为晚辈的孝心,让人忽略他献药的功劳,这样便不用再有什么恩赏。 其二,很好地回绝了萧皇后与独孤或裴氏联姻的请求。既然要入寺修行,那自然不能再议什么亲事。 最后,那便是李二的恶趣味,故意挟私报復。 不过,这正中杨政道下怀。 他正苦於没有什么藉口离开长安,在周边畿县走上一遭,来完成探索雍州的系统任务。 现在奉旨修行,而且长孙皇后还让杨政道自己选寺院,那离开长安的理由便有了。 既然是为太上皇祈福,那必须要心诚。如何才见得心诚,那必须要苦修。 苦修的话,哪能待在繁华的长安城呢? 只是让杨政道没想到的是,他还未来得及递上问安奏帖,便收到了大安宫的传召。 看来应是李渊得知了李二的安排,这才召他入宫。 毕竟,杨政道搅黄李丽质的亲事,这背后可是李渊在教唆。 杨政道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装,便跟隨內侍前往大安宫。 等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杨政道才发现,李承乾与李丽质也在。 李渊斜倚在软榻上,脸色好了不少,在看到杨政道后,眼中更是带著一种莫名的亢奋。 李承乾身著常服,正捧著一盏温热的药汤,在近前伺候。 李丽质则身著一身石榴红的碎花襦裙,俏生生地站在软榻一侧。 她没料到会在此刻见到杨政道,一双眸子忽闪忽闪,隨即又羞涩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耳尖也泛起粉色。 杨政道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这定然是李渊有意为之。 果然在杨政道行礼之后,李渊便吩咐道:“阿质,带你政道表兄四处转转,我与高明商量一些军机之事。” 说罢,李渊还不忘对著杨政道眨了眨眼睛。 好傢伙!你是演都不演了。 一个太上皇跟一个太子商量军机大事,你这理由找的也太不走心了。 没看旁边的內侍嚇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你把李二惹毛了,他可是会找我撒气的! 杨政道好想狠狠的拍一把额头,然后主动坦白自己不是变態,对十一二岁没长开的小姑娘不感兴趣。 但现在怎么办,只能继续撑起“痴情”的人设。 杨政道心中含泪,面带笑容,对李渊眨了一下眼睛,表示感谢。 李渊立刻眨了两下眼睛,意思是,小子,朕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杨政道赶忙又眨了一下眼睛,意思是,好的,收到。 李丽质听到李渊的吩咐,脸颊瞬间更红了。 但看到杨政道已经准备退出大殿,便轻应了一声,跟了出去。 而李承乾本来听到李渊说和他商量军机大事,脑子就懵了。 然后再看到李渊跟杨政道二人挤眉弄眼,脑子就更懵了。 直到看见李丽质跟著杨政道离开大殿,这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对李渊规劝道:“阿翁,我阿耶是不会让阿质嫁给杨政道的。” 李渊瞪了李承乾一眼:“你呀,都让孔颖达和于志寧给教傻了。” 李承乾虽然也不满意两个老师,但他却不敢附和。 李渊嘆了一口气,继续道:“高明,你觉得將阿质嫁给长孙冲对你真有好处?你记住你阿耶的重臣,將来就可能是掣肘你的权臣。” 李承乾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內侍。 李渊看著李承乾小心的样子,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突然怒目圆睁对著那个內侍大喝道:“剪刀!” “奴在!”內侍立刻跪倒。 “高明,这宫中,你是君,他们是奴;这天下,你是君,他们是臣。” 这一刻,李渊如蛰龙昂首,余威犹在。 李承乾望著他的祖父,目光灼灼,重重点头。 “孙儿,记下了。” 另一边,杨政道与李丽质並排走在大安宫的花园內。 李丽质的隨行女官与宫女,则不远不近地紧跟著。 杨政道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那简直跟防贼一般,一刻都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在加上这“约会”的对象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谈过恋爱的大学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打破尷尬。 而一直低头扣著手指的李丽质突然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政道表兄,才情斐然,可否为这开得正盛的海棠赋诗一首?” 杨政道闻言望去,才发现面前是一片海棠林。 簇簇繁花,缀满枝头,淡粉嫣红,相映成趣。 又见身侧少女,粉靨含笑,眼波藏羞,恰有一阵清风拂过,送来若有若无的清芳。 不知是海棠花香,还是少女体香。 杨政道不由得一阵恍惚,隨即又一阵心惊。 这要是长大了,那还得了。真是个妖女,坏我道心。 似乎是感受到杨政道的傻愣,少女不满地嘟起了嘴。 这杨政道那受得了,急忙收回眼神,乾咳一声,从脑海中的《全唐诗》中抄一首诗,来应付身旁的小公主。 胭脂染就海棠枝,脉脉含情不自持。 莫道花无怜客意,暗香轻送慰相思。 李丽质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真是个厚脸皮的,他都不知道害羞吗?诗真的很好,却如此露骨。 儘管如此,李丽质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暗香轻送慰相思,是因为他要入寺为阿翁祈福吗? 父皇也是欺负人嘛!明明献药有功,还让人家入寺修行。 想到这里,李丽质对杨政道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就连称呼都不觉变了。 “表兄,你准备去哪个寺院?” 第6章 一切,从雍州开始 桃花未谢,海棠正浓,杨政道看著李丽质一双澄澈的大眼,竟然有了那一瞬间的心动。 这一刻,好想等她长大…… 杨政道被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给嚇了一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这才想起小姑娘的问题。 “阿质,表兄我打算去看一看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李丽质听著杨政道低沉的声音,看著他眺望远方,看著他好看的侧脸,一时间怔怔出神。 他的目光仿佛真的越过了深宫,越过了高墙,越过了繁华的长安。 直到杨政道笑著轻唤一声:“阿质,走了。”李丽质才恍然惊觉。 他叫我阿质!?他竟然没叫我殿下! 他果然还是如此的厚脸皮,如此的不知礼。 哎呀,脸颊又要红了,耳尖也好热…… 翌日,崇玄署。 “杨小郎君,准备去哪个寺院?”身著青色官服的刘署丞客气地问道。 而他身旁坐著的正是大兴善寺住持、在崇玄署为侍詔的慧因大师。 显然,这是长孙皇后特意关照过的。 杨政道衝著两位拱了拱手。 “原本政道是打算承皇后殿下恩典,在大兴善寺修行。但今日见到慧因大师,心忽有一惑,还望大师解惑。” 慧因眉毛一挑,以为面前少年有意借问逞才。 便宣了一声佛號,笑道:“杨居士,但问无妨。” “方才署丞问政道欲往何寺,政道思忖这世间有千寺,千寺有千佛,敢问大师,哪一尊才是真佛?” 慧因捻著鬍鬚,盯著杨政道半天也未看出对方的用意,便给出了一个任谁也挑不出问题的答案。 “千寺千佛,归一如来。” “如此便是所谓,佛有千面?” 嗯?!这小子难道真的是来问佛法的? 慧因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笑著恭维道:“此正解也,居士,果有慧根。” “可我若只在大兴善寺,终日只拜一佛,怕不得真面,不见心诚。” “这……”慧因懵了。 刘署丞也懵了。 大学生嘛,哪里懂什么佛法?但大学生懂得辩论小技巧。 二人对视一眼后,刘署丞擦了擦额头,试探著再问:“那不知杨小郎君有何打算。” “既为太上皇祈福,自当心诚。”杨政道向大安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我欲走遍雍州十七县,访十七座宝剎,拜十七尊佛祖宝相,为太上皇求得无量福寿。” “这……”刘署丞懂了。 慧因也懂了。 这小子就是在长安待腻了,想藉机公费旅游啊! 二人又对视一眼后,刘署丞面露难色,对杨政道歉意道:“杨小郎君,此事还容我向鸿臚寺稟报。” 杨政道出了崇玄署,想起昨日之事。 临別时,李渊还神神秘秘告诉他,会有一份大大的赏赐。 杨政道苦笑摇头,再大的赏赐也得从李二那里过一手,鬼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他猜得没错,此刻两仪殿內的李二正在为那份大大的赏赐犯愁。 李二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老爹李渊和他作对的心思有多强。 御案上正放著一份从大安宫送来的太上皇敕令。 “敕:隋王孙政道,秉心纯孝,执礼恭勤。自请入寺,为朕祈福,诚可嘉尚。赐仙游寺旁別院一所,永业田十顷。所司具礼,以副朕意。” 十顷啊!比正五品的永业田还要多两顷! 正五品那是什么?那可是一州长史,或者六部司官。 李二揉著太阳穴,对这份敕令,他却想不出用什么理由驳回。 因为仙游寺属於皇家寺產,附近的土地也都属於太上皇的汤沐邑。 位於下首的长孙无忌,思忖片刻后,方才笑著开口。 “陛下,不必苦恼。太上皇在敕令中並未言明永业田位置,將其划在芒水南岸即可。” “无忌的意思是划在终南山上?!”李二面露喜色。 长孙无忌頷首,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杨政道显然並不知道他的千亩良田被调包成了山地。 如果杨政道在场,肯定要感嘆一声时局维艰。 他一个大学生,如何跟贞观时代的两大老阴人斗? 只是两大老阴人还没高兴上一刻,便有內侍躬身奏稟。 “陛下,鸿臚寺递的条陈,说是关於杨政道入寺修行之事。” “皇后不是许他在大兴善寺修行了吗?”李二面露狐疑,示意內侍呈上。 他接到手中,只扫了一眼,便感觉气血上涌。 这个混帐东西昨日又给阿质作诗,朕还没找他算帐,今日又这般恣意妄为。 李二越想越气,愤愤一掌拍在御案上,嚇得內侍慌忙跪倒。 “陛下,何事?” 李二示意让长孙无忌自己看。 长孙无忌看过之后,脸色先是一惊,然后一缓,最后露出疑色。 “陛下,雍州之內的前朝遗民旧臣,可有异动?” “並无异动!” “如此,应允了便是。毕竟……” 经过长孙无忌提醒,李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反应过度了。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意思。 毕竟杨政道也只是出了长安城,还在雍州之內。 而且让杨政道入寺修行的名头是为李渊祈福。 现在杨政道为表心诚,要走遍雍州十七县,的確不好阻止,也没必要阻止。 都是这个混帐东西,坏了朕的心境。 李二乾咳一声,开始为自己的失態找补。 “无忌啊,你认为杨政道只是少年心性,还是声东击西有更大的图谋。” 长孙无忌皱眉沉思,片刻后他终於有了决断,压低声音道:“不如让蜀王殿下一同前往。” 李二闻言瞳孔骤缩,他盯著长孙无忌似乎想看透他的真实用意。 最终,李二还是决定听从长孙无忌的建议。 玄武门之变刚过去五年,借灭突厥之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局,断然不能有任何动盪。 李二批覆了鸿臚寺的条陈,崇玄署很快便將过所文书送到了杨政道的手中。 柳忠以及阿五、阿六已经开始准备行囊了。 杨政道便去一趟崇仁坊,向萧皇后辞行。 在他回到兴道坊时,却在坊门处,见到了李晦。 李晦是河间王李孝恭的次子,和杨政道同岁,在东宫掛著侍詔的身份。 等年龄到了,他便是太子舍人,算是李承乾的玩伴和未来班底。 在长安城这些功勋二代中,也只有李晦和原主走得比较近。 至於原因,当然是两人一起在平康坊结下的友谊。 原主是樱落娘子的恩客,而樱落娘子的姐妹如梦娘子又是李晦的知音人。 看到李晦策马进入坊门,杨政道当即便想调转马头躲开。 这李晦必是来寻他的,而且定然要拉他去平康坊。 可偏偏同行的谭封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大郎,前面可是李小郎君。” 看著这个一脸络腮鬍的憨货,杨政道哭笑不得。 江成咳嗽一声提醒谭封,谭封竟还不自知,依旧衝著回过头来的李晦傻笑。 李晦一脸喜色:“阿道,我正要找你。” 杨政道一脸无奈:“看出来了。” “喂,你这什么態度。我知你明日便走,我们今晚……” “不去!” 开什么玩笑! 这个时候在平康坊闹出点什么緋闻,已经营造起来的“痴情”人设岂不要倒了。 李晦顿时张大了嘴巴,旋即又瞪大了双眼,怪叫道:“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真的移情別恋了?” “什么叫移情別恋,我这是方知真情,初动真心。” “好好好!”李晦勒住韁绳,与杨政道同行,压低声音道:“这么说,你钟情长乐和作诗的事情都是真的?” 李晦应是从李承乾那里听来的。 不过杨政道巴不得將“钟情”於长乐的事情,在勛贵二代的小圈子中宣扬开来。 杨政道长嘆一口气:“阿晦,莫要再取笑我了。我自知高攀不起,但此情难断,此心难捨。” 李晦一怔,他突然觉得这情情爱爱的当真可怕。 杨大郎他变了。 杨政道心中舒了一口气,这傢伙总算不提平康坊了。 李晦情绪在杨政道的感染下,也低落了起来。 他喃喃道:“那樱落娘子怎么办?你再不去,假母怕是要让她拢髻接客了。” 这…… 杨政道也有点头大。 身为大学生,断然做不到拔…… 哦,也没插。 不过身为大学生,断然做不到薄情寡义。 “阿道,我可先帮你养著。” “嗯?!”杨政道心惊,这傢伙不会是曹贼吧。 李晦显然没意识到杨政道的误解,他自信满满:“自古才子多风流,我相信你会回心转意的。” 哎…… 杨政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疼,他得搞钱了。 原主留下的风流债,他总是得应下,让李晦养著算什么事儿。 牛头人,应该死全家的! 杨政道只希望系统给力点,能爆出一些类似於蒸馏白酒、细盐提纯、土法肥皂等能变现的技术。 【当前任务:探索雍州】 【任务目標:在雍州下辖十七个县完成打卡】 【当前进度:2/17】 除了长安、万年二县,雍州还有十五个畿县,也就是十五次抽奖机会。 而且在完成探索雍州的任务后,肯定还会有一个更大的惊喜。 打卡地图,杨政道早已画好了。 万里江山,始於足下,一切就从雍州开始吧! 第7章 人离长安,风流犹在 告別柳忠与阿五、阿六的送行,杨政道带著江成、谭封,三人六马轻装简行,出金光门,便到了灃水桥。 他要在这里等待与他同行的蜀王殿下。 蜀王便是李二的第三子李恪,此次同行的名头也是为太上皇祈福。 昨日,李晦到访告知了他两件事,其一是让他三日后赶到仙游寺;其二便是告知他李恪会与他同行。 这李恪不是旁人,正是杨政道的亲老表。 他的生母杨妃,是隋煬帝杨广的女儿,也就是杨政道的亲姑姑。 正是由於身份敏感,李恪在长安一向低调。 杨政道回归长安后的这一年多,两人也是刻意保持疏远。 若论长相,李恪无疑是所有子女中最像李二的,但这样的相像落在李恪身上便是原罪。 如今把持朝局的关陇贵族和山东世家,对一个有前朝血缘的皇子是极为警惕的。 相比之下,杨政道他这个难成气候的前朝余孽反而不值一提。 杨政道不知道这是李二的试探,还是长孙无忌的阴招。 或者,两者皆有。 不过他们的试探或者打算,註定要落空了。 因为任凭李二和长孙无忌想破头,也想不到杨政道会有系统这东西。 杨政道真的是借著修行祈福的名义,公费郊游,当然顺便將系统任务完成。 很快,李恪一行人便到了。 李恪一身素色便服,身形挺拔、温文尔雅。 一双眼睛英气逼人,却藏著一份难以掩饰的鬱结之气。 杨政道笑著迎上:“三郎,好久不见!” 李恪拱手回礼:“表兄,久违了。” 对於李恪的矜持和疏离,杨政道並不在意。 让杨政道在意的是,李恪的隨从中,除了四个装备精良的护卫,还有一个內侍,简內侍。 这简內侍不是立政殿长孙皇后身边的人吗? 杨政道心有疑惑,却也不便询问。 而李恪一直是如扑克牌一般冷著脸,杨政道也不好主动去热络。 於是,一行九人便直接出发了。 马蹄踏过桥板,越过桥下灃水,晨雾如纱浮在水面,岸边芦苇间惊起数只白鷺。 穿越至今,杨政道走出长安,心情不觉都轻鬆了不少。 沿著官道向西,两侧是连绵的冬麦。 他们第一站是始平县的槐里寺。 日头渐高时,前方出现一道连绵的高岗。 高岗上成片的参天巨槐,冠如墨云,巨槐之间,槐里寺的灰墙乌瓦隱约可见。 恰在此时,系统信息来了。 【您在雍州始平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杨政道心念刚一动,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基础马槊战技】 无数使用马槊技巧瞬间烙印在了杨政道的脑海,成千上百次练习获得的肌肉记忆融入四肢百骸。 这?! 为什么不是制茶技术呢?! 没错,杨政道现在亟需制茶技术。 由於李承乾的有意透露,李晦已经將他的十顷良田被调包成了山地的来龙去脉告知了他。 不过那十顷山地在山脚位置却有一片茶园。 而那茶园紧邻仙游寺,向来由仙游寺的僧人操持。 李承乾让李晦將消息提前告知杨政道,就是让他赶去仙游寺,找到前去划界的户部管事。 毕竟那十顷山地在文书上只有一个模糊的位置。 划界的户部管事往山上多划一下,这茶园便与杨政道无缘了。 当下清明將至,正是采春茶的好时节。 所以杨政道最希望得到的技术便是制茶技术。 除了大唐的烹茶实在不敢恭维外,相信后世的制茶技术也能在这个时代狠狠赚上一笔。 至於马槊战技,也还算不错吧。 既然立志要踏遍万里山河,怎么能没有点武艺傍身呢。 杨政道侧头瞥了一眼谭封斜掛在马背上的马槊,有些技痒难耐。 在正殿礼佛之后,一行人住进了后院的禪房。 杨政道稍作歇息,便敲响了旁边护卫的房门。 谭封开了门,江成也慌忙从案几旁起身。显然二人应是在记录杨政道今日的言行。 杨政道全当做不知道,这一年来,他和两个护卫也算是心照不宣。 “谭护卫,閒来无事,你的马槊借我练一下。” “啊?!”谭封惊得嘴巴老大,“大郎什么时候学的马槊?” 江成上前扯了一下谭封,恭敬道:“大郎稍等,我这便去取。” 作为护卫,断然是不该质疑主子的。 谭封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赶忙拱手赔礼。 作为大学生,那必然不会有什么等级观念。 杨政道拍了拍谭封的肩膀,接过了江成递过来的马槊。 “二位都是左武卫的壮士,可否指点小子一二?” 两人自然要谦虚一番,但还是跟著杨政道来了后院。 槐里寺的后院颇为宽敞,墙角堆著些枯柴,中间空出一片平整的空地,正好適合练手。 杨政道握住马槊的长柄,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触感传来。 关於马槊的招式在脑海中浮现,而身体对马槊的熟悉感也立刻甦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將马槊平举胸前。 一个標准的起手式。 谭封和江成站在一旁,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 杨政道凝神专注於手中的马槊。 他缓缓转动手腕,马槊的槊头隨之划过一道弧线,带起轻微的风声。 紧接著,他迈出左脚,身形微侧,槊身顺势横扫而出。 “呼!” 风声较之前更响了些,动作也流畅了几分。 系统出品的马槊战技,招式並不复杂。 挑、刺、扫、劈,四式基础动作循环往復。 杨政道一遍遍练习著,肌肉记忆似乎也在不断强化。 谭封和江成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他们本以为杨政道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真的能將马槊使得如此行云流水。 二人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们二人跟著杨政道一年有余,竟然一直都未发现这小小少年竟然会武艺。 半个时辰后,杨政道停下动作,他將马槊拄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脆皮大学生,第一次体会到这种金戈铁马的气势和横扫千军的酣畅,顿时豪情万丈。 於是情绪上头,没留神,一首诗便脱口而出。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好诗!” 杨政道一回头,却见是李恪。 李恪也是刚走出房门,恰好听到杨政道所吟诵的诗。 他自幼便知自己的处境,那个位置他也从未想过,但哪个少年人没有建功立业的壮志? 所以,当他听到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时,他心中的热血被点燃了。 一时之间,竟然忘了他和表兄之间容易遭人猜忌的尷尬关係。 等李恪意识到这些时,喝彩已经出口,他顿时被惊出冷汗。 杨政道自然不知道李恪的內心戏。 只是见李恪脸上的笑容僵住,一副进退失据的模样,他突然觉得这个十一二岁的表弟,好生可怜。 原本应是肆意张扬的少年,偏偏生在帝王家。 再瞥一眼,身旁的谭封和江成,杨政道只能干咳一声,违心地表起了忠心。 “三郎,谬讚了。我这也是有感而发,倘若哪天圣人要亲征西域,我必为鞍前走卒,马后走狗。” 李恪嘴角一抽,这话让父皇听到,定然龙顏大悦。 但“走狗”这两个字,若换作他,断然说不出口。 没办法,大学生在自嘲自黑这一块,那绝对是罕逢敌手。 而此刻,后院的一处墙角,躲著一人。 正是隨李恪而来的简內侍。 他手握一根铅条,已將杨政道的“绝世佳作”和“走狗之言”都记了下来。 杨政道这边刚离开长安,长安城中便有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正在发生。 昨日李晦以帮杨政道传书为要挟,从杨政道这里討走了一首绝句。 不想这廝,当晚便带著诗去了平康坊。 好巧不巧,恰逢几个大姓子弟也要如梦娘子陪酒。 年轻气盛的李晦哪能忍下,便將那首诗拿了出来。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李郎。 一首诗,惊艷四座,让如梦娘子的名声大噪。 李晦又豪掷百贯,当晚便在如梦娘子那里过了夜,为她拢髻。 奈何李晦这动静闹得有点大,便惊动了李晦他老子河间王李孝恭。 於是,一大早李晦被家丁从平康坊抓了回去,关了禁闭。 李晦作为宗室子弟,如果偷摸地去平康坊,那是雅兴、是社交。 可他这样明目张胆地为一行首与人爭风吃醋,自然会被管教一番。 但这件事儿还没完。 因为这首诗在当天午后便被送进了宫中,放在了立政殿的案头。 长孙皇后作为国母,像李晦这样未及冠的子弟都归她管教。 好巧不巧,李丽质当时也在立政殿。 待內侍稟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李丽质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原来他不是只会为我写诗…… 再看到这首诗辞藻华丽,写得也更露骨,李丽质便气得小脸通红。 长孙皇后放下手中的诗稿,嘆了口气:“诗倒是好诗,只是这杨政道和李晦……” “真是好雅兴!”李丽质恨恨地接话道。 长孙皇后一怔,心道坏了。 她本来也是想说杨政道、李晦二人年不及冠,如此行事,未免轻浮了些。 但看到女儿这般反应,完全没了管教別人家孩子的念头。 莫不是因为那两首诗,让阿质对那小子青眼相看了吧? 第8章 高明你要不要入股 太极宫內苑,长乐殿。 案几上,两张粉色彩笺,誊写著那两首杨政道从《全唐诗》中抄来的佳作。 李丽质拿起案几上的彩笺就要撕掉,最终却又不捨得,嘆了一口气,將彩笺放下。 真是个厚脸皮的坏人! 李晦也是个不要脸皮的坏胚! 就在她生著闷气的时候,一个宫女上前稟报。 “殿下,太子殿下入宫时带过来了一封信笺。” 李丽质心不在焉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虽未见过杨政道的字跡,但这样的诗,大概也只有那个厚脸皮的才能写出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看过之后,李丽质在心中骂了一句“坏人”,嘴角的笑意便再也压不住了。 杨政道自然不会傻到抄给李丽质的诗远不如给李晦的。 毕竟是大学生嘛,还是谈过恋爱的。 虽然大学生也不懂诗,但大学生懂李白啊。 抄李白的,准没错,定能镇压群雄。 李丽质將诗又读了一遍,小心放下,再看向案几上的两首诗,便完全换了心境。 她白皙的小手轻拂过彩笺。 看到“人面桃花相映红”,她想到半月前在玄都观偶遇,嘟起了嘴,煞是可爱。 看到“胭脂染就海棠枝”,她便想到前日在大安宫同游,脸颊已染上了緋红。 再想到刚才那首“会向瑶台月下逢”,便不自觉地痴痴傻笑起来。 旋即,她又想到了前几日在甘露殿父皇和母后的话,便长嘆了一口气。 原本今年元日家宴时,听长辈的口吻,是打算將她嫁於表兄长孙冲的。 如今不用了。 听母后的口气,是孙神仙说了,近亲不宜婚配。 但听父皇的口吻,这背后是那个厚脸皮的在捣鬼。 不过这个厚脸皮的,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李丽质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以后见到舅舅再也不用脸红了,见到冲表兄也不用紧张了。 她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 和冲表兄在一起时,他温文尔雅、礼数周全,却总让人感觉恭谨难近。 可是,跟那个厚脸皮的在一起时,他便不会有半分拘束,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哎呀!我怎么拿他和冲表兄比较起来了! 只是羞人! 李丽质揉了揉仿佛要著火一般的小脸。 她又將案几上的三首诗看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收起,放进一个精致的螺鈿木匣中。 另一边,杨政道和李恪一行人在槐里寺停留了两天。 在第三天,一行人便沿著芒水河谷,抄近道赶往周至县的仙游寺。 前路隨著地势逐渐险峻,人烟也愈加稀少。 经过一个时辰的跋涉,便看到了坐落在芒水南岸、终南山下的仙游寺。 仙游寺自前隋起便是皇家寺院,规模虽比不上长安城中的大兴善寺,但在参天古木的映衬下,自有一份古朴与庄严。 杨政道刚被知客僧迎入寺內,便看到前一日来此执行太上皇敕令的小吏。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微胖男子,身著浅青色官服,是从八品下的礼部管事。 其余还有登记永业田的户部小吏,以及修缮別院的工部小吏。 寒暄过后,由品级最高的礼部王管事,向杨政道做了解释。 “根据太上皇敕令,赐仙游寺旁別院一所,供杨郎君修行之用。別院就在仙游寺南,有屋舍十余间,工部会儘快修缮。” “另外,便是十顷的永业田,我们这两日便会完成勘界,之后再由周至县管事来设置界桩。” 杨政道赶忙拱手行礼,又顺便將几颗金豆子放在王管事手中。 “杨郎君这是?” “自然是喜钱,虽然太上皇的敕令未正式明发,但政道得此厚赏,不敢独喜。” 王管事立刻笑著收下,既然有了说法,他这便不算收受好处,私相授受。 他拿出图册文书,向杨政道展示。 “杨郎君,这十顷永业田虽然皆属山林荒地,但却有一处一百五十亩的茶园。” “此事当真?”杨政道立刻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等也是来此之后,才发现的。司农寺並未记载,想来是野生的。” 旁边知客僧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明明是仙游寺的茶园,虽然未在司农寺登记,但这不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吗? 如今这王管事睁眼说瞎话,仙游寺也没有办法。 知客僧愤然拂袖,往住持的禪房而去。 王主事则对僧人一脸不屑,还对著知客僧的背影啐了一口。 杨政道莞尔一笑,看来大唐初年,道佛之爭是真的。 而唐初官员多信奉道教,故而才有了玄奘西行取经,意图恢復佛家声势。 杨政道並没什么信仰,如果系统能刷出制茶技术的话,他愿意將所有神仙都拜上一遍。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系统信息便来了。 【您在雍州周至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杨政道赶忙在心中拜起了漫天诸神,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二郎真君、观音菩萨、耶穌基督、真主阿拉…… 最后又不忘念上一遍开奖咒语。 黑手黑手,霉运快走;红手红手,天下我有。 这才深吸一口气,启动抽奖。 【您获得了制茶技术大全】 果然,玄学的事情,还是得靠玄学。 杨政道强压住內心的狂喜,拜谢了王管事的好意后,便带著江成、谭封去了茶园。 茶园就在仙游寺外的山坡之上,依山势开闢。 而茶园旁还有一片茅屋,住的正是仙游寺的佃户茶农。 显然这些茶农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换了东家。 因为杨政道並未拿到授田文书,便出钱从茶农手中买下了数篓刚采的新茶。 然后又向茶农租借了一口大锅和一些现有的制茶工具。 明前春茶,自然最適合炒製成绿茶。 他立刻指挥起江成、谭封二人,开始炒茶。 毕竟理论指导实践这块,大学生还是很擅长的。 在浪费了两筐新茶后,终於炒出了十斤成品。 虽然放在后世,这样的成品只能拿去煮茶叶蛋,但在这个时代,那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將近中午时分,杨政道终於喝上了中华大地上第一口炒制绿茶。 他看著山坡上的一百五十亩茶园,仿佛看到了漫山的金子。 资金和销路,杨政道早就想好了,那就是跟东宫绑定起来。 这也相当於变相贿赂李二。 至於茶园的管理和人手,杨政道决定照旧交给仙游寺操持。 这么大一个茶园,少说也得十余户人家操持。 在未取得李二信任之前,贸然拥有佃户和部曲,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中午,在用过一顿寡淡的斋饭后,杨政道便敲响了仙游寺住持的禪房。 主持明空大师,年约五旬,一袭白色僧衣。 他內心虽为失掉一片茶园对杨政道颇为愤恨,但表面依旧保持著几分世外高人的素雅气度。 片刻之后。 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白瓷茶碗,其中盛放的正是杨政道冲泡的炒制绿茶。 黄绿色的嫩芽,在水中沉浮,清淡的茶香裊裊升起。 “大师,此乃君子之茶,却有菩提之韵。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明空眼中闪过惊嘆,“居士好才情!” 哦!杨政道只想捂脸,一不小心又抄诗了。 他轻咳一声,赶忙引向正题:“大师,请品鑑。” 明空將信將疑地端起茶碗,先是轻轻一嗅,脸上浮现期待之色。 隨后抿了一口,面容微微一滯,似在细细体会。 第二口,神情已放鬆下来,嘴角也缓缓露出笑意。 第三口,是满意。 第四口,已是享受。 杨政道看到明空的表情这般变化,便知道此事妥了。 唐代寺庙有田產,也有依附的农户、杂役,说动了明空,人手问题便迎刃而解。 另外,新茶出自禪寺,也能讲一个好故事。 毕竟大学生还是懂营销的。 事情谈得很顺利,给了仙游寺一成的收益。 剩下的,便是拉东宫入伙了。 当天晚上,杨政道便在案几上摊开一方米黄色的桑皮纸,准备提笔写信。 他嘴角有著压不住的笑意。 一边想著措辞,一边喃喃自语:“高明啊,我的商业版图,你要不要入股啊……” 第9章 丽质在说,她想我了 东宫,丽正殿。 李承乾看著厚厚的一摞纸,只觉得头大如斗,你管这叫信? 而且,这一封信,竟然用了三种纸!? 前二十几张,是质地较好的桑皮纸,后三十几张,就换成了质地较差的麻纸。 这大概是桑皮纸用完了?! 最后,还有一张剡溪產的上等藤纸。 没办法,杨政道儘管保留了原主的古文素养,却实在不习惯古人的言简意賅。 或者可以说,李承乾收到的並不是一封信,应该叫新茶商业策划书。 毕竟大学生嘛,写个策划书,那还不得洋洋洒洒上万字。 虽然事无巨细,但逻辑表述还不错,再加上几张配图,李承乾总算完完全全看明白了。 回味杨政道所写的新茶计划,李承乾也不得不感慨如此奇思妙想,真乃商贾大才。 可这白话连篇,还当真是浪费纸张。 不过若说杨政道不通文墨吧,最后那张上等藤纸上所写的,又是一首绝世佳作。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別,替人垂泪到天明。 李承乾自知这是写给阿质的,题词“念玄都观遇”更是昭然若揭。 杨政道这般明目张胆,也实在让李承乾哭笑不得。 他又想了想,还是將那张上等藤纸抽了出来。 或许阿翁说得对,將阿质嫁於长孙冲並非是什么好事。 上次传书算是帮李晦的忙,这次就看在杨政道有了赚钱的生意首先想到东宫的情分吧。 將信笺收好,李承乾满心期待地打开了一同送来的锦盒。 一股清醇的茶香扑面而来,鲜爽的草木之气,沁人心脾。 盒中青黄色的茶叶蜷曲如雀舌,墨绿莹润,看著便觉精致。 李承乾立刻让內侍按杨政道所述方法冲泡新茶。 一盏茶过后,李承乾眼中精光乍现。 这杨政道果然没说大话,这样的茶,一斤的確能卖到三百文,甚至更多。 这新茶免去了烹煮过程,少了额外佐料,只有原原本本的纯粹茶香。 正如杨政道所说,这新茶暗合了儒家的君子之道,道家的返璞归真,佛家的清心见性。 如此,炒茶必將取代团茶,风靡长安。 如果按杨政道所述的方法,运作得当,这的確是一个年入万贯的生意。 …… 太极宫,甘露殿。 长孙皇后伸手揽住李二:“二郎,或许这孩子真的只是少年心性,想在长安周边游玩一番。” 李二不置可否,他听了长孙无忌的建议,把李恪派了过去,也未见杨政道有什么异常。 昨日,百骑司来报,杨政道一行已经离开始平县,前往周至县了。 只是这小子藏得好深,竟然会使马槊,想来应是在突厥时学的。 今日,百骑司又报,杨政道做出了一种新茶。 李二轻敲著案几,案几上是一册厚实的奏疏,內容便是杨政道写给李承乾的信。 杨政道关於新茶的规划,在李承乾看来,那只是一个年入万贯的生意。 但在李二看来,那是筹算的能力和谋局的智慧。 自古以来,商贾之道和权谋之道都是相通的。 通篇白话,毫无文采,却將利弊、步骤、风险、收益讲得明明白白。 所以,这个杨政道不简单啊。 如果不能加以控制,那必须…… 李二瞳孔微缩,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心。 杨政道是万万想不到,他一个大学生,能让李二反应这么大。 筹算的能力,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他杨政道那必须是有的。 但谋局的智慧,他有个狗屁智慧。 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比李二多了一千三百九十五年的见识罢了。 长孙皇后自然看出了李二的心思,她柔声道:“二郎,政道写给乾儿的信,我也看了,这孩子还是心向东宫的。” “他那是覬覦阿质、贿赂太子,你可知道高明又替那个混帐东西给阿质传书了。” 长孙皇后莞尔一笑,继续为李二按压著太阳穴。 …… 太极宫內苑,长乐殿。 李丽质看著手中的信笺,小脸越来越红。 蜡烛有心还惜別,替人垂泪到天明。 李丽质脑海中出现的是,山中古剎,清冷禪房,一个少年形单影只,对著孤灯,咦嘘不已,辗转难眠。 她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个厚脸皮的坏人,他这是想我了吗? 等她再把诗默念一遍后,柳眉紧紧蹙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今日,在立政殿母后的暗示。 要从房遗爱或杜荷二人中选一个。 这两个傢伙,一个不学无术,一个狂妄自大。 想著想著,李丽质不由得长长嘆了一口气。 哎,好烦! 是因为他是前朝皇孙吗?可这又不是他能选的。 李丽质內心突然感到万分苦闷,鬱结难舒。 她不能决定自己的亲事。 政道表兄又何尝能决定自己的出身呢? 她有心想给政道表兄回一封信,但又觉得她是断然写不出这样惊艷的绝句。 犹豫许久,纠结再三。 她还是提起了笔,在粉色的彩笺上写下了一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 两日后,杨政道在仙游寺等来了李晦。 隨他一起来的,还有一队护卫和十余个匠人,他们將在茶园附近建造一个炒茶工坊。 李晦见到杨政道后极为得意。 这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正式得到差遣,来为东宫办事。 但李晦不知道的是,这其实也是出自杨政道的建议。 毕竟,李晦的老子河间王李孝恭那是出了名的有钱,就连史书上都有记载,宅第宏丽、歌姬百余。 为了让李承乾心动,杨政道便建议这桩生意由李晦牵头来做。 自然本钱也是由李晦来出。 於是,仙游寺出人、李晦出钱,各拿一成利润,杨政道出技术,拿得两成利润,剩余六成利润全归东宫。 说完正事儿后,李晦便贱兮兮地拿出了两份信笺。 “阿道真是羡煞旁人,人在深山,却有佳人思念。这两封佳人的彩笺,你想不想要。” 杨政道心中疑惑,为何是两封? 这其中一封定然是原主在平康坊的知音人樱落娘子所写。 另一封……不会是李丽质写的吧。 虽然好奇,但见李晦如此作態,杨政道便故意没好气地回道:“我潜心修行,为太上皇祈福,哪有心思流连於儿女情长。” “哎哟哟!我们的阿道转性了?这话说出去谁信呢?也只有我们心思单纯的长乐殿下才会信。” 果然,另一封是李丽质写的!? 杨政道心中一喜,但面色依旧淡然:“这一次断然不会给你写诗了,你换个条件。” 杨政道虽然手握《全唐诗》,但做人不能太无耻,总要给后人留点。 “阿道,我就想知道,你这炒茶秘方是如何得来的,我打听过,上次你献药的秘方就来自一本古书。” 原来是想问这个啊! 杨政道原本也打算用这个说辞的,毕竟茶医相通,一本能记载青霉液的古书上,记载一种制茶之法,好像也很正常。 现在既然李晦问了,那承认便好。 “这制茶之法,同样出自那本后汉杂书。” “果真如此?” “哎,可惜丟失了!” “那可记得书名是什么?” “应是叫做《农政全书》。” “哦?还真是闻所未闻,果真是本奇书。” 看著李晦努力思考的样子,杨政道苦笑摇头。 这可是一千年后的书。你要听说过那就见鬼了。 杨政道却不知道,李晦已经决定要悬赏千贯,誓將此书找出来。 “你想知道的,已经告知你了,信笺速速拿来。” 李晦赶紧笑嘻嘻地將两封信递了过来。 杨政道拆开第一封,开头便是:“杨郎,奴好生想念……” 娟秀小楷,彩笺透香,后面又是洋洋洒洒数张。 杨政道一阵头大,赶紧放在一旁,打开另一封信笺。 只有一行字,却是笔走龙蛇的飞白体,除了有几分女孩子的柔婉,倒是得了李二七八分真传。 不过这是什么意思?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毕竟大学生的《全唐诗》是系统给的,这句诗大学生没见过啊! 而且原主从出生起,便四处飘零,也没正经读过多少书。 字面意思虽然能看懂,但什么含义却实在猜不出来。 这时伸著脑袋偷窥的李晦却怪叫了起来:“额滴神啊!阿道你真厉害!” 嗯?!怎么厉害了?! 杨政道语重心长道:“阿晦,你若想让小娘子倾心呢,便须有几分诗情。” 李晦深以为然,重重点头。 杨政道乾咳一声:“所以为兄考校一下你,你可知长乐殿下这句诗是何意?” 李晦一脸狐疑,十分不自信地问道:“这难道不是为了暗示下一句,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所思在远道?! 杨政道懵了,这小公主是在说她想我了吗? 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的要迎难而上,尚公主吗? 其实这首乐府诗还有两句。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李丽质想说的应是最后两句,在感嘆他们之间有缘无分。 可李晦那廝没讲,杨政道自然也不知。 第10章 他,爱她爱得痴狂 茶园旁的工坊已经开始建造。 杨政道一行人也暂时停留在仙游寺。 除了要指导东宫两个內侍炒制绿茶的手法,杨政道还在等著李渊的赏赐落到实处。 在这段时间里,杨政道还教会了李恪、李晦一项打发时间的神奇技能。 让这两位宗室二代,也体会到了钓鱼佬的快乐。 三个人,三支杆,能一言不发地在仙游寺旁的芒水畔蹲上一天。 以至於江成和简內侍的记录上,每日只有八个字:“垂钓一日,鱼获无几。” 但悠哉的日子,总是暂时的。 生活的苟且,永远都在,不增不减。 由於此次李晦带来的匠人皆是精心挑选的老手,夯土砌墙、搭梁铺瓦。 不过七日,一座炒茶工坊,连同数间房舍便立了起来。 而李晦带来的那一队护卫也留了下来,目的是为了保护炒茶工艺不会外传。 其实,李承乾无需如此,因为那炒茶工艺过於简单,很容易被人模仿,根本做不到垄断。 而在工坊建成的那日,太上皇的敕令也终於到了。 十顷永业田已经布置完了界桩,自芒水南岸至终南山,东西横跨七里,皆归杨政道所有。 而所赐別院,工部也完成了修缮。五间正房,前庭后院,左右厢房,柴棚马厩,一应俱全。 这次负责办差的是李渊的十一子,徐王李元嘉。 李元嘉与李承乾同岁,比杨政道还要小上一岁。 在李渊诸多幼子中,李元嘉以书画出名,颇得李二喜欢。 他正是听闻了杨政道流传在平康坊的那首诗,才主动求了这份差事,想来见见杨政道。 结果,李二却將杨政道贬得一文不值。 而且李二还让他带了一份口諭。 他这才通过口諭得知最近被传“一两明前一两金”的新茶“杯中禪”,竟然也出自这位杨郎君之手。 只不过,这口諭讲出来,李元嘉都替他的皇兄感到脸红。 李元嘉宣读完太上皇的敕令后,一同前来的一个礼部七品主事,將授田文书与別院地契一併交到了杨政道手中。 杨政道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却见李元嘉欲言又止。 他便主动拱手询问:“徐王殿下,咱们虽年岁相仿,当您也算是政道长辈,如若有事,但凭差遣。” 这一问,让李元嘉更加尷尬了,他只能硬著头皮解释:“杨郎君,还有一道圣人口諭。” 嗯?! 杨政道感觉准没好事,但还是立刻躬身肃立。 李元嘉略一停顿,收好表情,语气郑重。 “上谓政道曰:隋王孙政道尊亲知礼,特准招收部曲一伍,用於看护別院。另上问,新茶之计,可有续乎?” 杨政道懵了。 他在意的不是李二索要新茶的后续计划。 因为新茶生意赚再多的钱也是无根之萍。 他一个前朝余孽,如果只是闷头赚钱,那早晚都是李二手中待宰的年猪。 所以这道口諭,真正让杨政道在意的是李二许他拥有一伍部曲。 按大唐军制,最小的编制便是五人为一伍。 或是出於对杨政道交出制茶工艺的补偿,也或者是李二的有心试探。 但杨政道明显感受到了一个信號,李二似乎对他更信任了,甚至说更亲近了。 看来,路线选对了! 杨政道穿越以来,只做了三件事,其一为李丽质写诗,其二为李渊献药,其三为李承乾赚钱。 这三件事真实的目的都是为了拉近与李二的关係。 一伍部曲,实在太少。 隨便一个大姓旁支,家臣部曲恐怕都要有百人。 但这对於一个前朝余孽而言,便是从零到一的开始。 要知道,玄武门之变中,李建成和李元吉一共十个儿子,无一存活。 李二虚怀若谷的另一面,可是多疑狠辣。 所以总结一下便是,杨政道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 杨政道心中狂喜,对著长安的方向拱手谢恩。 李元嘉看著谢恩的杨政道,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只能干笑一下,想著合適的措辞。 “应是圣人觉得杨郎如此才思敏捷,不可能只谋划了春茶,没有谋划夏茶。” 这也是个人才啊,还真会给他的好哥哥李二找补。 不过想来李元嘉还不知道他“钟情”於长乐。 李二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强取豪夺,多少有些老丈人为难准女婿的心理在作祟。 只是杨政道料到了李二的无耻,却没料到李二竟然会如此精明。 李二竟然猜到了新茶还有后续的计划? 不过问题不大,杨政道早有准备。 他从系统获得的制茶技术大全中包含了四种制茶手法。 除了適合春茶的炒制绿茶,適合夏茶的闷制黄茶,还有花茶、红茶。 绿茶和黄茶,都交出去也无妨。 因为能挣钱的,还在后面呢! 毕竟,从烹茶到冲茶,市场风向需要引导,消费习惯需要教育。 前期,拿提价的明前绿茶和走量的夏季黄茶,来打开市场再好不过。 而真正能卖上高价的窨制花茶和適合长途运输的发酵红茶,才是未来的摇钱树。 花茶可以走高端市场,红茶可以远销西域和草原。 而且无论是花茶、还是红茶,技术上都更容易做到垄断。 只要在大唐完成了从烹茶到冲茶的茶艺变革,花茶和红茶技术將在杨政道手中成为独步天下的赚钱利器。 既然得了李二招收部曲的许可,杨政道便连夜写了一份五十页近万字的夏茶策划方案,让李元嘉带回去。 当然,给李丽质写诗这事儿也不能停。 毕竟李元嘉还不知道这个事儿呢。 临別时,杨政道满脸悲戚,將一首诗交给了李元嘉。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歷乱李花香。 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李元嘉自然是好文爱诗之人,接过信笺之后,竟然一时怔住。 杨政道强装欢笑,声音低落:“徐王殿下,请將此笺,交於太上皇即可,太上皇自知我心中所念之人。” “这!?” 看到李元嘉那一脸震惊的表情,杨政道知道,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他丝毫不顾及礼仪,转身便去。 同时,他还不忘仰天长啸:“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李元嘉在原地愣了片刻,突然翻身上马,急匆匆地赶回长安。 他要快些回去,好问问父皇,是哪位佳人让这杨大才子心神俱乱,近乎痴狂。 第11章 他是阿巴,她是娜札 此间事了,杨政道一行人离开仙游,继续前行。 他们折返向东,前往鄠县草堂寺,然后继续东行至蓝田县玉山寺。 又沿著驛道转而向北,至新丰县的新丰寺。 在新丰县城购置些补给后,继续向北,经渭南县瑞峰寺,去到櫟阳县石川寺。 许是刷出炒茶技术,用光了杨政道近来的所有运气,最近五次抽奖,皆不如人意。 家常醃菜大全、火锅美食精通、柔式按摩技巧、围棋职业九段、甲骨文字释全解。 或许唯一有用的是柔式按摩吧,这项技术放在房中倒也是一趣。 毕竟,无论男女,活儿好,都是加分项。 离开石川寺后,一行人沿著石川南岸而行,前往高陵县的鹿苑寺。 行不过三四里,便见前方驛道口堵了七八个穿青褐公服的胥吏。 而在这群胥吏中,正围著一个巨人。 那巨人身高將近一丈,一头乱蓬蓬的红髮,手里拎著一整根树干,与围著他的胥吏对峙。 几个胥吏都拔出了刀,却不敢上前。 其中两个胥吏正用刀架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显然那女孩成为了胥吏手中的人质,让巨人不敢轻举妄动。 由於相隔太远,杨政道看得並不清晰,但他总觉这两道身影有些熟悉。 是原主在草原流浪时的旧识吗? 还未来得及多想,杨政道便下意识地双腿猛夹马腹,脱离眾人,向前衝去。 终於,他看清了。 那巨人鼻樑高挺,褐色瞳孔,一副明显不属於东方人的面孔。 而且巨人双眼分得很开,正满面狰狞地嘶吼著一个词。 杨政道不自觉地跟著那巨人的口型,蠕动了一下嘴唇:“阿……巴……” 下一刻,原主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他是阿巴,那个原本只会说“阿巴”的骨利干人,那个一著急就只会说“阿巴”的傻子。 杨政道大喊一声:“阿巴!” 阿巴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教他说话的小个子。 他疑惑地看著那个策马衝来的人,难以置信地喃喃道:“阿道?” 而那个被胥吏挟持的女孩,也在杨政道的这一声呼唤中,侧过了头。 杨政道瞬间认出了她。 她是娜札,杨政道记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大很亮,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像小海天空上的星星。 娜札自然也认出了杨政道,她挣著身子,疾声高呼,满是狂喜:“主人!” 转眼间,杨政道已经到了近前。 阿巴確定了马上的这个人,就是那个小个子。 他立刻露出满脸委屈,丝毫不在意围著他的那些胥吏,对著杨政道瓮声瓮气地抱怨。 “阿道,你去哪里了?还有他们要抓我和娜札。” 娜札则衝著为首的那名胥吏扬了扬下巴。 “都说了,我们不是逃奴,我们有主人的。” 这时,江成、谭封也紧隨杨政道之后赶来。 为首那名胥吏,看到杨政道鲜衣怒马,又有护卫,便不敢怠慢,赶忙拱手。 “小人櫟阳县佐吏陈不二,奉县尉钧令拿捕逃奴,敢问小郎君是?” 杨政道向后扬了一下马鞭:“后面那位是蜀王殿下,你等且將人先放了。” 有虎皮,那必须扯大旗。 皇子的名头,自然比他这个前朝余孽要好用。 说罢,他直接翻身下马,从两个胥吏手中將娜札一把揽过来。 两个胥吏听到蜀王殿下,断然不敢阻止。 脱困后的娜札,双眼瞬间红了,两颗泪珠越过睫毛从脸颊上滚落。 杨政道看著娜札,她还是喜欢在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涂抹上几道故意扮丑的土灰。 只是宽大破旧的衣袍,再也无法掩饰她已经出落为少女的身材。 高挑的个子,鼓囊囊的胸口,纤细的腰身,不用想那襦裙下的腿也一定很白很直很长。 可在这个时代,美,往往会成为一种罪过。 杨政道温柔地伸手,为娜札擦去泪珠,將她护在身后。 而阿巴则提著那根树干,挡在了杨政道身前,一脸警惕地盯著一眾胥吏。 这时,李恪一眾正好赶到,全都用诧异的眼光看向巨人一般的阿巴。 杨政道对李恪一揖:“三郎,这二人是我在草原时的奴僕,皆为姑母义成公主所赐。” 李恪收回落在阿巴身上的目光,看向一眾胥吏。 陈不二额头立刻冒出了细汗,他咬了咬牙,对著李恪行了一礼。 “蜀王殿下明鑑。小的们误以为这二人是逃奴,所以……” 自去年代国公李靖攻破东突厥后,的確有不少在草原活不下的胡人隨著商队南下。 地方官也往往將这些无籍胡人当成无主逃奴捉拿,然后录为官奴。 一来可以维护当地秩序,二来也可以增加官府劳力。 所以,大唐上下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种情况,李恪是知道的,他自然不会深究。 杨政道也不是那种恃强凌弱的人。 毕竟大学生最懂打工人的苦,断然不愿为难这些基层小吏。 他还好心为陈不二写了陈情文书,又盖上了他与李恪的私印,也不让这一眾胥吏为难。 陈不二感恩戴德,接过文书,又是千恩万谢,这才带人离去。 救下阿巴和娜札后,眾人继续沿著官道前行,准备在去鹿苑寺之前,先去一趟高陵县城。 一来再购置一些补给,二来就是为阿巴、娜札购些衣物和马匹。 当然,阿巴向来是不骑马的,只要让他吃饱,他跑起来可一点也不比马慢。 杨政道看著裹上了大氅的娜札,看著依旧不愿放下树干的阿巴,原主在草原上的那一段段记忆正慢慢被唤醒,慢慢变得清晰。 五年前,那个格外漫长的冬季。 突厥牙帐外,一个与整个草原都格格不入的前朝皇孙,遇到了一个被部族视作不祥之兆的痴傻怪物。 一个是受尽冷眼,却强装心思单纯;一个是心思单纯,便不知何为冷眼。 所以原主,同情阿巴,也懂得阿巴,甚至有时候想成为阿巴。 依旧是五年前的那个冬季。原主和阿巴在羊圈捡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小女孩。 她便是娜札。 只是数年之后,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越长越高,越长越美,也被越来越多的人覬覦。 也就是从那以后,娜札开始练习骑马,练习射箭,开始往自己脸上抹灰。 先前的杨政道救下二人,或许是出於本能。 但此刻的杨政道只感觉这二人仿佛就是他的影子。 因为从前世穿越而来的他,对阿巴、娜札的孑然一身和无依无靠,感同身受。 第12章 第一老神棍,登场 李恪与杨政道並轡而行,李恪许是忍了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表兄,这阿巴是何部族?” 听到他如此一问,同行几人全都竖起了耳朵,其中江成和简內侍尤为上心。 杨政道微微一笑:“是骨利干人!” 他故作大声,以便这个答案让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坦诚是破开怀疑的利器。 至於骨利干人是什么?不好意思,原主也不知道。 李恪皱著眉,想遍了看过的所有史籍,也未想到哪里有这个骨利干人。 “表兄,这骨利干人所属何部?” “这个我也不知,只是听姑母义成公主讲过,骨利干人居於小海以北。” 杨政道把这个答案讲出来,李恪便瞭然了。 小海,又叫瀚海,就是现在的贝加尔湖,也就是苏武牧羊的地方。 唐朝之前的史籍,最北也只记录到这里。 李恪苦思无果之后,还是没忍住心中好奇:“表兄,骨利干人都如阿巴这般吗?” 杨政道没回答,用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在全球范围內,包括考古发现,人类当中就没有平均身高超过一米九的。 阿巴的身材,大概就是稍微大一號的奥尼尔或姚明。这绝对属於一个族群中的少数。 当然这话,杨政道讲出来也没人信。 这种事情,自然要当事人来讲才有说服力,特別是双眼分得很开的当事人。 因为这样的长相,没人会相信他会撒谎。 “阿巴,你还记得你的族人都有多高吗?” 阿巴一边迈著大步在杨政道侧方走著,一边挠著那一头乱蓬蓬的红髮思考。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阿巴才想清楚。 他面色郑重,极为认真地开始回答。 “我的阿翁,五年前,比我高一点;四年前,和我一样高;三年前,他到我这里……” 阿巴边说边比划,直到他说出现在的时候,手已经比划到了腹部。 眾人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后来才明白过来,阿巴是一直在用他快速长高的身体作对比。 如此以来,眾人也便明白过来,骨利干人可能普遍会偏高一些,但也是属於正常人的范畴。 而阿巴这样的回答,也让眾人確信了阿巴这脑子的確不太好使。 只是杨政道知道,阿巴这样的回答意味著什么。 他对一些他在意的细节,有著极强的记忆力。 因为阿巴不会数数,他是靠著记住每一个羊的长相来放牧的。 李恪又思忖片刻,侧身靠近杨政道,低声问:“表兄確定要將他们二人放免,录为部曲和客女?” 杨政道自然知道,李恪的言外之意。 李二准他自行招录一伍部曲,名额用一个少一个。 阿巴、娜札二人本就属於杨政道的奴僕,完全没必要用去两个名额。 但杨政道可不敢保证李二会默认他这两个奴僕的合法性。 毕竟作为傀儡政权的后隋所拥有的一切,都应当定为战获,既为战获,那必然应当充做官奴。 去年原主和萧皇后隨著大军回归长安,隨行归来的年轻奴僕,全部都划给了少府寺。 至於阿巴、娜札,那是李靖趁著雪夜夜袭定襄时,二人皆在城外的牧场,这才和杨政道走散了。 如今二人若重新录为奴僕,按照去年的成例,二人同样应属於战获。 即便李二不说什么,隨便一个御史参上一本,杨政道也得乖乖地把二人送到少府寺。 毕竟,看他这个前朝余孽不顺眼的人多著呢。 更何况,参他这个前朝皇孙一本,说不定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所以杨政道必须直接將两人录为李二特许的部曲,旁人才挑不出理儿来。 另一个原因,便是现代人的思想在作祟,如果宫里不干涉的话,阿五、阿六,杨政道也会给她们放良。 虽然大学生在穿越前算是月租牛马,但那也是有人身自由的牛马。 在奴隶制仍有大量残留的大唐,奴僕可是完完全全没有人格的財產。 《唐律疏议》有言:奴婢贱人,律比畜產。又有言:婢產子,马生驹之类。 作为生在红旗下、上过思政课的大学生,哪里能接受这些? 杨政道目光扫过阿巴和娜札,面露悲戚:“我自幼流落草原,与二人算患难之交,所以从未將他们看做奴僕。” 这话当然是说给江成和简內侍听的,特別是简內侍。 相信回到长安后,长孙皇后必然会当面向他问询。 除了客观记录,主观感受也很重要。 重情重义的性格,才和“钟情”於长乐的人设更匹配。 李恪闻言面露惊讶,然后对杨政道拱手:“表兄赤子之心,这番患难之情更是难得,倒是恪过於功利了。” 杨政道立刻在马上一揖:“蜀王殿下,谬讚!政道愧不敢当。” 他和李恪之间,还是要保持若即若离的关係。 李恪自然也愿意如此。 於是,接下来,一行人便只是闷头赶路了。 只有娜札会时不时明目张胆地偷看一下杨政道的侧脸,然后痴痴傻笑。 主人,比之前长得更好看了。 谭封自然將此看在眼里,他拉著江成故意落到队尾。 江成以为谭封有什么要事,急急侧耳过来。 谭封又瞥了一眼娜札,长嘆一声:“成哥,这胡女果然大胆,我想那阿五和阿六是没机会了。” 江成听完只想狠狠地捶一下自己的脑袋,他真不知道谭封这傢伙是怎么进的百骑司。 不多时,眾人便到了高陵县城。 一行人牵著马,刚一入城,便见大街旁一青袍道人设摊卜卦。 道人鬚髮灰白,面容清癯,身前只一矮几,几上摆著卦筒与笔墨。 他原本正昏昏欲睡,待杨政道和李恪经过卜摊时,竟倏忽转醒。 “紫气东来,却隱於渊。小郎君可要测字、相面?” 李恪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杨政道更是看都未看。 大学生自然是不信这种玄学迷信的,除非他能算出接下来系统奖励能刷出什么。 在进城之前,系统提醒已经到了。 【您在雍州高陵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但连续四次黑手之后,杨政道准备先攒一攒,等哪天感觉运气不错时再一併抽奖。 那道人见两人就要走,心中一急,刚才那副老神在在的形象,瞬间崩塌。 他赶忙起身,拦在眾人身前。 李恪的护卫就要上前抽刀驱赶,却被李恪拦了下来。 “道长,有话便直说吧。” “我看小郎君,龙章凤姿,骨相清奇,贵不可言。” 李恪提起腰间的盘龙玉佩,晃了晃,意思再明显不过,但凡认识这玉佩的人,都知道他是皇子。 那道人丝毫不觉得尷尬,行了一个道揖:“贫道,见过蜀王殿下!” “你见过孤?”李恪瞳孔猛缩,眼睛眯了起来。 杨政道也是心中一惊,如若不是认识李恪,那这道长便有点东西。 也或者他见过李泰,因为二人的年龄相仿,若非见过,仅凭衣著、配饰、护卫,断然不容易判断出来。 那道人又做了一个道揖,笑道:“贫道常年在川蜀之地,今年应我在太史局供职的师侄李淳风所请才到关中,还未入长安。” 李恪闻言马上恭敬起来:“李淳风是道长师侄?” “正是!”道人说著,便要引李恪前往他的卜摊前坐下。 杨政道狐疑,这道人莫不是一个碰瓷李淳风的骗子吧。 如果真是骗子,便少不了一些波折。这不是在影响他完成探索雍州的系统任务吗? 想到这里,杨政道便冷笑一声,准备將道人拆穿: “道长既从川蜀入关中,怎么绕道,也不可能来到高陵县吧?” 李恪也瞬间反应过来,他刚才完全是因为李淳风的名气,才信了这道长。 川蜀在长安西南,高陵县在长安东北,这漏洞也太大了。 “这……”道长一时语塞,旋即长嘆一声。 “贫道本来是要去仙游寺寻诸位的,但却晚了一步,哪知道诸位这一路马不停蹄,贫道我追了几天也未追上,这才在高陵县等候诸位。” 杨政道与李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意。 他们这次出行並非既定路线,甚至去草堂寺和石川寺都是临时起意,就连寺內僧眾都当他们是普通富家子弟。 而且他们的行程也是极为保密的,除非百骑司泄露消息,一位道人怎么会知晓? 李恪决定顺势探询,便笑道:“道长一路追来,所为何事?” “这……”道人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决定坦言相告,“此事受师侄所託,贫道此次前来只为殿下摸一摸骨相。” 李恪再次目光一凝,他这三皇子的身份本就敏感,倘若这道人摸过骨相后说些不该说的…… “殿下,放心,摸过骨相后贫道只字不提。” 李恪还在犹豫,他下意识地看向杨政道,用眼神徵询意见。 杨政道正摸著下巴沉思,他还在怀疑道人说李淳风是他师侄的真实性。 倘若是真的,那倒不至於有什么阴险目的。 突然,杨政道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道人自始至终都未自我介绍。 他不禁又冷笑一声:“不知道长尊姓?” “你!”道长神色一僵,旋即又收敛住了怒意,重新化作一幅世外高人的模样。 “也罢!这因果是躲不过了,贫道正是袁天罡。” 第13章 太阴归垣,经纬重定 听到“袁天罡”三字,李恪和杨政道同时一怔。 袁天罡在隋朝末年便已出名,正史记载他的相术名动洛阳,民间更是玄虚附会,说他能断人生死贵贱。 只是没想到这位大神,竟然是另一位大神李淳风的师叔。 “殿下,请。”袁天罡再次邀请。 李恪权衡片刻,终於受不住“袁天罡”三个字的诱惑,还是同意了。 袁天罡伸出两指,轻轻搭上李恪额侧。 他闭目凝神,指尖顺颅骨轮廓缓缓移动,从太阳穴探至后枕,神情专注。 片刻后,他眉头渐渐蹙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最终他睁眼收手,却是满脸困惑,忍不住道了一句:“怪哉……” “道长?”李恪面露惊疑。 袁天罡这才醒悟,连忙收起表情,宽慰道:“殿下无虑,贫道此来並非为殿下测看吉凶,乃是在寻一破局之人,而殿下非贫道所寻之人,故而感嘆。” 李恪將信將疑,最终也未说什么。 就在眾人准备告別离去时,袁天罡突然叫住了杨政道。 “这位小郎君,如若方便的话……” “不方便。” 杨政道果断拒绝,且不说他不想成为袁天罡所找的人,单单是让这老头在脸上摸一把,他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袁天罡略一沉思,便又笑道:“如若猜得不错,小郎君应是隋王孙吧。” 杨政道没接话,等著袁天罡的下文。 如果袁天罡从李淳风那里得知了李二的旨意,能猜出他的身份,也不足为奇。 袁天罡脸上的笑意更胜了:“若是杨小郎君让贫道摸一摸骨,贫道送杨小郎君一个万人敌的部曲,如何?” 杨政道心中一紧,且不说这袁天罡是否真的有神乎其神的玄学手段,单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就不简单。 虽然李二许他招收部曲,但他一无名望,二无爵位,有哪里容易招收的。 部曲可是將前程富贵、甚至身家性命託付给主家的,他又不是爽文主角,虎躯一震,別人就纳头来拜。 所以,这袁天罡可谓正搔到痒处,戳中痛点,让杨政道无法拒绝。 “你且说来?” “杨郎君,只需在经过华原县时,去一趟宝鑑寺即可。” 原本杨政道也是打算离开高陵县后,前往华原县的,如此也正好顺路。 且不管这袁天罡是推算来的,还是探听到的,想来应是真的,这等神棍可不敢自坏名声。 杨政道便在袁天罡的指引下坐下。 看著袁天罡开始为杨政道摸骨,李恪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一番摸骨之后,只得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这不是白被摸了? 就应该学政道表兄,答应之前,应要些好处。 “是极!”袁天罡突然发出一声惊嘆。 旋即他难掩喜色地收手,对杨政道行了一个道揖。 “杨郎君,可否在此行结束后,前往楼观台一敘?” “不去!”杨政道再次果断拒绝。 但袁天罡却未再给好处,而是神秘一笑。 他提起笔,用宽大的袍袖遮住眾人视线,在纸上刷刷写了数笔,然后將纸张折好,交给杨政道。 “待杨郎君归途之时,再启一观。贫道在楼观台,静候大驾。” 杨政道看著袁天罡那自信满满的脸,不由得冷笑。 不给好处就想让我去,我偏不去。 大学生,主打一个叛逆。 除非你这字条上写的是:“钵钵鸡一块钱一串!” 杨政道正要將字条打开时,却瞥见了袁天罡那智珠在握的笑容。 这傢伙看来是猜到自己不信邪,要当面打开。 果然是个揣摩人心的高…… 这!? 杨政道立刻呆立当场! 原来那些传说是真的! 隨即,他便笑著將字条还给了袁天罡。 “政道虽然看不懂道长深意,但政道曾与孙神仙有约,原本也是要去楼观台的。” 杨政道交还字条时,故意將字条呈现在眾人面前。 不是他过分谨慎,而是此事太过凶险。 他必须借著百骑司和简內侍之口,证明这事和他无关。 因为那个字条上,只写了一个“武”字。 武则天的武。 眾人皆是一头雾水,只有袁天罡笑而不语。 於是眾人別过,离开了卦摊。 接下来,眾人也是各怀心思。 唯有换上新衣的娜札和吃上飴糖的阿巴满脸欢喜。 在高陵县城採买完补给后,眾人便出城前往渭水畔的鹿苑寺。 是夜,眾人在鹿苑寺下榻。 娜札要服侍杨政道,被他含泪拒绝。 这么多双眼睛盯著,他又是在奉旨修行,哪敢近女色。 想著娜札那勾人的幽怨眼神,杨政道只能再次找谭封要来了马槊,在禪房前挥舞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拄著槊柄休息,却见李恪和简內侍不知何时已经出了禪房,在一旁观看。 李恪见杨政道练习结束,才上前低声问:“表兄,袁道长所写的那个字,你可知是何用意。” 杨政道猜测,这个小表弟之所以询问,大抵便是得了他身旁简內侍的暗示。 哎,穿越成为这前朝余孽还真是麻烦。 杨政道只能被迫上岗,开始表演。 他故作不屑:“三郎,所谓玄学,不过是善揣度人心。想来袁道长知我有边塞建功之志,才写了一个武字。至於所谓破局之人,想来也是故作高深之辞。” 说著,杨政道突然回头:“简內侍,我觉得应该给圣人上个条陈,將那袁李二人下狱,问出缘由,他们这般故弄玄虚,实在让人好奇。” 本在皱眉沉思的简內侍被嚇了一跳,尷尬地笑道:“小郎君,还真是快人快语,这样的玩笑话可说不得。” 杨政道对此並不担心,想来袁天罡和李淳风面对李二时,自有说辞。 虽然正史,未有记载,但二人关於“三代之后女主昌”的讖言,可是在野史上被大书特书。 但李二对袁李二人也未怎么样。 真正让杨政道心惊的是,袁天罡所说的破局之人。 或许真是李淳风从星象上看出了什么,才请袁天罡来找这个破局之人。 这所谓的破局,便是改变歷史吧。 杨政道只觉这三月的夜风很凉,他的確已经改变了歷史。 让孙神仙进言近亲不婚,想来长乐和长孙冲的婚事已经黄了。 如果李承乾没有骑马摔断腿,如果他顺利继位,那大概率便不会有武周代唐的事情发生。 现在的李治还是个奶娃娃,而武二娘子也还是一个流著鼻涕的小孩子。 …… 长安城,太史局。 夜色如墨,唯有观星檯灯火独明。 灯火映照下,一道身影挺拔而清瘦。 正是太史局最年轻的局丞李淳风,他身著玄色道袍,未束髮冠,用木簪隨意挽起一个道髻。 少年人青涩未退,仰望星空的眸子却澄澈而深邃。 观星台上,摆满了各式天文仪器,圭表、浑仪依次排列,青铜仪器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夜风拂过,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李淳风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著那片异动的星空,仿佛如一尊雕像。 隨著星象的变化,他眉宇微蹙,眼底掠过诧异,隨即转为震惊,最后突然哈哈大笑。 “成了,师叔他成了。” 片刻之后,他才收起那属於少年人的狂喜,恢復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摊开纸,研墨,起笔。 今观乾象,有计都星突犯天枢,罗睺暗蚀瑶光,见天鉞移位,冲断太阴凌日之势,扰动女主耀芒之象。 待荧惑退舍,太阴归垣,经纬重定,或宗祧无咎。 第14章 这,可是席君买啊 翌日,杨政道一行人便离开鹿苑寺,前往华原县宝鑑寺。 杨政道心有忐忑,不知袁天罡所说之人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正当眾人准备进入寺门时,却被一声吆喝吸引。 “十文钱!只要十文!打我一顿,消除戾气,礼佛更诚!” 顺著声音看去。 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赤著上身,身板挺拔,却略显消瘦,只是眉目锐利,眼底藏著一抹狠色。 此时虽正值三月,但依旧春色料峭,少年却身形如松,好似不惧寒意。 他面前摆著个破陶碗,碗里零星几枚铜钱。 少年自然注意到杨政道这一行人,看他们衣著不凡,便凑上了询问。 “两位小郎君,心中可曾有什么怨怒,千万莫要带进寺中,儘管朝著这里招呼,生死无论。” 说著,少年挺直身板,用力拍了拍胸膛。 杨政道这才看清,少年身上这儿一块红紫,那儿一块青黑。 必然是他招揽生意,留下的新伤旧患。 李恪不愿多事,便对护卫道:“给他二十文。”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要走,却被那少年拦下。 “感谢小郎君善心。如果小郎君不打,那这钱我便不能要。” 李恪挑眉,看向了杨政道。 杨政道心中也是称奇,这少年竟如此有原则,看来是心有傲气,不愿折腰行乞。 再细细看去,少年身上的道道伤痕,却伤得很有门道。 竟然全都避开了要害。 杨政道第一感觉就是这少年武艺不凡,至少在挨打这方面天赋异稟。 或者两者是相通的,但凡能打的人,那多半也特別能抗打。 杨政道心中一喜,袁天罡所说之人,莫不是眼前少年。 他顿时来了兴趣:“这位郎君,我和表弟向来不会打不敢还手之人,你看这样可好,我们比试一场,胜负无论,这二十文都是你的。” 少年眼睛顿时一亮,他开心地將护卫递过来的二十文钱收下,然后目光灼灼地问道。 “我若贏了呢?” “贏了,那我就给你……给你十贯。” “十贯?!”少年难以置信。 谭封更是直接出言提醒:“大郎,我们可没带那么多钱!” 杨政道自然知道十贯钱是个什么概念,相当於五品官一个月的俸禄。 如果换成粮食,够一家五口吃上三年。 他也知道他们这一行人全部加起来,现钱也凑不出十贯。 十贯钱的重量有七八十斤重。 杨政道故意拿出十贯钱当做赌约,就是打定了写欠条的主意。 如果少年果真是个高手,他留下欠条,也好將少年骗去长安。 要知道最在意你的人,除了父母,那就只有债主了。 这一点,大学生还是懂的。 少年在震惊之余,只觉得面前这小郎君是在说大话。 这锦衣玉食的小郎君怕是不知道十贯钱有多少吧。 不过,有那二十文便足够给妹妹抓药了。 於是,少年摆出架势:“小郎君,我们比试什么?” 这个问题,却把杨政道难住了,他除了马槊,也不会別的啊! 江成看出杨政道的迟疑,立刻拱手:“大郎,我去寺中借两根长棍。” 杨政道暗嘆江成懂事,笑道:“如此甚好!” 而少年一听用长棍比试,心中也是一阵窃喜。 他家祖上便是军户,他自己也是在籍的府兵。 若比试剑术拳脚,他或许不会,但长枪、马槊这些长柄军器,他却擅长。 不多时,江成便將两个白蜡杆製成的长棍借来。 不想两人拿到长棍,都是以棍代槊,起手式一般无二。 李恪几人也抱臂在旁,饶有兴致。 杨政道看这少年站姿沉稳,握著长棍的手掌指节分明,显然是久经锤炼。 他自然不敢大意,便爆喝一声,先声夺人:“看招!” 同时,脚下猛地一蹬,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上来。 这一击又快又准,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取少年胸前。 杨政道的马槊战技,出自系统,那自然是简单、直接、高效的杀人技。 完全没有世家子弟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反倒透著一股军旅中的杀伐之气。 少年也未料到这锦衣华服的小郎君出招会如此狠辣,用心也如此阴险。 难道不应该是喊完“看招”后再出手的吗? 看著角度刁钻的长棍,少年来不及细想,连忙挥棍格挡。 “鐺”的一声脆响,两根长棍碰撞在一起。 杨政道手腕被震得发麻,虎口微微发酸。 只觉一股巨力从棍端传来,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暗道一句好气力。 这少年显然有些营养不良,倘若让他吃饱穿暖,將身体养起来,必是一员悍將。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围观的几人无不对少年侧目。 谭封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好身手!” 杨政道一击不中,毫不停歇,难得有这样对练的机会,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脚步变换间,长棍已然换了方向,横扫向少年下盘。 少年再次挡下,心中便有了计较,並开始顺势反击。 他招式大开大合,却不失精妙,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偏偏又留著三分余地。 数十个回合过后,杨政道也知道对方是在刻意留手,与他陪练。 在挡下少年一击后,他撤身后退,拱手认输。 將长棍丟给江成,杨政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少年,朗声道: “你贏了,我先给你百文,那十贯钱给你留下字据,一个月后,到长安兴道坊去取。” 少年一听,有些慌神:“小郎君,莫要当真,十贯钱实在使不得。” 杨政道笑著,一边让谭封取出笔墨,一边看向李恪。 李恪会意,便笑著宽慰:“这位郎君莫要多心,我表兄自会言出必行,十贯钱出得起的。” 杨政道將字据递上:“今日幸会,敢问郎君高姓?” 少年眼中闪过犹豫,但想到家中状况,一咬牙还是接过了字据。 他挺直身形,然后深深一揖:“多谢小郎君高义!某家姓席,名君买。” “席君买!?”杨政道整个人都麻了。 袁天罡那老头够意思!这可是百骑破万敌的席君买啊! 签约感言 也许这是起点第一个写签约感言的吧。 大家不要笑。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本书差一点被切掉。 发书之后,首选编辑组未签,本来准备打开作助刪书的,结果收到了站短。 吹雪大大说我刀挥早了,让我接上,继续用。 大抵一切美好的事物,都需要些许机缘巧合吧。 相信这本书也会如此。 感谢吹雪大大给的机会,让我继续写下去。 特別鸣谢:幻海遗音、舰队之主、十年踪跡l、yz910、封號禁言等几位签约前的读者大哥。 特別感谢你们的支持与互动,我会继续努力,写出大家喜欢的故事。 第15章 讖言秘奏,镇寺至宝 太极宫,立政殿。 李二想起李淳风所上奏的天象卜辞,不由得皱起了眉。 长孙皇后將一小碗胡麻粥端了上来。 “二郎,天命之数,过於縹緲,在此事上耗神,终是无益。” 李二嘆了一口气,接过了胡麻粥,但眉间的忧虑仍未散去。 他刚喝了一口粥,便放下汤勺:“观音婢,李局丞说那计都星可能就应在杨政道身上。” 长孙皇后脸色一惊,向李二行了一个谢罪的大礼:“此天命之讖,唯陛下可闻,不该说与臣妾。” 李二赶忙將长孙皇后拉到身旁:“观音婢,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如此。” 就在这时,李承乾兴高采烈地来了。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赚到钱,让他兴奋得完全忽视了殿內的气氛。 他规规矩矩行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和李二与长孙皇后分享喜悦,完全像一个等著父母夸奖的孩子。 “父皇,母后,今日东市的铺子开业,按照杨政道的法子,明前头茶拍出了九千八百文一两,现在第一批明前茶礼盒已经开始预订了。” 李二眉毛一挑:“为谁家拍得?” “卢考功家和崔舍人家各拍得三百两。” “范阳卢、清河崔。”李二冷笑一声。 长孙皇后知道二郎最近对山东世家的不满,但此事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她笑著將目光放在李承乾身上,转移话题。 “乾儿,治国与这经营一样,广纳良言,听信贤能,便会事半功倍。” 李承乾应了一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碗胡麻粥。 长孙皇后宠溺地看著喝粥的李承乾。 自从开始捣鼓茶叶生意后,乾儿身上散发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自信和朝气。 在二郎面前,也不像之前那般拘谨。 李二也对李承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房遗直性子沉稳,李晦灵活机智,在这件事上,你对这二人的安排也算妥帖。” 李承乾眼睛一亮,李二的认可对他而言无异是莫大的鼓励,便试探地问道:“儿臣,其实想招杨政道入东宫当差……” 李二闻言,顿时怒了:“你与李元嘉替那混帐东西给阿质传书,以为朕不知道吗?” 李承乾未料到李二反应这么大,他訕訕地放下汤勺,偷偷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苦笑摇头,然后对李承乾道:“为官择人,唯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如有其才,虽仇不弃。这可是你父皇说过的,你听他的便是。” 李承乾自然听出了母后对父皇的揶揄之意,便强忍笑意,拱手称诺。 李二被长孙皇后的话噎得语塞,他也自知失態。 可是一想到那个混帐东西打阿质的主意,他就忍不住发火。 不过让李二承认自己失態,那是不可能的。 他嘴硬道:“杨政道虽有才,但私德有亏,还需以观后效。” 待李承乾走后,长孙皇后对李二劝道:“乾儿有时过於方直,將杨政道放在东宫,正好辅佐乾儿。” 李二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回了一句:“等他回到长安再说吧。” 他又想起了李淳风的秘奏。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如若李淳风所卜为真,那杨政道便是天衍四九之外的唯一变数。 或许应该听观音婢的劝諫,不该在縹緲天命上空耗心神。 李二嘆了一口气,斜躺下身躯,將头枕在了长孙皇后的腿上。 长孙皇后按压著李二的太阳穴,柔声道: “其实政道这孩子心性不错,出身也不是他能选的,没有前朝遗民的自怨自艾,也没有亡国余孤的阴鬱戾气……” 李二闻言眉头一皱,满脸不快:“你莫不是真考虑要將阿质嫁给他吧。” 长孙皇后看到李二那一脸不情愿,也是嘆了一口气:“总是要再看看,毕竟阿质她的心思……” “阿质……阿质是被那混帐东西矇骗了。”李二有些气急败坏。 长孙皇后笑了,她也想和二郎一起骂杨政道,但想到自己的长女,她还是觉得再看看。 所以她把简內侍派了过去,想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沉寂一年,突然崭露头角的少年。 长孙皇后继续按压著李二的太阳穴,像是在说服李二,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二郎,时验其心,久而自见。” 李二抓起长孙皇后的小手,嘴角突然浮现笑意。 不是要“不破楼兰终不还”吗? 等你小子回了长安,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的斤两。 …… 另一边,杨政道一行人离开华原县宝鑑寺后,又继续向西进入三原县,前往龙华寺。 龙华寺位於清水谷口,北依陡峻山壁,南傍碧波湍流,风景秀丽。 再加上寺院是在贞观三年刚刚重新修缮的,殿宇、禪房俱新。 这边成了杨政道一行人途中极佳的歇息之所。 所以,李恪提前便让两名护卫先行一步,打好前站。 路上,在集齐三次抽奖机会,杨政道终於按捺不住,来了一个三连抽。 活字印刷术、土法水泥烧制、基础骑术。 运气还算不错,至少不是甲骨文字释全解这种完全无用的技能。 毕竟在殷墟发现之前,甲骨文在歷史上可是闻所未闻的。 待一行人抵达龙华寺,知客僧已经在山门外候著了。 进了山门,在正殿上香礼佛之后,知客僧便提议去参观一下龙华寺的镇寺至宝。 杨政道和李恪都很好奇。 知客僧则满脸自豪介绍道:“乃是后汉太傅钟繇的真跡,《安关中碑》。” 钟繇,看过三国演义的大学生还是知道的。 不过,大学生也只知道武不敌马超、谋不敌庞德的钟繇。 但李恪听到钟繇时,却双眼圆睁,面露狂喜:“当真是楷书之祖钟太傅的真跡?” 嗯!?楷书之祖!? 杨政道心道一声,这超纲了啊!楷书,大学生只知道王羲之。 不过,这也不能怪杨政道无知。 毕竟,钟繇没有真跡留存。 在后世的名气远不如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权,甚至不如欧阳询和虞世南。 但这並不影响杨政道,有样学样。 他一把抓住了知客僧的衣袖,声音都有些发颤:“法师,快带我等去瞻仰一下钟太傅的墨宝。” 第16章 大师,是四份拓本 原来这《安关中碑》是钟繇奉命镇守关中时,为了安定民心,特意刻碑铭功。 魏晋之后,五胡乱华,北方战乱,这碑文被人藏了起来。 后几经辗转,最后落在三原县王姓大户手中。 在重修龙华寺时,《安关中碑》被捐了出来,在寺中建了碑亭,供人瞻仰。 碑亭位於寺庙西北角,四周古柏参天。 亭中央所立的高大石碑,正是钟繇真跡,笔法古朴,结体端庄。 杨政道站在碑前,虽然他不懂欣赏书法的线条美,但却装出一副凝眉沉思的模样。 “表兄也爱书法!?”一旁的李恪显然被骗到了。 “那是自然!”杨政道回答得理直气壮,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李二也算是一个书法大家,飞白书独步天下。 而且李二对前世碑帖的收藏也十分热衷,更是传出“萧翼赚兰亭”的逸闻趣事。 相传李二为得到辩才和尚珍藏的《兰亭序》真跡,特意派萧翼乔装成落魄书生,与辩才结交,最终诱使辩才拿出真跡,再藉机取走。 自己要尚长乐公主,那必须投其所好。 同时,在李二的影响下,他的皇子皇女个个都深得其父真传,在书法一道上天赋异稟。 李丽质一手行楷,更是炉火纯青。 原主由於自幼生活在草原上,字可是很一般,这让杨政道压力很大。 毕竟,这个时代一手好字,可是人的脸面。 所以这字,有时间还是要好好下一番功夫的。 当然直接从系统中刷出来一个书法技能,才是最好的。 既然遇到了前人真跡,那必须搞到手。 杨政道向知客僧行了一礼。 “法师,我与表弟见猎心喜,不知宝剎可否慈悲,惠赐一份拓本,也好回去后能细细研习,否则寢食难安?” 李恪自然也是意动神驰,但他碍於面子,实在学不来表兄如此唐突索要。 “这……只是这碑文实在珍贵……”知客僧面露难色。 碑文珍贵!?我要的是拓本啊! 虽说拓印碑文会对石碑本身造成一定的损害,但龙华寺没道理坐拥金矿而不开採。 杨政道断定龙华寺中不仅有拓本,而且还是那种用纸讲究、装裱精美的拓本。 这僧人只不过是为了故意抬高拓本的价值。 想清楚这些后,杨政道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法师,但说无妨,我和表弟可是十二分的心诚。” “如此,两位施主,请与我同去报於住持。” 知客僧引著杨政道和李恪去往住持明远大师的禪房。 禪房门开,檀香幽微。 明远大师白眉白须,慈眉善目,安坐於蒲团之上,似乎早知他们会来。 杨政道心道不好,看来知道李二酷爱书法的可不止他一人。 既然如此,杨政道倒不急了,静等对方提条件便是。 明远大师在听完知客僧的稟报后,宣了一声佛號,缓缓开口: “法不空取,亦不空予。蜀王殿下,杨居士,非是贫僧吝嗇,实因此碑关係重大……” 果然如此。 杨政道与李恪对视一眼,然后施礼道:“还请大师明言。” “凡请拓片者,需依古例,满足三事中之一。” “其一,帝王敕令。有天子明詔,为充实秘阁藏书,敝寺自当奉命拓印供奉。” 这条等於没说。 “其二,学术公心。由弘文馆、国子监出具公文,言明为校勘典籍、昌明书学之公需,不得私授。” 这条也是废话。 “其三,佛门大功德主。鬚髮弘愿,需供奉千贯,为我佛装塑金身宝相。” 这条才是真正的目的。 不过这龙华寺还真敢要,张口就是千贯。 妥妥的杀猪盘。 不过杨政道感觉,这个价格,怕是要看人下菜。 倘若真的每份拓本都能卖出千贯,那龙华寺恐怕早就遍地贴金了。 他们这是吃准了自己和李恪凑一凑,还是能凑出千贯的。 冤大头,大学生是不可能当的。 而李恪在听完三条內容后,脸上也尽露失望之色。 这时,杨政道突然灵光闪过,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双手合十,目光澄澈,言辞恳切,开始表演。 “大师明鑑,非是政道不舍千贯之財,实以为钱財供於佛前,终究是死物。” 明远闻言,虽心中不悦,但养气的功夫还是有的。 他捋了一把鬍鬚,故作惊诧:“哦?愿听居士高见!” “晚辈愿发下宏愿,一年之內,为宝剎恭录《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万卷,以求取一份钟太傅碑文拓本。” “三万卷?!”明远捋著鬍鬚的手,猛地一抖,扯断了数根,疼得嘴角直抽。 这个时代,僱人抄录,人工费可是很贵的。 明远十分怀疑面前这小郎君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李恪也是一脸震惊地看向表兄,《心经》虽短,但僱人抄录一卷,怕是也需五十文。 三万卷,那就是需要一千五百贯,这不是倒贴了五百贯吗? 杨政道再次向明远施礼。 “三万卷经文流转於十方信眾之手,所积功德不下於千贯供奉。政道一片诚心,望大师成全。” 明远又宣了一声佛號,手中念珠缓缓捻动。 倘若真有三万卷《心经》,那价值怕是不下两千贯。 毕竟钟繇的碑文拓本只能走高端路线。 抄录的《心经》却可以走下沉市场,薄利多销。 片刻的沉默过后,明远抬眼,目光落在杨政道脸上。 “一卷经文,可渡一念痴妄;三万卷《心经》,便是三万份法缘。居士既有此愿,敝寺自当应允。” 杨政道生怕明远反悔,立刻写下字据,盖上私印。 可当明远接过写好的字据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十二万卷?!” 杨政道嘴角翘起:“正是,还望大师如约,赐下四份拓本。” 明远怔住了!这要不答应,反成食言了。 可若说拓本没那么多,这小郎君定会要求现场拓印。 明远再次盯著字据上“十二万卷”四个字,面露狐疑。 这小郎君怕不是要耍赖,骗走拓本后拒不认帐吧? 杨政道自然看出了明远的顾虑,他笑著对李恪拱手:“还望表弟,以皇子身份做个见证。” 李恪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在看到杨政道那胸有成竹的神情后,他还是取出了蜀王私印,盖在了字据之上。 第17章 我思君处,君思我时 杨政道一行人,离开龙华寺,前往富平县法源寺。 李恪实在没想到表兄求取的四份碑文拓本中,竟然还有自己一份,嘴角便忍不住噙起笑意。 虽然需要帮表兄给长乐公主送去一份,但父皇也有一份,想来父皇应该不会怪罪。 只是那十二万卷《心经》…… 李恪想了半夜,也不得其解,便向並轡而行的杨政道求教。 “我看表兄对抄录经书成竹在胸,可是有什么计较?” 杨政道承诺的那十二万卷经书当然不会傻到僱人抄录。 他靠的便是从系统获得的活字印刷术。 看著李恪写满疑惑的表情,杨政道有心卖个关子,便搬出了明远的说辞。 “法不空取,亦不空予。” 李恪心道,君既有妙计,我何必自扰。 表兄沉寂一载,如今头角崢嶸,难道就是因为长乐吗? 还真是一往情深,费尽思量。 李恪訕笑摇头,驱马向前。 杨政道却不知李恪所想,他看著重新又变成闷葫芦的李恪,只感嘆这少年人少了好奇之心后,便很是无趣。 李承乾、李恪、李泰三兄弟,老大被太子身份所捆绑,老三被前隋血统所束缚,或许只有老四李泰最是少年心性,反倒最討李二欢心。 杨政道感嘆过后,也不禁摇了摇头。 “主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肉?”娜札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杨政道回头,看见她还在嘟著小嘴生闷气。 刚出龙华寺没多久,这小妮子便一箭射中了一只野鸡,然后兴高采烈地带著猎物回来。 杨政道哪敢吃这个,他可是在奉旨修行。 而且简內侍可是看著呢,他只能对杀生的娜札训斥了一番。 这个时代的草原可没有多少僧人传教,娜札自然不能理解为何要整日吃素。 杨政道正在思考如何跟娜札解释的时候,却听见阿巴瓮声瓮气说道:“娜札真笨,当然是因为阿道现在变成了一只羊,不能吃肉了。” “阿巴,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主人。” 听著娜札开始和阿巴斗嘴,杨政道扯了扯嘴角,最终只能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望向了天边,那天边正飘著一朵自由的云。 法源寺这座北魏古剎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雍州十五个畿县,他已经走过了十个,马上又要回到如牢笼一样的长安城。 阿巴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在雄才大略的李二面前,不正是一只羊吗? 这前朝余孽的身份,还真是步步维艰。 或许尚长乐,才是唯一能打开身上这副枷锁的钥匙。 想到玄都观的小小身影,想到大安宫的羞赧笑靨。 杨政道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只希望探索雍州的任务完成后,系统能给他一个惊喜。 …… 太极宫內苑,长乐殿。 李丽质正坐在绣架前,指尖银针起落,一朵淡粉海棠在素绢上悄然绽放。 看著成形的海棠,她不自觉地想到了在大安宫的那天,想到了他忧鬱的眼神远眺天边,想到了他好看的侧脸迎著光线…… 李丽质赶忙拍了拍开始发烫的脸颊,悠悠地嘆了一口气。 不知道那个厚脸皮的现在到了哪里。 前几日去大安宫,阿翁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了。 不知道厚脸皮的何时能回长安。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少年清亮的嗓音:“阿质!阿质可在?” “越王殿下。” 隨著侍女纷纷行礼,一个身穿紫袍、腰束玉带的少年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来人正是四皇子李泰。 “青雀阿兄?”李丽质放下针线,有些讶异地起身,“何事这般匆忙?” “阿质……”李泰止住了正要脱口而出的话,眼珠转了一圈,才继续道,“我今日从元嘉王叔那儿听闻了一桩趣事!” 李丽质闻言,小脸立刻泛起緋红。 莫不是元嘉王叔把那首羞人的诗四处宣扬开了吧。 厚脸皮的怎么能让这个长舌的王叔捎信呢?还不知道把信笺封好。 她甚至都怀疑过,那个厚脸皮的,就是故意而为之。 心中忐忑间,她只好躲开李泰的目光,故作镇定:“是何趣事?” 李泰一看阿质这反应,便知道元嘉王叔所说不错。 他擦了擦汗,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压低了声音:“阿质放心,你和杨政道的事儿我决不说出去!” “你?”李丽质一听,恨不得立刻躲回到闺房中,“你別胡说!” 李泰嘻嘻一笑:“好阿质,只要你把杨政道的另几首诗取来,让阿兄一观,我决不將此事告知母后。” 李丽质在羞赧过后,便立刻看穿了李泰的心思,料定了他没这个胆子。 而且,她这个四哥,自负才情,嗜文如命,所以才会如此急匆匆地跑来。 打定主意后,李丽质丝毫不慌:“你去说吧,只要不怕母后罚你抄孝经便直管去说。” 李泰看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 “好阿质,只要你让阿兄一观,我青雀也可以变成青鸟,为你传信。” 李丽质闻言,下意识接道:“他与恪王兄如今到了何处,你如何得知,又如何寻他!” “哎呦呦……”李泰怪叫著揶揄道,“寻他!?阿质这是说出了心里话啊!” “你快住嘴!”李丽质原本緋红將淡的小脸,一下子染了最艷的胭脂。 “好好好,阿质莫恼。我也是听元嘉王叔说杨政道所写绝句天下一绝,无人能出其右。阿兄我这才心痒难耐,你就给阿兄我看看吧。” 听到厚脸皮的被如此盛讚,李丽质心中像是突然吃了一口蜜,嘴角也在不自觉中露出了甜甜的笑意。 李泰看到李丽质那痴样儿,便知道要得偿所愿了。 “阿质放心,我自有办法寻到杨政道,阿兄我说到做到,你若有信笺儘管交於我便是。” “我……”李丽质犹豫了。 她知道如果让李泰捎去一纸信笺,厚脸皮的决计会再给她写一首诗。 嗯,我只是想看看他下一首诗会写什么,绝不是掛记那个厚脸皮的坏人。 李丽质很快便给自己找到了藉口。 “你要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李泰兴奋地搓起了手。 李丽质进入里间,不多时便视若珍宝一般捧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木匣。 第18章 马上、枕上、厕上 李泰在离开长乐殿之后,儼然已经化身成了杨政道的小谜弟。 特別是在他看到杨政道所抄的那首李白的《清平调》时,更是惊为天人。 大学生只知道这首李白写杨玉环的诗好,但具体哪好,他懂个屁啊。 但李泰懂啊,他可是被墨水餵大的孩子,是李二诸子之中文学修养最高的一个。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杨政道写的八首诗。 从李元嘉那里听来一首,从甘露殿李二那里偷看到了两首,加上李晦在平康坊流传出的那首,还有就是刚才李丽质那里看到的四首。 李泰忽然有些嫉妒妹妹,这八首诗中,阿质独得其五。 还真是羡煞旁人。 不过听元嘉王叔说,那杨政道已经为阿质如痴如狂。 他这般敢爱敢恨,不顾世俗,还真是如謫仙一般,是一个瀟洒的人儿。 想到这里,李泰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会会这个远房表兄。 至於去哪寻到杨政道和李恪一行人,那自然是守株待兔。 李泰料定二人经过武功县时,必然会去庆善宫。 庆善宫本是李渊的一处別院,但这处別院的意义却非同寻常,因为这里是李二的出生地。 而在李二登基之后,更是將武功別院重新修缮一番,更名为庆善宫。 后为了纪念李二的母亲竇皇后,便在庆善宫西侧修建了慈德寺。 杨政道和李恪作为晚辈,又是为李渊祈福,途径武功县,没有理由不去慈德寺。 如今寺院刚刚落成,李泰已经打定了主意,向父皇討个旨意去巡视一番。 至於如何从杨政道那里多套取几首佳作,李泰很有信心。 他从元嘉王叔那里得知父皇许杨政道招募一伍部曲。 杨政道这一路拜佛祈福,想来还没来得及招募。 如此,他便可以投其所需,解其燃眉。 李泰作为嫡子,自然有一队部曲专职护卫。 他虽未出阁开府,这队护卫名义上也属於李二,但他觉得擅自做主,让与杨政道一伍部曲,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於是,李泰很快行动起来,仗著李二的宠溺,他很快得了准许。 出了太极宫,他叫上了平日里最要好的伙伴,江夏王的次子李景仁,便向著武功县出发了。 而另一边,杨政道和李恪一行人,也在去往武功县的路上。 李泰猜得没错,杨政道和李恪的確是要去慈德寺。 大学生虽然没有多高的政治水平,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此时的杨政道內心是又喜又怕。 【当前任务:探索雍州】 【任务目標:在雍州下辖十七个县完成打卡】 【当前进度:15/17】 他们一行这几天內,自富平县法源寺出发,去了云阳县的云阳寺、醴泉县的化度寺。 再有两站,探索雍州的任务就完成了,也不知会是怎样的奖励。 而杨政道又来了一个三连抽。 获得了科举满分作文解析、歷代书法全通、汤浴水疗详解。 三个技能怎么说呢,很有用,但不多。 或许是为了避免bug,系统给的科举满分作文解析,全是宋、明两朝的状元作文。 而歷代书法全通,如字面意思,便是只是全通而已,而非精通。 拿贞观流行的楷书来说,有了这个技能,只能说字写得不错,还远达不到欧阳修、虞世南那样的水准。 不过他完全可以用一种新的字体,从而脱离楷书的评判標准,自成一家。 这新的字体,自然首选宋徽宗的瘦金体。 不过唯一的问题,便是大唐人对这种新字体的接受程度不知如何。 至於汤浴水疗详解,加上之前获得的柔式按摩技巧,这是让他在大唐开洗浴中心的节奏啊! 想到洗浴中心,杨政道便下意识地將目光扫向了身侧的娜札。 娜札一袭崭新的皮甲,紧裹上身,胸口像是揣了一对柚子;铜钉带紧勒细腰,盈盈一握;顺著马鞍垂下的长腿笔直紧致,颯爽英姿,偏偏又很勾人。 再想起家里的阿五,阿六,杨政道恨不得立刻在家中置一汤池,日后左拥右抱,夫復何求! 正当杨政道幻想一家人的幸福生活时,余光却瞥见了娜札后面的简內侍。 哎,奈何这前朝余孽的身份…… 杨政道甩了甩头,心中惋惜,现在还没到腐败的时候。 无奈之下,杨政道只好琢磨起了瘦金体,来驱散脑海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美好画面。 他以指代笔,书空练习。 突然,杨政道想到了欧阳修讲过的一则关於勤勉的故事。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既然这简內侍是长孙皇后派来考察他这个“女婿候选人”的,那就给他留下亿点点深刻的印象吧。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杨政道吩咐谭封取出一方麻纸,一支狼毫笔和一小块墨锭。 因为有了系统给的基础骑术加持,杨政道稳坐马鞍,如履平地。 “大郎,您这是……”谭封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 眾人立刻看来,无不震惊。 只见杨政道双腿控马,左手托纸,右手挥毫,在那一起一落的马背上,铁画银鉤,如临书案。 “这……”李恪惊得一时失语,忍不住讚嘆,“表兄真是好手段。” 娜札满眼崇拜,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阿巴只觉得好玩,嘿嘿傻笑。 而后方的简內侍则催马上前,恭维道:“杨小郎君真是勤勉,竟能马上挥毫洒墨。” 杨政道轻咳一声,对简內侍笑道: “內侍谬讚,实乃政道少时飘零,书法一道,始终不得精进,勤勉自励於三上,以求有所得。” 这个理由完美,配合这个故事,再拿出瘦金体,那便是一桩自带流量的美谈,也更容易让新字体获得文人圈子的认可。 哈哈!大学生还是懂炒作的。 说完,杨政道便在心中呼唤谭封,快来捧哏! 这个平日里问题最多的傢伙,果然没让人失望,他挠著头问道:“大郎,三上是什么?” 杨政道强压嘴角,正色道:“自然是马上、枕上、厕上。” 论无耻这一块,大学生自当敢为天下先。 欧阳修,你讲的故事,某先用了。 李恪目光灼灼,江成若有所思。 而简內侍在片刻惊愕后,默默地放慢马速,坠在队尾,偷偷拿出木牘和铅条。 “政道善骑,马上可书,且好学不輟,言自励於马上、枕上、厕上。” 就在杨政道一行人看到武功县的城墙轮廓时,忽见城门处烟尘扬起。 十余骑精悍人马,从城门奔出,径直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飞扑而来。 第19章 宝驹赚诗,各怀心思 杨政道未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李泰和李景仁,他更不知道李泰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 此刻的李泰还未发福成为一个小胖子,应该也未生出夺嫡上位的心思。 圆嘟嘟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稚气,但一双乌黑髮亮、四处乱扫的眼睛,却透著精明。 一身紫色华服尽显皇子的贵气。 胯下的乌騅,更是神俊不凡,通体如黑缎一般,无半根杂色。 李泰也未料到杨政道身边已经有了两名异族部曲。 当他看到阿巴时,跟其他人一样,差点惊掉下巴。 儘管在长安李泰见过像阿巴这样一头红髮的异族人,但他没有见过如此高大的! 那身高將近一丈,犹如铁塔一般,臂膀更是粗过常人的腰腿。 若不是看著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李泰都有心向杨政道討要过来充当亲卫。 再看那女骑手,身姿高挑,配上一袭皮甲,英姿颯爽。 手中挽著一张牛角弓,胯侧斜掛著箭囊,箭羽齐整。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冽锐利,没有半分汉家女子的温婉,浑身散发著来自草原的火辣。 这样一来,计划便需要改变一下。 李泰眼眸一转,便有了主意。 他对李恪和杨政道拱了拱手:“王兄和政道表兄此番为太上皇祈福,一路辛苦,我已命人在庆善宫备下接风宴。” 杨政道不知李泰是何缘故如此热情,但当前和他处好关係,断然是没有半点坏处。 一行人入武功县城,便径直去了庆善宫。 筵席设在花园的亭子中。 李泰也算是细心,桌上並无荤腥,儘是精致的素斋与点心。 席间布置也很是讲究,衬著亭外烂漫春光,极尽风雅。 席位更是特意对著亭外的一片梨林,白色梨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落英繽纷。 宴席將半,李泰放下杯盏,对杨政道恭敬道:“我听徐王叔说,政道表兄诗才天下冠绝,今日春光正好,繁花满庭,不如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给长乐写诗的副作用来了。 一个谎言,就需要一万个谎言来圆。 一次抄诗,就需要一万次抄诗来填。 虽然《全唐诗》有数万首,但抄一首便少一首,总要给后来的大诗人们留点。 大学生还是有底线的。 杨政道便哈哈一笑,拱手谦虚道:“徐王那是过誉之词,政道绝不敢当,越王殿下也莫要当真。” 见杨政道拒绝,李泰早有准备,起身道:“政道表兄何必谦虚。” 说罢,不等杨政道反应,他便拍了拍手。 不多时,一名护卫將李泰所骑的那一匹骏马牵了过来。 李泰这才继续道:“政道表兄,不然我们就赌上三场,政道表兄如若输了便赋诗一首,如若贏了,我便將这匹『乌影』割爱。” 这时,李景仁也起身含笑附和:“甚妙!甚妙!如此宝驹赌诗篇,传出去必是一桩美谈。越王盛情,政道兄还是应下吧。” 而李恪却皱起了眉,他看了一眼杨政道,决定还是出言告之一声:“青雀,这可是父皇赐你的御马,作为赌注,怕是不好。” “无妨,回宫之后,我自会向父皇解释。” 杨政道在看到被唤作“乌影”的宝驹时,便已经心动。 这放在后世,那就是v8超跑,没有那个男人可以拒绝。 输了,大不了再抄一首诗。 毕竟,大学生的底线向来都比较灵活。 但在听到李恪好心提醒这是李二的御马后,杨政道也觉得问题不大。 唤作旁人,拿御赐之物打赌,即便贏了,杨政道也不敢要。 但李泰不是旁人,那可是李二的心头宝。 如果李泰输了,李二也只能忍气吞声,断然不会处罚杨政道,去驳了他宝贝儿子的面子。 杨政道有了决断后,便面带喜色地朗声道:“如此便依越王之言,不知越王欲如何相赌。” 李泰提出了三局两胜,而后一局要比试的內容,由输者来定。 他作为赌约的提出者,自然要谦让,便请杨政道来定夺第一局的比试內容。 杨政道在脑海將系统刷出来的技能过了一遍,好像也只有围棋职业九段適合。 他便提出了第一局来比试棋艺。 李泰闻言心中窃喜,在同辈之中,他最善棋艺。 如此便稳了。 李景仁更是喜形於色,带著玩味的眼光看著自投罗网的杨政道。 李恪也只能借著恭维提醒杨政道:“我看这局青雀当是稳操胜算,前些日,青雀陪父皇手谈,可是贏过一局。” 杨政道听出了李恪的暗示之意,心中一惊,这莫不是正中李泰下怀? 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沉著应对,在心中默默思忖了一遍唐代围棋规则与后世的不同。 系统给的棋艺属於现代围棋,两者还是略有差別。 就比如,现代围棋是黑子先行,还有贴目等细化的规则,而唐时围棋恰恰相反,是白子先行。 比试的內容是由杨政道选的,杨政道自然要礼让,由李泰执白。 唐时围棋需要先在四个星位下好对角座子,当第四枚座子落在棋盘之上,才算正式开始搏杀。 李泰起手直接落在两个白子星位之间的边路要衝,显然是按古谱套路开局,讲究以势压人。 杨政道自然是按现代围棋的思路,直接进攻抢角,將黑子落在白子星位旁的三三点位。 李泰面露错愕,如此不做大局,只看一隅,实不可取。 李景仁立刻翘起了嘴角,李恪也暗自摇头。 李泰皱眉沉思片刻后,也未想出杨政道有什么深意,便不再管杨政道的贸然进攻。 在古棋观念中,无视大局、深入敌后是送死。 李泰选择从外侧封锁,欲连成大龙,占得大势。 杨政道则继续巩固在四角的优势。 等李泰占得大势开始对杨政道进行围杀时,杨政道已经完成了对四角的布局。 接下来便是近身廝杀。 这时杨政道的优势开始慢慢显现,而李泰也越下越心惊。 其实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根本不知道围棋职业九段的含金量。 现代围棋的很多技巧,本就总结了无数前人的古棋谱,又加上后世有算力逆天的人工智慧,在棋理推演和死活算计上,对於古人那可是降维打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泰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汗,李恪和李景仁也怵然变色,凝神屏息。 第20章 主人好棒,好厉害 当杨政道一子落下,提了数个白子后,一旁的娜札突然不顾身份地欢呼出声:“主人,好棒!” 李泰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局棋他本就下得很窝火,明明自己占得大势,可偏偏在四角被杨政道杀得溃不成军。 父皇也说过,將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 可杨政道偏偏就是靠著技巧取胜。 他看了一眼娜札,却也不好与一个胡女计较,只能阴沉著脸继续落子。 杨政道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要贏了。 李泰这棋艺好像有点菜啊! 在看到李泰那快滴出水的脸色时,他赶忙告诫娜札要观棋不语,但內心早已乐开了花。 这可爱的小丫头,情绪价值可是给得满满的。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泰终於放弃了挣扎,投子认输。 李景仁长嘆一声,颇为惋惜。 李恪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杨政道一眼,心道,这个表兄不简单。 娜札捂著小嘴,忍住没再出声欢呼,但眸子中满满的崇拜几乎要溢出眼眶。 而阿巴也在这时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点心:“阿道,奖励你的,这个最好吃。” 杨政道看著傻里傻气的阿巴,苦笑摇头。 其他人见状,也相视莞尔,暗自发笑。 李泰则重重地吐了一口气,面容舒展,没关係的,还有后手。 他本就不在意输贏,只不过输在了他引以为傲的棋艺上,心中难免鬱闷。 他扫了一眼娜札,看著那双笑成月牙的眼睛,万分后悔这次出门,没有带上他那个贴心乖巧的新罗婢。 第二局,他决定选择比试射术,因为他从未见过杨政道持过弓。 李泰所料不错,杨政道虽然在草原长大,但作为一个流亡政权的傀儡小皇帝,杨政道自然没什么机会学习射术。 此刻杨政道正在纠结要不要用掉在武功县获得的抽奖机会。 最终他还是决定用掉,反正留著也不会下崽,万一得偿所愿了呢。 只要再接再厉再贏一局,便可以骑上马中兰博基尼、驹中劳斯莱斯。 而李泰在看到杨政道脸上的迟疑之色后,嘴角便噙起了笑意。 “政道表兄,我看你这女护卫,佩弓挟矢,想来射术定然不错,不如这一局便由你我的部曲代为出战。” 唐时,由部曲代行其事,算是世家贵族之间的习俗,所以李泰顺理成章地向杨政道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不用!”杨政道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露出了无比自信的神情。 没错!这一次终於欧皇了一把,想啥来啥。 就在刚刚,他脑海中跳出了一条信息。 【您获得了基础射术】 这射术虽然被冠名为“基础”,但杨政道知道,这局稳了。 因为他发现,但凡是被系统冠以“基础”的技能,那几乎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当然这样的技能是比不了天赋型选手的,比如他和席君买大战数十回合,只略逊一筹。 但和李泰比试,想来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歷史上,没听说过李泰善射,倘若是换成李泰他爷爷李渊,那直接认输就对了。 相传竇毅为女择婿,便在屏风上画了两只孔雀,约定两箭各中一目者为婿,李渊两发全中,抱得美人归,也就有了后来的竇皇后。 另外还有一则更生猛的封神之战,李渊在龙门率十余骑遭遇数千叛军,连射七十箭,箭箭命中,叛军溃败。 不说射不射得中,单是能连射七十箭,这就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很快箭靶便布置好了,眾人移步园中空场。 杨政道看著五十步之外的箭靶,原本被强行植入的射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无数次挽弓射箭的练习,无数个控弦发矢的技巧,豁然贯通。 李泰跃跃欲试,杨政道成竹在胸,两人似乎都觉得胜券在握。 一番礼让之后,还是由李泰先射。 他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把紫檀木弓,搭上箭矢,拉满弓弦,屏息凝神,最后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 “咻”的一声,正中靶心! 不愧是李渊的孙子,李二的儿子。 护卫纷纷叫好,娜札则面露担忧。 接下来,毫无意外,李泰三箭全中。 他露出笑容,將弓交到了杨政道手中。 杨政道接过弓箭,凭藉著手臂上的肌肉记忆和系统直接植入的射术经验,拉弓搭箭,一气呵成,几乎未作瞄准,箭矢便破空而出。 “咻!嘣!” 箭矢深深钉在靶中,箭羽嗡嗡震动! “哇!”眾人当即惊呼出声。 不等眾人收起震惊,杨政道的第二箭、第三箭,已如连珠一般,相继射出。 三支箭矢几乎重叠在一起,稳稳地嵌在靶心之上。 李泰的脸色瞬间僵住,难以置信。 李恪眼中闪过惊嘆,忍不住点头称讚,暗道,这个表兄藏得好深。 娜札更是满脸崇拜地再次给满情绪价值:“主人,好厉害!” 而一直默默观察的简內侍,又拿出了木牘。 “政道善射,三箭连珠,皆中一点。” 李泰看著靶心上紧紧相连的三支箭,彻底颓然。 他本就不在意输贏,只不过输在了他引以为傲的棋艺和射术上,心中…… 不对!我也是三箭全中,只不过射速稍慢半分罢了。 李泰不甘心,就这么认输的话,他感觉自己会鬱闷死的。 “越王殿下和政道兄皆是全中,如此平局该当如何?”李景仁上前问道。 好兄弟!李泰在心中默默为李景仁竖个大拇指。 杨政道立刻笑道:“那便在第三局中一较高下吧。” 毕竟大学生还是懂社会的,既然李景仁已经把梯子搬出来了,那断然没有再伸手撤走的道理。 而且杨政道料定这时的李泰还没学会李二的无耻。 果不其然,听到杨政道如此说,李泰立刻脸色一红,摆了摆手。 “此局当时政道表兄胜了,连珠射术,实乃神技。” 杨政道看出了李泰的不甘心,便主动提出:“越王谬讚了,射术较量,自当以中的为胜。既然五十步平局,不妨换成百步如何?” “甚好!甚好!”李泰暗道,这杨政道能处! 待箭靶后移至百步后,两人又相继射出三箭。 这一次,李泰心服口服,他的三箭只是堪堪落在靶上,而杨政道的三箭却依旧全中靶心。 他上前拱手,不觉中称呼已经改了。 “表兄射术精湛,泰佩服之至!那『乌影』已是表兄之物了,但泰还想再比最后一场。” 第21章 石屠何在,阿巴登场 杨政道原本以为李泰要比第三场是想扳回一局,他也做好了这一场定然要避胜相让的准备。 谁知道李泰竟然提出最后一场由部曲比试拳脚,而且还言明要与阿巴比试。 这李泰是有受虐倾向吗? 现代拳击比赛中为何要按体重分不同级別进行比赛?那是因为在拳脚比试中,体重体型可是极为重要的决定因素。 除非是在武侠小说中,不然一个正常人,谁能在拳脚上打过將近一丈高的阿巴? 而且阿巴也不是那种病態的虚高虚胖,他可是自小便靠著双腿牧羊的。 再加上近些日子,阿巴不缺吃食,身体似乎又壮硕了几分。 於是,杨政道脸色古怪地看著李泰:“越王殿下,要不再考虑考虑,这好似不太公平。” “无妨!”李泰大手一挥,“石屠何在?” “诺!”护卫中一身高將近七尺,如黑熊一般的猛士应声出列。 这石屠虎目虬髯、面色黢黑,虽然长相粗糲,但年龄却是不大,也只有十六七岁模样,还透著青涩。 李泰指了指还在端著盘子吃糕点的阿巴,向石屠问道:“可能战而胜之?” 石屠抱拳,声如洪钟:“定不辱命。” 而杨政道也让阿巴蹲下身子,对阿巴耳语了一句。 阿巴诧异地看了杨政道一眼,然后重重点头。 比试依旧在花园进行,园中空地已用石灰粗略画出一个径约三丈的圆圈。 比试方式则是大唐世家贵族最常玩的角力。 角力类似后世的摔跤,力量和技巧兼顾,只要將对方摔倒、控制、或推出圈便算胜出。 阿巴与石屠走到圈中,李景仁作为裁判,刚宣布开始。 阿巴便瓮声瓮气道:“我认输!” 只见阿巴转身便要退出圆圈,还衝著杨政道咧著嘴憨憨傻笑,露出一副“阿道,你快夸我”的表情。 杨政道以手扶额,想教阿巴比试放水还是太难为他了。 眾人也是一片愕然。 石屠那原本黢黑的脸,更是黑成了锅底。 李泰也瞬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立刻对阿巴问道:“大个子,刚才那种糕点,你还想吃吗?” 阿巴犹豫地看了一眼杨政道,见杨政道没有反对,便討好一般憨笑道:“小个子,我还想吃。” 李泰乐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叫他小个子。 他只觉有趣,便继续道:“你只要用尽全力比试一场,刚才你吃的那种玉露糰子,以后你想吃多少,便有多少。” “好!”阿巴径直走到了李泰面前,伸出了蒲扇大的手掌。 李泰愣了一下,才笑著与阿巴击掌为誓。 阿巴这才满意地回到场中。 比试重新开始。 石屠早已扎稳马步,虎目圆睁,双手抱拳护在胸前,面对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的阿巴,他谨慎地选择了以守为攻。 哪知阿巴有样学样,也扎著马步,瞪大眼睛,岿然不动。 眾人又是一阵莞尔,原来这阿巴应是不懂角力。 石屠无奈,只能改变策略,主动进攻。 他脚步蹬地,如黑熊般冲向阿巴,那动作又快,又猛,好似扑食的饿虎。 阿巴如一堵城墙一般立在原地,他不懂什么技巧,仅是凭著本能张开大手,带著破风声,径直抓向石屠的双肩。 石屠虽虎背熊腰,却异常灵活,他深諳角力技巧,避开阿巴的长臂,伸手便去锁阿巴的腰腹,力道沉猛如铁。 “起!” 他爆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全力发动,如霸王扛鼎,竟要试图將阿巴举起。 “好!”李泰忍不住以拳砸掌,发出喝彩。 杨政道心中也是一紧,暗道这黑廝果然了得,怪不得李泰要比这第三场。 阿巴只觉一股怪力从腰间传来,脚下虚浮。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双脚要离地时,他身躯下意识地向前一弯,双手抱住了石屠的腰。 有了发力的支点后,他向上一扯,便將石屠的力道卸去。 如果说石屠是刚猛与技巧兼具的话,那阿巴便是大巧不工,以力破万法。 如此二人有来有往,却奈何不了对方。 石屠也是暗暗心惊,他感觉如此下去他必败无疑,因为他是全力以赴,而阿巴仿佛是仅凭本能,隨意为之。 但他不能输,他是犯人之后,越王殿下给了他放免归良的机会,他必须把握住。 而且看这杨郎君为人也不错,毕竟能对一个傻子如此宽厚,想来必是良善之人。 想到这里,石屠决定放手一搏。 他故意卖出一个破绽,让阿巴再次抓住他的双肩。 阿巴这时才慢慢明白过来,这比试是要將对手推出圈外。 他想到那个小个子说的玉露糰子,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答应了小个子,要用尽全力比试。 於是他怒吼一声,双手发力,死死控制住石屠,全力將石屠推向圈外。 石屠双脚死死蹬地,被推得向后滑行,在泥土中犁出两道深沟,眼见一只脚后跟已堪堪触及石灰线边缘。 就在眾人以为石屠即將出局的剎那,他眼中狠色一闪,不退反进。 借著阿巴前冲的巨力,石屠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向侧后方一倒,双腿如剪刀般绞向阿巴前伸的左腿。 石屠黢黑的脸色憋得通红,隨著他的一声暴喝,腰背全力一扭。 “嘭!” 烟尘微扬。 谁能想到石屠的全力反击竟然將阿巴庞大的身躯侧摔在地。 “彩!”李泰刚发出欢呼,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李景仁也嘆了一声,颇为惋惜。 因为此刻石屠的一只脚已经滑出了圈外。 一人摔倒。 一人出界。 剎那的寂静后,议论声轰然炸开。 杨政道却鼓起掌来,他知道这石屠能借力打力將阿巴摔在地上有多不容易。 这就好比,让麦迪將姚明掀翻,让科比把奥尼尔放倒。 此刻他好想大袖一挥,高呼一声:“这黑廝是谁的部將!” 阿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李泰。 “小个子,我用尽全力比试了!” “哦……”李泰一愣,旋即笑著吩咐护卫再去取些玉露糰子。 然后,他转向杨政道朗声道:“表兄,我这部曲如何?” 杨政道由衷讚嘆:“可谓万人敌。” 李泰满意大笑,接著他压低声音道:“只要表兄今日能写出一首让我满意的诗,我便將这员『万人敌』的部曲让与表兄。” 第22章 下一句,是什么啊 杨政道听了李泰的提议,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这李泰原来是想借比试来展示部曲实力,好以此討诗。 这有何难? 无非是脸不要了,抄来便是。 至於石屠,他作为犯人之后,本属於皇室的官奴,如今李泰做主放免,成为杨政道的部曲,他自然是愿意的。 唐初延续北魏与前隋律法,人分三等,奴婢,贱人,良人。 奴婢视同財產。 而部曲属於贱人,依附主人,没有独立户籍,但相比奴婢,却有了放归良人的机会。 比如原来李二的秦王府便有很多出身奴婢、部曲的猛人,立功授爵,一举成为功勋贵族。 想这石屠在史书上未能留下一笔,大概也只是时运不济。 杨政道再看了一眼石屠,心中甚是欢喜,既然李泰如此大方,自然要却之不恭。 他提笔蘸墨,腕底一转,落笔便是瘦金体。 笔锋细劲如线,转折锋利如刀,撇捺清挺、竖鉤如锥,字字瘦硬挺拔,却又风骨凛然。 李泰、李景仁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字与初唐流行的肥厚端庄书风全然不同。 李恪也皱起了眉,忍不住问道:“表兄,你这字……” 这一路同行,他也是见过杨政道写的字,向来是工工整整、平平无奇的楷书。 如今这字却风格大变,实在匪夷所思。 杨政道刚写下一个“梨”字,见眾人皆是好奇,心中窃喜。 他停下笔,郑重解释。 “前日观看了钟太傅的碑文后,心有所得,路途中於马上练字,又豁然开朗,这才想出此新书体,作以尝试。” 李泰、李景仁同时震惊於杨政道所说的马上练字,又听闻李恪解释了杨政道的“三上”之说,二人无不钦佩之至。 李景仁更是忍不住感嘆:“三上浊事,犹可风雅。政道兄可曰三上犹雅。” 可约?!还是可日?!三上犹雅?! 你讲清楚!还能这样简称的吗? 杨政道深深地看了李景仁一眼,这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讲话如此好听。 然后,他继续写下去。 题目写完,李泰的眼睛便笑成了一条缝。 只见墨跡未乾的纸上正写著“梨花咏赠越王泰”。 凭这题目,便贏了一半。 李泰都开始幻想,接下来会是怎样一首诗,而他的名头也將隨著这首诗传遍长安。 杨政道挥毫立就,便是一首七言绝句。 桃蹊惆悵不能过,红艷纷纷落地多。 庆善宫中千树雪,欲將君去醉如何。 清风拂过墨痕,周遭一片屏息,亭中落针可闻。 “好诗!”李泰率先反应过来,“徐王叔诚不欺我,表兄之绝句当真天下无双!” 他又默读一遍,继续讚嘆道:“此诗应时应景,意境长远,平仄流畅,可谓浑然天成,当世佳作。” 杨政道闻言有些心虚,他为了应景,將“闻道郭西”四个字,改成了“庆善宫中”,不想竟歪打正著。 毕竟只会玩大乱斗的大学生,哪懂什么“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不过贞观年间,绝句还未形成严整的格式。杨政道的心虚,纯属多余。 李恪则更在意杨政道写下的新字体,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纸面。 “此字……不类钟王,不类欧虞,笔笔见骨,锋芒逼人,却又飘逸出尘,无半分俗態。” 就在几人还沉浸赏玩此诗此字时,杨政道竟长嘆一声,尽显落寞之色。 见眾人看来,他重新铺好一张藤纸,又提起了笔。 表演的环节到了。 只见他一声哀嘆一行字,声声嘆息连成诗,最后更是仰天长啸:“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眾人看去,又是一首绝句。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李泰只觉心口一紧,那淒清悲切之意,跃然纸上,心中不禁感嘆,好一个“痴儿”。 李景仁听李泰说过,杨政道倾心长乐,却未曾想,竟痴情至此。 李恪则悠悠一声嘆息,感嘆表兄这情关难度,想来父皇是断然不会將嫡女许给一个前朝遗孤的。 他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阿娘在后宫的小心翼翼,心中也儘是悽苦。 杨政道见三人皆是默然动容,怀疑自己是不是装过了头。 不过,已经开场了,自然得演下去。 他转身对李泰深深一揖:“越王殿下必然知道政道心中所念之人,还望殿下成全,能將此首诗寄与佳人。” “这……”李泰一时失语。 他怀里还揣著一封阿质写的信笺,原本是想以此为挟,再从杨政道那里赚一首诗。 现在见杨政道果真是为阿质如痴如狂,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小人行径。 哎,也罢。 如此情真意切,坦坦荡荡,我青雀,便再做一次青鸟吧。 李泰扶起杨政道,从怀中取出了信笺。 最后他又不忍,提点了一句:“你们之事,成与不成,在於立政殿。” 杨政道接过信笺,心中一喜。 不错,不错,又爭取到一位站自己的。 待杨政道,拆开信笺,又是熟悉的飞白体,而且又是一句不在《全唐诗》內的诗句。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 这什么意思?大学生不知道啊! 上次李丽质写的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他还能看懂字面意思,这一次他连字面意思也看不懂了。 难到也像上次一样,阿质想说的话是这句诗的下一句吗? 可是下一句,是什么啊? 李晦不在这儿,也不好问这三位吧。 杨政道只能装出一脸羞赧,小心將信笺收起。 大学生猜得没错,不过这也不能怪大学生,毕竟诗经《子衿》这首诗,大家熟知的也只有第一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而最后两句却是:“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没错,太极宫中的李丽质想那个厚脸皮的坏人了。 此刻的李丽质正端坐在临春阁中,窗欞敞著,春风卷著花香飘来。 她身侧,皆是与她年岁相仿、尚未许人的姊妹。 而阁外御花园中,太子兄长正主持著一场文会雅集。 她知道,这实际是母后为她们这些公主,特別是为她,组织的相亲。 但她的心思却不在此处,桃花已经落尽,梨花此时正开,不知道那个厚脸皮的现在到了何处?也不知道青雀兄长有没有寻到他。 她突然有些后悔那日在信笺上写下了“挑兮达兮,在城闕兮。” 自己是不是太直白? 她开始怀疑,自己怕是也染上了那个厚脸皮的弊病陋习。 当真是羞死人了! 不觉中,她的小脸已染上了红晕。 第23章 个子小小,说话屌屌 “阿姊,发什么怔呢?” 李丽质回头发现旁边的豫章公主李丽安正衝著她掩口偷笑,眼中儘是打趣。 李丽质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豫章公主的生母早死,又与李丽质同岁,自幼便和李丽质一起被长孙皇后带大。 所以二人关係亲密无间,李丽质的小秘密,李丽安自然也便知晓。 李丽安笑嘻嘻地凑近,悄声道:“阿姊,是在想你那心许人了吧?” “阿安,你休要胡说。”李丽质羞恼,伸手便掐了一下李丽安的小蛮腰。 “哎呀,阿姊饶我,饶我。”李丽安赶忙求饶。 这时,长孙皇后向她们这边瞧了一眼,两人立刻端坐,恢復了乖巧模样。 李丽安终是没忍住心中好奇,她偷瞥了一眼长孙皇后,然后目不斜视,用肘尖轻碰了一下李丽质。 “好阿姊,你快讲讲,青雀阿兄可是去寻那杨政道了?” 李丽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青雀阿兄回来定然会带来佳作。”李丽安立刻笑意盈盈,满眼期待。 她旋即又想到自己的亲事,母后有意將她许於唐尚书家的五郎唐善识。 因为唐尚书出使突厥立了大功。 只是那唐善识木訥了一些,不过人长得也倒俊秀。 想到此处,李丽安忍不住又向阁外看了一眼。 李丽质看到李丽安在含羞张望,便抓住机会打趣道:“那唐五郎,可算中意?” “哎呀,阿姊!”李丽安的脸颊霎时涨红,以袖掩面。 就在这时,阁外文会上,有喧譁声传来。 阁楼內,几位公主相互看了一眼,见长孙皇后未作制止,便全凑到了窗边,扶著窗栏倾听张望。 长孙皇后心中自然也是好奇的,她轻轻朝侍立一旁的內侍看了一眼。 那內侍立刻会意,躬身退下,快步下了阁楼。 此刻文会上,杜荷神情倨傲地將一张藤纸展开,上面正是一首绝句。 东风破冻柳芽新,暖日融霜草色匀。 閒步芳蹊听燕语,一溪烟雨浥轻尘。 “唐善识,你可服输?” 唐善识一看这首绝句,確为上乘之作,他正准备拱手认输时,衣袖却被人扯了一下。 却见是王侍中王次子,王敬直。 王敬直拱了拱手笑道:“杜二郎,拿刘学士的佳作来比试,胜之不武吧。” 唐善识面露诧异,他未料到杜荷会如此作弊,便訕訕一笑,坐回席位。 杜荷被当眾拆穿,恼羞成怒,双眼一眯:“王二郎,你休要多管閒事!” 而这时杜荷一旁的房遗爱却站了起来,他满不在乎地对著唐善识和王敬直笑道: “是又如何?如果你们能討来一首胜过此作的诗,我们认输便是。” “你……”唐善识闻言气急,竟一时语塞。 显然他並未继承他父亲唐俭的口才。 而阁中的李丽安看到这一幕已是蛾眉紧蹙,焦急万分。 她晃著李丽质的胳膊,促声道:“阿姊,这该如何是好?” 李丽质看到太子兄长已向李晦使了眼色,便拍了拍李丽安的手,让她安心。 李晦会意,站起来笑道:“各位,即便使人代作,也须寻同辈之人方为公平。” 房遗爱闻言,却对著李晦面露不屑:“李二郎是说你在平康坊留名那首诗吧?听闻是杨政道所作……” 他故意拉长尾音,然后讥笑道:“我看定是有前朝遗臣为他这个前朝余孽扬名的代笔之作罢了!” 房遗爱这一句话声音很大,阁楼內听得真真切切。 “啪!” 李丽质的小手重重地拍在窗栏上。 一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凭什么敢大放厥词。 前朝余孽四个字,怕是房僕射也不敢当眾讲出吧!还真是目中无人。 他是脸皮厚了些,但也不是房遗爱你这庸才紈絝可以污衊的。 李丽质被气坏了,完全没顾及到南平公主、遂安公主两位阿姊满脸的震惊和错愕。 她撅著小嘴回到席位,摊开彩笺,略作沉思,选了一首她认为最差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样的绝唱,他们不配看到。 李丽质提笔便是一手清劲秀雅的飞白体。 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歷乱李花香。 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 不顾眾人惊讶,李丽质便將这首诗交到了李丽安手中。 “去吧,为你那唐五郎解围。” 李丽安开心收下,却又满脸羞涩地为难道:“我去吗?” 遂安公主李丽容指尖点了一下李丽安额头,调笑道:“阿妹,你怕不是迷了心窍!” 南平公主李丽婉强忍笑意,提醒道:“傻丫头,让你的內侍去呀!” 李丽安这才反应过来,红著脸將彩笺交给內侍,又不放心地轻声嘱咐数句。 长孙皇后看在眼中,却未阻止,毕竟她一手养大的六女能和唐家五郎情投意合,她也能安心了。 只是她想到自己的嫡女阿质,又忍不住轻嘆一声。 內侍將彩笺交给唐善识,並未明言。 唐善识朝临春阁看了一眼,便羞赧了起来。 他们今日参加文会,並不知道长孙皇后和诸位公主就在阁楼之上。 但唐善识却从母亲那里得知,长孙皇后有心將皇六女豫章公主许给他。 所以在他拿到彩笺时便已明白,只觉得心中如化开了一块飴糖,甜丝丝、暖洋洋的。 王敬直看到唐善识的异样,目光便落在那纸彩笺上,先是一惊,然后大喜过望。 他朗声將这首绝句念了出来,然后看向杜荷,挑了挑眉:“杜二郎,这首比之刘学士的佳作如何?” 这两首诗,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一首仅仅是写景,而另一首却是寄景抒情,寓情於景。 即便杜荷再厚顏无耻,也不好反驳。 只有房遗爱还欲强词夺理。 这时李晦也看到了那首诗,便轻笑一声。 “我知道房二郎定然会说这首绝句亦为他人代笔为隋王孙扬名之作。” “你……”房遗爱也未料到这首诗竟然也是杨政道所写,他顿时脸色铁青,当眾噎住。 李晦看到房遗爱吃瘪,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李承乾也是强压嘴角笑意,温声说合:“文会雅集,不必伤了和气。此间之言,皆为玩笑。” 而此刻,还在武功县庆善宫的杨政道並不知道,因为他那护短的小长乐,他已被房遗爱和杜荷记恨上了。 虽然大学生不是多事的人,但如果知道红顏是为他一怒,那也是不怕事的。 可惜大学生没机会看到那一幕了。 嗯!个子小小的,说话屌屌的,包可爱的。 第24章 他,开始想入非非 武功县,庆善宫。 李泰悻悻然地收好杨政道写给李丽质的那首绝句。 他原本的打算是赠杨政道五个部曲,来换得五首诗,然后用阿质的信笺再赚一首。 如今却只得一首,颇感意犹未尽。 而杨政道在得了石屠为部曲后,亦有同感。 石屠,加之阿巴、娜札,以及入吾彀中的席君买,已有四人,比之李二许他招录的一伍部曲,还差一人。 他突然想到,在第二次比试射术时,李泰便提过由部曲代为比试的建议。 难道李泰护卫中还有一名神射手不成? “政道表兄……” “越王殿下……” 两人似乎是心有灵犀,竟同时开口。 隨即两人相视一笑,李恪与李景仁也不禁莞尔。 杨政道礼让,请李泰先讲。 李泰正要开口时,忽地想起刚才杨政道的目光分明向著亭外的护卫扫了一眼。 他眼珠一转,大概猜到了杨政道心中所想,便朗声大笑。 “我之所欲,即表兄之所想。” 杨政道闻言,觉得这李泰心思机敏,却又坦诚待人,实在和后来史书说的持宠骄奢、构陷兄长的形象联繫不起来。 或许是之后长歪了吧。 如果真尚了长乐,那李泰这二舅哥必须得好好管教一番。 看著李泰的一张圆脸,杨政道感觉自己想得有点远了。 他立刻整理好心情,笑道:“如此,便如之前一般如何?” 李泰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甚好!甚好!” 李恪稍一沉思,便苦笑摇头,这青雀赌了御马,再赠部曲,回去免不了被父皇责骂。 但他又何尝不想如青雀这般肆意妄为,奈何他与表兄一样,身体內流著前朝的血脉。 李景仁没听明白,忍不住抗议道:“殿下和政道兄,竟然学会了那僧人的打机锋!” 杨政道重新提笔蘸墨,先写下诗题“庆善宫斋宴赠李四郎”。 李泰立刻赞道:“甚妙!甚妙!” 李恪、李景仁甚是无语,这一句也未写呢,就甚妙了?! 杨政道心想这李泰如此上道,那便给他抄一首少年意气一些的吧。 毕竟给长乐写诗写多了,容易让人觉得他诗路太窄。 有了决定,杨政道运腕走笔,一气呵成: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下李泰满足了,除了阿质,谁人还得过杨政道的诗? 李晦?! 李晦那廝也就一首而已,还是无题之作! 感受著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少年豪情,李泰只觉得意气风发,他转身朝护卫队列朗喝一声:“高侃何在?” “诺!”一少年应声而出,携弓负箭,腰间更有一柄横刀,年约十四五岁,却已挺拔如松,步履稳重。 而杨政道在听到李泰唤出“高侃”二字时便如遭雷击。 他盯著出列的少年,声音都有些发颤:“勇士可是渤海高氏?” 少年略微诧异,便沉声道:“正是,家父前隋左散骑常侍高佑,获罪籍没。” 对上了!对上了! 想不到后来的生擒车鼻汗、平定高句丽的高侃,出身竟如此低微,也难怪他的前半生在史书上一片空白。 “表兄,可还满意!” 杨政道这才回过神来,他自然满意,十分满意。 如果说席君买是关、张一般的陷阵猛士,这高侃可是卫、霍一般的帅才名將。 第二日,一早。 杨政道和李恪一行人在慈德寺礼完佛后,便前往行程的最后一站,咸阳县的灵光寺。 而李泰难得出一次宫,还未尽兴,他与李景仁留在了武功县。 杨政道骑著神骏非凡的“乌影”,石屠、高侃二人亦在队伍之列。 出长安时,他仅有江成、谭封两位“內奸”护卫,归来时,李二许他的一伍部曲已经徵招完成。 嗯!当然还有席君买! 不过能被逼到靠挨打赚钱的地步,只要报酬合適,想必招募来做部曲也不难。 当时杨政道之所以没有直接招募席君买,那是因为席君买本就是良人。 哪有第一次见面就问人家做不做贱人的道理。 大学生虽然不懂御人之道,但大学生懂打工人啊! 没错,杨政道就是打算按照打工人的方式和石屠、高侃、席君买三人相处。 你给我打工,我给你报酬。 你若真想走,我绝不强留。 当然,打工人註定要吃的大饼,那是绝对不能少的。 杨政道清了清嗓子,对身旁的石屠、高侃二人沉声道:“二位,作为郎主,我现今只有永业田十顷,乃太上皇敕令,圣人特准。” 十顷?!只有?! 是人话吗?! 石屠、高侃对视一眼,皆是满眼震惊。 毕竟杨政道还未到授官的年龄,便能得到相当於五品官的永业田,实属圣宠正隆。 杨政道看到二人惊中带喜的表情,才继续道:“十年,不!我相信不出五年,二位必能立下功勋,重归良人,届时那十顷永业田中,必有二位的十之一二。” 石屠、高侃又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拱手:“必为郎主赴汤蹈火。” 只要给大学生一个机会,他一定能把饼画得又大又圆。 杨政道对二人和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而一旁的李恪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两个要赴汤蹈火的人,还不知道那十顷永业田在终南山上吧。 一行人便沿著官道,很快便进入了咸阳县的地界。 杨政道的心情也紧张了起来。 终於,在他隱约看到咸阳县城的城墙时,系统信息终於来了。 【您在雍州咸阳县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隨机抽奖一次】 【探索雍州已完成】 【人物卡池已开启】 【您可以从人物卡池隨机刷新出的三个人物中,选择一个作为您忠诚的隨从。】 原来奖励的是人物! 忠诚的隨从?!是百分百听我指挥吗?! 那请问有猫耳娘吗? 如果没有的话,那是不是有新罗婢、菩萨蛮、胡旋女、柘枝妓…… 杨政道搓了搓手,在脑海中打开了人物卡池。 脑海中是三个打著问號的黑色方块。 天灵灵、地灵灵,诸天神佛快显灵! 杨政道怀著忐忑的心情启动了刷新,依旧是连五毛钱的特效都没有,便出现了三个黑底白字的人物卡。 看著那极其简陋的界面,他都蒙了! 这人物卡竟然连个头像都没有吗? 这还不是得盲选?! 不过三个人物卡,仅凭名字,杨政道便已经开始想入非非了。 第25章 抽卡技术,画饼艺术 【人物:熊白白】 擅烹四方美味,通晓食材食补。 【人物:姚阮阮】 精通音律舞蹈,通晓新曲编演。 【人物:屯巧巧】 善於商贾经营,通晓帐目筹算。 白白、软软、翘翘,不错!不错! 但是要三选一怎么选? 好难办! 最终,杨政道长嘆一声选择了屯巧巧。 还没到享受的时候,那就选当下最需要的吧。 毕竟除了和东宫合作的茶叶生意,他还有多项技术需要变现。 可以用柔式按摩技巧和汤浴水疗详解在平康坊开一家汤浴馆。 还可以用家常醃菜大全和火锅美食精通在东市和西市各开一家食肆。 而土法水泥烧制,可以继续与东宫合作。 至於活字印刷术,这个牵扯的利益太大了,需要找个机会直接和李二谈谈。 隨著杨政道在脑海確认选择,新的消息便传来了。 【人物確认,身份背景融合完成】 隨即一段信息,融入杨政道脑海。 屯巧巧,渝州人氏,蜀汉屯氏之后。 为商贾世家独女,自幼隨父打理商號、熟稔帐目筹算、往来商事,一双巧手算得清万贯流水,一张利口谈得下四方买卖。 奈何家乡突遭山洪,田宅货栈尽毁,双亲罹难,偌大家业一夕倾颓,独留她孤身一人,辗转沦为奴婢。 她被几经转卖,最终送入长安奴市,正等待您前去拯救。 看来还需要去把人给买回来呀! 不过这也解决了户籍问题,不然在编户齐民的制度下,凭空冒出一个人来,杨政道还真说不清楚。 另外,还有一次抽奖机会,也一併用了。 【您获得了风帆舰船建造技术碎片(1/3)】 风帆舰船?技术碎片? 看来难度高的技术一次是刷不出来的,还需要用技术碎片合成。 不过,这个不急。 毕竟,他现在走出雍州都难,获得了造船技术也用不上。 而后续任务的触发条件也刷新了,只不过这个触发条件,对杨政道而言有些尷尬。 【地图探索系统,后续任务待触发】 【触发条件:迁籍他乡或出任他地】 迁籍那是不可能的,而出京外放地方任职,这个就更难了。 也只能先在长安苟住,將这一波系统红利消化变现,然后再徐徐图之。 不过在回长安之前,杨政道决定还是要去一趟楼观台,见见袁天罡。 一行人在咸阳县灵光寺停留一晚后,便分道扬鑣。 李恪选择直接回长安,杨政道托李恪代他去万年县办理一下阿巴、娜札、石屠和高侃四人的部曲著籍。 杨政道唯恐夜长梦多,儘快“落袋为安”方为上策。 之后,他只带了江成、谭封二人前往楼观台。 没办法!必须带上这两个百骑司的探子。 三人出城向南,沿著官道,再次前往周至县。 在路上,江成突然开口: “大郎,想必您也知道我是百骑司的,这次回到长安,便会有新的人来接替我。” 杨政道一阵错愕,他未料到江成会直接坦白身份。 旋即他便明白过来,江成应是升职了,而且將来还有可能以百骑司校尉的身份与自己见面。 如此提前知会一声,既为示好,日后再见时也能有个体面。 想通此中关节,杨政道当即爽朗一笑:“那恭喜江校尉了!” 江成抱拳道:“承大郎吉言。某归北衙后,想必不日便会再与大郎相见。” “哦?江校尉是得了什么消息吗?” “等大郎回了长安,想必便会得到旨意。” 哎,该死的谜语人! 杨政道猜测应是李二有什么安排,想来应不会是什么过於苛责的要求,不然他只能向大安宫求救了。 这时,杨政道突然想到谭封,看他沉默不语,脸色多有失落,便笑著打趣道:“谭校尉,不知何时升迁呢?” 谭封老脸一红,拱手道:“大郎莫要取笑某了,我是不良人,算不得正式的百骑司。” 杨政道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只能干咳一声掩饰尷尬。 江成脸上闪过诧异,旋即心中又瞭然,也难怪这谭封毛毛躁躁,实在不像个探子。 百骑司执行任务向来是两人一组,互不统属,且互相不知道对方底细。 想来圣人也从未將杨政道真正当做危疑之人严加监视,不然也不会派一个不良人来。 想到这里,江成心中对杨政道更为恭敬了。 这时,谭封忽然咬了咬牙,抬眼看向杨政道:“大郎,您与石屠、高侃二人所许诺之事,可否当真?” 杨政道闻言,眉毛一挑。 大唐的不良人,也属於贱人,相当於官府的部曲,算是编外人员。 私人部曲,只要主家同意,隨时可以放归良人,但属於官府的不良人,那必须有真正的大功勋方可。 所以这谭封是信了他画的大饼。 这个时候,决不能有丝毫犹豫。 杨政道立刻言之凿凿道:“我应许石、高二人的五年之诺,自然当真。” 五年时间,挺长的。 而且从贞观五年到贞观十年的五年中,前三年没有什么大事,正適合苟著发育。 而到了贞观八年,吐谷浑便开始挑起边衅了。 而大唐也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后,开启了新一轮的对外开拓。 所以,有系统傍身,杨政道相信五年后,自己这个“小店”就能变身为“大厂”。 到时候,石屠、高侃这帮打工人自然不会再想著离职了。 大学生在心中作完五年规划后,突然顿悟了一个道理。 想要把饼画得又大又圆,那就必须先让自己吃饱。 杨政道此刻已经吃饱了,他意气风发,信心满满,笑容明媚,双眼明亮。 而此刻的杨政道,在谭封眼中,仿佛浑身都散发著光芒。 他愣了一下神,然后对杨政道拱手道:“大郎,如有机会某愿为大郎的鞍前走卒,马后走狗。” 杨政道扯了扯嘴角,这话好像是学他的。 一旁的江成也笑道:“既然这次调动將谭兄弟留下,想来北衙长官也是有意为之,將来转注脱籍也未尝不可。” 谭封立刻激动道:“此事当真?” 真是个憨货,这种事江成又怎会与你確认? 杨政道忙替谭封找补:“江校尉,日后如若有机会,还望从中周全,相助一二,政道在此谢过了。” 谭封这才反应过来,也拱手向江成致谢。 就在三人说话间,官道两边的林木渐深,山风裹著松涛扑面而来,楼观台的青瓦飞檐已在云雾间若隱若现。 第26章 山上的杏花,开了 杨政道三人在楼观台山前勒马停下,沿著石阶徐徐而上,拾级登台。 两侧碑石竖立,古树青竹,尽显楼观台的深厚底蕴。 楼观台,又称说经台,相传昔年老子於此高台讲授《道德经》五千言,遂成为道教祖庭。 李唐尊老子为圣祖,武德年间,在此又建有宗圣宫,故而也唤作宗圣观。 道观同样坐落在终南山北麓,相距杨政道那十顷永业田也不过十五六里,与仙游寺遥相呼应,亦似在爭夺气运。 待至山门前,便见一少年道童手持拂尘而立。 “杨郎君,袁真人已在老君殿恭候。” 杨政道微微一怔,旋即便猜到,定是袁天罡算准了他今日会来,早做了安排。 他收敛心神,拱手还礼:“有劳仙童引路。” 步入道院,杨政道便觉得这景致规划、建筑营造不简单。 原本从山脚便要走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到达山门,而山门之后,经过一片空地,又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这与歷代皇宫的设计思路异曲同工,皆是通过环境的宏大和视觉的深远,让处於其中的人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如此心中便自然而然地生出敬畏。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老君殿。 此刻殿门大开,阳光落下,殿內光暗分明,处於阴影处的神像庄重肃穆,处於阳光中的香炉,青烟裊裊。 而在这明暗交接的蒲团上,端坐著一鬚髮灰白的道人,在闭目打坐。 正是杨政道在高陵县见过的袁天罡。 阳光穿过青烟,恰好打在他的身上,照得他全身都冒著紫气。 这光影效果的应用,怕是后世很多导演拍马都赶不上。 大学生自然是不吃这一套的。 “喂,袁道长,往前挪挪蒲团吧,太阳快晒不到了!” 袁天罡闻言下意识地抬眼看天,旋即又明白过来这是杨政道的调侃之言。 如此被直接拆穿,让他仙风道骨的神色霎时间难再维持。 他长嘆一声起身,索性不装了。 “你也是堂堂前朝皇孙,尽干这种焚琴煮鹤之事。” 杨政道闻言笑了起来,比起和尚,他还是更喜欢道士多一点。 至少,会更坦诚一些。 袁天罡引杨政道在大殿一侧落座。 杨政道没想到的居然不是煮茶,而是冲茶。 袁天罡將茶盏推至杨政道面前,笑容中带著得意:“杨小友,品过茶,我们再谈正事。” 杨政道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却不烫不凉,温度正好! 他顿时心生惊疑。 若说袁天罡能算准他来此的日期,他信;但若说袁天罡连他到此的时辰都能算出来,他绝不相信。 袁天罡看到杨政道的表情,便哈哈大笑了起来。 “如此,贫道总算贏回了一局。杨小友想不想知道这茶不热不冷是何缘故?” 杨政道的確好奇,便笑道:“说吧,上次是摸骨,这次想干嘛。” 袁天罡点了点茶盏。 杨政道明白了:“清明后还会推出一种新茶,到时候,换个名字就叫『盏中玄』。此事让你那师侄去东宫谈谈,应该不难。” 其实即便袁天罡不提出这样的要求,在杨政道写给李承乾的新茶计划中也有这样的思路。 毕竟,包装炒作讲故事都是为了销路,在佛道之爭中,自然要左右逢源,搞钱要紧。 袁天罡沉吟片刻,甚是满意,便让沏茶的道童將铺在茶案上的青毡掀开。 杨政道往案下一看,茶案下竟然放著三个小炉,正烧著三壶水。 真是好生鸡贼! 只要將三壶水煮沸的时间间隔开,然后往復循环,便总能確保有一壶水的温度恰好可用。 杨政道这下是真的佩服了。 他向袁天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问起了正事。 “袁道长,此番將我誆至楼观台,所谓何事,便直接说吧。” “杨小友,自去殿后的杏林,去了便知。” 杨政道看著袁天罡,见他又恢復了仙风道骨的做派,便吐槽了一句:“故弄玄虚!” 他起身绕过神像,心怀忐忑地向殿后走去。 因为袁天罡给他写下了一个“武”字,说他是破局之人。 这实在匪夷所思,像他能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样匪夷所思。 穿过后殿,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杏林横陈眼前。 或许是山上,地气偏冷,花期比山下有了推迟。 此时的杏林,花开得正浓。 满树繁英,浅白轻粉,层层叠叠,清风拂过,落蕊似雨,淡淡花香,清冽袭人。 恰在此时,忽闻林中传来一阵“咯咯咯”的清脆笑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踮著脚,伸著藕节般的小手,去够低垂的花枝。 她穿著一身嫩柳色的襦裙,头上扎著两个小小的花苞髻,髻边簪著的,正是几朵新摘的杏花。 怎么是一个小朋友?! 还挺可爱! 什么情况?这是袁天罡的安排?还是恰好遇到。 杨政道满心疑惑,便向著林中走去。 似是觉察到有人来,小女孩猛地转过头,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一双桃花眼又明又亮。 小女孩丝毫不怕生。 她歪著头,奶声奶气开口:“你是杨政道吗?” 杨政道懵了!这什么情况?! 小女孩又是“咯咯”一笑,然后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我猜的!那个老道长和阿耶说他今天要见杨政道,我看你从那边过来。” 原来如此,嚇了一跳。 杨政道便蹲下身子,笑著回答:“我是杨政道!” “真的吗?你真是杨政道?” 杨政道又懵了!这什么情况?! 这一次小女孩却羞赧起来,然后不好意思地踢了踢脚尖。 “我阿耶带我进宫陪太上皇说话的时候,我看到过你写的诗。” 原来如此,这小女孩应该是哪个功勋家的幼女。 杨政道便笑著问:“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向后面一排香房指了指,然后又凑到杨政道耳边,小声囁嚅:“我偷跑出来的。” 这…… 杨政道站起身,正准备將小女孩送回去。 小女孩白藕一般的小手,却拽住了杨政道的一根手指。 她仰著小脸,堵著小嘴,忽闪著一双大眼央求道:“杨政道,你也给我写一首诗好不好?” 这……好吧! 实在太可爱了!杨政道没办法拒绝! “走吧!跟我回你家大人那里,我便给你写。” 就在这时,远处香房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呼唤:“二囡……” 杨政道如遭雷击,他怔怔地盯著正拽著他一根手指的小女孩。 “你是姓武吗?” 第27章 命运齿轮,轻轻的转 武士彠將二囡抓起来象徵性地在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才请杨政道进了香房。 杨政道也未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武士彠,更没想到杏林中遇到的小女孩就是未来的女皇。 只能说,这道门推演还是有些东西的。 杨政道抱了抱拳,笑道:“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大都督。” 武士彠微微欠身:“我来此是为了等孙神仙,请他下山再为太上皇诊一诊平安脉,我也好放心去利州。” 原来如此。 武士彠是商人出身,因为资助李渊太原起兵,算得上大唐开国功臣。 但他之前与齐王李元吉亲近,在玄武门之变后,免不了受朝堂排挤,李渊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和杨政道同病相怜。 此时的武士彠年逾五旬,头髮已有些许花白。 杨政道记得歷史上,武士彠便是在贞观九年,李渊薨逝不久离世的。 史书上讲的是君臣情深,武士彠得知李渊驾崩,悲痛成疾。 这种说法,自然是美饰之词,说是忧虑成疾还差不多。 他所忧虑的,必然是李二的猜忌。 这样的忧虑,杨政道一直都有。 如果天不假年,李渊这个靠山註定要在贞观九年驾崩,那在此之前,李承乾这座新靠山必须要立起来。 当然,也可以提前去烧李治的冷灶,坐等李承乾和李泰两败俱伤。 但那样的话,整个贞观年都要苟著,要熬到李治当上太子,甚至还要把李二熬走。 被困在长安十几年啊!杨政道等不了的。 所以,给李丽质写诗是为了在李二面前做好偽装,让李渊儘量活得久一些,也只能算是一道保险。 真正要紧的是,向李承乾靠拢、並巩固他的太子地位。 现在既然遇到了同病相怜的武士彠,自然要顺势攀谈。 杨政道立刻对武士彠盛讚道:“大都督和太上皇君臣相得,晚辈此番,同样也是为了此事。” 武士彠頷首笑道:“太上皇也夸讚小郎君至孝至纯,前些时日也全仗小郎君献药,太上皇才得以安泰。” 接下来的閒谈颇为融洽。 毕竟大学生还是学过地理的,关於蜀地的风土人情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最后杨政道將话题引向了利州的茶叶。 其一可以借著茶叶生意,让武士彠和东宫扯上关係。 其二也可以藉助武士彠这个大都督的影响,提前在蜀地推广茶园。 毕竟茶树需要种下三五年后才能產茶。 在杨政道的印象中,茶马古道最早便是从蜀地开始。 如果现在开始在蜀地推广茶园,正好能在贞观九年灭掉吐谷浑后开通茶马交易。 杨政道的提议,让武士彠眼前一亮。 他並非没想过要去向李承乾靠拢,只是少了一个不会被李二猜忌的理由和契机。 在两人聊得兴起时,杨政道突然发现二囡正躲在门侧,露出一个小脑袋,忽闪著大眼偷听。 他看著二囡那玉雪可爱的小脸,只觉得好生可惜。 这样一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数年之后就要被李二那头老牛拱了。 如果,李承乾成功继位,她大概会在大好年华时被送进感业寺,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就在这时,武士彠也看到了二囡,他向杨政道致了一声歉后,便瞪了二囡一眼。 二囡缩了缩脖子,然后甜甜糯糯道:“阿耶,政道阿兄说要给我写一首诗的。” 杨政道闻言,莞尔一笑,小孩子当真是憨直,自己的隨口之言,没想到她还记著呢! 武士彠正准备斥责二囡,被杨政道所阻拦。 杨政道笑著让二囡去准备纸墨,他则在思忖从《全唐诗》中选哪一首好。 二囡开心至极,还要笨手笨脚地为杨政道研墨。 这可爱模样,让杨政道心中更为內疚。 小二囡啊,你皇位可能要没了。 杨政道轻嘆一声,决定拿白居易的诗改上几个字,也算应了此刻心意。 有了主意后,他提笔蘸墨,行云流水,便是一首绝句。 楼观红杏每年开,一年一年看几回? 今时故人难再到,明春来是別花来。 二囡看到诗后,欢喜得紧。 因为她在大安宫看到的那首,只觉得好,却有些看不太懂,而这一首诗,用词简单,表达直接,她却是能看懂。 也许多年后,她再看到这首诗,会是另一番心境吧。 但让杨政道没想到的是,武士彠却在沉思片刻后,对他深深一揖,就连称呼竟也改了。 “多年心结,杨小友一言破之,某受教了。” 这!? 隨即杨政道明白过来,这武士彠是误解了。 没错,武士彠的確误解了。 他认为杨政道这是在借著给二囡写诗,对他进行劝诫。 旧人离去,自有新花开放;旧山倾倒,自有新枝可依。 这是让他放下幻想,赶紧找个新靠山。 整日惶恐,徒增神伤;兢兢业业,亦是旧人。 不要等到“今时故人难再到”,那时候便是“明春来是別花来”。 积压在心头多年的不安,此刻被杨政道一首诗点破,武士彠起身之时,浑浊的双眼骤然明亮。 果真同一首诗,在不同人看来,能读出来不同的深意。 杨政道同样在楼观台的香房住下,等待月初从终南山归来的孙思邈。 毕竟他来此一趟,总要有合適的缘由才好。 请孙神仙去大安宫问平安脉,这个理由够充足,也够自然。 没让杨政道等太久,第二天,孙思邈便从终南山回到了楼观台。 听闻了杨政道和武士彠的来意后,孙思邈当即便决定和二人返回长安。 武士彠也未想到会如此顺利。 但杨政道却知道,这孙神仙大概是怕麻烦,早日將此事了却,他也好早日安心研究杨政道所说的“微生物”。 看著白髮白须的孙神仙骑马与他们一道疾驰,杨政道依旧深受震动。 真是世间人瑞,陆地神仙。 就在一行人离开楼观台后,一个身影挺拔的青年道长出现在了袁天罡身后。 这人正是太史局丞李淳风。 他对著袁天罡稽首一揖:“此事,多谢师叔了!” 袁天罡冷哼一声:“你这是在篡改天命,差点让我也牵扯到这其中的因果。” 李淳风訕訕一笑:“此事已成,我们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他是天命之外的人,自然受得了篡改天命的因果。” “圣人那边当真不会再过问此事?” “师叔不必担心,我师父临终前与圣人有过约定。” 第28章 这份诱惑,太夸张 跨过灃水桥,长安城就在眼前。 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將长安周边十五个畿县走了一遭,杨政道可谓是行程紧凑,马不停蹄。 离开时杨政道多少有些茫然,归来时他已有了不少底气。 只是再由金光门入城,却不知下次出城又待何时。 由於兴道坊紧邻朱雀大街,杨政道便率先与眾人道別。 就在这时,武家的马车窗帘突然掀开。 二囡伸出了小脑袋:“杨政道,下次见面你还会给我写诗吗?” 杨政道笑了,好想过去在那张小脸上捏一捏,什么权后女皇,在小孩子的时候都是一样可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会!” 二囡一下子从车窗伸出半个身子:“真的吗?那你以后只给我写诗,等我长大了便嫁与你……” 二囡说不下去了,她的小嘴被车里的妇人捂住,然后又被妇人拽进了车內。 武士彠这时也拍马过来,歉笑道:“杨小友,幼女无状,小友多多包涵!” 杨政道苦笑摆手,他自然不会在意一个孩童的戏言。 但他没想到的是,二囡的这句话,日后竟为他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等杨政道回到兴道坊的宅院时,却发现开门的竟是一陌生女子。 只见她身姿高挑,红衣劲装,胸前明显裹著一对宝贝,黑带腰束,又勾勒出利落曲线。 眉眼如冰,鼻樑挺翘,白皙的皮肤,正衬托出那一点红唇的冷艷。 女子向前行礼,声音好似没有半分情绪:“婢子苏红衣,拜见大郎。” 杨政道一怔,这时恰听到身旁江成的声音:“杨郎君,我们就此別过,某便不进去了。” 江成拱了拱手,便要离去。杨政道连忙頷首回礼。 原来是接替江成的人已经到了,不想竟是个女子。 百骑司的女探,那自然要搞好关係。 待江成离去,杨政道立刻笑脸相迎,好似故旧一般熟络。 “红衣,来此可还住得习惯?” 苏红衣微微一怔,淡淡应道:“大郎,忠叔人很好。” 这时宅院內传来了鶯鶯燕燕,当然还夹杂著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 阿五、阿六率先提著裙角迎了出来,当即齐齐屈膝一礼。 紧隨其后的便是娜札,她衝上来,直接撞在了杨政道的怀里,眉眼弯弯,满是欢喜:“主人!” 阿五、阿六脸色隨之一变,赶忙笑著上前,一左一右,捉住了杨政道的胳膊。 阿五甜甜地呢喃:“大郎可算回来了!” 阿六腻腻地娇嗔:“谭封你这个浑人,都让大郎清瘦了!” 杨政道心头一盪,只觉得一个多月不见,两个丫头都中邪了,她俩以前说话可不是这般媚態。 此刻温软左右缠臂,香玉依偎身前,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这便是美人环绕的感觉吗? 不过,感觉真好! 不要怪大学生没见过世面,毕竟大学生也没在什么高档的场子里洗过脚。 谭封傻笑一声,他难得有眼色一次,忙牵著马,走侧门,去了马厩。 苏红衣依旧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只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阿道!”低著头跨过大门的阿巴也走了出来, 但他看到杨政道讲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阿忠老了!” 杨政道脸上那原本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时,阿巴笑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露糰子:“我还给你留一个。” 杨政道鼻子有点酸,他笑著推了回去,然后张开双臂,在阿巴的腰上抱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穿越至此已经一个多月了,他越发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原主作为前朝遗孤的无奈和心酸。 “走!回家!”杨政道抓著阿巴的手,跨过了大门。 迈入院子,却见鬚髮花白的柳忠,正带著虎背熊腰的石屠和挺拔如松的高侃站立院中。 柳忠叉手躬身,苍老的声音格外用力:“老僕柳忠,携部曲石屠、高侃恭迎郎主归家。” 石屠与高侃一同躬身行礼:“恭迎郎主归家。” 等柳忠抬起头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已噙满了泪花。 杨政道頷首,然后快步上前扶住这个已经驼背的老僕。 他有千言万语,更有雄心壮志,此刻也只能讲出一句话:“阿忠,辛苦了!” 杨政道在阿五、阿六的服侍下,洗尘沐浴后,便换了一身便装,带上苏红衣和谭封前往西市。 屯巧巧还在那里,等著他去拯救。 长安县的西市也许不如万年县的东市高端,但绝对是整座长安城中最喧囂繁华之地,也是最鱼龙混杂之地。 虽然此时的长安还远比不上开元年间的长安,但此时的西市却也是胡商云集、驼铃阵阵,珠宝香料、琳琅满目。 胡姬的旋舞与酒肆的胡乐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葡萄酒香与异域香料的味道。 街道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有身著圆领袍的唐人官吏,有高鼻深目的西域客商,也有挎刀而行的游侠儿。 而杨政道要去的奴市便在西市西南一隅。 与別处的热闹不同,这里气氛沉凝了许多。 一排排木柵隔开空间,地上铺著粗陋的草蓆,许多被贩卖的奴婢或坐或立,衣衫单薄,神色麻木。 牙人尖著嗓子吆喝报价,买主则挑剔打量,目光如秤。 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尘土味与淡淡的霉味,与不远处的繁华热闹,恍若两个天地。 杨政道刚一进入奴市,系统便在视野中標註出了屯巧巧的位置。 原本他还以为需要看看哪个女奴的臀线丰满,再做计较。 现在倒不用盲目去寻找了。 杨政道假装將目光从一排排奴婢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头顶正闪烁著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她五官温婉,鼻樑秀气,一双清澈的眼睛带著不屈的倔强。 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裙,跪坐在草团之上。 她的裙摆下仿佛是坐著两个巨大的西瓜,臀部呈现出一个诱人的弧度。 屁股下那绷紧的裙摆让这份诱惑变得格外的夸张。 错不了,对上了! 就凭这两个大西瓜,杨政道十分肯定。 他唤来了牙人,目光落回屯巧巧身上:“她,我要了。” 屯巧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璀璨的光芒。 第29章 你有刁难,我有答案 杨政道带著屯巧巧刚回到兴道坊,便在坊门处,遇到了骑马来寻他的石屠。 而和石屠一同赶来的,却是一个身著青绢常服的中年內侍。 不等杨政道开口,那內侍便拱手道:“陛下要召见,需申正一刻至两仪殿。杨郎君,速与我一同进宫。” 杨政道一愣,不敢怠慢,便让苏红衣带著屯巧巧,跟石屠一同回去,他和谭封一同进宫。 三人扬鞭,直奔皇城。 杨政道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此时已是申初时分,也就是下午三点多,而申正一刻便是下午四点十五分。 也难怪內侍会出门寻他,而不是在宅院內吃茶等候。 如此匆忙,想来必是李二的临时起意。 一路疾驰,经延禧门入皇城,直到太极宫的长乐门,三人下马。 杨政道將“乌影”交给谭封。 內侍这才注意到杨政道所骑的正是圣人赏赐三皇子李泰的那匹御马。 他脸色微微一变,旋即便对杨政道更加恭敬,在向门监核验门籍与牙牌时还不忘温声提醒。 “小郎君,等会要紧跟某的脚步,时间紧迫了些。” 杨政道頷首。 一入长乐门,这內侍果然脚步飞快,但却依旧遵循著宫中的仪態。 杨政道也只能快步跟上,却不敢甩臂奔跑。 毕竟殿前失仪的罪过,可大可小。 两人绕过太极殿东廊,径直向中朝两仪殿区域而去。 紧赶慢赶,总算到了两仪殿东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內侍看了一眼东廡的铜壶滴漏,这才鬆了一口气。 “小郎君,请隨我到偏室候召。” 杨政道在元日宫宴上便见过这位传召的內侍,这才有机会攀谈。 “不知天使,如何称呼。” 內侍听出了杨政道的示好之意,便笑道:“某姓曹。” “曹內侍,传召辛苦!”杨政道说著,便將几颗金豆子放进了曹內侍手中。 曹內侍脸色一变,正要拒绝,却又被杨政道推了回去。 “政道省得,绝不多问。” 曹內侍这次不再推辞,不动声色地將金豆子收起。 然后,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道:“今日天朗气清,小郎君,暂且候著。” 看著曹內侍离去的背影,杨政道安心了不少。 皇帝身边的內侍虽不敢透露什么信息,但暗示一下皇帝的心情还是可以的, 看来,今天李二应该心情不错。 杨政道用支踵端坐在偏室內,室內陈设极简,只设一几,燃著一小炉沉香。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杨政道有些心急,大唐的长安可是有宵禁的。 宫门日暮落锁,走得太晚,免不了路上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至於李二召他何事,杨政道自然是不知道。 自古帝王,可是把“圣意难测”的神秘感当做为驭下利器,更何况是帝王中的佼佼者李二。 让大学生去猜,太难为他了。 正当杨政道跪坐得腰酸腿胀时,曹內侍来了。 他起身的时候,便决定等空閒时一定要做一套桌椅板凳。 系统没刷出家具木工这类技术,但也不能事事都靠系统。 跟隨曹內侍,进入两仪殿。 杨政道行至殿中,躬身叉手,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臣杨政道,参见陛下。” 他话音落罢,殿內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嗯?什么情况! 刚进入殿內的时候,杨政道只敢盯著曹內侍屁股,都没敢往御案的方向上看。 毕竟除了自草原归来时,李二单独接见过原主一次。 而穿越至今,杨政道也从未领略过李二这位千古一帝的风采。 好奇心的作祟下,他偷偷地抬起了头。 只见李二身著素色常服,束著玉冠,眉目冷峻,眼尾斜挑,鼻樑挺直,頜下微须疏朗。 儘管有原主的记忆,哪有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杨政道不由得感嘆,真人比阎立本画的《步輦图》还要更帅一些。 好巧不巧! 这时刚看完奏疏的李二也恰好抬头,看到杨政道正不知死活地盯著他看。 这个混帐东西! 现在不止贿赂太子给阿质送信,还托李元嘉送信,昨日又托李恪送碑文拓本。 哦,拓本!这个就算了! 也正是因为得了钟太傅的碑文拓本,这两天李二的心情都不错。 他心虚地將一本奏疏盖在自己收的那份拓本上。 就在他的火气被这份宝贝拓本所压下时,又突然想到了李泰那个败家东西。 送御马!送部曲! 最后还声称不做青雀了,要做青鸟! 就是这个混帐东西,把我的青雀都带坏了! 不是!等等! 这是人话吗? 可惜杨政道不会读心术,不然他就会知道,李二这人得有多双標。 错,一定是別人的错。 他李二和观音婢生的孩子,哪能有错呢! 李二胸中的无名之火一下子又窜了起来。 他怒目圆睁,一拳重重捶在御案上。 “砰!” 杨政道顿时被嚇得一激灵,差点直接跪下叫“义父”。 好在这具身体还有肌肉记忆,知道这大唐除了大典和谢罪,是不兴跪的。 他急中生智,斜眼扫向大殿一侧。 还好!还好!有起居郎在! 起居郎掌“起居注”,负责记录帝王言行、臣下奏对。 原主作为彰显“天可汗”宽厚仁爱的工具人,只要起居郎在,那便性命无忧。 李二自然是注意到了杨政道的小动作。 也正因杨政道的这个小动作,让李二瞬间想到了自己在起居註上的形象,便硬生生地將即將出口的怒斥咽回了肚子里。 可再看到杨政道正有恃无恐地舒了一口气,李二的气便不打一处来。 他捻动著手指,嘴角突然浮现笑意。 你不是要依仗起居郎手中的起居注吗?那我们便君臣奏对一次。 有了主意的李二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今日召王孙来,是朕有一惑,煬帝开通济、永济二渠,是功是过?你且直言。” 杨政道差点把“害在当时,功在千秋”这个后世的標准答案讲出来。 这是个送命题啊! 距离隋末乱世也才过去十余年,这个时候喊“功在千秋”就是在找死。 但若公然詆毁、全盘否定原主的亲爷爷隋煬帝杨广,更有违“为亲者隱”的道德底线。 左右都是为难,偏偏还有起居郎在旁提笔记录。 怎么办?挺急的! 就在这时,科举满分作文百例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里面竟然有標准答案。 第30章 我们,都是演技派 在科举满分作文解析收录的状元文章中,宋嘉祐二年状元章衡所写的殿试策论,讲的便是大运河。 当时宋仁宗出的题目是:“上问,治民、治漕、治国,稽古揆今,何以天下计?” 所以,將章衡的文章拿来应对李二的问题,简直就是標准答案。 加上科举满分作文解析对文章进行系统性的详解,即便是平平无奇的大学生,用起来也能得心应手。 当然,如何將这篇文章的主旨表达出来,还是需要一些辩论小技巧的。 这一块,大学生在追辩论社团的学姐时,还是练过的。 杨政道再次看向起居郎,並頷首示意,我要开始表演了。 毕竟大学生看多了音乐选秀节目,便很自然地將自己代入成了登台表演的选手,要向乐队老师表示一下尊重。 今日轮值起居郎的顏相时微微一怔,不禁莞尔一笑。 他心中好奇,这前朝王孙到底要发表什么惊世骇俗之论,还怕他错失漏记不成? 李二看到杨政道这番做派,也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杨政道看到顏相时提起了笔,他这才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奏对。 “政道曾读《孟子》,孟子尝问惠王,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王曰,无以异也。孟子又问,以刃与政,有以异乎?王亦曰,无以异也。” 李二手指敲著御案,兴致缺缺。 他觉得杨政道引出这一段《孟子》应是要批评隋煬帝的苛政,如此也並无什么新意。 顏相时也摇了摇头,在纸上著墨数笔:“政道举孟子说梁惠王梃刃之典。” 杨政道对李二叉手一揖,继续道。 “故政道思之,欲问陛下,人持刃而杀人,杀人者与刃,孰之过?” 李二本不想回答,但听到一旁的顏相时在“沙沙”落笔,只能淡淡道:“杀人者之过。” “如是,人持刃而杀敌,亦乃人之功,而非刃乎?” 李二不耐烦道:“然也。” 不错,不错,李二已经被绕进来了! 杨政道眉毛一挑,带著喜意高呼道:“非也!非也!” 顏相时瞳孔猛缩,他似乎猜到了杨政道的用意,但此刻他身为起居郎也只能旁观记录。 心道,好一个机敏的后辈,如此应对从容,必然是胸有丘壑。 他运腕落笔,写下:“政道詰帝,以杀敌者比之,言刃亦有功。” 杨政道高呼过后,他一时入戏太深,幻想著李二能像刘皇叔那样起身行礼,然后再来一句:“先生教我!” 但幻想也只能想一下而已。 在他看到李二那似要喷火的眼神时,便立刻认怂。 “陛下,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空手而杀敌者,难;持宝兵而杀敌者,易。故而人持刃而杀敌,刃有功;人持刃而杀人,刃无过。” 不等李二反应,杨政道又作一揖,便给出结论。 “二渠者,为君所持之刃也。可利国,亦可疲民。利国之时,乃二渠之功;疲民之处,非二渠之过。煬帝既铸此刃,陛下当用其利,而警其害,而非问刃之功过。” 杨政道话音一落,大殿內倏然静了,只有烛火轻跳,就连顏相时都忘了落笔。 李二实在未曾料到杨政道竟然有如此磅礴之言。 此刻,他有一种恍惚,殿中这个青涩少年,不再是那个覬覦阿质的轻浮之徒,而是直諫敢言的魏玄成,辩才无双的唐茂约。 此子既肯定了通济、永济二渠之利,又言明了兴修河工的疲民之害,確为兴邦之论、金玉之言。 同时,此子又巧用话术,避开了对煬帝的直接批判,甚至还用“铸刃”为煬帝美饰,也做到了为亲者隱。 如此奏对,任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顏相时在经过片刻的震动后,方才回过神来。 年不及冠,便有如此大局见识,实属难得。 前朝遗孤,又有如此赤诚秉性,更让人惊佩。 他定了定握笔的手,才继续將杨政道最后一句奏对记录下来。 而这一次,他不再惜墨,一字不落。 杨政道见李二未作反应,他心中便开始忐忑起来。 原因无他,章状元的殿试策论他背完了。 若非如此,仅凭大学生的那点辩论小技巧,断然是不能將道理讲得如此高深莫测、有逼格的。 大学生只会讲,张三用刀捅死了李四,请问是张三的错,还是刀的错? 反正该讲的都讲完了。 杨政道再行一礼:“此为政道之鄙见,伏惟陛下圣裁。” 李二暗嘆了一口气,不得不称讚一声:“大善。” 或许是因为杨政道这才思卓然、进退有据的表现,李二突然觉得这混帐东西,也没那么討厌了。 於是李二便生了进一步考校的心思。 “此惑既解,朕又生一惑。” 什么!?又来!! 杨政道都怀疑李二是不是今天想弄死他了。 他想到了屯巧巧,如果就这么无了,那两个大西瓜好生可惜! 至於阿五、阿六,还太小了! 虽然来了大唐要入乡隨俗,但实在太刑的年纪,杨政道还是接受不了。 毕竟咱可是正经大学生。 李二自然不知道杨政道脑子中此刻乱七八糟的想法,不然刚刚升起的些许好感怕是立刻会荡然无存。 他看著诚惶诚恐的杨政道,不好意思地乾咳一声,继续道:“王孙既言二渠疲民,若汝为煬帝,该当如何?” 尼玛!?这是真让我死啊! 在电光火石之间,杨政道想到了李二的一则故事。 《资治通鑑》记载:上乃召世民,抚之曰:“近日以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此时此景,正如彼时彼景。 跪了!跪了!小命要紧! 这时候就得学李二装可怜、扮弱小、演委屈,更何况此刻还有起居郎在。 杨政道再次想到了屯巧巧,想到了大西瓜,想到穿越之后还未有一天享受,便不觉悲从心来。 他直接跪地,儘管没憋出眼泪,但声音却足够悲戚。 “姑父,您是要杀了小侄啊!” 李二懵了!顏相时也懵了! 姑父!? 哦……杨妃! 儘管杨妃不是李二嫡妻,但杨政道叫姑父也说得过去。 李二实在没想到这个狗胆包天、敢覬覦阿质的混帐东西,竟被他一句考校之言嚇至如此。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顏相时。 在看到顏相时又开始动笔时,李二不敢耽搁,他立刻绕过御案,衝下了陛阶。 第31章 崇仁坊,还是平康坊 李二上前將杨政道扶起:“我侄勿怕!我侄勿怕!” 既然李二应了这个姑父,杨政道自然要顺杆爬,他攥住李二衣角,满是委屈:“姑父,小侄心里苦啊!” 他哽咽一声,继续道: “小侄常闻祖母言,阿耶在日……煬帝遣內官窥伺,喜则疑其有异,忧则虑其图谋。父子猜疑至此,小侄每每思之,心中凉薄。” 这话恰恰戳中李二的痛处,玄武门之变,也正是因为父子、兄弟之间的猜忌。 当时的他,便如彼时杨政道的父亲齐王杨暕,如果他不奋起反击,也会如杨暕一般身死名灭。 想到这里,李二顿觉感同身受,他目光动容,下意识地將手搭在了杨政道肩头。 杨政道感受到李二搭在肩上的手掌,心中窃喜。 他继续哽咽道:“前朝旧事之於小侄,如暗创隱疾,触之即痛,念之即伤。故而惶恐失態。” 李二轻声嘆慰,轻轻拍了拍杨政道的后背:“有姑父在,我侄莫悲!” 稳了! 有李二这句话在,那便稳了。 杨政道余光瞥见起居郎正在纸上“沙沙”落笔,那自然得说点李二爱听的话。 他调整好表情,再抬起头,已是悲中带喜:“小侄不悲,小侄甚慰。今姑父待小侄恩厚有加,胜过煬帝待吾父远矣。” 李二闻言,立刻露出笑意。 这混帐小子,倒会讲话。 刚刚杨政道被嚇得惊慌失態,李二还在担心若在起居註上留下一笔,免不了会落下他苛责晚辈、刁难遗孤的詬病。 如今,有了杨政道这句话,那他在起居註上必然会留下一段抚亲恤侄、宽仁恩厚的美谈。 “帝闻政道述煬帝父子事,同悲而嘆慰。”顏相时在写下这一句后,也忍不住在心中嘆息了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他笔悬纸上,思忖片刻后,又落笔將杨政道最后那一句话原句誊录。 就在这时,內廷报时的云板响了,隱约间似能听到承天门的暮鼓。 总算结束了! 杨政道仿佛听到了放学的铃声,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李二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这才想起今天召杨政道来的正事儿。 “暮色已至,朕便不留你了。朕已將你的名籍交於北衙,三日后入武德殿习武,你且回去做好准备,莫要负了朕的心意。” 什么情况? 北衙便是检校北门屯营的简称,包括百骑司与北衙七营,属於李二的私兵,是拱卫宫城的禁军。 杨政道心中大喜,这是要给他授官了吗? 长安城中的功勋二代中,无不是先入北衙,得了散官后,再授职官。 他赶忙行礼,朗声道:“诺。” 李二笑著挥了挥手,杨政道躬身告退,顏相时也准备收拾笔墨。 就在杨政道正要转身跨出大殿时,又被李二叫住了。 还没完?!要拖堂?! 杨政道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回身叉手一揖。 “入武德殿之前,记得写一篇策论奏对呈上。题为,朕欲兴工而不疲民,何如?” 这是布置的作业吗?! 大学生立刻想到了被毕业论文折磨的阴影。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行礼称诺。 出了两仪殿,便听见承天门方向的声声鼓响。 四百槌鼓结束,宫城门、皇城门便要依次落锁,而六百槌鼓结束,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將会关闭,长安城正式开始宵禁。 在外等候的曹內侍迎上来提醒道:“小郎君,用不用开具敕书?” 让他再返回两仪殿,找李二开具敕书? 说不定李二又要出题考校、加派作业。 太可怕了! 杨政道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在宵禁前赶回兴道坊问题不大。 “那小郎君快隨我走。”曹內侍说罢,已转身迈步,引路在前。 杨政道跟隨曹內侍,又是一路疾行。 当两百槌鼓落罢时,宫门便开始关闭,在侍卫的推动下,门轴发出吱呀响声。 杨政道几乎是在宫门关闭前的那一刻,从长乐门挤了出去。 “大郎,您总算出来了!”谭封说著便將“乌影”的韁绳交到杨政道手中。 两人翻身上马,又是紧赶慢赶,从延禧门出了皇城。 此时街上已经寥寥无人,负责巡夜的武侯已经开始巡逻。 自延禧门到兴道坊,不足三千米,原本时间是充裕的。 可让杨政道未料到的是,偏偏这不足三千米的路途上,却出了状况。 二人快马行至崇仁坊与平康坊交界的十字街口。 就在杨政道要调转马头向西,赶回兴道坊时,忽然,两道踉蹌的身影从街边撞出,径直扑向杨政道的马前。 杨政道急拉韁绳,“乌影”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堪堪避开那两人。 杨政道身子一晃,按住马鞍才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那两人身著窄袖左衽的服饰,髮髻挽於头顶,浑身酒气熏天,醉態尽显。 竟是两位倭国遣唐使。 其中一人扶著同伴,眯著眼盯著马背上的杨政道,口中嘰里咕嚕地说著倭语。 杨政道顿时脸色一变,虽然那人因为酒醉说话含糊不清,但其中“八嘎”一个词格外刺耳。 “谭封,教训一下这两个狗东西!” 谭封应声下马,身形一动,一脚直取其中一人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另一人刚想反击,便被谭封轻鬆躲开,顺势反手扣住那人手腕,摔了出去。 谭封本就將近七尺的个子,打五尺高的倭国人,简直就是欺负小朋友。 杨政道一脸厌恶,犹不解气,便又道:“各掌十个耳光!” 谭封迟疑了一下,大郎向来和善,他从未见过大郎如此暴躁,也未曾听说大郎和倭国人有什么过节。 不过既然大郎发话了,那这十个耳光定不能少。 谭封揪住两个倭国人衣领,乾净利落地各扇了十个耳光,然后將其丟在地上。 杨政道是解气了,但如此一来,时间便耽搁了。 而这时,远处武侯巡逻的梆子声也传了过来。 接著是武侯的喝问:“何人在此喧譁?宵禁將至,速速归家!” 杨政道心头一凛,后悔没让李二开具敕书。 现在回兴道坊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就近进入一坊,才不会被武侯盘查。 去崇仁坊?还是去平康坊? 去崇仁坊萧皇后那里,免不了让她老人家担忧。 杨政道有了决断,便调转马头:“谭封,我们去平康坊!” 第32章 冤大头,主动上门 在宵禁的暮鼓落下最后一声时,杨政道、谭封正好衝进了平康坊。 二人自西坊门入,策马走在坊內横街上,马蹄踏著青石板,发出“噠噠”清响。 “大郎,您想通了!”身旁的谭封一脸喜意。 嗯?!什么想通了! 旋即杨政道便明白过来,这个傢伙跟李晦那廝是一样的脑迴路。 之前原主来平康坊,谭封最为热衷。 因为在原主去私会樱落娘子时,他和江成也能叫上一个。 而且这二人还有百骑司划拨的经费,可以说是公款那啥,奉旨那个。 我这是没有敕书,不得已而为之好不好! 你以为都像你们! 杨政道没好气道:“你还是忍一忍吧,等你从百骑司脱籍后再说,苏红娘可不会同你来平康坊胡闹。” 谭封挠挠头,訕訕一笑:“那大郎,我们去哪?” 是啊!去哪? 李靖的代国公府就在平康坊。 秦王府十八学士的孔颖达,家也在这里。 而书法大家褚遂良的宅第就在西坊门旁边。 但原主与这些人都不熟,断然没有贸然上门借宿的道理。 杨政道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其实內心还是十分憧憬的。 回味原主的记忆,哪有自己亲自体会来得真切。 虽然大学生没研究过专业的曲乐歌舞、表演艺术,但也心嚮往之,何况还是原味的古装cos。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学生也不能免俗。 他打马向前,沿著坊內横街,继续向东。 谭封立刻会意,忍不住嘿嘿贱笑了两声,策马跟上。 二人横穿整个平康坊,径直去往长安城中最温软的地方:东回三曲。 一路之隔的东市已闭,东回三曲的酒旗还在暮风中招摇飞扬。 巷子里已亮起了点点灯火,空气中酒香混杂著淡淡的胭脂香。 谭封笑嘻嘻地看著杨政道的脸色:“大郎,咱们还去樱落娘子那里?” 杨政道乾咳一声,瞪了谭封一眼,心骂谭封这个没眼色的傢伙,问什么问,带路便是。 谭封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反正在平康坊的这档子事儿,宫里应是早已知晓,与其再添新緋闻,不如寻这旧知音。 二人牵著马,沿著熟悉的小路向著南曲而去。 而原主记忆中的那道倩影也慢慢浮现,美不胜收,妙不可言。 跨入南曲的巷子,两边皆是一座座绣院、別所。 偶见花枝探出墙头,渐闻琵琶传出阁楼。 这个时辰,各家门檐下已悬起灯笼,素纱的、浅絳的,光晕软软地铺在青砖上。 杨政道在一处院门停下,谭封轻车熟路上前叩门,三下一停。 片刻,门內传出轻碎的步履声,接著门闥拉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一张圆脸探出来,是个梳双髻的小丫头,约莫十一二岁,愣了一息后,便是“呀”的一声。 “竟是杨郎君!” 杨政道点点头:“阿蝉,樱落娘子可在?” 小丫头满心欢喜,扭头朝院里喊了一声:“假母!是杨郎君!” 然后便引杨政道和谭封步入前院。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笑著迎了上来。 “原来是杨郎君啊,您一走了之,樱落那痴儿的心可是被您偷去了。这整日像是丟了魂一般,竟是消瘦了不少。” 杨政道一时语塞,苦笑摇头。 大学生哪见过这阵仗。 也多亏谭封这个风月场里的老手在,他冷哼一声: “你这假母休要哄瞒,我家大郎不在之时,樱落娘子的缠头,皆是托河间王家的二郎一力承担,何曾短过你分毫?” 谭封说得理直气壮,不过在杨政道听来,多少还是有些刺耳。 虽然李晦是好兄弟,但让好兄弟出钱养著,这算什么事儿啊! 不是不信任李晦的为人…… 哦,好吧!他就是不信任李晦的为人。 毕竟如此下去,长此以往,总归是有被牛头人的风险。 不得不防。 想来,新茶生意的第一批分红应是可以马上拿到手了。 杨政道並不缺为樱落拢髻的百贯钱,但直接这么做了,实在有损他“钟情”於长乐的人设。 如果只是平平无奇的大学生,他需要做出抉择。 但作为系统傍身穿越到大唐的大学生,他想既要又要! 最好的办法是在南曲盘下一处別院,用他手中的柔式按摩技巧、汤浴水疗详解两大降维打击的大杀器开一家汤浴馆。 这样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將樱落安排到汤浴馆做个都知,或者直接做假母。 不过想盘下一处別所来开汤浴馆,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除了钱財、资质,单是改造与装修,便需要不少时日。 而在此之前,樱落怎么办,这倒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杨政道决定先见见这个让原主魂牵梦绕的樱落娘子再说。 而假母在被谭封呛了一下后,却丝毫不恼,只拿帕子掩口笑了起来。 “哎哟,谭护卫,老身何曾说过短了缠头?只说樱落这痴儿心里头惦记,人便瘦了。” 她说著,便在前面引路,带杨政道去往樱落娘子所在的后院香闺。 杨政道跟著假母穿过前厅,绕过一个花木池台,便到了中院。 沿著青石板路继续前行,经过中院阁楼时,便听闻阁楼中正奏著琵琶,还夹杂著鶯鶯燕燕的笑声。 就在这时,杨政道正撞见两个从阁楼中走出来的少年。 不是旁人,正是房遗爱和杜荷。 假母慌忙行礼,二人皆是面色轻傲。 就当双方將要错身而过时,房遗爱却拉著杜荷停下,並出声叫住了杨政道。 杨政道心道自己与这二人素不熟识,不知二人是何用意。 显然他並不知道那日李承乾在太极宫组织文会的事情,更不知道他已经躺著中枪,被房遗爱和杜荷记恨上了。 杜荷也看到了杨政道,便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杨大郎。倒是好雅兴,来这南曲温柔乡中快活。” 杨政道眉头一皱,然后笑道:“彼此彼此!” 房遗爱发出一声冷笑,抱臂上前:“隋王孙,不知今日出门有没有带他人的代笔之作?那些前朝遗臣为了让你扬名,真是煞费苦心。” 杨政道虽然不知起因,但也能看出来二人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熊熊燃烧的妒忌。 你们可以不信我能写诗,但你们不能这么侮辱李白杜甫白居易! 坐拥《全唐诗》数万首佳作,我用得著找人代笔!? 旋即杨政道又想到樱落,顿时有了一个十分美妙的主意。 在汤浴馆开业之前,樱落的缠头,就由这两个主动送上门的冤大头来一力承担吧。 第33章 一场赌约,叫苦不迭 杨政道淡然一笑,缓缓开口。 “大才者,一人成林,何须扬名;庸才者,聚眾如蝇,徒增笑耳。昔石崇、贾謐聚二十四友,不及曹子建七步之才思,我看二位,锦衣华服,不过矜富恃权之辈?” 房遗爱当即怒目圆睁,正欲动手,被杜荷阻拦。 杜荷脸色一沉,面露讥讽:“我与房二郎若是崇、贾,那杨大郎是要自比曹子建吗?” “然也!”杨政道回答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曹植是牛,但我有李白杜甫白居易! 反正抄一首也是抄,抄百首也是抄,只要不逮著一只羊薅,大学生摆烂了。 杜荷顿时被气得连连冷笑:“好!好!好!你今日倒是也七步成诗,让我们好生见识一下,当世曹子建!” “拾人牙慧,步人后尘,庸人所为,何足道哉?” “你!你!”杜荷感觉自己要被气出內伤了,特別是看到杨政道斜著眼看他与房遗爱时的那种淡淡的不屑。 房遗爱则不像杜荷那样有那么多心眼,在乎那么多细节,他只觉杨政道是强词夺理说大话,因为这种事儿,他也经常干。 於是,他料定了杨政道跟他一样是在装,那今天必须拆穿这前朝余孽的面目。 “杨大郎,空口大话谁不会说!有本事便当场展露!” 杨政道为房遗爱的表现暗叫一声好,当即便道:“这有何不可?我这便写下一首诗,留出最后一句由二位续写,二位亦可呼朋唤友,凡能胜於我所写的那句,便算是我输。” “好!” 不等杜荷回答,房遗爱便抢先应下。 杜荷暗自思忖,旋即露出笑意。 他想到了前些时日结交的蜀中才子李义府,今夜就在平康坊,等会儿遣人寻来,此事定然无虞。 杨政道料定了二人会同意。 因为大学生不但懂得激將法,还知道男人之间最大的赌注是:“算你厉害!” 这小杜、小房,不是老杜、老房,还是太年轻。 假母精明伶俐,见有此风流韵事,又是权贵子弟相斗,顿时心花怒放。 她赶忙令人准备笔墨,將比试场地布置在宽敞的前厅正堂。 原本在阁楼上宴饮之人也纷纷前来围观,其中不乏关陇与山东子弟。 眾人在听闻杨政道自比曹子建后,无不面露鄙夷;为杜、房二人壮势助威者,亦不在少数。 周遭侍儿、乐伎闻声纷纷侧目,悄声议论。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政道在眾人的指指点点中,走到大堂中央,衝著四周抱拳一圈后,对杜荷、房遗爱笑道: “承蒙诸位捧场,来做个见证,我们这比试不如加个彩头。” “自无不可!”房遗爱信心十足,因为杜荷刚才已经遣人去寻李义府了。 “那便以一贯钱为注,来作为诸位今夜的宴饮之资。” 眾人无不喝彩,房、杜二人自然也不会拒绝。 儘管,在这些簪缨子弟看来,不过区区一贯钱,但就像群友抢红包一样,没人在乎那几块钱,但却没人不喜欢。 如此待眾人安静,杨政道才提笔蘸墨。 他运腕挥毫,在纸上落下第一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这句眾人只觉寻常,便將注意力放在了杨政道所写的瘦金体上。 有人面露怪异,有人错愕惊嘆,亦有人视之为异端。 杜荷也不忘讥讽一句:“特立独行,不过譁眾取宠耳!” 杨政道略微停顿,决定还是將原句改掉一个字。 毕竟杨玉环和他都姓杨,还是小心为妙。 他继续落笔,写下第二句: 赵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围观者之中自然不乏客观点评者:“此典出自后汉成帝专宠赵氏姐妹,定是一首敘事乐府之作。” 亦有消息灵通者:“相传河间王家的二郎传出的那首绝句,便是这杨王孙所作,不想今日不写绝句,偏写乐府。” 当然也少不了出言奚落者:“王孙自比曹子建,自然要以乐府比之。” 接下来,杨政道没再停顿,一气呵成,又写下剩下的一句半。 天生丽资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写到此处,他轻轻搁笔,抬眼对杜、房二人示意:“请。” 人群中先是一寂,然后轰然炸开。 这好好的四句,偏偏少了最后一句。 犹如,潮声处戛然而止;尽情时拔剑无情。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拍栏嘆惋,有人急声催促,一时间喧譁四起。 房遗爱凑到案前,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憋了半晌,最后灵机一动,提笔写下: 龙榻摇动千尺波。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哄堂大笑。 房遗爱顿觉顏面尽失,將笔丟给杜荷:“二郎,你来!” 这下压力给到了杜荷身上。 他接过笔,顿觉额头似有细汗,心中暗骂房遗爱一句蠢货。 其实当他看到杨政道写下“天生丽资难自弃”时,就知道要完了。 这如何续写? 不但要和“回眸一笑百媚生”这句对上,而且相比上一句还不能落了下乘。 可偏偏李义府还未寻来。 四周刚才声援二人的围观者,已经有人开始催促了。 就此认输,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只能先写下一句,藉此拖延一下时间,好等李义府来解今日之围。 犹豫片刻后,杜荷一咬牙,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句: 椒房殿中夜夜歌。 他刚一写完,便听到四周的失望之声。 更有人喊道:“杨郎君,且把你的佳句示眾,莫让我等心痒难安。” 此话一落,响应者眾多。 杨政道从容一笑,再次对四周抱拳:“定不会让诸位空盼一场。” 杜荷额头顿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就在他束手无策之时,李义府来了。 杜荷像是看到了救星,慌忙迎上:“李郎君,你且看看这自比曹子建的狂人,所写的乐府如何?” 李义府此时年仅十七,面如冠玉,还不是那个后来的弄权之臣。 他出身寒微,此来长安既是为了游学,也是为了扬名。 当他听闻与杨政道的比试,自然是欢喜前来,此举既能交好杜、房二人,更能力压一首诗成名平康坊的杨政道一头。 可当他看到杨政道自成一家的字时,便觉心中一惊,这字或许中规中矩,未到炉火纯青之时,但绝对可以称得上新书之开山。 等他再看杨政道所写的诗时,更是越看越心悸,心中叫苦不迭,这杜、房二人害我啊! 第34章 那腰肢,盈盈一握 李义府环视四周,发现不止杜、房二人对他满眼期待,在场所有人都在目光灼灼地等著他续写。 场中唯有一人,负手而立,从容自若,仿佛结局尽在其握。 想必此人,便是那前朝王孙杨政道吧。 再看杜、房二人写下的两句诗。 李义府在心中直摇头。 龙榻摇动千尺波。这如果让房相看到了,房遗爱怕是少不了挨上一顿铁拳。 椒房殿中夜夜歌。杜荷显然是被房遗爱这个损友带沟里了。 但这两句连在一起,却像一个魔咒一样不停地在李义府脑海中盘旋。 无他,太有画面感了! 就像天作之合一般,让李义府鬼使神差地想再凑两句,组成一首绝句。 接著,两句诗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夜夜笙簫夜夜歌,君王力竭无顏色。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李义府用力晃了晃脑袋,竭力將脑海中君王力竭的画面给甩出去。 再定睛看向杨政道写的那句“回眸一笑百媚生”,他突然有一点灵感。 这时候李义府已经不再敢奢望能力压杨政道一头了,他只希望自己写的能胜过杜、房二人,保住面子即可。 为了不让自己输得太丟人,李义府对杨政道抱拳一揖,然后起身笑道: “在下李义府,虽不善乐府,但愿拋砖引玉,以俟杨郎君高明。” 杨政道眉毛一挑,果然是笑里藏刀李义府,这情商怪不得后来能当宰相。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政道抱拳回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义府思忖再三,踱步良久,最后也只能硬著头皮写下: 宠冠六宫独顏色。 四周先是一静,然后议论声起。 有人高声称讚:“此句意达境合,算得了上乘!” 有人低声附和:“这位郎君果然才思不俗,比之二相之子,胜之远矣!” 杜、房二人皆是面色难看!旋即又想到只要能胜了杨政道便好。 杜荷如释重负地鬆了口气。 房遗爱则面色倨傲地看了一眼杨政道。 李义府自知这句诗也只能应付一下杜、房二人,便对著杨政道再行一礼:“义府自知班门弄斧,还请杨郎君不吝赐教。” 意思很明显,我认输,我纯粹是来学习的,其他的不管我的事儿。 认输没用的,因为有猪队友。 不等杨政道反应,房遗爱便哈哈大笑:“杨大郎,李郎君只是谦虚之词,你不会当真了吧!” 李义府脸立刻黑了,他此刻真的好想对著房遗爱的后腰捅上一刀。 杨政道看到了李义府的脸色,他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这房遗爱是真蠢,还是真单纯。 时候不早了,还得去见识见识那个让原主神魂顛倒的樱落娘子呢。 杨政道不再耽搁,上前重新执起笔,公布了標准答案: 六宫粉黛无顏色。 七个字写罢,他轻轻搁笔。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之后,人群中才爆发出惊呼。 有人真心讚嘆:“好一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顏色。简直浑然天成。” 杨政道闻言,心中暗道,同一个人写的,那自然是浑然天成,而不是狗尾续貂。 有人頷首感慨:“虽自比曹子建属少年张狂之言,但比之二相之子,胜之远矣!” 谁呀!!又来!? 杜、房二人看到杨政道写下的那句诗后,便知今日要认栽了,可听到又被拿出来做对比,免不了面色又是一阵难看。 李义府则一拳砸在掌心,喟然嘆惋。 六宫粉黛无顏色。七个字,他已经想到了五个。 实在可惜至极! 但旋即李义府又觉得怪怪的,杨政道续写的这句,怎么看也不像是一首诗的结尾。 他又连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便猜到了一种可能性。 这首诗还没结束! 於是,他再次对杨政道恭敬拱手:“杨郎君,此诗当有续篇,不知能否示於义府,也好一览全貌,以慰我渴慕之心。” 眾人闻言先是一惊,然后纷纷附和。 杨政道却只是淡淡一笑,看向眾人朗声道:“我自知房二郎与杜二郎心中,定然多有不服。” 房遗爱猛然抬头,我没有不服啊!非要亲口承认吗? 他一咬牙就要当眾认输,却被杜荷所拦。 杜荷心中暗骂杨政道小人得志,他恨声道:“杨大郎,不过是一贯钱而已,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不!不!”杨政道连忙否认。 “正如李郎君所言,这是一首长诗。自明日起,每天我会先留下一句,二位尽可遍寻长安才子,只要有人能对出下句,且胜过我原作,依旧算我输。” “每次的赌注依旧是一贯钱,如何!?” 全场又是一阵死寂,片刻后便有人率先高呼:“杜二郎,房二郎,莫要认怂。”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群簪缨子弟自然是不怕事儿大,如此起鬨无非是想看看这杨政道所说的长诗到底是何等的华章。 杜荷眼眸微眯,他实在想不出杨政道哪里来的自信,他莫不是曹子建转世,謫仙人下凡? 房遗爱此刻倒有些无措,原本他只以为杨政道和他一样都是不学无术,才有恃无恐。 如今见到杨政道果然胸藏沟壑,自然失掉了与之爭斗的心思。 杜荷见到房遗爱退意已生,顿觉双眼发黑。 挑事儿时如此积极,担事儿时又如此不济。 但让他像房遗爱那样低头服软,那是断无可能,他当即怒声道: “杨政道,你莫要小覷天下英雄!长安才子如云,我杜荷难道还怕你不成!” 放过狠话,杜荷丟下房遗爱,拂袖而去。 房遗爱看了一眼杨政道,嘆了口气,满心无奈。 当他正要离开时,却被杨政道叫住了。 杨政道笑著对眾人拱手:“得房二郎承让,今日宴饮,皆有房郎君会帐!” 杨政道话音一落,满堂轰然喝彩。 房遗爱先是一怔,这才想到今日的赌注还没付。 他接过假母抵来的支钱帖,签下了字据,心中忍不住暗骂杜荷不厚道。 假母接过支钱帖,满脸都是笑意,她只希望杨郎君这首诗越长越好。 有了这样一场赌约,她这別所便可以在这南曲声名大噪。 必须让樱落把这杨大才子好生拴住。 匆忙招呼了其他客人后,假母便万分殷勤地引著杨政道,往后院樱落娘子的香闺而去。 一路行至一处僻静的后院房前,假母便行了一礼,悄然退去。 杨政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只见一个窈窕的背影,正俯身拨弄案上一只博山炉。 她一袭月华色的褶裙,又配上杏红色短襦,勾勒出那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让人有从后面抱住的衝动。 第35章 有些羞涩,有些笨拙 杨政道心道,难怪原主会如此沉迷。只看这背影,便已叫人心神一盪。 听到有人开门,樱落驀然转身,露出一张十四五岁的娇嫩面容。 细眉狐眼,眸含秋水,秀挺琼鼻,红唇粉润,虽含著青涩,却自带一种能勾人的嫵媚。 见是杨政道,她先是欢喜,接著蹙眉,最后红著眼圈行了一礼,声音中儘是委屈:“杨郎,您总算记起奴了。” 这……其实不是。 但是,她好会啊…… 让人实在不忍心將真相说出口。 虽然大学生也是谈过恋爱的,但显然没有樱落娘子这么专业。 樱落敛衽起身,引著杨政道进屋,扶至席榻安坐。 她捧过温在炉边的蜜水,柔声道:“杨郎,先饮盏蜜水歇歇。” 然后俯身去取案几旁的茶荷,在俯身的那一刻,绷紧的衣襟恰好勾勒出胸口饱满的轮廓。 她显然注意到了杨政道瞟来的目光。 或许如梦姊姊说的对,这男人多日未见后,看人的眼神都会发直。 杨郎这眼神好生嚇人,这般急切,像是又飢又渴一般。 樱落心中暗忖,满是窃喜,但落在眼底,却儘是羞赧。 杨政道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端起蜜水,饮了一口,心中感嘆,还真是个小妖精,这茶艺果然了得。 他甚至怀疑,在刚进屋那一刻,这小妖精背对房门拨弄香炉,也是有意为之。 毕竟那个姿势,让大学生想到了女演员被卡在洗衣机中的桥段。 只见樱落取过茶荷,將茶叶轻轻拨入素白瓷杯中,再执壶冲水,嫩绿茶叶起起伏伏缓缓舒展,清鲜茶香顷刻漫开。 不错,不错! 看来新茶计划推进得还挺顺利的。 免费为平康坊南曲提供新茶,也是杨政道的推广计划之一。 特別是南曲的都知翘楚,无异於明星带货。 樱落屈膝半跪於席前,双手將茶盏奉到杨政道面前。 “杨郎,请用茶。” 说著,她身姿进一步前倾,隔著茶盏中的裊裊热气,先是抬眸凝望,又是低眉含羞。 待杨政道接过茶盏,樱落便顺势紧紧挨著杨政道坐下,膝头贴著膝头。 她眼波盈盈,声软如棉:“杨郎在前厅风采,奴未能得见,仅是在此听闻,心中便十分欢喜。” 不等杨政道开口,她又轻嘆一声,浅浅一笑,笑中分明含了几分淡淡的幽怨。 “都怪奴痴笨愚钝,若非如梦姊姊,奴还不知杨郎如此文采无双、才情风流呢。” 这还痴笨愚钝!? 我看你分明是八百个心眼,一万分聪明。 杨政道嘴角微翘,他知道樱落的小心思,无非是想討一首诗,却又不直说。 大学生是单纯,但又不是铁憨憨,自然不会拆穿。 再说,谁又能拒绝这样一个含羞带怯、茶里茶气的小狐狸呢。 原本他也是打算將那首《长恨歌》交给樱落,在汤浴馆开业前,用杜、房二人的赌注当做给樱落的缠头。 杨政道浅啜了一口茶后,拍了拍樱落的小手:“去,准备笔墨。” “啊!”樱落喜不自禁,急忙起身,“好的!郎君!” 即便在起身时,樱落也不忘腰肢轻摆,眉目含情。 还真是一举一动、一顰一笑,都带著骨子里的俏媚劲儿。 杨政道一个没忍住,便顺手拍了一巴掌。樱落隨即是一声嗔怪惊呼。 触感很软,手感很弹。不错!不错! 樱落只觉小脸发热,她未曾想这数旬未见,杨郎竟如此轻狂放浪。 她不禁想起如梦姊姊与她说的那些悄悄话,那男人……那个…… 樱落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她逃也似的离开雅室,去召侍儿送来笔墨。 不多时,笔墨纸砚便一一备好。 樱落將墨研好,又將狼毫奉上,然后不远不近,轻轻依偎於侧,一双眸子含著秋水,一瞬不瞬望著,写满期待。 杨政道只觉得古人诚不欺我,红袖添香这个词,的確十分美妙。 他手腕轻转,墨落纸上。 樱落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杨郎,这新书体果然清劲俊秀,风骨卓然。” 这情绪价值,给得满满的。 杨政道继续运笔,一行行诗句呈现在纸上。 樱落只是听闻杨政道在前厅大放异彩,却还未见到那前几句诗。 如今看到,她不由得屏住呼吸,隨即看向杨政道的目光中已儘是崇拜。 但杨政道並未停下,笔走龙蛇,继续落笔。 《长恨歌》全篇八百四十个字,一百二十句,即便每日更新三句,留下一句做赌,也足够让杜荷、房遗爱头疼一个月了。 如果到时候,汤浴馆还未准备妥当,杨政道还可以拿出一千六百六十六个字的《秦妇吟》,无非是將其中故事改为汉末。 隨著杨政道写完一页纸,樱落已惊为天人,她从未料想竟是一首鸿篇巨製的长诗。 但隨著诗中所敘故事的展开,樱落已经沉浸其中,浑然忘我。 待杨政道写下: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樱落目眩神迷,沉醉不已。 待杨政道写至: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樱落便已经痴了。 待杨政道又写下: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樱落黯然神伤,眼眶微红。 待杨政道再写至: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別音容两渺茫。 樱落已是泪流满面。 终於一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落定,杨政道才算搁笔。 一旁的樱落怔怔望著那一纸纸诗文,再抬眼时,双眸含雾,是快要溢出的仰慕,是久久化不开的深情。 她半晌才朱唇微启,轻轻捉住杨政道的胳膊,拥入怀中,贴在胸前。 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了一声:“杨郎……” 杨政道只觉温软如玉,胳膊像是触到了两颗熟透的南瓜。 怪不得杜牧可以白嫖,元稹可以吃软。 此刻这茶艺满分的樱落娘子,竟是比娜札还要热情,比阿五还要大胆。 杨政道喉结滚动,拉樱落坐回席榻。 看著樱落那含苞待放的模样,他终是没忍住,俯身轻轻一啄。 樱落身子微僵,却没有躲闪,她紧闭双眼,扬起小脸,笨拙地回应著。 第36章 杨郎,今晚怎么睡(求月票) 感受到彼此喷出的鼻息,杨政道嗅到樱落髮丝间的淡香。 不是粉扑,不是胭脂,不是花香,更不是檀香,而是只有异性才能嗅到的味道。 唇齿之间,是温热,亦是微凉;湿润中,带著一丝甘甜。 他的手臂在不自觉中,抱得更紧了一些,让樱落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掌心拂过温软,让樱落的身子轻轻一颤。 终是喘不过气,樱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嚶嚀。 杨政道这才起身。 低眸相看,她的眼波染上了一层迷离,朦朧而旖旎。 感受过方才的温存,樱落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 她又想起如梦姊姊所说之事,更是羞怯难当,脸颊滚烫。 杨政道看著软偎在怀中的狐媚子,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样,心头又是一盪。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 在这大唐,平康坊未拢髻的小娘子,可是假母手中的待价之珠。 若是寻常之人与小娘子独处,那假母必定会严防死守。 但若是簪缨子弟,那假母巴不得二人情难自禁,做成好事,坏了规矩。 到时候,假母便可以拿住把柄,坐地起价,狠狠索要一大笔拢髻银钱。 若把持不住,要了樱落,自然免不了要被假母藉机责难。 日后也少不了补一场正式的拢髻酒宴。 而且一个不好,还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到时候那便是德行有亏的轻薄之徒。 非但“钟情”於长乐的人设会立刻塌房,怕是还会沦为整座长安城的笑柄。 怀中佳人虽美,却不是吃的时候。 这时,樱落的身子微微一动,她怯生生地蹭了蹭杨政道的下頜,声音呢喃:“杨郎……如梦姊姊说那新茶您有两成利润……” 杨政道暗骂一声李晦这个损友。 不用想,定然是李晦在枕头边露给了他的如梦娘子,然后如梦又讲给了樱落。 杨政道乾咳一声,笑道:“確有此事。” 樱落从杨政道怀中起身,有些散乱的髮丝不经意间,撩过杨政道的颈窝。 “既如此,杨郎你何时……”樱落欲言又止,满是娇羞地低下了头。 “何时什么?”杨政道有点懵。 樱落闻言,幽怨的剜了杨政道一眼,然后脸颊泛起红晕,低声喏喏道:“樱落好生羡慕如梦姊姊……” 原来如此。 杨政道明白过来,这樱落的意思是说,既然你有新茶的利润,定然是不差一笔拢髻钱。 只是这小表情,拿捏得很到位。 杨政道只觉得樱落若放在后世,开直播的话,大哥刷火箭能刷疯掉。 这欲拒还迎的诱惑,绝对算是让大学生最难拒绝的一款。 杨政道心头一软,指尖轻轻滑过樱落的脸颊,勾起她小巧的下巴。 “我若把这个別所盘下来,让你做假母可好?” “什么?!”樱落一下跳了起来,脸色红润,双眼放光,激动道:“杨郎,您说的是真的吗?!” 杨政道笑著许诺:“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且安心等著。” 樱落立刻一脸喜意,又坐回杨政道身边,双手再次抱住杨政道的手臂。 这一次,她比上一次捉得更紧了。 杨政道暗道一声要命。 思忖片刻后,他拍了拍樱落的小手,將手臂抽出,叮嘱道:“这些时日,你和如梦娘子留意一下假母身后之人是哪一家,此事我也会与李二郎说。” 樱落乖巧点头,又为杨政道续上了一盏茶。 她实在未想到杨郎竟豪气至此,有如此大的手笔,若让她做了假母,那岂不是一步登天、余生无虑。 毕竟身为乐籍之女,即便被恩客拢了髻,也多被养作外室,断然是进不了高门的。 若等年长色衰之时,便隨时会被拋弃。 到了那时,或委身於商人以色事人,任人轻贱;或流落於北曲倚门卖笑,了此残生。 能成为假母有一份营生、安享晚年的,哪一个不是年轻时艷压长安,又凭手腕攒下了通天人脉和不菲家资。 念及於此,樱落再看杨政道的眼神,几乎要融成了水,拉出了丝。 她面颊緋红,柔声软语:“郎君……那今晚……” 今晚!! 今晚肯定是要各睡各的。 平康坊未拢髻的小娘子,陪酒、陪聊、陪夜、陪宿,只要不陪寢都是可以的。 这也是为什么恩客要出钱养著,即便不来,那缠头也是一日不能少。 不然小娘子就要和別人陪酒、陪聊、陪夜、陪宿…… 原主虽未在这里留宿过,但规矩还是懂的。 今夜,在此留宿,樱落定然是要另设一榻,留在房中伺候。 但如此能看不能吃,倒是不如自己睡。 这样还能落得一个好名声,传扬出去,也能稳固他“钟情”於长乐的人设。 想到这里,杨政道歉笑道:“今晚你去找你如梦姊姊睡,如何?” “啊!?”樱落闻言一呆,旋即嘟起了小嘴。 然后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再抬眸时已换上甜甜的笑意:“杨郎,您是要说亲了吗?” “哦……算是吧!”杨政道觉得有些尷尬。 大唐的女人就是懂事!但他还做不到像大唐男人那样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樱落看到杨政道脸上的窘色,心中的失落一扫而空,男人嘛,就是要让他觉得心有亏欠。 她嘴角噙起一丝狡黠:“奴相信杨郎定能得偿所愿,与公主终成眷属。” 杨政道对李晦这个损友无语至极。 这傢伙非得有一天在女人肚皮上吃一次亏。 枕边风一吹,半点秘密都藏不住,全都露给了如梦。 不过杨政道並不在意,他巴不得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他的痴情,知道他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杨政道笑著揉了揉樱落的头髮:“去吧,让侍儿把谭封唤来。” 片刻之后,谭封来了,他一脸诧异地偷瞧了一眼杨政道。 杨政道笑著打趣:“怎么,来此都一个时辰了,你还未尽兴?” 谭封尷尬地挠了挠头,笑道:“大郎说笑了,我这不是听闻大郎召唤,立刻赶来了。” 说完,他停顿片刻,终是没忍住好奇,试探著问道:“大郎,那樱落娘子呢?” “哎……”杨政道长嘆了一声,“再见樱落娘子,一如昨日芳华,奈何我心繫於他处,已无昨日兴致。” 谭封一怔,隨即乾笑一声:“大郎痴情,让人钦佩。” 於是,谭封只能放弃温柔乡,在外间小榻上躺下。 他暗自摇头,心中为大郎惋惜,今日江成不在,苏红娘也不在,自己又不会告密,多好的机会可以偷吃……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夜色之中,有一道穿著夜行衣的纤细身影,正静臥在房檐之上。 此人正是来寻杨政道的苏红衣。 她在夜色中將木瀆上原来的记录划去,重新用密语记下:“政道摒乐姬而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