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0,从倒卖山货开始》 第1章 这不是梦 许树身子一哆嗦。 睁开眼,土坯房的黑瓦顶上结著冰溜子,糊窗户的报纸被北风颳得哗啦响。 他盯著房樑上掛著的干辣椒串发愣。 这分明是四十年前老家的模样。 “树啊,起来吃饭!”外屋传来母亲熟悉的吆喝声,带著股浓重的东北口音。 许树一骨碌爬起来,墙上的月份牌赫然印著:1980年1月31日。 他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倒抽凉气。 这不是梦,他真回到了改革开放初期的东北山村。 他的那个朝思暮想的家乡…… 灶间飘来玉米面饼子的香气。 许树套上打著补丁的棉袄,突然听见院里传来压水井的吱呀声。 透过结霜的玻璃窗,看见个穿蓝布棉猴的瘦削身影正在打水。 那是最疼他的二姐,许霜。 一瞬间,记忆如潮水涌来。 前世这时候,大哥许林刚死三个月。 经人介绍,结婚那天,大哥喝多了去解手,没想到掉冰窟窿里,转眼喜事成丧事。 女人也跑了,大哥也没了,整个家就像是没了精气神,爹娘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几岁。 白髮人送黑髮人,哪个不糟心。 而由於他们家也有些重男轻女的原因,二姐在家里向来是不怎么受二老待见。 许树记得娘常说二姐是赔钱货,但是许树却不这样认为。 二姐就是二姐,不是什么赔钱货! “发啥呆?”许老爹蹲在门槛上抽菸袋锅,黢黑的脸皱得像老树皮,“今儿个跟你张叔进山,麻溜吃饭。” 许树这才想起,前世今天是他第一次跟张猎户进山的日子。 那趟他们打了只狍子,却因为自己毛手毛脚,让猎物被赵金宝半道截胡。 “二姐,进屋吃饭了。”许树隔著窗户喊。 院里的身影顿了顿,细声应道:“你们先吃,我挑完水。” 许霜的声音很轻,但清脆悦耳,特別好听。 “爹,我想带二姐一起进山,成不?”许树突然说。 许老爹菸袋锅差点掉地上:“胡咧咧啥?娘们大雪天进山不吉利!” 由於老大的死,许老爹对於一些神神鬼鬼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二姐也没见过赶山,带她瞧瞧唄!”许树抓起个饼子咬了口,“张叔不是常说,山神爷最喜欢心诚的?说不定……” 外屋门帘一挑,许霜端著水盆进来,冻红的手指节分明。 刚好听见这话,脸上愣了愣。 许树直视著她:“二姐,待会我带你进山,去不?” 许霜睫毛颤了颤,低头把水倒进缸里:“我……我还是在家帮娘纳鞋底吧。” “树啊!”许老爹敲敲菸袋锅,“別整没用的,吃完赶紧走,你张叔最烦等人。” 许树三两口扒完饭,临出门突然转身,把兜里捂热的两个煮鸡蛋塞进许霜手里:“二姐,留著晌午吃。” 许霜愣神的功夫,许树已经躥出院子。 她攥著还带体温的鸡蛋,听见外头爹的骂声和许树嘿嘿的笑。 她隱约觉得这个弟弟好像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了。 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怪怪的。 北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许树却觉得浑身燥热。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二姐。 而且他还要让全家都过上好日子! 赵金宝要是敢动他许家的人一根汗毛,他就让那孙子知道,死字怎么写! 远处,张猎户扛著土枪的身影出现在村口老槐树下。 许树加快脚步,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磨蹭啥呢?”张猎户跺著脚上的雪,“再晚些山牲口都回窝了。” 许树盯著汉子沟壑纵横的脸,前世汉子为护他被黑瞎子拍下了山,死后连张像样的遗照都没有。 而且还没有个一儿半女,老婆没多久就不声不响的跑了。 “张叔。”许树上前嘿嘿一笑道:“往后我给您养老。” “扯啥犊子!”张猎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赶紧走!” 两人踩著积雪往老林子里钻。 许树凭著前世记忆,故意引著张猎户往西坡走。 那里有片榛子林,这时候该有群野猪在刨食。 “慢著。”张猎户突然按住他肩膀,鼻子抽动两下,“有腥气。” 许树眯眼望去,雪地上果然有新鲜的蹄印。 他心跳加速,前世就是在这附近,有一次他们打了只百来斤的狍子。 “猫腰走。”张猎户卸下土枪,“像是头孤猪。” 许树却突然按住张猎户的枪管:“张叔,让我试试。” 张猎户犹豫了一下,也没拒绝。 这次进山,本就是带带这小子。 而许树则是清楚记得,前世这时候因为自己过於莽撞,惊跑了猎物。 这次他轻手轻脚摸到上风口,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那是昨晚偷偷准备的粗盐和山花椒。 风把刺鼻的气味送向野猪。 那畜生哼哧两声,突然甩著脑袋往反方向跑,正好撞进张猎户的射程。 “砰!” 枪响震落树梢积雪。 百多斤的野猪栽在雪窝里,四条腿还在抽搐。 “好小子!”张猎户惊喜地拍他肩膀,“咋想到用这招?” 许树咧嘴一笑:“书上看的。” 张猎户脸上带著笑:“看来你爹让你上几年学,你小子没白上。” “要不开春和你爹商量商量,继续回去读书算了,咱村里不是好多个知青都回去考大学了?” 许树听著,笑了笑,没有去多说。 两人正捆猪腿,林子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赵金宝带著二癩子晃过来,皮帽歪戴著,露出额头上那道疤,那是去年许树用镰刀砍的。 “哟,张叔这是要发財啊。”赵金宝踢了踢野猪,“按规矩,这山是队里的,猎物得交公。” 张猎户脸色一沉:“放屁!公社早解散了。” “那也得见者有份不是?”赵金宝伸手就要拽猪腿。 许树一柴刀剁在猪脖子上,溅起一蓬血花:“赵金宝,你动下试试?” 赵金宝被唬得后退半步,隨即狞笑:“许老三,你大哥尸骨未寒,你就不怕步你哥后尘?” 许树眼睛瞬间红了。 前世就是这句话,让他跟赵金宝结下死仇。 但这次他没抡拳头,反而冷笑:“你前阵子半夜摸进知青点偷看李红梅洗澡,要我喊支书评理不?” 赵金宝脸色大变:“你……你胡扯!” 这是前世赵金宝酒醉吹嘘过的丑事。 现在提前十年揭出来,果然嚇得对方屁滚尿流。 回村路上,张猎户纳闷地问:“你咋知道那事?” 许树笑而不答。 路过村口时,看见许霜站在供销社门口排队打煤油。 她裹著旧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攥著许树给的鸡蛋。 “张叔。”许树突然说,“野猪下水给我行不?我想熬锅汤,给我二姐尝尝。” 老张叔会意一笑:“给你二姐的?那丫头不容易,要我说你爹娘对她是真不如你兄弟俩,都一个爹妈生的,何必呢?” 顿了顿,他並未往下继续说。 当晚,许家飘出久违的肉香。 许树亲自盛了满满一碗连肉带汤,端到许霜面前。 “二姐,趁热吃。”他故意大声说,“明天我还进山,给你打只山鸡补身子。” 许霜捧著碗的手抖了抖,抬起头有些不解的望向许树。 她不明白,小弟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一旁老两口看在眼里,对视一眼,皆是默默不语。 在他们眼中,女儿和儿子终究不一样,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是赔钱货。 但是儿子不一样,那是可以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许树打小就和许霜还有许林关係好,说是被他哥哥姐姐带大的也不为过。 眼下大哥没了,自然是把所有的好全都一股脑的都给二姐才罢休。 第2章 老山参 许树端著肉汤的手很稳。 许霜看著碗里油亮的汤和厚实的肉片,又看看小弟亮得出奇的眼睛。 那眼神里沉甸甸的,像装著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接过了碗。 碗沿温热,烫著指尖。 许老爹吧嗒著菸袋,浑浊的眼睛扫过女儿,又扫过儿子,没吭声。 老大没了,家里少个壮劳力,日子紧巴。 过段时日,老二要是能嫁出去,家里劳动力就更捉襟见肘了。 老小是该多担待些。 兄弟姐妹和睦,自然是比什么都强。 许母从灶房探出头,脸上带著久违的笑纹:“树,给你张叔送碗去!人家帮了大忙。” “哎!”许树应得乾脆。 转身舀了一大碗,连肉带骨,实打实。 他端碗出门。 寒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许树缩了缩脖子,脚步却轻快。 路过村里供销社黑黢黢的窗口,里面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张猎户家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许树敲门进去。 屋里冷得呵气成霜,张猎户正就著咸菜啃冷饼子。 他老婆王桂花坐在炕沿纳鞋底,见许树进来,眼皮撩了一下。 “叔,趁热乎。”许树把碗放炕桌上。 汉子愣了一下,看著碗里的油花,喉结滚动。 “嘿,你这娃……之前不都给我报酬了嘛,你还端过来。”说著,他也不见外,直接拿起筷子。 许树嘿嘿一笑:“嘿嘿,一码归一码嘛。” 王桂花动作更快,筷子一伸,捲走了碗里最大块的那片肥瘦相间的肉,塞进自己嘴里,含糊道:“哟,树小子挺懂事儿。” 张猎户没吭声,夹起另一块肉,嚼得很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明儿还进山?”他问许树。 “嗯!”许树点头,“早点起,下套子。” “行。”张猎户没多问,埋头呼嚕喝汤。 热汤下肚,皱巴巴的脸舒展了些。 王桂花咂摸著嘴里的肉味,眼睛又瞟向碗里剩下的。 许树没在意,蹲在灶坑边帮著添柴。 火光照著他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叔,那枪……年头久了,多少还是有些不安全。”许树看著墙角立著的土枪。 张猎户抹了把嘴:“放心,老伙计了,准头还在。” “换根新枪管吧。”许树声音不高,“我寻思著要不开春去趟县里,正好换一根新枪管。” 张猎户动作顿住,抬眼看他。 小子眼神很认真,不像说笑。 “钱呢?那得多少工业券?”王桂花抢著问,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可以用猎物换嘛。”许树拨弄著火炭,没看王桂花,只对著张猎户说,“开春皮子好,野狍子不够,就打大个的。” 张猎户沉默地吃著肉,没应声。 换枪管,是笔大开销。 他要是想换,早就换了,但就是得忍耐自家婆娘那整日的閒言碎语。 王桂花撇撇嘴,小声嘀咕:“净想些没影儿的事……” 但许树这小子今天使的那手驱猪的法子,透著机灵劲儿,张猎户看在眼里。 他嘬了嘬筷子头,没接老婆的话茬:“眼下快过年了,先顾著年关。” 许树笑了笑没再提,起身道:“那叔,碗放这儿,我回了。” 门吱呀关上,冷风灌进来。 王桂花立刻把碗拉到自己跟前,筷子扒拉著剩下的肉和汤水。 张猎户盯著跳动的火苗,咂摸著嘴里的肉香,又咂摸著许树的话。 半晌,低声喃喃:“没想到,这小犊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心倒是挺大。” 王桂花只顾低头喝汤,含糊地应了句:“再大也得有那个命。” 说著,她舔了舔碗沿的油花。 许树到家时,屋里静了。 许霜那屋门缝里透出点微光。 他躡手躡脚回自己屋。 炕冰凉,他裹紧被子,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 脑子里飞快过著事。 赵金宝吃了瘪,不会算完。 张叔枪也得换,开春种啥?苞米地太薄,得弄点肥……要不要回去继续上学……还是搞钱要紧? 不过这时,他猛地坐起来。 他记得鹰嘴崖那边山崖下有棵老山参,能值不少钱……念头一起,再也压不住。 得儘快去探探路,拿到手才行! 不然晚了,可就被別人抢了先,那他可就真的悔死了。 迷迷糊糊不知多久,鸡叫头遍。 许树一个激灵翻身下炕,动作麻利。 棉袄棉裤套上,脚塞进硬邦邦的棉乌拉里。 抓起昨晚就准备好的细麻绳和几块乾粮揣兜。 灶房有动静,许霜已经起了,正在捅灶眼。 “二姐,我去下套子,早饭別等我了。”许树低声说。 许霜回头,手里还拿著火钳,火光映著她苍白的脸。“还进山?昨晚下那么大雪,这雪还这么厚。” “没事,有张叔呢,熟道。”许树拉开门,“可能晌午回。” 冷风扑进来。 许霜看著他消失在灰濛濛的晨色里,紧了紧衣襟。 小弟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 许树先是和张猎户分开,踩著厚厚的积雪,嘎吱作响。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直奔西坡那片背风的榛子林。 雪地上印著零星的兔爪印和鸟痕。 他选了处野猪拱过的雪窝子附近,避开风口,用柴刀砍下几根硬实的榛木枝。 动作熟练地弯成弓形,用麻绳勒紧固定。 又寻来几块沉甸甸的冻土块,小心压在触发机关上。 下套子讲究眼力手快。 雪厚,更要算准野兽出没的路径和力气。 前世跟张猎户学的本事,如今用起来格外顺手。 下好三个套子,天色大亮。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 没歇脚,他转身朝更深的林子钻。 目標明確,鹰嘴崖。 山势陡峭,积雪覆盖下暗藏凶险。 许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手里柴刀当拐杖,探著虚实。 爬了大半个小时,终於靠近崖下那片背阴坡。 风小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拨开覆盖的枯枝积雪,眼睛仔细搜寻著石缝和树根。 没有。 再往前一点……记忆有些模糊。 他扒开一丛乾枯的刺藤。 一抹暗红藏在褐色的枯叶下! 许树的心猛地一跳。 小心翼翼拨开覆土,一株顶著红果子的山参露了出来! 芦头粗壮,根须细密。 就是它! 他屏住呼吸,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布和木籤。 按老辈人教的法子,一点点清理泥土,儘量不伤根须。 虽然手冻得发麻,动作却稳。 终於,整株参完好无损地起了出来。 他用红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悬著的心落下一半。 日头升到树梢,该回了。 下山快了许多,路过下套子的地方,他特意绕过去看了看。 空的。 他不在意,毕竟套子不是立竿见影,空的也正常。 要是天天都满载而归,那才有蹊蹺。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聚了几个人。 赵金宝抱著膀子站在中间,旁边是二癩子。 许老爹沉著脸挡在院门前。 许霜低著头,站在许老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指绞著衣角。 许树眼神一冷,加快脚步。 第3章 閒言碎语 “二癩子亲眼瞅见的!你家许树偷摸进了鹰嘴崖那片禁地!”赵金宝声音拔高,唾沫星子飞溅。 “那地方邪性,摔死过多少人?他自个找死我不管,可別把晦气带回村!坏了咱们村的风水!” “就是!那地方老支书早说了不让去!”二癩子帮腔。 许老爹梗著脖子:“我家树就是去下套子!你少在这嚼蛆!” “下套子跑鹰嘴崖?骗鬼呢!”赵金宝冷笑,眼珠子瞟向后面的许霜,他早就馋许霜的身子了。 之前来许家上门提亲,结果被许树拿著镰刀撵了出来,自己眉头上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察觉到他的眼神,许霜身体明显一颤,头垂得更低。 “赵金宝!”许树的声音像冰碴子,从人群后砸过来。 眾人回头。 许树分开人群,径直走到赵金宝面前,眼神刀子似的刮在他脸上。 “鹰嘴崖,我去了。”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人群一阵骚动。 “看!他认了!”赵金宝得意地叫囂。 许树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当眾一层层打开。 暗红色的人参露了出来,根须完整。 “山神爷赏的。”许树捏著参芦头,举到赵金宝眼皮底下。 赵金宝盯著那品相极好的山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贪婪一闪而过,隨即又被更大的恼怒盖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你竟敢挖禁地的参!罪加一等!” 许树嗤笑一声,把参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转身对看热闹的村邻说。 “公社早没了,哪来的禁地?山是国家的,参是野生的,谁挖到是谁的本事。” 他目光扫过眾人,“年头不好,谁家不盼著点进项?我许树挖的参,能给村里娃娃换点铅笔本子,能给老人扯块厚棉布,总比有些人。” 他顿住,斜睨赵金宝,“只会动歪心思、嚼老婆舌强!” 这话戳了不少人心窝子。 人群里嗡嗡议论起来。 “就是啊,能换钱呢……” “许老三运气真好……” “赵金宝管得也忒宽了……” 赵金宝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狠狠剜了许树一眼,又怨毒地瞪了许霜一下,一甩胳膊:“行!许老三,你等著!我看你能得意几天!走!” 说完,便带著二癩子悻悻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 许树扶著许老爹进屋。 许老爹惊疑不定地看著他怀里的位置:“树啊……真……真是鹰嘴崖挖的?没出事?” “没事爹,我命硬。”许树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 他眼角余光瞥见许霜还站在院角,正看著他,眼神复杂。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许霜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涮洗著。 水声哗啦。 许树收回目光,扶著许老爹在炕沿坐下。 “爹,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许老爹闷头掏出菸袋锅,手有点抖,塞菸叶塞了几次才塞进去。 “那地方……邪乎,我就是怕你像你大哥那样……怕是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给害了……”他划著名火柴,点了三次才点著烟锅。 大喜的日子去解手,都能掉冰窟窿里,在常人眼里,这多半就是被什么不乾净东西盯上了。 “山神爷赏饭,邪乎啥?”许树语气平常,转身掀开锅盖。 他向来不信这些,如果世上真的有神鬼,自己如今重生,怎么著也算是上天庇佑,那个鬼怪敢往上凑? 锅里水汽蒸腾,还有小半锅野猪肉汤凝著厚厚的油花。 他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兑进去,又添了两根柴火。 火苗舔著灶膛,屋里暖了些。 许树走到屋角,拎起用草绳捆好的野猪下水,那是之前张猎户特意给他留的。 他走到院子里,踩著积雪走到屋檐下。 那儿钉著几个粗木橛子,是掛东西用的。 他把沉甸甸的下水掛在一个空橛子上。 猪肠子冻得硬邦邦,泛著青白色。 “二姐。”许树朝灶房喊了一声。 许霜端著涮锅水出来,正要泼到院角。 听见喊声,脚步顿住,看向他。 许树指了指屋檐下的下水:“明儿收拾一下,拿来熬油炒菜,那才香。” 许霜的目光在那掛下水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泼水。 水流泼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许树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嘆息了一声,这种谨小慎微的性格,当真是……让他心疼不已。 不过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许老爹还在吧嗒菸袋,烟雾繚绕,看不清神情。 许树脱了硬邦邦的棉乌拉鞋,盘腿上炕。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没打开,就放在炕席上。 红布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 许老爹抽菸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盯著那布包。 “你真打算拿去换钱?”声音乾涩。 “嗯。”许树肯定道,“这么好的品相,能换不少。” “你哥要是还在就好了……”许老爹话说半截,咽了回去。 “等过完年,开春买种肥……”许树接上话,声音平稳,“爹,日子得往前过。” 许老爹喉头滚动,狠狠吸了口烟,不再说话。 灶房传来锅铲碰撞声,是许霜在热剩下的饼子。 油灯昏黄的光线跳动著,映著父子俩沉默的侧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树起来时,灶房已经有烟火气。 许霜正在灶前忙活,锅里烧著水。 她看见许树进来,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用火钳拨弄灶膛。 许树没说话,径直走到院里屋檐下。 那掛野猪下水还冻著。 他摘下来,拎进灶房,放在案板旁边。 “二姐,別忘了这个。”他指了指。 许霜看了一眼,低声道:“知道,不会忘。” 许树舀了瓢凉水洗脸,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 洗完脸,他走到案板边。 许霜正在切咸菜疙瘩。 许树拿起柴刀,对著那掛冻下水比划了一下。 “要说怎么炒才好吃,那自然是摘最肥那段肠油熬,油渣还能留著包菜糰子,想想就是美味啊!” 许霜切咸菜的手停住,刀悬在半空。 她似乎没想到许树懂这些。 “嗯,娘都跟我说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比昨晚清晰些。 许树没再看她,拎起靠在门后的柴刀和麻绳。 “我进山看看套子。”他说完,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许霜放下刀,走到门口。 对著许树喊道:“小弟,你当心些。” 闻言,许树转过身对著她笑著挥了挥手。 她收回目光,落在案板边冻硬的下水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 转身,默默拿起葫芦瓢,舀起锅里温著的水。 水倒进瓦盆里,升起淡淡白气。 她开始解捆下水的草绳,动作很是熟练。 第4章 办年货 第二天,天刚擦亮,许树就醒了。 他把那株山参捧在手心,借著光仔细端详。 芦头粗壮,根须细密,品相极好。 他用软毛刷轻轻刷去根须间的泥土,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这玩意儿金贵,断一根就少一分价钱。 刷乾净了,又用红布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灶房有轻微响动。 他起身,穿戴整齐后,推开屋门,寒气扑面。 许霜正在灶前烧水,锅沿冒著白气。 案板上,还有昨天吃剩下的下水,被分成了几部分。 肥厚的肠油单独剔在一旁,泛著油光。 她动作麻利,头也没抬。 许树舀水洗脸,冰凉刺骨。 “二姐,今儿我去趟县里,你有啥要我带的不?”他抹了把脸,声音不高。 许霜拨弄灶火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低低应了声:“我没啥要带的……快去快回,路上滑你注意些。” 许树应了一声,没再问,而心里却已有数,隨后走到里屋。 许老爹已经醒了,靠著炕头抽菸袋,眉头拧著。 “爹,我待会去县里把参卖了。”许树直接说。 许老爹烟锅一抖,灰掉在炕席上。 刚刚他就听到屋外许树的话。 “今儿就去?不等年后?”他嗓子发紧。 “县里人多眼杂,万一让人瞅见,再把你当投机倒把抓了可咋整?” “爹,您那都老黄历了,现在不跟以前一样,鬆快多了,没有那回事。”许树语气篤定。 “这会换回钱和票,咱家今年倒是能过个肥年,要真等年后,那黄花菜都凉了。” 说到这里,许树的双眸中闪烁著精光。 许老爹沉默地吧嗒几口烟,浑浊的眼睛在儿子脸上扫了又扫:“路上机灵点,把钱可千万揣稳嘍。” “嗯,我知道轻重。” 许树没再多说,又用旧报纸將红布包著的人参仔细裹紧,塞进怀里最贴肉的地方。 揣上两个许霜给他温好的贴饼子,拎起旧麻袋,推门出去。 风像小刀子,颳得麵皮生疼。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没过脚踝,咯吱作响。 许树伸手对著嘴哈了口热气,缩著脖子,顶风往路口方向走。 路上遇见同村的老孙头,也背著个空麻袋,揣著手跺脚等骡车。 “许家三小子,去县里啊?”老孙头呵著白气打招呼。 “嗯,办点年货,孙叔,你也去办年货啊?”许树应道,站到了背风处。 “年货?”老孙头摇著脑袋。 “今年收成不好,队里分的那点钱,不够扯布的啊……俺去碰碰运气,看县里供销社收不收俺编的破筐。” “唉,还是你娃运气好,还能打野猪,那参你打算啥时候去卖啊?” 许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目光望著前方白茫茫的路。 老孙头见状,也识趣的没有再去问。 以前许家三小子愣头青一个,没想到如今倒变得圆滑不少。 没一会,骡车来了,车把式裹得像个粽子,吆喝一声。 车上挤著几个人,都缩著脖子打盹。 许树挤上去,蜷在角落。 车厢里瀰漫著旱菸叶子味和捂著的汗酸气。 一路顛簸,冷风从板缝往里钻,上方的布根本就不顶事,依旧是冷颼颼的。 骡车慢,到县里已是晌午。 县城比村里热闹些,积雪被踩得瓷实,露出下面的黑泥。 灰扑扑的街道,行人裹紧棉袄步履匆匆。 供销社红砖房前聚著不少人,排队买年货的,扯布的,打油的。 不过许树没直接奔供销社。 他在街上转悠,目光扫过两旁门市。 副食店门口排长龙,粮油店货架半空。 等过了会,他才走进供销社,里头光线暗,货架上摆著不多的商品。 铁皮暖瓶,搪瓷缸子,劳动布的工作服,最显眼的是柜檯里摆著的几匹布。 新柴刀摆在那里,刃口闪著寒光,標籤上写著:贰元捌角,工业券五张。 他又走到副食柜檯,粮油標价牌掛在那里:白面一毛八分五,大米一毛九,都要粮票。盐一毛三,火柴二分,煤油三毛五。 许树心里有了底,朝著最里面走去。 一个女售货员靠在柜檯后打毛线,眼皮都懒得抬。 “同志,扯布咋卖?”许树上前问道。 女售货员抬眼皮扫了他一下:“劳动布一尺三毛五,灯芯绒四毛二,要布票。” 许树凑近些,低声问:“大姐,劳驾打听下,咱这儿收山货不?老山参。” 女售货员撩起眼皮,上下扫他一眼,毛线针没停:“老山参?那得看啥成色,要卖去后头收购部,找老周。” “成,谢谢大姐。”许树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出来。 他没直接去后门,而是在供销社外墙根蹲了会儿。 看似隨意,眼睛却留意著街角巷尾。 最后在对面僻静胡同口,看见个蹲著抽菸的老头。 许树走过去,也蹲下,掏出根旱菸。 “大爷,借个火。” 老头抬眼看他,递过火柴。 许树点著烟,吸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大爷,听说县里收山货的价钱好?” 老头眯著眼:“得看货。” 许树慢慢打开报纸,露出红布一角,再小心掀开。 暗红的参体和细密的根须露了出来。 老头眼睛倏地亮了,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品相不错,哪弄的?” “老林子深处,运气好碰上了,品相您过目,爷们给个实诚价。”许树把参托在掌心。 那老头仔细瞅了瞅参芦和须子,沉吟一下:“供销社收,价卡得死,搁我这……能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回一根,“再加十张工业券。” 许树心里算盘拨得飞快,比预想的高出一截。 他面上不动:“同志,您懂行,这参年头足,须子密实,您瞅瞅。” 又是一番拉扯,最终定下三百五十块,十五张工业券。 老头点钱很慢,十元一张的大团结,点了三十五张。 工业券是淡黄色的纸票,印著齿轮麦穗图样。 许树接过钱,手指有些抖。 厚厚一沓,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他折返供销社,直奔布匹柜檯。 “劳动布,扯七尺。”他点出钱和布票。 售货员诧异地看他一眼,感情还是个有钱的主。 隨后量布,剪裁,嚓的一声,乾净利落。 白面称了十斤,大米五斤,都是细粮。 盐买了三包,火柴五盒,煤油打满一壶。 给许老爹称了半斤好菸叶,母亲有关节疼,又买了盒止痛片。 走到副食柜檯。 “同志,水果糖,麻烦给我称半斤的。” 售货员拿秤盘哗啦啦舀起花花绿绿的硬糖,倒进牛皮纸袋。 最后走到农具柜檯,指著新柴刀和一小包零件。 “同志,麻烦拿这些。” 新柴刀沉手,分量很足。 许树把这些沉甸甸的收穫,仔细装进麻袋。 最后,许树又买了几个女孩子戴的发卡。 迎著太阳,闪闪发光。 “二姐戴上,一定很好看。” 临行前,许树找到了张叔给他说的门路,买到了一根新枪管。 要不是那人认得老张头,见他面生,还真不一定会卖。 不过他还是头回买这东西。 虽说是这个还尚处混乱的年代,但依旧是心惊胆战的。 东西买齐,褡褳塞得满满当当。 回去的骡车上,麻袋明显鼓鼓囊囊。 许树把褡褳抱在怀里,靠著车辕打盹。 老孙头正好也在车上,瞅著他的麻袋,咂咂嘴:“树小子,看样子……年货办成了?” “嗯,换了点家用的。”许树含糊应道,把麻袋口拢紧些。 老孙头嘆口气,把破麻袋往怀里抱了抱:“唉……还是你们年轻后生……有能耐啊。” 第5章 这糖真甜 到家时,天已擦黑。 许家屋里点著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 许树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刺骨寒气。 许老爹和许母坐在炕沿,许霜正摆碗筷。 桌上是一盆燉土豆,零星几点油星。 看见许树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进来,屋里瞬间安静。 许树没吭声,把麻袋放到炕上,解开绳口。 先掏出那包水果糖,彩色糖纸在昏黄油灯下闪著微弱诱人的光。 许母呀了一声,下意识捂住嘴。 接著是盐、火柴、煤油、黄肥皂…… 许霜的目光在发卡上停了一瞬,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心中情绪很是复杂,她知道,许树这东西一定是买来给她的。 最后,许树拿出了新柴刀和那个新枪管。 许老爹眼睛猛地瞪圆:“好小子,真……让你买回来了!你老张叔看了怕是要喜死。” 许树把剩下的钱和票券拿出来,一叠大团结,几张工业券和布票,推到许老爹面前。 “参卖了三百五,十五张工业券,五尺布票,花了些,剩下的都在这。”许树声音平稳。 “爹,您收著。” 许老爹看著那叠钱票,手抖得更厉害,眼眶竟有些发红。 不过他还是將钱推了回去。 “树啊,你现在也大了,有自己主见了……爹不框著你,这些钱你自己拿著,而且本就是你自己挣来的,爹不要。” 许母撩起衣角,偷偷抹了下眼角。 许树应了一声,也没推迟,便將钱收了回去。 隨后又拿起那包水果糖,解开纸袋。 他先捏出两颗,塞给许母:“娘,尝尝,可甜了。” 又拿出两颗,放在许老爹面前的炕席上:“爹,您的。” 然后,他抓了一小把糖,走到许霜面前,摊开手掌。 几颗花花绿绿的糖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掌心。 许霜看著那些糖,睫毛剧烈地颤动著,嘴唇抿得发白。 许树笑道:“二姐,快尝尝甜不甜。” 许霜伸手拿过来一颗,轻轻拨开上面的糖纸,放进嘴里。 一瞬间,她双眸一亮。 “嗯,甜!” 一旁老夫妇两人看著这一幕,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没有再去多说。 大儿子的死,白髮人送黑髮人,让他们夫妻俩心中悲痛万分。 如今小儿子能够独当一面,他们心里倒是宽慰不少。 ----------------- 赵家炕上,油灯昏黄。 赵金宝听著二癩子唾沫横飞的讲述,脸色越来越阴沉。 刚刚二赖子经过许家,正好是看到许树背著大包回来。 心思急转,二赖子偷偷来到屋后,悄悄偷听著。 没想到,还真的让他听到了一些消息。 “真换了不少好东西?”他咬著后槽牙,一字一顿地问。 “千真万確!许老头摸著那枪管,手都抖得不成样了!还有钱!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糖!供销社那种带花纸的水果糖!”二癩子说得眼珠子发红,直咽口水。 赵金宝狠狠一拳砸在炕桌上,震得灯苗乱晃。 “妈的!鹰嘴崖的宝本该是老子的……真让他踩上狗屎运了!” 他眼神阴得像毒蛇,死死盯著跳跃的火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 隔天吃过晌午饭,许树揣著新枪管和零件包,往张猎户家走。 雪停了,日头惨白,照得积雪晃眼。 张猎户家屋门关著,烟囱冒著细烟。 许树上前敲了几声门。 “谁啊?”传来的是王桂花的声音,带著点不耐。 “婶子,我,许树。”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王桂花半张脸。 看见许树手里提著的一包东西,眼睛瞬间亮了。 “树小子啊,快进来!”她脸上堆起笑,拉开屋门。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张猎户正坐在炕沿上,用旧布擦他那杆老土枪。 “叔。”许树招呼一声。 张猎户抬头,看见许树,嗯了一声,目光很快落在他手里那根油纸包著的长条物件上,动作停住了。 “这是……”他声音有点发涩。 许树没废话,把油纸包放炕桌上,解开油纸。 崭新的枪管泛著冷硬的蓝光,旁边是配套的零件和小包火药。 张猎户呼吸明显粗了,放下擦枪布,粗糙的手伸过去,想摸,又有些不敢,悬在半空。 “叔,试试?”许树拿起枪管。 王桂花凑过来,眼珠子黏在枪管上,嘖嘖两声:“哎呀妈呀,这新傢伙……得花不老少钱吧?树小子,你对你张叔可真是……” “叔,试试准头。”许树没接她话茬,看向张猎户。 张猎户深吸一口气,拿起土枪,开始拆卸老枪管。 许树在一旁递工具,动作熟练。 王桂花在边上看著,忍不住插嘴:“老张,这枪可是你的命根子,树小子给换了新管……往后啊,多打点大牲口……” 她搓著手,脸上带笑,意思不言自明。 张猎户手一顿,脸沉下来,低喝一声:“闭嘴!没你事!” 王桂花脸一僵,訕訕地撇撇嘴。 许树只当没听见,手里动作不停。 两人配合,很快装好新枪管。 “走,试试去。”张猎户脸上有了点光,抄起枪。 院墙根掛著个破瓦罐。 张猎户站在五十步开外,端起枪。 新枪管沉手,他肩膀抵紧枪托。 “砰!” 瓦罐应声炸裂,碎片四溅。 张猎户放下枪,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连声道:“好!好!比老管子强太多了!” 王桂花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脸上又堆起笑:“我就说……” 张猎户没理她,爱不释手地摸著新枪管,对许树说:“树啊,这礼太重了……” 许树嘿嘿一笑道:“傢伙事趁手就行,到时候多打点,大家日子都好过,我爹经常说,你张叔小时候抱过你,你往后可別忘了你张叔的好。” “叔,婶子,东西我送过来了,那我先回了,家里还有的忙呢!” 王桂花眼巴巴看著许树出门,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要的话。 回到家,许树看到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许老爹。 见他吃力的样子,许树心中无奈,明明自己已经买了新柴刀。 “爹,用这个,有新的不用,你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嘛!” 许老爹接过沉甸甸的新柴刀,掂了掂,挥了两下,破空声锐利。 “嘿,好傢伙,新的就是不一样。”他脸上露出笑。 许树拿起旁边豁口的旧柴刀,摇了摇头,这把柴刀说起来,年纪比他都要大上几年。 第6章 二姐忠告 许霜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许树在挥舞著旧刀。 连忙道:“小弟回来了。” 见二姐主动打招呼,话也多了,许树心中一喜。 看来昨天的糖確实甜到她心里面去了。 原本许霜平时话就不多,如今主动说话,確实有些让许树意外。 许树隨即走上前道:“二姐,这天越来越冷,我昨儿买的布厚实,到时候给你做件新棉袄里子,咋样?” 许霜怔住,手指下意识蜷缩,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有旧的穿就行。” 她没说的是,要是让娘知道了,不知道要咋说她了。 “那怎么行,旧的薄,不经冻。”许树语气平常,却不容拒绝。 许霜见状,低著头应了一声,心里莫名觉得很暖。 下午,许树揣上麻绳和旧柴刀,进山看套子。 走到第一个下套点,他眼神一冷。 套子都散了,硬实的榛木弓被生生掰断,麻绳被割成几截,散落在雪地上。 雪地里脚印杂乱,明显不止一个人。 他蹲下仔细查看,脚印大小深浅不一,朝著林子深处乱踩,但有几道清晰的足跡。 许树没说话,眼神像结了冰的河面。 他默默捡起断绳断木,重新选了根更粗的硬木枝,削尖,弯弓,绑牢,一气呵成。 第二个套子点也遭了殃,触发机关被砸烂,雪地上还有明显的菸灰。 毫无疑问,多半是村子里人搞的,而且多半是那赵金宝。 第二天,许树家院门外。 二赖子故意在院墙外头转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院子。 “有些人啊,仗著走了狗屎运,捡了点便宜,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那山是公家的山,东西是大傢伙的,咋就成某些人自己的了?” 许老爹正在院里磨新柴刀,听见这话,脸唰地沉下来,蹭地站起身:“二赖子!你吃屎了是不是?” 许母赶紧出来,拉住许老爹另一只胳膊:“她爹,进屋,外头冷,別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许霜在灶房门口洗菜,听见外面的声音,也同样是皱了皱眉。 二赖子见许家人没出来对骂,撇撇嘴,又故意提高嗓门:“有些人啊,就是命硬,克完老大,怕不是要克老三了。” 听到这话,许霜的脸顿时就阴沉了下来。 大哥出事后,村子里老辈子也不是没有说过这些话。 以至於,本就话不多的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愿意与外人接触。 许树从屋子里走出,故意道:“爹,我看这新买的柴刀割狗舌头倒是不错。” “要不,试试?”说罢,许树一脸寒光的望向院外。 二赖子听后,心中一寒,恨恨剜了许家院子一眼,悻悻走了。 傍晚的时候,许霜去河边砸冰窟窿挑水。 这天够冷的,给河面冻得瓷实。 许霜费力地砸开冰面,水桶缓缓提了上来。 不过就在这时,在对岸林子里,她隱约能瞧见王桂花怀里挎著个篮子,正和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刘三斜说话。 不过就是离得稍微有些远,听不清说的什么。 但此刻王桂花脸上笑开了花,还从怀中篮子里掏出来一块饼子塞给了刘三斜。 刘三斜嬉皮笑脸地伸手接过,那张咸猪手却是十分的不老实。 王桂花看上去不但没恼,反而脸上咯咯笑著伸手拍了他一下。 这在外人眼里,无异於是打情骂俏。 这一幕,远处河边的许霜看得真切,眉头微蹙,赶紧低下头,弯腰提起水桶,快步离开了河边。 这王桂花是什么样的人,村子里谁不知道? 不过她不想惹事,此刻只当作是什么都没看见,肩上挑著水,脚步有些急。 扁担吱呀吱呀作响,水桶晃悠,溅出些冰凉的河水,打湿了她的棉裤脚。 进了院门,她把水桶放下,刚准备倒进水缸。 一抬眼,便看见许树正从屋里出来。 许树看她脸色不太对,眉头微蹙:“咋了?二姐,是不是赵金宝他们又来烦你了?” 许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拿起葫芦瓢舀水,往水缸里倒。 水声哗啦,冲不散她心里的犹豫。 “没……没事。”她声音很低,手上的动作却有点乱,水洒了些在缸沿上。 许树没走开,而是靠上前看著她:“有事就说,跟弟弟我还藏著掖著啊?” “你要再不说,弟弟我这心吶,可就得拔凉拔凉的了。” 许霜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弯成了月牙。 许树看著二姐难得的笑容,嘴角也不自觉跟著扬了起来。 自打大哥走后,村里那些閒言碎语就像石头一样压在她身上。 赔钱货、克命鬼、剋死老大下一个就该老三了……这些戳心窝子的话,让她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许霜倒完水,放下了瓢,抬眼飞快地瞥了许树一下,又迅速垂下。 脸上刚刚的笑也是一转即逝。 “刚……刚在河边……看见桂花婶子了。”她声音像蚊子哼,几乎被风吹散。 许树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谁?” “王桂花……”许霜吸了口气,声音大了点。 “在河边林子那儿……跟刘三斜……就是那刘三斜动手动脚的……不老实。”她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下去,脸微微发烫。 这种事,她一个小姑娘,確实不好说出口。 许树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淬了冰。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发白。 “这个贱女人……”他低声骂了句,语气里满是厌恶,“老张叔娶她真的是白瞎了!” 他沉默了几秒,隨后压下心头的火气,看向许霜。 “二姐,这事,跟谁也別说。”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许霜连忙点头:“嗯,我晓得。” 她鬆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夜里,风雪更紧。 许树躺在炕上,听著窗外风嚎。 心里在想著事情。 门帘轻轻动了一下,一个身影摸索著进来。 “小弟?你睡了没?”是许霜的声音,带著点试探。 许树闻音,连忙坐起身:“二姐?咋了?” 许霜走到炕沿边,倒是没坐,就站著那。 昏暗的油灯光晕里,她瘦削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睡不著……想跟你说说话。”她声音很轻。 闻言,许树眉头一挑,赶忙往一旁挪了挪位置。 “坐著说,咱姐弟俩,別搞得怪生分的。” 许霜犹豫了一下,才在炕沿边坐下,离许树有半尺远。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小弟……” 许霜开口,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春……开春后你还是回去上学吧!” 许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说这个。 “你看。”许霜语速快了些,带著劝说的急切。 “以前那些知青,不都回去考大学了?你脑瓜子灵,我觉得比他们都强,现在家里……也有点钱了,肯定够你念书的,爹娘这边有我帮衬著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透著认真:“別总想著在村里刨食儿,咱……咱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去念书,考出去,那才是正经出路。” 许树没立刻接话。 他借著微弱的光,看著二姐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盛著他熟悉又久违的关切和期盼。 原来,二姐对他的好,一如既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二姐,这事……我会好好琢磨琢磨的。” 许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许树的样子,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去睡吧,天冷,明儿还有的忙。”许树说。 许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许树一眼,才掀开门帘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断了微光。 许树躺在炕上,睁著眼,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还有二姐那番话在耳边迴响。 “没想到,二姐平日里不声不响,想的还挺多的。” 第7章 年三十 九號是北方小年,这过完了小年,眼看著就要过大年了。 年三十这天,天刚擦黑。 许家屋里点著两盏煤油灯,难得亮堂。 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燉猪肉,油花在汤麵上打著转。旁边搁著碗金灿灿的炒鸡蛋,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被许霜码得整整齐齐。 边上还有小盆腊鸡腊鹅,油光鋥亮的,看的直叫人眼馋的很,而最招人稀罕的还是那几盘白麵饺子,个个肚儿圆鼓鼓的,冒著热气,都是猪肉馅的。 空气里瀰漫著肉香和面香,瞬间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对於许家这些年来说,今儿真算是过了个肥年。 许老爹破天荒倒了小半杯地瓜烧,抿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 “今年……这年过的……舒坦啊!这要是……嘖唉!”他喉头滚动,看著桌上的饭菜,又看看身边的家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眾人自然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都是心照不宣的没有往下接茬。 许母不停用筷子往许霜碗里夹肉:“霜啊,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这阵子年关辛苦你了。” 许母今天也是高兴,连带著对自己闺女的语气里都罕见的带著心疼。 许霜捧著碗,碗沿的温热熨帖著冰凉的手指。 她小口吃著肉,脸颊在灯光下透出一点难得的血色。 许树没说话,闷头吃著饺子,眼神扫过爹娘舒展的眉头,扫过二姐碗里堆尖的肉,又扫过这间被暖意和食物香气填满的土坯房。 大哥刚走那阵子的冷清和死寂,仿佛被眼前的热气驱散了。 真好啊。 人嘛,总得朝前走,往前看才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他都能重生回来,兴许大哥也是呢……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屋里头没电视,只有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还是许老爹早年间在县里废品站淘换来的二手货。 木头壳子都裂了缝,用铁丝勉强箍著,调台的时候得拍两下才出响儿。 就这,还是全家最金贵的物件,平时都用红布罩著,只有过年才捨得拿出来听听戏。 守岁到半夜,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著雪粒子砸在窗户纸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不仔细听,还真像是无数只手在挠。 许树在炕上翻了个身,眼皮沉得很却睡不著。 他记得今年大年夜的时候,赵金宝那小子蔫坏要来放火。 可具体是啥时候,记忆就像蒙了层雾,怎么也想不真切了。 躺了半晌,他拍了拍脑门,索性爬起来,走到屋外去放水。 顺便看看屋外有没有什么动静,防著那孙子使坏。 刚摸黑走到外屋门后,正要推门,一股极淡的焦糊味混在风雪里钻进鼻孔。 许树心头警铃大作! 昏暗中,借著雪地微弱的反光,他瞥见自家柴垛边,两点微弱的火星明明灭灭。 而且还有两个黑影正弓著腰,在柴垛底下忙活。 一股怒火直衝许树脑门,他反手抄起门后的顶门槓,用尽力气嘶吼: “曹尼玛!” “爹!娘!有人来咱家放火!!” 吼声撕破风雪和寂静,惊得屋后树上的老鴰扑稜稜乱飞。 他顶著劈头盖脸的风雪就冲了出去。 风雪太大,那两个黑影刚点著柴垛底下一点浸了油的破布,火苗刚躥起来就被狂风压得几乎熄灭。 “怎么,被发现了?!”一个黑影惊叫,是赵金宝的声音!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嚇得一哆嗦,正是二癩子,掉头就想往院墙根的黑影里钻。 许树哪能让他们跑了,他眼睛赤红,几步就衝到近前,手里的顶门槓带著风声就朝赵金宝扫过去。 “许老三!你找死!”赵金宝又惊又怒,慌忙举起手里用来挡风的破麻袋片去格挡。 砰! 麻袋片被沉重的木槓砸飞。 赵金宝手臂剧震,踉蹌著倒退。 风雪迷眼,人影晃动。 许树不管不顾,只认准赵金宝。 他丟了木槓,合身扑上,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把抱住赵金宝的腰,借著前冲的势头狠狠將他摜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赵金宝脑袋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眼前发黑,只觉得许树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另一只拳头照著脸上就砸。 “哎哟!草……”赵金宝鼻血长流。 那边二癩子趁乱,手脚並用地翻过矮墙,消失在风雪中。 “咋了?咋了?” “真著火了?!” 附近的邻居和张猎户家灯都亮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张猎户提著马灯跑得最快,后面跟著几个裹著棉袄的汉子。 马灯的光晕照在雪地上。 只见许树整个人死死压在赵金宝身上,膝盖顶著他的后腰,一只手反剪著他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揪著他的头髮,把他的脸按在雪里。 赵金宝徒劳地挣扎,嘴里灌满了雪沫子。 雪地上只散落著几样东西。 一个磨得鋥亮的火镰,几块浸了煤油的黑乎乎油布,还有半截烧著焦黑的破布头。 “树!出什么事了?”张猎户提著马灯上前,看清地上的东西,脸色铁青。 许树喘著粗气,声音冰冷:“叔!赵金宝和二癩子放火!要烧我家!” 被灯光照著,村民们围拢过来,看清地上的人影和物证,一片譁然。 “我的老天爷!真是放火啊!” “这大过年的……造孽啊!” “赵金宝!你狗日的疯了!” 赵金宝被许树揪著头髮提起来,脸上糊著血和雪,狼狈不堪。 他呸了一口血沫子,嘶声叫喊:“放屁!许老三诬陷老子!老子是看见有火光才过来的!是他想害我!” “害你?”许树冷笑,手上加力,疼得赵金宝嗷一声。 “那你身上的火镰油布是啥?半夜三更跑到我家柴垛底下干啥?前些天掰我下的套子,是不是你?在村里造谣说我二姐剋死我大哥的,是不是你挑的头?” 一连串质问,句句戳在点上。 “就是!后半夜我起来解手,就瞅见俩黑影鬼鬼祟祟往这边摸!感情是他俩。”隔壁王婶子指著赵金宝喊道。 “对!二癩子呢?跑了的那个肯定是二癩子!”有人附和。 人证物证,加上许树点出的一桩桩前事,赵金宝的抵赖显得苍白无力。 村民们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去请老支书!”张猎户沉声道。 而此刻许老爹和许母在许霜的搀扶下小跑著过来。 知道事情缘由后,许老爹气的直哆嗦,拿著那把新镰刀就要去砍,不过好险被人拦了下来,要是闹出人命,就真说不清了。 很快,老支书披著棉袄来了,看著眼前的场景,听著眾人的七嘴八舌,他吧嗒著旱菸袋,眉头拧成了疙瘩。 “捆起来!”老支书敲了敲菸袋锅,“关大队部去!等天亮了雪小点,押公社派出所!无法无天了!大过年的干这种事,真是没脸没皮!” 几个壮小伙上前,七手八脚把还在叫骂挣扎的赵金宝捆了个结实,押著往大队部走。 风雪里,那叫骂声渐渐远了。 人群散了,风雪依旧呼啸。 许树回到院子里,任由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胸膛起伏,刚才那股搏命的狠劲慢慢褪去。 一回头,看见屋门口许霜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攥著门框,身体在微微发抖。 许老爹手里还攥著那把新柴刀,许母则紧紧抓著许霜的胳膊,老两口惊魂未定。 “树啊……”许母声音发颤。 “爹,娘,二姐,没事了。”许树走过去,声音放低了些,“都回屋吧,外头冷。” 许霜抬起头,看著风雪中弟弟那张沉毅的脸,那双眼睛里还残留著未散的戾气。 她从未在许树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搀扶著母亲进屋。 许老爹把柴刀递给许树,长长嘆了口气,手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抖了:“回吧,回屋……守夜。” 屋里,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映著一家四口皆是凝重的脸。 许树背靠著椅子,眼睛微微一眯,心里盘算著,確实要出去闯一闯才是。 难道还要走重生前的老路……毕竟那条路他走过一次,可以说再熟悉不过了。 思绪间,窗外的风雪,似乎也不再那么张狂了。 第8章 香餑餑 开春的日头有了点暖意。 村头大喇叭播著村里的通知:赵金宝和二癩子破坏生產、纵火未遂,送去县里劳教三年。 这事儿在村里传开后,嚼舌根的立马少了多半。 现在没人敢再说许家閒话,反倒都夸许家老小有本事。 毕竟那晚他一个人就制住了赵金宝,听说还给揍得不轻。 这一来二去的,村里那些待嫁的女同志们可就上了心。 打许树家门口过的时候,一个个都抻著脖子往院里瞅,有的假装繫鞋带,有的装作找东西,眼睛却都往那个正在院里劈柴的身影上瞟。 这一幕幕,许家人也不是瞎子,自然都看在眼里。 许老爹现在走道都挺直了腰板,许母更是忙活起来,整天盘算著给儿子挑个合心意的媳妇。 许家院里,泥水半干。 许母一边纳鞋底一边自言自语:“东头老李家闺女倒是壮实,能干活,屁股也大…… 西院张家姑娘念过几年书,算是个文化人,和咱家树也般配…… 后街王家那丫头针线活好,就是瘦了点……” 她手里针线不停,嘴里念叨不休,把村里待嫁的姑娘们挨个过了遍筛子,那架势比挑过年猪还仔细。 许霜在一旁听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她心里头也跟著高兴,要是趁著这股东风能把小弟的终身大事定下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自打大哥走后,家里难得有这么件喜兴事儿,她巴不得弟弟能找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好好过日子。 许树听著自己老母亲的声声念叨,无奈道:“娘,我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我自己心里有谱。” 闻言,许树则是瞪了他一眼:“我是你老娘,我不给你上心,你指望谁啊?难不成指望你未来丈母娘啊?” 听著这番话,许树无奈的摇了摇头。 许老爹蹲在墙根,吧嗒著新买的菸叶,眯眼瞅著墙角堆放的苞米种和土豆块。 “那个,我说两句,今年开犁前,得把地再耙一遍。”说著,他用菸袋锅点了点墙角生锈的犁头。 许母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纳著鞋底,没吭声。 而许霜则在灶房门口,仔细刷洗著年前熬油剩下的油渣盆。 许树晃了晃手臂,將柴刀靠在门边,一边收拾著木块,一边道:“爹,我寻思等开春了,光种苞米土豆,撑死也就混个肚圆。” 许老爹眉头一挑,抬眼道:“那不种地吃啥?” “种地保口粮。”许树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想宽裕,得琢磨点別的。” 许母停下针线,看著他。 “我琢磨了几个路子。”许树声音不高,但清晰。 “头一个,买点新种子,县种子站有高產的杂交苞米,能多打粮。或者匀出几分地,种点甜菜、向日葵,这东西收购站收,价钱比粮食强。” 许老爹皱眉:“新种子?贵不贵?甜菜那东西,咱也没侍弄过,我怕……” “第二个。”许树没直接回答,“买俩小猪崽,开春抓,入冬就能出栏,这样一来,肉票钱就省了,而且卖肉也是一笔进项。” 许母眼睛亮了一下:“养猪……倒是个路数,就是费粮食。” “第三个。”许树看向许霜,“开春等山醒了,野菜、蘑菇、药材都往外冒,村里手脚麻利的婶子嫂子不少,二姐认识山货,咱牵头,组织人进山采,我负责跑销路,挣多挣少,到时大伙分。”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许老爹闷头抽菸,没有立刻发表意见,显然也在思索著儿子说的这番话。 许母则是转头看向许霜:“霜啊,你咋看?” 许霜正低头搓洗油盆,听见问话,手指顿住。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采山货……我能行,在后山阳坡,刺嫩芽、蕨菜多,我……认识些婆婆丁、车前草啥的。” 许树心里一松,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二姐认得准,那这事就成一半了!” 他能说出这番提议,也是对许霜有足够的了解。 重生前,他小有成就后,力排眾议,支持二姐考学,最后考上了一个医学类大专。 她对药学方面,確实有著很大兴趣。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坚定不移的支持她。 许老爹嘬了嘬菸嘴,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终在鞋底磕了磕菸灰: “反正口粮地不能动,苞米土豆照旧。甜菜……先试半分地,看看苗头。猪崽抓两个,毕竟圈是现成的,也不耽误事,至於山货……” 他顿了顿,接著道:“到时候树你来牵头,霜帮趁著,还有你老张叔,兴许能成,那就能采多少看老天爷了。” 见老爹拍板,许树立刻点头:“行!” 他顿了顿,看向家人,语气更郑重了些:“还有件事,开春后……我想回学校念书。” 屋里三人同时看向他。 “念书?”许老爹愣住。 “嗯。”许树目光扫过爹娘,最后落在许霜身上。 毕竟年前的时候,许霜就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听到弟弟下定了决心,许霜眉头瞬间舒展,说明自己说的话,弟弟听进心里去了。 “以前家里困难,大哥又……现在缓过点劲儿了,我想试试考大学。” 许老爹沉默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念!该念!说不定我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能出个大学生!树啊,你脑瓜子灵光!读!砸锅卖铁也供你读!” 许母眼圈发红,用力点头:“读!读出去好!不用留在这山沟沟里。” 许霜抿著嘴笑,没说话,用力搓著油盆,盆底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 刚规划完的日子,还没焐热乎,张猎户家就出事了。 是隔壁二喜子他娘,风风火火跑来许家院门口喊的。 “许家老三!快去看看你张叔吧!王桂花那个挨千刀的,卷了钱跟人跑了!” 许树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绳子就往外跑。 张猎户家门大敞著,屋里一片狼藉。 炕柜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件半新的衣裳不见了。 墙角装钱的瓦罐碎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张猎户佝僂著背,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脚边倒著个空酒瓶,手里还攥著半瓶地瓜烧。 脸上灰败,眼神空洞,像被抽了脊梁骨。 “叔!”许树喊了一声。 张猎户没反应,仰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许树衝过去,一把夺下酒瓶! “叔!”他声音发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为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糟践自己?值吗?!” 酒瓶被夺,张猎户像被激怒的野兽,红著眼去抢:“滚!给老子滚!老子……老子……” 话没说完,胃里翻腾,哇地吐了一地污秽。 酸臭气瀰漫开来。 许树没躲,用力架住他瘫软的身体,不让他栽倒。 “她捲走的,咱赶明儿再挣回来!”许树声音斩钉截铁,像重锤敲在张猎户混沌的神经上,“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叔!你看著我!” 张猎户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对上许树那双沉毅坚定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狠劲儿。 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许树的胳膊。 年前许树就私下跟他透过风,提醒过他。 可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小子胡咧咧,当时还训了许树几句。 院外,初春的冷风打著旋儿刮过空荡荡的院子。 张猎户心里跟刀绞似的。 他恨自己当初没把许树的话当回事,更恨自己怎么就心软信了那婆娘的鬼话。 第9章 念书归念书,媳妇不得找? 张猎户家依旧充斥著很浓烈的酒气。 许树每天过去一趟,屋里还是一如之前。 张猎户要么抱著空酒瓶瘫在炕上,眼神空得嚇人,要么对著破窗户发呆,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瞎眼婆娘……活该啊……废物啊……” 许树也不劝,这种情况下,劝也劝不出名和利来。 他捲起袖子,把翻倒的桌椅扶正,扫乾净地上的碎瓦片和呕吐的污跡。 生火烧水,灌满冰凉的水壶。 从家里带两个二姐新贴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碗稠粥,放在张猎户手边能摸著的地方。 这不管怎么著,可不能饿著。 为了个婆娘,要是饿出个好歹来,那是真不值当。 ----------------- 村东头老槐树下,许树召集了人。 李寡妇、刘婶子,还有两个家里娃多,日子紧巴的年轻媳妇。 老支书背著手站在一旁,算是做个见证。 “这开春了,山也醒了。”许树开门见山,“咱们正好采点山货,换点油盐钱。” 他指著旁边的许霜:“我二姐认得路,也认得货,哪片林子有啥,啥能采,啥不能碰,她说了算,大傢伙跟著她,听她指挥。” 李寡妇瞄了一眼沉默的许霜,有点迟疑:“霜丫头……年纪轻,能行不?山里东西,认岔了可了不得。” “是啊,往年都是老辈人带著……”刘婶子也附和。 许树往前一步,挡在许霜身前,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二姐认药的本事,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信我许树,就信她!” 许霜抿了抿嘴唇,手指微微蜷著,但背脊挺得笔直,迎著眾人或怀疑或打量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工分咋算?”李寡妇最关心这个。 “采多少算多少,按斤论价。”许树干脆利落。 “不过丑话说前头,安全第一!只在近山阳坡活动,不许钻老林子!结伴走,听指挥!谁要是乱跑,出了事自己担著,今后也別再跟著采!” 老支书这时清了清嗓子:“许家小子说得在理,现在包產到户了,大傢伙儿想法子挣点活钱是好事。但得记住,安全第一,別给村里添麻烦。” 李寡妇和刘婶子对视一眼,终於点头:“成,就听霜丫头的。” 许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明儿个早上六点在这集合,我带大家认几样开春就能采的山货,工具我都写在这上头了,家里有的就带上。” 几个女人应下后,结伴离开。 老槐树下,就只剩下许树姐弟俩还有老支书三人。 老支书嘴里叼著旱菸杆,看了一眼许树,嘴里带著笑。 只见他嘬了口旱菸,眯眼打量著许树:“行啊小子,有点你爹当年的劲头。知道带著乡亲们找活路,不是只顾著自己闷声发財,这心思正。” 他拍拍许树的肩膀:“好好干,咱们村就缺你这样有担当的后生。” “誒!”许树笑著应了一声。 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六点,几个女人就提著篮子聚到了老槐树下。 有的挎著竹篮,有的拎著布兜,还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著个搪瓷缸子,里头装著热水。 晨雾还没散尽,女人们跺著脚取暖,眼睛却都亮晶晶的。 头一回进山,队伍有些沉默。 许树打头,许霜走在中间。 新绿才冒尖,山风还带著寒意。 许霜蹲下身,拨开枯叶,指著刚拱出一点嫩芽的植物:“这是刺嫩芽,味最好,你们看这芽苞,泛红的嫩。” 她又指向旁边一丛极相似的,“这个,芽尖带黑点,有毒,千万不能碰。” 她走到一处向阳坡,拨开腐殖土:“蕨菜,这种卷得紧、顏色深的嫩,味道好。采的时候別连根拔,指甲掐茎下半截,留点根,等明年还能长。” 隨后她动作轻柔地给眾人示范。 路过一片荒地,许霜停下脚,指著几株不起眼的绿草:“这是婆婆丁,婶子们应该也都认得,晒乾了是药。这是车前草,嫩叶也能吃,根更值钱。” 她用小铲子小心挖出一株,露出下面粗壮的根茎。 李寡妇將信將疑,学著许霜的样子在附近挖,果然也挖到几株,根须饱满。 她脸上有了点笑:“霜丫头,还真有两下子!” “听说县里面有很多人在收这个呢!” 刘婶子也採到一把肥嫩的蕨菜,点头:“是哩,比我们瞎摸强多了!” 收穫不多,主要是些嫩芽和药材根。 但回去的路上,队伍气氛鬆快了些,几个妇女围著许霜问东问西。 许霜轻声细语地答著,眼神比在家时亮了许多。 快出山时,一阵微弱的扑腾声。 在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里,发现一只半大的灰兔子,后腿被生锈的旧兽夹咬住,血糊糊的。 “哎呀,可怜见的!”李寡妇嘆道。 许树蹲下查看,兔子腿伤得不轻,但精神头还行。 他想了想:“带回去吧,伤养好了,多搞几只,还能生崽子。” 眾人自然是都没意见。 第二天一早,许树抽了个空,走了十几里路去了镇上中学。 红砖墙,上面是褪色模糊的標语。 他找到教导主任办公室。 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听完许树想復学考大学的来意,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推了推眼镜,翻著桌上的册子:“许树是吧?我记得你……輟学有……一年多了吧?” “是。”许树站得笔直。 “难办啊。”主任摇头,“学籍档案早冻结了,而且你这中断时间太长,基础……怕是跟不上,现在都开学一个多月了,插班更不可能。” 许树心往下沉:“主任,我……” “这样。”主任合上册子,“你先在家自己看看书,补补基础,等秋季招生,或者……县里有时会办补习班,不过……”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意许树懂。 要钱,还要关係。 从学校出来,日头晃眼。 许树没立刻回家,直接拐进了镇供销社。 在旧书柜檯前,他咬牙花了一块二,买了一套皱巴巴的二手高中课本和两本习题集。 书页泛黄,边角捲起,里面还夹著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他还真的记不清里面的內容。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书,深吸一口气,把它们一股脑全都塞进带来的布袋里。 过了两天,许树推开张猎户家的破木门。 屋里头意外地齐整了不少,不像前些日子那样乱糟糟的。 张猎户没在炕上挺尸,而是坐在门槛上,面无表情,手里攥著擦枪布,正一下下擦拭著那杆猎枪。 新换的枪管在昏暗中泛著冷光,老汉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树停在门口,没吱声。 张猎户也没抬头,但佝僂的背似乎挺直了些许,那擦拭的动作里透著一股子狠劲。 看到这儿,许树嘴角慢慢扯出个笑。 从前那个在山里叱吒风云的老猎手,又回来了。 “叔,明儿个进山下套子啊?” 张猎户头也不抬:“臭小子,等急了是不?你叔我还没老呢!” 许树嘿嘿一笑,並未言语,心中却满是欢喜。 回到家后,许树將张猎户恢復的消息说了一通。 一家人听后自然也是十分欢喜。 隨后许树拿起新买的课本坐在廊檐下隨意的翻动著,试图找回脑海中曾经的记忆。 谁说重生了就一定能考上清北的……关键他就没记住当年的高考题…… 毕竟谁能想到会重生? “早知道能重生,就该把高考答案背下来才是……当然,更一劳永逸的办法,不如去提前记下往后的彩票號码……” 许母忙活著餵新买没几天的猪崽,嘴里也没閒著。 “树啊!”她隔著猪圈喊,“西头老王家二闺女,你记得不?前年见过的吧,辫子又黑又长,干活利索……” 许树头也没抬:“娘,说这干啥?” “干啥?”许母放下猪食瓢,“你老大不小了!念书归念书,媳妇不得找?那闺女模样周正……娘还等著抱孙子呢!” “娘!”许树合上书,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我还不想说这个,我有自己的主意。” 许母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许霜端著盆从灶房出来,走到许树身边,低声道:“小弟,进屋看书吧,娘也是为你好,不过……念书要紧。” 许树看了二姐一眼,点点头,拿著书进了屋。 他没说的是,如果是社青考生的话,有一个要求是必须未婚才行。 他已经打算好了,之后以社青的身份参加考试。 许母看著儿子的背影,又看看沉默的女儿,最终嘆了口气,拿起瓢,把一肚子话拌进了猪食里。 第10章 二姐,看镜头 山上的顏色一天浓似一天。 林子里的蕨菜、刺嫩芽跟比赛似的疯长,婆婆丁的黄花星星点点。 许霜领著人,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坡地扎下了根。 蕨菜成片,嫩得能掐出水。 婆婆丁根茎粗壮,挖出来带著新鲜的泥土气。 几个麻袋很快见了底。 李寡妇笑得合不拢嘴:“霜丫头,你可真是个宝!这片地往年咋就没发现哩?” 刘婶子也附和:“就是!跟著霜丫头,准没错!” 眼看著快要收成了,几个婶子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少了些往日的泼辣。 傍晚收工,几麻袋山货堆在许家院里,散发著草木的清香。 许树和许霜连夜清理,挑出杂草碎石,分门別类。 许母见了,给猪仔餵了食后,也上前搭手帮忙。 没一会,这些药材山货都被清理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许树就去了县里,直接找到供销社的老周,把交货的事儿敲定了。 完事儿又顺便买了些家用的东西。 县里供销社就是不一样,货架上的东西比村里多了不老少,光是肥皂就有好几种花样,看得人眼花。 只是回来后的后半夜,天就突然变了脸。 先是风呜呜地刮,接著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得房顶噗噗响。 没一会儿,雨里竟然夹了冰粒子,噼噼啪啪,越来越密,气温骤降。 许树猛地惊醒,披衣下炕,衝进院里。 一股寒气扑面,屋角堆放的麻袋上,已经凝了一层白霜。 他心往下沉,急忙解开一个麻袋。 里面码放整齐的鲜嫩蕨菜,叶片边缘已经冻得发黑髮蔫,像被开水烫过。 刺嫩芽也失了水灵劲儿,只有用草纸隔开,单独存放的药材根茎稍好,但表皮也冻得发硬。 许霜也起来了,看著眼前的景象,脸色发白。 这场倒春寒,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天刚蒙蒙亮,李寡妇还有刘婶子她们就顶著寒气来了。 一看那大半麻袋冻坏的山货,李寡妇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拍著大腿,声音中带著哭腔:“我的老天爷啊!这……这白忙活了!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刘婶子也唉声嘆气:“完了完了,供销社咋会收这蔫巴东西?白挨冻受累了……这几天大清早上山下山的,真把人快累坏了。” 质疑和沮丧像寒风一样在屋里盘旋。 有人小声嘀咕:“姑娘家……到底还是……” 许霜没说话,她蹲下身,拨开冻坏的蕨菜和嫩芽,仔细检查那些药材根茎。 “婶子们。”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冻坏的芽菜不能要了,这些婆婆丁根、车前草根,表皮冻伤了,但里面药性还在。” 她拿起一根粗壮的婆婆丁根,用指甲掐开一点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瓤。 “洗净切片,再阴乾,药效也差不离,供销社的人懂行,多半是能收的,就是卖相差点,价钱……可能低些。” 刘婶子赶忙喊道:“低些就低些吧,总比砸在手里强啊!” 许霜此刻利落地挽起袖子:“现在动手,还能救回大半,阴凉通风的地方摊开,別压著!” 她镇定的语气和清晰的处理方案像定心丸。 李寡妇抹了把脸:“听霜丫头的!快!都动起来!” 女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按许霜的法子分拣处理。 许霜穿梭其中,手把手教如何快速阴乾防冻。 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莫名让人心安。 趁眾人忙碌,许树揣上户口本,去了村部。 村部负责青年工作的老文书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 “文叔。”许树递过去一包刚拆的烟,“麻烦帮我开张介绍信,我要去县里报名考大学。” 老文书有些诧异,推了推眼镜:“树小子?你要考大学?下学几年了都,有把握吗?” “试试。”许树言简意賅,並未多说太多。 老文书没再多问,拉开抽屉拿出信笺本,刷刷写起来。 盖上红戳,递给许树:“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你小子打小我就看有股机灵劲。” 许树嘿嘿一笑,道了谢,把介绍信装进贴身兜里面后便离开了村部。 第二天,许树和许霜背著处理好的山货,搭上早班骡车往县里赶。 一路上,许霜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有谱。 此前那些话,也只是拿来安慰那些婶子们的,供销社收不收还真不好说。 一旁许树见二姐神色不寧,开口安慰:“二姐,不用太紧张,这些哪怕都不收,也都是些小损失,咱们还担得起。” 许霜紧咬著下唇,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八点多钟,驴车慢悠悠晃进了县城。 大清早的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赶早市的、上班的、送孩子的,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供销社收购部里,老周仔细扒拉著送来的山货。 “蕨菜可惜了,冻坏的太多……药材倒还行,根切得匀称,晒得也乾爽,药性没跑。” 老周拨拉著秤砣直摇头,“就是品相……价钱只能按三等走。” 一旁许树笑道:“没法子,谁想到来了场倒春寒。” 老周点点头:“嗯,这我知道,可规矩就是规矩,品相不好价钱就得往下压。” 最后算下来的钱比预想的少了一小半,只有13块钱,但好歹没白忙活,回去也能有个交代。 出了供销社后,许霜明显脸上表情放鬆轻快了许多。 接著许树拉著她去了县里的照相馆。 等许树自己拍完照,又拉著许霜站到布景前头。 起初许霜还有些抗拒,说不想浪费钱。 不过在许树强硬要求下,她只好是站到了跟前。 “二姐,看镜头呀,好不容易的,咱姐弟俩合个影。”许树轻声说道。 许霜有些拘谨地站著,手指头绞著衣角。 闪光灯咔嚓一亮,她下意识眯了下眼。 照片洗出来,姐弟俩一个眼神坚定望著前方,一个微微低头带著点紧张,却都透著一股子亲昵劲儿。 出了照相馆,拿著还带著油墨味的照片,许树一点没耽误,趁著还没下班直奔县招办。 招办窗口排著队,轮到许树,他把户口本、村介绍信、照片一一递进去。 “社青报名?”窗口里一个戴著套袖的中年妇女翻了翻材料,隨后抬眼瞥了一眼许树。 “基础咋样?几年没摸书了吧?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许树没解释,只问道:“同志,报名费多少?” 那妇女也没再多问,人家有钱愿意,有想法,自己也拦不著。 交完钱后,许树拿到了一张盖了章的准考证领取凭证,许树小心收好。 一旁许霜担心问道:“真不去上学了啊?” 许树摇了摇头:“要么掏钱,要么找关係,废那劲还不一定能成,何必低人一等,不如自己自学看看。” 许霜低头思索了一番后道:“不如到时候问问有没有夜校补习班啥的,不上学就去考试……多少有点悬。” 许树眉头一挑:“那也成,到时候看看唄。” 姐弟俩在街上隨便买了点吃的,中午饭就这样凑合对付了一顿。 第11章 人心复杂,闷声发財最要紧 供销社结来的十三块钱摊在许家炕桌上,里头夹著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鏰儿。 许树按各家采的数量和种类,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李寡妇捏著自己分到的一块八毛五,嘴角往下耷拉:“忙活好几天,腿都跑细了,就这点儿……老天爷也不开眼,一场冻雨全糟践了。” 刘婶子把钱揣进兜,嘆了口气:“是啊,树小子,霜丫头,这山货是好,可也太看天吃饭了,颳风下雨全白搭。” 见许霜表情有些低沉,情绪也不是很高。 李寡妇捏著钱,赶忙上前道:“霜丫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懂行,那药材根子也得糟践了!下回婶子还跟著你干!” 说著,她拉住许霜的手,用力拍了拍。 刘婶子也会过意,当即点头:“霜丫头能耐!往后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其他两个年轻媳妇没说话,脸上的失望虽然起初也是藏不住。 但至少现在钱在手,总比没有的强,自然也是连连点头。 而许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低下头。 许树环视一圈,声音平稳:“婶子们说得在理。” “山货遭了冻雨是意外,但活也没白干,不然这点钱也落不下。” 许霜闻言后,也抬起头,手里攥著她的那个小本本。 “等过阵子,猴腿菜、五味子眼瞅著就冒头了,还有往后秋天的榛蘑、松子,这是细水长流的进项,咱不能丟。” “不过……我小弟接下来要忙著学习,到时候就仰仗几位婶子大姐了。” 几个女人听说许树要考大学,都说了几句喜庆话提前道贺。 送走她们后,许霜嘆口气:“唉,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许树笑了笑:“好歹还剩点,二姐你就知足吧。” 说著,他趁老娘不注意,把钱全塞进许霜口袋。 许霜一愣:“小弟,你?” 许树冲她摇摇头,示意別声张。 许霜心里一暖,默默收下。 按规矩这钱该分给许树一部分,剩下的交公,能落到她手里一分钱就算不错了。 现在弟弟全给了她,这份心意再明白不过。 第二天一早,许家灶房就飘出油香味。 许树正往旧军用水壶里灌凉白开,把盐包、花椒布包塞进褡褳,又检查了麻绳和柴刀。 许霜端著个小笸箩进来,里头是几张烙得两面焦黄油汪汪的饼。 她没吱声,默默把饼包进乾净笼布里,塞到许树手里。 “小弟,千万小心,那老林不比咱们在阳坡摘东西,而且现在还开春了……”声音很轻,但表情却极为严肃。 不过严肃之中还透著股浓浓的关心。 许母也走上前:“树啊,山里滑,瞅准道走!” 许树把饼揣怀里拍了拍:“娘,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再说还有张叔在,稳当著呢。” 许老爹蹲在门槛上抽菸袋,烟雾里吐出几个字:“看准了再下手,別贪多。” 许树应了一声,拎起东西就往张猎户家走。 许树推开张猎户家的门。 屋里煤油灯亮著,张猎户坐在炕沿上,油布摊开,土枪零件一件件摆著。 他低著头,手指捏著通条蘸了油,正一点一点擦枪膛。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 整天能来他家的,也只有许树一个了,除了他,没別人。 “叔。”许树把东西放桌上,“今儿进山不?我想打点东西到县里出掉。” “啥时候走?”张猎户的声音依旧沙哑。 “就现在!”许树斩钉截铁。 张猎户啪地合上枪栓,动作麻利:“等著!” 只见他三两下装好枪,抄起墙角的帆布弹药袋甩上肩。 “走!” 老林子深处,阳光勉强从树缝里漏下来。 许树和张猎户猫著腰,顺著泥地里新鲜的蹄印和拱翻的腐殖土往前摸。 “是个小群,估摸著有七八头。”张猎户压低声音卸下土枪,眼睛像鹰一样扫著前头灌木丛。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过来,夹杂著猪崽哼唧和母猪呼嚕。 许树摸出盐和花椒布包,冲张猎户使个眼色,悄没声摸到上风口。 风一起,刺鼻味儿散开。 灌木丛里立马骚动起来,几头半大野猪不安地甩头,拱著母猪想跑。 就在这时。 砰!! 枪响震落树叶,一头半大野猪应声栽倒,腿还在抽搐。 枪声彻底惊炸了猪群。 混乱中,一头獠牙森森的公猪发出暴怒的嚎叫,血红的小眼睛死死盯住枪响的方向。 它刨起泥块草根,带著腥风直衝两人藏身的大松树撞过来。 碗口粗的树干被撞得直晃。 “艹!”张猎户被震得一个趔趄,飞快退弹壳。 许树头皮发麻,他甩甩头,手比脑子快,一把抓出备用的松明火把,哧啦划著名火柴点燃。 呼! 跳跃的火苗朝公猪眼睛燎去。 炽热的火苗和浓烟逼得狂怒的公猪猛地缩头,攻势一滯。 就这一滯的工夫。 张猎户已经塞好弹药,枪管从树后闪电般探出。 砰!! 第二枪狠狠打在公猪前腿肩胛。 “嗷!!!”公猪吃痛狂嚎,庞大的身子因剧痛失去平衡,前腿一软差点跪倒。 “走!” 许树低吼,挥舞著火把逼退。 张猎户趁机从树后闪出,两人背靠背,一个持枪一个举火,借著山石和树干的掩护且战且退。 受伤的公猪被火把和枪口逼得不敢近前,又因伤痛狂躁,在原地刨著泥土低吼。 对峙片刻,它最终不甘地嘶嚎一声,瘸著腿衝进了更密的林子。 两人此刻后背都汗湿了。 张猎户呸了口唾沫,抹把额头的冷汗,脸上却带著劫后余生的兴奋:“妈的,这畜生吃饱了就是够劲儿!应该跑不远,走。” 隨后,两人一前一后沿著血跡找了半个钟头,在一个草窠里找到了那头躺在地上哼哧的公野猪。 除了这头,他们还在猪群奔逃的路上捡到只被撞断脖子刚咽气的狍子。 回去的路上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扛猎物的喘息。 走到半山腰,张猎户忽然开口:“哼,赵金宝那俩王八羔子都进去了,耳根子清净不少!”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山林,意有所指:“不过树啊,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心复杂,以后还是闷声发財最要紧。” 他当然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颗老山参引起的。 许树掂了掂肩上沉甸甸的狍子,点头:“叔说的是,我记下了。” 第12章 许家这小子真能耐啊! 八点多种,天已经黑透了,但许家院里此刻点了两盏马灯,照得亮堂堂的。 那半大野猪和肥硕的狍子並排摆在青石板上,油光黑亮的像两座小山。 左邻右舍把院墙围得满满当当,个个伸著脖子嘖嘖称奇。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个!得是猪王了吧!” “树小子,老张大哥,你们可真能耐啊!” “张哥振作起来了就是能耐啊!那王桂花多半是眼瞎了,竟然跟一个二流子跑了。” 听著人群中的议论声,张猎户皱了皱眉。 “好了,过去的事情,都別提了!那贱女人就是死外面,从今往后也和老子没半分钱关係了!”张猎户声音稍大,足以让四周人都听到。 李寡妇她们挤在最前头,眼里之前的失望早没了影儿,此刻只剩下兴奋。 几个村里的年轻媳妇更是眼睛发亮,盯著那肉山直咽口水。 许树站在灯下,影子拉得老长:“野猪和狍子,我和张叔出力最大,我们两家各占四成。” 他声音清晰:“剩下的两成肉,李婶、刘婶,还有你们两家。” 说著,他点了点参与山货的那两个大姐,“前几天你们也都辛苦了,剩下的两成肉,你们四家分了。” “猪头下水,我家留著。”他顿了顿,“皮子归张叔处理。” 听到这番分法,院外围著的人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点头:“许家小子办事公道,没白念书啊。” 年轻后生们眼热地看著那堆肉,互相捅咕著:“赶明儿咱也跟树哥进山试试?” 没分到肉的婆娘们虽然眼馋,但也说不出啥,只能暗地里掐自家男人:“看看人家许家小子才多大,就这么有能耐!再看看你,就知道整天对我横!” 就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老娘们,这会儿也闭了嘴,盯著那油光光的肉直咽口水。 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盘算,下次山货队招人得赶紧让自家闺女报名。 毕竟不用进野林子,只需要在外面晃悠,根本就不危险。 老支书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边抽著烟,看著许树有条不紊地分肉,眼里带著讚许。 几人都没有异议,这分法公道,谁都说不出二话。 张猎户抱著膀子站在一旁,黢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笑纹,显然对这安排很满意。 李寡妇搓著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咋好意思……” “该拿的。”许树摆摆手,“干活了,就有份,下回你们和我二姐进山,还指望婶子们多出力呢。” 许母忙著招呼人倒水,许霜默默把分好的肉块递给几个年轻媳妇,还特意给每家多搭了根骨头。 许老爹蹲在门槛上抽菸袋,烟雾繚绕里,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显然对儿子的处事很满意。 往后自己在村里面也有面子,这几天旁人见了他都会夸他家老小有出息,有能耐,他心里都乐开了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雾笼著村子。 许树和张猎户推著借来的独轮车,车上盖著麻布,底下是挑好的精肉块和许母连夜滷好的猪下水,香得直勾人馋虫。 县城边上一条僻静巷尾,人影三三两两。 张猎户许久没进县了,反而显得有些紧张,手按著车把直冒汗。 许树则老练地扫视著,在一个卖鸡蛋的老汉旁边停下。 他掀开麻布一角,露出油亮的卤下水。 “大爷,新鲜野猪后鞧,自家滷的下水,来点?”声音不高不低。 老汉只是笑了笑,並未理会。 他一天卖个鸡蛋才几个钱,哪能去买这个吃。 一个穿著工装,头髮梳的像是狗舔过的一样,提著网兜的男人凑过来:“闻著还不错,咋卖的?” 许树报了个比供销社略高,但留有还价余地的数。 男人听后,皱眉道:“贵了点吧?” “大哥您瞧瞧。”许树拿起一块卤得酱红透亮的大肠。 “供销社可没这好货,味儿正,下酒绝了,要不您先尝尝?”说著掰了小块递过去。 男人尝了尝,咂咂嘴:“味儿是不错,就是价……” “这样。”许树爽快道,“您要诚心要,我再让五分,搭您根骨头熬汤。” 几番来回,价钱说定了。 交易很快,几张大团结和零碎票子到手。 张猎户捏著厚起来的一沓钱,脸上洋溢著笑。 许树却麻利地把钱卷好,塞进最里层衣袋。 张猎户留在这里卖这些滷味,许树推著车往供销社走。 车上还剩下些野猪肉和狍子肉,得赶紧处理掉,再慢些到了中午,可就臭了。 供销社红砖房前人来人往,哪怕是大清早,也要比村里热闹的多的多。 他推著车绕到后院,里头坐著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扒拉著算盘。 “周师傅。”许树上前招呼,“有点野味,您给瞧瞧。” 老周推推眼镜:“啥野味?我瞅瞅。” 许树掀开麻布,露出油光黑亮的野猪肉和狍子肉。 老周眼睛一亮,起身仔细检查。 “嗯,野猪肉肥瘦相间,狍子肉新鲜,最近刚打的吧?”他捏了捏肉质。 许树笑著应道:“您瞧的还真准,是昨儿上山刚打的,贼新鲜呢!” “嗯,现在猪肉七毛五一斤,野猪肉我给你算八毛,狍子肉稀罕,一块二,咋样?” 许树心里盘算著,这价格还算公道,也符合他来时的心理预期。 “成,就按您说的价。”许树爽快答应。 老周拿出秤,一称:“野猪肉四十四斤半,狍子肉三十斤,野猪肉三十五块六,狍子肉三十六块,总共七十一块六毛。“ 他拉开抽屉数钱,许树站在一旁,心中也是十分欢喜,虽然不比老山参,不过也不少了。 许树接过钱,厚厚一沓毛票,他仔细的数了数。 老周师傅见了,笑著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咱们供销社的秤都是准的,不会给你缺斤少两的。” “谢了,周师傅。”待数完后,许树把钱揣进兜里。 正要走,老周叫住他:“小伙子,以后还有野味,直接送我这来,价格好商量。” 他现在和许树也算是半个熟人,说起话来,也是十分客气。 “好嘞!”许树爽快的应了下来。 等来到摊位上,张猎户面色焦急。 “你小子可算是回来了,再不来老子都快炸了!” 说完,张猎户便一阵小跑到了一旁巷子的墙跟前解手起来。 许树心中很是无奈,不过也没办法,这个年代大多都是如此。 想要上公厕,那得交钱。 再说了,这年头也没那个意识。 在他的印象里,08年往后,社会上面的风气才慢慢往上提。 再往前,隨地大小便简直不要太正常。 第13章 夏雪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跃,映著四张专注的脸。 许树把一沓钱摊在炕桌上,毛票和大团结混在一起,厚厚实实的好几摞。 “爹,娘,二姐。”许树手指在钱堆上点了点,声音里带著点小得意。 “加上前头卖老山参剩的,咱家如今也算是有点家底了。” “虽说不比万元户,但是千元户还是有盼头的。” 许老爹眯著眼,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好小子,比你爹我强!” “春耕的种子之前备齐整了。”许树接著说,“化肥钱如今也宽裕,爹,今年咱就挑点好牌子的,別省那三瓜俩枣的。” 许老爹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是这个理。” 许母在一旁纳著鞋底,针线活不停,耳朵却竖得老高。 听到要买好化肥,她忍不住插嘴:“树啊,那好化肥得多贵啊?咱家那点地,用一般的就行了吧?” “你这老娘们懂个啥!”许老爹立刻瞪起眼,“孩子有孩子的盘算,你瞎掺和啥?树说买好的就买好的!” 许树笑著打圆场:“娘,您就放心吧,好化肥劲儿足,秋后多打粮,本钱就回来了。” 他转头又对许母说:“还有咱家那俩猪崽,如今正长骨架呢,光餵猪草可不行,到时候得买点豆饼麦麩当精料。” 许母一听又要花钱,眉头皱得更紧了:“豆饼多贵啊!猪草满山都是,何必……” “娘!”许树打断她,“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猪餵好了,年底能多卖好些钱呢!那就不是那点豆饼麦麩能比的。” 许老爹在一旁帮腔:“就是!听树的准没错!你这婆娘就是眼皮子浅!” 许母被爷俩这么一说,脸上虽有些掛不住,不过也不好再反对,只是小声嘟囔:“行行行,你们爷俩说了算……” 许树这才看向一直安静坐著的许霜,从钱堆里分出一个小卷,又拿出几张布票,推到二姐面前。 “二姐,这你拿著。”许树声音柔和了些,“扯块厚实的劳动布,做件新外套,得有件像样的衣裳,省的村里人说閒话,弟弟赚了钱,就不顾著亲姐姐了。” 许霜低著头,笑道:“没人会这么说的。” 许树则是摇了摇头:“那不见得,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旁人咋想的。” “到时候再买些讲草药的书,县里新华书店就有,往后上山采山货,可就全指望你和几位婶子大姐了。” 许霜没推辞,她清楚弟弟的心意。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圈有些发红。 小心翼翼地把钱和布票收进贴身口袋。 “剩下的钱咱先攒著,等往后步上正轨了,看是再抓两头猪崽,或者等山葡萄熟了,弄套家什试试酿酒。” 许老爹吧嗒口烟,满意地点头:“行!树琢磨得周全!比你爹我强!” 许母虽然心疼钱,但看爷俩都这么有主意,也只好点头,没再去多说。 隔天,镇上一所夜校的办公室內。 一个戴深度眼镜,头髮花白的老教师听完许树的来意后,扶了扶眼镜腿,缓缓摇头。 “小伙子,你有上进心,这很难得。” 他声音温和,带著惋惜。 “可我们这夜校班,主要是扫盲,教点会计、农机修理这些实用本事,给大伙儿打基础。 高考?那得按高中课本走,讲函数、讲分子式,得县里正经高中老师才行,我们这儿,没这条件,也讲不到那个深度啊。” 许树沉默地点点头:“谢谢老师。” 他转身离开,脸上没太多波澜。 这个结果,他多少有预料。 看来,只能去县里面看看了。 重生前,他们家是花了不少力气才让他插班到镇上的学校。 但现在的话,他想试试其他路子能不能走的通。 中午在镇上隨便吃了点,下午的时候,许树坐上驴车,就往县里面赶去。 县城街道比镇上喧闹不少,自行车铃鐺叮噹作响,行人匆匆赶路。 “嘖,还是县里人有钱啊。” 望著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许树嘖嘖了一声。 许树在县一中附近的红砖墙外转悠了一会。 此刻正犹豫著是直接进学校打听,还是找个路人问问。 正踌躇间,身后传来一个略带迟疑,清脆如银铃的女声。 “许树?你是许树吧?” 许树闻声回头,不由得愣了一下。 几步外站著个短髮女孩,穿著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蓝色翻领外套,背著个半旧的军绿色书包,书包带子勒得有些紧,衬得身姿更加挺拔。 这姑娘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书卷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像是山涧的泉水。 “夏雪?” 许树很快便认出了这个女孩,之前同班时几乎没说过话的尖子生,而且还是班里很多男同学偷看的目標。 说良心话,重生前那会,他和其他男生没太大区別,同样也会时不时偷看两眼。 青春期的男生,大抵多是如此。 不过现在的话,他已经可以做到平常心去面对了。 自从下学后,就再没见过她,没想到她竟然来县里上学了。 不过在这里能见到她,许树也有些意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你。” 夏雪走近几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涡,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春水:“你还记得我啊,咱们得有一年多没见了吧,刚才看著背影就像,没敢认,你……来县里办事?”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点靦腆。 许树简短道:“嗯,想来打听点高考补习的事。” 他没隱瞒,觉得不过是小事,没必要藏著掖著。 夏雪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星:“你也要考大学!” 许树眉头一挑,反问道:“你也是?”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县中校门,“是啊!我在补课班呢,我们班就是专门冲今年高考的,你……是想插班?” 许树摇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輟学时间不短了,基础差得厉害,就想找个地方系统学学,能跟上进度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之前去镇上打听了一下,有些难搞。” 夏雪歪著头想了想,髮丝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我们班主任人挺好的,姓王,是个老教师,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得不说,她的声音確实温温柔柔的,听著就让人感到十分舒服。 “看能不能让你旁听几节课,或者至少给指点指点学习方向?不过我觉得旁听的话,应该是可以的,不过可能要交钱。” 许树心里一动,这姑娘的热心让他有些感动。 他诚恳地道:“交钱没问题,那太谢谢你了,要是真能成,我请你吃冰棍!” 夏雪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个天,谁吃冰棍儿啊!你要真有心,等考上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 说著,她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这会儿正好课间,王老师应该在办公室。要不……我现在就带你去?” 许树连忙点头:“成!那就麻烦你了!夏雪同学。” 夏雪噗嗤笑出声来:“大家都是老同学了,你还挺见外的,叫我小雪就行啦!” 说著,两人並肩往校门口走去。 由於夏雪走的慢,许树刻意放慢脚步,迁就著夏雪的步子。 第14章 少女心事谁知晓 县一中教师办公室,白灰墙斑驳脱落,墙上贴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的红字標语。 几张老旧办公桌漆皮剥落,铺著暗绿色玻璃板,底下压著课程表和成绩单。 这一幕幕都太熟悉了,若不是重生一次,许树恐怕都难以再看到这些充满了时代感的老物件。 夏雪口中的这位王老师,看上去五十上下,清瘦,蓝布中山装洗得发白。 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许树,又看看夏雪,眼神之中有些严肃,显然他是误会了什么。 “王老师,他叫许树,我们以前在镇上高中是同班同学,他……他想……插班……”夏雪略带紧张地介绍。 王老师从教案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如炬地扫了许树一眼,直接打断了夏雪:“坐吧。” 声音虽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树大大方方的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双手规矩的放在了膝盖上。 “说说,什么情况。”王老师低著头,压著眼镜,目光直直的盯著许树问道。 许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輟学后的经歷,声音时高时低。 王老师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眉头却越皱越紧。 听到许树说现在全靠自己摸索时,他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等许树说完,王老师沉默了片刻,既没有讚扬也没有批评。 他突然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散发著油墨味的试卷,手指精准地指向最后那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却带著一种考验的味道,“让我看看你自学的成果如何。” 许树接过卷子,盯著复杂的图形和辅助线。 虽然具体的公式定理模糊了,但解题的逻辑框架异常清晰。 他没有走常规辅助线,而是用了一个前世工作中优化路径的思路,几步简洁的推导,竟把题证了出来。 王老师一直盯著他的演算纸,从最初的眉头紧锁,到中间眼神微凝,最后看著那独特的思路,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他拿起许树的草稿纸,看了几遍,终於开口:“思路倒是够野……想插班復读,不太可能,而且现在距离高考也没多长时间了。” 夏雪一听,顿时就急了:“王老师,他真的很想学,您……” 王老师抬手止住她的话,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许树身上:“这样吧,每晚七点,我和各科几位老师会给几个拔尖的学生补点难题。”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你要能跟得上,就留下来旁听,但是……” 他加重语气,眼神锐利,“作业一次不交,立刻走人!別指望我给你第二次机会。” “好!”见事情有了眉目,许树心中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应下,“我一定准时到,作业保证完成!”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学费,递过去道:“王老师,这个是我的学费,还请您收下。” 王老师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小子,眼中闪过一抹欣赏,这完全都不需要自己去提,太上道了。 看著那皱巴巴的纸票,沉吟片刻:“七门课,七个老师,一门两块钱,这钱我收下,到时我会和其他老师说的。” 他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可事先跟你说好了,我们可不负责保证你一定能考上。” 许树一听,笑道:“那是自然,我明白。” 有了许树这番话,王老师这才微微頷首。 他得事先和许树讲清楚。 不然到时候他考不上,过来闹的话有他头疼的。 王老师心中的顾虑,许树心中自然也清楚。 走在县一中的校园里,梧桐树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夏雪明显鬆了口气,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王老师就是这样,看著凶,其实心肠可软了!他肯收你,说明他觉得你有希望!” 此刻,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只小鸟。 说著,她停下脚步,从军绿色书包里掏出一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笔记,郑重地塞到许树手里:“给!这是我之前记的笔记,我都整理好了,你先看著,要是有不懂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了些,“等我周末回老家,可以来问我。” 看得出,夏雪的家境確实不错。 这个年代,鲜有人会给一个笔记本做一个这么精致的外壳。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是娟秀工整的字跡,重点都用红蓝铅笔標得清清楚楚。 都说字如其人,夏雪的这手字,倒是和她的人一般模样,温文尔雅,娟秀端庄,字里行间都透著一股子书卷清气。 他心头一暖,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这笔记……一定花了你不少心血吧?真是太感谢了,我誊写后就还你。” 夏雪低著头,用脚尖轻轻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声音像蚊子哼哼:“我不急,反正我都记的差不多了,你慢慢看就是了,距离高考也没多长时间了,你也抓点紧呀!” 她突然抬起头,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带著属於这个年纪特有的靦腆:“那年下学期你就没来上学了,我当时还奇怪呢!” 说著,夏雪的脸颊更红了,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声音也轻了几分:“我之后……还去过你家……” “嗯?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许树心中十分惊讶,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出。 “当时你可能不在家吧。”夏雪低下头,用脚尖轻轻划著名地面,“就看到一个瘦瘦的姑娘在院子里干活,我……我不好意思多问,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是我二姐!”许树连忙道,“你应该进去问问的,我二姐人很好的。” 阳光在她眼中闪烁著晶莹的光芒,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不过现在好了!到时候……咱们爭取考上同一所大学!” 望著眼前这明媚动人的面容,许树不由得愣了愣神。 少女清澈的眼眸中似藏著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那种青涩而美好的情愫,让他的心轻轻颤动。 许树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抹犹豫,不过还是郑重地点头:“好!一言为定!” 刚刚那一抹犹豫,夏雪自然也是看在眼中,不过她並未多问。 两人告別后,许树看著县一中附近的红砖房,心里有了盘算。 要想跟上课,天天跑村里不现实,得在县里找个落脚地。 第15章 树大招风 许家院里,李寡妇几个正围著新采的猴腿菜和刚冒头的五味子嫩芽分拣,有说有笑,气氛比上次轻鬆不少。 “霜丫头,你快瞅瞅这猴腿,水灵得能掐出水来!”李寡妇举著一把嫩绿的猴腿菜,脸上笑开了花。 “五味子芽炒鸡蛋,那才叫一个香呢!”刘婶子一边麻利地分拣,一边咽著口水,“想想都馋人!” 大家正热热闹闹地说笑著,院门突然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赵金宝的大伯,赵老蔫带著几个本家汉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个个脸色阴沉得跟家里死人了一样。 “许家老三!你给老子出来!”赵老蔫叉著腰,嗓门大得震天响。 “山是集体的山!凭啥你们几家人霸著好山头采货?大傢伙儿都要饿死了,你们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 他指著满院子的山货,唾沫星子横飞:“公社没了,规矩也没了?老支书呢?得给我们老赵家,给全村一个说法!” 他身后几个人也跟著起鬨:“就是!山是大家的!有钱一起赚!” 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院里鸦雀无声。 正当许树要上前和其理论之时。 “吵吵啥!像什么样子!”老支书洪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只见老支书拄著拐杖,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脸色严肃地走进院子,目光如炬地扫视著眾人。 “闹啥闹!许家牵头采山货,给村里人找活钱,这是大好事!眼红了?”老支书的菸袋锅直指著赵老蔫。 “有本事你也认得路,认得药!带著大傢伙儿干!光会在这儿耍横顶啥用!” 他环视眾人,提高声音:“从今儿起!进山采山货,採到的东西,想自己单卖,隨你!想入伙一起卖,就按许树的规矩办!谁不服,来找我!” 赵老蔫脸憋得通红,在老支书威严的目光下,再说不出一句话,悻悻地带著人走了。 人群散去,张猎户走到许树身边,压低声音:“赵老蔫就是个炮仗,没那胆子挑头,怕是赵金宝他娘攛掇的……我听说那婆娘昨儿偷偷去劳教所看儿子了。” 许树整理山货的手一顿:“她儿子劳教三年,她还能翻天?” 张猎户冷笑一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你如今又要念书,两头跑,树啊,不是叔胆小怕事,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现在可是树大招风了。” “我晓得,张叔你放心吧,我会留意的。”许树应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在老张叔的带领下,村子里的几个壮实汉子也加入到了上山打猎的队伍中。 村里的汉子们起初还有些犹豫,可自从见到回头钱后,自然都喜滋滋的,没有人去抱怨这抱怨那。 一时间,村子里除了赵家人外,关係倒是和睦了不少。 女人们在阳坡采山货,男人们深入老林子打野味,山林间迴荡著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而许树白天帮著张罗山货的买卖,晚上准时赶到县中学听课。 让他没想到的是,夏雪也在补习班里。 见到许树推门进来,夏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说完,她赶忙朝著一旁挪了挪位置,给许树让出了座位来,这是她提前给许树留的。 许树微微点头示意,很自然地坐到了夏雪旁边的空位上,专注地听起讲台上老师的授课。 对重活一世的许树来说,这些知识就像是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现在只需要一把钥匙,就能重新开启。 正因为有著这样的底气,他才敢凭著这短短几个月的恶补,迎接高考。 ----------------- 清晨七点,供销社刚卸下厚重的门板。 屋里还带著一夜的凉气,空气中混合著酱油,咸鱼还有煤油特有的刺鼻味道。 老周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正拿著鸡毛掸子仔细掸著柜檯上的积灰。 见许树和张猎户抬著半筐狍子肉和野猪肉进来,他连忙示意他们放到柜檯后的角落。 “周叔,忙著呢!”许树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老周警惕地左右瞅瞅,迅速扯过一块脏兮兮的油毡布,直接盖在了筐上,动作乾净利落。 许树两人被他这番动作搞的都有些迷糊了。 他凑近许树,压低声音:“小许啊,不是叔故意压你价,新调来的李主任,卡得死!私人送来的货,一律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曲起一根,比了个七的手势,眉头皱得紧紧的。 许树眉头微蹙,心里快速盘算著。 “要不,你们就去省城那撞撞运气。”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得抓紧,开春后水產一上来,河鲜海货多了,这些山牲口就不怎么值钱了。” 许树没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周叔。”许树道了一声谢。 老周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油毡布一角,动作麻利地过了秤,隨即快速拉开抽屉,数出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五块皱巴巴的零票,推到了许树面前。 本该值五十块的货,如今只剩了三十五,凭空少了十五块。 许树面不改色,默默將钱仔细揣进贴身內兜。 许树和张猎户默契地抬起空筐,一前一后走出供销社,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只留下老周望著他们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晚上,许家院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 一盏油灯跳动著豆大的火苗,旁边粗瓷碗里堆著几块咸津津的醃萝卜。 屋里坐著几个常跟许树两人进山的汉子,个个眉头紧锁。 许树把供销社压价的事细细说了,把钱轻轻放在桌子上。 “只剩下七成?”李叔猛地一拍大腿,嗓门顿时拔高,“这他娘的不是明抢吗?也太狠了!” “我看啊,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拿咱们开刀呢。”刘叔闷头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嘆了口气。 许树没接话茬,拿起炭笔在旧报纸上划拉著:“回来时候,我和张叔特意去转了转,河汊子冰还没化,黑鲶鱼正甩籽呢,这时候一网下去,少说五六十斤打不住。” 几个人眼睛顿时亮了,身子都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 许树炭笔一顿,重重在图纸上画了个圈:“但咱们不能这么干啊!天天可著劲儿捞,等到明年开春,这河汊子非得吃空不可,连鱼秧子都得绝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坚定:“所以我想和诸位叔伯说的是,明天起,那片河汊子封了,谁也不准下网,不准垂钓。” 许树看向李老汉:“李叔,您熟水路,带著各位叔伯去老河湾那边下网,那边水缓,鱼厚实,就是得跑远点儿,辛苦你们几位叔伯了。” “还有就是……不要和邻村起衝突,和气生財。” 李叔一脸瞭然,嗯了一声,便也没多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路线了。 “那你呢?”刘叔吐出口烟圈,关切地问。 如今许树的变化,在场没人再敢去小瞧他,许树无疑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我过几天去省城碰碰运气,探探虚实。”许树声音沉稳,却让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有人脸上露出迟疑,互相交换著眼神。 省城虽说不算太远,但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半大孩子去能行吗? 张猎户见状,顿时脸色一寒,啪地把菸袋锅往桌子上一磕。 “树小子这么奔波是为了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桌边每个人,声音粗糲得像砂纸。 “都摸摸良心想想,是谁带咱们分上钱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许树適时开口,加了一句:“这趟去省城,不管成不成,回来我自掏腰包,给每家娃娃带包水果糖。” 几人互相看看,脸上的迟疑渐渐散了。 想起家里娃娃馋糖馋得嗷嗷叫的情景,许树刚刚说的,那比啥大道理都管用。 “行!树小子,没说的,就按你说的办!” “妥了!” 第16章 斗狠 三月尾巴尖儿,老河湾的冰面还冻得死硬,泛著青白色的光。 大清早,河面上飘著层薄雾,刀子似的北风卷著冰碴子往人领口里钻。 “嘶,这天是真够呛!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老刘使劲裹了裹单薄的棉袄,牙齿冻得直打颤。 “等这趟回去,说啥也得去供销社扯块厚实布,做件新棉袄穿!” 一旁的老李嗤笑一声,嘴里呵出白茫茫的哈气:“年前我就劝你买点厚实衣裳,你偏不听,非要省那三瓜俩枣!谁摊上你家那个败家儿子,真是倒了大霉!” 听到老李又拿自己儿子说事,老刘顿时来了火气,梗著脖子回呛:“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家小子再不好,也比你家那个强!起码没给老子惹是生非!” 老李被戳到痛处,脸色变了变,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再接话,自顾自地埋头赶路。 走在前头的许树將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寒风中,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记得老李的儿子比他大四岁,叫李建军。 前些年因为跟著一帮小年轻瞎混,参与了什么投机倒把的事,被逮进去关了几个月。 出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这年头,年轻人要是背上这么个名声,往后说亲找工作都难。 许树心里暗嘆,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但是眼下,能快速发家致富的,可不就是投机倒把…… 隨后,许树领著西屯的汉子们来到了老河湾的冰面上。 而且这一次就连许老爹也跟在其中。 这段时间,许树太忙了,做老子的现在总想给儿子做点什么。 “来,使点劲儿!”老李抡起钢钎,重重凿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这钢钎是生產队废弃的耙齿磨尖了,绑上硬木柄改的,一凿下去,冰碴子飞溅如刀。 刘叔在一旁搓著手哈气:“这老河湾的冰可比后山厚实多了。” 许树转悠了一圈,笑了笑,指挥著大家:“往这边凿,这底下是回水湾,鱼群最爱在这扎堆。” 凿开的冰窟窿边上,整齐地摆著几盘特製的渔网。 网边用麻绳混著结实的马鬃细细编过,防的就是黑鲶鱼那口利齿。 网上掛著用老山楂熬得酸气扑鼻的饵料,散发著诱人的气息。 “这味儿真冲!”一个年轻汉子捏著鼻子,“真能引来鱼吗?” 老李哈哈一笑:“小子你不懂了吧,这酸味儿鱼最稀罕!等著瞧吧!” 刚下好两盘网,冰窟窿里突然水花翻腾,渔网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来了!快拉!”老李神情一肃,开口喊道。 几个汉子合力拉起沉甸甸的渔网,里面黑压压的鲶鱼扭成一团,大的有胳膊长,鳞片在晨光里闪著乌黑油亮的光泽。 “好傢伙!这一网不得有百十斤啊!”老刘眼睛都直了。 “树小子,可以啊,你这找鱼的本事快赶上我们这些老傢伙了都。” 汉子们脸上此刻满是笑容。 没多久,东边冰面上就呼啦啦衝过来一群人。 领头的青年是东屯的钱大虎,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冰面都在颤动。 “干你娘的!”钱大虎二话不说,抬脚就踹翻了装鱼的柳条筐,活蹦乱跳的鲶鱼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无助地扭动著身子。 “河是公家的河!鱼是大家的鱼!西屯凭啥霸著好窝子吃独食?”他嗓门大得震天响,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嗡嗡迴荡。 老刘冻得通红的脸上青筋都绷起来了,一个箭步挡在渔网前头,唾沫星子直喷:“钱大虎你狗日的少在这儿放屁!按屯分片!老河湾这一片归我们西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你他娘的嘰歪个啥!” “规矩?”钱大虎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抡起手里的冰镐就朝渔网砸过去,“老子拳头就是规矩!” 刺啦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冰镐尖狠狠划破渔网,拉出个一尺多长的大口子,网里的鱼顿时哗啦啦往外漏。 “你找死是不是!”西屯的汉子们顿时红了眼,纷纷抄起傢伙就要衝上去。 眼看著两方人就要打起来,就在这当口,山樑上砰地一声炸响。 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盪出老远,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晨雾里,张猎户的身影在山樑树影下若隱若现,枪口还冒著缕青烟。 东屯的人惊得往后直退。 张猎户粗糲的吼声像滚雷一样砸下来:“钱大虎!再敢动一下网试试!” 钱大虎低头一瞥,刚才枪响的地方,冰面上赫然崩开几道细碎的裂痕。 他脸色唰地白了,啐了口带冰渣的唾沫,死死盯著那裂痕,终究没敢再动。 “行!你们西屯牛逼!”钱大虎咬著牙,眼里的凶光像刀子。 “这事没完!咱们走著瞧!”他狠狠一挥手,带著东屯的人悻悻退走。 几个女人赶紧围上来,拿出隨身带的针线麻绳,默默修补那张破网。 冰窟窿里,受惊的鱼影早就逃散无踪。 许树走到张猎户身边,望著钱大虎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叔,东屯这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得防著他们使阴招。” 张猎户把枪往肩上一背,冷哼一声:“一帮子怂货,敢来,就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许树心中还是隱隱有些担忧。 你有枪,人家就没有吗? 闹到最后,难道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罢休? 这不是许树想要看到的。 中午时分,村子老槐树下人头攒动,一派忙碌景象。 这鲜活的河鱼不比山货,离了水就活不长,得爭分夺秒运到县里出手。 村里面仅有的一辆老旧拖拉机后面,放的碎冰渣,装满了还在扑腾的黑鲶鱼,鱼腥味混著柴油味在空气中瀰漫。 许树利落地跳上车斗,衝著眾人挥了挥手:“叔伯们放心,这趟准能卖个好价钱!” 拖拉机啃啃啃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黑烟,颤颤巍巍地驶出了村口。 老刘望著远去的车影,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眉头皱成了疙瘩:“哎呀,也不知道这点鱼能卖多少,可別白忙活一场。” 张猎户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现在先別想这些,等树小子之后从省城回来,要是那边的路子真能打通,往后咱们就不用为这点小钱发愁了。” 话虽这么说,但眾人望著拖拉机,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有人指望著这笔钱给儿子娶媳妇,有人盘算著起两间新瓦房,还有人做著进城生活,在县里安家落户的美梦。 现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做白日梦。 第17章 大丰收 进县后,许树没去供销社,拖拉机突突突直奔县城中心。 三层楼的东风饭店,灰墙红字,在低矮平房里很扎眼。 这饭店是县里的老字號,据说当年有位领导来视察时在这用过餐,从此就成了县城里最有面子的请客地方。 隔著门,许树能看到里面穿著的確良白制服的服务员个个面无表情,毕竟铁饭碗,你爱来不来,爱吃不吃,这年头大多如此…… 他拎著两条还在扑腾的黑鲶鱼,绕到后巷敲开那扇油腻腻的铁门。 “谁啊?”一个繫著白围裙的胖师傅探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手里还拿著把明晃晃的铁勺。 “师傅,新鲜的冰河活水鱼,刚出网的,您给掌掌眼。”许树陪著笑脸,把鱼往前一递。 胖师傅老陈伸出沾满油渍的手,熟练地捏住鱼鳃,鱼尾啪地甩动,溅了他一脸水星子。 “嚯!够生猛的!”老陈眼睛顿时亮了,仔细翻看鲜红的鱼鳃,“真透亮!供销社送来的那些蔫货可没这精神头!” 许树赶紧递上根烟:“现捞的,燉茄子能香半条街,保准客人吃了还想吃。” 老陈先是接过烟別在耳朵上,许树见了,立刻又递过去一根。 老陈见许树很会来事,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欣赏。 隨后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在繚绕的烟雾里眯著眼打量许树:“小伙子,啥价啊?” “一块五,活水现捞的,保您桌桌叫好。”许树报了个实在价。 但哪怕是这个价,也比供销社卖掉高出一大截,供销社那边也就六毛的样子。 老陈没还价,一拍大腿:“成!我看你这小伙也是实在人,这品相值这个价!往后按我的要求隔几天送两百斤,而且都要今天这样的,差一分我可不要!” “没问题!保准天天这个成色!”许树心头一喜,应得乾脆利落。 过秤,结帐,一气呵成。 老陈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数出厚厚一沓毛票还有几张大团结,隨后又塞过来十斤印著饭店红章的特供粮票,最后撕了张盖著大红章的採购单:“凭证拿好了,明天一早准时送,可別误了饭点!” 许树把採购单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最里怀的口袋,像是揣著个金元宝。 “得嘞!明早一准到,保准误不了您的事儿!”许树笑著应了一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后巷。 “走,回村!”许树对著开著拖拉机的老叔招呼了一声。 望著许树这满脸的喜色,那老叔瞬间明白,这次多半是赚了不少。 回村路上,拖拉机开得飞快,突突突的,许树也不嫌吵了。 车斗里鱼腥味混著柴油味,在旁人闻来或许刺鼻,但许树却觉得格外好闻。 这都是金钱的味道啊!他俗人一个,最爱闻的就是这个味。 一到村口老槐树下,早就等著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焦急。 “咋样啊树小子?” “卖了多少?价钱还行不?” 许树利落地跳下车斗,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和粮票,啪地一声摊在磨盘上:“一块五一斤!全要了!往后每天两百斤!” 人群顿时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一块五?供销社才给八毛!这差得也太多了!” “树小子!真能耐啊!这路子都能打通!” “跟著树哥儿干,准没错!往后咱们的日子有奔头了!” 李寡妇嗓门最大,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就说树小子是咱们村的福星!打从他办事,好事一桩接一桩!” 许树把採购单抖开,哗啦一声展现在眾人面前:“东风饭店!正经八百的採购单!往后咱们是给公家饭店供货,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他转向张猎户,郑重地说:“张叔,县里这条线,往后您带著大伙儿跑,採购单您收好,明早起早些带著大伙继续去老河湾那边,然后带著货去卖就行。” 张猎户接过单子,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著上面的红章,重重点头:“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许树跳上最后一趟去县城的驴车,回头衝著眾人喊道:“我明儿去省城趟趟路子!家里这一摊子,就靠大伙儿多照应了!” 眾人齐声应了一声,手里拿著分到的钱,脸上喜滋滋的。 往后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晚上县一中教室,煤油灯昏黄。 夏雪铅笔尖在草纸上沙沙划动,给许树讲解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 “你看,从这里连到这里……” 许树突然开口:“明儿我得请假,去省城一趟。” 夏雪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小点:“这么突然,去几天?那你这几天不就没法来听课了?” “说不准,赶夜车回怕误了课。”许树把採购单折成小方块,塞进铁皮铅笔盒,“这事关村里百十口人饭碗,不去不行呀!” 夏雪垂眼,盯著那个墨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望著她低著头一脸认真的模样,许树心中一阵触动。 现如今,他也算是体会到了少年白月光的感觉是如何滋味了。 清晨五点,县汽车站瀰漫著呛人的煤烟味和捂了一夜的汗酸气,候车室里挤满了裹著棉袄的旅客。 许树裹紧旧棉袄,蹲在墙角啃著冷硬的玉米饼子,饼子硌得牙疼。 一抬头,灰濛濛的晨雾里,一个穿著蓝呢子大衣的熟悉身影正缓缓朝著自己走来。 看到夏雪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许树顿时愣住了,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啃:“你咋在这儿?” 夏雪攥紧帆布书包带子,声音轻得像晨雾:“今天星期天啊!而且我舅在省城住院……我去看看他。” 她顿了顿,嘴角带著俏皮的笑,“怎么?只许你去省城办大事,不许我去探个病?” 许树尷尬地笑了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那正好,倒是顺路了,路上也有个伴儿。” “你吃饭没?”说著,许树从兜里面又掏出来一块玉米饼子,饼子冻得硬邦邦的,看著就硌牙。 夏雪噗嗤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清晨的鸟鸣,而眼睛则是弯成了月牙:“那么硬的饼子,你是铁胃啊?” 说完,她从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乾净手帕包著的东西,轻轻展开,里面是两个还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馒头白白胖胖的,散发著麦香味。 “给,我妈一早蒸的,还热乎著呢。”夏雪递过一个馒头,眼神温柔,“出门在外,別总啃那些硬邦邦的饼子,对胃不好。” 见许树有些不好意思接,她又轻声补充道:“我带了两个呢,咱们一人一个,正好路上吃。” “好,谢谢了。”许树道了一声谢,便接过了那还在冒著热气的馒头。 第18章 单相思 一辆墨绿色的长途客车吭哧吭哧地停靠过来,车身上满是泥点,车窗玻璃模糊不清。 车门刚开,人群就像潮水般一拥而上,你推我挤,吵吵嚷嚷。 许树护著夏雪,用胳膊肘艰难地开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挤上车,抢到个靠窗的座位。 夏雪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仔细铺在磨得发亮的人造革座椅上,轻声说:“这儿乾净点,將就著坐吧。” 不得不说,这丫头確实很细心,如果是他的话,直接就一屁股坐上去了,哪里会去管那么多。 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都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混合著呛人的烟味,汗臭味还有脚臭味。 尤其是笼子里鸡鸭的骚气,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许树把靠窗的相对乾净位置让给夏雪,自己挡在外侧,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车子猛地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喘著粗气,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晃得人东倒西歪。 一路上顛簸的厉害,等快到省城的时候,夏雪此刻只觉得胃里尤为难受。 “没事吧?”见夏雪脸色有些不太好,许树轻声问道。 夏雪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路上太顛簸了。” 见她这样说,许树说道:“那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 夏雪一听,赶忙摆手道:“不不不,你那么忙,我自己一个去就好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夏雪当然知道许树时间的紧迫,自然不愿让许树在这路上浪费时间。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许树则是摇头道:“没事,不打紧,走吧。” 见许树坚持,夏雪心中自然是一暖,隨即便带著许树朝著医院走去。 省城街道比县城宽阔许多,自行车流叮叮噹噹川流不息,偶尔有军绿色的吉普车呼啸驶过,扬起一阵尘土。 友谊商店的玻璃橱窗擦得鋥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树好奇地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风乾的老山参標价800元,而县里私人买才给他350元,就这他还喜滋滋地觉得赚大了。 旁边的铁罐冻顶乌龙茶更是標到120元一斤,看得他目瞪口呆。 “我的天爷!这些东西在省城卖的这么贵呢!”许树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里满是亮光。 夏雪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低声道:“当然啦,这是给外宾和干部的特供商店,用的都是外匯券,当然卖得贵了,普通老百姓根本享受不到的。” 许树盯著那明晃晃的价格牌,心里像是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止。 如今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同样是山货,在不同地方、不同人手里,价值竟是天差地別。 重生前的他,可以说是一心都在学习上面,毕竟家里花了钱,找了关係,不好好学,那对不起家人。 而如今的他自然是眼界更加宽广。 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更快的搞钱,这个年头哪怕是个大专,那也要比后世要有含金量。 省人民医院,消毒水味刺鼻。 夏雪舅舅的病房在三楼。 推门进去,一个穿涤卡中山装,拎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他手指灵活,苹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厚薄均匀。 “金叔?”看到病房中那人,夏雪有些意外。 男人抬头,脸盘方正,眼角带著笑纹,透著股精干:“小雪来啦!这位是?” “他、他是我同学,叫许树。”夏雪轻声介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金尚上下打量著许树,眼神锐利却不让人难受,嘴角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小伙子倒是蛮精神的!坐!这大老远的,还特意陪小雪来看舅舅?” 夏雪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急忙解释:“金叔,我们就是碰巧在车站遇上的……” 金尚哈哈一笑,削完苹果递给病床上的夏雪舅舅,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碰巧好啊,碰巧就是缘分嘛!” 夏雪的脸更红了,低著头摆弄衣角,不敢看许树。 病床上的舅舅也露出慈祥的笑容,衝著许树轻轻点了点头。 閒聊几句,得知许树的来意后,老金眉毛一挑:“在老家卖山货?年纪轻轻,不简单嘛!” 他嗤笑一声,隨手撕下半张烟盒,刷刷写了个地址:“之后要是能来省城卖的话,就去这个地方,找老吴,这小子是个个体户,专给上头送野味的,路子野得很!有多少收多少!” 又摸出一包没拆的凤凰烟塞给许树:“去了提我名,让他给你外匯券!那玩意比粮票硬通货,我们小雪的朋友,必须得照顾到位!” 说完,他眼神朝著夏雪得意的挑了挑。 作为长辈,自然是要在小辈面前给小辈涨涨面子。 许树接过烟和地址,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自然也清楚。 这份关照,全是看在夏雪的面子上。 “谢谢金叔!” 老金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夏雪:“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金叔!!”小丫头此刻脸上红彤彤的,害羞模样,很是可爱。 金尚哈哈大笑起来,床上的夏雪舅舅此刻也是满脸笑容。 许树心里暖暖的,看著身旁羞得抬不起头的夏雪,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善良姑娘的好。 这次她“碰巧”同行,估摸著为的就是这个。 有时候许树心中就在想,是不是这丫头喜欢自己。 关键是,自己与她之前都没怎么打过交道,如今相见,又是隔了好久时间。 从他的视角来看,可以说算是半个陌生人。 不过现在嘛,许树认她这个朋友。 许树离开后,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夏雪正低头整理著床头柜上的东西,就听见舅舅杜裕温和的声音响起。 “小雪啊,刚才那个小伙子……你们真的只是同学关係?”杜裕靠在病床上,眼神里带著关切。 夏雪的手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就是普通同学……一两年没见了都。” “哦?普通同学会大老远陪你来省城?”金尚在一旁插话,嘴角带著调侃的笑,“我看那小伙子对你挺上心的嘛。” 夏雪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神躲闪:“真的就是碰巧遇上……人家进省城办事的,金叔您別瞎猜……” 杜裕看著外甥女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明白,又追问道:“那你爸爸知道这事儿吗?他知道你和一个男同学一起来省城?” “舅舅!”夏雪顿时慌了,急忙抬头,脸上写满了恳求,“您可千万別跟我爸说!他就是个老古板,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话一出口,夏雪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尚和杜裕对视一眼,两个老男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金尚拍了拍杜裕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老杜啊,合著咱们小雪这是单相思啊!人家小伙子还没开窍呢!” 杜裕也忍不住笑起来,看著羞得满脸通红的外甥女,眼神里满是慈爱和瞭然。 “行,我不和你爸爸说,不过你也要和舅舅保证,一切都要等到高考之后再说,高考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如今大学生才多少啊?那都是未来的人中龙凤!”杜裕语重心长的劝诫道。 夏雪低著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就是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第19章【严厉打击投机倒把】 临近中午的时候,按照金尚给的地址,许树七拐八绕找到了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灰扑扑的,木门斑驳,看著很是普通。 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精瘦汉子警惕地探出头来,眼神锐利地打量著许树。 许树连忙递上老金的那包凤凰烟:“金尚叔让我来的。” 汉子接过烟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许树,脸色瞬间缓和下来,露出笑容:“老金的客人?进来吧。” 屋里別有洞天,堆满了各种山货皮毛,鹿茸、熊掌、野山参琳琅满目,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药材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这在许树看来,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黑作坊。 许树说明来意后,老吴很是爽快:“新鲜野味,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说,虽说比友谊商店便宜点,但绝对是你在外面要不到的价,而且可以用外匯券结算!” 他又压低声音:“但绝对要保证品质,我这儿送的都不是普通地方……你懂的。” 说著朝上面指了指,意思不言而喻。 许树心里顿时有了底,和老吴约好了下次送货的具体时间。 离开小院后,许树又特意跑了趟省水產公司打听行情。 虽然这里的收购价仅仅比县里饭店高出一小截,但也不是不能卖,蚊子腿也是肉,总不能刚过上几天殷实日子,就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不过如果能打通省城这边酒店的路子,收益恐怕还会往上提一提。 不过他也清楚,不管哪里,都有地头蛇。 一个萝卜一个坑,自己这么干,肯定是会抢了別人的饭碗。 到时难免会產生一些摩擦,所以还是要慎重些。 不过也证明了一件事,这条路目前来说是走对了。 原本要一两天时间,没想到不到一天,事情就全部解决了。 不仅如此,还摸出来一条新路子。 到时候村里面一边下河打鱼,一边上山搞山货,两面齐头並进。 下午的时候,许树来到了省城的百货大楼。 这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气势恢宏,玻璃橱窗擦得鋥亮,里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乱。 走到副食品柜檯前,许树朝著琳琅满目的糖果前扫了一眼。 大白兔奶糖、花生牛轧糖、水果硬糖,还有各种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装,散发著甜腻的香气。 大白兔后世的时候还能见著,尤其是过年那会,算是经久不衰了。 “同志,给我称五斤水果糖,各样都来点。”许树指著柜檯里的糖果说道。 售货员麻利地称重包装,许树趁机朝著四周望了望。 买完糖果,许树並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百货大楼里继续慢慢转悠。 省城的商品確实比县里丰富得多,永久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红灯牌收音机,这些都是紧俏货。 哪怕是到了八十年代,三转一响也是普通人结婚必备品。 不过他也注意到,电子表、尼龙袜、塑料发卡这些在县城很少见的东西,在这里却摆满了柜檯。 他看了一眼价格,这些新潮玩意的利润空间还挺可观的。 走过去的时候,他听到很多顾客都在打听一种新式的確良衬衫,说是【魔都最新款式】,但柜檯已经断货好几天了。 售货员说这种衬衫供不应求,一到货就抢购一空。 许树心里盘算著,下次来省城,可以用卖山货换来的外匯券,进些时髦商品回去,多半是好卖的。 如果有条件,那自然是从南边进货过来卖更赚钱……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百货大楼的门口,抬头不经意间看到了对面墙壁上贴著的横幅標语。 【严厉打击投机倒把】 许树面色微微有些尷尬,轻咳一声,提著东西快步离开。 来到医院,许树简单將中午去老吴那里谈妥生意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到许树顺利敲定了这条重要的销售渠道,一旁的夏雪顿时喜上眉梢,整个脸蛋都洋溢著开心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两个老男人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忍著笑没有点破。 得知夏雪也要和自己一同回去,许树有些诧异:“你不多陪陪你舅舅了吗?医院这边……” 夏雪摇了摇头,轻声说:“有金叔在呢,没事的,而且我这不是已经来看望过舅舅了,心意到了就好。” 她顿了顿,俏皮地反问:“怎么?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啊?” 许树赶忙摆手解释:“那倒不是,就是怕耽误你事,既然这样,那咱们走吧,趁著天还亮堂,看看能不能赶在天黑前回县里。” 与杜裕和金尚道別后,两人並肩走出医院。 望著许树手里提著的那袋鼓鼓囊囊的糖果,夏雪好奇地问:“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这么多糖做什么?” “哦,这个是给村子里孩子们带的。”许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答应过他们的,总不能食言吧。” 闻言,夏雪望向许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柔和的变化。 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生,原来还有这样细心体贴的一面,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暖意。 回程的长途车比来时更加拥挤,过道里都站满了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顛簸中,夏雪脸色渐渐发白,捂著嘴强忍著晕车的不適。 许树见状,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嚼这个,治晕车管用。” 夏雪接过纸包,取出一颗棕色的山楂丸含在嘴里,酸味顿时在口中瀰漫开来,冲得她眉头微微蹙起,但確实感觉舒服了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树,欲言又止。 显然,这山楂丸是许树特地给她买的。 就在这时,车子猛地一个顛簸,夏雪猝不及防,头直直朝著车窗撞去。 许树下意识伸手一挡,掌心稳稳贴上了她冰凉微汗的鬢角。 两人瞬间都僵住了。 夏雪没有动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 许树的手臂悬在半空,从指尖到肩膀渐渐发麻,却始终没有收回。 车厢不停摇晃,煤烟味混著夏雪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縈绕在许树鼻尖。 他盯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臂的酸麻却一路蔓延,直到心口都跟著微微发颤。 第20章 扯大旗 筒子楼巷口,老式的搪瓷灯罩泛黄,光线昏暗得勉强能照见人影。 三个穿著时兴喇叭裤,花衬衫的二流子蹲在马路牙子上。 脚上蹬著擦得鋥亮的火箭头皮鞋,头髮抹得油光发亮。 嘴里叼著经济牌香菸,菸头在夜色中明灭闪烁,一副港片里学来的做派。 这正是80年代开放后,小年轻最时髦的打扮。 领头的青年看见夏雪,眼睛顿时一亮,吹了声刺耳的口哨。 “哟!哪来的妹子?真水灵!” 他晃悠著站起来,伸手就要拦夏雪,直接忽视了一旁的许树。 “同学哪个学校的?哥请你看录像带!新到的那种港片,老带劲儿!” 夏雪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许树一步跨到她身前,用身体严严实实地將她护在身后。 他眼神扫过旁边半截断砖,弯腰抄起,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冷得像冰:“识相的,有多远就滚多远!” 领头青年被这眼神刺得一激灵,隨即恼羞成怒,嬉皮笑脸地伸手推搡许树肩膀:“嘿!小子还挺横啊!混哪里的?” 许树没躲,手腕猛地一甩! 砰的一声,半截砖头狠狠砸向了这黄毛。 青年嚇得一缩脖子,没见过这么横的,上来也不问清楚就直接干,他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许树揪住他敞开的衣领往前一拽,脸几乎贴到他鼻子上,压低声音道:“红星路的张麻子认识吗?那是我从小一起穿开襠裤的把兄弟。” 黄毛和他身后两个跟班脸色唰地变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里面透著惊疑和忌惮。 “赶紧滚!”许树鬆开手,一脚碾灭地上的菸头,“再让我看见,下次老子废了你!” 黄毛啐了一口,没敢再吭声,带著人悻悻地缩著脖子溜了,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看著那几个二流子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夏雪这才鬆了口气,但隨即又好奇地问道:“那个张麻子……是谁啊?看他们都很怕的样子。” 许树哈哈一笑,挠了挠头:“就是个街面上的混子头子,我扯大旗嚇唬他们的!其实也就远远见过几面,根本不是什么把兄弟。” 夏雪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可真行,装得跟真的一样!” “这种破皮无赖,你就要比他们更狠才能镇住。”许树正色道,“他们也就是欺软怕硬,遇到横的,肯定怂。” 夏雪还是有些担心:“那你就不怕他们反应过来,以后找你报復?” 许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跟我张叔上山打猎,什么猛兽没见过,会怕这几个小混混?” 夏雪望著许树,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微微抿著嘴,唇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著。 將夏雪送到筒子楼下,许树正准备离开,二楼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窗台前,模样和夏雪有几分相像,正是她母亲。 “小雪?这谁啊?” 夏母探出身来,穿著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袖口戴著蓝布套袖,目光在许树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裤子和老布鞋上,眼神里带著审视。 夏雪赶紧应声:“妈,是我同学许树,顺路送我回来。” 夏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客气中带著明显的疏离:“哦,谢谢同学啊,这么晚了,上楼喝口水再走?”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丝毫没有真要留客的意思。 “不了阿姨,天不早了,还得赶回去。”许树礼貌地摇摇头。 正转身离开,站在楼道口的夏雪忽然伸出双手衝著他用力挥了挥,脸上绽开明媚笑容。 许树笑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隨即转身离开。 站在商业局家属院门前,他回头望了望这排整齐的筒子楼。 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姑娘家的门槛,怕是不低呢。 站在路边没一会,许树搭上了一辆下乡的骡车。 骡子拉著车在漆黑的土路上慢悠悠地走著,车軲轆吱呀作响。 许树裹紧棉袄,借著清冷的月光,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老吴那条路子要是真能走通,往后村里人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回到村里,已是深夜时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 推门进去,一家人都还没睡。 “咋这么晚还回来?晚上路上那么冷,明儿回来也行啊,省城那边还顺利不?”许母急忙迎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吃饭没?灶上还温著粥。” 许老爹吧嗒著旱菸,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 许霜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默默去灶房盛粥。 “没事,就是去省城转了转,路子谈得挺顺利。”许树接过碗,简单说了几句省城的情况。 听到路子谈成了,家里人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许母念叨著平安回来就好,许老爹在鞋底磕了磕菸袋锅,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简单喝了几口温粥暖了暖身子,许树便立刻出了屋子,挨家挨户去敲门。 没过多久,在他的张罗下,村子里的老少爷们全都聚到了许家院里,一个个睡眼惺忪。 油灯下,烟雾繚绕。 李叔嘬著菸袋锅,眉头拧著:“省城真那么赚?一条鱼能比咱现在多卖两斤的钱?” “水產公司敞开收,黑鲶鱼给一块八,鲤鱼一块二。”许树肯定地点头,“但得赶早送鲜货,死了就掉价了。” 张猎户一拍大腿:“干!明儿就干!三点半就去老河湾!一份留到县里面卖,一份运到省城去。” 许树看向他:“张叔,山货那边也不能松,老吴那边路子更野,价钱更好,相比较下来,咱们直接卖给县供销社,真的是亏大了。” 张猎户重重点头:“放心,两头抓,误不了事!” 说完,他很是欣慰地望著许树,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树啊,真的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咱们村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苦到啥时候去……” 张猎户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许树肩上,满是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 听闻此言,在场的其他几人也都面色一肃,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几个平日里最是硬气的汉子,此刻也都默默低下了头,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庆幸。 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见状,许树哈哈笑了笑,隨后摆手道:“张叔別说这些,大家一起富起来,比什么都强。” 老李叔鬆开了嘴里的旱菸,摇头道:“一码归一码,该说的还是要说的,你小子老汉我是打心眼佩服。” “老许,你有这儿子,真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是啊,老许,你这儿子我瞧著都羡慕!” 一旁的许老爹嘴里一边抽著烟,被村里这些人一夸,嘴角都快笑裂开了。 而许树谦虚了几句后,將从省城买回来的糖一一发给了在场几人。 见许树竟然真的说到做到,把糖给一併带回来了,几个汉子脸上皆是一脸诧异。 看向许树的眼神,再一次的发生了一些细微变化。 第21章 许爸爸 凌晨三点半,村子里其他人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 拖拉机的突突声撕破寧静,两道昏黄的车灯在土路上晃来晃去。 凌晨三点多钟的老河湾,冰面上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西屯的几个老爷们干活乾的起劲,如今能看到回头钱,倒也一点不觉得累。 许树找到了正在检查渔网的张猎户:“张叔,这两天东屯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钱大虎他们没再来找麻烦吧?” 张猎户直起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安静得很。” “嗨,不打紧,来了就干他们!”他拍了拍胸膛,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我寻思咱西屯啥时候怕过他们东屯了啊?” 许树皱了皱眉:“张叔,凡事还是要慎重些,您有枪,人家也有傢伙什,要是真闹出人命来,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张猎户顿了顿,脸上的豪横神色收敛了些,頷首道:“道理我明白,放心吧,我们都有分寸,不会惹麻烦的。” 见他这样说,许树便没有再多问,转身招呼眾人:“大家抓紧时间干活!去省城还有段路程,万一赶不上,路上死了鱼,那可就全白瞎了!” 老李叔的儿子李建军,身材十分精壮,此刻也正闷头把沉重的鱼筐搬上拖拉机后斗。 他寡言少语,胳膊上的肌肉腱子绷得紧紧的,青筋毕露,每一次发力都透著一股子狠劲。 “建军哥,辛苦了。”许树递过去两个还温乎的肉包子,“先垫垫肚子。” 李建军接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含糊道:“都准备好了,啥时候走?” 他抬眼看向许树,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阴鬱颓唐。 上次栽的那个大跟头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行事稳当,有担当的许树,他心里是实实在在服气的。 最后一块冰被许树扔进了后面车斗。 “这就走!”许树利落地跳上驾驶座旁边,拍了拍车门。 李建军驾驶著拖拉机,两人缓缓驶离了村子。 至於剩下的这些鱼,则是他们从隔壁村借来的。 余下的虽然不算太多,但也和之前说的一样,二百斤左右,拉到县里面去卖掉,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路上,拖拉机突突地行驶在顛簸的土路上。 许树状似隨意地提起话头:“建军哥,之前那事儿把你闹的够呛吧?不过现在政策放宽多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建军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应了声:“嗯……都过去了,之前是糊涂,竟然敢去做那些投机倒把的事。” 显然,李建军並不太想重提旧事。 许树笑了笑,语气轻鬆:“你这都是之前的老黄历了,现在世道变了,都放开了。” 他接著打趣道:“要是建军哥你能再等等,说不定就没事了,我昨天去省城,看到不少新路子。” 他侧过身子,认真地说:“我打算在县里搞点正经买卖,卖些时髦货,你要是愿意,到时候叫上你那几个朋友一起帮忙,总比閒著强,毕竟多条路子多条出路嘛!” 李建军听后眼睛一亮,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颤动,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嘴角扯出个苦涩的笑:“我……我还是算了吧。” 许树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他是被上次的事嚇怕了,便温和地笑笑:“没事,不著急,你先考虑考虑,等想通了再说。” 省城水產公司冷库前人头攒动,排队卖鱼的队伍老长,这阵仗有些出乎许树的意料。 不得不说,省城市场是大,可竞爭也不小,各个地区的生產队都往这儿送鱼。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鱼腥味,混合著冰碴子的寒气,冻得人鼻子发麻。 穿胶皮围裙,戴棉手闷子的质检员面无表情。 手里拿著根明晃晃的铁签子,挨个筐戳检鱼鳃,动作麻利得很。 “死的!减三毛!” “蔫巴了一小半!二级品!” 冷冰冰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轮到许树他们的筐,活蹦乱跳的黑鲶鱼猛地甩著尾巴,溅了质检员一脸水星子。 质检员难得地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一级品!过秤!” “黑鲶鱼四百斤!一块八!七百二!” “鲤鱼三百!一块二!三百六!” “总共一千零八十块!” 这数目一报出来,在场前来卖鱼的眾人顿时炸开了锅。 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声。 几个老渔民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菸袋锅都忘了抽,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有人下意识地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千零八十块!这得打多少鱼才能挣到这个数啊! 旁边一个穿著补丁棉袄的老汉喃喃自语:“这够俺家起三间大瓦房了,哦不,直接起一个小洋楼……” 几个年轻后生更是看得眼都直了,互相捅咕著:“听见没?一千多!这是发了啊!” 就连一向稳重的老把式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摇头感嘆:“后生可畏啊……” 整个水產公司门口就像开了锅的饺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树两人身上,眼神里满是震惊、羡慕,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出纳员哗啦啦数出一大沓钞票,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摞,有几张新票子散发著油墨的清香。 李建军捧著这摞沉甸甸的钞票,手止不住地发抖,眼睛亮得嚇人。 一千零八十块!他爹在队里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啊! 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咧嘴。 他娘的,是真的!这不是做梦! 许树在一旁看著,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將李建军他们家的钱先分给了他,这是来时老李叔和他打过的招呼。 剩下的钱,许树贴身放好,这要是搞丟了,那他就真的要哭死。 拖拉机后面还有几条个头肥硕的大鲤鱼,是许树特意留下的好货。 他挑了条最精神的黑鲶鱼,鱼鳞在阳光下闪著乌亮的光泽,直奔省城一家气派的国营酒店后厨。 大师傅繫著雪白的围裙,正趾高气扬地指挥人搬菜。 瞥见许树手里扑腾的鲜鱼,又上下打量了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眼皮都没抬。 “个体户的货?不要!我们这儿只收国营单位的!” 语气里的轻蔑到了极点,就差把我瞧不上你写在了脸上。 李建军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刚想开口骂人,被许树一把拉住胳膊。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小学徒眼神闪烁地凑过来,装作整理菜筐的样子,眼睛却不住地往许树这边瞟。 许树会意,不动声色地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飞快地塞进小学徒手里。 小学徒捏了捏钞票,脸上立刻堆起笑,压低声音说:“师傅说了不算,得找採购科王科长……不过……”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 “现在店里面的货是王科长家亲戚送来的,你懂的。” 他搓了搓手指头,做了个夹烟的动作,“如果你真想干,得送两条好烟才开门,红塔山起码的。” 许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真是不管到哪里,都得走关係。 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都是如此,这点他很清楚,也不会去计较这些。 打听到这些后,拉著李建军转身就走,手里的鲶鱼时不时扭动著。 走出老远,李建军才恨恨地啐了一口,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妈的!狗眼看人低!咱们的鱼比他们国营的鲜亮多了!瞧不起谁呢? “你看刚刚那傢伙看咱们的眼神,不就是穿得破点吗?咋了?就他了不起?往前数三代,谁也不比谁强到哪去!” 许树没接话,只是默默的走在一旁。 有时候真他娘的让人憋屈。 但他心里明白,光生气没用,挣出个名堂来,谁看见他都得喊他一声许爸爸,那才牛气。 不然像李建军这样的,不过是求人不能的无能狂怒罢了。 第22章 靡靡之音 “建军哥。”许树碰了碰身旁李建军的胳膊。 此刻的李建军还在为刚刚的事情气恼,一张脸有些冷峻。 闷葫芦久了,就像是一个炸药包,一点就著。 “走,去市场转转,省城有好东西,咱县里根本见不著。” 李建军回过神,愣了一下:“啊?买东西?树,这钱……刚捂热乎……就不能让它多待会……” 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装钱的口袋,像是怕钱长翅膀飞了。 望著他这番滑稽模样,许树忍不住笑出声来。 “干嘛?捂这么紧,是怕钱自己张腿飞了?钱挣来不就是花的?买点稀罕玩意回去,准好卖。”许树语气篤定。 最终,李建军也是被许树这股气势折服,抬腿跟了上去。 市场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很。 “乖乖,真热闹,快赶上咱们县里过年那时候了,省城就是省城,就是不一样,气派啊!” 李建军站在路口,望著两旁,一时间看的有些挑花了眼。 简陋的棚顶拉著纵横交错的电线,吊著一个个昏黄的电灯泡,灯泡外面罩著积满灰尘的铁丝罩。 灯光下,一排排简易木板搭成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货物。 印著大红牡丹的搪瓷盆、镶著金边的镜子、五顏六色的確良布料,还有堆成小山的劳动布工作服。 摊主们大多穿著深色的棉袄,袖口油亮,嘴里呵著白气,操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吆喝著:“来看看啊!魔都最新式的確良!” 空气中混杂著煤烟味,油炸糕的香气,还有皮革和布料特有的味道。 许树吸了一口,被呛的咳嗽了起来。 不过他心情也好了不少。 目標明確,他直奔卖袜子和头饰的摊位。 “同志,尼龙袜咋卖?”他拿起一双肉色的,熟练地抻了抻,弹性很好。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著烟,眯著眼打量他们:“三块五一双,十双以上三块二。” “这么贵!”听到价格,李建军直接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看著他这副模样,摊位老板一脸鄙夷的眼神。 眼神之中似乎再说,这哪来的土鱉。 许树没还价,直接点出厚厚一沓票子:“我要五十双,混著顏色拿。” 他又指向旁边一板板五顏六色的塑料发卡,那种带波浪纹或者嵌著小亮片的:“发卡呢?” “一板十二个,四块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十板。” 李建军在一旁看著许树眼都不眨地往外掏钱,喉咙动了动,忍不住拉他袖子,压低声音:“树,这……这能行吗?袜子发卡……县里也有啊……” “县里是有,没这花样新啊。”许树拿起一个亮闪闪的发卡在手里掂量,“你看这色,这亮片,大姑娘小媳妇能不喜欢?信我的,亏不了。” 他看著李建军犹豫不决的样子,添了把火:“建军哥,你想一直打鱼?不想多挣点,把家里房子翻新了,也好说媳妇?” 李建军脸一热,想起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和娘愁苦的脸,攥著钱的手更紧了。 他家这条件,村里姑娘根本都瞧不上他。 他看看许树沉稳的脸,又看看摊位上那些在灯光下闪著诱人光泽的时髦货,一咬牙:“行!树,我信你!我……我也买点!” 他把紧紧攥著的钱掏出来,数出一大半,声音有些发颤:“我买三十双袜子,五板发卡!” 许树咧嘴一笑,重重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信哥们的,准没错。” 两人付了钱,把尼龙袜和发卡用旧报纸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像是揣著什么宝贝似的。 “树,你说这玩意卖这么贵,真能卖出去吗?”李建军依旧很是担心。 这要是卖不出去,那岂不是要砸在手里。 再者说……这不会又被打成投机倒把吧? 许树站直了腰,將东西全部落到了李建军的怀里。 “格局小了不是,你买不起,不代表別人买不起,县里面不缺有钱人,他们买得起就行,你要明白自己做的是谁的生意,要设身处地的去为他们著想,毫不夸张的话,他们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 听著许树的这番言论,李建军整个人直接都傻了。 原来这个世上,除了他爹和他娘,他还有很多很多的父母…… 正收拾著,旁边一个穿著旧军大衣,缩著脖子抄著手的小贩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四下瞟,声音压得极低:“两位小哥,要货不?好货。” 许树皱眉,没明白:“啥好货?” 那小贩神秘兮兮地掀开军大衣一角,露出里面挎著的一个旧帆布包,包里隱约是些扁平的方形纸盒,封面印著模糊的艷丽女郎头像。 “邓丽珺的磁带!要不要?《甜蜜蜜》、《小城故事》,都有!六块钱一盒!”小贩声音像蚊子哼,眼神却透著股热切。 许树心里猛地一跳。 邓丽珺!这名字他太熟了,现在这年头,谁家要能偷偷放一盒邓丽君,那简直比过年还吸引人。 他清楚记得,这股靡靡之音风还得过两年才被彻底摁下去,眼下正是偷偷流传的好时候。 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翻看了一下。 磁带包装粗糙,显然是私下翻录的,但封面上邓丽君温婉的笑容极具诱惑力。 “六块太贵了。”许树压低声音,“五块,你这十盒我都要了。” 小贩一脸为难:“小哥,这价我进都进不来……” “十盒,五十五,行就拿走,不行拉倒。”许树作势要把磁带塞回去,这种人的话,他是不会信一毛钱的。 小贩赶紧按住他手:“成成成!看小哥你是个爽快人!十盒就十盒!” 他飞快地数出十盒邓丽珺磁带,用旧报纸卷了好几层,塞进许树的蛇皮袋最底下。 许树点出五十五块钱递过去,交易在沉默中迅速完成。 货物置办齐整,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放在了拖拉机后斗里,用油布盖严实了。 这趟出门,许树现在就只剩下回去坐车的钱。 李建军好奇问道:“这啥歌,金子做的不成?这么贵!” 许树笑道:“建军哥,你不会没听过邓丽珺的歌吧?回去找个录音机,放给你听听,好听的嘞!” 李建军还是觉得太贵了,如果是他,绝对不会买这些东西来听。 不过在他看来,许树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许树看看天色,又看看拖拉机:“建军哥,你开车稳当,这些货你拉回去,我坐长途车回,不耽误晚上课。” 李建军点点头,跳上驾驶座,发动了拖拉机。 突突突的响声震耳欲聋。 许树扶著车斗,凑近大声叮嘱:“建军哥!这货贵的很!路上千万当心!直接拉回我家,跟我爹说一声!等我回去之后再说,不要让其他人人动。” 李建军重重点头,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毅:“树,你放心!货在人在!指定一根头髮丝都少不了!” 他拍了拍方向盘,拖拉机冒著黑烟,缓缓驶离了喧闹的市场。 许树站在原地,看著拖拉机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快步走向长途汽车站的方向。 他原本只是想来买一些时髦小物件,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穫。 不由得,他嘴角扬起一抹得意。 好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家里那老屋子漏风又漏雨,他原本打算年底的时候给家里起一座小洋楼。 现在看来,倒是可以提前了。 第23章 分钱 紧赶慢赶,许树终於赶在上课之前回到了县城。 他匆匆从出租屋里抓起书本笔记,就火速朝著县一中的方向奔去。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极为沉闷的雷鸣。 许树抬头望去,只见天空已经阴沉了下来。 “桃花雪?”许树挑了挑眉。 说是雪,其实是雨夹雪,打在脸上生疼。 路边的老榆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枯枝在风中颤抖,几片残存的枯叶被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儿。 很快,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脆响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许树不由得紧了紧衣领,加快了步伐,这四月的桃花雪,带著冬天还没散尽的寒意,要是落身上再一化,准得冻得人直哆嗦。 许树轻手轻脚地推开教室的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零星几个同学的咳嗽声。 大家都在低著头自习,十分认真,毕竟距离高考,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见状,他放轻脚步,悄悄地走到夏雪身旁的空位坐下。 夏雪抬起头,见到许树来了,眼睛里顿时漾出惊喜的光彩,压低声音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许树嘿嘿一笑,没多说什么,打开课本开始自习。 等自习课结束的时候,许树从怀里掏出几个亮晶晶的塑料发卡,悄悄推到夏雪面前。 “给,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夏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拿起一个嵌著小亮片的发卡在灯下端详,脸上泛起甜甜的笑意:“真好看……谢谢!” “从省城买的,想著你应该喜欢。”许树轻声说道,看著夏雪欢喜的模样,他心里也十分开心。 接著,他又神秘兮兮地摸出一盘磁带,封面上的邓丽珺正温柔地微笑著。 夏雪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你从哪儿弄来的?” 许树被她这反应逗笑了:“自然是买来的,难道还能是偷的不成?” “原来你也认得啊?”许树有些意外地挑眉。 夏雪小心翼翼地接过磁带,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心里既欢喜又觉得过意不去。 她轻轻摩挲著磁带光滑的封面,已经开始暗自盘算该回赠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老是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当然知道啦!”夏雪眼睛亮晶晶的。 说著,她压低声音:“年前我堂哥来我家的时候,就送我一盘这个,挺好听的呢!就是可惜……只能偷偷听。” “不过这个和我那个好像不太一样。”她仔细翻看著磁带封面,对比著记忆中的样式。 “应该是最新出的,你拿去听吧!”许树背靠在墙上,语气轻鬆自然。 夏雪连忙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说著就要把磁带推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只能从特殊渠道弄到,价格肯定不便宜,许树买这个肯定也冒了风险。 许树摇摇头,语气诚恳:“上次你帮我那么大的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一个磁带而已,你就收下吧!” 夏雪一听,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小声道:“我可没帮你什么忙……” 只是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树看著她害羞的模样,会心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会,夏雪把一本笔记轻轻推到许树面前:“这个是这几天白天的做的笔记,我给你补好了,你下去拿回去看就好了。” 紧接著,她低著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还有就是,我妈说……谢谢你那天送我回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耳根微微泛红。 许树翻开笔记,娟秀的字跡工整清晰,像是她的人一样乾净利落:“没事,都小事,大家朋友嘛。” 他语气轻鬆平常,目光专注地落在笔记上,刻意没抬头看她。 夏雪抿了抿嘴唇,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也默默低下头看起了书。 煤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跃,映著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两人都刻意的没有再去多说。 第二天一早,许树简单洗漱后就出了门。 这次他没选择慢悠悠的骡车,而是径直走向了公交站台。 要不是重生一次,他都快忘记了这个年代的公交车是什么样子了。 墨绿色的铁皮车厢,车窗可以上下推开,座椅是硬邦邦的木条凳,售票员挎著个帆布包在车厢里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报著站名。 距离村子还有两里地的时候,许树遇到了他二姨夫,姜大海。 正好是搭著他的驴车到了村口,目送姜大海离开后,许树才转身朝家走去。 回到家后,许树和许老爹三人简单说了一下昨天的情况。 没多久,拖拉机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碾过村口的黄土路,最终熄火在许家院门外。 李建军跳下车,眼神亮得灼人,和前阵子刚出来时候,完全判若两人。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露出底下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许树听到动静,从屋里快步出来,身后跟著闻声而来的许老爹和几个邻家汉子。 “树啊,货都在这了!一点没少!”李建军声音带著点沙哑。 昨晚原本是打算把东西运到许家的。 但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年头东跑西窜的盲流子不少,这些货还是他自己看著安心,所以就全都拉回了自家,他自己看著。 许树上前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了,建军哥!” 他解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尼龙袜和发卡,另一个袋底则是那九盒用更多层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磁带。 “爹,先把这些东西搬我屋去,仔细点。”许树低声叮嘱许老爹。 许老爹应了一声,和许母还有许霜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搬了进去。 张猎户几人刚从山上下来,听到许树回来了,便同几个合伙的叔伯都聚了过来,院子里烟气繚绕,气氛却比往常更热切几分。 许树把卖鱼得来的那厚厚一沓钱放在炕桌正中,阳光下大团结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拿起一摞钱,先推到张猎户张猎户面前:“张叔,这是你家那份,数数。” 张猎户粗糙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却没数,直接揣进怀里:“咱爷俩还数啥啊,我放心!” 许树笑了笑,仅凭他和张猎户的关係,確实不用数。 隨后许树望向一旁的老李叔:“李叔,你家那份……” 老李叔笑呵呵道:“我知道,建军昨儿回来就跟我说了,钱他拿著了,你们在省城置办货的本钱也从这里头出了,我知道!” 许树点点头,又依次把其他几家的钱分下去。 每家都分到了一百多块,厚薄不一,但捏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屋里响起一片蘸著唾沫数钱的窸窣声,夹杂著压抑不住的嘿嘿笑声和满足的嘆息。 “娘的,赶上以前小半年挣的了!”刘叔把数好的钱仔细卷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还用力按了按。 分完钱,许树敲了敲炕桌,让大家安静下来。 “现在钱分完了,我得给各位叔伯再说说省城的事。” 第24章 合著以前就只有我家穷? 眾人听到许树的话,面色都变得严肃起来,院子里原本火热的气氛稍稍凝滯。 许树声音沉稳地开口:“鱼卖给水產公司,一路上倒是都挺顺当,价钱也不错,但是……” 他顿了顿,等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才继续说:“我后来去了趟省城的国营大酒店,原本想拉拉关係,以后可以拉过去一部分直接往那儿送,价钱兴许能再高上一截。” 紧接著他微微皱眉:“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人家瞧不上咱个体户,这门难进,脸难看呀。” 屋里刚刚火热的气氛顿时凉了半截,有人咂咂嘴,觉得可惜,也有人摇头嘆气。 老李叔点头道:“昨儿个我听建军都说了,说是还要送礼?我估摸著,送礼恐怕都难说,而且还可能狮子大开口。” 张猎户磕了磕菸袋锅,开口安慰道:“树,没事,酒店不成就不成,水產公司这路子就挺好!稳稳噹噹的挣钱,那国营大酒店,门槛高,咱慢慢来,不急在这一时。” “对,不急不急!” “有这条路子就很好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 放在以前,他们想要赚到这么多钱,不知道要多久。 而如今,有许树牵头,几天时间就赚到了这么多,他们其实已经挺知足的了。 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是知道许树该做的已经都做了,没什么可以苛责的。 如果这都要埋怨许树的话,那真的太不是人了。 许树点点头:“叔伯们说得在理,路子得一步一步趟。” “但我琢磨著,咱们现在这样单干,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今天能卖水產公司,明天政策要有个风吹草动,咱们这个体户就得抓瞎,酒店那边嫌咱没名头,也是个问题。”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认真起来:“我想著,咱们能不能跟村里商量商量,搞个掛靠? 算是村集体的副业队,养殖场或者啥公司?咱们还这么干,但名义上归村集体,挣的钱交一部分给村里当管理费,剩下的咱们自己分。 这样,咱们算是有个单位了,往外打交道也硬气,政策上也稳当。”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掛靠?这词有点新鲜,但意思大家大概明白。 无非就是找个大树好乘凉。 “这……能行吗?”李叔迟疑地问,脸上带著几分担忧。 “得问问老支书的意思。”张猎户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菸袋桿。 “我去请老支书!”许树站起身就往外走。 等许树走后,眾人立刻便开始议论起来。 没多久,老支书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揣著手跟著许树进了院子。 他刚刚听许树把想法仔细说了一遍,包括省城卖鱼的顺利和酒店的碰壁,以及搞集体掛靠的打算。 老支书吧嗒吧嗒抽著烟,浑浊的眼睛在烟雾里眯著,听了半晌没说话。 屋里的人都屏息等著,只有菸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过了好一会儿,老支书才在鞋底磕磕菸灰,缓缓开口:“树小子这想法……我看行。” 他环视一圈眾人,声音沉稳有力:“现在上面鼓励搞活经济,但凡事得有个章程。 你们这样单干,挣了钱是好,可帐目不清不楚,往后容易出紕漏,惹麻烦。 掛靠在村里,算集体產业,帐目清清楚楚,交多少,留多少,分多少,白纸黑字,谁也挑不出毛病! 对外,咱们村子也有个能拿出手的產业项目,是好事!” 老支书一锤定音:“我看就这么办!具体咋弄,树小子,你琢磨个章程出来,咱们再开个会定一下!” 其他眾人一听,也是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不过如今有了老支书发话,眾人心里多少是有了谱。 “好!”许树重重点头,眼里闪著光。 张猎户等人互相看看,也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来。 老支书说行,那这事基本就成了一大半! “老支书说行,那估摸著能行。” “还得是树小子眼光好,这事確实要有个章程才行。” “我们都听树的!”隨后眾人纷纷表態。 见眾人都纷纷表態,许树点头道:“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那之后咱们就开个会吧!” “这几天张叔和几位叔伯辛苦些,进山多打一些山货,到时候看看能赚多少。” 听到这,眾人又变得兴奋激动起来。 下午,许树和李建军一同进了县城。 相比较於省城的繁华,县城街道显得略有些陈旧,灰扑扑的砖房排列在狭窄道路的两旁,空气中还带著昨夜的凉意。 许树和李建军一人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步匆匆地走在县城不算宽敞的主街上。 李建军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掩不住兴奋,眼睛不时警惕地瞟向四周,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 “树啊,咱……咱去哪卖稳妥些?”李建军压低声音,手心有些冒汗。 “供销社后头那条街,人多好出手。”许树目標明確,脚步不停。 此前的时候,他就留意过,自然胸有成竹。 见许树这样说,李建军自然是没话说,跟著许树就朝著供销社后街走去。 供销社后街果然热闹许多,人来人往,多是些挎著篮子赶集买东西的妇女和年轻姑娘。 街边零星有几个摆地摊的,卖些针头线脑、自家编的筐篓,显得颇为冷清。 许树找了个靠墙根的空地,和李建军一起把沉甸甸的蛇皮袋放下。 “建军哥,把好东西都摆出来亮亮相。”许树说著,自己先动手,从袋子里掏出用旧报纸仔细包著的尼龙袜和发卡。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也蹲下来帮忙。 两人麻利地把货物摊开在一块铺开的旧油布上,顿时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五顏六色的尼龙袜叠放得整整齐齐。 肉色、藏青、枣红……比县城供销社里那些灰扑扑的棉线袜不知要亮眼多少倍。 更吸引人的是那些塑料发卡,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围过来看热闹。 “嚯!这袜子真鲜亮!” “这发卡好看!比供销社的强多了!” 很快,几个路过的年轻姑娘就被吸引过来,围在摊子前,眼睛盯著那些发卡挪不开。 “同志,这袜子咋卖?”一个穿著蓝布褂子的大婶拿起一双肉色尼龙袜,捏了捏,手感滑溜。 “三块七一双。”许树声音不高,但清晰。 “三块七?供销社的棉线袜才一块二!”大婶咂咂嘴。 “婶子,您摸摸这料子,尼龙的!结实!透气!不起球!穿脚上还滑溜!供销社的能比吗?”许树拿起一双袜子,熟练地抻了抻,展示著弹性。 “还有您看这顏色,多正!穿出去体面!现在人家大城市时髦点的都穿这个。” 大婶犹豫著,旁边一个年轻姑娘已经拿起一个嵌著金色小亮片的红色发卡別在鬢角,对著同伴手里的小圆镜照了又照:“这个好看!多少钱?” “发卡一块钱一个。”许树答道。 “一块钱?”姑娘有点心疼,但看著镜子里亮闪闪的自己,又捨不得放下。 “姑娘,你看这亮片,多闪!做工多细!省城来的时髦货!戴出去多精神!外面女孩子都时兴戴这个。”许树適时加把火。 姑娘咬咬牙,从手绢包里小心地数出一块钱:“给我拿这个红的!” 有人开了头,生意就起来了。 “给我拿两双袜子!一双肉色一双藏青!” “那个带波浪纹的蓝发卡给我!” “我要三个发卡!红的黄的蓝的!” 许树收钱找钱,动作麻利。 李建军在一旁帮忙拿货,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渐渐也熟练起来,脸上紧张褪去,只剩下兴奋的红晕。 尼龙袜和发卡卖得飞快。 现在李建军是真的信了此前许树说的话。 合著以前就只有他们家穷,有钱人这么多。 第25章 司岗屯综合副业队 趁著人少的空档,许树从蛇皮袋最底下摸出一个用好几层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数了数,一个都不少,都还在。 李建军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树,这磁带……嘖,你还是小心点吧,被逮到了,怕是不轻。” 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见他这番样子,许树也能理解。 “建军哥,你看著点摊子,我去旁边转转。” 李建军点点头,而许树则揣著那包磁带,走到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抄著手靠在墙边,眼睛看似隨意地扫视著来往行人。 没多久,一个穿著半新中山装,戴著眼镜,看著像文化人的男青年路过,目光不经意间与许树对上。 许树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同志,要磁带吗?邓丽珺的。” 男青年脚步一顿,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问:“都有啥歌?” “《甜蜜蜜》、《小城故事》、《月亮代表我的心》……都有。”许树熟练地报出几个歌名。 男青年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多少钱一盒?” “十块。”许树语气平静。 “十块?!太贵了吧!”男青年皱起眉头。 “我这可都是省城来的,正版翻录,音质好,现在可不好找。”许树依旧淡定,“错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男青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飞快地从內兜掏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塞给许树。 许树接过钱,迅速把一盒用报纸裹著的磁带塞进他手里。 男青年像揣著宝贝似的,飞快地把磁带塞进公文包,低头快步离开。 接著,又有一个烫著时髦捲髮的年轻姑娘,在许树低声询问后,红著脸买走了一盒。 就这样,许树在街角悄无声息地卖掉了三盒磁带。 当他揣著三十块钱回到摊位时,李建军那边的尼龙袜和发卡也卖得差不多了。 “袜子还剩五双!发卡还有两板!”李建军兴奋地匯报,手里捏著一沓毛票和几张大团结。 许树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收摊!”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把剩下的货塞回蛇皮袋。 李建军看著许树刚刚还鼓鼓囊囊的衣兜,如今竟然瘪了一些。 忍不住问道:“树,那磁带……真卖十块一盒啊?咱买才五块五……” 许树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拍了拍口袋:“建军哥,记住,有些东西,看的是稀缺,不是成本。” 李建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许树懂得真多,跟著他干准没错。 回到许树租住的小屋,两人把今天赚的钱仔细清点分好。 李建军捧著分到的那沓钱,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起初他確实提心弔胆,生怕这些投机倒把的买卖惹来麻烦。 但出於对许树的信任,还是硬著头皮干了。 如今看到实实在在的钞票,他总算鬆了一大口气,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接下来的几天,许树陆续將剩下的货物全部出手。 让他注意的是,县城街道上突然冒出了不少和他一样摆摊的小贩,卖的都是些从省城倒腾来的新鲜玩意儿。 的確良衬衫,尼龙袜,塑料发卡,甚至还有人学著他卖起了磁带。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反应过来,都盯著省城和县城之间的这点差价。 许树心里明白,这门生意,怕是做不长久了。 再往后就真的只是幸苦钱了,而且其中的风险一点不小。 ----------------- 拖拉机突突的响声刚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许树和李建军刚跳下车,就被等在树下的张猎户叫住了。 “树,还有建军,老支书让大伙儿都去村部开会!”张猎户脸上带著少有的郑重。 许树心里有数,点点头:“叔,知道了,这就去!” 村部里,老支书坐在长条桌一头,吧嗒著旱菸袋,烟雾繚绕。 张猎户等人和另外几个参与山货以及河鱼生意的汉子都到了,挤挤挨挨坐了一屋子,气氛有些严肃。 许树和李建军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过许树最终还是被眾人请到了最前面。 以他现在在村子里的地位来说,坐后面確实不合適。 老支书磕了磕菸灰,清了清嗓子:“人都齐了?那咱们就说说树小子提的那个事。”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咱们现在搞山货、打鱼,路子是趟开了,钱也挣著了,这是好事! 但树小子说得对,不能总这么没名没分地干,政策的事,说不准哪天就变了! 掛靠到村里,算咱们村的集体副业,名正言顺,帐目清楚,对外打交道也硬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树身上:“树小子,你琢磨的章程,说说看。” 许树站起身,走到桌子前。 “老支书,各位叔伯,我的想法是这样的。”许树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掛靠名称就叫【司岗屯综合副业队】,往后不管是山货、河鱼,还是其他营生,都归到这个名头底下,统一管理。” “第二,管理上请老支书掛名当队长,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应付上头检查,实际干活、跑销路,还是咱们原班人马,各司其职,就跟以前一样。” “第三,帐目必须清清楚楚,所有进项开销,每一笔都要明明白白记帐,我提议让陈会计家的小女儿亚玲姐来管帐,她心细,识字,帐目完全公开,大伙儿隨时可以查验。” “第四,分配要公平合理,挣的钱先扣除成本,比如油钱、网钱、进货的本钱,剩下的纯利再细分。 一成上交大队,算是管理费,也是给村里做贡献。 三成归我家,因为我负责跑销路、找门路、这些都担著风险。 剩下六成,按户均分给所有出力的叔伯家,出力多的,比如建军哥跑车辛苦,张叔带人进山危险,可以酌情多分点,具体细则咱们再商量。” “第五,规矩要立清楚,所有人都要守规矩、听安排,绝不能私藏私卖,帐目不清,手脚不乾净的,一律清出去,绝不姑息!” 许树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等待著大家的反应。 他原本打算自己多出点钱,然后多占几成,但是大概率他们不会同意。 哪怕是最后同意了,心里还是会有疙瘩。 况且他这不是开公司,只是合作生產,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下区分的。 至於往后如何,他也没想太多,对於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过渡,並不做长远打算。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分配方案,尤其是他拿两成,让一些人心里犯嘀咕。 李叔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树小子拿三成,我老李没意见!没他跑省城趟路子,没他琢磨这些道道,咱们还在土里刨食呢!这钱该他拿!” 张猎户也点头:“是这个理!树小子担著风险,脑瓜子灵光,拿三成不多!” 老李头紧跟著又附和:“对!要不是树小子,我家这娃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蹲著呢!我们老李家服气!” 其他人互相看看,想想自己分到手的钱,再想想许树確实起了关键作用,也都纷纷点头:“行!就这么办!” “听树的!” “没意见!” 第26章 城里来的女同学 老支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敲了敲菸袋锅:“好!大伙儿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从今儿起,咱们【司岗屯综合副业队】就算成立了! 帐目,陈亚玲来管,后面我盯著!要是出什么事,老头子我来负责。 对外,我这把老骨头顶著! 对內,树小子领著大伙儿好好干!咱们拧成一股绳,把日子过红火!” 老支书此刻感觉自己一下子仿佛年轻了几十岁,干劲也是一下子就上来了。 “好!”眾人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会议结束,人群一边兴奋地议论著,一边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村部。 许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灶房里飘出玉米饼子的焦香。 他正要喊娘,却看见堂屋门口坐著个熟悉的身影。 夏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围著米色围巾,正低头帮著他二姐择菜,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融洽。 许树愣住了:“小雪?你怎么来了?” 对於夏雪的突然到来,许树感到尤为惊讶。 实在是太过突然,夏雪此前甚至都没有和他打过招呼,以至於看到她来,许树整个人都有些蒙蒙的。 夏雪闻声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侷促。 而一旁的桌子上还放著个用旧报纸包著的方方正正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本书。 “许树,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紧张。 许霜有些看不下去了,一脸无奈的望著自己的弟弟:“小弟,女同学过来了,你也不说欢迎。” 说完,许霜衝著许树不断的使眼色。 “啊!不,不用,许树,这几天你没去听课,我……我来给你送笔记。” “那个……那个……还有就是快高考了,你也多上点心。” 许树应了一声:“嗯,我知道,这些天村里事情有些忙,所以就有些耽搁了,谢谢你过来一趟。” 夏雪笑盈盈道:“没事,大家都是同学嘛,就该这样互帮互助才对。” 这时许母从灶房出来,看著夏雪,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树啊,这姑娘真俊,还这么懂事,一来就帮著干活。” “真不知道以后谁家能这么有福气能娶回家哦!” 听到许母的这番话,一旁的夏雪整张脸直接就红透了。 许树听后则是一脸无奈。 隨后许母悄悄把许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丫头哪来的?看著真不错,说话轻声细语的,干活也利索。” 许树无奈道:“娘,就是同学,前阵子还帮了咱们村大忙呢。” “普通同学能找家里来?”许母眼睛一瞪,“我可告诉你,这么好的姑娘可不多见,你得跟人家好好处!” 许树哭笑不得:“娘,您想哪儿去了……人家大门大户,不可能看上咱家的。” 许母则是不以为意:“那不见得,你努力努力,说不定就成了。” 许老爹坐在门槛上抽著旱菸,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如今儿子的表现让他越来越满意,不管儿子干什么,他都支持。 许霜更是开心得合不拢嘴,原本还担心弟弟桃花运不好,没想到这么秀气的姑娘都找到家里来了。 一番聊天下来,她很喜欢这个长相清秀,说话温柔的姑娘。 “小雪妹妹,以后可要常来玩啊!”许霜热情地拉著夏雪的手,“我弟弟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面对许家全家的热情,许树很是无奈。 而夏雪则是满脸通红,又羞又喜,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下午四五点的时候,许家小小的堂屋里格外热闹。 许母特意多炒了两个菜,金黄的玉米饼子摞得老高,还蒸了一碗鸡蛋羹,这在平时可是难得的待遇。 望著饭桌上如此丰盛的菜餚,许树忍不住调侃道:“娘,今儿是啥好日子啊,搞得跟过年似的这么丰盛。” 闻言,端著碗从灶房出来的许霜没好气地挖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今天人家小雪头回来咱家做客,丰盛点不是很正常嘛!” 一旁的夏雪小脸通红,连忙摆手道:“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许老爹敲了敲旱菸杆,隨后放到一旁,满脸温和的笑容:“你是我家树的同学,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他这段时间在城里,多亏你照顾,我们全家都要感谢你才是。” “而且我还听说,你前阵子还帮树找到了新门路?”许老爹语气诚恳,“那你就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啊!” “多可人的姑娘。”许老爹越说越高兴,“真不知道今后谁家这么有福气,能娶到你这样好的姑娘。” 夏雪被许老爹这么一顿夸,整张脸羞得通红,像是熟透的苹果,低著头小声说:“叔叔您太客气了,我……我没做什么……” 饭桌上,气氛既温馨又带著几分微妙的尷尬。 许母不停地给夏雪夹菜:“小雪啊,多吃点,看你瘦的,这是咱自家鸡下的土鸡蛋,可新鲜了。” 夏雪红著脸连连道谢,小口小口地吃著,举止文静得体。 许霜坐在她旁边,时不时跟她低声说笑两句,显得很是亲热。 许老爹虽然话不多,但眼角眉梢都带著笑意,偶尔抬头看看夏雪,又看看许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许树坐在夏雪对面,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全家人的目光都在他和夏雪之间来回打转,那种心照不宣的意味让他如坐针毡。 “树啊,给小雪盛碗汤。”许母使了个眼色。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夏雪连忙起身,却差点碰倒了桌上的碗。 许树眼疾手快地扶住碗,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夏雪的脸更红了,低著头不敢看人。 许霜在一旁看得直乐,故意咳嗽一声:“哎呀,今天这汤真好喝,是吧小弟?” 许树无奈地瞪了二姐一眼,埋头吃饭。 他能感觉到夏雪的紧张,也能感受到全家人的期待,这种复杂的气氛让他既觉得温暖,又有些不知所措和迷茫。 他不知道还要不要按照以前的路线去发展。 一个是近在咫尺的青梅,一个是还未见面的媳妇…… 饭桌上,许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和夏雪聊著家常,夏雪虽然害羞,但也渐渐放鬆下来,偶尔轻声应答几句。 谁也没注意到此刻许树脸上的那股微妙变化。 第27章 告白 碗筷撤下后,许母又硬塞给夏雪两个刚煮好的鸡蛋,热乎乎的还烫手:“乖,路上饿了吃,正长身体的时候呢!” 许树送夏雪出院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里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傍晚的风带著丝丝凉意,吹得路边杨树叶子哗哗作响。 谁也没先开口,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只能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一只黄狗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对著他们狂吠不止。 许树皱了皱眉,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手腕一抖,嗖的一声朝那只叫个不停的黄狗砸了过去。 石子精准地落在狗身边,黄狗嚇了一跳,嗷呜一声夹著尾巴跑远了。 看著这一幕,夏雪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许树撇嘴道:“这瘪犊子,打小我看著长大的,真是没有眼力见。” 直到快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夏雪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许树……谢谢你家的招待,叔叔阿姨,还有二姐,人都很好……” “没事,他们就是热情惯了,没嚇到你就好。”许树笑了笑,“今天……我还要谢谢你特意跑这一趟送笔记,真是麻烦你了。” 夏雪抬起头,脸颊緋红,眼神闪烁不定,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其实……其实我早就想来了。” 许树愣了一下:“嗯?” 夏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你还记得高一下学期,那次全县数学竞赛吗?” 许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重生前的很多往事都已模糊:“好像……有点印象?” “当时你拿了二等奖。”夏雪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上台领奖的时候,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背挺得特別直,眼神特別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涩:“我当时就在台下看著……觉得你跟其他男生……不太一样。” 许树彻底怔住了,他完全没想过还有这回事。 夏雪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著一丝羞涩的笑意:“后来你好像就很少来学校了,再后来……就听说你輟学了,我也被家里安排去了县里。”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著许树,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当时……还挺失落的,觉得……你那么聪明,就这样不学了,挺可惜的。”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说完便迅速低下头,耳根红得透亮,像是说了什么极其大胆的话。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斑驳摇曳。 许树看著眼前这个鼓起全部勇气袒露心声的姑娘,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重生一世,他揣著太多沉重的心事和未竟的遗憾,此刻面对这份突如其来,清澈又真挚的情感,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感到一丝惶恐。 沉默了片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些乾涩:“我……我当时家里情况不太好,没办法……” 夏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小声说:“所以……从那天咱俩相遇,到现在能再看到你,我真的……挺开心的,从来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许树低著头,心臟噗通噗通的跳著。 他没想过今天会被告白,强烈的多巴胺疯狂撞击他的脑袋。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没多久,便快到能搭车的大路口了。 夏雪再次停下脚步,像是终於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许树,声音虽然轻,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许树,咱们……一起好好努力,爭取都考上大学,行吗?” 她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琉璃,清晰地映出许树有些怔忡的倒影。 而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不容错辨的情愫。 许树望著她,心头百感交集。 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听到回復,夏雪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 她飞快地低下头,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欢喜:“那……那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目送少女背影渐渐远去,许树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雪突然去而復返,快步跑回来,在许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 许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夏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呼吸有些急促。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 许树愣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能看到夏雪头髮上正戴著自己送她的发卡,能闻到夏雪头髮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 过了几秒钟,夏雪鬆开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留下许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许树承认,自己的心绪因为这个女孩,已经彻底乱掉了。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声。 “走了走了?”许母第一个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压低声音,“这姑娘真不错!模样周正,性子又好,还是城里户口!树啊,你可得抓紧点!” 许老爹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难得地附和:“嗯,是像个过日子的人,手脚也勤快,不像有些城里姑娘娇气。” 许霜正在收拾碗筷,闻言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弟,小雪妹妹人真好!又温柔又细心,刚才还帮我洗碗来著!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许树被全家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爹,娘,二姐,我和她现在是同学,你们想哪儿去了!人家好心送笔记过来,你看你们把人家给嚇的。” “同学能大老远跑咱家来?”许母根本不信,“你看她看你那眼神,亮晶晶的,跟我当年看你爹一个样!” 许老爹被说得老脸一红,咳嗽两声:“咳咳……老婆子你胡咧咧啥!” 许霜在一旁捂嘴偷笑。 许母越说越起劲:“我瞧著就行!这姑娘准没错!树啊,听娘的,上了大学就赶紧把事定了!这么好的姑娘,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娘!”许树无奈地喊了一声,“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考大学要紧。” “考大学和找对象又不衝突!”许母瞪他一眼,“你看人家小雪多好,还能帮你学习!这叫啥……对,共同进步!” 许树知道拗不过他们,只好摇摇头,转身溜回自己屋:“我看书去了!” 身后还传来许母不依不饶的叮嘱:“听见没!多跟人家小雪处处!” 许树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还能听见外间爹娘和二姐压低声音的热切议论。 他嘆了口气,走到炕沿边坐下,拿起夏雪送来的那本笔记。 笔记本的封面还残留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刚刚的拥抱,让他现在身上都还残留著这股淡淡清香。 他翻开一页,娟秀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重点都用红蓝铅笔细心地標了出来。 看著这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再想起夏雪刚才那双清澈又勇敢的眼睛,许树的心慢慢静了下来。 或许,这一世,可以活的和从前不一样呢?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许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仔细看著夏雪的笔记。 第28章 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 天还没亮透,老林子深处雾气沼沼,露水压得榛柴叶子沉甸甸往下坠。 张猎户打头,许树和李建军,还有屯里几个好猎手深一脚浅一脚往黑瞎子沟摸。 脚下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没声响,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和凉气。 “嘘!”张猎户突然蹲下身,举起拳头。 所有人瞬间定住,呼吸都屏了。 前面不远,一截倒木被掀得乱七八糟,湿泥地上印著几个碗口大的新鲜爪印,深得很。 “刚过去不久。”张猎户压低声音,手指抹了点爪印边的湿泥捻开,“看著是头大傢伙。” 他卸下肩上那杆新换枪管的土枪,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 “建军,你带人从左边坡上绕过去,弄出点动静,別太大。” “树,你跟我,占右边这个坎子。” 他分配完,眾人猫著腰,迅速散开。 李建军几个拿著木棍敲打树干,嘴里发出“呕吼呕吼”的驱赶声。 林子里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回声。 没过多久,左前方密匝匝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哗啦啦乱响。 一个黑黢黢的巨大身影猛地人立起来,怕是有小四百斤,胸口一撮白毛格外扎眼。 被惊扰的黑瞎子发出沉闷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小眼睛冒著凶光,直扑向弄出动静的李建军他们那边。 “砰!” 张猎户手里的枪响了,铁砂子大部分打在黑瞎子厚实的肩胛上,溅起一蓬血花。 这没能立刻撂倒它,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畜生。 它猛地调转方向,刨起泥土草根,带著腥风直衝张猎户和许树藏身的土坎子撞过来。 速度快得嚇人。 “叔!”许树头皮发麻,眼看那黑影子裹著风声压过来。 张猎户飞快地退弹壳,手却有点抖。 许树眼疾手快,一把抓过旁边备用的一支猎叉,不是朝黑瞎子捅,而是狠狠插进坎子前的鬆软泥地里,叉杆斜支出去,自己死死顶住叉柄末端。 黑瞎子冲得太猛,前胸猛地撞上猎叉杆。 碗口粗的硬木叉杆被撞得咔嚓一声裂响,但这一下也让它冲势一滯。 就这一滯的工夫。 张猎户第二枪响了,几乎是顶著黑瞎子胸口那撮白毛打的。 紧接著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嗷!!!” 黑瞎子发出最后一声悽厉嚎叫,重重栽倒在地,四肢抽搐,血沫子从口鼻往外涌。 林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 所有人后背都叫冷汗打湿了。 李建军脸煞白,跑过来声音都变调了:“叔!树!没事吧?!” 张猎户抹了把额头的汗,踹了踹黑瞎子尸体,心有余悸:“妈的……差点交代了……树小子,反应够快!” 许树鬆开猎叉,手心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也长长吐出口浊气。 刚才那一下,要是慢半秒,或者叉子没顶住,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屯里,气氛就热络多了。 黑瞎子抬回来,引起不小轰动。 张猎户带著人连夜分货。 最金贵的是那两罐子黑蜂蜂蜜,稠得拉丝,用搜罗来的玻璃罐头瓶仔细封好,瓶口还滴了蜡。 一架鹿茸,锯口拿药棉小心塞了,拿油纸包了又包,怕走了药性。 野猪肉和鹿肉割最好的部位,拿厚实帆布裹了,中间塞上从河里取来的碎冰块保鲜。 忙活完,已是后半夜。 凌晨三点,拖拉机突突响彻寂静的村路。 许树和李建军带著货,顶著星斗往省城赶。 路上冷风像小刀子,两人裹紧棉袄,哪怕如此,冷风还是从领口往里面钻。 “树,那熊瞎子应该也能卖不少钱吧……”没多久,一旁李建军开口疑惑问道。 许树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建军哥,这事得说清楚,咱们卖山货,不是搞走私,熊掌这东西,现在管得严,风险太大。” 他压低声音:“老吴这儿能收,是因为他有门路,但咱们不能主动去碰,这次是咱们碰巧遇上的,下次可不能专门去搞这个。” “记住。”许树郑重地说:“咱们做的是正经买卖,山货、河鱼这些都可以,但像这类保护动物绝对不能碰,钱要赚,但更要安安稳稳地赚。” 李建军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树,还是你想得周到。” 许树考虑的比较长远。 如果有了第一次,那必然会有第二次。 若是到时候真出了事,可是要他来担责的。 虽说野生动物保护要过几年才出台,但当下猎杀黑熊已经是违法行为。 当下刚起势,自然是谨慎再谨慎,万不可被人抓著把柄。 省水產公司门口照例排著长队,但这次格外顺当。 鱼鲜活得直蹦躂,过秤时溅了质检员一脸水花,直接评了个一级品。 几百斤鱼换来厚厚一沓票子,李建军揣钱的手比上次稳当多了,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住,眼睛也是贼踏马亮堂。 完事两人没耽搁,直奔老吴那处僻静小院。 许树抬手敲了敲木门,等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老吴探出头来,原本皱著的眉头在看到许树后舒展开来。 “是你啊,是不是有货啊?快进来。” 等帆布包和玻璃罐子打开,老吴眼睛猛地亮了。 他拿起一罐蜂蜜,对著太阳仔细照看,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嚯!东北黑蜂蜜,油性足!这可是正经好东西,现在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到手!” 隨后他又捏了捏鹿茸,凑近嗅了嗅锯口:“茸也不错,乾爽得很,看著也没走药性,是上等货。” 他抬眼打量许树,脸上带了笑:“金老哥介绍的人,果然有点门道,货我都要了,按行市价,不亏你。” 价钱报出来,比县供销社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树心里有数,这价公道,甚至比预想的还好点。 看来老金的面子確实管用。 “成,就按吴叔说的价。”许树点头。 老吴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又翻出些不一样的票券。 “蜂蜜金贵,按规矩,三成现金,七成外匯券。” “鹿茸价高,全给外匯券稳妥。” “野猪肉和鹿肉也还可以。” 两罐黑蜂蜂蜜,一百五外匯券,加四十五块现金。 一架鹿茸,八十外匯券。 一百斤鹿肉,两块一一斤,二百一十块。 两百斤野猪肉,一块二一斤,二百四十块。 来之前在家都已经称好了,许树心里面也有数。 厚厚一沓外匯券和现金递过来,李建军接钱的手有点抖,呼吸都重了。 这可比在县里面出掉赚的多的多。 许树心里也滚烫,面上还算稳,仔细点清,揣进贴身口袋。 钱货两清,和老吴打了声招呼后,两人走出小院,此刻日头已经老高。 第29章 钱是男人胆 李建军猛地一挥拳头,激动得脸通红:“这……这也太赚了!” 他看向许树,眼神彻底变了,此刻只剩下死心塌地的信服,哪里还有半点质疑。 “树,往后你说咋干就咋干!我李建军跟定你了!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有眼光。” 许树咧嘴一笑,用力拍拍他肩膀:“这才哪到哪,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咱们这才刚起步。” 他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不过回去后还是得和大伙儿说一声,山货虽好,但不能一直这样无节制地采,要是只顾眼前利益,把山掏空了,那咱们就是断了子孙后代的活路。” “所以啊。”许树目光深远,“咱们得琢磨出个可循环的路子来,该保护的保护,该培育的培育,让这大山能一直养著咱们司岗屯的老老少少。” 之前他就和自家老爹提到过山葡萄酿酒的事情,不知道老爹那边有没有眉目,等回去了他得去问问看。 李建军听后,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这山啊,就像个聚宝盆,得好好护著,才能一直有宝贝往外冒,树,还是你看得远吶。” 隨后两人揣著鼓鼓囊囊的钱和外匯券,脚步轻快地拐出胡同,准备去寻个地方填饱肚子。 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敞不少,自行车铃鐺叮噹作响,偶尔有绿色的吉普车呼啸而过。 “他娘的,等以后老子有钱了,也买一辆开开。”望著远去的绿色吉普车,李建军擦了擦鼻子,双眼放光。 现在兜里面有钱了,自然胆气也足了不少。 就连那吉普车如今也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望著他这般模样,许树笑了笑,並未多说。 他也能理解,毕竟这钱是男人胆,有了钱,什么都好说。 路两旁灰扑扑的砖房墙上,和他们县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刷著些褪了色的標语。 李建军还沉浸在巨大的兴奋里,脸膛通红,忍不住又摸了摸怀里那沓硬邦邦的票子。 隨后他望向许树压低声音说:“树,咱……咱中午去国营饭店整碗肉丝麵?再加个荷包蛋!娘的,今天说啥也得吃顿好的!” 许树笑了笑,刚想点头,目光扫过街角,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 两个戴著红袖箍的市管会的人正从对面晃悠过来,眼神像鹰一样扫视著街面,专门盯著那些拎著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人。 虽然如今已经改开,但这年头,私人买卖东西,依旧叫投机倒把,被抓到轻则没收罚款,重则抓去教育学习。 许树一把拉住还在兴头上的李建军,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別乱瞅,往前走。” 李建军一愣,顺著许树眼角余光瞥见那俩红袖箍,兴奋劲瞬间嚇飞了一半,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就想捂胸口装钱的內兜。 “別动!”许树低声喝止,手臂用力,夹著他胳膊不让他乱动,脚步反而加快了些,装作没事人一样往路边走。 而嘴里则是故意大声扯閒篇:“建军哥,你说咱舅让捎的那包水果糖,省城供销社能给啥价?可別又压咱的秤!” 李建军喉咙发乾,舌头有点打结,勉强应和:“啊……是……是啊,那、那帮孙子,就没安好心……” 两个红袖箍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见他们是两个半大小子,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看著像是从农村来走亲戚的。 手里也没拎什么显眼的东西,不像倒腾货物的,便又挪开了视线,朝著另一个拎著大网兜,神色慌张的中年男人围了过去。 许树夹著李建军,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了旁边一家飘著油烟的小吃部。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屋里热气混著酱油和碱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在靠墙角的油腻小桌边坐下,李建军这才长出一口气,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濡湿了一块,心还在咚咚狂跳。 “我……我艸……刚刚差点嚇死老子……这帮人怎么跟鬼一样。”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差点就……” 许树倒了两碗免费的凉白开,推给他一碗,自己喝了一口,脸色平静:“没事了,记住,越慌越容易招眼,如今大火已成燎原,现在他们懒得细查。” 李建军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水压下心悸,他看著许树镇定自若的侧脸,心里那点后怕慢慢变成了更深的佩服。 刚才那种情况,换他自个儿,估计腿都软了。 “树,你是这个!”他衝著许树竖了下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嘆服,“跟你出来,心里真有底!” 许树没接这话,敲了敲桌子:“赶紧吃,吃完去供销社转转,买点东西,然后早点回去。” “哎!”李建军重重点头,此刻对许树的话再无半点怀疑。 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麵很快端了上来,上面飘著油花和几丝葱花。 李建军埋头痛吃,吃得呼嚕作响。 许树吃得快而安静,眼睛余光仍留意著窗外街道的情况。 心里却盘算著,这省城的买卖虽然利大,但风险也著实不小,往后还得更谨慎才行。 至少,在掛靠的事彻底落听之前,得收敛点。 这离家太远,你说你掛靠在村子下面,谁信呢? 吃完面,两人接著去了趟供销社。 许树用外匯券买了点稀罕的奶糖和一小罐麦乳精,准备带回去给二姐和爹娘尝尝鲜。 李建军也咬牙给家里弟妹称了半斤水果硬糖。 东西不多,拿旧网兜装著,看起来就像寻常的走亲访友。 出了供销社,两人不再耽搁,找到停拖拉机的僻静地方,发动了机器。 在突突突的轰鸣声中,拖拉机冒著黑烟,驶出了省城,朝著来路返回。 直到省城那一片灰濛濛的屋顶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李建军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真正鬆弛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吐出口浊气,隨即又咧嘴笑了,拍了拍怀里安稳的钱袋子。 这年头,想趟出一条路,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眼力,有心计。 而这些,恰好身旁的许树都有。 难不成老许家没了一个儿,老天爷看不过去,就把好福气都聚到了许树一人身上? 心念至此,李建军越发觉得很有可能…… 第30章 泥腿子还想攀高枝? 县城,夏雪家此刻的气氛有些压抑。 晚饭桌上,气压低得嚇人。 夏母放下筷子,看著低头扒饭的女儿,声音儘量放平:“小雪,王老师今天来过电话了。” 夏雪筷子一顿,没抬头。 “说有个男同学……经常跟你一块复习?是上次送你回来那个?”夏母试探著问。 夏雪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就是同学,一起討论题目。” 砰! 夏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脸色沉得能滴水:“討论题目?王老师说你们走得很近!现在什么时候了?没几天就高考!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雪脸白了,抬起头爭辩:“爸!我们没有!就是一起学习……” “学习?”夏父打断她,语气严厉,“哪个正经男同学会天天围著你转?他家什么情况你了解吗?一个农村小子,不好好种地,想著攀高枝?” “老夏!”夏母拉了他一下,转头对夏雪放缓语气,“小雪,爸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现在是关键时期,一切等考上大学再说,行吗?那个男孩子……看著是不错,但毕竟……” 夏雪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他家怎么了?他靠自己本事挣钱,带村里人过好日子,他比好多人都强!” “强什么强!”夏父更火了,“不就是倒买倒卖?那是投机倒把!迟早要出事!你离他远点!从明天起,补习班別去了,我让你舅给你找家教,到家里来复习!” “我不!”夏雪猛地站起来,眼泪刷地下来了,“你们根本不了解他!就会门缝里看人!我就要去补习班!” “你敢!”夏父一拍桌子。 “我就敢!”夏雪哭著喊了一句,转身冲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外传来父母压抑的爭吵声和嘆息。 夏雪衝进房间,一头扑到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委屈的哭声闷闷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就是不能理解她。 “凭什么瞧不起人?他比所有人都要好!也比所有人都要努力!” “明明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凭什么现在反倒瞧不起人家农村人……” 一想到刚才饭桌上父亲说的那番刻薄话,夏雪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父亲说许树是泥腿子,说他们家配不上,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著她的心。 听著屋子里女儿压抑的哭声,夏母心头也是揪著疼。 她走到客厅,看著闷头抽菸的丈夫,轻声说:“老夏,刚刚你说的也太重了,孩子还小……” 此刻坐在客厅中的夏杰也不吭声,就只是闷著头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烟,一时间屋子里烟雾繚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夏杰站起身,望了一眼女儿的房门,语气生硬:“我去上班了,你看好她,不准让她出去。” 说完,也不顾夏母还想说什么,拿起包就出了门。 在他看来,自己的女儿未来一片光明,前途比他还要广阔,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农村小子而耽误在这里。 正因为他是农村出身,才更加明白走出去的意义。 -----------------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入司岗屯时,日头已经西斜。 车斗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些散碎的冰碴子和一股鱼腥混著土腥的气味。 李建军第一个跳下车,许树紧隨其后。 许树刚站稳,就听见旁边哎哟一声。 只见李建军脚下一软,打了个趔趄,差点没摔个屁墩儿,幸好许树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建军哥,悠著点,钱还没捂热乎呢,別先给大地磕一个。”许树咧嘴一笑,打趣道,“咋了,这省城的大钱挣得,腿都软了?” 李建军站稳了,脸上臊得有点红,尷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我这是坐久了腿麻了而已!”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村里的人。 张猎户第一个衝出来,身后跟著许母、许老爹,还有几个没散去的汉子。 “咋样?顺当不?”张猎户人没到,粗嗓门先到了,眼睛直勾勾盯著空车斗。 他一个箭步躥上车斗,伸手猛地掀开角落里那点盖著的破油布,下面除了点化了的冰水,空空如也。 他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瞬间被惊诧和狂喜覆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真……真全卖完了?一点没剩?”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那些河鱼他倒是不担心,唯一担心的还是那些野味。 如今全部空空,他心中大石头才安稳落下。 许母端著一碗温水递过来,目光先是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见他全须全尾的,脸上只是有些疲惫,这才鬆了口气。 隨即那眼神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心疼:“累坏了吧?快,先喝口水歇歇气儿,建军也喝点。” 许树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白开水下肚,浑身舒坦。 许老爹没说话,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新菸袋锅,烟雾繚绕里,眼神落在儿子身上,那里面的欣慰和踏实,比啥都浓。 夜幕彻底落下,许家屋里点起了那盏熟悉的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炕桌,一屋子人脑袋都凑在一起,呼吸声都放轻了。 老支书坐在上首位置,嘴里抽著旱菸,望著一旁的许树,眼里满是欣慰。 许树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本,铅笔字跡潦草却清晰无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一样,把所有人的心神都钉在了那串数字上。 “今天的帐,都在这里了。”许树手指点著本子,一项一项念: “黑鲶鱼,四百斤,一块八一斤,拢共七百二十块,现钱。” “鲤鱼,三百斤,一块二一斤,三百六十块,现钱。” “黑蜂蜜,两罐,一罐算九十七块五,两罐一百九十五,收的外匯券一百五,现钱四十五。” “鹿茸,一架,八十块,外匯券。” “鹿肉,一百斤,两块一一斤,二百一十块,现钱。” “野猪肉,两百斤,一块二一斤,二百四十块,现钱。”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屏息凝神的乡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这一趟,总的卖了一千八百零五块! 这里头,现钱一千五百七十五,外匯券二百三十。” “嘶!!!”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儘管有心理准备,但这数目还是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一千八百块!!! 往常地里刨食,一家子辛苦一年,能落下几个子儿? 第31章 盖新房 霎时间,小院里嗡嗡作响。 见眾人都议论的差不多了,许树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按咱先前立好的规矩办,先扣成本再分利!” “拖拉机的油钱,上山下套子的弹药,还有杂七杂八的耗损,拢共扣出一百二十块。”他手指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剩下,一千六百八十五块整。” “村集体管理费,抽一成,一百六十八块五。”许树点出钱,推到早就在一旁笑眯眯等著的老支书面前。 老支书手指有些发颤,接过那摞钱,也没数,直接揣进怀里贴肉的口袋,重重拍了拍:“好!好啊!咱们屯,往后也有自己的进项了!” “我家,占三成,五百零五块五。”许树又数出一沓更厚的。 许母的手伸过来,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摞大团结和毛票,嘴唇囁嚅了一下,啥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有点红,赶紧背过身去,把钱紧紧攥在手心,按在胸口。 “剩下的,一千零十一块,七户人家,户户有份,每户先分一百四十四块四。”许树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就炸了。 钱被一沓沓分下去,拿到手的,无不反覆数著,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 “建军哥这次开车、搬货最辛苦,额外多分二十块辛苦钱。”许树又点了两张十元票子,塞到李建军手里。 李建军看著那二十块钱,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想推辞,被许树一眼瞪了回去,只好挠著头,嘿嘿傻笑著接过来,和他爹老李头分到的那份攥在一起。 老李头把分到的一百六十四块四毛钱,就著昏黄的灯光,翻来覆去数了三遍。 数著数著,他突然蹲到墙角,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 李建军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傻笑慢慢没了,眼圈也有些发红,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老爹佝僂的背。 刘婶子捏著钱,声音都变了调,带著哭腔似的惊呼:“天爷啊!俺家先前起早贪黑一年,勒紧裤腰带也攒不下这么多活钱啊!” 狂喜和激动像热浪一样在屋里翻滚。 谁也没注意到,许家院墙根的黑影里,一个乾瘦的身影像壁虎一样贴著墙,竖著耳朵偷听,眼里闪烁著嫉妒怨毒的光。 正是那赵老蔫。 他听得心里像猫抓一样,正想再凑近点,冷不丁旁边另一处黑影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枪栓被轻轻碰了一下。 赵老蔫嚇得浑身一激灵,魂飞魄散,扭头就对上一双在黑暗里冒著寒光的眼睛,还有那根隱约指向他的枪管影子。 是张猎户!他啥时候摸出来的? 赵老蔫屁都不敢放一个,连滚带爬地缩回黑暗里,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张猎户冷哼一声,把土枪重新背好,像尊门神一样,继续守在院子里。 夜深了,外人都散了,钱也都被紧紧揣回了各家。 许家自己屋里,却还亮著灯。 许老爹摩挲著许树给他买的新菸袋锅,烟雾缓缓吐出。 “树啊,开甜菜地的事,今儿白天我去寻了老支书,批条子给了。” 许树点点头,眼神在油灯下亮得惊人:“爹,光种甜菜还不够,我琢磨著,后山那片榛柴棵子和背阴坡,试试种黑木耳和天麻。” “黑木耳?天麻?”许老爹愣了一下,“那玩意……咱也没弄过啊,能成吗?听说那都是山里的金贵玩意。” “能成。”许树语气篤定,“我打听过,也看了些书,咱们这山头、这气候,正合適!这玩意伺候好了,比种苞米土豆,收益高出十倍都不止!”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等咱们家先趟出路子,摸熟了技术,就召集村里信得过,肯干活的人家,跟著一起种,到时候,咱们提供菌种,技术,统收统销,带著大伙儿一起干!” 许老爹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写满沉稳和远见的脸,烟雾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看行!就按你说的办!”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许霜端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从灶房出来,轻轻放在许树面前的炕桌上。 汤里飘著油花和葱花,还有几块明显的野猪肉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趁热吃吧。”许霜声音轻轻的,说完便又转身回去,端来一小碟咸菜丝和两个新贴的玉米面饼子。 许母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满足:“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一天天东跑西顛的,肠胃哪受得了……” 许树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舒服地嘆了口气。 他掰开饼子,蘸了蘸汤,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像是隨口提起般说道:“爹,娘,我寻思著,等忙过这阵子,咱家把这房子翻新翻新吧。” 许老爹正低头往菸袋锅里摁著新菸丝,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翻新?咋想起这茬了?” 许树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手比划了一下,“您看啊,这老屋有些年头了,墙根都快让耗子掏空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以前是没条件,现在咱手里不是宽裕点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稳了些:“盖个敞亮的新房,砖石到顶,玻璃窗户,那才亮堂!娘有关节疼,二姐身子弱,住著也暖和舒坦,咱家现在……也该换个新样子了。” 许母一听,先是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泛起愁容,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著:“盖新房?那得花老多钱了吧?树啊,这钱挣得不容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著呢……” “钱挣来不就是花的?让家里人过好点,这钱花得值!”许树语气坚决。 “娘,您就別心疼钱了,盖房子的钱,从我那份里出,足够了,到时候起几间大瓦房,爹娘住北屋,我住东屋,二姐住西屋,中间是堂屋灶房,那才宽敞!” 许霜正低头收拾灶台,听见这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抬头,但心里是暖暖的。 住单独一间亮堂暖和的新房,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许老爹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烟雾繚绕中,眯眼打量著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 昏黄的灯光下,墙上的裂纹和屋顶燻黑的椽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砖瓦房……是好,但树啊,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刚挣点钱就盖房,会不会太扎眼?村里人说道多……” “爹,咱家盖房,用的是堂堂正正挣来的钱,怕啥说道?”许树放下碗,目光清亮。 “咱家日子过好了,別人爱说啥说啥,再说了,咱家这土砖房,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现在我有点本事,不然说媒都不好说。” 最后这句话,带著点玩笑的意味,却让许母立刻上了心。 “对对对!她爹,树说得在理!”许母顿时来了精神,拍了下大腿,“新房盖起来,说媳妇也硬气!咱家树这么能干,再有个好房子,那小雪肯定就嫁进咱家了。” “娘!”许树哭笑不得地打断她,“先说盖房的事。” 许老爹看著儿子坚定沉稳的眼神。 他重重吸了一口烟,然后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老爷子一锤定音,“就按树说的办!这阵子就张罗,到时候我去找老瓦匠头说说,先把料备起来!” 许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亮堂的新房。 许霜也微微抿了抿嘴,眼角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32章 东屯来人 清晨的司岗屯,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但司岗屯的人却已经早早醒了过来。 河湾方向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响声,李建军和几个汉子正把渔网搬上车斗,准备去老河湾起昨夜下的掛网。 山脚那边,张猎户检查著土枪和绳索,吆喝著另外几个准备进山的同伴,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日子照旧,却透著股蒸蒸日上的忙活劲儿。 看见了钱,就有了奔头。 现在各家各户都是牟足了劲往前冲,谁也不想在这里被村里人落下。 许家灶房,玉米饼子的焦香混著米粥的热气。 许树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 “爹,盖房的事,等这两天忙完,就得去联繫砖瓦和木料,早动工早安生。”许树抹了把嘴,说道。 许老爹点点头,往菸袋锅里摁著新菸丝:“嗯,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操心这些。” 许母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那可是大事,钱可得算计著花……” “娘,放心,亏不了。”许树笑了笑,转向正在灶台边默默洗碗的许霜,“二姐,一会儿你跟我去趟镇上。” 许霜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许树。 “去买点黑木耳和天麻的菌种,先试试,你认得草药,懂这些山货的脾性,帮著挑挑看,也顺道出去走走,別总闷在家里。”许树解释道,语气平常。 许霜眼神亮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下洗碗的动作却明显轻快了些。 许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反对,只是叮嘱:“你姐俩早去早回,路上当心点。” 日头升高了些,屯口老槐树下,许树和许霜搭上了去镇上的骡车。 赶车的老汉甩著鞭子,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许霜挨著许树坐在车辕边,怀里抱著个空布兜,眼睛望著路两边返青的田野,不知在想什么。 镇上供销社比屯里热闹不少。 许树径直走向角落里卖农资种子的柜檯。 玻璃柜檯里摆著些蔬菜种子、农药,角落里果然有几摞用牛皮纸袋装著的菌种,袋子上印著模糊的字跡。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正打著毛线。 许霜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同志,这黑木耳和天麻的菌种咋卖?是哪產的?” 妇女撩起眼皮,看了看许霜,又瞥了眼后面的许树,放下毛线针,拿起一袋看了看:“木耳菌五毛一袋,天麻的贵点,八毛,农科院下来的货,咋了,你们屯也想搞这个?” 许霜接过袋子,仔细摸了摸纸质,又对著光看了看里面菌种的成色,问道:“这种菌……对土质、湿度有啥特別要求不?咱这山里背阴坡能种活吗?” 妇女被问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怎么遇到过问这么细的,含糊道:“照著说明种唄,都写著呢,应该差不多。” 许树在一旁没插话,任由许霜询问。 最后,他按计划买了几袋黑木耳和天麻的菌种,又额外称了半斤水果硬糖,塞到许霜手里:“二姐,拿著,路上嚼著解闷。” 许霜脸微微一红,推辞不过,小心地把糖和菌种一起包好,放进布兜。 回程的骡车晃晃悠悠。 许树看著路旁泛绿的山坡,隨口道:“二姐,等菌种弄成了,往后咱们不光采山货,还能自己种,那才是细水长流的买卖。” 许霜认真听著,轻轻点头:“嗯,这东西要是真能成,比单靠老天爷赏饭稳当。” “不过小弟你最近学习的事也要上点心,离高考也没多少日子了。” 许树闻言,笑著应了声:“我晓得,二姐你就放心吧,大学是稳稳能考上的。” 见小弟如此自信,许霜便没有再去多说。 如今弟弟的变化,旁人有目共睹。 她也不必为弟弟操心太多,弟弟是个有远见的人,不太会摔跟头。 快到屯口时,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衝著他们喊:“树哥!霜姐!你们可算回来了!东屯来人了,在你们家呢!来了好几个,就连他们支书都来了!” 许树眉头瞬间皱起,第一反应是东屯还不死心,又来闹什么么蛾子? 他和许霜对视一眼,都加快了脚步。 许家院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许老爹和老支书都在,陪著几个东屯来的人。 为首的正是东屯支书钱满仓,五十多岁,黑瘦脸,此刻脸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身后跟著东屯的生產队长和会计,让许树有些意外的是,钱大虎居然也低著头站在最后面,只是没了往日的囂张气焰。 见许树兄妹进来,钱满仓立刻站起身,乾笑两声:“哎呀,许树回来了!还有霜丫头,都长这么大了,真精神!” 老支书磕磕菸袋锅,没说话,只是冲许树使了个眼色。 许老爹闷头抽菸,气氛略显沉闷。 “钱支书,各位叔伯,今天咋有空到我们这小屯子来了?”许树不动声色地打招呼,把菌种布兜递给许霜,让她拿进屋。 钱满仓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带著点討好:“树啊,咱们东屯西屯,往前数几代,那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兄弟屯!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不瞒你说,看著你们西屯在你树小子带领下,这日子红红火火,又是卖鱼又是搞副业,我们东屯的老少爷们儿……眼热,心里也愧得慌啊!” 生產队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以前是我们不对,有眼无珠,大虎这小子也混帐,衝撞了你们。” 他拽了钱大虎一下,钱大虎往前挪了半步,低著头瓮声瓮气地说:“许……许树,以前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 钱满仓赶紧把话拉回正题:“我们今天来,没別的意思,就是厚著脸皮,想求个合作。” 他指著东边方向,“我们东屯那边,北河湾,你知道吧?那水好,鱼也不少!可我们自个儿弄,不成器,打上来的鱼,不是被二道贩子压价,就是零散卖不上价,形不成气候啊!” 他眼巴巴地看著许树:“我们就想著,能不能……借借你们西屯的光,把北河湾的鱼,也放到你们那条销路里去?咱们一起干,有钱大家一起赚!” 第33章 合作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树身上。 许树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东屯服软求和,在他意料之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北河湾確实是个好资源。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钱支书,各位叔伯这么看得起我许树,看得起我们西屯,这是好事,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东屯几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不过。”许树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起来,“合作要想长久,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规矩得立清楚。” “第一,合作可以,但北河湾的捕捞,得纳入我们『司岗屯综合副业队』的统一安排。 什么时候捕,捕多少,得听调度,不能乱来,得给鱼留条生路,不能把河湾捞空了。” “第二,送来的鱼,必须保证新鲜,个头也得达標,不能以次充好,坏了咱们整体的名声,这標准,就按我们之前卖给县里饭店和水產公司的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利益分配。” 许树目光扫过东屯几人,“鱼是你们东屯的,人手也是你们出,这部分成本你们自己担。 卖鱼的钱,扣除油钱、消耗杂费后,剩下的纯利,我的想法是,东屯拿七成,我们西屯的副业队抽三成。”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三成,自然也不是白拿,里面包括我们用熟了的销售渠道、联繫买主的辛苦费、承担的市场风险,还有组织协调的管理成本。 说白了,没有我们这条线,你们有鱼也卖不上好价。” “最后,东屯得派个踏实可靠,能主事的人,加入副业队,专门负责北河湾这边的捕捞、品质把关和跟我们这边的对接,这样沟通起来也方便。” 许树说完,看著钱满仓:“钱支书,您看这几条,能接受吗?合作是双向的,咱们都得有诚意。”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钱满仓和东屯的几个人面色怪异,互相交换著眼色,低声嘀咕著。 要不是钱满仓知道许树不可能提前知道他们要来。 不然他还真以为许树提前做足了准备,这一番话下来,神了! 而七成听起来不少,但要白白分出去三成,还要被管著,他们显然有些肉疼和犹豫。 老支书这时才慢悠悠开口:“满仓啊,树小子这话在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你们要是不乐意,就还照老法子弄,要是乐意,就得按新章程办。” 钱满仓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一咬牙:“树啊,你这几条……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不过这事关全屯,我得回去开个会,跟大伙儿商量商量才能给你准信儿。” 许树点点头,表示理解:“行,钱支书,你们慢慢商量,不著急,合作是大事,想清楚了再说。”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要是能成,往后说不定不止北河湾的鱼,其他方面也能一起琢磨。” 东屯一行人带著复杂的心情告辞了。 钱大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许树一眼,眼神里少了戾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於许树,就连他也不得不说,是打心眼的佩服。 送走客人,老支书拍拍许树的肩膀:“处理得不错,有里有面,没墮了咱们西屯的威风。” 许树看著东屯人远去的背影,对家人和老支书说:“合作是好事,但不能咱们吃亏。 他们若真想明白了,北河湾就是一块宝,若想不明白,那就继续守著金山饿肚子吧。” 许霜站在屋门口,听著弟弟的话,看著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远见,心里暗暗鬆了口气,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 这可是她许霜的弟弟啊! 往前数几个月,村里还会有人对她说三道四。 但当下,巴结她还来不及呢! 老支书又和许老爹说了几句閒话,便也起身,准备背著手往外走。 许树见状,快步追了上去:“老支书,您等等,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老支书停住脚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向许树:“树小子,还有啥事?你说。” 现在他看许树是一百个一千个的满意。 旁人说的话,他或许不以为意。 但要是换做是许树的话,那他可就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许树搓了搓手,声音沉稳了些:“老支书,您看,现在咱们屯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往后用电的地方肯定越来越多。 我前阵子去县里,听说周边好些个大村、中心村,早就全村通电了,咱们司岗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百十户人家,是不是……也该把通电这事提上日程了?” 老支书闻言,浑浊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炭火。 他吧嗒了两下嘴,重重一点头:“通电?好事啊!天大的好事!要是能成,晚上就真亮堂了!我早就琢磨过这事,就是以前咱屯里穷,提也白提,没那个底子,现在嘛……” 他看向许树,脸上露出笑意,“你小子有眼光!这事我看行!” 他沉吟片刻,掏出菸袋锅,一边塞菸丝一边说:“这事要办,光靠嘴说不行。 这么著,回头我召集大伙儿开个会,从村集体帐上先拿出一部分钱来,算是带头。 各家各户呢,根据情况,也多多少少凑一点,咱们集资搞!线杆、电线、变压器,这些都不是小钱,得大傢伙儿一起使劲!” “成!有您老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许树脸上露出笑容,“集体出一部分,大家再凑点,这法子好,公平合理。” “嗯,我下午就敲钟,把各家能主事的都叫来支部开会,议一议这个事!”老支书显得雷厉风行,说完便转身,脚步似乎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果然,下午的时候,村支部那口老钟噹噹当响了起来。 各家各户能主事的男人女人们,听到钟声,都陆陆续续聚到了支部那间不大的土坯房里。 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人,烟气繚绕,议论纷纷,都不知道老支书突然开会是为了啥事。 有清楚的还以为是早上东屯那件事。 老支书站在前面,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然后把全村通电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屋里先是静了一下,隨即就炸开了锅! “通电?真的假的?”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啊!晚上不用摸黑点油灯了!” “可不是嘛!要是能买个电灯泡,那得多亮堂!” 此刻眾人的眼神之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亮堂堂的样子。 毕竟现在有这个条件了,谁不想过好日子呢。 第34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几乎所有人都脸上放光,纷纷表示同意。 现在大家手里多少都有了点活钱,对改善生活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李寡妇嗓门最大:“支书!这事俺家同意!出钱!必须出钱!能通电,多花点钱也值!” 刘婶子也赶紧附和:“就是!娃晚上写字都能亮堂点,不伤眼睛!” 眼看一片赞同之声。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显得格外刺耳。 “我……我反对!” 赵老蔫从墙角蹲著的地方站了起来,梗著脖子。 “说得轻巧!一家得出多少钱?俺家可没那么多閒钱!谁知道这电通上来啥样?万一钱花了,电不来呢?” 屋里顿时安静了些,不少人都看向赵老蔫,又偷偷瞟向许树和老支书。 许树闻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笑了笑,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蔫叔,通电是自愿的事,集体牵个头,愿意的就出钱,不愿意的也不强求。 你家要是实在困难,或者信不过,到时候拉线的时候,从你家房后绕过去就是了,保证不给你家接那根线,电费也省了,您看咋样?” 这话一出,赵老蔫脸唰地就红了,张著嘴还想反驳什么:“你……我……” 可他左右一看,原本还有两个可能有点犹豫的人,一听许树说不接就算了,反而急了。 “別啊!树小子!俺家接!必须接!” “就是!老蔫蔫,你可別代表俺们!俺们愿意出钱!” “你家不接拉倒,俺家接!到时候俺家亮堂堂,你家黑灯瞎火,可別眼馋!” 没人帮赵老蔫说话,反而都怕被他搅和黄了。 赵老蔫看著这阵势,脸憋得通红,最终悻悻地一跺脚,缩回墙角蹲著不吭声了,彻底蔫蔫了。 老支书適时敲了敲菸袋锅:“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愿意通电的,会后到会计那儿登记,具体每户摊多少,等预算出来再定!散会!” 傍晚,许家吃完了饭。 许母收拾著碗筷,还在念叨著通电的事,脸上带著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晃晃的电灯泡。 许树帮著收拾了一下,看了看天色,便进屋拿起那个装著书本笔记的旧挎包。 “爹,娘,二姐,我回县里了,晚上还有课。” 许母忙从灶房探出头:“哎,这么晚还去?路上黑,当心点!” “没事,搭屯口的骡车,直达县边,方便著呢。”许树应了一声,又对许霜道,“二姐,菌种先放阴凉地方,別沾水,等我回来再琢磨怎么弄。” 许霜点点头:“嗯,我知道,你放心吧。” 许树出了院子,慢悠悠的走到屯口。 赶车的老汉已经在等了,车板上还坐著两个也要去县里办事的屯邻。 许树跳上车,骡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碾著黄土路,缓缓驶出了司岗屯。 屯子渐渐消失在暮色里,许树背靠在栏杆上,长出了一口大气。 这日子是越来越红火了,不仅仅是他,就连身边人也是如此。 骡车吱呀一声,在县城边上停了下来。 赶车老汉吆喝了一声:“县里到咧!” 许树跳下车,道了声谢,目送骡车调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四周自行车流叮叮噹噹,铃声此起彼伏,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 路边的大喇叭里正播送著县广播站的新闻,声音夹杂在嘈杂的人声车声里,听不真切。 空气中混杂著煤烟尘土,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淡淡食物香气。 现在的空气品质確实不太行,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似乎总是带著一种灰濛濛的滤镜。 时间过了太久,很多细节他都有些记不真切了。 08年往后,生活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以前的事情渐渐模糊,往后的日子更是过得浑浑噩噩,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许树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朝著县一中的方向走去。 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夏雪,许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和甜甜的笑容,总能让人心里格外熨帖。 县一中补习班的教室,依旧点著那几盏熟悉的煤油灯。 光线昏黄,人已经来了不少,他或许是最后一个才到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许树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墙的那个座位。 下一刻,他的脚步微微顿住。 那个位置……是空的。 夏雪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书包没有掛在桌角,桌面也收拾得乾乾净净。 许树愣了一下,下意识以为她竟然迟到了。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正好上课铃响,王老师夹著教案走进教室。 前排似乎有同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和窃窃私语,这让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整节课,许树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声终於响起。 王老师刚合上教案,许树就第一个站起身,快步走到讲台前。 “王老师。” “请问……夏雪同学今天没来,她是……身体不舒服吗?”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抬起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他轻轻嘆了口气,收拾教案的动作慢了下来,朝教室外走廊僻静处示意了一下:“许树啊,出来说吧。” 走廊里光线昏暗,穿堂风一阵阵灌进来。 “许树啊。”王老师压低了声音,“夏雪同学……她以后,可能都不会来这个补习班了。” 许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出什么事了吗?” “她父亲,今天下午特意来找过我了。”王老师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些审视,也带著些惋惜,“详细问了补习班的情况,也……特別问起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夏同志……嗯,就是夏雪的父亲,他很肯定你求学上进的积极性。 但是,他也明確表示了,眼下正是高考最要紧的关口,他希望夏雪能排除一切干扰,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去。 家里已经为她安排了更好且更稳妥的家教辅导,环境更安静,师资也……更针对些。” 王老师的语气儘量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委婉地提了提,说你们两家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毕竟不太一样。 希望你能认清现实,把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学业和前途上,这既是为了夏雪好,也是为了你好。 不要……耽误了別人,也別耽误了自己。” 最后,王老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夏同志的態度很坚决,他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孩子著想,现在的確……不是想其他事情的时候。” 第35章 倔驴开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许树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恢復了以往的沉稳。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王老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明白了。” 他没有愤怒地爭辩,没有卑微地哀求。 这种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成熟,让王老师都有些意外,眼神里不禁又多了几分欣赏和复杂的惋惜。 “请您放心。”许树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知道高考对我和她意味著什么。” 他向著王老师微微鞠了一躬:“以后的学习,还要继续麻烦您指导了。” 王老师看著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去吧,有不懂的,照样来问。” 许树独自一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县城的夜色似乎比来时更凉了些,晚风带著寒意,钻进衣领。 他想起夏雪清澈的眼眸,想起她鼓起勇气塞过来的馒头,想起她说一起考大学时那亮晶晶的期待和羞涩…… 一丝淡淡的苦涩和悵然在心口瀰漫开来。 他理解夏父的选择。 在大背景下,这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父亲对女儿前途最直接也最现实的保护。 说实话,確实门不当户不对。 “別人越是看低,便越要爭气。”他心中默念,眼神锐利如刀。 -----------------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司岗屯的土路上还带著露水的湿气,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 许树坐著骡车顛簸著回到村里,至於昨晚那些烦心事,则被他深深压在了心底,不再去多想。 正好撞见要去老河湾那边的李建军,许树打了一声招呼便坐上了拖拉机。 “树弟,现在村子里也安稳下来了,你就安心在县城学习吧,可別把高考耽误了。”一旁的李建军开口道,语气里满是关心。 毕竟一年就这一回,错过了就又得耽误一年,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许树闻言笑道:“建军哥你放心,我晓得轻重,该念的书我一样不会落下,该做的事我也一样不会耽误。” 见许树说的这样自信,李建军便也不再多言。 对於学习上的事情,他是一窍不通。 当年上到五年级就搬著板凳回家不念了,他爹当时拿著扫帚撵著他满村子跑,到现在他都记忆犹新。 他自己也清楚,自己不像许树,完全就不是读书的料子。 与其让他在那里听天书,不如让他早早出去闯荡。 让他干一些卖力气的粗苯活计,他最在行。 来到老河湾,这边几个叔伯都在热火朝天地忙活著,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整理鱼筐,一派繁忙景象。 见到许树过来了,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树来了!” “树小子,今天没在县城学习啊?” 许树心里门清,在这个讲究实干的年代,身份地位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爭取来的。 要想让旁人高看自己几分,那就得拿出真本事。 跟著忙活了一阵子,李建军开著拖拉机拉著鱼便进了县。 许树刚从老河湾那边忙完回来,裤脚被晨露打湿了半截,鞋底沾著新鲜的泥巴。 他推开自家院门,灶房里飘出玉米粥的香气,许母正端著簸箕簸箕黍米,许霜在井台边洗漱。 “回来了?灶上温著粥,赶紧喝点。”许母抬头招呼了一声。 许树应了一声,舀了瓢凉水正要洗脸,院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声故意的咳嗽。 钱满仓带著东屯的几个人出现在了院门口,打头的生產队长手里还拎著个盖著蓝布的柳条筐。 钱大虎这次没缩在后面,但也低著头,眼神躲闪,没了往日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树小子,忙著呢?”钱满仓脸上堆著笑,脚步却有些迟疑,似乎怕不受待见。 许老爹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锅:“满仓?这一大早的……” “老哥。”钱满仓赶紧上前一步,“昨儿回去,我们连夜开了全屯大会,把树小子提的那几条,掰开揉碎跟大家说了。” 他搓著手,语气比上次诚恳多了:“起初是有几个老伙计抠唆那三成利,捨不得……但大伙儿眼睛是亮的,看著你们西屯日子红火,心里都痒痒!思来想去,还是长远划算!这合作,我们东屯干了!就按树小子定的章程办!” 生產队长把柳条筐往前递了递,揭开蓝布,里面是几十个还沾著泥的鸭蛋:“一点心意,自家塘里摸的,给孩子们尝个鲜。” 钱大虎也往前挪了半步,瓮声瓮气地开口:“许……许树,以前是我不对,是我混帐……往后,指定听招呼,不惹事。” 许树擦乾手,不过没接筐,反倒目光扫过几人:“几位叔伯,既然规矩立下了,就得守死,捕捞量、品质、交货时间,一样差了,合作立马作废。” “放心!指定不能差!”钱满仓拍著胸脯,“谁要敢耍滑头,我头一个不答应!往后北河湾那边,就让我们东屯生產队长老刘跟你们对接,他做事稳当!” 许树这才点点头,转身进屋拿出个写满字的作业本,摊在院里磨盘上:“口说无凭,几条关键得白纸黑字摁手印。” 他一条条念,捕捞限量、品质標准、交货时限、结算方式、那三成管理费的算法……清晰冷硬,没留半点含糊余地。 东屯几人听得仔细,偶尔交头接耳几句,最终都重重点头。 钱满仓掏出隨身带的红印泥,第一个在协议末尾摁下了手印。 许树收起协议:“成,下次捕捞,就开始,待会我会把这件事和老支书支会一声的。” 送走东屯人,院里气氛顿时鬆快下来。 许老爹嘬嘬了口烟,脸上透出光:“哼,这帮子犟驴,总算开窍了。” 许母看著那筐鸭蛋,眼里满是喜滋滋,嘴里嘀咕道:“还算有点良心。” 许树喝完粥,放下碗:“爹,东屯这事落听了,盖房的事,得抓紧动起来了。” 许老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把菸袋锅往腰后一別:“早就琢磨好了!起五间!北屋我跟你娘住,东屋你住,西屋霜丫头住,中间堂屋连带灶房!砖石到顶,玻璃窗户!” 许母一听就急了:“娘誒,五间?那得花多少钱?砖瓦、木料、人工……树啊,咱手里那点钱经得住这么造吗?” 第36章 娘誒,抢钱呢! 见老娘还在心疼那钱,许树心中好笑又无奈。 没法子,真的是穷怕了,不管干什么都是畏手畏脚。 “娘,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只要能让咱家住好点,这钱就花得值!”许树语气坚决。 “砖瓦我去县里打听过了,红砖二分一块,青瓦稍贵些,咱们这五间房,加上院墙,料钱我先预备三百块。 木料咱后山有老松,伐几棵好的做梁椽椽,能省一笔。 人工请咱屯里和邻相好的瓦匠木匠,管饭加工钱,一天按一块五算,这头再预备二百块。 满打满算,五百块撑死了,咱家现在拿得出!” 许母还在掐指算,许老爹已经一锤定音:“听树的!我这就去张罗!先去砖窑订砖瓦,再找木匠头老杨看木料,人工让老支书帮著吆喝一嗓子!这事就成了。” 许霜在一旁默默听著,虽说没有吭声,但眼神却亮亮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炕沿边掉漆的旧木头。 这房子,快一二十年了,她打小的时候就是这。 真要说拆了,还真有点捨不得。 但比起这个,能住上不透风不漏雨的新房子,拆了就拆了,值得! 许树又叮嘱了几句用料和人工的细节,便起身道:“爹,娘,盖房的事你们多操心,我一会还得去趟县里,办通电的事。” 许母忙道:“刚回来就走啊?这一来一回全耽误在路上了。” “早办早安心,老支书可是全权交给我来办了。”许树说著,朝外走去,“我走了,建军哥该等急了。” 村口,李建军已经发动了拖拉机,车头冒著黑烟。 见许树过来,他咧嘴一笑:“树,都妥了?” “嗯,走吧。”许树跳上车,坐在了李建军身旁。 拖拉机突突著驶离村子,扬起一路尘土。 县供电局是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里面走廊昏暗,瀰漫著纸张和旧油漆的味道。 许树找到掛著“农村用电管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一个戴著套袖,鼻樑上架著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著什么,头也没抬:“什么事?” 许树递上老支书开的介绍信:“同志您好,我们是司岗屯的,想来申请给村里通电。” 男人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他们沾著泥的鞋子上停留了一下,语气带著点诧异和公事公办:“司岗屯?通电?你们村集体討论过了?资金有预算吗?” 许树把介绍信和初步统计的集资户数,以及意向金额,约莫四百块的表单递过去:“討论过了,这是村里开的证明和集资意向,想先来諮询下政策,流程和大概费用。” 男人接过材料,慢悠悠地看著,半晌才开口:“农村通电是好事,但也不是说办就办,县里有规划,得排队。 你们村离主线路有多远?初步勘测过吗?变压器位置选好了?线杆坑、变压器基座这些,都得你们自己先弄好。” 他拿出一张表格:“填个申请吧,费用嘛……” “初步估一下,线缆、变压器、电錶、人工……你们这距离,最少也得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头,又弯下一根。 “一千九?”许树心里沉了一下,比老支书预估的多了太多。 “这还是保守估计。”男人淡淡道,“等我们派人去实地勘测后才能最终核定,资金得一次性到位,申请批下来才能安排施工。” 许树沉默片刻,点头:“行,同志,我们明白了,这申请表我们先填,勘测和准备工作我们回去立马开始筹备,资金也会儘快筹集到位。” 他拿起笔,认真填起申请表,字跡工整清晰。 男人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语气也缓和了些:“年轻人,像你这么清楚条理来办事的不多,行,表放我这,等消息吧,抓紧筹钱,勘测的事,我儘量帮你们往前排排。” “谢谢同志!”许树道了谢,又仔细问清了需要村里提前准备的各项细节,才和李建军退出办公室。 回去的拖拉机上,李建军忍不住骂咧咧:“一千九!咋这么贵?抢钱啊!” 要是他有这一千九,他都不敢想自己会怎么去花。 哪怕是他们村如今都已经有了些许起色。 但是这一千九对於他这种普通人来说,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许树望著路两边行人,声音平静:“贵也得办,通了电,往后磨麵、抽水、搞副业,哪样都离不开,这钱,花得比盖房还值。” 卖完鱼,两人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进了县城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 路边歪歪扭扭摆著些地摊,不像主街那么喧闹。 一些穿著旧中山装,干部服的人蹲在摊前,或抄著手閒逛。 这就是县城自发形成的旧货跳蚤市场,私下里也有人叫古玩市,其实大多摆的是些破铜烂铁,旧书废报,偶尔夹杂些看不清年代的瓷碗铜钱。 空气里一股子尘土,锈铁和旧纸张混合的味儿。 李建军好奇地东张西望:“树,来这干啥?这破地方能有啥好东西?” “隨便看看,兴许能捡个漏。”许树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语气平常。 重生前,他閒下来的时候,也喜欢收集些小玩意儿。 老物件、旧邮票、奇石怪木,看到有意思的就收著,慢慢攒了不少。 虽说算不上什么收藏大家,但他也在家里专门腾出来一个小屋,把这些宝贝都规整地摆放在玻璃柜里。 每件东西都有它的来歷,有的是淘来的,有的是朋友送的,还有的是自己偶然发现的。 大概是年龄上来了,就非常喜欢这种安静的感觉。 没事的时候,泡一壶茶,坐在小屋里,一件件地擦拭把玩这些老物件。 正走著,前面一个摊位旁,一个穿著半新蓝制服,看著像机关单位工作的中年男人蹲在那里,手里正拿著个绿汪汪的扳指反覆端详,脸上露出颇为喜爱的神色。 那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溜转,正唾沫横飞地推销:“同志,你好眼力!这可是正经的老坑翡翠扳指! 你看这水头,这顏色!祖上传下来的,要不是家里急用钱,说啥也不能卖!您要诚心要,给八十块钱就行!” 李建军也凑过去看热闹,咂舌道:“娘誒,这么个小玩意,八十块?抢钱啊!” 许树没吭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扳指上。 摊主见又有人来,说得更起劲了。 许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那绿色浮在表面,过於鲜艷均匀,缺乏天然翡翠的层次感和色根,光泽也贼亮,不像老玉的温润。 边缘打磨得过於圆滑,透著股机器加工的痕跡。 这玩意儿,搁几十年后地摊上也就骗骗外行。 眼看那年轻男同志似乎被说动,犹豫著准备掏钱。 许树摇了摇头,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地开口,像是隨口点评:“这色太冲了,我看著怎么像是料器加色烤的,不像老坑的东西。” 那中年男人闻言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许树。 摊主脸色却瞬间一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梗著脖子对许树嚷道:“你……你胡说什么!小孩子家懂什么!不买別瞎捣乱!” 许树没理摊主,对那中年男人略一点头,继续道:“同志,真要喜欢老玉,还得看包浆和沁色,这玩意儿太新了,经不起细看。” 中年男人看看许树篤定的眼神,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扳指,脸上的喜爱褪去,换上了惊疑和慎重。 他把扳指放回摊上,对摊主摆摆手:“算了,我再看看別的。” 说完,又特意朝许树投来一个感谢的眼神。 摊主狠狠瞪了许树一眼,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著,把扳指收了回去。 李建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树,你咋啥都懂?连这玩意真假都看得出来?那人差点就上当了啊!” 许树笑了笑,没多解释,带著李建军继续超前走去。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小同志,等等。” 第37章 兄弟有难,速救! 追上来的中年男人喘了口气,扶了扶有些滑落的眼镜,脸上带著真诚的谢意,朝许树伸出手:“小同志,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就上了当,八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许树摆摆手,语气平常:“同志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看那玩意儿不对劲,顺嘴一提,没啥。” “要谢的,要谢的。”男人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香菸,递给许树和李建军。 “我叫夏杰,小同志怎么称呼?看你年纪不大,对这东西还挺有研究?” “许树。”许树摆摆手,简单回了句,並未接烟,“研究谈不上,就是平时喜欢瞎看,懂点皮毛。” 李建军在一旁憨厚地笑了笑,这种话他完全是插不上嘴,他也不抽,同样也没接。 夏杰见他们不抽菸,也不勉强,自己也没点,把烟揣回兜里,眼神里带著欣赏:“小同志太谦虚了,你那几句可不是皮毛,眼光毒得很吶!这位是?” “李建军,我哥们儿,一个屯的。”许树介绍道。 夏杰笑著对李建军也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那儿聊了几句,夏杰说话温和有礼,没半点架子。 许树沉稳对答,不卑不亢。 李建军虽话不多,但眼神里透著实诚。 夏杰对许树的见识和沉稳颇有好感,许树也觉得这位夏同志有文化却不酸腐,气氛倒是融洽。 “我也偶尔喜欢逛逛这旧货市场,淘点有意思的老物件,就是眼力不行,常交学费。”夏杰自嘲地笑笑,“两位要是不忙,咱们一起再逛逛?正好还能向小同志你多请教请教。” “行啊,反正我们现在事儿也办完了。”许树点头同意,李建军自然也没意见。 三人便沿著摊位继续慢慢逛去。 夏杰偶尔会拿起个瓷碗或铜钱问问许树看法。 许树凭著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观察,说的多是一些模稜两可的话。 “这釉光太亮,火气没退尽。” “钱文磨损有点刻意,包浆不太自然。” 这些留有余地的话,既显出了点门道,又没把话说死,显得谦虚可靠。 反倒是夏杰望向许树的眼神是变了又变。 他是没想到,许树小小年纪,这眼光竟然比他这个快活了大半辈子的还要好。 走到一个卖旧日用品和零星女子饰物的摊前,许树目光扫过,忽然被一支素雅的木簪吸引住了。 簪子材质普通,像是桃木或梨木,但雕工细腻,簪头是一朵简约的梅花,样式简洁大方,透著一股子文静气。 他眼前瞬间闪过夏雪那双清澈的眼睛和总是抿著笑的嘴角,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簪子,配她正合適。 他没多犹豫,蹲下身指著那木簪问摊主:“老乡,这个咋卖?” 摊主是个老太太,抬眼看了看:“梅花簪啊,给对象买?给五毛钱拿走吧。” 许树没还价,利落地掏出五毛钱递过去,接过用旧报纸简单包了的木簪,小心地揣进怀里贴心的口袋。 等回头有机会见了面,就可以送给她,然后再叮嘱她安心复习,別为杂事分心,一切等高考后再说。 夏杰在一旁看著,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打趣道:“许树同志,这真是……给小对象买的?” 许树闻言笑了笑,含糊地应道:“没,一个同学,帮过我家不少忙。” 夏杰是过来人,看他那小心珍藏的样子,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同学?我看不像!小伙子眼光不错,这簪子素净,是好姑娘才配戴,加把劲,爭取拿下!” 许树被他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跟著哈哈笑了两声,没再解释。 三人说说笑笑,正准备离开市场,刚拐进一条通往大路,人略少的巷子,前面突然闪出三个身影,堵住了去路。 为首那个,正是刚才卖假扳指的摊主,一脸狞笑,眼神怨毒地指著许树:“小兔崽子!让你他妈多嘴!坏了老子的好事!八十块钱就这么飞了!今天不给你涨点记性,老子跟你姓!”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面色不善,手里拎著半截木棍或是用报纸卷著的铁条,慢慢围拢过来,眼神凶狠地打量著许树三人,显然来者不善。 李建军反应极快,脸色一沉,猛地跨前一大步,用自己壮实的身板將许树和夏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低吼道:“你们想干啥?!光天化日的,还想抢人不成?!” 夏杰又惊又怒,他到底是文化人,没见过这阵仗,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们这是拦路抢劫!是犯法的!赶紧让开!你们再不让开,我回头就找市管会的人来,让你们明天就在这市场混不下去!” 那摊主啐了一口唾沫,根本不吃这套,骂道:“呸!市管会的算个屁!老子管你是谁!今天这小子必须留下!给老子跪下磕头认错,再赔八十块钱!不然就別想全乎著出去!” 对方几人晃著手里的傢伙,又逼近几步,巷子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充满了火药味。 眼看对方真要动手,李建军急了,头也不回地对许树和夏杰低吼:“树弟!夏同志!你们快跑!从后面绕出去!我拦著他们!” 说著就攥紧了拳头,弓起腰,摆出了要拼命的架势,像一头被激怒的护犊牯牛。 许树心猛地一沉,对方人多且明显是街面上的老混混,下手黑,建军哥再猛也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留下也是白搭。 他眼神急速扫向巷口,期盼著能有人路过。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李建军眼尖,猛地瞥见巷口有几个穿著劳动布工装,剃著平头的青年正晃悠著路过。 领头那个脸上有些浅麻子,身材精干,眼神锐利,不是別人,正是他以前倒腾买卖时最仗义的兄弟,张合峰!外號张麻子! 前两年为了帮几个兄弟顶事,自己扛了大头,最近刚放出来。 “峰哥!!!”李建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巷口嘶声大喊。 “峰哥!!!这边!兄弟有难了!” 巷口那几个青年闻声猛地停下脚步,齐刷刷扭头看来。 领头的张合峰眉头一拧,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巷內情况,看到被围住的李建军和许树他们,脸色瞬间一寒,二话不说,一挥手:“建军!艸!敢欺负老子兄弟,兄弟们,过去!” 第38章 兄弟义气 话音未落,他带著那六七个精壮小伙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进来,瞬间反將摊主那五六个人围在了中间。 张合峰带来的人个个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人数乌泱泱的,而且那股子常年在外混跡的彪悍气势,一下子就把摊主那伙人的气焰压了下去。 摊主几人脸色唰地变了,明显慌了神,色厉內荏地叫囂:“你……你们他妈谁啊?少管閒事!滚开!” 张合峰根本懒得搭理他们,先看向喘著粗气的李建军,声音沉稳:“建军,咋回事?谁找茬?” 李建军快速指著那摊主:“就这孙子!卖假货被我这兄弟点破了,怀恨在心,堵这儿要敲诈我们!” 张合峰冰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摊主脸上,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狠劲:“欺负我兄弟?你他妈活腻歪了?现在,立刻,给我滚蛋!” 摊主被张合峰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又看看对方明显更硬茬的几个人,彻底蔫了,冷汗都下来了,嘴唇哆嗦著撂下句“行……行……你们狠……等著瞧……” 说完便赶紧带著同伙,灰溜溜地从人缝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跑没影了。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杰长长鬆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连忙向许树和李建军道谢:“哎呀,真是太险了!” “小同志,今天又多亏你们了!”他又赶紧转向张合峰等人,郑重地道谢:“谢谢!谢谢各位同志仗义出手!真是太感谢了!” 他看了看手錶,面露焦急:“哎呀,我单位还有个急事,得赶紧回去了!小同志,今天认识你很高兴,以后有机会再聊!再次感谢大家!” 说完,他匆匆与许树握了握手,推起停在巷子边的自行车,快步离开了。 望著他的背影,许树无奈的笑了笑。 体面人就是不一样。 李建军这才彻底放鬆下来,兴奋地一把拉住许树,对张合峰说:“峰哥!给你介绍,这是我们屯现在最有能耐的许树! 树弟,这位是我过命的兄弟,张合峰,峰哥!也最讲义气!” “或许……你可能还听过他的外號——张麻子!” 说到这里,李建军语气之中十分的骄傲。 毕竟是过命的兄弟,吹起来也是十分的自豪。 许树上前一步,態度不卑不亢,眼神里带著真诚的敬意:“峰哥,今天真多谢了!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们今天就悬了,早就听建军哥念叨你,仗义!” 张合峰脸上有些浅白的麻点,但眼神清亮透彻。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许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认可:“嗯,建军信你,那你肯定差不了,小事一桩,以后在县里再遇上这种不开眼的瘪犊子,提我名好使。” 而就在这时,人群后的一个小年轻突然是认出了许树。 “是你!” “峰哥,前阵子就是他和我说你是他把兄弟!感情我是被他唬住了。” 张合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意,目光落在许树脸上:“感情前阵子……是你小子在那儿扯我的虎皮?说张麻子是你把兄弟?” 许树一听,心里先是咯噔一下,立刻明白是之前夏雪家门口那事,脸上顿时有点尷尬,但反应极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然承认。 “峰哥,是有这么回事,当时情况急,我就灵机一动扯了您大旗嚇唬他们来著,您的名头好使,一提真就给唬住了,对不住啊,麻子哥,没提前跟您打招呼。” 张合峰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你小子!是有点意思!脑子活,胆子也肥! 行,这事我知道了,没啥,以后真遇事,报我名,好使!” 他这话表明他並不计较,反而对许树的机灵和胆识有点欣赏。 许树心里一松,对这位“麻子哥”的豁达和江湖义气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觉得此人確实可交,也笑了起来:“哎!谢谢峰哥!” 李建军见两人说开,更是高兴,搂著许树和张合峰的肩膀:“走走走!峰哥,兄弟们,今天说啥也得整点!我请客!必须喝点!” 张合峰带来的几个兄弟也跟著起鬨,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涌进了街角那家国营饭店。 饭店里瀰漫著油烟和白菜燉粉条的味道,油腻的方桌,长条凳。 穿著白围裙的服务员爱搭不理地甩过来一张手写的菜单。 李建军一把抓过菜单,大手一挥,嗓门洪亮:“同志们!今天敞开了点!我请客!猪肉燉粉条子来一大盆!再来个熘肝尖、炒鸡蛋!主食要馒头,管够!” “哟!军哥真阔气了!”一个剃著板寸的小年轻笑著捶了李建军一拳,“看来最近是真发达了!” 李建军被兄弟们围著,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著,脸上泛著红光,腰杆挺得笔直,嘿嘿直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那股压抑已久的憋屈和窝囊气仿佛一扫而空,透著扬眉吐气的畅快。 “那必须的!跟著咱树弟干,还能有差?” 他拿起桌上的劣质白酒瓶,给张合峰、许树和几个兄弟面前的粗瓷杯都倒上小半杯,酒液浑浊,气味冲鼻。 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脸色认真起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峰哥,兄弟们,不瞒你们说,我李建军能有今天,能挺直腰板坐这儿请哥几个吃饭,全靠咱树弟拉我一把!” 他用力拍了拍旁边许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感激和信服:“以前我瞎折腾,栽了跟头,差点爬不起来,是树弟不嫌弃。” 他环视一圈昔日的兄弟,语气带著自豪:“毫不夸张的说,没有树弟,就没我李建军的今天!这杯酒,我敬树弟!” 说完,李建军一仰脖,把半杯辛辣的白酒灌了下去,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脸更红了,但眼神格外亮。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张合峰带来的那几个兄弟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李建军身边,看著比他们还年轻几岁的许树。 他们之前只当许树是李建军带的哪个小跟班,没想到建军哥这么服他,话里话外把这年轻人捧得这么高。 张合峰手里捏著酒杯,没喝,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带著审视和探究,落在了许树脸上。 那双平时带著点江湖气的锐利眼睛,此刻微微眯起,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沉稳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 在许树的身上,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许树感受到张合峰的目光,没躲闪,也没得意。 只是平静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对著李建军示意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建军哥言重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这酒,敬咱们以后的日子,越来越好。” 他也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脸上没什么变化。 张合峰看著许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杯沿,没说话,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却更浓了。 第39章 纸短情长 张合峰带著几个兄弟,在饭店门口和许树还有李建军挥手告別,身影很快消失在县城傍晚嘈杂的人流里。 李建军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被冷风一吹,刚才喝下去的白酒后劲猛地躥了上来。 他脚下打了个晃,一把扶住旁边斑驳的砖墙,舌头都有些打结:“树……树弟!今儿……今儿真痛快!峰哥他们……够意思!你……你也够意思!” 今天他真是要面子有面子,要里子有里子,风光得不得了。 这辈子还从未有过这般风光的时候,走起路来腰杆都挺得笔直。 说著还要抬手比划,身子又是一歪。 许树赶紧上前一步架住他胳膊:“建军哥,喝多了,慢点。” 看李建军这醉醺醺的样子,让他一个人开拖拉机回村肯定不行。 许树嘆了口气:“走,先去我那儿歇会儿,醒醒酒再回去。” “没……没事!我……我没醉!”李建军梗著脖子嚷嚷,脚步却虚浮得厉害,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许树身上。 许树也懒得跟醉汉爭辩,半扶半架地把他弄回了自己租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板床和一张旧桌子。 他把李建军放倒在铺著旧褥子的板床上,脱了他硌脚的棉鞋。 李建军一沾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树弟……够意思……峰哥……好兄弟……往后……一起……发財……” 声音越来越小,没过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震得床板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许树看著他四仰八叉的睡相,无奈地摇摇头,拿过自己的旧棉袄给他盖在肚子上,又倒了碗凉白开放在床头的板凳上。 这才走到那张裂了缝的旧书桌前坐下。 他铺开信纸,拿起那支用了好些年的钢笔,吸足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略作沉思。 许树写得很慢,字跡工整有力。 【夏雪同学见信好,展信佳。】 【我一如往常,诸事顺遂,勿念。】 【高考在即,此乃人生紧要关头,万望排除杂念,潜心向学。你素来聪慧勤奋,基础扎实,只需心无旁騖,必能金榜题名。】 【眼下一切,皆应以备考为重。余事,皆可容后缓议。】 【望你专心致志,全力以赴。我相信你定然可以。】 【许树。】 他没有写太多关切的话语,语气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为她前途著想的郑重和鼓励,却远比甜言蜜语更有分量。 他將写好的信纸仔细折好,又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旧报纸小心包著的梅花木簪,一起放进一个乾净的信封里,没有封口。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沉的李建军,鼾声依旧响亮。 许树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快步走著。 夏雪家住在商业局家属院,一栋三层的红砖筒子楼。 许树上次送她回来过,记得她房间的窗户大致的位置。 他来到楼下,仰头辨认了一下,其中一扇窗户开著。 他深吸一口气,从路边捡起几颗小石子,掂量了一下,看准方向,手腕轻轻一抖。 石子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噠”的一声,轻轻撞在窗框下沿。 房间內,正伏在书桌前演算数学题的夏雪被这细微的响动惊动,疑惑地抬起头,侧耳听了听。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望著她,不是许树又是谁? 夏雪瞬间用手捂住了嘴,眼睛因惊诧和突如其来的惊喜猛地睁大,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鬆开。 连日来的委屈、被父亲严厉训斥的难过、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思念,瞬间衝垮了堤坝,眼圈立刻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她隔著窗户望著他,嘴唇微微颤抖,差点就要哽咽出声。 楼下的许树看清是她,连忙朝她用力摆手,又指指自己,做出“別哭”、“別出声”的手势,脸上努力挤出安抚的笑容。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朝楼上示意,然后看准窗台的位置,用力向上一拋! 信封轻飘飘的,但在许树巧劲的投掷下,还算准確地朝著窗口飞去。 夏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掉下去,急忙探出身子,伸出手险险地接住了那个信封。 她紧紧攥住信封,冰凉的纸张贴著掌心,她却觉得像揣了一块火炭。 她再次低头看向楼下。 许树见她接住了,像是鬆了口气,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入楼侧的阴影里,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夏雪扒在窗台上,努力伸著头,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跡。 清风吹拂著她发烫的脸颊。 她慢慢缩回身子,將窗户关得只剩一条小缝,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手指紧紧攥著那个信封,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又快又重。 刚才那差点决堤的委屈和难过,已经被一种巨大而汹涌的甜蜜和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彻底取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復了一些,走到书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 先是那支木簪掉了出来。 桃木的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那朵梅花雕得细致精巧,透著一种素雅的美。 她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纹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甜蜜的弧度。 她將簪子贴在胸口,感受著那份心意,心里暖暖的,充满了莫名的勇气。 然后她才展开那封信。 信上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稳工整,內容简短,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但夏雪却能清晰地读到字面之下那份深切的关心。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来补习班,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而別,只是告诉她一切安好,然后无比坚定地告诉她,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这封信,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她所有的彷徨和不安都有了落点,也让她暂时卸下了沉重的心理包袱。 她將信纸按在胸前,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却变得格外明亮而坚定。 手中握住一个小拳头,心中默念:“嗯!一定要考上!一起考!” 她拿起木簪,走到衣柜上的镜子前,微微侧过头,小心地將簪子別在鬢角边。 镜中的少女面颊緋红,眼波流转,那支朴素的木簪仿佛给她增添了一抹难言的光彩。 她对著镜子左照右照,手指轻轻碰了碰簪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一丝羞涩,少女怀春的娇憨態十足。 第40章 巧了 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李建军才缓缓醒过来。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县城零星亮起了灯火。 李建军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沉甸甸地发懵,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花了点功夫才辨认出这是许树在县里租的那间小屋。 空气里还隱约残留著劣质白酒那股冲鼻的味道,混合著老房子特有的土腥气。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骨头缝里都透著酸乏。 一扭头,就看见许树正坐在窗边那张旧桌子前,就著一盏小煤油灯昏黄的光亮,安安静静地看著书。 李建军喉咙干得发紧,下意识想开口,却先发出一阵沙哑的咳嗽。 这一动,他才发觉身上正盖著许树那件半旧的棉袄,床头的板凳上还放著一碗凉白开。 许树听到动静,合上书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平常地问了句:“醒了?头疼不?” 李建军看著许树,再瞅瞅自己身上盖的棉袄和那碗凉白开,脸上顿时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把棉袄扒拉到一边,尷尬地挠著后脑勺,嘿嘿乾笑了两声,声音还带著沙哑:“树……树弟……那啥……哎,又给你添麻烦了……我这……真是……让你看笑话了哈……” 他语气里满是窘迫和自责,眼神躲闪著,不太好意思直视许树。 毕竟说不定村子下午还要用拖拉机。 被自己这么一整,怕是有正事也耽搁了。 许树摆手,轻笑道:“不打紧,既然醒了,咱们趁著天还有点亮,赶紧回吧。” 李建军立刻应声,穿上衣服就站起身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碾过坑洼的土路。 李建军坐在许树旁边,脑袋还有点昏沉,脸上带著臊意:“树弟,白天……白天我是不是又出洋相了?没乱说啥吧?” “没,倒头就睡,呼嚕打得震天响。”许树扶著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李建军嘿嘿乾笑了两声,挠挠头:“那就好,那就好……这酒以后得少喝……” 回到司岗屯,许树让李建军直接回家歇著,自己则径直去了老支书家。 老支书正就著咸菜疙瘩喝稀粥,见许树进来,招呼他坐下:“树小子回来了?县城那边咋说?” 许树没坐,就站在炕沿边,仔细把去县供电局諮询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申请流程倒是有,就是卡得严,得先打报告,等批覆,勘测线路,预算下来……最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一千九,只多不少,这还光是线路变压器和电錶的钱,线杆坑、变压器基座这些土方活,都得咱们自己先弄好。” 老支书听著,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乾脆放下了碗,掏出菸袋锅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繚绕里,他黝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一千九……嘶……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就算屯里能出一部分,剩下的摊派到各家各户,一家也得不少钱……眼下刚见著点活钱,这……” 他重重嘆了口气,面露难色,“好事是好事……可这钱,真是难住人了。” 许树安静地等著老支书抽完那袋烟,才再次开口:“老支书,难是难,可电必须得通,往后磨麵、抽水、搞点啥副业加工,哪样离得开电?眼光得放长远,这钱现在看是多,往后挣回来容易。” 老支书沉默地磕了磕菸灰,浑浊的眼睛盯著炕席某处,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行!树小子,你说得在理!难也得办!明天我就敲钟开会,跟大伙儿说清楚,商量集资!挖坑立杆的活,立马安排人先干起来!” 匯报完通电的事,许树又把东屯钱满仓带著人来找他,最终同意合作条件並摁了手印的事说了。 老支书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嗯,你爹下午过来跟我学舌了,你处理得妥当!有里有面,既没跌份,也没把路堵死,还白纸黑字立了规矩,很好! 往后北河湾那边我让你张叔多费心盯著点,和东屯那头对接好,別再出啥么蛾子。” 从老支书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许树踩著冰冷的月色往家走。 远远地,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而此刻,县城商业局家属楼里。 晚上九点多,夏杰才拖著疲惫的身子下班回家。 他脱下外套掛在门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长长吁了口气。 夏雪正端著一杯水从自己房间出来,准备去洗漱。 发间那支新簪子在客厅明亮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夏杰无意中抬眼瞥见,目光骤然一凝。 那簪子的形状、那木料的顏色、尤其是那朵梅花的样式……怎么会这么眼熟? 白天在旧货市场,那个叫许树的小伙子,从摊主手里买下的那支梅花木簪,瞬间与他眼前女儿鬢角这支重合起来。 夏杰心中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就有些变了,但他极力保持平静,状似隨意地开口,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些:“小雪,头上这簪子……什么时候买的?看著挺別致,以前没见你戴过。” 正沉浸在小心思里的夏雪被父亲突然一问,心里猛地一慌,脸上顿时感觉火辣辣的。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簪子,眼神躲闪著不敢看父亲,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啊?这个……早就买了,一直……一直没戴……”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端著水杯快步溜回自己房间,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夏杰独自坐在客厅里,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著膝盖。 脸色在灯光下阴晴不定。 “早就买了?一直没戴?”他低声重复著女儿的话,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担忧。 “不对……那分明就是白天那小同志买走的那支!这才半天功夫,怎么就到了小雪头上?难道说他们俩……” “难道那小伙子就是……” 各种猜测和联想瞬间塞满了夏杰的脑海,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和复杂。 他靠在沙发上,盯著女儿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说话。 而房间內的夏雪,背紧紧靠著门板,一只手还捂著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紧紧攥著那支木簪,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外父亲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让她感到心慌和忐忑。 夏雪坐到书桌前,檯灯的光圈笼罩著课本和试卷,但她笔尖悬停良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边,那支木簪静静地躺著。 第41章 豆花香飘 深夜,许家屋里只点著一盏煤油灯。 豆大的火苗不安分地跳动著。 许树刚刚详细说完了去县供电局諮询的结果,重点强调了那一千九百块的初步估算。 只多不少四个字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母手里纳鞋底的针猛地停在了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针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肉疼。 她嘴里喃喃道:“一千九?咋这老多?我的天爷啊……这得是多少担粮食,多少筐山货才能换来的钱?大伙刚分到点钱,还没捂热乎呢……” 她的声音发颤,带著浓浓的心疼和忧虑。 许老爹闷头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黝黑的脸皱得像老树皮,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钱,各家分分的话,他们家肯定是能出的起的。 但是换做其他人,那就不一定了。 但只有他们一家出的起,这电就指定通不过来。 沉默在屋里蔓延了许久,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菸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嘖,这电,通起来是真难啊……可再难,树说得对,再难也得办!这明显是长远的事。” 他话锋一转,像是要驱散这沉重的气氛,声音提高了几分:“对了树,盖房的事,我今儿个去寻了老瓦匠头,都打过招呼了。 人手、章程他心里都有数,砖瓦木料也大致掂量了,就等定下日子,一声吆喝就能动工!” 许树闻言点头,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接话:“爹,既然要盖,就一次到位,別怕花钱! 料要用好的红砖青瓦,工要请手艺好的老师傅,房子盖得结实亮堂,冬暖夏凉,娘有关节疼,二姐身子弱,住著也舒坦,咱家往后几十年都受益。” 许母听著爷俩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把目光转向许树,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声音放轻了些:“树啊……那个……小雪……下次啥时候再来咱家玩?娘好多准备点好吃的,那姑娘看著就招人疼……” 许树面色微微一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易察觉的滯涩。 “娘,她……以后可能不来补习班了,也不会来咱家了,她家里给她安排了更好的家教,让她专心备考,她家里……希望她排除干扰,暂时不跟我们多来往了。” 他的话儘量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许母听完,眼神瞬间就暗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最终只是无力地嘆了口气,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是咱家条件拖累了孩子……” 这一声自责中透著难以言说的酸楚。 “娘,別这么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厌家贫嘛。”许树嘆息一声,连忙宽慰道。 许老爹吧嗒菸袋的动作顿住了,隨即猛地嘬了一大口,烟雾吐得更浓更急,屋內本就压抑的气氛仿佛又沉了几分。 一直安静坐在炕梢的许霜,看著弟弟紧抿的嘴唇和父母瞬间低落下去的神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为弟弟感到难受和心疼。 她默默起身,拿起炕桌上的粗瓷碗,走到灶台边,从一直温著的铁壶里倒了一碗热水,轻轻放到许树手边,动作温柔无声,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弟弟一眼,里面盛满了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夜深人静,许树吹熄了油灯,躺在自己小屋的炕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虫鸣唧唧,更衬得屋里寂静。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许霜端著那盏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影。 “小弟,还没睡?”她在炕沿边坐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別想太多了,小雪妹子……她家里也是为她好,盼著她成才,等你考上大学,出息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些。 许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我知道,二姐,我没事。” 许霜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还是將压在心头的另一层担忧说了出来:“小弟,还有个事…… 最近山上的山货,眼瞅著就快采完了,蕨菜老了,刺嫩芽也抽条长老了,能挖到的药材也越来越少,品相也不如从前。 李婶、刘婶她们几个,虽然嘴上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心里都慌慌的,没著没落,整天唉声嘆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忧虑:“现在村里来钱快,看得见的路子,就数跟著建军他们下河打鱼,跟张叔进山打大牲口。 可那都是力气大,胆子大的汉子们的活儿,风险也大。 她们女人家,就指著这点山货换油盐钱,扯布买糖,如今这进项眼看要断,她们私下里嘀咕,看著別人家天天见现钱,眼红是真的眼红,心里急也是真急…… 我就怕,怕这刚聚起来的人心,因为这又要散了,往后咱再想组织点啥,就难了。” 许树在黑暗中睁著眼睛,认真听完二姐的倾诉。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沉稳地响起:“二姐,你说的情况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来想办法,给婶子们找条稳当的活路,不能让跟著咱乾的人吃亏心凉,散了人心。” 许霜听到弟弟这篤定的承诺,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一半,轻轻鬆了口气:“嗯,姐信你,早点睡吧。” 她端著油灯,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油灯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许树睁著眼,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画面。 很快,一个主意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越来越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许霜正在灶房生火准备做早饭。 许树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种胸有成竹的明朗笑容,一扫昨夜的沉闷。 “二姐,昨天你说的那事,我有主意了。” 许霜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闻言疑惑地抬起头:“啥主意?” “做豆製品加工。”许树语气肯定。 “做豆腐?”许霜更疑惑了,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咱自己吃还行,卖的话……能行吗?附近会做豆腐的也有好几家呢,石磨豆腐坊、王老四家,不都一直在做吗?” 许树摇摇头,详细解释道:“不止是普通豆腐,豆腐、豆乾、五香豆乾、薄豆皮、厚百叶、素鸡,甚至豆浆、豆腐脑…… 咱们人多,只要有材料,就什么都能做!他们那种小作坊,怎么和咱们比? 这东西,原料就是豆子,咱屯里、周边屯子都能收,成本不高。 做法嘛,说难也不难,关键是要乾净卫生、做得精细、花样多点,味道要好。 我前阵子去县里,供销社副食组、国营厂子的食堂都常年收,需求量不小!附近屯子赶大集的时候,这东西肯定也好卖! 现在不是家家都能天天见荤腥,这豆製品便宜又有营养,正好填补空缺,销路绝对不愁!” 第42章 这电,必须通! 许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听越觉得有理,脸上露出了兴奋和豁然开朗。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个路子!本钱不大,婶子们细心,都能上手!比满山跑著风吹日晒采山货稳当多了!” “可以先试试,到时候不行再另说。” “等会我去把婶子们都叫过来,看看她们怎么说。” 吃完早饭,许霜便去叫了李寡妇、刘婶子等几位常跟她进山的妇女过来。 几人聚在许家堂屋,脸上还带著些未散的愁容和迷茫。 许树將豆製品加工的想法又详细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成本低、易上手、活不重、销路有保障这几条。 起初,几位婶子还有些將信將疑,互相交头接耳。 但隨著许树一条条掰开揉碎地分析。 尤其是听到这活计能长期干,不像山货有季节限制,她们脸上的疑虑逐渐被惊喜和期待取代。 李寡妇第一个拍著大腿笑起来,声音都亮堂了几分:“哎呀!树小子!你这脑瓜子是咋长的?这主意好!太好了!比满山瞎跑挖野菜、钻林子强多了!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刘婶子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能守著家,照顾老的小的都方便!俺干!俺肯定干!” 眼见一条新的,更稳定更轻鬆的生財之路就在眼前。 几位妇女之前因为山货渐少而產生的焦虑和眼红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脸上重新洋溢起充满希望的笑容,纷纷围著许树表態愿意跟著干。 安抚好眾人,许树立刻带著初步成熟的方案去找老支书。 他在老支书家那间烟雾繚绕的屋里,將组织妇女进行豆製品加工的想法一五一十匯报清楚。 重点强调了这是为了解决山货季节性问题,稳定妇女同志人心,增加集体和社员收入的新举措。 老支书听完,摸著下巴上花白的鬍子,眼中满是讚许和欣慰,连连点头:“这豆製品加工確实是个稳妥的好营生,又稳当又实惠!” 他当场拍板支持:“这事咱副业队支持!村东头那间原先放农具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就能当作坊用! 算咱们副业队下面的又一个摊子!需要啥小件工具,让她们列个单子,村里先垫钱置办!” 听到老支书的这番话,许树心中大定。 他立即找到许霜和几位摩拳擦掌的婶子,开始分派任务。 一切都交给许霜后,许树这才放下心来。 法子虽然是他想出来的,但具体能不能落到实处,能不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活钱,那就得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 妇女能顶半边天,话是这样说。 但总不能自己把饭嚼碎了亲自餵到她们嘴边,那样既没意思,也没这个道理。 “鐺!鐺!鐺!” 一阵清脆的敲钟声从老槐树那边响起。 没多久,司岗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聚了不少人。 老支书站在大石头上,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目光扫过底下或蹲或站的乡亲。 许树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身形挺拔,眼神沉稳。 此时此刻,他有资格站在这个位置,无人敢说閒话。 老支书清清嗓子,用力咳嗽一声,压下嗡嗡的议论声。 隨后高声將许树昨日去县供电局諮询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尤其重重强调了那一千九百块的初步估算和只多不少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下,人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 “一千九?!娘誒!咋这老多?!”李寡妇第一个惊叫出声,手捂著胸口,脸都白了。 “天爷!这得卖几天鱼啊!”老刘头蹲在石磙上,菸袋锅都忘了嘬,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比盖三间大瓦房还贵哩!这电……通起来可真难啊……”有人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肉疼和犹豫。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嗡嗡的议论声,几乎所有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一千九,只多不少,这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 老支书用力敲了敲手里的菸袋锅,发出梆梆的脆响,压住嘈杂:“都静一静!听我说完!” 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有力,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电,必须得通!” “这是关乎咱司岗屯往后几十年发展的大事!往后磨麵、抽水、搞点啥副业加工,哪样离得开电?眼光得放长远些,別总盯著眼前这点小利!” 他顿了顿,提出方案:“村集体从副业队收入里,先带头出一部分!剩下的,各家各户分摊,初步定为一户先出二十块钱,多退少补!”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更响了。 二十块,哪怕是对刚见著点活钱的人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就在这时,张猎户猛地站起身,黑黝黝的脸上满是决断:“老支书说得在理!这电必须通!俺家出!二十块,晚点就送到会计那儿!” 老李头也紧跟著站起来,声音洪亮:“俺家也出!跟著树小子干,日子有奔头!这电通了,往后好处多著呢!” “俺家也出!” “算俺家一个!” 几个在副业队里受益最多的人家纷纷带头响应。 有人带头,原本犹豫的人互相看看,想想通电后的种种好处,再想想如今跟著许树干確实挣著了钱,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 最终,大多数村民都陆续点了头,虽然脸上还带著点肉疼。 老支书见无人再明確反对,雷厉风行地开始分配任务:“成!这事就这么定了!建军,你带一队人,按供电局初步说的线路走向,先去挖埋线杆的土坑! 老张,你带另一队,去把变压器基座的位置平整出来,石头备足!等县里技术员一来,咱们立马就能干,绝不耽误工夫!” 眾人领了任务,议论著,感嘆著,各自散去回家拿工具。 人群散去时,张猎户特意走到许树身边,用力拍拍他肩膀,声音洪亮带著喜气:“树小子!听说你家要起新房子了? 砖石到顶,玻璃窗户?好事!大好事!亮亮堂堂的,那才叫过日子! 到时候动工,有啥要出力的,知会一声,你张叔绝对隨叫隨到,没二话。” 其他几个还没走的村民也围过来,脸上带著朴实的笑容,纷纷附和。 “是啊树,这可是大喜事!” “老许家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了!” “需要搭把手的时候言语一声!別客气!” 许树笑著拱手,一一回应,態度谦和却又不失底气。 “谢谢叔伯婶子们!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麻烦大家!等房子起来了,摆酒,请大伙儿都来暖房!” 寒暄几句后,眾人各自散去忙活,许树也转身朝家走去。 第43章 富贵不还乡,犹如衣锦夜行 许家院子里,许老爹正陪著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四处查看。 老者手里拿著个卷了边的旧本子和一支铅笔,不时蹲下身比划著名,用脚步丈量著,嘴里念叨著开间、进深、地基要挖多深之类的词。 正是屯里最好的瓦匠头,杨师傅。 许母在一旁端著碗热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见许树进来,忙招呼道:“树回来了?快,杨师傅正给咱家规划咋盖呢!” 许树进院,恭敬地和杨师傅打了声招呼:“杨伯,辛苦您了。” 许老爹见儿子回来,脸上带著光,语气里透著当家做主的踏实劲儿:“树啊,你回来的正好,杨师傅看过了,咱这地基还行,稍微扩扩就成。 料啊、工啊这些具体事,爹和你杨伯商量著来就行,心里都有数了!” 许树点点头,深知父亲对此事的重视,也清楚自己在具体建房细节上確实帮不上太多忙,交给经验丰富的父亲和老师傅最稳妥。 “成,爹,杨伯,你们多费心吗,需要我出力的,隨时跟我说。” 隨后他便不再打扰,转身进了自己屋。 到了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就著油灯的光亮坐在堂屋里歇息。 许母一边缝补著许树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褂子,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许老爹说。 “她爹,今儿后晌我碰见西头老李家媳妇,听她念叨了一嘴,说大海家翠莲那丫头,估摸著就这几天,要办事儿了。” 许老爹正就著灯光吧嗒旱菸,闻言嗯了一声,没太多表示。 许母继续絮叨著,手里的针线活没停:“上回相家的时候,说是找的那家是镇上国营厂里面杀猪的,姓王,家里就这一个儿子。 嘖,杀猪的,虽说听著是糙了点,可好歹是镇上的户口,吃商品粮,家里就一个儿,以后负担轻,翠莲那丫头嫁过去,起码肉是不缺吃了。” 她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羡慕,倒也没有太多別的情绪。 毕竟她儿子如今也不比人家差。 许霜坐在炕沿边借著灯光看许树带回来的旧报纸,闻言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许树正拿著铅笔在旧本子上演算习题,听到母亲的话,笔尖顿了顿,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是吗。” 他心里对二姨夫一家並无太多亲近感,对表姐的婚事更谈不上关心,只觉得这是別人家的寻常事。 小时候几个亲戚家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这位表姐可是带头欺负过他。 要不是有大哥在,那天他真的是要被欺负惨了。 自那起,他就对这个表姐什么好感。 许老爹吐出一口烟雾,在繚绕的烟雾里慢悠悠开口:“杀猪的也挺好,实在,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咱到时候该去帮忙就去帮忙,该隨礼就隨礼就行了。” 许母也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第二天一早,许树刚从老河湾那边回来,就见二姨夫姜大海坐在院里小凳上,正和许老爹还有许母聊天。 许霜在灶房门口摘菜,听著外面的谈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状,许树心里也大概是有谱了。 只是觉得这么巧,昨晚刚聊到这件事,今一早二姨夫就登门了。 许树进门,客气地打招呼:“二姨夫来了。” 姜大海笑著应声,略显富態的脸上堆著笑,寒暄几句后,说明来意:“大姐,大姐夫,我来是送喜帖的,翠莲那丫头,七天后办事儿,你们全家到时候可得早点过去,帮著张罗张罗!” 他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嗓门都高了几分:“大姐,大姐夫,不是我跟你们吹,这回翠莲这婚事,人家男方办得是真敞亮! 咱可是托关係请了镇食堂正经掌勺的大师傅来家操持!席面硬可!肉管够!酒管饱!肯定让你们脸上有光!” 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为女儿找到好归宿的炫耀劲儿。 那可是吃商品粮的,跟他们地地道道的农民可不一样。 许老爹和许母笑著应承下来:“翠莲要结婚了,这是大事,放心,我们一定提前到。” 姜大海话头一转,目光落到许树身上,打趣道:“树啊,听见没?你表姐这可都要结婚了,你这当表弟的也得抓点紧啊!啥时候让二姨夫喝上你的喜酒啊?” 他印象里许家条件一向普通,许树又已经輟学,说是社会閒散人员也不为过。 所以便觉得自觉有资格说这话,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许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语气平静无波:“二姨夫说笑了,我还早著呢,不急。” 正说著,杨师傅拿著画好的草图进院来:“老许,你看这堂屋的梁,我看用这根老松木就挺好……” 姜大海这才注意到许家要盖新房,再仔细一瞧那草图规划和杨师傅专业的架势,分明是要起砖石到顶的大瓦房。 霎时间,脸上的得意神色瞬间僵住了,转而露出惊讶和些许尷尬,那点优越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訕訕地笑了两声,语气变得有些不自然,声音也低了几分:“哎呀,这……这是要起新房子了啊?好事,好事……砖瓦房,可是大工程……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先回了,七號,七號记得早点来啊!” 说完便有些匆忙地起身告辞,背影瞧著比来时侷促了些。 送走姜大海,许霜从灶房出来,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许树说:“二姨夫还是这样,每次来都少不了显摆几句,这次过来,怕不是主要就是来炫耀表姐找了个城里女婿。” 许树笑了笑,一脸隨意道:“其实我特能理解这种感觉,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啥?”许霜满脸疑惑的望著他。 许树朝著自己屋子缓缓走去,嘴里慢悠悠道:“这叫富贵不还乡,犹如衣锦夜行。” 许霜面色怔怔。 许树轻笑一声,走进自己屋子,坐在炕桌边,摊开夏雪给的笔记和课本。 许树深吸一口气,將杂念摒除,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开始认真复习。 第44章 灯火耀山村 县供电局的技术员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著个万能表,在崭新的变压器底下忙活了大半晌。 老支书还有村里几个管事的,都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技术员手里的动作。 看著几人脸上这紧张的神情,许树只觉得好笑无比。 不过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奇特味道,像是新漆混著机油,还带著点焦糊味。 站在一旁的许树鼻子嗅了嗅,这股味道……他不是很喜欢。 技术员最后拧紧一个螺丝,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衝著老支书点点头,脸上带著点笑:“行了,老支书,线路都没问题,合闸吧!” 老支书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力推上了那个崭新的电闸。 咔噠! 一声清脆的合闸声响起,仿佛一个信號。 瞬间! 整个司岗屯家家户亮起道道光芒。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星星点点的白光迅速连成一。 “亮了!真亮了!” “娘!快看!电灯!比油灯亮堂多了!” 孩子们最先欢呼起来,像撒欢的小马驹子在村里跑来跑去,指著各家各户亮起的窗户大呼小叫。 老人们颤巍巍地走到电灯下,仰著头,眯著眼,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著还有些发烫的灯泡玻璃,嘴里喃喃著:“这辈子还能看到村里通电,不容易啊!” 妇女们脸上笑开了花,这往后再不用就著煤油灯做活了。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喜庆里。 技术员拿出单据本,刷刷写著:“线路架设完毕,验收合格,最终费用核定下来是两千一百零三块五毛二,比预估略高了些,主要是线缆超了点预算,这是明细。” 老支书接过单子,粗略扫了一眼,脸上笑开了花,褶子都舒展开了:“值!这钱花得值!往后日子更有奔头了!” 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印泥,郑重地在验收单上摁下了手印。 完事,他转身面向欢腾的村民,站到一块高地上,声音洪亮,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乡亲们!咱们司岗屯,从今天起,正式通电了!往后日子更亮堂! 还有就是……我想说,多亏了树小子前后张罗,跑县里,磨嘴皮子,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还有也多亏了大傢伙儿齐心协力,出钱出力!”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无数道感激和钦佩的目光投向站在老支书身旁的许树。 许树看著眼前这片被电灯照亮的村庄,看著乡亲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踏实。 按照原定世界线来说,他们村通电,甚至还要往后再推五年多时间…… 傍晚,许家新安装的15瓦白炽灯亮了起来。 柔和的白光洒满堂屋,照亮了每一处角落。 甚至於连墙角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完全不是那煤油灯能比的。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晚饭,气氛格外温馨。 白炽灯下,许母脸上的笑意止不住:“真亮堂!瞅瞅这针脚,多清楚!贵是贵了点,但这电,通得真值!” 许霜更是兴奋地左看右看:“娘,这灯光柔,一点都不刺眼,以后晚上做针线活,再也不用担心把眼睛熬坏了。” 许老爹吧嗒著旱菸,烟雾在明亮的灯光下裊裊升起,他黝黑的脸上的笑也是藏不住:“嗯,是亮堂啊,树这事儿,办得確实实打实,我有时候就在想,这能是我儿子吗?” 听到这话,正在一旁吃饭的许树一口饭差点噎住了。 “咳,爹,这话说的,我不是您儿子,我还能是別人家的孩子啊?” 许老爹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说:“你小子以前可没这么出息,整天就知道瞎晃悠,现在倒好,又是搞副业队,又是给村里通电,这变化也太大了。” 许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哈哈:“爹,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再说了,以前那是没开窍,现在开窍了还不行?” “行,当然行!”许老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就是觉得你这窍开得有点太突然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许树心里直打鼓,嘴上却说:“那您就当我是突然开窍了吧,反正您儿子出息了,您不高兴啊?” “高兴!当然高兴!”许老爹连连点头,“哈哈哈,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跟做梦似的,要真是做梦,可千万別突然醒过来咯。” 许树看著家人高兴,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扒了口饭,顺势提出琢磨了一下午的想法:“二姐,现在有电了,我寻思著,咱村那老磨坊,是不是也该换换样了?” 几人都看向他。 “那老石磨,人拉驴拽的,太费劲,磨出来的面也不够细,麩皮还多,就是做豆腐,一天也就那么点量。” 许树放下碗筷,比划著名说:“可以去县里农机公司看看,买台电动磨麵机,再配台粉碎机,还有做豆腐用的电磨。” “电动的,那多快啊!还省人工!磨出来的麵粉更细更白,能接更多活儿,加工费也能往上提提。” “咱可以先跟村会计那商量,从副业队帐上先借支一部分钱,算是集体添置设备,往后磨坊挣了钱,连本带利还上,剩下的利润再按户给大家分红。” 许老爹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菸袋锅都忘了嘬:“这主意好!磨坊要是能弄起来,村里就又多了条稳当来钱的路子!树啊,你这脑子就是活络!” 许霜认真听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小弟说得在理,电动的是比人力的强多了,省时省力。 明天我就去磨坊那边看看,具体需要啥型號,多大功率的,心里先有个数,到时候去县里看看。” “不过要不要和老支书知会一声?” 许树想了想后道:“那明儿见了老支书,和他说一声就是了,我估摸著老支书应该会赞成的。” 吃完饭,许树回到自己屋。 他屋子里也装了一个白炽灯,虽然不及以后的节能灯,但是现在这条件,有白炽灯就已经很不错了,哪敢奢望太多啊。 之前就这煤油灯看书,那眼睛熏的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望著上方的白炽灯,许树嘴角微微翘起。 “真好哇。” 第45章 喜欢就要大声喊出来 第二天上午,天气不错,太阳明晃晃地照著,甚至有些热。 许树和许霜姐弟俩一起来到老磨坊。 磨坊里堆著金黄的麦子玉米,还有黄豆,一头老骡子正蒙著眼,慢悠悠地拉著石磨转圈,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几个妇女正埋头忙活著,筛面的筛面,装袋的装袋,干得热火朝天,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许霜仔细查看现有的石磨筛子还有传动装置,不时用手比量著尺寸,估算著电力改造的可能性。 不知道的,打眼一看,还以为她是专业的。 许树在一旁帮忙清理角落,而就在这时,李建军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正吭哧吭哧地帮著一个叫田花的姑娘扛一袋刚磨好的玉米面,那袋子看著不轻,李建军胳膊上的肌肉腱子都绷紧了。 田花模样清秀,皮肤因为常干活显得微黑,但眉眼周正,带著一股子农村姑娘的韧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 她干活很麻利,但眼神里总藏著点疲惫。 许树知道她家情况,母亲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常年离不了药,父亲身体也不好,家里重担很大一部分都压在这个姑娘身上。 她来磨坊干活,也是想多挣点活钱贴补家用。 李建军看到许树姐弟俩也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粗声粗气地打招呼:“树,霜妹子,来了啊。” 但眼神却不时瞟向一旁的田花,带著笨拙又藏不住的关切,看她抬手擦汗,就下意识想把肩上沉甸甸的面袋再挪稳点。 许树瞬间明白过来,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许霜,压低声音打趣道:“二姐,你看建军哥,啥时候对磨坊活儿这么上心了?我看他不是来磨麵,是来磨『心』了吧?” 许霜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李建军那副想帮忙又有点手足无措的憨样子,再看看田花微红的脸颊和偶尔躲闪的眼神,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隨即低声道:“建军哥人实在,能干,田花也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了点……家里那摊子事,拖累她了,要是他俩真能成,倒是桩好事,建军家现在日子也缓过来了。” 许树点头:“嗯,建军哥靠谱,知道疼人,二姐,你平时多跟田花接触接触,她心眼实,有啥难处能帮就帮一把,有机会也帮建军哥说两句好话,撮合撮合。” 许霜嗔怪地看了弟弟一眼,脸上却带著笑:“就你鬼主意多!我知道啦,田花不容易,能帮衬的我肯定帮衬。” 她心里也觉得李建军踏实肯干,如今家里条件改善了,若真能与田花两情相悦,確实是段良缘。 许树在磨坊里又看了一会儿,大致心里有了数,便准备离开。 临走的时候冲还在吭哧吭哧帮忙扛粮袋的李建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一下。 李建军愣了一下,把粮袋稳稳放下,对田花含糊说了句:“花,我……我出去一下。” 闻言,田花站直了身子,满脸通红的“嗯”了一声。 她又不是傻子,李建军这么卖力的过来帮她忙,什么意思,她心里透亮。 但是她一个女孩子,自然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 见状,李建军不由得心臟噗通噗通跳了起来,隨后便跟著许树走出了磨坊。 磨坊外头空气清新了不少。 李建军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还带著刚才干活时的红晕,有些疑惑地问:“树弟,咋了?有啥事?” 许树靠在土墙边,抄著手,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目光扫过磨坊门口那抹忙碌的纤细身影,又落回李建军脸上,开门见山地低声问道:“建军哥,跟我还装啥?瞅你看人家田花那眼神,都快拉丝了,老实交代,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李建军被问得猝不及防,黝黑的脸膛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比刚才干活时更甚。 他眼神躲闪,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意识就想否认:“没……没……树弟你瞎说啥呢!我就是……就是看她们几个女同志干活不容易,搭把手……” “得了吧你!”许树笑著打断他,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搭把手?我咋没见你对磨坊里刘婶、王婶这么上心?就盯著田花一个人帮忙?扛个袋子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当我瞎啊?” 李建军被戳中心事,张了张嘴,半晌没憋出一句话,只是低著头,用脚碾著地上的土坷垃,脖子都红透了。 许树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认真了些:“建军哥,这儿就咱俩,有啥不能说的? 田花妹子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了点,你要是真喜欢,就大大方方的,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个人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建军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激到了,又像是终於鼓足了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树弟!我……我是稀罕田花!一眼就稀罕!”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看她……看她那么瘦,还那么拼命干活,家里那么难,一个人咬牙撑著,我……我这儿就揪得慌!”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就想……就想对她好!想帮她扛活儿!想把好的都给她!不想看她受累!想……想让她笑!想疼她一辈子!”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胸膛剧烈起伏著,眼眶都有些发红,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怜惜和衝动都倾泻出来。 许树看著他这副激动模样,笑道:“这就对了嘛!喜欢就得让人家知道!光在心里憋著有啥用? 田花妹子人长得周正,性子又好,村里盯著她的光棍汉可不止你一个,你再不抓紧,到时候让人抢了先,你哭都找不著调儿!” 李建军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梗著脖子道:“他们敢!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狠话,但眼神里的著急和占有欲却是明明白白。 许树拍拍他肩膀:“光急没用,得多在人家姑娘面前表现表现,不是光傻干活,得让人家知道你这份心。 平时多关心关心,有啥难处主动帮一把,稳当点,实在点,比啥花言巧语都强,田花妹子那么聪明,肯定能感觉到。” 李建军重重点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树弟,我知道该咋做!我肯定对田花好!真心实意地好!” “成!有你这话就行!回头我让我姐帮你打掩护。”许树哈哈笑了笑。 听到这话,李建军顿时一激动。 “树弟,你的心意没话说,我和田花要是能成,以后我跟田花的儿子认你做乾爹!” 许树哈哈大笑:“哈哈哈,我看成。” 第46章 时间都去哪了 许树二姨家的喜事越来越近。 这天一大清早,许家一家人早早起来,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去邻乡二姨家参加表姐姜翠莲的喜事。 许霜穿上了那件用许树给的布票新做的,平时捨不得穿的淡蓝色碎花的確良上衣,衬得她皮肤白皙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清秀。 许树和许老爹也换上了半新的中山装,洗得乾乾净净。 许母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在髮髻上別了个新发卡。 一家人看上去崭新体面,气色红润,透著股日子越过越好的劲头。 出发前,许树特意绕道去找了张猎户,简单交代了一下今天副业队的事,让他多费心照看。 张猎户拍著胸脯让他放心:“去吧去吧,有我呢!误不了事!” 一家人走在乡间土路上,晨风清凉,空气清新,就连心情也跟著舒畅起来。 许母看著身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和挺拔精神的儿子,尤其看著许霜的新衣服,感慨道:“霜啊,穿这新衣裳真精神!一晃眼都这么大姑娘了…… 想起你小时候,跟你二姨家翠莲一块玩,为抢个泥人还打哭过呢!那时候你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没想到现在……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许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微红:“娘,那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別提了。” 许老爹也难得话多起来,接口道:“我还记得二十几年前,那时候你二姨还没出嫁,经常来咱家串门,跟你娘挤一个炕头,嘀嘀咕咕能说半宿的话,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 许母嘆口气,语气里带著点怀念和复杂:“唉,时间过得真快啊……翠莲都要嫁人了。 她爹那人吧,虽说有点爱显摆,但心眼不坏,你二姨嫁过去,头几年日子是紧巴点,后来也慢慢熬出来了…… 就是翠莲那丫头,性子隨她爹,有点掐尖要强,也不知道在婆家能不能过得顺心。” 许树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句:“二姨夫就是那样,人前爱面子,其实上次来,看咱家要盖新房,后来也没说啥,还送了鸭蛋。” 许母点头:“嗯,亲戚里道的,就是这样,谁家好都盼著点,就是翠莲找这婆家……镇上杀猪的,听著是实在,有油水,就是不知道那家婆婆具体咋样,可別受气才好。” 许霜轻声安慰:“娘,您就別瞎操心了,翠莲姐那性子,厉害著呢,肯定吃不了亏。” 许母微微頷首,並未再去多说。 只是目光落到了许霜的身上,看著她出落得越发標致的模样,心里一软,话便脱口而出:“等忙完这阵子,也是该给丫头找个婆家了。” 听到这话,许霜愣了愣,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赶忙摇头摆手,语气带著羞涩和抗拒:“娘,咋又扯到我身上了啊!我不著急!现在咱家日子刚有起色,我还想多帮衬家里几年呢!” 许母眉头微蹙,语气带著过来人的坚持:“傻丫头,女娃子家家的,哪有不出嫁的?早点寻个踏实可靠的人家,爹娘也能早点放心。你看你翠莲姐,这不就……” “娘。”许树开口打断了母亲的话,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二姐说得对,现在不著急,咱家现在刚起步,往后用人的地方多著呢,二姐心思又细,正是顶用的时候,哪有往外赶的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路边田野,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再说,嫁人是大事,关乎二姐一辈子,不能將就。 屯里周边这些男同志,我瞧著还没一个真正配得上我二姐的! 要嫁,也得等我二姐遇上真正知冷知热、有担当、家境也殷实的好人家,决不能隨便找个阿猫阿狗就糊弄过去,这事,有我替二姐把关呢,您就不用太操心了。” 许母被儿子这番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旁边的许老爹用眼神制止了。 许老爹吧嗒了一口旱菸,烟雾缓缓吐出,声音沉稳:“树说得在理,霜丫头的事,让她自己多上上心,有合適的处处看,没合適的也不急。 现在不比往年,孩子们都有自己的想头,咱当爹娘的,少嘮叨两句,孩子听著也烦心。” 许母看著爷俩统一战线的样子,又看看女儿低著头髮红的耳根,心里一阵烦闷,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没再吭声。 她扭过头看向路旁泛黄的田野,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忍不住又想:“要是老大还在就好了……林小子说话最有分量,树和霜都最听他们大哥的话……他要是劝,俩孩子指定能听进去……” 想到早逝的大儿子,许母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一家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来到路口,搭上了去镇上的骡车。 到了镇上供销社,许母让许树和许霜先去买点水果糖和糕点,自己则拉著许老爹落在后面。 见儿女走远了些,许母忍不住压低声音质问许老爹:“她爹!你刚才啥意思?咋也跟著树小子一起拦著我?霜丫头不小了,现在不提,等著成老姑娘啊?” 许老爹面色如常,看著前面儿女的背影,慢悠悠道:“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思量,树如今有本事,有见识,他疼他二姐,说的话在理。 霜丫头自己也不情愿,你硬逼她,除了惹得孩子心里不痛快,有啥用? 现在日子好了,不指望著嫁闺女换彩礼,就让她多自在两年,顺其自然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改变:“往后啊,少说两句,孩子们都大了,不是啥事都得听咱老傢伙安排的小娃子了。” 许母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但看老头子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態度又坚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买了些时新的糕点、两瓶白酒、一块厚实的棉布做礼,一家人又坐上骡车,朝著二姨家所在的屯子行去。 远远地,就看见二姨家青砖院墙外挑起了红灯笼,贴上了大红喜字,人来人往,空气中飘著燉肉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一片喜气洋洋。 见到许家一家人到来,尤其是看到他们穿戴整齐体面,气色红润,许树二姨和姜大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大姐,姐夫!你们可算来了!快进屋歇歇脚!”许树二姨拉著许母的手,眼睛却不住地往许树和许霜身上瞟,嘴里连连夸讚。 “哎呀!霜丫头真是越来越水灵了!树小子也精神!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样子!” 第47章 人富腰粗 寒暄过后,姜大海便开始分派任务。 许树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被派去布置新房,爬高踩低,贴喜字,掛拉花,把新闺房里外收拾得亮亮堂堂。 许霜和几个心思细的姑娘媳妇则被叫去屋里,帮著清点整理嫁妆,陪在新娘子姜翠莲身边说说话。 许母和许老爹则去了后院帮忙。 后院更是热闹得像个战场。 几个帮忙的乡亲在院子一角用砖头和黄泥临时垒起了好几个灶台,架上硕大的铁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著锅底。 请来的镇食堂大师傅繫著油腻的围裙,声如洪钟地指挥著。 几个汉子正在处理一头刚宰杀好的肥猪,分割猪肉。 妇女们则围坐在大盆边,哗哗地洗著白菜、萝卜、粉条。 另一边,油锅滚热,正在炸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和整条的小鱼…… 新闺房布置得差不多了,大红的喜字贴满了窗户还有墙壁,崭新的被褥叠放在炕头,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石灰水和油漆味。 许树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院里忙碌的人群。 院门口,二姨夫姜大海正和一位穿著半新中山装,看上去很乾练的中年人站在一起。 两人手里拿著一张红纸,头碰头地低声核对著什么,表情严肃认真。 那是男方家来的管事人,负责明天一早的接亲流程。 许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时,姜大海恰好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姜大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隨即挤出个笑容,对那管事人又说了两句,便朝许树走了过来。 “树啊,忙完了?”姜大海搓了搓手,脸上带著些尷尬和不自然,语气不再是往日那种带著优越感的长辈口吻,反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家里……最近都挺好的?听说你们屯子搞副业队,闹得挺红火?” 姜大海如今语气变弱,许树心知肚明。 毕竟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硬,旁人说话都要弱一分。 他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嗯,都还行,大伙儿一起琢磨著干点啥,就混口饭吃。” “挺好,挺好……”姜大海连连点头,眼神里带著探究和些许討好。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情!比我们这帮老傢伙强!往后有啥需要二姨夫帮忙的,儘管开口!” 他打量著许树沉稳的神情和应对,心里暗暗吃惊。 这外甥的变化太大了,完全无法和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瘦弱的少年联繫起来。 如今站在眼前的,分明是个有主见,能扛事的后生了,让他不由得感慨万千。 许树只是淡淡笑了笑:“谢谢二姨夫,有需要肯定麻烦您。” 態度依旧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维持著基本的礼貌,却无形中拉开了距离。 姜大海自然也察觉到了,不过並未多说。 只当是年轻人都是这般。 中午,女方家院子里摆开了席面,招待来帮忙的乡亲和近亲。 大盆的燉菜、蒸碗、炒菜摆满了临时搭起的木板桌,气氛热闹。 新娘姜翠莲抽空从屋里出来,穿著一身红彤彤的婚服,脸上涂著胭脂,带著新嫁娘的喜气,但眉宇间仍藏著一丝惯有的掐尖要强。 她走到许树这桌,以过来人的身份,故作关切地扬声问道:“树弟,听说你现在能耐大了,带著一屯子人发財?咋样,对象有了没?” 桌上顿时安静了几分,几个年轻人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许树放下筷子,笑了笑:“没呢,不急。” 姜翠莲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混合著优越和关切的神情,声音拔高了些:“哎呀!还不急呢?你看你姐我这都要嫁人了!男孩子家年纪大了也不好找,眼光別太高,差不多就行了!要不……姐在镇上给你寻摸一个?那可是城里人。” 话里话外,带著点为你著想的居高临下和微妙炫耀。 许树听出她那点阴阳怪气,但碍於今天是她的喜事,只是端起碗喝了口水,淡淡道:“我的事就不劳表姐操心了,你先顾好自己吧。” 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反倒衬得姜翠莲那点小心思有些小家子气。 桌上几人自然能看的出来,不过都没吭声。 姜翠莲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哼了一声,扭身又去別的桌显摆了。 凌晨时分,天色墨黑,寒气刺骨。 屯子口突然喧闹起来,锣鼓嗩吶咿咿呀呀地吹打起来,虽不算专业,但气势十足。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碎屑漫天飞舞,落在了土路上。 接亲的队伍来了。 打头的是几辆自行车,车把上都繫著红绸子,后面跟著一辆披红掛彩的拖拉机,突突地冒著黑烟。 新郎官穿著崭新的蓝呢子中山装,胸戴大红花,被一群嘻嘻哈哈的年轻小伙簇拥著,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女方亲友们早就堵在了门口,笑闹著要红包,刁难新郎,孩子们尖叫著在鞭炮屑里抢拾未燃的散炮和水果糖。 屋里,姜翠莲穿著红婚服,头上盖著红盖头,正被一群小姐妹围著,按老礼哭嫁,抽抽噎噎噎噎的,也不知是真捨不得还是走个过场。 许树和许霜作为女方亲戚,也加入到了送亲的队伍当中。 临出发前,许母匆匆从屋里追出来,手里还攥著块抹布,脸上带著些不放心。 毕竟姐弟俩头回经歷这事,怕有些细节不清楚,到时候闹笑话。 她一把拉住许霜的胳膊,又看向许树,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树啊,霜,到了那边,人多眼杂的,你姐弟俩互相照应著点,多留心眼儿!” “尤其是你,树。”许母的目光转向儿子。 “我听人说白天你跟你翠莲姐又拌嘴了?今天是你翠莲姐的大日子,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许霜乖巧地点头:“娘,放心吧,我知道的。” 许树也笑了笑,拍拍母亲的胳膊:“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不懂这个?绝不惹事。” 许母这才稍稍安心,又替许树掸了掸中山装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仔细看了看儿女的穿戴,这才道:“行了,快去吧,別让人等急了,路上当心点。” 看著儿女匯入喧闹的送亲队伍,许母还站在院门口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队伍转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屋继续忙活。 第48章 少女的喜欢,清澈而专注 队伍浩浩荡荡,步行,骑车,坐拖拉机的都有。 一路喧闹著,吹吹打打往男方所在的镇子上走去。 按规矩,得先到男方老家举行一些仪式。 到了镇上,又是一番热闹。 临近中午,大队人马才转而奔赴县城,新郎家在县里准备了新房。 然后中午是在县里一家十分气派的国营饭店办酒席,一整个大堂都被包了下来,摆满了酒席。 大厅里人声鼎沸,杯觥交错。 桌上菜餚相对丰盛,整鸡整鱼、红烧肉、四喜丸子…… 看得出来,男方家確实有些实力。 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员端著盘子穿梭在各桌之间。 许树作为送亲的亲戚,被安排在相对靠前但並非主桌的位置。 他隨眾人吃著饭,目光无意间扫过喧闹的大厅。 忽然,在一个相对安静的靠墙角落,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小雪!” 此刻的夏雪正安静地坐在那桌,偶尔和旁边一位中年妇女低声说句话。 许树瞬间愣住,心臟猛地一跳,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强压下內心的激动和疑惑,悄悄离席,借著人群的掩护,绕到了夏雪所在的那桌附近。 走到她身后,许树低声唤道:“嘿,小雪。”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夏雪猛地回头,看到真的是许树,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羞涩,差点轻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脸颊飞快地泛起红晕。 “许树?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雀跃。 “我表姐今天结婚,我来送亲。”许树也忍不住笑了,心情极好,“你呢?你咋也来了,不会是男方的亲戚吧?” “不是亲戚,男方家长和我爸是旧相识,家里被邀请来的。”夏雪小声解释,眼神亮晶晶的,“我本来不想来,在家复习的……有点闷,爸妈就说让我出来散散心。” “哇,我还真的难以相信,怎么会这么巧!” 此刻的夏雪心跳得厉害,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她偷偷瞄了许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心里既欢喜又紧张。 而许树注意到,夏雪的头髮上,赫然戴著他之前送的那支梅花木簪。 乌黑的发间,那支素雅的木簪別在那里,格外显眼。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暖。 两人心照不宣地悄悄离开了喧闹的酒席大厅,来到了饭店后门相对安静的一处角落。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少女的脸上,很是好看。 “这几天我们村通电了,煤油灯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还有我姐目前在村里操持著磨坊这个新项目,准备做一些豆製品拿去卖,往后村里人日子会越来越好。” “还有还有,我家最近也准备要盖新房子了,准备盖五间呢!”许树靠在砖墙上,看著身旁的夏雪。 夏雪微微仰头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安静地听著,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就那样专注地看著他,仿佛他说的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许树在她的目光下,心变得异常柔软,继续说著村里近来的变化。 其实他平时话不多,此刻却像是想把分开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夏雪始终安静地听著,偶尔轻轻“嗯”一声,点点头。 她的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心里满是为他高兴的雀跃,还有一种“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人”的小骄傲。 少女的喜欢,清澈而专注,几乎能融化冰雪。 等到许树说得差不多了,夏雪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歉意和无奈。 “之前……没去补习班,是我爸他不让了,他说……说最后几个月了,要排除一切干扰,让我在家专心复习。”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明白。”许树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丝毫责怪。 “你爸是为你好,高考是大事,安心备考最重要,別想其他的。” 夏雪抬起头,迎上他鼓励的目光,心里那点委屈顿时烟消云散,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你也是!我们一起加油!” “还有……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嗯,你喜欢就好。” 一阵微风吹过,捲起墙角几片树叶。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气氛却莫名地有些微妙和升温。 阳光正好,彼此的心意也清晰可见。 许树看著夏雪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和她因为紧张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少年人的荷尔蒙,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体会到了。 夏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有些躲闪,脸颊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就在这时,许树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轻轻碰触到了夏雪自然垂在身侧的手。 夏雪的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但没有躲开。 许树的心跳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將她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少女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有著柔软的温热,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 少年的手,宽大粗糙,带著常年劳作的茧子,却异常温暖和坚定。 两只手就这样笨拙而又郑重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喧囂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和手心里传来的滚烫温度。 夏雪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许树更紧地握住。 她不再挣扎,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甜蜜无比的弧度。 没有言语,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胜过千言万语。 过了会,许树像是惊醒般,有些不舍地,轻轻鬆开了手。 夏雪的脸颊依旧緋红,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声如蚊蚋:“我们……该回去了。” “嗯。”许树点点头,声音也有些发乾。 两人一前一后,隔著半步的距离,重新回到了喧闹的婚宴大厅。 酒席已经正式开始了,各桌推杯换盏,笑语喧譁,气氛正酣。 第49章 夏叔,这么巧 许树快步走回自己那桌,刚坐下拿起筷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恰好与一道复杂的视线撞了个正著,正是夏杰。 许树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位在旧货市场有过一面之缘,还颇为谈得来的长辈。 他放下筷子,很自然地朝那边微微頷首,笑著起身过来打了声招呼:“夏叔,这么巧,您也在这儿喝喜酒啊?” 夏杰此刻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 他看著眼前这个自己確实颇为欣赏的沉稳年轻人…… 刚刚看到他和自己女儿离场,之前他或许还有些猜测,但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巧合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他的面色因此显得有些古怪。 他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和:“是啊,好巧,小许同志,你这是?” 许树毫无察觉,笑著解释道:“今天结婚的是我表姐,我跟著家里过来送亲的,夏叔您是和男方家认识?” 夏杰听了,心里顿时瞭然,这关係拐得……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又深深看了许树一眼,含糊地应道:“嗯,算是旧识。” 就在这时,刚刚坐回自己位置的夏雪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看见许树竟然在和自己的父亲说话,而且两人看上去……居然像是认识的?! 什么情况? 她瞬间嚇得小脸都有些发白了,心臟怦怦狂跳,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她紧张地看著父亲的表情,又看看一脸自然的许树,心里七上八下,完全搞不清状况。 他们怎么会认识?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天啊…… 许树完全没注意到夏雪那边的惊嚇,他对夏杰礼貌地笑了笑:“那夏叔您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只是心里还觉得小县城就是小,这也太巧了。 只有夏杰,目光故作镇定,端起酒杯,默默抿了一口。 这酒,滋味真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许树回到座位,刚拿起筷子,旁边的许霜就凑近了些,低声好奇地问:“小弟,刚才跟你打招呼那人是谁啊?看著挺有派头的。” 许树夹了一筷子菜,隨口答道:“哦,之前去县里旧货市场认识的,姓夏,算是朋友吧,聊过几句,人挺有意思的。” 许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另一桌,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许树,声音压得更低:“哎,小弟,你看那边……那不是小雪妹妹吗?她也来了?” 许树顺著二姐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夏雪低著头,小口吃著东西,侧脸轮廓在喧闹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点点头:“嗯,看到了,刚在外面说了两句话,她爸和男方家是旧相识,过来吃席的。” 许霜闻言,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瞭然的笑意,她看了看那边文静秀气的夏雪,又看看自己沉稳的弟弟,眼里带著点促狭。 轻声说道:“那敢情好!这机会难得,趁著酒席还没散,你不多去跟人家说说话?我看小雪妹妹一个人坐在那儿也挺闷的。” 许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心里却琢磨著等会儿找个合適的机会再过去。 然而,酒席散场时,人群开始熙熙攘攘地往外走。 许树刚站起身,想朝夏雪那边挪动,却见夏雪正匆匆往外走。 夏雪也看到了他,飞快地,带著几分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句“再见”。 许树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有些疑惑,怎么走得这么急? 正当他有些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时,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小许同志,这就准备回去了?” 许树回头,见是夏杰,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夏叔,是啊,喜酒喝完了,也该回村了,您呢?” 夏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常地点点头:“我也该回了,下午还上班呢。” 他顿了顿,像是隨口提起,“上次在旧货市场,看你眼力不错,对老物件有点研究,下次要是再去淘换东西,有兴趣一起看看吗?我也好有个伴。” 许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应道:“那太好了!下次您去的时候,提前捎个信,我准到!” 两人又站著聊了几句关於杂项的话题,许树见识广博,夏杰虚心好学,一老一少倒是聊得颇为投机。 只是聊到后面,夏杰看向许树的眼神越发的古怪。 这真是一个年轻人吗?懂的未免也太多了,自己在他面前,恍若学生。 夏杰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说定了,路上慢点。” 回去的路上,夏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心翼翼地偷瞄著前面父亲蹬车的背影。 夏杰一路沉默著,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自行车铃声。 夏雪的心悬著,不知道父亲到底看到了多少,又想了些什么。 直到进了家门,夏杰放下手提包,才转过身,看著跟进屋,低著头绞著手指的女儿。 他嘆了口气,语气不像往常那样严厉,反而带著难得的语重心长。 “小雪,今天……爸看见许树那孩子了,也跟他说了几句话。” 夏雪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著父亲。 夏杰摆摆手,示意她別紧张:“那孩子,爸接触过两次,人確实不错,踏实,稳重,有想法,比一般同龄人成熟。” 他话锋一转,目光深沉地看著女儿,“但是,小雪,你现在是大姑娘了,要朝前看,高考是眼下最重要的一关,决定了你將来能走多远,能见到什么样的天地。” 他走到女儿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爸不是想困住你,更不是觉得那孩子不好。 恰恰是因为……觉得他还行,才更希望你们都能把眼前最紧要的路走踏实了,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好,你明白吗?” 夏雪听著父亲的话,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復下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著倔强和坚定,轻声却清晰地说:“爸,我知道。” “许树……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爸,您放心,我们……我们会一起考上大学的!” 看著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夏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孩子自己去走,逼得太紧,反而不好。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髮:“行……去学习吧。” 第50章 小弟,你呀…… 骡车吱呀呀地停在了许树出租屋的小院门口。 “树啊,霜丫头,那我先回了。”赶车的同村大叔吆喝了一声。 “哎,谢谢叔,您慢走!”许树应道,拉著许霜下了车。 许霜上前推开了门,她还是头回来许树的出租屋。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板床靠墙放著,被子胡乱卷在一边。 靠窗的旧书桌上散乱地堆著书和铅笔头,旁边还有个啃了一半的干饼子。 墙角放著个搪瓷脸盆,搭著条半乾的毛巾。 许霜一进门,眉头就微微蹙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小布包,二话不说就挽起了袖子。 “小弟,你呀……”她语气里带著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平时一个人在县城,也得学著照顾好自己啊!瞧这屋子乱的。” 她一边念叨著,一边利落地动手收拾起来。 先是走到床边,抖开那床薄被,仔细地拍打鬆软,然后对摺再对摺,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摆在床头。 许树看著二姐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又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挠头,嘿嘿一笑:“二姐,我这不是忙著复习嘛,一时没顾上,再说,一个大老爷们,住的地方乱点就乱点唄,不碍事。” “啥话!要是让人家小雪看到了,人家咋看你啊?”许霜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拿起墙角的笤帚开始扫地。 “再说了,忙也不是这么个忙法!住得清爽,脑子才清楚!你看你这炕席底下,都积灰了,晚上睡觉能得劲吗?” 她扫得仔细,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身子是革命的本钱,吃不好睡不好,咋能学好?下次我来,要是还这样,看我不告诉娘!” 许树心里暖暖的,知道二姐是真心疼他。 他赶紧拿起抹布,帮著擦拭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浮灰:“知道了二姐,我以后肯定注意,保证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许霜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將垃圾扫到簸箕里倒掉。 许树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光顾著琢磨挣钱和复习,这些生活细节確实没太在意,也就二姐时时惦记著。 他连忙道:“正好,咱现在就去供销社转转,把该买的都买上,反正来都来了,一次性置办齐。” 许霜点点头:“行,是该买点了,你这一个人在外面,有些东西可不能缺。” 她最后把抹布洗净拧乾,搭在盆沿上,环视了一下瞬间整洁清爽不少的小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多好,看著就舒坦多了!走吧,买完东西咱早点回去,还能赶上帮娘做晚饭。” 县供销社里依旧是人挤人,空气混杂著汗味,煤油味和糖果的甜腻气。 这是一股子好闻又不好闻的味道。 许树目標明確,先到日用品柜檯买了针线和两块黄肥皂,用旧报纸包好塞进许霜拎著的布兜里。 完事,他脚步一转,看似隨意地踱向了靠里侧,相对冷清的五金电器柜檯。 这里的光线似乎都更亮堂些,人也少,透著一股高档气息。 这年头能买得起这些五金电器的,少之又少。 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关係才行。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里面摆著些电池,电灯泡,保险丝之类的小零碎。 至於柜檯后的货架上,则摞著几个硕大的纸箱,纸箱上印著“飞跃牌”、“金星牌”的字样和黑白电视机的简笔画。 一旁的墙上还掛著大幅的宣传画,画著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其乐融融的场景,像年画里的小人,看著还挺喜庆。 许霜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她仰头看著那宣传画,又看看货架上印著电视机图案的纸箱子,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渴望。 “也不知道咱家啥时候能买得起电视机。”她忍不住轻声喃喃,像是问许树,又像是自言自语。 许树笑问道:“姐,想要不?想要咱就买一个回去,那得多风光啊!” 许霜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贵得要命,还得要专门的票……咱家哪买得起……” 她拉了拉许树的袖子,小声说:“小弟,看也看过了,时间差不多了,咱回吧?” 许树没动,嘴角却勾起一抹瞭然又带著点小得意的笑。 他上前一步,手指在玻璃柜檯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对柜檯后那个正打著毛线,爱搭不理的中年女售货员开口,声音清晰:“同志,麻烦您,把那台12寸的黑白电视机拿下来我们看看。” 女售货员撩起眼皮,上下扫了他们一眼。 姐弟俩今天虽然穿著都是新衣服,但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是標准的农村娃打扮,绝不是城里人,完全没那味儿。 她鼻子里轻哼一声,毛线针没停,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视:“看啥看?这玩意儿金贵著呢!碰坏了算谁的?再说,这得要工业券和电视机票,你们有吗?” 许霜脸唰地红了,窘迫地低下头,使劲拽许树的衣角,声音发急:“小弟!算了算了,咱快走吧……” 许树却像没听见,面色平静,再次开口,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度:“同志,您只管拿下来,至於票,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呢?” 说著,他伸手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缓缓掏出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淡黄色的特殊票券。 票券纸质挺括,上面印著繁复的花纹和“侨匯券”字样,上面还有面额,看著就比普通工业券气派。 许霜一眼瞥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把抓住许树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带著惊恐:“小弟!你!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此刻的她心跳得像擂鼓,这玩意儿她只听人说过,是外面匯钱回来才能换到的稀罕物,比电视机票还难搞! 小弟怎么会有的?! 许树反手轻轻拍了拍二姐冰凉的手背,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安抚和得意:“二姐,別慌,没事,前阵子去省城找老吴出货,他路子野,认识有外匯券的人。 当时我咬牙用一部分现钱加些好皮子,跟他换了些侨匯券,就想著给家里添个大件,欠了他个人情不假,但这绝对值!” “天老爷,你这是侨匯券?!” 那女售货员看到侨匯券,態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第51章 前倨而后恭,好笑好笑 只见她猛地放下毛线活,脸上堆满了惊讶和热情的笑容,几乎是从柜檯后弹了起来:“哎哟哟!同志您早说啊!有侨匯券就行!这就给您拿!这就拿!” 前倨而后恭,好笑好笑。 果然,不管是什么年代,有钱就是大爷。 更何况这还是比大团结还要顶的侨匯券。 她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小心翼翼的踩上去,从货架最高处小心翼翼搬下那个印著“飞跃牌12寸”的大纸箱。 轻轻放在柜檯上,又拿出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箱胶带。 “您瞧瞧!这电视机可是紧俏货!飞跃牌的,质量顶呱呱!图像清晰声音亮!”她一边开箱一边热情介绍,跟刚才判若两人。 纸箱打开,泡沫塑料包裹著一台方方正正,屏幕漆黑,右下角有几个旋钮的黑白电视机。 许树仔细检查了外壳有无磕碰,屏幕有无划痕,又让售货员通上电试了试。 虽然没接天线只有雪花点,但证明確实是好的。 確认无误后,他点点头,开始点钱点券。 厚厚一沓大团结和那几张珍贵的侨匯券递过去。 售货员笑得见牙不见眼,仔细清点,开票,盖章,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旁边几个零星的顾客和其他柜檯的售货员都投来震惊与羡慕的目光,低声议论著。 “嚯!真买啊!” “侨匯券!这小伙子啥来头?” “了不得!这乡下人以前都穷得叮噹响,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阔气了?” 许树面不改色,小心地把电视机重新装箱,用绳子捆好。 许霜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感觉像做梦一样。 不过此刻心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可是她小弟,就问你们牛不牛吧! 提著沉甸甸的电视机箱子走出供销社,许霜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现实,脚步有些发飘,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弟弟。 许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步伐都似带著风。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许树的胳膊,声音里带著一丝恍惚,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醒这个美梦:“小弟……你,你掐掐我胳膊,使劲掐一下。” 许树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她。 只见许霜微微仰著脸,眼神有些迷茫,脸颊因为激动泛著红晕,正非常认真地看著他,等著他动手。 许树顿时乐了,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更盛了,故意逗她:“咋了二姐?真当是做美梦呢?” 他当然捨不得真掐,只是用指关节轻轻碰了碰许霜的胳膊,笑道:“疼不疼?是不是真的?” 许霜感受著那轻微的触感,非但没清醒,反而更晕乎了,她喃喃道:“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小弟,这电视机,真是咱家的了?我咋总觉得……心慌慌的……” 看著二姐这副又欢喜又害怕的模样,许树心里软成一片,语气放得更柔:“二姐,你就把心稳稳当放肚子里吧! 往后啊,咱家好东西还多著呢!这才哪到哪?等新房盖起来,把这电视机往亮堂的堂屋一摆,接上天线,到时候咱全家坐炕上看电视,那才叫美呢!” 许霜深呼吸了几口,脸上的红晕这才渐渐消退。 “嗯!小弟,你真能耐!” 姐弟俩走在大街上,一路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许霜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慢慢的也就適应了下来,嘴角不由的带著一丝得意。 来到公交站台前,见许树要坐车回去,许霜就有些犹豫。 “小弟,要不……咱看看有没有顺路的骡车?省点车钱……” “不用省。”许树一口回绝,语气带著张扬,“二姐,咱今天坐公交回去!这大傢伙,得让它风风光光进村!” 两人走到公交站,正好赶上一趟回他们村方向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但许树抱著的那个电视机箱子,无疑就是最扎眼的焦点。 一上车,所有乘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就集中了过来。 好奇、惊讶、羡慕、探究…… 各种眼神在他们姐弟和电视机之间来回扫射。 “这……这买的是电视机?!” “我的老天爷!真是电视机啊!啥牌子的?” “飞跃牌?这得花老多钱了吧?没票也买不到啊!” 不等许树回答,旁边就有人抢著说:“那肯定啊!没票能搬出来?” 许树笑著简单应了几句:“嗯,飞跃牌的。” 许霜被眾人瞧得不好意思,低著头,脸颊微红,但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公交车一路顛簸,许树小心地护著电视机箱子。 公交车终於在村口不远处停下。 许树抱著大箱子刚下车,眼尖的村民就炸开了锅。 “快看!树小子抱的是啥?” “那么大的纸箱子……上面画的是……是电视机?!” “我滴妈呀!真是电视机!老许家买电视机了?!” “这可是咱村第一台电视机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村。 在田埂上嘮嗑的妇女,在院门口抽旱菸的老汉,玩耍的孩子……全都呼啦啦地围了过来。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著,围著许树又蹦又跳,想摸又不敢摸。 大人们则七嘴八舌地问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火热的羡慕。 人群簇拥著许树姐弟,浩浩荡荡地往许家院子走,场面比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上午吃完饭就回来的许老爹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外面喧譁,刚直起腰,就看到儿子抱著个印著电视机图案的大纸箱,被黑压压的人群簇拥著进了院门。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斧头差点掉地上,待看清那箱子上的字和图,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树啊!这……你咋把人供销社的电视机给搬回来了?!” 许母闻声从灶房跑出来,手里还拿著擀麵杖,看到电视机箱子,先是惊喜地呀了一声,隨即习惯性地心疼钱,拍著大腿:“哎哟喂!你这孩子!这得花多少钱啊!太浪费了!日子不过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比谁都灿烂,围著电视机箱子左看右看。 许树真是太给她长脸了! 老支书,张猎户,还有李建军等人闻讯赶来,院子里很快就挤得水泄不通。 “老许!你家树小子真是这个!”张猎户翘著大拇指,嗓门洪亮,“太能耐了!咱们村头一份!” “何止咱村!怕是十里八乡头一份!”老支书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用力拍著许树的肩膀。 李建军拉著田花挤到最前面,看著电视机箱子,眼睛瞪得溜圆,嘿嘿傻笑:“树弟!你真行!往后俺们能来你家看电视不?” “还有我!还有我!”一旁的几个半大孩子们当即尖叫著,很是兴奋。 第52章 树大招风啊! 傍晚,许家堂屋里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台崭新的12寸飞跃牌电视机被郑重地摆在擦得鋥亮的炕桌上,像一尊黑色的宝匣,一旁无数道眸子皆落在上面。 许树正小心翼翼地调整著那对银光闪闪的兔耳朵。 图像在雪花与扭曲的人影和刺耳的噪音间来回跳跃,引得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一阵阵惋惜的惊呼。 “哎呀!又没了!” “往左点!再往左点!哎对对对!好像又有了!” “树小子!手稳当点!”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渴望,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掰那天线。 几个半大小子甚至为了谁占最好的位置而互相推搡起来,被自家大人低声呵斥才老实。 许树全神贯注,微调著角度。 终於! 屏幕上的雪花骤然褪去,一个清晰的图像跳了出来,是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小小的喇叭传出来,虽然带著点杂音,却异常清晰! “出来了!真出来了!” “哎呀妈呀!真能看见人!” “听见声了!真清楚!” 瞬间的寂静后,整个堂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惊嘆! 孩子们兴奋地在原地跑来跑去,大人们赶紧搬来小板凳和马扎,甚至砖头块,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堂屋和院子,后来的人只能踮著脚站在后面,伸长了脖子看。 许家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许老爹被几个老伙计围在中间,此刻黝黑的脸上泛著红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老伙计们递过菸袋锅,翘大拇指,嘖嘖称讚:“老许!你家树小子真是这个!太能耐了!” “咱们村头一份!不,怕是十里八乡头一份!” “老许,你往后就等著享福吧!” 许老爹接过烟,嘿嘿笑著,努力想保持沉稳,但那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娃自己瞎鼓捣,运气,运气好……” 许母则被一群妇女围著,听著七嘴八舌的羡慕和夸奖。 “他婶子,你可真有福气!养出这么能干的儿子!” “这电视机得老贵了吧?还得要票!树小子路子真野!” “往后俺们可都得来你家看电视了,你不嫌烦吧?” 许母嘴上连连说著:“哎呀,瞎花钱!这败家孩子,日子不过了……” 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不停,忙著给乡亲们抓瓜子、倒热水,脸上的笑容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许树和许霜忙著维持秩序,招呼大家小心別碰著电线。 许霜则细心地注意到,几个平日里见面只是点头招呼的女同志,此刻也挤在人群里,对她笑得格外热络,言语间充满了夸讚和近乎刻意的亲近。 这种极致的反差,再一次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富在深山有远亲。 新闻结束后,又播放了一段简单的文艺节目。 咿咿呀呀的戏曲唱段让老人们听得入了迷,直到屏幕跳出再见二字,雪花点再次出现,人们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 “这就没了?” “明天还放不?” “树啊!明天俺们还能来看不?”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人群才说说笑笑地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的瓜子皮和杂乱的脚印。 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后,院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 一家人虽然疲惫,但精神仍处於兴奋状態。 许母打来一盆清水,用一块崭新的软布,小心翼翼,一遍遍地擦拭电视机的每一个角落。 就连屏幕边框和后面的旋钮都不放过。 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再次念叨:“这电视机就是金贵……瞧这亮堂劲儿,比十盏油灯都强,怕是费不少电哦……” 许老爹坐在炕沿上,吧嗒著旱菸,烟雾在昏黄的灯泡下繚绕。 他不像白天那样爱说话,但眼神始终没离开那台电视机,目光复杂。 有儿子带来的巨大面子和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树大招风啊! 这日子变化太快,好得让人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重重吸了一口烟,对许树说:“树啊,这玩意儿金贵,往后看著点,都仔细些,人来人往的,也防著点手脚不乾净的。” 虽说他们家如今在村子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但终究还是会有一些坏东西。 难保不会干一些手脚不乾净的事情来。 许老爹自己是过来人,对於村子里的某些人看的透彻的很,自然才会想著提醒许树一嘴。 “我明白。”许树点头应道。 “我寻思著,往后也不能天天这么看,太耽误工夫,也影响咱自家人休息,要不咱定个规矩,就每周六晚上和周日白天开放,让大伙儿有个盼头,咱自家也能清静几天。” 老两口听了,都觉得在理,点头同意。 这时,许老爹像是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炕梢的旧木箱前,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红布,露出一台外壳有些斑驳的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收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眼神里带著几分怀念,嘆了口气:“唉,这老伙计,跟了我那么久,那年为了买它,咱家吃了半年的咸菜疙瘩,现在跟这电视机一比,可真成了老古董嘍……” 许母一边收拾著炕桌上的茶碗,一边接过话头,脸上带著笑,语气里却带著点试探的意味:“树啊,你二姨今天还拉著我说呢,说你现在可真是大变样了,办事老成,说话在理,看著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夸你有出息呢!” 许树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整理著电视机的电源线。 他心知,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后面多半跟著事。 果然,许母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带著几分商量和期盼:“你二姨还说……你看,现在咱村这副业队搞得红红火火的,家家都跟著沾光。 她家那边……条件你也知道,就指著你二姨夫那点手艺和几亩地,日子紧巴。 她寻思著,能不能……让你跟老支书说说,也带带他们家?哪怕让你二姨夫过来跟著打打杂,出出力也行啊?” 第53章 与有荣焉 许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顿时明了。 难怪二姨今天在酒席上对他格外热络,原来这马屁不是白拍的。 他直起身,看向母亲,目光严肃,语气平和:“娘,这副业队是村集体的,可不单单是我许树一个人的,咋安排人,干啥活,都得老支书和队里商量著定章程,我说了不算。”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再说了,二姨家离咱屯十几里地,来回不方便。 副业队的活,都是按户按人头,就近安排的,哪样不是得靠大傢伙儿扎堆一起干? 他们一家单独插进来,住哪儿?干啥?咋算钱?咋分钱?这不合適,也容易让屯里其他人说閒话。” 许母听完,脸上期待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慢慢黯淡下去,有些掛不住,訕訕地低下头,嘟囔著:“我也就隨口一问……觉得是亲戚,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许老爹这时重重地哼了一声。 只见他把菸袋锅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脸色沉了下来:“帮衬?早干啥去了?以前咱家难的时候,咋没见他们这么上赶著? 现在看咱日子过起来了,就想来沾光?哼!我看翠莲她爹那点心思,全用在算计这头了!在那边这两天,我就没顺气过!不就是嫁了一个城里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显然,这次去参加酒席,姜大海家某些言行让许老爹心里憋著不快,此刻借著话头髮泄了出来。 许树见母亲神色尷尬,父亲动气,缓和了语气,说道:“娘,亲戚之间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但得在理上。 咱现在把自家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正道,等以后咱真有更大的能力了,能拉一把的时候,自然不会看著亲戚受苦。 但现在,规矩就是规矩!” 许母听了儿子这番话,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知道儿子说得在理,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收拾了。 许老爹又闷头抽了几口烟,脸上的怒气渐渐平復,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和认可。 第二天一大早,司岗屯磨坊。 许霜正在清理石磨槽里的残渣,田花走了过来,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不大却清晰:“霜姐,今天不是要去县里买电机吗?要不,我……我去吧。” 许霜有些惊讶,抬起头:“你去?那电机可不轻,路又远……” 田花脸微微一红,低声道:“建军哥说……他陪我去一趟,所以我就想著……要不试试看。” 许霜顿时明白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哟,这是有人护驾了?行啊花儿,现在都知道找帮手了。” 田花的脸更红了,羞得直跺脚:“霜姐!你……你瞎说啥呢!” “好好好,我不说了。”许霜笑著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和介绍信,仔细交代了要买的电机型號和注意事项,“路上小心点,钱拿好,早去早回。” “嗯!放心吧霜姐!”田花接过钱和信,用力点点头。 乡间土路,晨雾尚未散尽。 李建军一大早就等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难得地换了件洗得发白的乾净劳动布上衣,头髮也用水抹得服帖了些。 毕竟,这对於他来说,无异於是两人之间的约会。 看到田花走过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手脚却不知该往哪放:“花……花儿,来了?” “嗯。”田花低声应了一句,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两人一前一后,隔著半步的距离,走了十几分钟,才到大路。 去县城的班车上人不少,拥挤不堪。 李建军努力用自己壮实的身躯为田花隔出一点空间,手臂绷得紧紧的。 田花见状,心中感动,隨即低声道谢。 车身顛簸时,两人的手臂难免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迅速缩回,车厢里混杂的气味也掩不住那份尷尬又甜蜜的空气。 为了打破沉默,李建军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不错。” “嗯。” “树弟真有本事,家里都买电视机了,也不知道我家啥时候也能买一个。” “是啊,多亏了树哥。”田花轻声附和,话匣子慢慢打开了,“要不是树哥带著咱干副业,我家往后都不知道咋过……” 李建军听到这话,心里一软,趁机道:“你一个姑娘家,撑起一个家,不容易……” 田花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別过头:“习惯了。” “以后……以后有啥重活,你吱声。”李建军笨拙地表达著,“我力气大……” 田花听到这话,原本微微泛红的眼圈更湿了些,她飞快地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过了几秒,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建军哥。” 这句简单的回应,让李建军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傻乎乎却又无比满足的笑容,重重点头:“哎!不用谢!” 县城五金交电公司门市部里,各种型號的电机和工具琳琅满目。 面对售货员询问的眼神,田花一时有些无措。 原本来之前,许霜都已经和她说过了,可此刻她脑袋一下子就像是变成了浆糊。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李建军这时上前一步,拿出村里开的介绍信,清晰地说道:“同志,我们要买一台带动石磨的电机,功率要……” 他报出的型號和参数,是提前问过许树和村里老电工的。 售货员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后,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们两人,些微惊讶:“哟,司岗屯的啊?听说现在你们村可以啊,通电了不说,现在磨坊都要换电机了?你们村那个叫许树的年轻人,是真能干啊!” 旁边一个来买零件的中年人也搭腔:“是哩!司岗屯现在名气可不小,搞副业搞得风生水起!” 田花和李建军听著这些议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 第54章 食品厂大单 办手续,交钱,开票,一气呵成。 李建军二话不说,扛起那台沉甸甸的电机,田花则拿著零碎的配件和发票,两人之间此刻颇为默契。 临近中午,田花本来打算早点回去。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县里面解决吃饭的问题,也能省下一笔钱。 可李建军硬拉著田花进了街边一家乾净的小麵馆。 看著装潢,也是最近刚开张的个体户。 对于田花来说,下馆子是极其奢侈的事。 “建军哥,还是不要这样铺张了吧,早些回去,我家里还有昨天剩下的……” 田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不安地绞著洗得发白的衣角,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墙上手写的价目表,心里飞快地算著这一顿要花掉多少鸡蛋钱。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李建军大手一挥直接打断:“剩饭哪能顶饱?干活就得吃实在的!再说了,回去也不知道啥时候了,听我的!” 他语气坚决,带著不容置疑的劲儿。 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包著的,有些皱巴巴的毛票,熟练地数出几张,啪的一声拍在油腻腻的木头柜檯上。 抬头对著繫著白围裙的服务员喊道:“服务员同志!两碗肉丝麵,多加点汤!再来五个大肉包子,要刚出锅热乎的!” 这一连串动作乾脆利落。 田花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酸酸涩涩的,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 她默默走到靠墙的一张旧方桌边坐下,低著头,不敢看周围。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油花点点,几缕瘦肉丝和碧绿的葱花铺在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五个白胖胖,喧呼呼的肉包子也紧跟著放在小竹筐里送了过来。 李建军把满满一碗麵推到田花面前,又把竹筐往她那边挪了挪,自己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田花看著眼前这碗对於她来说过於丰盛的面,又看看李建军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鼻尖有点发酸。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动作斯文,心里却像这碗面一样,热乎乎的。 她很久……很久没有在外面吃过这样的饭了。 李建军一边大口吃著,一边偷偷观察著田花。 见她终於动了筷子,心里才踏实下来。 黝黑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吃得更加香甜了。 小麵馆里人声嘈杂,空气虽然有些油腻,不过这方桌子上,两个年轻人的心倒是越来越近了些。 “树弟说的果然没错,喜欢就要大声喊出来才行……我现在都还没喊出来,都已经这样了,要是真喊出来了,岂不是……成了?” 正当李建军心中想著这些的时候。 或许是气氛使然,田花轻声说起了她家里的事。 像是找到了一个树洞,田花一股脑的將自己的心事全都倒了出来。 李建军认真听著,隨后安慰道:“別怕,花儿,以前我家也难,我娘身体也不好,但现在跟著树弟干,日子不是一点点好起来了么?往后会越来越好。” 最后,他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花儿,以后……以后有我呢。” 田花没抬头,脸颊红得像晚霞,手指捏著衣角,许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听到田花这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回应,李建军猛地愣住了。 隨即,一股巨大且滚烫的喜悦像潮水般瞬间衝上头顶。 让他黝黑的脸膛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而傻气的嗬声。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被麵汤呛到似的咳嗽了两下,伸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掩不住嘴角那控制不住向上咧开,越咧越大的傻笑。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点著了一样,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才好。 他猛地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麵汤,想掩饰內心的激动,结果差点真呛到,憋得脸更红了。 看著李建军那副根本藏不住,咧著嘴傻乐的憨样。 田花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忍不住低下头去,用筷子轻轻拨弄著碗里的麵条,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甜的弧度。 她心里那点羞涩和紧张,忽然就被他这毫不作偽的傻气冲淡了不少,化作一股暖融融的安心充斥整个心底。 之前的时候,许霜就和她说过。 但是碍於她自身家庭情况,她心思自然不在这方面。 看著眼前这个憨货,田花第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旁的姑娘家说的甜甜的感觉。 她飞快地抬眸瞟了他一眼,见他还在那儿兀自傻乐,便又赶紧低下头,肩膀几不可查地轻轻耸动了一下,像是忍俊不禁,又怕被他发现,只好假装被麵汤的热气熏到了眼睛。 就在两人差不多吃完,李建军正准备结帐的时候,旁边一桌几个穿著工装,像是县里哪个厂子职工的男人们的谈话声,不经意地飘了过来。 一个嗓门洪亮的说:“可不是嘛!我们厂食堂最近採购的素鸡,量贼大!听说就是县食品厂放出来的任务,敞开收,价格比供销社零卖还高几分钱呢!” 另一个接话:“食品厂?他们收那么多素鸡干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先前那人压低了点声音,但还是能听清。 “说是要试製什么新品种的素食罐头,供应外地,需求大著呢!现在正愁货源,周边村子谁家能做得出品相好,又够量的,那可是抢手货!” 这话音清晰地传到了李建军和田花的耳朵里。 李建军正要掏钱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田花。 田花也恰好抬起头,两人目光交匯,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亮光。 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过来送枕头。 田花心思细,嘴唇微动。 李建军重重地点了下头。 第55章 她太想进步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脸上堆起憨厚又略带侷促的笑容。 只见他凑近旁边那桌,声音洪亮地搭话:“几位大哥,打扰一下!刚才听您几位说……县食品厂在收素鸡?这事儿是真的不?” 那桌几个正喝得面红耳赤的工人闻声转过头,见是个面相憨厚的农村小伙和一个靦腆的姑娘,倒也没介意。 那个嗓门大的打量了他们一眼,爽快地说:“那还有假?我们厂食堂採购员亲口说的!食品厂最近下的任务,量大著呢!怎么,小伙子,你们村里有能做这个的?” 李建军连忙点头,语气带著点自豪:“哎!咱村磨坊正琢磨著搞豆製品加工呢!刚买了新电机!” 田花在一旁小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柔但清晰:“大哥,请问您知道大概是个啥价钱收?对素鸡的大小,乾湿有啥要求不?” 那工人见他们问得仔细,来了兴致,用筷子比划著名:“价钱比供销社零售肯定高!具体多少得去食品厂业务科问,要求嘛,听说要偏细一点,晾得乾爽,不能黏糊,顏色要正,不能发黑!关键是量要能跟上!” 另一个工人也插嘴道:“对!现在周边能做好的不多,食品厂正愁货源呢!你们村要真能做出来,准保不愁卖!” 得到了更確切的消息,李建军和田花心里更有底了,连声道谢:“谢谢几位大哥!太感谢了!” 回到自己桌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和篤定。 隨后李建军迅速结完帐,提起电机,快速走出麵馆。 路上两人显得都很是兴奋。 毕竟这要是成了,那磨坊这边基本上算是盘活了。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相比之前的沉闷,现在两人之间可以说关係拉近了一大截。 要不是碍於还没正式確定关係,李建军都想直接上前牵手了。 一直到下午,两人才风尘僕僕地回了村,径直来到磨坊。 许树和许霜正在调试新砌的灶台。 许霜眼尖,一眼就瞧见並肩走来的两人。 李建军黝黑的脸上还带著点未散尽的兴奋红晕,田花虽然微低著头,但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却逃不过许霜的眼睛。 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比去时亲近了许多的氛围,让许霜立刻抿嘴笑了起来。 她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许树,朝那边努努嘴,递过去一个狡黠又瞭然的眼神,压低声音:“瞧见没?我就说有情况吧?这俩人,出去一趟,回来味儿都不一样了。” 许树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也会意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毕竟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 他可是记得重生前,自己从外面回来时,恍惚听人说起田花最终还是嫁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十几,脾气暴躁的老光棍,换了一笔微薄的彩礼给她娘抓药。 那时的田花,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再不见如今这般的鲜活气儿。 以田花的相貌和勤快性子,若非被家里那沉重的担子压得实在喘不过气,走投无路,又怎会甘心跳进那样的火坑? 这其中的缘由和苦楚,前世的许树也只是唏嘘一番,並未深想,更无力改变。 而如今的话,田花自然已经是走上了一条不同世界线的道路。 李建军和田花走到近前,仔细匯报了採购情况,將电机和各项票据都交到了许霜手中。 许霜接过东西,却没立刻查看,而是笑吟吟地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后落在田花微红的脸上,故意拉长了声音,打趣道:“哟,这趟县城去得值啊!不光买回了电机,我看……是不是还把啥別的事儿也给办了?花儿,你这脸咋红扑扑的?是不是建军路上光顾著表现,没给你买水喝呀?” 田花被她说得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跺脚嗔道:“霜姐!你……你瞎说啥呢!” 说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躲到许树身后,假装去查看那台新电机。 李建军更是臊得手脚都没处放,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挠著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瓮声瓮气地辩解:“霜妹子,你可別……別拿俺们开涮了,俺就是……就是帮把手……” 许霜见两人这反应,笑得更欢了。 许树在一旁看著,无奈地摇摇头。 二姐如今也变得更加开朗,偶尔调皮一下也是蛮不错的。 过了会,李建军望向许树:“树弟,我们在县里听说,县食品厂好像在大量收购素鸡丝,价格给得不错,比零卖划算多了,咱们村磨坊要是能做出品相好的,是不是……能掺合一手。” 许树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可是条好路子!” 他略一沉吟,脑子飞快地转著:“食品厂收量大,要求肯定不低,咱磨坊现在靠石磨,出浆细不细、匀不匀是关键。 等新电机装好,动力足了,再琢磨琢磨工艺,把泡豆、磨浆、点卤、压榨这几道工序都弄精细点,专门做品质好的素鸡,准能行!” 一旁的许霜也是有些眉飞色舞:“这事儿我看能成!回头我找时间去和老支书商量,把这当成磨坊下一步的重点,要是真能拿下食品厂的订单,那可是笔稳定的大进项!” 李建军见许树两人这么肯定,黝黑的脸上也乐开了花,搓著手连连点头:“哎!树弟你说行,那肯定行!需要干啥,你儘管吩咐就是了!” 一旁的许霜一直认真听著,这时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地说:“这事我看靠谱,等电机装好,磨坊能稳定出细活了,我就抽空去县食品厂跑一趟,找他们业务科的人当面问问具体章程。 既然有这风声,咱就得当个正经事去办,说不定真能谈下来。” 她现在是这磨坊的领头人,当然要站出来。 自然不可能事事都依靠许树,如今不赶快上手,等许树之后上学去了,那要依靠谁? 她话音刚落,站在稍后一点的田花,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小声开口:“霜姐……那个……要是你去的话,能……能带上我一起吗?我也想跟著去学学,看看人家是咋要求的……” 许霜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著田花。 只见田花微微低著头,脸颊泛红。 许树顿时明白了这姑娘的心思。 她是真的太想进步了。 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带著鼓励:“行啊!咋不行?花儿你心细,记性又好,到时候正好帮我记著点关键要求,咱们姐俩一起去,也有个伴儿!” 得到肯定的答覆,田花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又略带羞涩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谢谢霜姐!” 李建军在一旁看著,偷偷冲田花竖了个大拇指。 第56章 搬家 夜。 煤油灯的光晕像个调皮的小人儿,在许家堂屋里一摇一晃。 许老爹盘腿坐在炕沿,吧嗒著旱菸。 烟雾繚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郑重。 明天就是开工动土的日子。 这可是他早先时候正儿八经找的先生帮忙看的。 他清了清嗓子:“明儿个新房就正式动土了,咱这老屋得先扒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许母正纳著鞋底,闻言抬起头,脸上愣了愣:“这仓促间能搬哪儿去?总不能睡野地里吧?” “我早就琢磨好了。” 许老爹磕了磕菸灰,“树呢,还回县里租的那小屋住,复习功课要紧,不能耽误,咱仨暂时搬去咱爹留下的老屋那。” “咱爹的那老屋?”许母微微蹙眉,“那儿好些年了没人正经住,破败得很,能行吗?” “咋不行?”许老爹语气篤定,“那屋子是旧,墙厚实,顶也没漏,就是灰大了点,收拾收拾,遮风挡雨没问题,总不能临时搭窝棚將就吧?” 许树点头:“爹安排的妥当,县里我那边啥都有,也方便,老屋收拾一下,暂时住著也行,等新房起来就好了。” 许母嘆了口气,终究没再反对:“成吧,总归是个窝。” 隨后许母起身便开始提前收拾起来。 这不收拾还好,一收拾,倒是收拾出不少东西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许家院里就忙碌起来。 被褥衣物打成捆,锅碗瓢盆装进筐,虽说是暂时搬迁,零零碎碎的东西也不少。 左邻右舍的婶子们闻讯赶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这个拎起包袱,那个端起瓦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 “老许家要起大瓦房了,这是大喜事!临时挪个窝,没啥!” “嫂子放心,俺们帮你拾掇,保准那老屋住得舒坦!” “霜丫头,这包袱给我,你细胳膊细腿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忙活著,张猎户扛著半扇新打的野兔子肉过来,见状把肉往院墙掛鉤上一甩,搓搓大手就加入了搬运的队伍。 “老许,搬家这力气活,咋不早吱一声!” 他声音洪亮,脸上泛著红光,精气神十足,比起前阵子的颓唐简直判若两人。 要不怎么说这钱养人呢。 他一把扛起装满了杂物的沉重麻袋,脚步稳。 许老爹笑著递过一根烟:“想著自家能行,就没想麻烦大伙儿。” 过了会,张猎户凑到正在整理书本的许树身边,压低声音:“树啊,搬县里住,复习可不能落下!眼看没多少日子了,咋样,有把握没?” 许树將一摞摞笔记小心放入书包,闻言笑了笑:“张叔放心,考大学……问题不大。” 经过这段时间的复习,以前学的知识,现在摸著书本,慢慢也都想起来了,甚至於他觉得比以前学得还顺溜些。 张猎户欣慰地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对了……” 他话锋一转,挤挤眼,带上一丝调侃,“听说……县里有个姓夏的姑娘,跟你处得不错?啥时候带来给叔瞧瞧?你爹娘可没少夸,说得跟天仙似的。” 许树失笑,摇摇头:“张叔,您听我爹娘瞎说,现在还只是同学朋友,眼下高考最重要,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见他也不扭捏,张猎户哈哈大笑,心知此事十有八九妥了。 隨即用力又拍了他一下:“成!你小子心里有谱就成!不过好姑娘可紧俏,该上心还得上心!到时候定了,记得请叔喝喜酒!” 说笑间,东西搬得差不多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村东头更偏僻处的老屋走去。 这边住的人已经没多少了,大部分都已经搬到了村西头去了,以至於这边都显得有些破败。 几个土包在那里,零零点点,看上去颇为荒凉。 许树爷爷留下的老屋孤零零地立在个土坡下,墙皮脱落得厉害,木窗架子断了一截,有些歪歪扭扭。 而院墙也塌了半截,因为没人打理,院里面荒草长得都快有半人高。 但正如许老爹所言,主体结构还在,青砖到顶,看得出当年也曾是份不错的家业。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一股陈年的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 许树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內。 熟悉的土炕,歪斜的旧桌,墙角堆放的满是灰尘的不知名杂物…… 剎那间,童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夏夜里,爷爷摇著蒲扇,坐在炕头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狐仙鬼怪故事,嚇得他直往爷爷怀里钻。 爷爷粗糙的大手摸著他头顶,声音苍老却温和:“树啊,做人要踏实,心要正,这样將来才有出息……” 记忆的最后,是爷爷病重躺在炕上,枯瘦的手紧紧攥著他的小手,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一年,他十二岁。 关於奶奶,他没有任何印象,只听爹娘偶尔提及,说是很早以前就没了。 物是人非。 许树心里驀地一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縈绕心头。 重生归来,他能改变许多事,却再也见不到那位慈祥的老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挽起袖子,和大家一起投入清扫工作当中。 洒水、扫地、擦抹、除草…… 忙活了大半天,老屋总算勉强能住人了。 虽然依旧简陋,但窗明几净,有了些许烟火气。 这老房子一旦不住人,少了人味,风吹雨淋,再好的根基也慢慢变得破败不堪,好在如今总算又有了人气。 看著收拾出来的能遮风挡雨的屋子,许母心里踏实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她赶紧从带来的家什里找出茶叶罐,烧上一大锅开水,给前来帮忙的眾人沏上热茶。 “他婶子,今天可多亏了你们搭把手!不然就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啥时候!快坐下歇歇,喝口茶!” “建军,你也辛苦了,扛了那么多重东西!赶紧喝口水!” 李建军嘿嘿一笑道:“不辛苦,应该的。” 几位婶子笑著摆手:“乡里乡亲的,客气啥!你们家起新房是大事,咱们能帮上忙,心里也高兴!” 张猎户接过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抹嘴笑道:“嫂子太见外了!树小子带著咱们挣钱,这点忙算啥?以后有啥力气活,儘管招呼!” 许老爹听到这话,心里也暖烘烘的。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便对许母和许树交代道:“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你们娘仨先安顿著,我得去新房地基那边盯著点,今下午就开始放线挖地基了,得去看看。” 许树点头:“爹您去吧。” 许老爹又跟帮忙的乡亲们打了声招呼,便揣著菸袋锅,大步流星地往村西头走去。 第57章 祖荫 新房子那边,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请来的几位都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瓦匠和木匠老把式,带著各自的徒弟和帮工,足足有十几號人。 许老爹捨得花钱,工钱给得足,伙食也管得好,大伙儿干活自然格外卖力。 只见老师傅们拿著长长的线绳,水平尺和木桩,正在仔细地丈量定位,確保地基打得方正牢固。 几个壮劳力已经抡起镐头和铁锹,沿著画好的白线开始挖掘地基沟,泥土被一锹锹翻出来,堆在一边。 空气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腥气和汉子们劳作的汗味。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號子声传得老远,引得不少村民围在旁边看热闹,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羡慕和议论。 “老许家这回可是动真格的了!” “瞧这地基挖的,嘖嘖!也不知道我家啥时候能有著条件。” “请的都是好手!这房子盖起来,指定结实又气派!” 许老爹走到近前,给领头的杨师傅递了根烟,仔细看了看放线的位置和挖土的深度,满意地点点头:“杨师傅,辛苦大伙儿了!就按咱们商量好的章程干,料要用足,活要干细!” 杨师傅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笑道:“老许你放心!咱干这行几十年,口碑不是吹的!保准给你起一座亮亮堂堂,结结实实的好房子!” 许老爹蹲在地基边,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色。 他怎么也没能想到,自家竟然会有一天能起新房子。 目光扫过那些被翻出来的深色泥土,他的思绪有些飘远。 这片宅基地,往前数几十年,还是他爷爷那辈开荒出来的薄田,石头多,土质差,收成一直不好。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著爹娘在这地里刨食,一镐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也刨不出多少粮食。 那时候,能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奢望,盖新房?那是梦里都不敢想的事。 后来,日子稍微好点,但也仅仅是饿不死的程度。 为给老大说媳妇,为给树小子凑学费,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年年挣的工分钱,刚到手就还了旧债,窟窿永远填不满。 他看著这老屋一年年破败,墙皮掉了,房梁歪了,雨天漏雨,冬天透风,他这当爹的心里像压著块大石头,憋屈,又无可奈何。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总觉得对不起老婆孩子,没能让他们住上个像样的窝。 至於现在,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他微微佝僂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等房子盖起来,霜丫头说对象也更有底,老婆子冬天再也不怕冻著关节了,树小子往后娶媳妇也不会掉面。” “嘿,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咯!” 他深吸了一口面前的泥土腥气。 他第一次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好闻。 傍晚,小方桌支在收拾出来的老屋堂屋里。 一家人围坐著吃晚饭。 简单的疙瘩汤,贴饼子,咸菜丝,虽然简单,但忙累了一天,吃起来格外香。 许老爹心情显然极好,不知从哪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地瓜烧,黝黑的脸膛泛上红晕,话也跟著多了起来。 “你们啊,別瞧咱家现在这样,往前数几代,咱老许家那也是阔过的!” 他带著几分酒意,声音不自觉拔高,“听我爷爷说,咱祖上,在清朝那会儿,出过举人老爷!那可是正经的官身!在县衙里管过事,有名望著呢!” 许霜正低头喝汤,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爹,您又喝多了说胡话呢?咱家可是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队里档案写得明明白白,哪来的举人老爷?您怕是戏文听多了。” 许树也笑著摇头:“爹,您这牛吹得可有点大,真要是那样,咱家还能穷了这么些年?早该留下点金山银山了。” 许母没好气地瞪了老伴一眼:“可不就是胡咧咧!喝点猫尿就不知道姓啥了!净给孩子说这些没影儿的事,祖上真要是阔过,还能留下这破屋烂瓦?赶紧吃你的饭!” 被妻女连连质疑,许老爹脸上有些掛不住,酒劲往上涌,较真起来:“嘿!你们还不信?我告诉你们,祖上不光阔过,还真留下好东西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你们当我吹牛?好!今儿我就让你们开开眼!叫你们知道知道,老许家不是泥腿子出身!” 说著,他竟真走到墙根,抄起一把挖野菜用的旧铁锹,衝著许树和许霜一挥手:“走!跟我来!爹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啥叫宝贝!” 许树和许霜面面相覷,都觉得老爹这是醉糊涂了,但又拗不过他,只好將信將疑地跟著他出了堂屋。 许母也担心地放下碗筷跟了出来:“死老头子!你作什么妖呢!” 许老爹不理她,径直走到后院。 这里虽久无人住,但角落里一小片菜畦畦却被许母抽空收拾了出来,种著些小葱青菜,长势还挺旺。 他眯著眼,在菜地边上比划了几下,最终確定了一个位置,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抡起铁锹就挖了下去。 泥土被一锹锹翻开。 许树和许霜起初还带著看笑话的心態,但隨著坑越挖越深,两人的表情渐渐变了。 忽然,哐的一声闷响,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许老爹动作一顿,扔开铁锹,蹲下身用手快速扒开浮土。 许树也下意识上前帮忙。 很快,一个一尺见方,材质厚重,表面黑黢黢黢却隱约能看到暗红色漆纹的木箱一角露了出来。 箱体似乎用桐油之类的东西密封过,虽然埋了不知多少年,並未完全腐朽。 许树和许霜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许树心臟砰砰狂跳,作为重生者,他自认对自家知根知底,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记忆。 家里竟然真的藏著秘密? 许老爹带著酒意和一股证实了自己的得意,一边费力地把那沉甸甸的箱子抱出来,一边喘著气解释:“这……这是我爷爷临终前,偷偷告诉我的…… 说是咱家老祖宗,就是那位举人老爷埋下的……是许家最后的一点骨血,是保命钱! 不到山穷水尽,活不下去的关头,绝不能动! 你爷爷饿得吃观音土那会儿,都没敢动它!你太爷爷逃荒差点死在路上,也没动!” 许母也惊呆了,看著那沾满泥土的箱子,又是埋怨又是好奇:“好你个许老大!你……你连我都瞒了这么多年?!这箱子里到底是啥?快打开看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那神秘的箱子上,院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晚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响。 这或许就是祖荫庇佑…… 第58章 交託 后院菜地边。 那口沾满湿泥的木箱静静躺在翻开的泥土上。 许母急得直搓手,凑上前就想掀那箱盖:“哎呀!快打开看看啊!里头到底是啥金贵玩意?藏了这老些年!” 许霜也按捺不住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箱子。 许老爹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按在箱盖上,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酒意似乎被这冰冷的触感驱散了几分,眼神变得异常清明,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不能开!” 他环视妻女,目光最后落在箱子上,语气沉重:“这是祖宗的规矩!是咱老许家保命的根!” “我爹咽气前,拉著我的手,千叮万嘱……不到山穷水尽,活不下去的关头,绝不能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几人心的好奇。 几人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许母嘆了口气,嘟囔道:“行吧行吧,祖宗规矩……那就守著吧……”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箱子上瞟。 许霜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低声道:“娘,爹说得对,祖宗留下的规矩,咱得听,万一那天真就用上了……” 许老爹见状,脸色缓和了些,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注视著木箱的许树,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树啊。” “爹老了,往后这个家,得靠你撑著了,你长大了,有出息,能扛事,这箱子你太爷传给你爷爷,你爷爷又传给我……爹今天,就把它交到你手上了。” 许树迎上父亲的目光,重重点头,目色坚定:“爹,您放心,祖宗的规矩,我记下了,我会守住这箱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它。” 许老爹看著儿子,脸上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欣慰,抬手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好!”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木箱重新抬起,缓缓放入深坑中,仔细填土掩埋,直至地面恢復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 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 村西头的新房工地上,號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依旧热闹非凡。 许树偶尔会过去看看进度,与杨师傅交流几句,但他的主要精力,已放回到了高考复习上。 毕竟距离高考,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他將几本重要的笔记和习题集收拾进那个半旧的挎包,告別父母和二姐,返回了县城的出租小屋。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县汽车站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许霜和田花从班车上下来。 两人都特意换了身乾净整齐的衣裳,许霜提著个盖著蓝布的竹篮,田花则紧紧攥著个洗得发白的布兜,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们先来到了许树的出租屋。 “小弟,你看,这是磨坊现在能做出来的最好的干豆腐丝了,按你说的,儘量做得细和乾爽。” 许霜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乾净白布仔细包著的包袱,打开后,里面是切得均匀,色泽嫩黄的干豆腐丝,散发著淡淡的豆香。 田花也赶紧从布兜里掏出村里开的介绍信,递过去,小声补充道:“信是老支书亲自开的盖了章的。” 许树拿起几根豆腐丝看了看,又闻了闻,点点头:“嗯,品相不错,看著比供销社卖的都不差,记住,到了食品厂,別怯场,咱们是去谈买卖的,不低人一等。” 他再次向两人强调要点:“多强调咱们的豆子好、水好,做工细,关键是能稳定供应!价格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报,看看他们的反应,最重要的是问清楚他们的验收標准和长期要货的量。” “嗯!记住了!”许霜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田花也小声却坚定地嗯了一声。 县食品厂的气派远超她们的想像。 高大的红砖围墙,铁艺大门旁掛著白底黑字的厂牌,门口还有穿著制服的保卫科人员站岗。 厂房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食物加工和消毒水的味道。 许霜和田花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许树的陪同下,三人经过门卫盘问和指引,找到了业务科所在的办公楼。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她们有些拘谨。 油漆斑驳的绿色墙围,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几张厚重的深色办公桌后,坐著几个穿著蓝色或灰色中山装,低头写著什么的科员,空气里飘著墨水纸张和香菸混合的味道。 一个靠近门口,戴著套袖的年轻科员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平淡:“什么事?” 许霜上前一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同志您好,我们是司岗屯副业队的,想来问问咱们厂收购干豆腐丝的事。” 她递上介绍信和那个白布包袱,“这是我们村自己做的样品,您看看。” 年轻科员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又隨手拨弄了一下包袱里的豆腐丝,態度有些敷衍:“放这儿吧,有消息会通知你们村部。” 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更稳重的科长模样的人,只见他进来后,瞥了一眼许树三人:“小刘,他们什么事?” 不过目光紧接著又落在那些豆腐丝上,“哟,这豆腐丝看起来挺乾爽啊,哪儿的?” 许霜连忙重复了一遍来意。 中年男人走过来,拿起几根豆腐丝仔细看了看色泽,又用手指捻了捻乾湿度,还凑近闻了闻味道。 “嗯,確实不错,挺整齐,也没哈喇味。”他脸色稍缓,“產量怎么样?能保证一直这个质量吗?我们要的量可不小。” 许霜按捺住心跳,回答道:“產量我们现在还在提,但保证质量没问题!我们村磨坊换了新电机,豆子都是挑好的,水也好!” 田花也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我们肯定用心做!” 科长沉吟了一下:“行,样品我们留下检测一下,价格呢?你们预期多少?” 许霜报出了和许树商量好的价格。 科长未置可否:“这个价……我们要研究研究……这样,你们先把样品和联繫方式留下,我们检测合格了,再跟你们大队联繫,如果质量稳定,產能跟得上,合作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得到了明確的检测流程和潜在的机会,许霜和田花走出食品厂大门时,脸上都是红彤彤的。 “霜姐!那人说咱们的样品不错呢!”田花激动地脸颊泛红。 为了这样品,昨晚她都没怎么合眼。 许霜也眼睛发亮,“回去咱们就得抓紧了,得把电机彻底调试好,泡豆子的时间、点滷的量都得再掐准点,一定得达到他们的標准!” 许树肯定道:“咱们第一步走得就很好,关键是回去后稳扎稳打,把质量稳住,只要东西好,不愁没销路。” 第59章 贵人 几天后的晌午,日头正烈。 司岗屯村部那台老式摇把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个不停。 新会计陈亚玲接起电话,嗯啊了几句,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 只见她放下电话就衝著磨坊方向喊:“霜妹子!霜妹子!快!县食品厂来电话了!说你们送的样品合格了!让你们带更多样品和產能数据去厂里详谈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整个司岗屯。 正和几个婶子忙著滤豆浆的许霜闻言,手里的葫芦瓢差点掉进豆浆桶里。 她愣了一秒,隨即脸上涌起巨大的狂喜,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都带了颤音:“真的?!亚玲姐!电话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確!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陈会计笑著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许霜激动得直搓手,转身就对同样一脸惊喜的田花道:“花儿!快!咱们抓紧再出一批最好的货!挑最匀称最乾爽的装起来!” 整个磨坊顿时像上了发条,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筛豆、磨浆、点卤、压榨……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喜色。 这意味著她们磨坊终於是能见到活钱了。 许树在县里接到许霜托人捎来的口信,当天下午就赶回了村里。 许树语气沉稳地给姐姐打气:“二姐,咱们的货实打实的好,成本在这摆著,底气就足,谈价钱的时候稳住了,別慌,该坚持的必须坚持,大不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但不能让人把咱当冤大头。” 许霜重重点头:“小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第二天一早,许树姐弟俩,田花,还有坚持要跟著去的李建军,四人带著两大包用崭新油纸和乾净白布精心包裹,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干豆腐丝样品,登上了去县城的早班车。 班车顛簸,但四人脸上满是期待。 再次踏入县食品厂业务科,接待他们的还是那位面容和善的王科长。 他仔细检查了带来的新样品,甚至拿出一套简单的检测工具量了量厚度,捻了捻乾湿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不错不错,比上次送检的批次还要匀称,乾湿度控制得也很好,你们很用心啊!” 正当王科长拿出初步擬定的合同草稿,准备开始详谈合作细节和价格时,办公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个腆著啤酒肚,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踱了进来,神色倨傲,正是食品厂主管后勤採购的刘副厂长。 他斜睨了一眼桌上的样品,隨手捏起几根,挑剔地捻了捻,又对著光线看了看,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老王啊,你这眼光是不是该提提了?我看这批次也就一般嘛!乾湿度还是不太均匀嘛!色泽看著也比上次送检的差了点!灰扑扑的!” 他放下豆腐丝,目光扫过许树四人朴素的衣著,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再说了,你们农村社队企业,设备简陋,人员散漫,產能稳定性能有保障吗? 別到时候签了合同,天气一变,或者农忙一到,就给我掉链子,供不上货!我们食品厂的生產计划可是环环相扣,耽误了任务,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科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刘副厂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副厂长拿起合同草稿,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直接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几乎比集市上零卖的价格还低一截。 他语气强硬:“厂里研究决定了,就这个价!愿意干就签,不愿意干就拉倒!我们食品厂不缺你们这点货源!” 许霜一听这价格,脸都急白了,据理力爭:“领导,这价格实在太低了!连我们的豆子成本,人工电费都包不住!我们的豆子都是精选的,水是山泉水,人工一点没省,质量您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看到?”刘副厂长不耐烦地打断她,手指几乎戳到样品上,“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嫌价低?有本事別来啊!乡下人就是见识短,能给食品厂供货是你们的福分,还挑三拣四!” 场面瞬间僵住。 许霜气得眼圈发红,田花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李建军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上去理论,被许树用眼神死死按住。 许树眉头紧蹙,这领导明显是故意刁难,要么是想压价吃回扣,要么就是有別的门路想挤掉他们。 就在这尷尬万分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只见食品厂的几位主要领导,正陪著几个人走进来,像是在视察工作。 许树目光一扫,猛地一愣。 在那几位领导身旁,谈笑风生的,竟然是旧货市场上结识的夏杰。 许树此刻也顾不得多想,自然地上前一步打招呼:“夏叔!您也在这厂里上班啊?真巧!” 夏杰闻声转头,看到许树,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许?你怎么在这儿?” 许树隨即將自己这边的情况和他说了一说。 夏杰目光扫过桌上打开的样品包和许霜等人脸上未褪的焦急神色,再瞥见一旁脸色煞白的刘副厂长,精明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瞭然。 “別慌,我和他们领导认识,待会我和他们说说看。” 夏杰给了许树一个答覆,许树心中稍安。 食品厂几位领导见状也都是一愣。 因为有会议要开,夏杰和那几人便离开了这里。 许树站在那里,面色复杂。 他不知道夏杰能不能帮到自己。 当下,也只能赌一把试试看了。 会议室里,眾人刚坐下,食品厂厂长便转头看向夏杰,语气带著试探的恭敬:“夏局长,您和那几位同志认识?” 坐在一旁的刘副厂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刚才的倨傲囂张荡然无存,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杰何等人物,只见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对厂领导们笑了笑,语气平常,却掷地有声。 “哦,认识,那位小同志年轻有为,对传统文化和商品经济都很有见解,我们聊过几次,很投缘。” “司岗屯嘛,就是那个最近在咱们县里搞得有声有色的村子,他们积极探索农村经济发展的新路子,势头很好,县里已经初步考虑將他们树立为典型,总结推广他们的经验,以点带面,推动全县的农村工作。” 轻描淡写几句话,没半个字指责刘副厂长,但立场和倾向性已然鲜明无比。 食品厂厂长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狠狠瞪了刘副厂长一眼,转头笑道:“哎呀!支持农村发展是我们食品厂义不容辞的责任! 王科长,立刻按优质优价的原则,重新核定一个合理的价格!必须保证司岗屯乡亲们的合理利润!” 形势瞬间逆转! 一份条款优厚,价格远超预期的初步供货协议很快摆在了面前。 成了! 许树此刻心中也是鬆了一大口气。 这夏杰之前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这么硬实。 第60章 祖坟冒青烟 回去的路上,李建军兴奋地直搓手。 “好傢伙!叔弟你那个夏叔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个姓刘的瘪犊子嚇瘫了!咱们这价格,没话说!” 田花也小脸通红:“嗯!回去大家肯定高兴坏了!” 许霜此刻脸上也满是喜色,转过头来:“小弟,以后见了人家,可要好好谢谢人家,想来应该废了不少功夫。” “哪怕对於人家来说,完全不费工夫,那也是帮了咱们大忙。” 正想著事情的许树闻言点头:“我晓得轻重,姐你就放心吧。” 许树如今做起事来,十分稳重,这一点许霜十分放心。 旧班车突突著消失,送走了满载而归的三人。 许树站在尘土飞扬的县汽车站口,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食品厂的合同拿下,磨坊的销路算是彻底打开了,村里妇女们又多了一条稳当的来钱道。 不仅是为了他们,同样也是为了自家。 村里赚的越多,他家拿的便越多。 他长出了一口气,转身朝著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小屋依旧简陋,但被二姐收拾过后,整洁了不少。 许树將那个半旧的挎包掛在门后,里面塞满了笔记和试卷。 他给自己倒了碗凉白开,坐在窗边的旧书桌前,摊开夏雪那本字跡娟秀的笔记,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傍晚,夏家。 夏杰推开家门,一股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妻子正在厨房忙碌,女儿夏雪则伏在书房的写字檯前,檯灯洒下暖黄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鼻尖微微翕动,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夏杰放下公文包,洗了手,走到客厅。 饭桌上,妻子摆好了碗筷。 夏雪也收拾好书本站起身,轻声喊了句爸。 吃饭时,气氛安静。 夏杰扒了几口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隨意地开口:“小雪,今天在食品厂视察工作,碰到你那个同学了。” “谁?”夏雪下意识地抬头。 “还能有谁,那个许树唄。”夏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他们村弄了个豆製品作坊,来食品厂谈供货合同。” 夏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放下筷子,急切地追问:“那他去食品厂谈得怎么样?顺利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蹦豆子似的跳出来,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夏杰看了女儿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显,简单说道:“嗯,小伙子带队来的,东西做得不错,挺像样,不过嘛……”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厂里有个管採购的副厂长,有点刁难人,压价压得厉害,差点黄了。” “啊?”夏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眉头蹙起,“那……那后来呢?” “正好我视察碰到,就顺便说了两句公道话。”夏杰语气依旧平淡,但细微处还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那小子自己底子也硬,东西確实好,最后厂里按质论价,合同算是谈成了,条件还不错。” “而且最近县里已经初步考虑將他们村树立为典型,总结推广他们的经验,以点带面,推动全县的农村工作。” 听到这里,夏雪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灿烂的笑容,像是鬆了一口气。 她忍不住侧过身,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胳膊:“太好了!谢谢爸爸!我就知道……我就说他肯定行的!他做事特別认真靠谱!” 看著女儿难得流露出的娇憨和发自內心的欣喜,夏杰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既觉得好笑,又有点酸溜溜的感觉。 这丫头,胳膊肘拐得可真快。 最终,他所有情绪只化作一声无奈的轻笑,用筷子虚点了点女儿的碗:“行了行了,知道他能干了,赶紧吃饭!高考没几天了,专心复习才是正事,別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知道啦!”夏雪甜甜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 夏杰夫妻俩对视了一眼,也都是无奈的笑了笑。 自家就这一个女儿,从小宠到大。 现如今看到女儿如此开心,他们夫妻俩也是没话说。 只能说且走且看…… 数日后,六月底的傍晚,司岗屯。 许家新房已然拔地而起。 五间红砖到顶,青瓦铺面的正房一字排开,在村里低矮的土坯房群里显得格外气派。 內部还在进行最后的粉刷,盘炕,但东边两间屋已经收拾出来,能住人了。 老屋已拆,他们一家暂时搬了进来。 屋里瀰漫著新木材,石灰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陈设简单,却乾净整洁。 晚饭是在新房的堂屋里吃的,虽然只是简单的粥和饃饃,就著自家醃的咸菜,但一家人围坐在新打的榆木桌旁,气氛却格外温馨。 人赚钱,钱养人,这有了钱,说话做事都舒舒服服的。 许老爹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著日渐沉稳,眉宇间已有担当的儿子,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磕了磕菸袋锅:“树啊,眼瞅著没几天就考试了,別有啥压力,放宽心去考。”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从容:“考成啥样,爹都供得起!咱家现在不一样了!就算…… 咳,就算万一没考上,那也没啥!咱家现在这光景,饿不著你,路子也多得是!大不了回来,咱爷俩一起把副业队,磨坊弄得再红火些!” 这番话,搁在以前,许老爹是绝说不出来的。 但现在,他有这个底气。 许树听后心中暖流涌动。 他放下碗筷,点点头:“爹,我知道,您放心,我会尽力,给咱家爭口气。” 许母在一旁听著,脸上洋溢著笑容,不住地点头:“对,对,尽力就行,尽力就行。” 一旁的许霜放下碗,望著许树打趣道:“爹娘,说不准小弟还真能给咱老许家考出来一个状元出来呢!” 听后,许老爹还有许母两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许老爹笑道:“状元我不敢奢望,只要考上大学,都行。” 许母在一旁嘖嘖道:“要真考出来一个状元,那你老许家就真的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61章 白衣蓝裙 县中学补习班上,今天是高考前的最后一课。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情绪略显激动。 他看著台下这些坚持到最后的学员,做著最后的动员。 “同学们,『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大家坚持到现在,都非常不容易!高考是道坎,更是座桥,跨过去,就是更广阔的天地!” “稳住心態,仔细审题,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我相信,你们这几个月的汗水,绝不会白流!预祝大家,都能金榜题名!” 台下,学员们神情肃穆又带著紧张与期待。 许树同样坐在下方听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 一丝悵然在心底闪过。 下课铃声响起,王老师宣布补习班正式结束。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如释重负的鬆气声,隨即变得嘈杂起来。 同学们纷纷起身,关係近的互相拍著肩膀大声鼓励,约定著考场再见。 平时话多的几个围在王老师身边,七嘴八舌地问著最后的问题。 也有人开始交换著家庭地址,说著以后常联繫的话。 在这片喧闹中,许树显得格外安静。 由於他平时总是独来独往,与班里这些大多来自县城,有著各自圈子的同学並无太多深交,此刻自然也无人特意过来与他道別。 偶尔有一两个面熟的同学经过,点头打个招呼:“许树,考试加油!” 他也只是抬起头,礼貌地笑笑,回一句“加油”。 这种疏离,他早已习惯,也並不在意。 他的重心,本就不在这短暂的补习班里。 隨著人流走出县一中的校门,月光夺目。 许树眯了眯眼,正准备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校门一侧的老槐树,却猛地顿住了。 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已等了许久。 白衣蓝裙,身姿挺拔,正是夏雪。 许树十分诧异,快步走了过去:“小雪?你怎么来了?” 夏雪转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浅浅的笑。 温柔中又含著一丝羞涩,月光如精灵一般,透过树叶缝隙在她发间跳跃。 她將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手里拿著一小盒清凉油和一支崭新的老式英雄钢笔。 “毕竟最后一节课了嘛,想来给你加个油呀!” 许树看著夏雪递过来的清凉油和钢笔,心里一暖,接过东西,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谢谢。”许树的声音带著一丝柔和,“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雪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两人並肩离开校门口喧闹的人流,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 六月底的夜晚,微风拂面,带著些许凉意,路两旁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斑驳地洒在地上。 他们走得不快,肩並著肩,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开始,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却並不尷尬。 “许树,我……”夏雪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报了魔都的大学,復旦,还有同济,都填了,我爸说……那边机会多,眼界宽。” 她的语气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不確定。 许树並不意外,以夏雪的成绩和家庭眼光,选择去南方最繁华的城市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接口道:“挺好,魔都是大地方,適合你发展。” 他顿了顿:“我第一志愿,报了粤省的中山大学。” “中山大学?”夏雪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月光下睁得很大。 “粤省?那么远?都快到最南边了!”她以为自己从东北去沪上已经够远了,没想到许树的选择更加大胆。 一个东北娃,直接要去祖国南端的粤省,这在她看来,几乎有点难以想像。 许树看著她惊讶的样子,笑了笑,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嗯,就去那儿,那边开放得早,经济活,我想去看看,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夏雪看著他坚定的眼神,最初的惊讶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和尊重,但眼底深处还是藏著一丝担忧:“中山大学……分数线可不低呢,你……有把握吗?” “放心。”许树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有信心,一定能考上。” 看著他如此篤定,夏雪心里那点担忧也消散了,她重新迈开步子,轻声说:“嗯!我相信你!那我们……都要加油!一起考上!” 路过一段光线较暗,树影更浓的路段时,夏雪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指尖,带著一丝试探和勇气,悄悄地勾住了许树垂在身侧的手指。 许树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一股暖流从两人相触的指尖迅速蔓延开。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更激进,只是任由她勾著,然后缓缓地,用自己的手,將那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两只手就这样静静地牵在了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彼此手心的温度在无声地传递著,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雪家所在的商业局家属院楼下。 院子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停下了脚步。 夏雪微微红著脸,轻轻抽回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许树手里。 许树低头一看,是一张微微卷了边的电影票,上面印著《庐山恋》三个字和男女主角的剧照。 这可是当下年轻人中最时兴,最大胆的爱情电影。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夏雪的声音低低的,带著羞涩和期待,“考前放鬆一下……一起去看电影吧?” 许树看著手里的电影票,又看看夏雪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点头应道:“好,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嗯!”夏雪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冲他挥挥手,“那我上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快上去吧。”许树也挥挥手。 看著夏雪轻盈的身影跑进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直到某一层传来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许树才缓缓转过身。 夏杰,夏雪……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第62章 运输队 第二天,下午日头正好。 许树特意换了件洗得发白,但领口袖口都浆得硬挺的蓝布褂子,裤子是半新的劳动布,脚上一双刷得乾净的解放鞋。 他对著出租屋那块裂了缝的小镜子理了理头髮,镜中的他眉眼沉静,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劲儿。 “收拾一下,还是个帅小伙。” 他提前了十几分钟到了商业局家属院对面的街角,靠著一棵老树的树干,目光不时扫过那个熟悉的院门。 夏家窗户后面,夏雪也早就收拾妥当了。 那身白衣蓝裙她穿得格外仔细,裙摆的褶子都熨得服帖帖帖。 她对著镜子照了又照,脸颊微微泛红。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夏雪像只轻盈的蝴蝶飞了出来。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衣胜雪,蓝裙如水,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眉眼清丽动人。 夏母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正好瞧见街对面树荫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当即回头对屋里沙发上捧著报纸的夏杰说:“老夏,快看,小雪说的那个同学来了,这小伙子收拾得还挺精神,站有站相,一点不像村里娃那么缩手缩脚,看著倒是蛮踏实的。” 夏杰从报纸上抬起眼皮,慢悠悠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字里行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夏母略带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前些天不是在厂里不还帮人家说了话?这会儿倒装起深沉了,我看挺好,让小雪考前放鬆放鬆,別总绷著根弦。” 夏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吹了吹气,语气听不出波澜:“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看个电影罢了,隨她去吧。” 话虽淡,但那默许的意味,夏母听得明白。 夏雪看到许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著过来,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清香。 “等久了吧?”她声音轻轻柔柔的,带著点羞涩。 “刚到。”许树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自然地移开,“走吧。” 两人並肩,隔著半臂的距离,朝著电影院走去。 路过县工人文化宫门口时,一阵喧闹的迪斯科音乐从旁边传来。 几个穿著紧绷绷喇叭裤,花衬衫,头髮抹得油光鋥亮的社会青年正围著个硕大的录音机嘻嘻哈哈,嘴里叼著烟,眼神四处乱瞟。 看见许树和夏雪走过来,尤其是看到夏雪清新脱俗的模样,其中领头青年吹了声刺耳的口哨,嬉皮笑脸地堵上前半步。 “哟嗬!哥们儿可以啊!哪儿拐来这么標致的学生妹?怪水灵的,介绍认识认识唄?” 其他几人也跟著起鬨,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夏雪身上打转。 夏雪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许树身后缩了缩,手指揪紧了他的衣角。 这些人都是早就下学很久的混子,平日里油里油气,父母大多都是附近的厂职工。 许树眉头瞬间拧起,脚步一顿,將夏雪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他目光沉静却带著冷意,扫过那几张流里流气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有事?” “哎哟,还挺横?”黄毛青年嗤笑一声,伸手就想来推许树肩膀。 就在这当口,一声炸雷般的怒喝从后面响起:“艸!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动我兄弟?!” 话音未落,张合峰带著三四个精壮汉子大步流星冲了过来,个个脸色不善,瞬间就把那几个小混混反围在中间。 张麻子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著那黄毛,蒲扇般的大手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妈的!瞎了你们的狗眼!” 那几个混混一看是凶名在外的张麻子,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脸唰地白了,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腿肚子都开始哆嗦。 领头青年赶紧点头哈腰,声音都带了哭腔:“峰……峰哥!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兄弟……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说完,几人屁滚尿流地钻进旁边小巷,瞬间跑没影了。 张合峰这才转过身,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吧?这帮小崽子,就是欠收拾!” 许树鬆了口气:“峰哥,又麻烦你了。” “谢啥!你是建军朋友,那就是咱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个!”张麻子大手一挥,豪爽得很。 他目光瞟了一眼许树身后惊魂未定的夏雪,凑近许树压低声音,挤挤眼:“行啊兄弟!对象挺標致!” 许树轻笑了一声,並未多说。 反倒是夏雪听到对方的称呼,脸颊瞬间就红了。 毕竟她和许树如今可还没有正式確定关係呢! “峰哥,你们这是?”许树挑眉问道。 张合峰咧嘴笑道:“这不前头新开的一家迎宾楼饭店,我和哥几个过去帮老板撑撑场面,镇镇场子,正好路过瞅见这帮瘪犊子玩意儿敢跟你扎刺!” 许树闻言,沉吟了片刻。 在他的印象里,张麻子最后因为之后严打,进去了好几年,二进宫出来后真的是时过境迁了。 看著张合峰那股子江湖豪气,许树心里忽然一动。 “峰哥,你为人仗义,这真没话说。 不过……老这么靠著给人看场子,平事儿,终究不是个长远稳当的营生。 风吹雨淋,还得担著风险,万一哪天被啄了眼……眼下政策越来越活,正经赚钱的门路也多了起来。” 张合峰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你有啥好路子?说来听听!” 许树压低了些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你手底下有兄弟,能聚起人来,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现在县城里头,还有下面各个村、大队来往送货、拉建材、运粮食山货的活儿越来越多,光靠供销社那几辆车根本跑不过来,私人想找车拉点东西,难著呢!” 他顿了顿,看向张合峰:“你要是能凑点钱,哪怕先弄两台二手拖拉机或者凑钱买台旧卡车,把兄弟们组织起来,成立个正经的运输队,掛靠在哪个街道办或者大队名下,接活儿跑运输。 这活儿虽然辛苦点,但来钱稳当,以后路子熟了,还能慢慢添置车辆,扩大规模,总比现在这样……要强得多。” 张合峰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显然动了心。 他重重一拍大腿:“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搞运输?这路子行啊!比整天打打杀杀,看人脸色强百倍!”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脸上放出光来:“妈的,老子早腻味了跟些不上檯面的杂碎打交道!弄个车队,自己当掌柜的,带著兄弟们正经过日子,这他娘的才叫痛快!” 不过,他毕竟是个谨慎的人,兴奋过后,又冷静下来:“你这主意好!真挺好!容我回去琢磨琢磨,看看咋起步……” 说完,他目光看向许树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意味深长。 “怪不得建军总是夸你,你这文化人脑子就是好使。” 许树见他听进去了,便笑著点头:“成,峰哥你慢慢考虑,到时候要是安排好了,可以先来我们村,帮我们村拉货,价钱都好商量。” 正所谓投桃报李,张合峰帮他许树解围了三次,许树觉得帮他也合情合理。 他不是什么冷血无情之辈,对方讲义气,那他自然也要讲究一些。 “好兄弟!够意思!”张合峰用力搂了搂许树的肩膀,又冲一旁的夏雪笑著打了声招呼,这才带著兄弟们,风风火火地离开。 第63章 庐山恋 目送张合峰几人离开,许树侧过头,轻声对夏雪说:“別怕,没事了,他人就这样,性子直,但人很仗义,加上这次,已经帮我解围三次了都。” 夏雪轻轻嗯了一声,心跳慢慢平復下来。 “我记得上次在我家楼下就是……” 许树哈哈笑道:“对,就是他,当时扯他的虎皮,哈哈哈。”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许树,清澈的眼眸里带著几分好奇,小声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怎么想到的呀?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又觉得挺……挺远的。”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许树的脑子似乎总能想到一些她从未想过,甚至听起来有些大胆的事情。 许树见她问起,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解释:“这事儿其实琢磨有一阵子了,你看,现在各村各队都在想法子搞副业,东西生產出来,总得运出去卖吧? 光靠人挑肩扛,驴车慢悠悠晃,肯定不行,县里村里,还有各个大队以及供销社的车就那么多,根本忙不过来,这是个缺口,也是个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峰哥他们现在缺的就是个正经长久的营生。 要是他们真能拉起个运输队,哪怕开始只有一两台车,先把附近村子还有大队的运输活儿接起来,那就是共贏。 对我们村来说也是好事,往后磨坊的豆製品,山货队收来的东西,甚至以后可能有的其他產出,都能更快,更稳当地运出去,路子自然就宽了。” 夏雪听著他条理清晰,目光长远的分析,眼睛越睁越大,心里的震惊更甚。 她发现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身边这个同龄的男生,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你……你的思路怎么能这么活?”她终於忍不住轻声惊嘆,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好像什么事到了你这里,都能想出不一样的法子来……” 许树被她直白的惊嘆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也就是瞎琢磨,看到机会就试试看,走吧,电影快开场了,別耽误了。” 夏雪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波澜,跟著许树的脚步朝电影院走去。 电影院门口人头攒动,都是来看这部轰动全国的《庐山恋》的。 许树走到旁边的副食品店,买了两瓶桔子汽水,是那种用玻璃瓶装著,喝完了要退瓶押金,还有一包用旧报纸卷著的五香瓜子。 这在这个年头,已是相当奢侈的观影享受了。 进了电影院,里面光线昏暗,空气混杂著汗味,烟味和瓜子香。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是那种长长的木头连椅。 夏雪往里走时没看清,脚下一绊,轻呼一声差点摔倒。 许树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台阶。”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 夏雪只觉得被握住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两人並排坐下,夏雪心跳砰砰的,好一会儿都没敢看许树,只觉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映在脸上。 电影开场,当放到女主角周筠不断变换那些时髦漂亮的连衣裙时,夏雪忍不住小声惊嘆:“她的裙子真好看啊……” 许树侧过头,借著银幕的光看她清澈的侧眼,低声回道:“你穿起来,保准比她还好看。” 夏雪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心里甜丝丝的,却害羞地低下头:“瞎说……人家是大明星,我怎么能比……” 她声音越说越小,心里却像揣了蜜。 许树看著她微红的耳垂,嘴角带笑。 自己还没有放大招呢,要是把土味情话给掏出来,怕是小姑娘要溃不成军咯。 这丫头底子是真的好,眉眼清秀,鼻樑挺翘,皮肤白净,等以后长开了,褪去青涩,那份书卷气混著少女的柔美,还真不比电影里的明星差。 然而,当那石破天惊的吻戏镜头突然出现时,整个影院瞬间鸦雀无声。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紧接著,便是极力压抑的集体抽气声,座椅不安挪动的吱呀声,还有周围人尷尬的咳嗽声和窃窃私语。 许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看过的数不胜数,这对於他来说,完全就是小儿科。 反倒是夏雪,此刻瞬间僵成了木头人,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著银幕,仿佛能听到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脸颊滚烫,手心里都冒了汗,甚至觉得喉咙发乾,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真胆大啊……”过了会,小姑娘才缓缓低声道。 许树轻笑道:“这才只是开始,我估摸著將来还会有比这更大胆的,你信不?” 小姑娘抬头,脸颊緋红。 “我,我不知道……將来的事谁知道啊!” 让她一个小姑娘去说这些,实在是有些太为难她了。 散场后,两人隨著人流走出影院,刚从里面出来,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夏雪伸手挡在了自己的眉眼处,向著四周扫了一眼,確定许树还在自己身边后,这才心安。 他们沿著河边慢慢散步,夕阳泛红。 河面上仿佛碎金一般跳跃著。 午后的暑气渐渐消散,微风拂过,吹动了夏雪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伸手將髮丝拢到耳后,眼眸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许树。 两人並肩走著,距离比来时近了些,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 走到一家照相馆门口,橱窗里陈列著一些黑白和上了色的艺术照。 夏雪的目光被一张少女的侧身照吸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许树心中一动,开口道:“等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来这儿照张相吧?也算留个纪念。” 夏雪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转过头看他,脸上带著惊喜和羞涩,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也刚好有这个想法。” 不知不觉,两人到了家属院门口。 相比较之前,这次少了些羞涩,多了些依依不捨。 “时间不早了,快上去吧。”许树轻声道。 “嗯,你路上也小心。”夏雪挥挥手,转身跑进了院子,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回到家,夏母正在收拾屋子,隨口问:“电影好看吗?” “很好看!”夏雪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答了一句,便钻进了自己房间。 她靠在门后,脑袋里满是下午的点点滴滴。 她此刻心里就像是被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味道久久不散。 第64章 乡里来人 翌日,许家。 红砖墙已经砌起半人高,杨师傅带著几个徒弟和帮工,吆喝著號子,有条不紊地往上递砖抹灰。 大梁用的老松木已经刨得光滑,散发著淡淡的松香,就等吉时上樑。 许树一早就回来了,站在一旁,看著自家新房一天一个样,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许老爹蹲在墙根阴凉处,吧嗒著旱菸,眯眼瞅著工匠们忙活,黝黑的脸上每道褶子都透著舒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李建军呼哧带喘地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急切,老远就喊:“树弟!树弟!快!老支书让你赶紧去村部一趟!” 许树闻声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迎上前两步:“建军哥,咋了?啥事这么急?是磨坊那边出问题了,还是副业队有啥岔子?” 李建军跑到近前,双手撑著膝盖喘了两口大气,才直起身,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確定:“不是咱村的事!是乡里……乡里来领导了! 开著车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老支书让我火急火燎来叫你,脸色瞧著挺严肃,我也摸不清是好事还是坏事……” 乡里领导?指名要见自己? 许树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做的事,副业队、磨坊、卖鱼……帐目都清楚,也没逾越规矩,按理说不该有啥问题。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成,我这就去。” 这时,在临时灶棚边忙活的许母也听到了动静,擦著手走过来,脸上带著担忧:“树啊,咋回事?乡里领导咋突然来找你?是不是你最近折腾太狠,惹啥麻烦了?” 她声音压低,带著农村妇人本能的怯意和焦虑。 许老爹磕了磕菸袋锅,站起身,声音沉稳地打断她:“瞎叨叨啥!老婆子尽会自己嚇自己!树小子办事有章法,能惹啥麻烦?真要是来抓人,能是让建军来喊?早直接上门了!快去!別让领导等急了!” 许母被老伴一说,稍稍安心了些,但眼神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 许树对父母安抚地笑了笑:“爹,娘,没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便和李建军一起,快步朝著村部走去。 一路上,不少村民都看到了他们行色匆匆,投来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有的更是上前好奇询问两句,许树只是以自己也不清楚给搪塞了过去。 村部那间熟悉的红砖房里,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老支书正陪著两位干部模样的人说话。 一位是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和善、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穿著半新的中山装,气质儒雅。 另一位是位三十出头、剪著齐耳短髮、穿著熨帖的的確良衬衫和蓝布裤子的女同志,看上去十分干练精神。 老支书脸上堆著笑,但仔细看,眼神里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毕竟是上面来的领导,还指名道姓的要见许树。 见许树进来,老支书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王主任,张干事,这就是我们村的许树!树啊,快过来,这是乡里的王主任和张干事!” 许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王主任,张干事,你们好。” 王主任笑著主动伸出手,和许树握了握,目光带著欣赏上下打量他:“许树小同志,你好你好!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司岗屯的能人嘛!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嗯,精神!一看就是能干事的年轻人!了不起啊!” 一旁的张干事也微笑著頷首致意,眼神里带著审视和好奇。 寒暄过后,王主任示意大家坐下,这才说明了来意。 他高度讚扬了许树这段时间带领司岗屯搞副业队、发展山货收购、组织妇女进行豆製品加工、甚至促成与县食品厂合作等一系列事跡。 语气诚恳,讚誉有加。 “你们司岗屯的这些成绩,尤其是在探索农村经济发展新路子上做出的尝试和取得的实效,已经在全县传开了,引起了县领导的高度重视!”王主任声音洪亮,带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他顿了顿,神色一正,语气变得更为正式:“经过县里研究决定,將你们司岗屯树立为全县『农村改革与发展』的先进典型!” 这话一出,老支书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许树心里也是微微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著冷静。 王主任继续道:“县里计划於七月中旬,召开全县范围的表彰暨经验交流大会,届时,各村、大队的主要负责同志都会参加,县领导特意点名,邀请你,许树同志,作为青年代表和先进典型人物,在大会上发言,分享你们司岗屯的经验和心得!” 在全县大会上发言?面对那么多领导? 许树闻言,著实愣了一下。 他可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出。 一旁的老支书还有李建军两人皆是面色通红,一副十分激动的模样。 能够在那种大会上露面,真的是太有面了! 今后他们司岗屯在县里面,怕是也会是一块香餑餑。 而许树此刻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谦逊,连忙摆手:“王主任,这……这我可不敢当。” “我就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主要是老支书领导有方,和乡亲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年纪轻,经验不足,在那么重要的场合发言,我怕讲不好,耽误了正事……” “哎~年轻人不要过分谦虚嘛!”王主任笑著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县里看中的,就是你这股敢想敢干、勇於开拓的闯劲!还有你们取得的这些实实在在的成果!这就是最好的经验!” 张干事也笑著接口,语气带著几分打趣,却也是实话:“许树同志,你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名人了!好多乡镇的领导都私下打听你呢,都想派人来学习取经,看看你们司岗屯到底是怎么搞活经济的『真经』!” 这话带著点场面上的恭维,但也侧面反映了许树和司岗屯如今的名气。 第65章 我儿有出息咯 许树顿了顿,只好再次表示:“都是乡亲们支持,政策也好。” 王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眼前这小同志在他看来,言语不卑不亢,分寸感很强,还十分谦虚,这种性格他十分喜欢。 隨后又与许树確认了一下大会准备的时间。 张干事似乎想起什么,隨口閒聊般问道:“我听你们老支书说,你今年也参加高考吧?复习得怎么样了?打算报哪个学校?” 许树答道:“正在抓紧复习,第一志愿报了粤省的中山大学。” “中山大学?”张干事略显惊讶,隨即笑了起来,“真巧,我妹妹也是今年高考,她也报了中山大学!看来你们还是竞爭对手呢!怎么样,有把握吗?” 许树保持著一贯的谦逊:“尽力而为,希望能考上。” “好!有志气!学习生產两不误,这才是新时代的好青年!”王主任再次称讚。 最后,领导又嘱咐许树一定要认真准备发言稿,內容要实在,突出重点,县里到时候可能会派专人下来进行適当指导。 许树郑重表態:“请领导放心,我一定认真准备,绝不辜负领导和乡亲们的期望!” 送別王主任和张干事坐上车离去,老支书一直挺直的腰板才微微放鬆。 他猛地转过身,用力拍著许树的肩膀,激动得满脸红光。 就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树小子!好样的!真给你老许家长脸!给咱们司岗屯长脸啊! 全县大会!上台发言!这可是咱们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好好准备!到时候一定给咱村,给咱乡爭光!” 回去的路上,李建军像是才彻底消化完这个消息。 只见他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嚷嚷起来:“哎呀!树弟!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和花儿去县里买电机,就听人议论你来著! 说啥司岗屯出了个能人叫许树,点子多,路子野,把个穷屯子搞得红红火火!我当时光顾著看电机,回来一忙活就给忘了说了!” 许树闻言,只是淡然一笑:“都是虚名,咱们把活儿干好,让乡亲们日子实实在在好起来,那才是根本。” 李建军嘿嘿傻笑,用力点头:“对!树弟你说得对!” 李建军也知道许树不在意这些,自然也就没再去多说。 回到家,许树將事情原委告知家人。 许母最先的反应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用力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哎哟喂!可嚇死人了!原来是这事!我还以为是……是来抓……抓那啥的呢……” 她没好意思说出“投机倒把”四个字,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隨即,巨大的喜悦和自豪感瞬间淹没了那点后怕,她脸上笑开了花:“我儿有出息了!都要去县里开会讲话了!老天爷哎!” 许老爹磕了磕菸袋锅,儘管极力想保持一家之主的沉稳,但那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上扬,连连点头,重复道:“好!好!我儿有出息!” 许霜更是为弟弟感到无比开心,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比自己得了表彰还高兴:“小弟,那可是全县大会啊!到时候一定好好讲,把咱们村的经验都说明白!让大家一起富起来!” 这时,在旁边干活的杨师傅和几位工匠师父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 杨师傅用汗巾擦了把脸,脸上带著淳朴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开口道:“老许,树小子,刚才我们都听见了!县里的大会!请树小子去讲话!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啊!” 另一个年轻些的木匠徒弟也满脸羡慕和敬佩:“树哥,你太牛了!咱们十里八乡,还没听说哪个年轻人能被县里点名请去开会发言呢!你这可是头一份!” “老许大哥,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有本事,还不骄不躁!咱们在这片干活这么多年,树小子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头回见!將来肯定有大出息!”一位瓦匠老师傅对著许老爹翘起大拇指。 许老爹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讚,儘管极力想保持沉稳,但那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上扬,背著手,胸膛都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脸上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嘴上还谦虚著:“哎呀,都是大伙儿捧场,孩子瞎折腾,运气好,运气好……” 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许树被大家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对一旁的许霜道:“二姐,屋里柜子上还有两条新拆的大前门,你去拿来给杨师傅和各位师父们分分,让大家也沾沾喜气,辛苦了这么多天,正好歇歇脚,抽根烟。” 许霜哎了一声,脸上带著笑容,快步进屋,很快就拿著两条香菸出来。 许树接过烟,利落地拆开包装,笑著给杨师傅和每位工匠都递上一包:“杨伯,各位叔伯大哥,这些天辛苦大家了!一点心意,大家別嫌弃。” 这年头,一包大前门那可是好东西,平时他们自己都捨不得抽。 几位师父一看,顿时又惊又喜,连连推辞:“哎哟!树小子,这……这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就是就是,东家太讲究了!工钱给得足,午饭顿顿有肉,这还给烟抽……这哪好意思!” 许树坚持把烟塞到他们手里:“应该的,我家这房子,全靠各位师傅费心手艺,大家拿著,往后还得辛苦大家呢!” 见许树態度诚恳,杨师傅也不再推辞,接过烟,感慨地对其他人说:“瞧瞧!都瞧瞧!老许家这气度!活该人家发財,活该人家受表扬!咱们在其他地方干活,哪家有这待遇?树小子年纪轻轻,办事真是这个!” 说完,他又竖起了大拇指。 其他工匠也纷纷点头附和,小心翼翼地將那包好烟揣进兜里,再看向许树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由衷的讚嘆。 “老许大哥,你这儿子,真不是池中物啊!” “往后肯定能干大事!” “咱们也跟著沾光嘍!” 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夸讚声。 许树看著这一幕,心中也是一乐。 毕竟自家房子还要仰仗这些师父们,和和气气的最好不过。 他家现在有钱了,自然也就无需在束手束脚,那样太小家子气。 旁人听了,也能有个好名声,往后谁看了他爹,不得竖起个大拇指? 第66章 新光景 第二天的晌午头。 许家新房工地上,杨师傅带著徒弟们正歇晌,靠著新砌的红砖墙根,捧著粗瓷大碗咕咚咕咚灌凉茶,汗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杨师傅用草帽扇著风,对旁边叼著烟的小伙计说:“这日头,真够劲儿,能把人晒出油。” 许树蹲在阴凉地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算工料,心里琢磨著上樑的日子。 许老爹则是在一旁,和几个师父隨意的聊著天。 就在这时,村口老槐树那边突然炸起一阵喧譁,夹杂著孩子们尖利的欢呼和狗吠声。 “快看!大汽车!好大的汽车!” “冒黑烟哩!突突突的!比拖拉机响多了!” 许树抬起头,眯眼望去。 只见一辆军绿色,风尘僕僕的解放牌卡车,正喘著粗气,轰鸣著碾过坑洼的土路,慢吞吞驶进村口。 那车头方方正正,挡风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层灰,驾驶楼子顶上还架著两个大铁喇叭,车屁股后头拖著条黑乎乎的尾巴,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二手货。 但在这满是土坯房和驴车的村子里,这铁傢伙无疑是顶顶扎眼的稀罕物。 孩子们像撒欢的麻雀,追著卡车又蹦又跳,胆子大的还想伸手去摸那滚烫的车厢板。 大人们也纷纷从院里,地里直起腰,抻著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惊奇和议论。 “这谁家的车?咋开咱屯来了?” “瞅这架势,不是供销社送化肥的车啊?” 驾驶室车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正是张合峰。 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劳动布褂子,头髮依旧剃得短,眼神锐利,嘴角叼著半截烟,那股子江湖气没变,但眉梢眼角却透著一股干正事的认真劲儿。 车斗里也跟著跳下三四个精壮小伙,都是他平日里的兄弟,一个个好奇地四下打量,显然对这传闻中发了的穷村子颇感意外。 张合峰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新房工地这边的许树,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大步流星走过来,嗓门洪亮:“许老弟!忙著呢?” 许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迎上前两步:“峰哥?你这速度可以啊!这么快就把车弄来了?” 他打量著那辆虽然旧但骨架硬朗的卡车,眼里些微诧异。 这年头,能搞到这么个傢伙,哪怕是个二手的,也绝对算得上大手笔,峰哥这帮人的行动力和能量,確实不容小覷。 张合峰嘿嘿一笑,带著几分自豪,用大拇指朝后指了指那卡车:“听了你的话,哥几个把家底子掏了掏,又凑了点,托关係弄来的! 旧是旧了点,但发动机有劲!拉个三五吨货跑得嗖嗖的!咋样?往后搞运输,你看行不?到时候保证优先给你们村拉货! 就是你们这的路,太顛了,一路上差点把我早上吃的饭给顛出来,哈哈。” 他话里带著试探,也带著诚意。 许树点点头,语气肯定:“行!太行了!峰哥,有这车,效率可比驴车还有拖拉机强太多了!咱们屯往后往外运东西,往里拉建材饲料,可就全指望它了!” 他顿了顿,话锋转入正题,神色认真起来:“峰哥,既然车来了,咱们得把章程定死,运费,我可以比市场价略高一点,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必须优先保障我们司岗屯的货物运输,隨叫隨到,不能误事。第二,运输途中,货要是有了损坏或者丟失,必须照价赔偿,这事没商量。” 张合峰闻言,收起笑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闪过思索。 他走南闯北,不是没脑子的莽夫,知道许树这话在理,既是约束,也是保障。 眼下司岗屯货源稳定,许树这人办事靠谱,前景看著就光明,这笔投资和承诺,值! 只沉吟了片刻,他便重重一拍大腿:“成!就按你说的办!规矩立下,我张麻子认!优先拉你们的货,出了岔子,老子砸锅卖铁也赔你!保证把事办得漂漂亮亮,不给你掉链子!” “好!峰哥痛快!”许树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份口头协议就此达成。 许树转头对旁边看热闹的李建军道:“建军哥,你去请老支书到村部,咱们这就把合同细节敲定,白纸黑字落下来,大家都安心。” “好嘞!”李建军应了一声,撒腿就往村部跑。 不多时,在老支书笑眯眯的见证下,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运输合同就在村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办公桌上籤好了。 张合峰和他一个略识字的兄弟仔细看了条款,按下了红手印。 办完正事,许树还得盯著新房工地,便对李建军说:“建军哥,你带峰哥和这几位兄弟在屯里转转,看看咱们的新光景。” 李建军早就憋著一股展示的劲头,闻言立刻挺起胸膛,脸上放光:“没问题!峰哥,各位兄弟,跟我来!让你们瞧瞧咱司岗屯如今的光景!” 他领著张合峰一行人,像导游似的,从热火朝天的新房工地开始。 “瞅见没?这就是许树他们家,砖瓦到顶,玻璃窗户亮堂吧?马上还有好几家也要动工了!咱屯以前可是清一色的土坯房,下雨就漏风!”李建军声音里满是自豪。 接著是磨坊。 新电机嗡嗡作响,带动石磨飞转,妇女们分工有序,泡豆、磨浆、过滤、压榨……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豆香,一板板嫩黄的豆腐,一捆捆乾爽的豆皮正被整理出来。 “瞧瞧!这效率!以前驴拉磨得磨到啥时候?现在一天出的货,顶过去三天!”李建军拿起一块刚压好的豆乾递过去,“闻闻,香不?县食品厂都抢著要!” 张合峰的一个兄弟接过豆乾捏了捏,又闻了闻,忍不住点头:“嗯!是不错!瞧著比县里副食店卖的还乾爽!” 隨后是副业队的仓库和晾晒场。 棚子里堆著打包好的山菇、木耳、药材,院子里晒著鱼乾、刺嫩芽,琳琅满目。 村民们穿梭忙碌,脸上虽带著汗,却洋溢著笑容,见面打招呼都透著股热乎劲儿,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整个屯子显得生机勃勃。 第67章 要想富,先修路 李建军在一旁不住嘴地介绍,语气骄傲得像是在展示自家宝贝。 “看看这山货!都是钱吶!以前烂在山里没人要,现在树弟带咱们弄出来,都能换现钱!” “再看看大家这精神头!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就这小半年功夫,咱屯跟换了天地一样!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大伙儿都愁眉苦脸琢磨咋熬日子呢!” 张合峰带来的兄弟们从一开始的好奇打量,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 他们平时在县城及周边混跡,自认见过些世面。 穷村子破落户见多了,但像司岗屯这样短短时间发生如此巨大,如此有活力变化的,真是头一回见。 这哪里还是个穷山沟? 这分明是个正在蓬勃发展的聚宝盆啊! 几人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惊嘆。 “嚯!这司岗屯是真行啊!这架势,这干劲,比有些镇子还牛气!” “还有这豆腐坊,这流程,比县里一些小厂子都不差啥了!” “天老爷,那许树真有这么大能耐?” 张合峰表面还算镇定,抱著胳膊四下看,但眼神里的惊讶却藏不住。 他原本以为许树就是脑子活络,有点小门路,带著村民挣点零花钱。 没想到竟是搞出这么大阵仗,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一村人的生计和面貌。 这手笔,这成效,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李建军看著他们的反应,心里更是得意。 仿佛故意要再添一把火,状似隨意地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嗐!这还不算啥呢!知道不?过些日子,县里要开大会,请咱树弟去台上讲话!给全县的干部介绍咱屯的经验呢!那可是县里大领导点名要去的!” “县里大会?上台讲话?” 这话像颗炸雷,瞬间把张合峰和他兄弟们都震懵了。 连张合峰也彻底绷不住了,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 县里开大会?上台发言?面对全县干部? 这可不是他们这个层面能轻易接触到的! 这意味著许树做的事,不仅赚到了钱,更是得到了上头的极高肯定和背书! 这一刻,许树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瞬间拔高到了一个需要仰视的高度。 这年轻人哪里只是有点子,能挣钱?这分明是条即將腾飞的潜龙,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张合峰猛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心里瞬间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这兄弟认得值!太值了!必须抱紧这条大腿!跟著他干,绝对错不了!” 他带来的几个兄弟也彻底收起了最后可能存在的些许轻视,眼神变得肃然起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参观完毕,张合峰一行人带著满心的震撼和崭新的决心准备离开。 临上车前,张合峰用力握住许树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老许,啥也不说了!你看哥们的行动!运输队这事,我指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绝不掉链子!” “好,峰哥,合作愉快!下次往县食品厂送货,就劳烦你们了。”听到对方对自己称呼的变化,许树笑著点头。 卡车轰鸣著,喷著黑烟,缓缓驶离了司岗屯。 许树站在村口,望著卡车远去的背影,心中瞭然。 物流这块重要的拼图,至此也算初步落定了。 以前是驴车还有拖拉机,速度自然是比不上今后的这卡车。 速度提上来之后,当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需要去解决,那便是路。 许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目光顺著那条崎嶇不平的土路望去,眉头微微皱起。 说是路,其实也就是多年人踩车压,自然形成的一条土沟沟,宽窄不一,坑洼不平。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 路两边杂草丛生,几场大雨就能把路面冲得沟壑纵横,驴车走上去都摇摇晃晃,更別说刚才那辆吨位不小的卡车了。 山货要运出去,豆腐豆乾要保鲜送出去,砖瓦木料要拉进来……光靠人挑肩扛,驴车慢悠悠晃,效率太低,损耗也大。 一旦遇上雨天,路烂得根本没法走,多少好东西都得烂在家里,多少急事都得耽误。 他相当清楚,这路就是血管。 血管不通,再好的身子骨也活络不起来。 要想富,先修路! 这句后世耳熟能详的话,此刻许树確实切身体会到了。 修好了路,卡车能顺畅进出,运输效率能翻几番,损耗能降下来,成本也能控住。 更重要的是,路好了,信息流通快了,外面的人更愿意进来,屯子里的人也更方便出去,眼界开了,机会自然就更多。 心念至此,许树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朝著村部走去。 老支书正戴著老花镜,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眯著眼看刚才签好的运输合同,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著,嘴里还无声地念叨著。 见许树进来,他抬起头,脸上带著笑:“树小子来了?正好,这合同我看完了,条款定得细,挺好,往后咱屯往外运东西可就方便多了!” 许树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开门见山:“老支书,合同是定了,但刚刚他们走的时候,我也看了,咱屯通外面的这条路,实在太顛太难走了,空车都晃得厉害,要是重车,损耗肯定小不了。” 老支书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唉,这话在理,咱屯这路啊,年头久了,一直就这样,晴天吃土,雨天蹚泥,大伙儿都习惯了,以前穷,也没心思琢磨这个,能走就行唄。” 许树身体前倾,语气认真起来:“老支书,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屯如今不一样了,光靠驴车和人扛,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著老支书:“我琢磨著,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把这条路好好修一修?哪怕先修一段,从屯口修到能连接上外面主路的那段最破的也行。” 老支书沉默下来,掏出菸袋锅,慢悠悠地塞著菸丝,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渐渐清晰。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歷了太多事,太明白一条好路意味著什么了。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烟雾繚绕中,缓缓开口:“树啊,你说得对,路不通,啥都白搭,这道理,我懂。” 第68章 人心齐 但说到这里,老支书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可修路……不容易啊,这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工?这石头、沙子、人工从哪儿来?这可不是一家一户能干的活,得全屯子一起牟足劲了才行。” 许树点点头:“老支书,这些困难我都知道,钱的话,咱们屯里现在集体有点积累,各家各户也能凑一点,再想办法向上头申请点支援。 咱们屯劳力多,只要组织好,大伙肯定愿意出力,而且附近山上有的是石头,沙子河滩也能挖,就是费点力气。” 他语气坚定:“关键是得先把这事提上日程,让大家看到修路的好处和必要,只要咱们心齐,办法总比困难多,老话说的话,人心齐,泰山移嘛!” 老支书看著许树眼中那份闯劲,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衝散了。 他重重一拍大腿:“成!树小子,你看得远!这事,我支持!修路!必须修!” 但他毕竟稳重:“不过这事关全屯,光咱俩说了不算。 这样,等下午閒了,我召集大伙儿开个会,把修路这事提出来,听听大家的想法,一起商量个章程出来,你看咋样?” 许树脸上露出笑容:“应该的,老支书,大家一起商量,集思广益,事情才能办得更好,更稳当。” 他知道,只要老支书点了头,这事就成功了一半。 剩下的,就是如何说服和动员全屯的老少爷们了。 下午,日头偏西,暑气稍减。 司岗屯村部那口老旧的铁皮喇叭突然滋啦几声,响起了会计陈亚玲略带沙哑的声音。 “喂!喂!各家各户注意了!当家的,或者能主事的,赶紧到村部来一趟!老支书有要紧事跟大家商量!听到广播赶紧来啊!” 广播声在屯子上空迴荡,惊起了几只在树上打盹的麻雀。 田里刚歇晌起来的汉子,灶房正忙活的妇女,院里修补农具的老把式……听到广播,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疑惑。 “老支书叫开会?啥要紧事啊?” “估摸著又是副业队有啥新章程了吧?” “走,去看看!” 人们互相招呼著,三三两两地朝著村部走去。 没多久,村部那间不大的红砖房里就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根吧嗒旱菸,妇女们挤坐在长条板凳上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呵斥几句才老实。 屋里烟气繚绕,混合著汗味和泥土的气息,人声嗡嗡作响。 老支书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在那张裂了缝的旧办公桌后,用力磕了磕手里的菸袋锅。 梆!梆!梆! 几声脆响压下了嘈杂。 “都静一静!今儿叫大伙儿来,是有个关乎咱屯往后发展的大事,要跟大伙儿商量!”老支书声音洪亮,目光扫过眾人。 他先简要说了说最近副业队还有磨坊的红火景象。 提到了和县食品厂的合作,还有许树即將去县里大会发言的喜事,黝黑如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泛著光。 “咱屯的日子,眼看著是蒸蒸日上!这都离不开大伙儿的齐心协力!树小子带头带得好,大伙儿干得也卖力!” 底下响起一片赞同的嗡嗡声,人人脸上都带著笑。 话锋一转,老支书语气沉了下来,手指敲著桌面:“但是!咱日子好过了,往外运山货、豆腐,往里拉砖瓦木料的活儿也多了,可大伙儿都走过咱屯通往外头的那条老路!啥样? 坑洼不平!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驴车走上去都晃荡,更別说往后他们那大卡车了!太耽误事,损耗也大!”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家:“我跟树小子琢磨著,咱是不是该下决心,把这条路,好好修一修? 至少把从屯口到连接外面主路那最破的一段,给它整平了,夯实了,让车能顺顺噹噹走!今天叫大伙来,就是商量商量这个事!都说说,咋看?” 老支书说完,下意识地摸出菸袋,准备点上,心里还琢磨著该怎么进一步说服可能存在的犹豫和担心,比如花钱、出工之类的难题。 然而,他预想中的沉默、质疑或者討价还价並没有出现。 他话音刚落,蹲在墙根的李寡妇第一个就站了起来,嗓门亮堂:“哎呀老支书!俺早就想提这个事了!就看没人吱声,俺也没好意思说!那路烂的,上次俺家二姐过来送东西给我,筐子都快顛散架了!” 刘婶子的丈夫,一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实汉子也紧跟著开口,声音不大却挺坚定:“可不是嘛!上回给新房拉砖的车,就陷村口那泥坑里了,耽误老半天功夫,还得找人推车!” “修!这路早该修了!”张猎户嗓门更大,挥著手。 “现在咱不是以前了!咱集体有点积累,各家手里也都有俩活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路修好了,咱买卖更方便,损耗少,赚得更多!” “就是!眼看著那大卡车都要常来了,路不好,太耽误人家事,也跌咱屯的份儿!”李建军也激动地附和。 “別村都眼红咱呢,咱自己得更爭气!把路修好了,让他们瞧瞧!”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附和,情绪一个比一个高涨。 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修路,理由也说得实实在在,句句在点子上。 担忧钱和工的,反而没几个人提,大家似乎都默认了这是必须投入的本钱。 老支书手里捏著还没点著的菸袋,愣在了那里。 他看著眼前这群情踊跃的场面,准备好的那些分析困难,鼓舞士气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从最初的严肃,转为错愕,继而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难以置信又无比欣慰的笑容,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他吧嗒了两下嘴,重重吸了一口其实没点著的菸袋,哑然失笑,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好!好!好啊!真没想到……大伙儿这眼光,都这么长远了! 心也齐!是我老头子……是我老头子小看大家了!看来这日子好了,人的心气儿和见识,真是跟著往上涨啊!好!真好!” 第69章 掌舵人 站在老支书身旁的许树,看著眼前这一幕,內心也同样深受触动和意外。 他原本也以为需要一番细致的说服和动员,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计较和阻力。 却没想到,村民们的积极性,发展意识和集体观念,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可见的前景面前,提升得如此之快和坚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那句老话说的果真一点没错,人心齐,泰山移! 在几乎一边倒的支持声中,老支书顺势引导大家商议具体事宜。 很快,初步决议就形成了。 成立修路小组,由老支书掛帅,许树、张猎户、李建军、会计陈亚玲等为成员。 资金由村集体公帐出一大部分,各家各户根据情况自愿再凑一部分。 不过当场就有不少人拍著胸脯表示愿意多出。 许树笑著说不用,大家均摊就行,以免以后因为一些小事扯皮。 大伙听了,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劳力由各家出工,按户分摊任务。 石料、沙土就近从后山和河滩解决。 隨后大伙约定好,下次开会细化具体方案和分工。 会议主要议题顺利通过,气氛热烈。 老支书趁热打铁,但语气忽然转为严肃,他再次敲了敲菸袋锅,目光变得锐利,扫视著眾人:“路,咱肯定要修了!这说明咱屯人心齐,眼光远!这是大好事!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我也得给大家提个醒,敲个钟! 咱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兜里刚有了几个活钱,別烧包!盖新房、添家具、给孩子买书本笔墨,那是正用!该花! 可谁要是把钱瞎糟蹋了,学那些二流子去耍钱、胡吃海喝、搞些乌七八糟的事,败了家当,带坏了风气,那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目光特意在赵老蔫等几个以往有赌博前科或爱喝酒闹事的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咱是穷怕了的人,这好日子来得不易,得珍惜!谁要是敢带坏风气,坏了咱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和劲头,別怪我老头子到时候翻脸不认人,不讲情面!” 眾人闻言,纷纷郑重应和:“老支书说得对!您放心!肯定不能!” “谁瞎搞大伙儿都不答应!” “这钱得用在正地方!谁败家谁是全屯的罪人!” 被重点关照的几人也都有些訕訕地低下头,或连忙出声保证:“不能,不能,肯定不能……” 老支书见敲打起到了效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宣布散会。 村民们议论著修路的事,满怀希望和干劲地陆续散去。 许树和老支书还有会计等人留下,又简单交流了一下下一步的摸底和计划。 看著老支书如此沉稳,许树心中满是敬佩。 到底薑还是老的辣,在热火朝天的干劲面前,始终保持著一份清醒和警惕,这位才是真正的掌舵人。 隔天晌午,日头正烈,司岗屯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再次传来了吉普车特有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半新的吉普车,车顶绑著行李架,风尘僕僕地驶来,车后捲起一条黄龙般的烟尘。 正在村口大树下歇晌閒聊的村民们都站了起来,好奇地张望。 “哟!又是县里的小车?” “这回又是哪位领导来了?” “快看,车停了!” 吉普车在村部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干部,面容儒雅,气质沉稳,正是夏杰。 他身后跟著两位年轻些的同志,一位拿著笔记本和公文包,另一位提著个看上去挺沉的帆布包。 老支书和会计陈亚玲闻讯早已迎了出来。 许树也刚从磨坊那边过来,正好走到村部门口。 夏杰一下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眼前的村庄,准备像往常下乡一样,先对村子有个大致的观感。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他整个人都顿住了,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闭塞破败的司岗屯吗? 印象里低矮歪斜的土坯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处已经建起半人高,红砖到顶,气派亮堂的新房地基和墙体,工地上工匠们正热火朝天地忙碌著。 村道虽然还是土路,但明显被平整过,少了以往那种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感。 和其他村子不一样的是,空气中牲口粪味少了很多,给人的观感也是一下子大大提升。 村民们穿著虽然依旧朴素,但浆洗得乾净。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几个半大小子正帮著大人从拖拉机上卸下成袋的水泥。 整个村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活力,处处透著一股欣欣向荣,奋力向上的勃勃生机。 这哪怕是在县里头,都很少能看到这种场景。 完全就是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夏杰身后的两位年轻同志也看呆了,扶了扶眼镜,低声交换著惊讶的眼神。 这和他们去过的其他贫困村,简直判若云泥! “夏……夏叔?”许树看清来人,也是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您怎么来了?” 夏杰被许树的声音拉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伸出手和许树握了握。 “小许同志,你好啊,我们是县里派来的工作小组,专门为即將召开的全县经验交流大会做些前期调研和指导工作。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你们司岗屯的变化这么大!这才多久没来,简直是翻天覆地啊!” 他的语气之中的夸讚,毫不吝嗇。 一码归一码,虽然眼前这小子眼看著就要把自己闺女拐跑了。 但如今司岗屯的变化,確实实打实的。 而这一切,据说都是因为眼前这半大小子。 这个事实,实在是让他难以想像。 许树一脸谦逊,笑了笑后侧身引路:“夏叔,您过奖了,都是政策好,老支书领导有方,乡亲们一起努力的结果,快请里面坐。” 老支书也连忙上前握手:“欢迎各位领导来指导工作!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走进村部。 会计陈亚玲手脚麻利地倒上几碗凉白开。 落座后,夏杰的目光依旧带著探究和惊奇,他看向许树,语气温和:“小许,上次食品厂的事,后来顺利吧?” 许树点点头,诚恳地说:“非常顺利!合同已经签好了,就等第一批货生產出来就能按时交付,夏叔,上次真是多亏了您关键时刻帮我们说了句公道话。” 夏杰摆摆手,神色淡然,语气却带著分量:“哎,谈不上帮忙,关键是你们自己的產品质量过硬,有竞爭力,我不过是基於事实,说了句该说的话,打铁还需自身硬,你们能把豆製品做到让食品厂认可,这才是根本。” 第70章 实干派 不过紧接著夏杰话锋一转:“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深入了解你们司岗屯在发展集体经济,探索富民强村路子方面的具体做法和成效。 特別是小许你在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和思考,同时,也对你在大会上的发言稿內容,做一些初步的沟通和指导,確保发言既能体现成绩,又符合政策导向,具有推广借鑑意义。” 老支书闻言,脸上笑开了花,连忙示意许树:“树小子,领导们想了解啥,你好好说,把咱屯咋干起来的,一五一十都匯报清楚!” 见夏杰態度严肃,许树也知道对方进入了工作状態,隨即表情严肃,顿了顿后,將自己这段时间,以及村子里发生的变化,都做了详细匯报。 他倒没有过多强调个人的作用。 而是反覆提及老支书的支持以及乡亲们的共同努力以及政策带来的机遇。 夏杰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著。 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带来的两位同志也分工合作,一位详细记录,另一位则开始询问一些具体的数据。 比如副业队规模、磨坊產能、村民增收情况等,显得非常专业。 看得出来,对方此次过来是有备而来的。 並不是过来只是走个过场…… 匯报过程中,夏杰眼中的讚赏之色越来越浓。 他发现,许树不仅实干能力强,思路也极其清晰,对政策的理解、对市场机会的把握、对集体与个人关係的处理,都展现出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远见。 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由此可见,自家闺女能够倾心於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眼前这小子確实和其他同龄人不太一样。 匯报结束后,夏杰合上笔记本,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小许同志,你们的经验非常扎实,成效显著,很有代表性! 发言稿的框架,就按照这个思路来,重点突出『因地制宜、集体主导、能人带动、共同富裕』这几点……至於具体內容上,我们再细化一下……” 指导交流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夏杰是个实干派,对於一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怎么喜欢。 夏杰握著老支书和许树的手,郑重地说:“老支书,小许,司岗屯的经验,是全县农村改革发展的一个生动缩影,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路子走得更稳更宽。 大会发言很重要,这是一个展示成果,交流经验的平台,到时候期待你们的表现!” “请领导们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准备,绝不辜负组织的期望!”老支书异常激动的连连保证。 正当许树以为夏杰要离开之际,夏杰抬头望向他。 “小许同志,不带我去你家坐坐?我还想喝一喝你家的茶水呢!”夏杰一脸打趣的望向许树。 夏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许树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当然欢迎!就是家里现在正盖新房,乱糟糟的,怕怠慢了您。” “哎,这有什么怠慢的,正好看看你们的新家!”夏杰摆摆手,显得毫不在意,语气里带著几分亲近和隨意。 老支书见状,也笑著附和:“对对对!领导难得来一趟,树小子,快带领导去你家看看!好好招待!” 说著,老支书衝著许树猛地眨了眨眼。 许树点点头,便领著夏杰朝自家新房工地走去。 两位隨行的年轻同志很识趣地表示先在村部整理一下资料。 路上,夏杰饶有兴致地看著沿途的景象,不时询问几句屯里的情况,许树都一一作答。 快到许家时,许母正端著一盆水从临时搭的灶棚里出来,一眼瞧见儿子领著一位气度不凡,干部模样的人过来。 她先是嚇了一跳,待看清是县里来的领导,更是手足无措,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紧张地迎上来:“领导……领导来了?快……快屋里请!就是这……这乱得很……” 许树连忙介绍:“娘,这是县里来的领导,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夏叔,来指导工作的,夏叔,这是我娘。” 夏杰脸上和煦,主动伸出手,许母不好意思握,只是连连摆手。 不过夏杰语气十分隨和:“大嫂,別客气,叫我老夏就行,打扰你们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小许能干,带著你们屯变化这么大,我过来沾沾喜气!” 许母见这位大领导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这么夸自己儿子,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了大半,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侧身引路。 “哎呀,领导您太抬举他了!快请进,快请进!外面晒!” 这时,许老爹也从工地上快步走过来,许霜也从磨坊那边赶了回来。 一家人听说县里领导来了家里,又是激动又是忙乱。 夏杰走进用旧屋材料临时围起来的院子,看著已经初具规模,红砖青瓦格外气派的五间房地基和墙体,眼中再次露出讚赏之色。 “好啊!这房子盖得敞亮!砖石到顶,这往后住著肯定舒坦!老哥,大嫂,恭喜啊!这可是大喜事!” 许老爹搓著手,憨厚地笑著:“托政策的福,托政策的福!孩子瞎折腾……” 许母则赶紧张罗著搬来几个小马扎,用家里最乾净的粗瓷碗沏上了待客用的,平时捨不得喝的高末茶叶,又端出一碟自家晒的山枣干。 夏杰很自然地坐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这茶解渴!山枣干也好,酸甜开胃!大嫂別忙活了,快坐下歇歇。” 他这平易近人的態度,让许家眾人彻底放鬆下来。 而许树也陪坐在一旁。 夏杰环顾了一下忙碌而有序的工地,又看了看许家虽然简陋但收拾得乾乾净净的临时住处,目光最后落在许树身上。 他语气带著感慨:“小许,真是不简单啊,不光带著全屯往前奔,自家的小日子也规划得这么好,看来你们这日子,是真有奔头了!” 许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閒聊了几句家常后,夏杰站起身,对许树说:“小许,方便的话,带我在你们屯转转?我实地看看,感受更真切。” “当然方便,夏叔您这边请。”许树立刻起身引路。 第71章 亲家上门 许树便带著夏杰,实地参观了机声隆隆,豆香四溢的磨坊。 看到了妇女们熟练的操作和高质量的豆製品。 又去了堆放整齐,分类明晰的副业队仓库,查看了各种山货药材。 夏杰看得非常仔细,不时询问一些生產细节和管理办法,许树都清晰作答。 毕竟他是內行,而且还是实干家。 许树说的这些,他一下就能明白。 也知道,许树確实不是什么假把式。 参观途中,许树顺势提到了下一步的规划:“夏叔,我们屯眼下还有个大事想办,就是修路,您也看到了,屯里通往外头的那条路实在太破,严重製约了发展。 我们之前开过会,大伙儿都支持,决定集资出工,先把最破那段修整出来,让车能顺畅进出。 路修好了,运输效率上去,损耗下来,咱们的產品竞爭力会更强。” 夏杰闻言,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许树的肩膀:“修路?好!这个想法太好了!这对於你们屯来说,可是功在当代,利在长远的大好事! 县里一定会支持你们!到时候有什么需求,可以和县里面提,在原则范围內,县里面都会满足你们的要求。” 毕竟如今已经是要把司岗屯当做典范了,如果司岗屯发展的好,那其他村子也能有样学样,这是好事。 许树哈哈笑道:“之前大傢伙还在担心会不会县里面不支持什么的……” 他沉吟片刻,又道:“那倒不至於,这样,你们先把方案和预算做扎实,报到乡里,县里这边,我也会帮忙关注,看看能不能爭取一些政策上的支持或者以奖代补的资金。” 接著,许树又简单谈了谈对未来的一些初步想法。 比如如何进一步扩大豆製品加工的种类和规模。 如何利用山林资源发展更可持续的种养殖业,甚至提到了等条件成熟了,还可以尝试搞个小的农副產品加工厂,提升附加值…… 夏杰听著许树条理清晰,步步为营的规划,望向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惊讶,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这年轻人思考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对政策的敏感度,对市场的前瞻性,以及那份沉稳踏实的作风,哪里像是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小伙? 便是很多在机关工作多年的干部,也未必有这般清晰的思路和长远的布局。 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未来新星。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心中不禁再次感嘆自家女儿的眼光。 “好!好!小许啊,你的这些想法,都很有价值!一步步来,稳扎稳打!”夏杰抬手拍了拍许树的肩膀,眼神之中满是期许。 此时此刻,他心中也才放下了之前的那些偏见。 这个“准女婿”,以后说不得真的会变成“真女婿”,也未可知。 送走夏杰一行人,许树站在村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的一番交谈,无异於是岳父对女婿的一场考量…… 他转身,向家走去。 刚迈进临时用旧木料围起来的院门,许母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此刻她脸上还带著激动和一丝不安,双手在围裙上搓著:“树啊,领导……领导他们走啦?哎呀,刚才可紧张死我了!咱家这乱糟糟的,也没啥好招待的,就一碗粗茶几个山枣干,领导不会觉得咱怠慢了吧?” 许老爹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著询问。 就连许霜,也是十分关切地看著弟弟。 许树看著家人紧张的样子,笑了笑,示意大家到临时搭的凉棚下坐著说。 他给父母和二姐各倒了一碗水,自己才坐下,语气平静:“爹,娘,二姐,你们別紧张,刚才那位领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小雪的父亲。” “啥?!” 许母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小……小雪她爹?是……是刚才那位领导?!你这么一说,眼睛確实有些像!不不不,鼻子也像!哎呦喂,我刚刚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许老爹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直直地看著儿子。 许霜也惊得捂住了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急切地拉住许树的胳膊:“小弟!你……你確定吗?真是小雪妹子的爸爸?那他……他知道你和小雪的事吗?他今天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生怕是因为两人的关係,领导才特意来考察甚至警告! 许树看著家人瞬间变得紧张无比的神情,心里明白他们的顾虑。 他放缓语气,安抚道:“你们先別急,听我说,我也是根据一些细节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夏叔今天来,纯粹是因为公事,是县里派他来指导工作和为大会做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沉稳:“夏叔应该还不知道我已经清楚他是夏雪的父亲,而他呢,肯定是知道我的。 但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是以县里的身份公事公办,丝毫没有提及私事,更没有点明这层关係。” 许母拍著胸口,长舒一口气,但隨即又愁上眉头:“哎哟喂,这……这算啥事啊?领导来家一趟,咱还不知道是亲家……不是,是这么个关係!这往后可咋处啊?” 许老爹沉默地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许霜担忧地看著弟弟:“小弟,那……那你和小雪的事,她爸爸这態度……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我看他今天对你挺和气的,还夸你呢。” 许树笑了笑:“我和小雪的事,他现在不点破,就是一种態度,不反对,但也没明確支持,或许是想再看看,或许是想顺其自然。” 他看向父母,语气平和地宽慰道:“爹,娘,你们也別多想,现在这样就挺好,大家维持著这层公对公的关係,反而更自然,更轻鬆。 要是真挑明了,双方反而都尷尬,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他最后看向远方,目光悠远:“至於我和小雪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何况,我们报的大学一个在南,一个在东,相隔几千里,大学四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靠的是缘分,现在想太多,也没用。” 第72章 年少成名 这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司岗屯的土路上已是人声鼎沸,路的两旁更是红旗招展。 “嘿呦!加把劲呦!” “嘿呦!加把劲呦!” “……” 粗獷的號子声一遍接著一遍。 老支书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鞋帮上沾满了新鲜的泥点。 此刻正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眯著眼,手里比划著名,跟几个老把式商量著下一段路基的走向。 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光。 六十多岁的人了,此刻倒是一点都不输年轻人。 不光是他,此刻整个司岗屯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 人一旦有了奔头,不管干什么都不会觉得累。 如果是日復一日的打螺丝,怕是要折磨死人。 “往这边再拓宽半米!对!就照著这个线挖!到时候卡车错车才方便!”许老爹嗓门洪亮,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精气神十足。 而壮劳力们现在是绝对的主力。 张猎户脱了褂子,露出古铜色的腱子肉,抡圆了开山镐,碗口大的石块应声崩裂。 其他几个汉子,紧隨其后,同样是一锤一锤的猛猛砸著。 李建军和几个年轻后生组成搬运队,喊著號子,用粗麻绳和木槓將那些大块石料吭哧吭哧地抬到指定位置。 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却没人喊累,反而是有说有笑。 妇女们同样也没閒著。 许霜带著田花和一眾婶子还有姑娘们,组成另一条流水线。 她们或用筐抬,或用小推车运,將男人们敲碎的小石子均匀铺洒在初步平整的路基上。 半大的孩子们则跟在后面,用脚仔细地將石子踩实。 另一头,临时垒起的土灶上,大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旁边摆著一溜洗净的粗瓷碗。 许树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大家注意脚下!看好手里的傢伙什!安全第一!”他不时高声提醒著,声音沉稳。 整个场面热火朝天,干劲十足。 “等这路修好了,咱磨坊的豆腐,天不亮出发,日头刚升起来就能送到县里饭店桌上!那才叫新鲜!”一个汉子抹了把汗,咧嘴笑道。 “可不嘛!往后娃们去镇上上学,也再不用深一脚浅一脚蹚泥汤子了!”一个妇女接话道,眼里满是憧憬。 县里支持的承诺也传开了,更给大伙儿添了底气。 张猎户刚歇口气,拿起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眼瞥见正帮忙拉线的许树,立刻大嗓门嚷起来:“树小子!你咋还在这儿忙活呢?后天就高考了!这活儿不缺你一个!赶紧的!回去看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儿有我们呢!” 李建军也直起腰附和:“对啊树弟!快回去!你这要是考不好,我们全屯都不答应!” 老支书笑呵呵道:“树小子,要真考上了,你可就是咱们村第一个大学生咯!” 周围乡亲们也纷纷笑著劝他。 许树心里暖融融的,看看確实没什么急需他处理的事了,才拍拍手上的土,笑道:“成!那我先回去看看书,这儿就辛苦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了!” “快走吧!放心吧!”眾人笑著挥手。 走在回去的路上,许树只觉得心情极好。 至於后天的考试,许树也是信心十足。 虽说不是十拿九稳,但也可以说是大差不差了。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也变得越来越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了缘故。 …… 县商业局。 夏杰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和对面坐著的一位相熟的老科长閒聊起来。 “老刘,前天我去了趟司岗屯,好傢伙,变化真是大啊!”夏杰语气里带著满满的讚嘆。 “红砖瓦房起来好几栋了,磨坊里新电机嗡嗡转,副业队组织得井井有条,最关键是你没见著他们那股劲头!全屯老少爷们齐上阵!那场面,真叫人感动!” “而且他们正要修路呢!” 老刘推推老花镜,有些难以置信:“修路?他们一个屯自己修?老夏,你说得也太玄乎了吧?那得花多少钱?多少工?”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干事也凑过来,好奇地问:“局长,他们那豆製品真那么畅销?连食品厂都认?” 夏杰笑了笑,语气肯定:“眼见为实嘛,等七月中旬县里开大会,他们村代表来做报告,你们听听就知道了,要不信,自己抽空下去转转嘛,那干豆腐丝,我是见过的,確实弄得乾净地道。” 正说著,门口进来一个教育局的干部,搭了句话:“哟,聊司岗屯呢?听说他们那个挑头的年轻人,叫许树的,今年也报名高考了?” 夏杰点点头:“是啊,小伙子有志气。” 那教育局干部嘖嘖两声:“嚯!听说报的还是粤东的中山大学?他好像早几年就下学了吧?这胆子、这心气,可真不小!” 这话一下子引起了办公室眾人的兴趣。 “中山大学?那可是顶有名的老牌大学!” “有闯劲!是好样的!” “一边折腾村子这么大摊事,一边复习高考?能行吗?这得有多大精力?” “这要是真考上了,那可真是了不得!给咱全县爭光啊!” 在一片议论声中,夏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貌似隨意地接了一句,嘴角带著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嗯,是块好料子,说起来,他和我家小雪还是高中同学呢,关係好像还挺不错。”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湖面,顿时激起一片善意的涟漪。 “哎呦~老夏!真的假的?” “怪不得你这么清楚!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老夏,你这未来女婿了不得啊!眼光可以啊!” “啥时候请喝喜酒啊?” 同事们顿时起鬨调侃起来。 夏杰笑骂著挥挥手:“去去去!都瞎起什么哄!工作工作!人家孩子前途远大著呢,现在说这些还早!” 但他眼角眉梢那点笑意,却明显透露出心情极好。 那一股子的嘚瑟,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第73章 穷亲戚 晚上,夏家客厅灯光明亮。 夏杰脱下外套掛好,脸上还带著些疲惫,但眼神清亮。 夏雪端著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轻声问:“爸爸,累了吧?喝杯茶歇歇,那个……前天你去司岗屯了?” 她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但眼底那丝关切和期待却是藏不住。 夏杰接过茶,在沙发上坐下,感慨地嘆了口气,对妻子和女儿说道:“是啊,去了趟,真是大变样啊…… 村里热火朝天,新房一栋接一栋,磨坊机器轰鸣,人人脸上都有笑模样,跟以前比,简直不像一个地方。” 夏雪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挨著父亲坐下,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那……您见到许树了吗?他怎么样?是不是特別忙?累不累?我看他都瘦了……” 问完才察觉自己太急切,脸颊微微泛红。 夏杰看著女儿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见到了,忙是忙,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安排事情有条不紊的。” 他顿了顿,略带些自得地压低声音,“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和你的关係吧?我觉著瞒得挺好。” 夏雪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小狡黠和篤定:“爸,您可別小看他,他聪明著呢,心思细,说不定啊,早就猜到了,只是没说破而已。” 夏杰闻言一愣,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仔细回想著与许树几次接触的细节。 那年轻人沉稳的態度,不卑不亢的应对,言语间偶尔微妙的停顿…… 他缓缓点头,失笑道:“嗯……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点味道……不过这也没什么。” 他並不介意,甚至潜意识里更欣赏许树的敏锐和沉稳。 夏雪心里甜甜的,又追问道:“那您觉得他……现在怎么样嘛?” 她想听父亲更直接地夸夸他。 夏杰故意板起脸,拿起父亲的威严,哼了一声:“还行吧,马马虎虎。” “哼,想当我老夏家的女婿,可没那么容易!还得再观察观察!看他高考考得怎么样,还得看他以后发展!路还长著呢!” 夏杰此刻也是嘴硬,哪怕心里再满意,嘴上也要掛点考验的幌子。 夏雪深知父亲的性格,冲他撒娇地皱皱鼻子,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知道啦~谢谢爸!” 夏杰看著亭亭玉立,眼神明亮的女儿,目光深处满是宠溺。 第二天一大早,司岗屯村口修路的工地上,依旧十分热闹。 没多久,土路尽头传来一阵喧譁,只见东屯的钱支书带著生產队长等五六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们站在不远处,望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时间都有些愣神。 红旗招展,人头攒动。 壮劳力们喊著號子夯实路基,妇女孩子们穿梭运送石料,那辆显眼的解放卡车就停在一旁…… 这场面,比他们听说的还要震撼。 钱支书脸上难掩羡慕,咂咂咂咂嘴,对身边人低声道:“瞧瞧!这阵仗……” 几人脸上都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眼热,有感慨,也有一丝紧迫感。 以前大家半斤八两,都是穷屯子,可这才多久? 司岗屯就像插上了翅膀,眼看著就要把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了。 钱支书整理了一下表情,脸上堆起笑容,朝著正在指挥协调的老支书走去。 “老哥!忙著呢!”钱支书隔著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 老支书闻声转过头,看到是钱支书一行人,脸上露出些微诧异,但很快恢復如常,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迎上前:“哟,满仓啊,啥风把你们吹来了?来来来,这边阴凉地儿说话。” 两人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蹲下,老支书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钱支书接过,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忙碌的工地。 “老哥,不瞒你说,我们今天是厚著脸皮来的。”钱支书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恳切。 “看著你们屯这劲头,我们东屯的老少爷们心里是真著急,也真眼热啊!” 他指了指前面坑洼不平,连接两屯的羊肠小道:“老哥,你看咱们东屯西屯,往前数几代那都是一个祖宗下来的兄弟屯! 现在你们把主路修得这么好,我们东屯也想沾沾光,琢磨著把咱两屯之间这段路也拾掇拾掇,不用多宽多好,能通个拖拉机,板车就成!到时候就跟你们修好的主路接上,咱们往来也方便不是?” 老支书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屯修这段主路,已经是集全屯之力,还指望县里支持一点,再帮东屯修连接路? 那负担可就重了,他可不会拿自己屯子的利益去充大方。 见老支书沉默,钱支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老哥,你放心!我们东屯自己顾自己这段路!人工、石料,我们自个儿出!绝不占你们便宜! 就是……就是希望到时候,能允许我们把路接到你们修好的主路上来,借个光……” 老支书沉吟片刻,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满仓,这事关乎全屯,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这样,你稍坐会儿,我去和大伙商量商量。” 钱支书一听,眼前顿时一亮,既然这样说,那就表示多半有戏,连忙笑著点头应是:“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许树等人被叫了过来。 老支书把东屯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张猎户性子直,闻言眉头一挑,瓮声瓮气道:“接过来?说得轻巧!咱们费老大劲修的路,他们想白用啊?” 李建军也嚷嚷起来:“就是,前阵子卖鱼带著他们,可没少分钱,这好处不能都让他们占了吧?” 几人说话也根本没有要背人的意思,东屯几人站在不远处,自然听得真切,只觉得脸上臊的不行,根本不敢扭头去看。 许树一直安静地听著,心里快速盘算著。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 “东屯想要把路接过来,方便往来,促进发展,这是好事……” 但隨即,许树话锋一转。 “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我们屯修这条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將来维护也需要成本。 东屯想要连接並使用我们修的主路,不能只是口头说说,需要体现出诚意和共同承担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头看向钱支书:“我的想法是,东屯可以修连接路,也可以接入我们的主路。 但是,需要缴纳道路连接和维护费,作为对筑路和维护成本的补偿,具体数额和方式,可以再细谈。” 许树的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 老支书闻言,暗暗点头,心想树小子考虑得周全,这样既不得罪人,也维护了屯里的利益。 张猎户和李建军听了,也觉得在理,纷纷点头。 第74章 高考 確定之后,几人重新来到了东屯几人跟前。 此刻东屯几人脸上表情各异。 刚刚几人在那边说的一些话,他们自然听在耳中。 但为了自家发展,这张脸皮不要也罢。 许树简单的將自己这边的条件给几人说了一遍。 钱支书和东屯几人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变幻。 他们来之前也料到可能会有些条件,但没想到许树提得这么直接又让人难以反驳。 毕竟,司岗屯確实投入巨大,他们想乘东风,付出点代价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许树说的这些话也留了余地,具体的筹码,还要看之后怎么谈。 钱支书沉吟良久,最终一咬牙,重重嘆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行!树小子这话在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啊不,是互利互惠!我们东屯认!这路费,我们交!具体咋交,咱们再商量!只求老哥和树小子你们能给行个方便!” 他这话带著点自嘲,也透著无奈和务实。 形势比人强,为了东屯的发展,这点代价必须付出。 老支书见对方答应下来,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笑道:“满仓你这话说的,啥低头不低头的,都是为了乡亲们好嘛! 成,既然你们有这个心,那这事就这么定下个调子!具体细节,让亚玲跟你们会计慢慢碰!” 见基本上已经確定下来了,钱满仓几人脸上这才舒缓下来。 看著已经初具规模的道路,东屯的这几人,那是眼热的紧。 毕竟谁都知道,这哪里是寻常路,这明明是发財路。 跟著他们西屯屁股后头走,不吃肉也能喝口汤,知足了。 过了会,东屯人带著复杂的心情离去了。 …… 日子在忙碌中飞快滑过,转眼就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傍晚,许家临时灶棚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比往常要浓郁得多。 许母繫著围裙,在锅台边忙得团团转。 锅里燉著一条肥美的鲤鱼,是张猎户下午刚送来的,寓意“鲤鱼跳龙门”。 案板上摆著切好的猪头肉,象徵“魁首”。 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寓意“圆满”。 都是吉利话,看得出,大家都挺紧张的。 反倒是许树自己本人,看上去悠閒平静的多。 “树啊,明天考试,娘给你蒸了白面饃,还煮了俩红皮鸡蛋,一定得吃,保平安,考满分!” 许母一边往碗里盛鱼汤,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笔和橡皮都检查好几遍了吧?准考证可千万收好了,別弄皱了!明儿个穿那件新做的的外衣,精神!” 许老爹蹲在灶膛前默默添著柴火,橘红的火光映著他黝黑严肃的脸。 他平时话少,此刻更是沉默,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儿子,眼神里是沉甸甸的,不善表达的关切。 直到饭菜上桌,他才磕了磕菸袋锅,闷声说了句:“多吃点,別想太多,平常心,考成啥样是啥样。” 许霜细心地把挑净刺的鱼肉夹到弟弟碗里,轻声说:“小弟,別有压力,你复习得那么扎实,肯定没问题的!我们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一家人围坐在临时支起的小方桌旁。 空气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气。 许树忍不住笑道:“爹娘,二姐,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们这样,我反而更有压力了。” 三人一听,对视了一眼,皆是尷尬一笑。 这么一比较,他们確实看上去要比许树还要紧张的多。 许树並未吃太多,只是保持和往常一样就好。 高考前以及高考中,最忌讳的便是破坏了平时的习惯。 吃完饭后,许树默默收拾好早就准备好的帆布书包。 里面装著准考证、钢笔、铅笔、小刀、橡皮,还有许母硬塞进来的红皮鸡蛋和白面饃。 他换上了那件新作的,而且洗得乾乾净净的蓝布外衣,整个人显得清瘦而精神。 “爹,娘,二姐,那我走了。”许树背起书包,语气平静。 “哎,路上慢点!到了县里租的房子,早点歇著,別再看书了!”许母送到院门口,忍不住又叮嘱一遍。 许老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许霜跟著送到村口,一路上姐弟俩並未多说。 看著弟弟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她眼眶中忍不住有眼泪在打转。 七月流火,清晨的阳光照在许树的脸上。 县城唯一的考点,县一中的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考生在父母以及兄弟姐妹的陪同下,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他们中间,有刚刚毕业一脸稚气的应届生,也有像许树这样放下锄头,重新拿起课本的社会青年。 脸上或多或少的都混杂著紧张与兴奋。 维持秩序的老师大声呼喊著,引导考生排队入场。 家长们被拦在外面,踮著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紧紧追隨著自己孩子的身影。 “別紧张!” “看好题目!” “字写工整点!” 许树独自一人穿过喧闹的人群,他没有人来送考,也婉拒了李建军他们要来的好意。 此刻的他眼神沉稳,步伐坚定。 与周围许多面色紧绷,嘴里还念念有词背诵著什么的考生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 对於二次高考的他来说,本就应当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验过准考证后,许树走进考场。 高考一直持续了三天时间。 最后一科英语,考场上已经有很多人直接都不来了。 由於英语成绩不直接计入总分,只作为录取重点院校时的参考。 因此,有很多考生並不特別重视,甚至有人直接弃考。 像许树这样的,那必须得重视起来。 从考场走出,许树抬头望天,夕阳如碎金一般洒在他的脸上,饶是重生一回,此刻他心中也有一种天高任鸟飞的豪情万丈。 等了没一会,身后传来快速的走动声。 许树並未转身,便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 “嘿!” “考的如何?” 夏雪背著双手,从许树身后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 显然,她考得还不错,心情也是十分不错。 许树嘴角上挑:“还可以……不过看你这样子,应当是十拿九稳了吧。” 闻言,夏雪小脸顿时一红,嘿嘿一笑。 第75章 饭局 走在路上,两人起先谁也没有说话。 夏雪扭头看了一眼许树,装作刚想起来什么一样。 “对了,待会一起吃个饭吧?庆祝一下!我都快饿死了!” “好啊。”许树自然答应,考完试,是该好好放鬆一下。 夏雪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我还叫了冉冉一起,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好姐妹,龚冉冉,她今天也考完了。” 龚冉冉……许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之前夏雪提过一嘴,是个成绩很好但性子很冷的姑娘。 他对这个名字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似乎在前世的记忆碎片里有过惊鸿一瞥,但具体是什么,一时又想不真切。 不过他隨即点了点头:“嗯,听你说过。” 两人並肩走著,夏雪显得很兴奋,嘰嘰喳喳地说著考试时的趣事和某些刁钻的题目。 许树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夏雪这样兴奋。 沿街的一些个体户小饭馆亮起了灯火。 夏雪领著许树走进一家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十分乾净的小饭馆。 白墙木桌,玻璃窗擦得鋥亮,比起老式国营饭店多了几分温馨。 他们刚在靠窗的角落方桌坐下没多久,饭馆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的確良白衬衫,深蓝色布裙,梳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秀耐看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身姿挺拔,步伐沉稳,眼神平静地扫视一圈,看到夏雪后,才径直走了过来。 “冉冉!这里!”夏雪高兴地招手。 龚冉冉走到桌前,目光在许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清冷平淡:“来了。” 然后便自顾自在夏雪旁边的位置坐下,將隨身的一个旧帆布书包仔细地放在膝上,坐姿笔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肃气场。 许树也点头回应:“你好。” 夏雪似乎早已习惯好友的性子,拿起桌上手写的简陋菜单,热情地张罗点菜:“饿坏了吧?咱们点菜!我要一个青椒炒肉丝!冉冉,你爱吃的西红柿鸡蛋!许树,你看看再加个什么?” “我都可以。”许树说。 “来个素菜就好。”龚冉冉言简意賅。 点完菜,夏雪努力活跃气氛,主导著话题:“总算考完了!我感觉今年语文作文题有点偏,不过还好我准备过类似的材料!冉冉,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龚冉冉端起服务员刚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了超纲的解法,但逻辑通顺,应该能给分。” 许树接口:“我倒是发挥正常,时间还有盈余。” 夏雪笑道:“我感觉我数学超常发挥了!最后那道函数题,我好像做对了!” 聊著考试,菜很快上来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冒著热气。 很快,三人便又聊到了志愿。 听到许树的第一志愿是中山大学后,龚冉冉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诧异,目光落在许树脸上,语气倒没什么起伏,只是平淡地接了一句:“巧了,我也报了中山大学,物理系。” 这下,轮到许树愣住了。 中山大学?物理系?龚冉冉…… 这两个词像钥匙一样,瞬间打开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一些模糊的前世记忆碎片猛地涌上心头。 大学运动会,女子三千米跑道,一个高挑瘦削,梳著马尾的女生以绝对优势衝过终点,清冷的身影引人瞩目…… 校园里流传著关於她的零星传闻。 成绩顶尖、性格孤高、追求者排成了长龙,但却拒绝了一切追求者,后来似乎公派留学去了德国…… 那女孩的名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就是叫龚冉冉。 许树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隨即化为礼貌的笑容:“那很好啊,没想到这么巧,说不定以后就是校友了。” 龚冉冉对他的回应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吃著自己碗里的米饭。 整个饭局,她的话少得可怜,吃得斯文却迅速,明显带著儘快结束这场社交的意图。 许树能感觉到,如果事先知道夏雪叫了自己,这位龚同学大概率是不会来的。 夏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努力调和,不停给龚冉冉夹菜:“冉冉,你多吃点这个鸡蛋!” 临近结束,龚冉冉放下筷子,用餐巾纸仔细擦了擦嘴角。 她看了看身边脸颊微红,眼神总是忍不住瞟向许树的好姐妹,又看了看对面一脸平静的许树,沉默了几秒后:“如今考完了,你们……这也算更进一步了,总之恭喜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突兀,夏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苹果,羞得差点把脸埋进碗里,伸手轻推了龚冉冉一下,娇嗔道:“冉冉!你……你胡说什么呢!” 许树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点米饭?” 龚冉冉瞥了一眼许树,没再说话。 饭后,许树自然地起身去柜檯结了帐。 三人走出小饭馆,县城已是华灯初上。 “那,我先回去了。”许树对两人点点头。 “嗯,路上小心。”夏雪轻声说,眼神里带著不舍。 龚冉冉只是淡淡頷首。 看著许树身影消失,夏雪才轻轻吐了口气,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 走在回家的街道上,两个女孩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总算解放啦!”夏雪挽住龚冉冉的胳膊,声音轻快。 龚冉冉任由她挽著,目光看著前方,语气依旧平淡,却切入正题:“没想到,你这对象……也报了中山大学。”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夏雪,很是直接的道:“不过,小雪,你想过没有?復旦、同济在魔都,中山大学在广州,一北一南,隔了几千里,大学四年,变数会很大。” 夏雪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窘参半,小声辩解:“哎呀,冉冉!都说了……我们还没正式確定关係呢!什么对象不对象的……” 龚冉冉微微挑眉,侧头看她,冷静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调侃:“没確定?你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你的眼神,当別人是瞎子?还需要怎么正式確定?难道要等到你嫁进他们家才算?” “哎呀!不许说了!”夏雪羞得去捂她的嘴,两人笑闹著扭作一团。 闹够了,龚冉冉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看著脸颊緋红,眼波流转的好姐妹,沉默了一下后道:“行了,不开玩笑了,既然我也去中山大学…… 到时候我会帮你留意著点他,他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雪先是一愣,隨即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哭笑不得,她再次扑上去抱住龚冉冉:“冉冉!你真是的!谁要你监视他啦!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无。”龚冉冉任她抱著,语气依旧冷静,“尤其是,他看起来……太沉稳了,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好啦好啦知道啦!我的好冉冉最好了!”夏雪笑嘻嘻地蹭蹭她,心里甜滋滋的。 第76章 金沙 第二天早上,空气中还带著一丝凉意。 最早的班车在司岗屯村口扬起一阵尘土,缓缓停下。 许树提著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走下车,踏上了已经初见平整雏形的村路。 路基夯实了,铺上了一层碎石,走起来比往日平稳了许多。 后续还要继续完善,单单这样还不够。 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新房院门外,母亲正倚著门框,踮著脚尖向路上张望。 她脸上带著期盼和焦虑,目光在土路一遍遍搜寻著。 一看到儿子的身影,许母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尽,绽放出喜悦的光彩,她立刻回头朝院里喊,声音都带著颤音:“霜啊!快!你小弟回来了!” 话音未落,许霜就从院里小跑著出来,围裙都还没解,脸上也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接过许树手里並不算重的挎包:“可算回来了!咋样?累不累?” “没事,不累。”许树嘿嘿傻笑著。 一家人回到院里,许老爹也从屋里踱了出来,手里还拿著旱菸。 他没说话,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关切的目光在儿子身上仔细逡巡了一圈,见他精神头也足,这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树啊,快坐下歇歇!”许母拉著儿子坐到院里的小凳上,迫不及待地连珠炮似的发问,“考得咋样?题难不难?发挥得还行不?娘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几晚上都没睡踏实!” 许霜也紧张地看著他,手里无意识地绞著围裙角。 许树放下东西,接过二姐递来的温水碗喝了一口,语气平和:“爹,娘,二姐,放心吧,挺顺利的,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內,感觉不错。” 他看到家人闻言明显鬆了口气的样子,又笑了笑,补充道:“正常发挥,接下来就是等消息就行。” “哎呦!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许母双手合十,连连念叨,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许老爹也蹲下身,嘴角那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许霜更是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就去灶房:“饿了吧?早饭还温著呢,我给你端来!”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粥,贴饼子和咸菜丝。 在许树眼里,外面纵有山珍海味,也比不上自家的小菜。 饭后,许树一边帮著收拾碗筷,一边询问:“我走的这几天,屯里没啥事吧?修路和磨坊那边都还顺利?我看路都已经有个雏形了,再过段时间,就可以通到主路上了。” 许霜利落地刷著碗,点头道:“都挺好,没啥大事,修路进展快著呢,一天一个样! 磨坊和副业队的活儿也没落下,大家干劲都足著呢,都说等路修好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她想起什么,擦擦手接著说:“哦对了,老支书昨天下午还特意过来问了你啥时候回来,说等你回来了,让你得空赶紧去村部一趟,好像有啥要紧事要跟你商量。” 老支书急著找他? 许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点头道:“成,我这就过去看看。” 老支书这么急著找他,会是什么事? 修路的预算超了?还是和东屯的连接费谈不拢?或者是县里大会发言的事有了新变化? 他心下猜测著几种可能,跟家人打了声招呼,便起身朝村部走去。 村部的院子比往常更显杂乱些,堆放著一些修路用的工具和材料。 会计陈亚玲和另外两个村干部正蹲在屋檐下,对著一个摊开的本子指指点点,似乎在核对什么帐目。 老支书则独自蹲在院子另一头的磨盘边,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眉头微锁,烟雾繚绕中,脸色显得有些凝重,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心事。 见到许树进来,老支书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朝许树示意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对陈亚玲他们挥挥手:“亚玲,你们先去忙吧,帐目回头再核,我跟树小子说点事。” 陈亚玲几人应了一声,收拾起本子走了,临走还好奇地瞟了许树一眼。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老一少。 老支书没立刻说话,只是用力又吸了几口烟,菸头火光明明灭灭。 气氛莫名地有些沉凝。 许树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著,心里快速过滤著各种可能性,但老支书这副神態,似乎不像是因为之前想到的那些寻常事。 终於,老支书站起身,用脚碾灭了菸蒂,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確认確实无人,这才对许树低声道:“树啊,走,跟我进屋说。” 进了村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老支书反手就把门閂插上了。 这个举动让许树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事情看来不小。 老支书走到墙角一个掉了漆的旧木柜前,摸索著从最底层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用旧蓝布紧紧包裹著的小包袱。 他將布包放在那张裂了缝的旧办公桌上,一层层地掀开了那厚厚的蓝布。 许树屏息凝神,目光落在布包中心。 只见几粒比小米还要细小,形状不规则的金黄色沙砾,静静地躺在蓝布中央。 许树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俯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去,甚至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粒。 他脸上露出一抹诧异神色,猛地抬头看向老支书,压低声音,语气带著难以置信:“这……哪来的?!” 老支书面色极其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凑近许树,声音压得更低:“是建军那小子发现的,昨晌午他在河边下游那片老河道,就是拐弯淤沙的那片浅滩,带著人搬石头准备修路用料。 日头正好,打在水面上,他眼尖,瞅见水底沙子里有东西闪了一下金光,就留了心,偷偷扒拉出来这么一点点。” 他用手比划著名那极小的分量:“就这几粒,不多,那小子机灵,当时谁也没吭声,连他爹都没告诉,瞅了个空子,偷偷摸摸跑来塞给我了!” 老支书顿了顿:“老汉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左思右想,非得等你回来拿个章程不可。” 第77章 夜贼 村部办公室里,此刻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许树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住那点金色,大脑飞速运转。 东北有金矿,这不假。 但他们这片地带,从未听说过有像样的富集矿脉。 这几粒金沙,最大的可能,是上游某处经过漫长地质年代冲刷,搬运而来的微量沉积,偶然在此处淤积,被眼尖的李建军发现。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某个极其隱蔽,未被发现的微小矿点,因近期雨水冲刷或修路动土而暴露了一星半点。 但无论哪种可能,这玩意儿一旦沾上,就是天大的干係。 消息走漏的后果,许树比谁都清楚。 贪婪的村民私下偷采、闻风而来的亡命金贩子、层层上报后必然到来的政府管制和勘探队…… 届时,司岗屯刚刚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和发展节奏,將被彻底打乱,甚至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衝突。 沉思片刻,许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復了冷静。 他看向面色凝重,等待他拿主意的老支书,压低声音。 “老支书,这事儿,是福是祸还两说,但既然送到了眼前,一点不要,也说不过去,我的想法是,先暗中查探,严格控制范围。”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以修路需要清理河道,加固河岸为名,秘密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只在建军哥发现金沙的那一小片河滩区域,仔细筛查。 如果后续还能找到,无论多少,一概充入集体收入,专款专用,全部用於屯里的发展和改善大伙生活,比如修路、建学校、將来给大伙分红。 如果就此绝跡,再也找不到,那就当无事发生。” 老支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重重点头:“在理!你这章程稳妥!就这么办!” 许树接著强调关键:“人选是重中之重!必须找屯里几个嘴巴最严,根子最正,最信得过的老成叔伯,指望著集体好,绝不会起歪心的那种,把利害关係跟他们掰开揉碎讲清楚!” “对!”老支书立刻接口,语气中有些担忧:“这事儿要是漏出去一星半点,咱屯就別想安生了!” 事不宜迟,老支书立刻借著安排修路河工的名义,悄悄叫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家里人口多,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干活极其踏实的老光棍周海。 另一个则是自身性子耿直,把集体荣誉看得很重的赵耿。 这两人还是许树提名的,许树对著两人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信得过。 村部办公室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老支书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將事情低声告知。 周海和赵耿听完,先是惊得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许树环视他们,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两位叔伯,这事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旦被外面知道,派出所、市管会肯定会来,更可怕的是会引来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金贩子! 到时候,咱们屯刚过上的安生日子就全完了!这事交给你们,是打心眼的相信你们。 所有发现,必须一粒不剩,全部上交集体!將来用於咱们屯的长远发展!我和老支书商议过了,之后屯里会给你们记最高的工分,另外,再单独给你们发一份保密补贴!” 老支书紧接著敲打,语气严厉得近乎冷酷:“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起了贪心,想私藏一点,那丟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你一家子,乃至祖宗八代的脸!是整个司岗屯的罪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周海和赵耿互相看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重重点头,压低声音,郑重表態。 “老支书,树小子,你们放心!我们晓得轻重!绝不敢乱来!” “对!这钱是屯里的,谁动歪心思,天打五雷轰!” 安排妥当,两人心情复杂的悄悄离去。 看著两人的背影,老支书脸上的忧虑却未消散,他转身看向许树,嘆了口气,声音带著疲惫:“树啊,我这心里头……还是不踏实啊,这玩意儿就像个火炭,捂得住一时,就怕捂不住一世啊……” 许树目光深邃:“走一步看一步吧,真要有捂不住那天,再想办法应对。” 不过他內心更倾向於这只是个意外。 大货?可能性微乎其微。 若真有大矿,前世他多少该有些模糊印象。 眼下,还是按意外收穫处理最为稳妥。 回到家,许母和许霜见他回来,都关切地围上来问老支书找他啥急事。 许树面色如常,隨口搪塞道:“没啥大事,就是修路预算和用工安排有些细节要再碰碰,还有县里大会发言稿的事。” 见他语气轻鬆,家人便也信了,没再多问。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夜,司岗屯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吠。 许树躺在炕上,脑海中正梳理著接下来的计划,迷迷糊糊刚要睡著,突然,屯子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喧譁和狗叫声。 “抓贼啊!” “有贼!快来人啊!” “站住!別跑!” 许树一个激灵坐起身,同时听到父母和二姐屋里也传来了动静。 “咋回事?外面吵吵啥呢?”许母紧张的声音传来。 “娘,你们在屋里待著,別出来!我出去看看!”许树迅速披上外衣,对父母屋里喊了一声,顺手抄起门后一根顶门棍,轻手轻脚地拉开院门。 月光下,只见东头李寡妇家院外围了几个人,火把晃动,人声嘈杂。 许树快步走过去,只见李寡妇正拍著大腿,又惊又怒地骂著:“天杀的小毛贼!敢来偷俺家!幸亏俺家大黄机灵!不然刚分的钱就让这些挨千刀的摸去了!” 旁边几个闻声赶来的汉子七嘴八舌地说著情况。 原来是几个外来的毛贼,趁夜摸进屯子,想撬李寡妇家的门,结果被看家的土狗发现,狂吠起来,惊动了邻居。 贼人见势不妙,仓皇逃窜,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长相,只知道大概两三个人,动作麻利,对屯里小路似乎不太熟,但跑得飞快,没能抓住。 许树听著眾人的描述,眉头渐渐皱紧。 他安抚了李寡妇几句,让她清点一下没少东西就好。 司岗屯如今日子好过,已经开始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了。 第78章 巡逻队 第二天一早,老槐树旁的那口老钟噹噹作响,声音传遍了整个司岗屯。 陈亚玲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村子。 各家各户的当家人闻声,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著村部院子聚拢过来。 基本上也都知道为了什么事情。 院子里的气氛比往日开会要凝重许多。 没了往常的说笑,人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昨晚的事情。 老支书站在磨盘上,脸色铁青,目光扫过眾人,用力咳嗽一声,压下了嘈杂。 “乡亲们!静一静!” 他声音洪亮,带著压抑的怒气。 “昨儿个夜里,咱们屯招贼了!” “李寡妇家差点被撬!幸亏她家狗机灵,邻居们也惊醒得快,没丟东西,人也没大事,但这性质太恶劣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啥?真招贼了?!” “我的天爷!这还了得!” “以前穷得叮噹响,耗子都不来,现在刚有点起色,贼就惦记上了?” “这往后晚上还咋敢睡觉啊!” 村民们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深深的担忧。 这种日子刚有盼头就被人盯上的感觉,让他们又气又急,心里憋著一股火。 老支书看著大家激动的情绪,面色更加凝重:“这才刚吃上几天饱饭,就有人眼红得坐不住了!晚上睡觉都得睁只眼!这日子还能过安生吗?大伙都说说,咋办?!” 眾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还能咋办?多养狗!家家户户都养!看家护院!” “对!养大狗!狼狗最好!” “光养狗不行,贼要是摸进来,狗叫了人也得反应一会儿!我看晚上得轮流派人在自家院门口守著!” 这时,许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老支书身边。 他目光沉稳,声音清晰有力,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支书,各位叔伯。” 他开口道:“光靠各家顾各家,力量分散,反应也慢,贼人摸进来,等喊人可能都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提议,咱们成立一个正式的屯里夜间巡逻队!” “就以咱们屯原有的民兵为基础,再加上些年轻力壮、眼神好、腿脚麻利的后生,编成几个小组,制定好路线,每晚轮流在屯子里主要路口,偏僻角落和屯子周边巡逻值守。 配备铜锣和手电,遇到任何可疑情况,立刻敲锣示警,全屯响应,互相支援!”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张猎户第一个粗著嗓子赞成:“树小子说得对!就得这么干!抱成团,拧成一股绳!看哪个狗鈤的还敢再来!” 李建军等一帮年轻人也摩拳擦掌,纷纷附和:“对!成立巡逻队!算我一个!” “晚上不睡了也得把这帮孙子揪出来!” 老支书见大家意见高度统一,心里也有了底,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办!巡逻队今晚就开始组建排班!建军,你当过民兵,熟悉情况,你负责牵头,把人手排好,路线定清楚!” 他转向全体村民,提高声音补充道:“另外,各家各户晚上都给我惊醒著点! 没啥要紧事別瞎出去晃悠!听到锣声或者有啥不对劲的动静,立马大声喊! 左邻右舍都竖著耳朵听著!互相照应著!谁家要是听到喊声装聋作哑,別怪我老头子到时候不讲情面!” 会议在一片群情激愤又同仇敌愾的气氛中结束。 村民们有了明確的对策,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散去时的议论声中,仍充满了对世风日下的感慨和对未来安全的一丝隱忧。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老支书看著眾人散去,独自蹲回墙根,掏出菸袋锅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脸上是化不开的愁容,喃喃自语:“唉,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咋就这么难……” 许树走过去,蹲在老支书身边,低声道:“老支书,別太忧心,咱们屯日子过好了,招人眼红,这是难免的事,说明咱们的路子走对了,只要咱们自己心齐,就不怕这些宵小之辈。” 老支书重重嘆出一口浓烟,点点头:“理是这么个理,树啊,就是这心里头……憋屈啊!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许树站在原地,紧紧抿著嘴巴,毕竟这种事他也没料到。 如今他们村是富了,但是还有很多村子,还有很多人,还是老样子。 说不让人眼热,那都是假的。 李建军的动作很快。 当天下午,巡逻队就迅速组建起来。 挑选了十来个可靠精干的民兵和青年。 分成两组,臂上缠著显眼的红布条,配备了铜锣和两三支宝贵的手电筒,制定了简单的巡逻路线和呼应暗號。 屯里养狗的人家果然多了起来。 有的是找亲戚家有狗的,討来了几只。 有的更是大手一挥,直接买来。 一到夜里,狗叫声此起彼伏。 许树晚间也会特意出去转转,查看巡逻情况,叮嘱大家注意自身安全,遇到情况不要蛮干,先示警,再周旋。 期间,负责秘密筛查河滩的周海和赵耿,趁著夜色,悄悄找到老支书和许树。 他们又按照指示,仔仔细细在那片河滩反覆筛了好几遍,甚至扩大了小范围,但再也没发现一粒金沙的痕跡。 许树听后,沉吟片刻:“看来可能真是极偶然的发现,运气罢了,停了吧,把痕跡恢復好,別让人看出啥来,这事到此为止,烂肚子里。” 两人应了一声,结伴离开。 许树和老支书对视了一眼,能够明显感觉到,老支书长出了一口气。 毕竟那玩意,无疑是个烫手山芋。 许树心里更倾向是偶然的微量沉积。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当做是无事发生了。 如此两三天过去,屯里夜晚安静如常,再无异动。 巡逻队按时巡视,狗吠声规律响起。 然而,这份寧静在接下来的一个深夜被骤然打破。 月黑风高,已是后半夜。 屯里大部分人家早已熄灯入睡。 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打破寂静。 突然,从屯东头靠近边缘的地方,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谁?!干什么的?!站住!抓贼啊!!!” 第79章 抓贼 这一声咋呼是王老五,他性格耿直彪悍。 刚刚夜里起来解手,恰好撞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正摸向一户靠近屯边,家境稍好的人家。 王老五当即大喝並衝上前阻拦。 对方约有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壮,仗著人多,黑暗中竟直接动了手! 几声闷响和扭打声传来,王老五头上挨了一下,顿时见了红,但他死死揪住其中一人衣服,不顾伤痛,拼命大声呼救。 这悽厉的呼喊在万籟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刺耳。 瞬间! 附近几户人家的灯亮了! 狗开始疯狂地吠叫! 正在不远处巡逻的李建军小组闻声,心臟猛地一揪。 领头的小伙子立刻抡起木槌,狠狠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瞬间划破夜空。 “东头!东头有情况!快!” 李建军大吼一声,带著组员率先朝著呼喊声和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猛衝过去。 几乎同时,左右邻居,甚至更远些被锣声和喊声惊动的村民,男人们甚至有些泼辣的妇女,都抄起铁锹、镰刀、顶门槓、烧火棍就从家里冲了出来。 这帮人一边跑一边怒吼。 “抓贼!” “別让狗鈤的跑了!” “围住他们!” 几个贼人完全没料到司岗屯的反应如此迅速猛烈。 本想偷偷摸摸干一票,瞬间陷入了群围之中。 他们想跑,但四面八方都是闻讯赶来的村民和巡逻队,火把和手电光四处晃动。 脚步声、吶喊声、狗吠声震天响! 很快就把他们死死围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插翅难逃。 现场火把通明,人影攒动。 王老五头上流著血,正用一块布捂著伤口,眼中满是怒火。 而他也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扶著,气愤地指著那几个人骂骂咧咧。 “狗鈤的,还跑!老子今天要弄死你们!” 李建军和几个年轻后生手里拿著棍棒,死盯著这三个年轻毛贼。 他们穿著普通的旧衣服,但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浑身瑟瑟发抖。 村民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群情激愤,怒骂声不绝於耳。 “打死这些龟孙子!” “敢来我们屯撒野!” “送派出所去!” 许树和老支书闻讯,匆匆披衣赶来,挤进人群。 老支书一眼看到王老五头上的伤,气得鬍子都在发抖,跺脚骂道:“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敢打人!反了天了!” 许树先快步上前查看了一下王老五的伤势,见只是皮外伤,鬆了口气,示意他家人赶紧先下去简单包扎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冷峻如冰,逐一扫过那三个蹲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个毛贼。 “说!哪来的?谁攛掇你们来的?还有没有同伙?” 三个毛贼早已嚇破了胆,面对周围群情激愤的村民,哪里还敢隱瞒。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胆子也最小的,带著哭腔抢先开口:“俺……俺们是……是隔壁黑山子屯的……没……没別人了,就……就俺仨……” 另一个也赶紧磕磕巴巴地补充:“是……是二嘎子说……说你们司岗屯现在有钱了,隨便摸一家都能弄点……弄点油水……俺们就是鬼迷心窍了……” “对对付,就他!他说他前个儿来这边转过,看你们屯日子红火……”第三个也忙不迭指认。 老支书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鬍子都翘起来了:“黑山子屯的?好哇!你们长辈就是这么管教你们这些后生的?无法无天!跑到我们屯来撒野还敢动手打人!” 他转头对李建军喝道:“建军!去找几根结实绳子来,把这三个小兔崽子给我捆结实了!先押到村部去!” “好嘞!” 李建军应声而去,很快找来麻绳,和几个后生一起,利索地將三个贼人捆得结结实实,推搡著往村部走去。 村民们举著火把,簇拥著,骂骂咧咧地跟著,像押送俘虏一样。 村部院子里,火把插在墙缝里,將院子照得通明。 三个毛贼被捆著蹲在院子中央,垂头丧气。 许树看著他们,沉声对老支书和周围的骨干们说:“老支书,各位叔伯,人赃並获,他们也认了,我的意见是,明天一早,派人把他们扭送到乡派出所去。” 老支书点点头,余怒未消:“对!送派出所!真当我们司岗屯是好欺负的?” 许树继续道:“等过几天,我去县里开会,也会把咱们屯接连遭贼,甚至村民被打伤这件事,跟有关的领导反映一下。 相信上面会重视,也会帮咱们处理好这件事,给咱们,也给周边那些动了歪心思的人一个明確的交代。” 他环视一圈在场的乡亲,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今晚这事,也证明了咱们之前定的巡逻联防的法子是管用的,要不是老五叔机警,要不是巡逻队反应快,能这么快就能把这几个傢伙按住?” 张猎户嘿嘿一笑:“这说明,只要咱们自己拧成一股绳,就不怕外头的歪风邪气!” 眾人纷纷点头,若不是应对得当,后果不堪设想。 毕竟王老五身子骨也壮实,就连他都见了红,若是其他人碰上了,那就难说了。 “就是老五叔这头上见了红……”许树说著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王老五。 王老五挥了挥手:“没大事,不要紧,人逮住了就行。” 老支书安排了两个可靠的民兵,带著傢伙什在村部守著这三个贼人,嘱咐务必看紧,等天一亮就押送走。 其他乡亲们见事情暂时处理妥当,这才在议论纷纷中逐渐散去。 今夜,怕是有不少人睡不著了。 许树和许老爹回到家中,已是后半夜。 许家小院的灯还亮著,许母两人都没睡,显然一直在担心地等著。 一见许树回来,许母立刻迎上来,上下打量:“树啊,没事吧?贼抓著了没?” “娘,我没事。”许树安抚道,“贼抓著了,是黑山子屯的三个小年轻,已经被捆起来关在村部了,老五叔头上破了点皮,没大碍,包扎一下就好了。” 许霜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嚇死我了!幸亏抓住了!这要是没抓住,以后谁还敢睡觉?” 许老爹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眉头紧锁,闷声道:“这日子刚有点盼头,就招来这些事,唉……” 许母也嘆气:“就是啊,以前穷的时候,哪有这事?现在可好,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许树洗了把脸,对家人说:“爹,娘,二姐,你们也別太担心,这种事,咱们屯现在发展起来了,难免会被人盯上,关键还是咱们自己要做好防范。” 第80章 啥是精神损失费? 第二天一早,司岗屯村部院子里就聚了不少人。 李建军和几个精壮后生,押著被麻绳捆了一夜的三个年轻毛贼,准备往乡派出所送。 三个小子脸上没了昨晚的凶悍,只剩下惊恐和懊悔,蔫头耷脑地站著。 围观的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语气里带著解气和一丝后怕。 “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做贼!” “送进去好好教育教育!看他们还敢不敢!” “就是!敢来咱屯撒野,还动手打人!反了天了!” “这下看以后谁还敢惦记咱屯!” 许树和李建军叮嘱了几句,李建军点头应下。 日头偏西,修路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 壮劳力们喊著號子夯实今天的最后一段路基,妇女孩子们穿梭运送石料。 就在这时,土路尽头出现了五六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屯子走来。 打头的正是黑山子屯的孙支书,他脸上堆著尷尬又勉强的笑容。 而他身后跟著几个面色窘迫的生產队干部,还有一个哭哭啼啼,头髮凌乱的中年妇女,一看多半就是三人当中一位的母亲。 司岗屯修路的村民看到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警惕地望过去,交头接耳起来。 “嘿!看谁来了!黑山子屯的!” “他们还有脸来?咋好意思的?” “瞧那女的,哭哭啼啼的,肯定是那仨小崽子里谁家的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准是来求情的!呸!” 老支书正蹲在路边查看路基平整度,闻声抬起头,看到孙支书一行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慢悠悠站起身,拍打拍打手上的灰土,吧嗒著旱菸,没挪步。 语气硬邦邦地甩过去一句:“哟,孙支书?啥风把你们这尊大佛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咋,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老支书此刻脸上虽是笑嘻嘻,但就是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十足。 孙支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快走几步,老远就挤出笑容打招呼:“老哥!许树同志!忙著呢?” 他的態度明显带著討好和心虚。 他话音刚落,那个中年妇女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老支书啊!许树同志!俺求求你们了!高抬贵手啊!放了俺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吧!他年纪小不懂事啊!就是一糊涂蛋啊!俺给你们跪下了!求你们饶了他这一回吧!” “俺家里就他一个小子,他要是出了事,俺家可咋整啊!” 同来的人赶紧七手八脚把她拉住。 这场突如其来的哭闹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工地上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和尷尬。 老支书被闹得眉头紧锁,心烦意乱,连连摆手,声音带著不耐:“起来起来!像什么样子!有事说事!撒泼打滚能解决问题吗?” 就在这时,许树从一旁走了过来。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哭闹的妇女和一脸窘迫的孙支书等人。 隨即对老支书低声说:“老支书,您歇会儿,抽口烟,这事我来处理。” 老支书望了他一眼,並未多说,点头应下。 交给许树来处理,他放心著嘞。 许树转向黑山子屯眾人,声音不高:“孙支书,各位黑山子屯的乡亲。 你们今天过来,如果是因为昨晚入室行窃还动手伤人的事,觉得我们抓人送派出所有错,想来討个说法,那现在就可以请回了。 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一切按法律法规办,该咋处理咋处理。”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压住了场子。 孙支书脸色一变,赶紧摆手解释,语气恳切:“不不不!许树同志,你误会了!我们绝不是来闹事的! 我们是……是来道歉的!也是厚著脸皮,来恳求你们,看看能不能……能不能私下里解决一下? 给孩子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他们还年轻,这要是进了派出所,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啊!” 那妇女还要哭闹,被孙支书扭头厉声呵斥了一句:“闭嘴!还嫌不够丟人吗?!我们是来求情的,不是来撒泼的!再闹就滚回去!” 许树见对方表明了求私了的態度,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既然是来谈私了,那就有个谈私了的样子。 哭闹撒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孙支书,咱们去村部吧,谈谈你们想怎么私了。” 孙支书一听,连忙笑著应道:“好好好。” 隨后眾人来到了相对正式的村部院子。 村民们围在院门口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 许树站在院中,条理清晰地开始列出私了的条件。 “既然你们提私了,好,那我们就按私了的规矩来,我们的损失,必须得到补偿。” “第一,医药费和营养费,我们屯的王老五同志,被你们的人打伤头部,见了红,流了血。 看医生还有抓药的钱,后续养伤需要的营养品,这笔费用,必须由你们承担。” “第二,误工费,老五叔养伤期间,无法出工干活,耽误的功夫,造成的收入损失,这笔误工费,也得算上。” “第三,精神损失费,也叫惊嚇费,深更半夜,入室行窃,还动手打人,给我们屯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让家家户户担惊受怕,晚上睡不踏实,这份精神上的损失和惊嚇,你们也需要补偿。” “第四,集体损失费,因为这件事,我们屯不得不加强夜间巡逻,耗费了额外的人力和物力,这部分成本,也理应计算在內。” 许树每说出一条,黑山子屯的人脸色就白一分。 尤其是听到误工费、精神损失费、集体损失费,这些对他们来说闻所未闻又显得离的词。 孙支书和几个队干部完全傻眼了,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孙支书张了张嘴,喉咙发乾,艰难地说:“许树同志,这……这医药费我们认,营养费……也好说,可这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这……这没听说过啊?还有这集体损失费……这咋算?” 许树语气平淡:“没听说过不代表不合理,我们的人受了伤,耽误了生產,受了惊嚇,屯里为了安全增加了额外支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私了,就是补偿我们这些损失,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接受,觉得这些条件没听说过,那我们就不谈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切交由派出所和公家处理,该拘留拘留,该判罚判罚,我们完全配合。 我们只保留追究到底的权利,但如果走到那一步,到时候公家会怎么定性,会判多久,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你们自己掂量好后果,兜著点。” 这话像重锤一样敲在黑山子屯眾人心上。 孙支书和几个队干部凑在一起,低声急促地商量,脸色变幻不定,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们清楚,一旦走公家程序,那三个年轻人肯定要拘留,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 相比起来,赔钱虽然肉疼,但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那妇女也不敢再哭闹,只是捂著嘴低声啜泣,眼巴巴看著孙支书。 第81章 杀鸡儆猴 最终,孙支书重重嘆了口气,转向许树,声音乾涩:“许树同志,你们……你们说的在理,是我们管教不严,是我们有错在先…… 这钱,我们赔!具体数额……咱们再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稍微宽限点? 我们黑山子屯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是不宽裕啊……” 许树並未立刻鬆口,而是看向老支书。 老支书此刻心里舒坦了不少,暗中对许树投去讚许的目光。 然后他咳嗽一声,拿出姿態,唱起红脸:“宽限?我们老五头还躺在炕上哼哼呢!脑袋上那么大个口子!你们看看办吧!要是没诚意,咱就公事公办!” 经过一番艰难的拉锯,许树在总金额上適度让步,但坚持了赔偿的原则,最终达成了一个让黑山子屯极其肉疼但不得不接受的赔偿协议。 孙支书代表黑山子屯,在一份由会计陈亚玲现场起草的简单协议上,颤抖著手按下了红手印,承诺限期支付赔偿。 协议达成,黑山子屯的人灰头土脸地离开村部,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那妇女也不再哭闹,只是默默流泪,被同村人搀扶著走了。 司岗屯的村民们围观了整个过程,脸上露出扬眉吐气的神色。 “树小子真行!句句在理!看他们还敢不敢!” “就是!赔钱赔得他们肉疼!看以后谁还敢来咱屯捣乱!” “精神损失费?这词儿新鲜!但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昨晚嚇得我心现在还怦怦跳呢!” 老支书看著对方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解气地说:“便宜他们了!” 转而低声对许树说,语气里带著佩服:“树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精神损失费……集体损失费……这词儿想的,绝了!哈哈!” 许树笑道:“咱们也不是为了讹钱,他们赔的那点钱才多少,无非就是做给周边邻居们看的而已。” “要让他们知道,动咱们司岗屯,是要付出代价的!” 眾人一听,纷纷觉得在理。 杀鸡儆猴,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黑山子屯的一行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司岗屯。 沿著坑洼不平的土路往回走。 来时的那点侥倖和忐忑,此刻全化为了沉甸甸的肉痛和挥之不去的憋屈。 刚走出司岗屯的地界,那个一路沉默流泪的中年妇女终於忍不住了。 她甩开搀扶的人,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土埂上,拍著大腿哭嚎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埋怨。 “天杀的!赔那么多钱!这不是要俺们的命吗?!俺家哪拿得出那么多钱啊! 那杀千刀的瘪犊子!不好好在家干活,跑出去惹是生非! 这下好了!窟窿捅到天上去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呜呜呜……” 同来的一个队干部听得心烦,嘟囔了一句:“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啥去了?孩子管不好,怪谁……” 那妇女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尖声反驳:“俺家小子是不对!可那司岗屯也太狠了!啥精神损失费?啥巡逻成本?听都没听说过!分明就是变著法儿讹钱! 他们屯现在阔了,就能这么欺负人吗?!还有那个叫许树的,年纪轻轻,心咋那么黑呢!下手忒狠!” 走在前面的孙支书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发,闻言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色铁青,指著那妇女厉声呵斥。 “你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丟人现眼是吧?! 你还有脸说人家心黑?你儿子半夜摸进人家屯子偷东西,还动手把人脑袋开瓢了! 这叫入室行窃加重伤害!真要是往深了追究,就不是赔点钱能了的事了!那是要蹲笆篱子留案底的!一辈子就毁了!你懂不懂?!” 他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带了颤音:“人家许树提的那些名目,是新鲜,是没听说过!可你掰开揉碎了想想,哪条不在理? 人家的人是不是伤了?是不是耽误工了?是不是全屯都嚇得不轻?是不是得多派人巡逻? 这些是不是损失?赔钱肉疼,我知道!可这已经是人家手下留情,给了咱私了的机会!你还不满意?你非要你儿子进去吃牢饭你才满意?!” 孙支书越说越气,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同样面带不忿却不敢吭声的队干部。 “你们也都给俺听好了!觉得委屈?觉得被讹了?行啊!现在掉头回去,咱不私了了!咱就去派出所,公事公办! 看看公家是信咱们的还是信人家司岗屯的!看看最后是赔钱能解决还是得进去几个人!到时候,你们谁家孩子进去了,別再来找我哭!”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眾人心头那点不平和怨气。 几个人面面相覷,都訕訕地低下了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孙支书说的是大实话。 真走了公家程序,后果绝对比现在赔钱要严重得多。 那妇女也被骂得哑口无言,只是捂著脸,呜呜地哭,但声音小了很多,更多的是后怕和无奈。 孙支书重重嘆了口气,疲惫地摆摆手:“行了行了,都別杵著了,赶紧回屯!这笔钱,屯里公帐先凑一部分,剩下的,你们三家摊派吧! 谁让是咱们理亏呢!都长点记性!回去都好好管管自家那些不省心的后生!往后都把招子放亮点!別再去招惹司岗屯!人家现在……跟咱们不一样了!” 最后那句话,满是酸涩和无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黑山子屯去司岗屯赔钱认栽的事,就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周边十里八乡的村子传开了。 各个村子都炸开了锅,茶余饭后,田间地头,人们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黑山子屯那几个去司岗屯偷东西的小子,栽了!让人逮个正著!” “何止是栽了!赔大发了!司岗屯那个叫许树的小伙子,厉害著呢!开口就要了什么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还有什么……精神损失费好傢伙,名目一大堆!” “精神损失费?啥玩意儿?没听过啊!” “就是说你嚇著人家了,得赔钱!嘖嘖,这词儿新鲜是新鲜,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个理儿!” “黑山子屯这回可是大出血了!” “该!让他们手不乾净!司岗屯现在是好惹的吗?又是修路又是副业队的,县里都掛了號!还敢去太岁头上动土?” “就是!也不看看许树那是啥人物?听说马上还要去县里大会讲话呢!能没两下子?” “这下好了,杀鸡给猴看!看以后谁还敢去司岗屯撒野!” “看来这司岗屯,是真起来了啊……往后打交道,可得掂量掂量了……” 第82章 风口上的猪 这天上午,司岗屯村部。 王老五头上缠著乾净的布条,精神头看著还不错。 他媳妇拎著半篮子还带著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两口子有些侷促地站在院子里。 见到许树和老支书从屋里出来。 王老五黝黑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 他搓著手,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老支书,树小子,俺……俺家这婆娘,非让俺来谢谢你们! 那赔偿的钱……昨个儿他们亲自送来了,真没想到,挨了一下,还能有这补偿……” 许树笑著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五叔,您太客气了,这钱是您应得的,那晚要不是你,会是什么后果都难说。 黑山子屯的人犯了错,动手打了人,想求情私了,空口白牙可不行,世上没这样的道理,您没事就好,头还疼得厉害不?” 王老五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没事没事!皮实著呢!就破了点皮,过两天准好利索!就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就是那精神损失费……听著是真新鲜! 可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当时黑灯瞎火的,冷不丁挨那一下,心里头咯噔一下,是嚇得不轻!哈哈!” 他这话引来旁边几个村干部善意的笑声,气氛轻鬆了不少。 老支书磕了磕菸袋锅,接口道:“树小子办事,就讲究个公道! 既不让咱屯自己人吃亏,也堵了外人的嘴,叫他们知道动咱司岗屯的人得付出代价!你安心养著,养伤这几天的工分,队里给你照记!” 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王老五夫妇留下那半篮子鸡蛋,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司岗屯一切如常。 有了前车之鑑,倒是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过来碰运气。 毕竟现在谁都知道,他们司岗屯不好惹。 许树与老支书还有陈亚玲等人,在村部,对著几张写满数据的草纸,逐字逐句地最后核对发言要点。 “磨坊日均豆製品產量,三百二十斤,下半年有望突破五百斤,这个数要准,县里可能会问细节。”许树指著纸上一处说道。 “副业队上半年,刨去成本,净利是五万一千一百块零七毛三分,零头也写上。”陈亚玲推推眼镜补充。 “修路进度,目前完成主路基夯实百分之六十,当下投入成本一千六百二十三块六毛五分,石料……”老支书眯著眼,用手指点著数字念叨。 “最关键的是人均增收对比。”许树总结道。 “去年这个时候,咱屯人均手里能动的现钱不到五十块,现在,光是参与副业队和磨坊的户,平均每户增收就超过六百块,这个对比要突出。” 数据反覆核对,確保准確无误。 毕竟这不仅是展示成绩。 更是为司岗屯爭取政策更多支持的机会。 听著这些数字,老支书那捏著菸袋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抬起眼,目光望向窗外,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不自觉,眼底竟有些湿润。 这片土地生他养他,如今有了这番变化,今后下去了,和那些老伙计也能好好说道说道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旱菸,烟雾繚绕中,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嗐,说起来去年这时候,提起来都心酸,多少人家缸里见底,为下一顿嚼穀发愁,娃娃们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大过年能吃上顿白麵饺子就是顶天的盼头了。 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功夫!你看看现在,家家户户手里有了活钱,新房一栋接一栋起来。 嘿嘿,现在连千元户都冒出来好几个,有时候老汉我睡觉的时候都以为是自己在做梦,真害怕醒过来呀!” 许树接过话头:“老支书,这只是个开始,咱们屯如今是赶上了好时候。 政策东风已起,咱们自己又肯干,您放心,往后啊,这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老话说得好,站在风口上,哪怕是只猪,都能起飞!” 一旁的陈亚玲看著一老一少两人在这里聊著,嘴角也是带著笑。 半年前她还在发愁自己要不要跟家里亲戚出去闯一闯。 谁能想到,如今自己反倒是安稳了下来。 正如许树所说的那般,这一股东风,她不仅看到了,同样也感觉到了。 …… 安排完屯里的事务,许树又特意叮嘱李建军等人:“建军哥,我走的这几天,屯里生產、尤其是安全,就靠你们多费心了,巡逻队的值守也不能鬆懈。” “树弟你放心!保证出不了岔子!”李建军拍著胸脯保证。 回到家,许母一边给儿子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一边絮叨:“树啊,去县里开会,人生地不熟的,少说话,多听著点,跟领导说话注意分寸……” 说著,又悄悄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和几块钱,“在县里別亏著嘴,该花钱花钱,现在咱家有钱了。” 许老爹蹲在门口,闷声道:“平常心,该咋说咋说,別怯场。” 许霜细心地把几个早就煮好的鸡蛋用布包好,塞进弟弟的挎包:“小弟,路上饿了吃。” 看著家人关切的目光,许树心里暖融融的,点头应道:“爹,娘,二姐,你们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错不了。” 提前两天,许树回到了县城那间租住的小屋。 简单打扫了一下积了薄灰的桌椅,简单的收拾了一下。 次日上午,阳光明媚。 许树刚坐下,准备再熟悉一下稿子,就听见门外传来清脆的喊声:“许树!许树你在吗?” 听到是夏雪,许树立刻上前开门。 只见夏雪推著一辆半新的28大槓自行车,俏生生地站在门外,脸上带著明媚的笑容。 她身后不远处,龚冉冉也推著一辆女式自行车,安静地站著,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蓝裙,马尾梳得一丝不苟。 “许树,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和冉冉商量著去城北水库转转,放鬆一下!你大会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一起去唄?”夏雪语气轻快,带著期待。 许树看了看天色,確实难得的好天气,考前考后的紧绷感也需要舒缓一下,便笑著点头:“好啊,正好也放鬆放鬆头脑。” 龚冉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没多说话。 第83章 溺水 三人两辆车,许树自然负责带夏雪,龚冉冉自己骑一辆。 车把上掛著军用水壶,车后座夹著网兜,里面装著夏雪准备的麵包、煮鸡蛋和几根洗乾净的黄瓜。 自行车铃叮噹作响,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县城街道,朝著城北方向驶去。 夏雪坐在后座,微风拂起她的髮丝,心情很好,有说有笑的。 龚冉冉骑在一旁,话不多,但神情比平时略显鬆弛。 许树稳稳地骑著车,心情也是难得的悠閒许多。 城北水库水面开阔,岸边有浅滩,也有用木牌標示出的深水区。 他们选了一处有树荫的平坦草地,铺开带来的塑料布。 不远处,有一群看起来像是还在上高中的年轻人,正在水边嬉戏打闹,溅起阵阵水花,欢声笑语隨风传来。 夏雪拿出食物和水,龚冉冉也难得地放鬆了坐姿,偶尔接一两句话。 不知何时,夏雪开始轻声哼唱了起来。 两个小姐妹手牵手,你方唱罢我登场。 许树靠著树干,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听著这如同白噪音一般的环境音,心情那也是相当的不错。 突然,那群学生中传来一声悽厉的惊叫。 “啊!!!小雯!!!” 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在浅水区边缘玩水时,脚底似乎踩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惶失措地扑腾了几下,眨眼就被暗流捲入了旁边的深水区。 她双手胡乱挥舞,头部迅速被水面淹没,只剩下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冒上来,情况万分危急。 她的同伴们全都嚇傻了,有的呆立当场,有的在岸边哭喊尖叫,乱作一团,完全不知所措。 许树三人正好也是看到了这一幕。 许树眉头一皱:“我去看看!” 紧隨其后,夏雪两人也跟了上去。 来到近前,许树並没有盲目去救。 一般来说,面对溺水的人,盲目的去救,只会成为水鬼。 就在女孩即將彻底失去意识,停止挣扎的瞬间,许树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许树!!!” 夏雪疯了一般的衝上前,龚冉冉伸手將她给拦了下来。 而此刻水中,女孩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开始下沉。 许树从侧后方接近,用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腋下,將她的头部托出水面,避免了她本能挣扎可能带来的纠缠,然后奋力向岸边回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许树水性还不错,小时候跟大哥经常下水玩。 岸上,龚冉冉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虽脸色发白,但立刻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夏雪急促说道:“小雪!別慌!” 与此同时,她转向那些慌乱的学生,声音清晰有力地指挥:“来两个人帮忙!” 很快,许树拖著女孩游回浅水区,在几个反应过来男生的帮助下,將女孩抬上了岸。 女孩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嘴唇发紺,呼吸微弱近乎停止,已经昏迷。 “让开!保持通风!”许树低喝一声,迅速將女孩俯臥,腹部垫高,头部放低。 “冉冉,检查她口鼻有没有淤泥水草!小雪,把我的干外套拿来!” 龚冉冉立刻上前,仔细清理女孩口鼻。 夏雪赶紧从许树的挎包里掏出外套。 经过一番控水,女孩咳出几口水,有了极其微弱的呼吸,但意识並未恢復。 “必须马上送医院!不能等!”许树皱眉道。 他用夏雪递来的外套裹住女孩,对那群学生中一个看似领头的男生喊道:“別愣著了!谁知道去最近的卫生院怎么走最快?骑车带路!” 一个高个子男生猛地反应过来,自告奋勇:“我知道!跟我来!” 许树一把將女孩抱起,由那名男生骑车载著,朝著卫生院方向飞速驶去。 夏雪和龚冉冉也立刻骑上自行车,紧紧跟在后面。 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护士见状,立刻展开抢救…… 经过一番紧张忙碌,女孩的生命体徵终於稳定下来,面色逐渐恢復红润,慢慢睁开了眼睛。 医生擦了把汗,对守在外面的许树等人说道:“幸亏送来得及时,急救措施也得当,再晚几分钟,或者控水不当造成二次伤害,就危险了!小伙子,你处理得很专业!” 女孩的同学们围上来,对著许树千恩万谢,纷纷询问他的姓名和单位。 许树只是摆摆手,语气平静:“人没事就好,名字就不用了,你们以后玩水一定要注意安全。” 一旁的夏雪看向许树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崇拜和倾慕。 而龚冉冉则是很感兴趣的望著许树。 方才许树的表现,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甚至於彻底顛覆了她以往对农村青年的刻板印象。 许树確实和他们有些不太一样。 回程的路上,三人骑著车,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郊游的轻鬆愜意早已被救人的紧张和疲惫取代,就是谁也没有多说话。 夏雪忍不住环抱住了许树的后腰,声音还带著一丝颤抖:“许树……刚才,刚才真是嚇死我了……你,你怎么就那么衝过去了……” 龚冉冉骑在旁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许树,你刚才的反应速度,还有那些急救步骤,非常……专业,你在农村,怎么会懂这些?跟谁学的呢?” 此刻,龚冉冉才开始认真的去看眼前这个大男孩。 许树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含糊地解释道:“小时候摸鱼捞虾,见过不少溺水的事,跟村里老人学过点土法子,也翻过些赤脚医生的手册,知道点皮毛。” 对於许树的这番解释,龚冉冉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並未再去深究。 许树伸手轻轻拍了拍抱住自己后腰的小手,轻声道:“好了,已经没事了,不要担心。” 夏雪皱了皱小鼻子,轻声道:“下次不要这样莽撞了……好歹提前跟我说一下啊,刚才我真的要为你担心死了!” 许树轻笑道:“好,下次提前跟你说。” 见许树这样说,夏雪这才安心。 將夏雪和龚冉冉送到商业局家属院附近,天色已近黄昏。 “快回去吧,今天都受累了,好好休息。”许树对两人说道。 夏雪看著他,目光依依不捨:“嗯,你也是,明天大会……別太紧张。” 龚冉冉也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內容却多了几分人情味:“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祝你明天大会顺利。” 许树点点头,看著她们离开,才转身朝著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 第84章 声名鹊起 第二天,老支书还有陈亚玲大清早坐的骡车过来的。 三人匯合后,便朝著开会的地方走。 开会地方的正对面是一个广场公园,平时没事的时候,会有三五成群的在这里放鬆玩耍。 而今天,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 来自全县各乡各村的代表们匯聚於此。 三五成群,抽菸、交谈,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 毕竟过来的,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司岗屯那样瀟洒。 有的人这次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能得到点公家的支持。 而这帮人当中,大多是一些四五十岁,面容黝黑,穿著朴素甚至打著补丁的支书和队长。 司岗屯三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眾多目光。 老支书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踩著簇新的千层底布鞋,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黝黑的脸上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那叫一个精气,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会计陈亚玲也换上了平时捨不得穿的浅碎花衬衫,头髮利落地挽在脑后,显得干练又清爽。 而走在中间的许树,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却乾净整洁的蓝布外衣,身姿挺拔,步伐沉稳,年轻的脸庞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从容。 显而易见,三人是以许树为核心。 这三人的精气神,与周围许多愁眉苦脸或衣著破旧的村干部形成了鲜明对比。 “嘖嘖,到底是钱养人啊!我记得去年看到这赵铁柱,可比这老多了,现在看我都不敢去认了。” “羡慕不来啊!人家村出了个厉害的年轻后辈。” 赵铁柱就是老支书的名字。 这帮人的议论声不大,但老支书听得清楚,嘴角不自觉的上翘。 “哟!赵老哥!这边!”一个相熟的多邻乡干部眼尖,立刻招手,带著几个人围了上来,一边递过菸捲,一边好奇地上下打量许树。 “老哥,这就是你们司岗屯那个……许树?哎呀呀,真年轻啊!了不得!了不得!听说把你们屯搞得红红火火!” 老支书脸上笑开了花,接过烟却没点,別在耳朵上,谦虚地摆摆手:“年轻人,瞎折腾,胆子大,肯吃苦,还得向各位老弟兄们多学习!” 正说著,东屯的钱满仓钱支书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近乎諂媚的笑容。 老远就伸出双手,一把握住老支书和许树的手,用力摇晃:“老哥!树小子!哎呀呀,你们终於是来了!托你们的福,托你们的福啊! 我们东屯那段连接路,眼看著就要修好了!往后啊,就跟著你们司岗屯屁股后头,指定能喝上口热乎汤!” 他语气卑微,姿態放得极低,与之前判若两人。 老支书呵呵笑著,拍了拍他的手:“满仓啊,好好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许树也微微点头:“钱支书客气了,大家都是邻居,互利互惠嘛。” 不远处,黑山子屯的孙支书独自站著,眼神复杂地望著这边,脸上交织著羡慕,尷尬和一丝悔意。 他想上前搭话,似乎又拉不下脸,最终只是远远地朝著老支书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表情訕訕。 老支书目光扫过他,也只是微微頷首回应,並未多言。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以及各种或真诚或客套的搭话,许树始终保持平静。 话不多,但句句得体。 沉稳的气度让一些原本听闻传言持怀疑態度的人,也暗暗收起了轻视之心。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刺耳的声音带著几分炫耀和不服气,从人群外围传来。 “哟呵!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司岗屯的老赵啊!怎么,今年换身新行头,就抖擞起来了?” 眾人闻声望去,只见三四个人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穿著崭新但面料略显扎眼的的確良衬衫,梳著油光鋥亮背头的汉子,是邻乡大王屯的支书王有才。 他嘴里叼著菸捲,斜睨著眼,脸上带著一种混不吝的得意。 身后跟著的几个人也穿著比一般村干部光鲜不少,但眉宇间总透著一股浮躁气。 大王屯这段时间也听说发了,但路子有点野。 传闻他们不太老实种地,主要是靠些倒买倒卖,钻政策空子甚至有点欺行霸市的手段弄钱,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但碍於种种原因,大多选择沉默。 王有才这人向来张扬,此刻看到司岗屯风头正劲,心里那股酸劲和不服就冒了出来。 老支书赵铁柱脸色微微一沉,但还没开口,王有才就凑到近前,目光直接落在许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带著挑衅。 “这就是你们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小子?叫许树是吧?嘖嘖,是挺年轻。 听说你们弄个磨坊,采点山货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挣那点辛苦钱,够干啥的?跟我们大王屯比,怕是还差得远吶!”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但没人出声。 大王屯的手段不乾净,可確实来钱快,不少人心里既鄙夷又有点隱秘的羡慕。 许树还没说话,老支书忍不住了,呛了一句:“王有才,你咋说话呢?我们屯挣的是踏实钱,乾净钱!一分一毛都是大伙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不偷不抢,心里踏实!不像某些人……” 王有才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老赵,这都啥年月了?还死脑筋!老实巴交种地能发財?得有关係,有门路!得像我们这样,脑子活络点!”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是说给所有人听,“我们大王屯,今年光是给县里建筑队供沙石料,这个数!” 他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下,一脸得意。 他身后一个跟班也附和道:“就是!我们王支书路子广,认识县里不少能人!哪像有些人,就知道土里刨食!” 这话已经带著明显的贬低和挑衅了。 周围气氛有些紧张。 老支书气得鬍子都有些抖,陈亚玲也面露慍色。 这时,许树往前半步,挡在了老支书身前。 他脸上没什么怒容,反而带著一丝平静的笑意,目光直视王有才,声音不高。 “王支书,路子广,门路多是好事……不过,我们司岗屯信奉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有多大碗吃多少饭。 发展集体经济,关键是要走得稳,走得长远,得让乡亲们心里踏实,晚上睡得著觉。 挣快钱的门道或许有,但要是根基不稳,一阵风来,怕是说倒就倒了,您说呢?” 他没有直接爭吵,而是用格局和道理,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对方的挑衅,反而显得王有才那边的炫耀浅薄而可笑。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声。 “这小子说得在理!” “是啊,挣钱得挣安生钱!” “还是踏实点好!虽说政策好,可万一那天……那可就遭老罪了。” 王有才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许树这么年轻,说话却如此老辣,句句戳在要害上。 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適的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许树一眼,带著手下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第85章 嘶!!! 看著王有才狼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老支书这才鬆了口气,但眉头依旧微蹙。 他凑近许树,压低声音,语气带著一丝余怒。 “树啊,別搭理这號人!大王屯的王有才,有名的滚刀肉,混不吝!他们屯这两年確实弄了点钱,可那路子不正! 听说尽干些倒卖批文、强买强卖沙石料的勾当,还跟县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勾勾搭搭,名声臭著呢!咱们不眼红他那点钱,脏!” 许树闻言,神色平静地点点头,目光深邃地望了一眼王有才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我明白,咱们走的是阳关道,他们走的是独木桥,路不一样,没啥好比的。 他狂任他狂,咱们自己心里有桿秤就行,这种人,走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老支书欣慰地拍拍许树的胳膊:“对!就是这么个理!咱不惹事,也不怕事!你刚才那几句话,懟得好!有理有据,解气!” 陈亚玲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看他那暴发户的样儿就来气!还是许树你沉得住气,说话在理!” 刚刚她急的眼泪差点就要落下来了。 周围的人群並未立刻散去,刚才那一幕小衝突显然成了大会开始前最引人注目的谈资。 人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反应各异。 “司岗屯这小年轻可以啊!说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王有才那老油条都没討到便宜!” “是啊,人家发展得好,是靠实干,不像大王屯,尽搞歪门邪道!” “嘖嘖,年轻人还是气盛,王有才那人可记仇,以后说不定使绊子。” “也不好说,司岗屯现在有县里关注,王有才也不敢明著来吧?” “哼,说得轻巧!踏实干?哪有那么容易!大王屯钱挣得是快活!” “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谁不想多弄点钱?” 更有一些老成持重的干部,默默將许树记在了心里。 盘算著以后有机会可以结交一下,或者去司岗屯取取经。 人生百態,显露无疑。 这时,大会开始的钟声清脆地敲响了,迴荡在广场上空。 主持人站在礼堂门口高处,拿著铁皮喇叭招呼大家入场。 “各位代表!请按区域入场!大会马上开始了!” 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开始朝著大礼堂门口涌动。 老支书挺直了腰板:“走,咱们进场!” 许树微微一笑,目光沉静,与老支书和陈亚玲一起,隨著人流,步履沉稳。 上午九点整,大会准时开始。 能容纳数百人的县大礼堂內座无虚席。 主席台布置简朴而庄重,红旗悬掛。 台下按照乡镇区域划分座位,人头攒动,气氛严肃。 主持会议的县领导简要说明了会议目的。 “交流经验、促进发展、共同致富。” 几位领导先后做了开场发言,宏观地阐述了当前的政策导向和发展机遇,鼓励各村解放思想、因地制宜、大胆探索。 讲话虽鼓舞人心,但內容相对务虚,台下不少村干部听得昏昏欲睡,或低头窃窃私语。 在许树之前,会议安排了一两个其他村的代表做典型发言。 一个匯报了如何带领村民种植经济作物却遭遇病虫害和销路难题,请求县里技术支持。 另一个则泛泛而谈如何学习文件精神,但具体成效寥寥。 台下反应平淡,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终於,主持人提高了声调,念出下一个名字:“下面,请司岗屯村民、屯集体发展带头人,许树同志,为大家介绍经验!”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那个从司岗屯座位区站起身的年轻身影上。 许树在眾人的注视下,稳步走上讲台。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他走到话筒前,先向主席台上的领导,再向台下的全体代表,各深深鞠了一躬。 动作自然,毫不怯场。 甚至於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年轻人。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是司岗屯的许树,今天能站在这里发言,心情很激动。 但这激动,並非仅仅为我们屯取得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更是为我们所有人,都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一个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和汗水,真正改变命运,创造幸福生活的大好机遇!” 开场白不居功,格局宏大,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台上打瞌睡的人都睁开了眼。 “半年前,我们司岗屯还是全县掛了號的穷屯子,人均年收入不到五十元,家家户户为吃饱饭发愁,壮劳力外出找活路,留下的老弱妇孺守著几分薄田,人心涣散,看不到希望。” 他简要回顾了困境,隨即话锋一转,点明关键:“我们的转折,始於解放思想,不再等、靠、要,而是把眼光向內。” “第一,立足本地,搞活加工,我们利用本地盛產的大豆,有村里出头,办起了小磨坊。 从最初一天只能產出几十斤豆腐,到现在日均豆製品產量稳定在三百二十斤,品种从单一豆腐扩展到干豆腐、豆腐皮、油炸豆腐泡。 產品因为质量好、口感佳,得到了县里多家饭店和食品厂的认可。 目前,磨坊解决了屯里十五名妇女的稳定就业,月均为每户增收超过二百元,预计下半年,日產量能突破五百斤。” 许树这句话话音落下,台下並没有立刻响起掌声,反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仿佛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具体到令人咋舌的数字。 “嘶!!!”紧接著,台下各处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多……多少?!” 台下靠前位置,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支书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侧过头问旁边的人,似乎怀疑自己耳朵背听错了。 “户均月增收二百?!十五个妇女?!” “二百块!一个月!天爷誒!这……这顶得上我们屯一个壮劳力小半年了!” 他旁边的人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第86章 他们怎么那么有钱啊! “十五个妇女?就光一个磨坊?我的娘誒,我们屯全屯妇女加起来编蓆子、纳鞋底,一年也见不著这么多现钱啊!”一个穿著打补丁褂子的队长咂咂咂咂嘴,眼神里全是震撼和羡慕。 而有些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如果他们自家也能有这样的规模,確实可以大幅度提升各家各户的生活水平。 但前提是……他们屯子也要出一个像许树这般的能人。 但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一个月二百,一年就是两千四……我的天,这……这都快成万元户了?!他们屯才多少户?” “日產能破五百斤?这得多少豆子?销路呢?卖得出去吗?县里饭店能吃得下这么多?” 也有比较务实的人,在震惊之余开始思考背后的运营细节,眉头紧锁,觉得这简直难以想像。 “怪不得……怪不得司岗屯敢修路,有钱啊!是真有钱啊!”有人恍然大悟,语气变得酸溜溜的。 台下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打瞌睡的人,此刻全都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眼睛瞪得溜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每个人脸上都混合著羡慕与难以置信。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泛泛而谈,而是正儿八经的实打实的钱啊! 就连台上的领导们,也相互交换著眼神,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更为浓厚的兴趣和讚许。 显然,这个具体的数据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说服力。 对於眾人的反应,许树在写稿子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 眾人脸上的表情,说的话语,都能做到一一对应。 “第二,我们將农閒时的劳动力组织成副业队,有序採集山货药材,同时坚持科学养护山林,采育结合,绝不涸泽而渔。 上半年,副业队刨去所有成本,实现净利五万一千一百块零七毛三分。” 具体到毛和分的数字,底下眾人直接炸开了锅。 “五……五万一千多?!”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得是多少钱啊?!”一个老叔下意识地掰著手指头,似乎想数清这个天文数字后面有几个零,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撼。 “上半年?半年就五万多?!我们屯……我们屯全年公粮折现加上副业,能凑出五千块就烧高香了!”一个戴著旧军帽的队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苦涩。 “刨去成本……净利?!还精確到分?!这帐算得……也太清楚了!”有会计出身的人更关注这个细节,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著司岗屯的管理已经精细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 台下原先的嗡嗡声瞬间变成了鼎沸的喧囂。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各种复杂的表情。 震惊、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茫然。 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想像极限。 还没等这波震惊平息,许树紧接著拋出了那个更具衝击力的对比。 “去年此时,屯里人均手里能动的现钱不足五十块,而如今,积极参与集体生產的农户,户均增收已超过六百元!” 轰!!! 如果说刚才的数字是炸弹,那这句话简直就是核爆。 “户均……六百?!!我没听错吧?是每家每户都有?” 上方县里面一个青年干部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半截,又意识到失態赶紧坐下,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这……这他妈……人比人真的是要气死人!”他情急之下甚至爆了粗口,周围的人却没人笑话他,因为他们同样被震得说不出话。 “五十块……六百块……” “翻了十多倍?!这……这怎么可能?!” 有脑子转得快的人迅速抓住了关键词,眼神瞬间变得火热。 “意思是……只要跟著干,就能分这么多?!他们屯是怎么分的?!这钱……” 有些人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开始盘算自己屯能不能学。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秩序。 人们再也顾不上场合,激动地拉扯著身边的人议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听见没?!户均六百!那可是六百块啊!” “疯了!真是疯了!司岗屯这是挖到金矿了?!” “去年还穷得叮噹响,今年就……这他娘的是怎么做到的?!” “老赵!你们屯真这么邪乎?!”甚至有人直接朝著司岗屯座位区的老支书喊话求证。 老支书听著周围的惊呼和询问,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因为自豪泛著红光,他虽然没回头,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无疑给许树的话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陈亚玲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 手里紧紧攥著笔记本,她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的艰辛。 此刻听到全场为之震撼,只觉得一切付出都值了。 就连台上的领导们,也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了。 几位领导身体微微前倾,相互低声快速交流著,脸上写满了严肃与惊嘆,看向许树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审视。 这个年轻人和他带来的数据,已经远远超出了典型的范畴。 这片极度震惊的议论声浪,持续了足足一两分钟,才在主持人不得不介入维持秩序的手势和提醒下,渐渐平息下来。 但每个人脸上的激动和眼中的火热,却久久无法退去。 “第三……” 听到许树还没说完,眾人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呆滯。 “还有?” “还没完?还在继续!?他们司岗屯这是要上天啊!” “天老爷,他们司岗屯是要翻天了吗?” “啥情况啊?是不是大家背著我们偷偷发財了啊!” “第三,我们深知要致富,先修路,全屯集资出工,投钱投力,目前已完成主路基夯实的百分之六十,累计投入自有资金一千六百二十三块六毛五分。 路通之后,我们的產品运输效率將大幅提升,损耗显著降低,竞爭力会更强。” 台下眾人微微点头,修路的重要性大家都懂,但听到司岗屯已经投入了这么多自有资金,还是暗暗咋舌。 第87章 吾家有婿初长成 “还有就是,今年开春后,我们咬牙凑钱,拉电线,立杆子,现在,我们司岗屯,家家户户都通了电。 虽然电费不便宜,但磨坊的机器能转了,晚上妇女们能凑在灯下做更多针线活计,娃娃们晚上看书再不用熏眼睛了,至此,这日子,才真有奔头!” 轰!!! 台下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 “通电了?!全屯都通了?!” “好傢伙!拉电线立杆子那得花多少钱啊?他们屯真捨得!” “电灯……我们屯大队部那盏灯泡都时亮时不亮,人家家家户户都有了?” 通电,对於很多村子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不等这波惊讶平息,许树继续拋出更重磅的消息。 “光有电不行,还得有像样的家,从开春到现在,不到半年,我们屯已经起了七栋崭新的红砖瓦房,截至年底前,肯定还有更多新房起来。” “七栋砖瓦房?!” “红砖的?!我的天……” “这才半年啊,你们村就干了这么多事?!” 台下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修路、通电还属於集体层面的投入,那么盖新房,就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家庭財富积累。 是大伙心中最硬核的富裕標誌。 越来越多的人眼神之中,都有些恍惚起来。 司岗屯的变化,从路、到电、到房,彻头彻尾! 这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许树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震撼的脸庞。 台下不知谁带头开始鼓掌,瞬间引爆了更加热烈持久的掌声。 许树稍作停顿,总结道:“我们的体会是,不贪大求洋,就从屯里最拿手,最容易见效的事做起,小步快跑,积累信心和原始积累。” “下一步,我们计划在现有基础上,尝试小规模的农副產品深加工,比如把山野菜製成罐头,把药材进行初步炮製,提升附加值。 同时,我们也希望逐步加大对教育的投入,让屯里的娃娃们不用离家就能有更好的学校、更多的书本,他们的未来,才是屯子最长远的未来。” “我们司岗屯只是刚刚迈出了一小步,还有很多不足和需要学习的地方,但只要肯干、会干,找准路子,农村天地,真的广阔无边,大有可为!谢谢大家!” 他再次鞠躬。 隨即,雷鸣般的热烈掌声骤然爆发,持久而响亮。 许多村干部边用力鼓掌边激动地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感慨。 “这小伙子!思路太清楚了!句句在点子上!” “我的天!五万多块净利润!他们屯才多少人?!” “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咱们就知道哭穷!” “深加工!教育!这年轻人想得真远!” 老支书和陈亚玲在台下,激动得眼眶通红,用力地鼓著掌,手掌拍红了都浑然不觉,胸膛挺得老高。 夏杰坐在靠前的位置,看著台上沉稳自信,光芒初绽的许树,再听到周围领导和同僚们的低声讚许,心中百感交集。 最初的那点偏见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欣慰,以及一种吾家有婿初长成的复杂喜悦,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散会后,许树瞬间成了焦点。 他刚走下台,立刻就被一大群来自各村的干部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提问取经。 “小许同志!你们磨坊的销路是怎么打开的?有啥诀窍不?” “副业队采山货怎么分配才公平?咋管理才能不扯皮?” “修路钱不够咋办?县里能支持点不?” 许树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耐心地一一解答,但又分寸得当,不会大包大揽。 毕竟教会了徒弟就会饿死师父,有些敲门,还是让他们自己琢磨去吧。 他目光扫视,看到了不远处的夏杰,便礼貌地对周围人说了声抱歉,朝著夏杰挤了过去。 “夏叔。”许树打招呼道。 夏杰看著他,眼中满是欣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感慨:“好小子!讲得好!条理清晰,数据扎实,有想法,有格局!好!真好!” 周围不少认识夏杰的年轻干部看到这一幕,听到商业局局长亲口称讚,再联想到之前传闻的“准女婿”关係,眼中更是充满了羡慕和探究。 简单交流几句,许树便又被其他涌上来的人围住了。 回程的路上,坐在顛簸的班车里,老支书依旧激动难平,声音都有些哽咽。 “树啊!今天!今天咱们司岗屯在县里面算是真真正正露了脸了!扬眉吐气啊!不开玩笑说,老汉我这辈子,值了!真值了!” “就是让老汉我明天死,那也值了!” 听到这话,许树连忙摆手道:“老支书,这不吉利的话可不兴说啊!” 老支书哈哈大笑,显然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人上了一定岁数,自然是看的透彻许多。 生老病死,都是常態。 陈亚玲也连连点头,脸上泛著光:“是啊,以前开会咱们都是缩在后头听训的,今天可真不一样了!” 许树三人刚回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村口修路的工地上,几乎全屯的人都聚在了那里,男女老少,一个不少。 显然,他们早就估算著时间,在这儿等著了。 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三人,脸上写满了急切和紧张。 李建军第一个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喊道:“老支书!树弟!亚玲姐!咋样啊?会开得咋样?县里领导说啥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是啊是啊!快说说!” “领导表扬咱屯没?” “別的村是不是都听傻了?” “没人挑刺吧?” 老支书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清了清嗓子。 “大傢伙静一静!听我说!” 他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咱们司岗屯!今天!在县里!露了大脸了!扬眉吐气了!” “好!!!”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老支书继续道:“树小子在台上发言,台下那些其他村的支书、队长,全都听傻了,眼珠子瞪得跟牛铃鐺一样。”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畅快的大笑。 “还有领导!”陈亚玲激动地补充道,“台上的领导都冲咱们树小子点头,散会的时候,好多人把树小子围住,问东问西,取经呢!” 张猎户把开山镐往地上一杵,叉著腰,嗓门震天响:“听见没!以后咱们屯的人出去,我看谁还敢瞧不起!” “以后咱屯的小伙子说媳妇都容易了!”一个婶子笑著打趣道,引来一片鬨笑。 第88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县大会结束后的几天,司岗屯骤然变得喧腾起来。 天刚蒙蒙亮,就能看到道路尽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推著叮噹作响的自行车,或三五成群步行而来。 都是周边各村,甚至更远乡镇闻讯赶来的支书、队长、会计等村干部,慕名前来取经学习。 这下可把老支书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成了专职解说员,轮流上阵。 参观路线是固定的,却也最能直观地展示司岗屯的变化。 每到一个地方,都能引来一片惊嘆和嘖嘖称奇。 原本大会上许树说,眾人心中还有些质疑。 当下亲眼看见,眾人这才彻底信服。 原来许树没有夸大,也没有胡扯,这就是实打实在司岗屯发生的事情。 磨坊里,看著妇女们熟练操作电机,有访客眼睛发直:“这电机!哎呀呀,比我们屯那老石磨强到天上去了!这得省多少人力!” 听到这样的夸讚,磨坊里的几位女同志那叫一个得意。 在副业队仓库,摸著晾晒乾透、品相极好的蘑菇木耳,有人羡慕得直咂嘴。 站在修路工地上,看著夯实的路基和挥汗如雨喊著號子的壮劳力,更多人脸上是难以置信。 “你们真就靠自己集资出工修这么长的路?!这得花多少钱?多少工?县里真没给支持?” 而当他们看到村东头那几栋已经封顶,墙皮抹得溜光水滑的红砖瓦房时,眼神就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眼热和恍惚。 “嘖嘖,还真是红砖的……这得花多少钱?你们屯……这日子真是翻天覆地了!不敢想,不敢想啊!” 司岗屯的村民们,起初是好奇地围观这些外来的干部。 听著他们一声声的惊嘆,腰板不知不觉挺得越来越直,脸上洋溢著满满的自豪和骄傲。 遇到相熟的外村人问起,会忍不住摆摆手,用一种带著明显“凡尔赛”的语气说:“嗐!没啥!都是俺们屯那个叫许树的小子,带著大伙瞎折腾!穷怕了唄,就得敢干!” 这言语间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许树敏锐的注意到,在一些访客真诚的羡慕和求教背后,还隱藏著一丝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焦虑,是急於追赶的紧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兄弟过得苦,就怕兄弟开路虎。 当初一起穷哈哈的老兄弟,突然就这样富起来了,很难说心里没有点怪味道。 傍晚,日头西沉。 屯中心那棵老槐树下,比往常更早就聚起了人。 忙完一天活计的妇女们拿著针线笸箩,老人们提著马扎,来这里侃大山。 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几天屯里前所未有的热闹和风光。 但说著说著,味道就有些变了。 孙巧嘴正纳著鞋底,眼皮一撩,撇著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哎,你们发现没?咱屯这日子是好了,可细琢磨琢磨,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孙巧嘴三十多岁,是个能说会道的主,白天在磨坊干活,不过她男人吴钢是修路队里闷头干活的。 旁边几个妇女抬起头:“巧嘴,咋了?” 孙巧嘴哼了一声:“同样是出大力,流大汗,你们比比!修路队那帮人,像赵大锤他们,一天工分定得可比咱磨坊高一大截! 凭啥呀?咱磨坊的活儿就不累?一天到晚站著磨豆子、点滷水,腰都直不起来,胳膊酸腿肿的,哪轻省了?这分配,我看就不公道!” 她这话立刻引起了几个同样在磨坊或从事相对轻省活计的妇女共鸣,纷纷低声附和:“就是,风吹日晒是辛苦,可咱这活儿熬人吶!” “对啊,凭啥他们就该多拿?” 这时,蹲在树根吧嗒旱菸的吴大勇瞥了一眼说话的这几个婆娘,嘴巴动了动。 因为修路占了他家二分菜园子的边角,一直有点耿耿於怀。 隨即冷不丁插话:“工分高低先放一边,巧嘴说的在理,但这还是小头。 就说这修路,是好事,大伙都受益,可占了我家二分好菜园子,那土肥著呢!补偿那点钱,够干啥?买种子都不宽裕! 咱是为集体做了贡献,可这亏不能白吃吧?集体现在富了,是不是该多补偿点?不能光顾著修路盖房,忘了咱这些吃亏的吧?” 他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一些人的心湖。 几个同样因修路,扩建磨坊被占了零星地头田角的农户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觉得个人確实为集体做出了牺牲,这牺牲眼下看来有点不值。 “话不能这么说!”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是二十出头的马和,脑子活络,是后来看到副业队挣钱才积极加入的青年。 听著这些长辈的閒言碎语,他听不下去了,反驳道:“巧嘴婶,大勇叔,咱得讲理!修路队那是啥活儿?风吹日晒雨淋不说,抢大锤、搬石头,砸著碰著是常事! 风险多大?工分高点是应该的!咱们不能光瞅著自己碗里的,看不见別人付出的辛苦和担的风险! 还有占地,路修好了,大伙运东西都方便,长远看谁不吃亏谁占便宜还不好说呢!” “哼!”旁边蹲著的一个老汉,叫宋老二,今年六十二了,冷不丁的哼了一声。 他自家里没参与磨坊和副业队,依旧守著几亩地,只见他耷拉著眼皮:“要我说,马和小子,你还是年轻!啥风险不风险?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本分!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现在看著是红火。 万一……我说万一政策有个风吹草动,变了卦,咋整?別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说了,你看那些后来见好了才跟著乾的,不也跟著分钱?这跟他们那些一开始就冒险的老户,能一样?公平吗?” 马和听到这话,自然知道老头是在阴阳怪气他呢。 宋老二说的可不就是他这种后来才加入副业队的。 “宋老爷子,话可不要这样说,毕竟树哥可是去参加过县里面大会的,领导可是大大方方表扬褒奖过的!” 第89章 人性如此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最初的炫耀和自豪,渐渐被抱怨,比较和爭论所取代。 虽然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但那种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情绪,像初夏夜晚的蚊虫,开始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悄悄蔓延。 夜,月光如水,洒在农家小院里。 村民兵队长周长河家,吃罢晚饭,闺女周慧男收拾碗筷,老伴赵桂花在一旁纳鞋底,一边把刚刚在老槐树下听到的閒话学给丈夫听。 “慧男她爹,要我说,吴大勇说的也不是没一点道理,咱家菜园子边角也让路占了一点,补偿是少了点,孙巧嘴说的工分,细想想,好像也是那么个理儿……” 周长河磕了磕菸袋锅,闷声道:“妇道人家,懂个啥?头髮长见识短! 集体好,咱家才能好!眼下是吃了点小亏,往长远看,路修好了,磨坊生意更好,咱还能吃亏? 咱闺女还在磨坊呢!別听风就是雨,跟著瞎嘀咕!” 正在擦桌子的周慧男顿了顿,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父母。 这小丫头模样周正,心里也是有主意的主,就是一直对许树颇有些朦朧的好感。 听说许树找了一个城里面的对象,这方面的想法就一直埋在了心里头,谁也不敢去说。 “爹娘,我觉得马和哥说得对!咱不能光计较眼前那一点得失,许树哥带著大伙干,路子肯定对!咱得往前看,我还想多跟他学学,多认点字,看看副业队帐本啥的,以后说不定……” 赵桂花一听,立刻打断女儿,语气带著担忧:“学啥学?一个姑娘家,安安稳稳不好?你看许树那孩子,操心操得头髮都快白了!干得好,招人眼红,干不好,得罪人!万一……唉,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慧男抿抿嘴,没再吭声,但眼神里透著不服气。 一直闷头抽菸的周长河,这时重重磕了磕菸袋锅,发出梆梆两声脆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目光扫过老伴和女儿,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行了,都少说两句。” 他站起身,把菸袋別在腰后,语气凝重地继续说道:“慧男她娘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树大招风,现在屯里是有点不太平的气象。 老槐树底下那些閒话……七嘴八舌,爭长论短,这他娘的就不是个好苗头!”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色严肃。 “咱们屯好不容易有了今天这红火景象,不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了內訌,因小失大! 老支书和树小子不容易,不能让这些破事寒了他们的心,更不能让咱屯这艘船,还没开出多远就自己翻咯!” 他转向老伴,语气坚决:“明天抽空,我去找老支书聊聊,把听到的、想到的,都跟他念叨念叨。 这事不能拖,得儘快拿出个章程来,把道理掰扯清楚,把规矩定明白!不然,积怨越深,往后越难收拾!” 赵桂花看著丈夫严肃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嘆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但眉宇间的忧色並未散去。 周慧男则眼睛一亮,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父亲平时话不多,但关键时刻,心里却装著整个屯子的大局。 周长河说完,不再多言,背著手踱到院子里,望著满天星斗,吧嗒著旱菸,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天该怎么跟老支书开这个口。 …… 许树从陈亚玲那对完最近的帐目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月色正好,他没直接回家,信步走到屯子边的河滩上。 夜晚的河边很安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 只不过此刻他心里有些不太平静。 刚才对帐时,陈亚玲无意间提了一嘴:“许树,最近好像……有人觉得咱们修路队工分定高了,风言风语的,建军为这个还憋著气呢。” 他独自站在水边,眉头微蹙。 这些矛盾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这些问题一日不解决,日后都会成为看得见的定时炸弹。 “唉,人性本如此,终究还是我把大家想的太好了……”许树低声自语,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几下,划出一串涟漪,最终沉入水中。 以利益让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却低估了人性。 必须要在离开之前,將这些问题解决掉才行。 不由得,许树握紧了双拳,眼神越发坚定。 第二天清晨,许树早早来到村部。 老支书已经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打眼就能看见脸上没了前几日县里开会回来时的红光满面,眉宇间锁著一丝愁容。 见到许树,他磕了磕菸灰,重重嘆了口气:“树啊,来了……这两天,那些閒言碎语,听到点没?” 许树点点头,在他身边蹲下:“听到一些。” 老支书又嘆了口气,烟雾繚绕中,声音带著疲惫和烦闷:“唉,这人哪……穷的时候,没啥想头,能抱成团,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这日子刚有点起色,兜里刚有几个活钱,么蛾子就全扑棱出来了!爭多论少的,鸡毛蒜皮的点事也能嚼半天舌根!听著就让人心烦! 真怕啊,怕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心和气儿,让这些狗屁倒灶事给搅和黄了!” 许树语气平静地宽慰道:“老支书,別太忧心,这事,我看是咱们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说明啥?说明咱们屯是真富了,有东西可爭了,大家开始关心自己的那份了。 关键是,咱们怎么把它处理好,而不是当缩头乌龟,看不见就当没有,那不可取。” 老支书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你有啥想法?咱不能干等著烂包吧?” 许树沉吟片刻,道:“我想,这事不能压,越压反弹越厉害! 得儘快开个骨干会,把各家代表都叫上,把这些问题摊到桌面上,敞开了说,听听大傢伙都是咋想的。 然后,咱们得赶紧琢磨一个更细致、更公道,更能服眾的新章程出来,把工分评定、占地补偿、新老户的贡献折算这些事,都儘可能用白纸黑字定清楚,让谁都挑不出大毛病,心里都亮堂。” 老支书眯著眼,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重重点头:“在理!长痛不如短痛!拖下去准坏事!这事得抓紧办!就按你说的,开会!定章程!” 第90章 人心如旧 许树和老支书正蹲在村部门口的石磙子旁,眉头紧锁,低声商议著。 “树啊,这章程细则还得再琢磨琢磨,工分评定牵扯各家利益,差一星半点都可能闹出意见。”老支书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脸色凝重。 “老支书,我明白。”许树点头,“关键是把標准定公开,让评议小组的人选大家都信服,过程透明,结果才能服眾。” 正说著,周长河步履匆匆地赶来,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写满了心事。 他见到老支书和许树都在,脚步顿了顿,搓著手,语气带著犹豫和担忧:“老支书,树小子,正好你们都在……有件事,我琢磨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觉得还是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老支书抬起眼:“长河啊,啥事?看你这一大早愁眉苦脸的,跟谁欠了你二百吊钱似的。” 周长河嘆了口气,蹲下身,掏出菸袋锅却没点,压低声音:“还不是这两天屯里那些七嘴八舌的閒话…… 昨儿老槐树底下,那些个碎嘴的在那嘰歪,修路的和磨坊的比工分,占地补偿嫌少,还有念叨啥新户老户贡献不一样的……我听著心里头直扑腾,不踏实啊! 这风气要是不赶紧剎住,任其蔓延下去,怕是好容易才聚起来的人心就要散了! 大伙儿光顾著爭来吵去,谁还有心思干活?咱屯这大好局面,眼看就要红火起来,可不能毁在这些鸡毛蒜皮,爭多论少上!” 老支书和许树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都带著几分激动:“长河!你小子!跟俺们想到一块去了!正琢磨这个事呢! 俺和树小子刚还在掰扯,这事不能拖,必须得快刀斩乱麻,今天就把大伙儿骨干拢起来,开个会,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不能再这么乱鬨鬨下去了!” 许树接口道,语气沉稳:“长河叔,您这担心不是多余的,这些问题,躲不过去。 但只要咱们处理得公正,道理讲透,大部分明事理的乡亲是能接受的。” 周长河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脸上愁容稍解,重重点头:“你们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已经有了章程,那我就放心了! 对,就得摊开来说!憋在心里反而生暗疮,烂在肚里坏大事!需要我干啥,儘管支会!” 上午十点多钟,日头正高,反倒是司岗屯里气氛微妙。 陈亚玲和周长河分头行动,先是大喇叭通知,隨后又直接上门,通知到各家户主和骨干分子。 晌午饭后务必到村部开会,“有要紧事商量,关乎各家利益,必须到场!” 隨即,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屯。 不少人心里都猜到了八九分,跟最近的风言风语肯定有关。 有人期待,有人忐忑,有人暗自盘算。 孙巧嘴和几个同在磨坊干活儿的妇女凑在院墙角,低声嘀咕,互相打气:“待会儿开会可得说道说道,理不辩不明!凭啥他们工分就比咱们高一大截?咱这活儿也不轻省!” 吴大勇蹲在家门口门槛上,闷头抽著旱菸,眉头紧锁,心里反覆琢磨著怎么开口提占地补偿的事,既要显得通情达理,又能爭取到更多实惠。 宋老二这类保守派则冷眼旁观,嘴里嘟囔著:“开会?能开出个啥花样?还不是上面几个人说了算?定啥章程咱就得跟著走唄。”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就是这语气里带著惯性的不信任,甚至於还有些酸溜溜的。 而以马和为代表的年轻人,则摩拳擦掌,希望会上能定下一个公道明白的章程,以后干活挣钱心里也亮堂,免得总是被人私下比较议论。 被他人这样说,心里说没有疙瘩,那都是假的。 现在既然要把这些事情摆到明面上去说,他们自然是乐意。 晌午,许树从村部出来,慢悠悠的往家走。 刚迈进院门,许母正端著盆从灶房出来。 一看见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急切和一丝不安:“树啊,亚玲刚才过来通知,说晌午后要开大会,说有啥要紧事商量,还关乎各家利益……是不是出啥事了?我看亚玲那脸色,咋不太对劲呢?” 许老爹没说话,正蹲在屋檐下的阴凉地里吧嗒旱菸,闻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目光沉静地看向儿子,眼神里的询问意味很明显。 他虽然话少,但心思透亮,结合这两天屯里的风声,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许霜正在摆碗筷,动作也比平时慢了些,脸上带著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听到母亲的话,也抬起头看向弟弟,轻声接话道:“娘,我估摸著……是不是就因为屯里最近那些閒话?磨坊里……好几个婶子这两天都在嘀咕工分的事,还有大勇叔家占地补偿……”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和低落:“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磨坊的活儿比下地轻省不少,挣得也多,我挺知足的……可她们好像不那么想。” 作为磨坊的实际牵头人之一,那些风言风语她自然听在耳中,只是她性子温和,不喜爭执,一直压著没提,但心里也积了些许压力和委屈。 如今听说要拿到檯面上说清楚,她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但又忍不住担心会闹得更不愉快。 许树笑了笑,语气儘量放得轻鬆,先对许母说:“娘,没啥大事,別担心,就是屯里发展快了,遇到点新问题,大家有些想法不统一,老支书和我们商量著,开个会把道理摊开讲明白,定个新章程,以后就好办了。” 然后他看向许霜,目光带著安慰:“二姐,你做得对,咱们自家人先把活儿干好是根本。 至於那些议论也正常,大家站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不一样。 放心吧,都是明事理的乡亲,把话说开了,找到公平合理的办法,问题就能解决,下午开会,你也去听听,有啥想法也可以说。” 第91章 评议小组 紧接著,他看向一直沉默抽菸的父亲。 许老爹磕了磕菸灰,声音沉稳,带著一股子通透:“树啊,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村里这些人啥脾性,心里清楚。 啥明事理?那是没碰到真牵扯到自家利益的时候!穷的时候能抱团,富了就容易生心思,这就是人性,古今一个样儿。”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语气加重了些:“眼下咱屯这好日子来得不易,是全屯老少爷们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挣出来的,更是你花了无数心血折腾起来的。 会上处理这事,分寸得拿捏好,既要让大家把气顺了,把理掰扯明白,又不能真伤了和气,闹得离心离德。 道理要讲,但话不能太硬,得给人台阶下,咱图的是长远安稳,不是一时痛快,明白吗?” 许树认真听著父亲的话,重重点头:“爹,您放心,我明白。” “会上的章程我和老支书还有长河叔他们都反覆琢磨了,儘量照顾到各方诉求,咱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凝聚人心,不是激化矛盾,咱屯的好日子,谁也不想把它糟蹋了。” 许老爹见儿子心里有数,脸色缓和了些,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旱菸。 他对儿子的办事能力,还是放心的。 许母见父子俩都这么说,心里虽然还有点七上八下,但也稍微安定了些,忙招呼道:“行了行了,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树啊,下午开会费精神,多吃点!” 晌午后,日头偏西,气温略降。 司岗屯村部那不算大的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 各家户主和骨干分子基本都到了,实在来不了的也託了人带话。 院子前方,摆了一张破旧的木桌。 老支书、许树、周长河几人坐在后面。 气氛严肃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支书主持会议,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拿起菸袋锅用力在桌角磕了磕,发出梆梆两声脆响,压下了现场的嗡嗡声。 他开门见山,声音洪亮,传遍院子。 “静一静!今天把大伙儿叫来,没別的事!就一件!最近屯里有些议论,啥工分高低啦、占地补偿啦,还有念叨啥新老户贡献不一样的…… 话不多说,今天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敞开了嘮!有啥想法、有啥意见、觉得咋办合適,都给我摆到桌面上来! 谁也不准藏著掖著,更不准会后嚼舌根子!现在就说!” 话音刚落,孙巧嘴就忍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著明显的不满:“老支书,树小子,各位乡亲,俺们也没別的心思,就是觉得吧,同样出力流汗,修路队工分定得比俺们磨坊高不少,这不公道! 俺们磨坊活儿也不轻省,一天到晚站得腿肿腰酸,点滷水看火候,一点不敢分神!” 修路队的代表李建军立刻站了起来,嗓门粗獷,带著不服:“巧嘴婶!话不能这么说!俺们修路队风吹日晒雨淋,那是实打实的! 抢大锤、搬石头,虎口震裂了是常事!石头渣子崩眼里、砸著脚面了咋整?危险著呢!工分高点是应当应分的!要不咱换换?您来修两天路试试?” 孙巧嘴一听,当即白了他一眼。 吴大勇接著发言,语气沉闷,但態度坚决:“修路是好事,俺支持!没二话!可占了俺家那二分菜园子,那是好地,土肥著呢!补偿那点钱確实少了点…… 集体如今富了,是不是该多补偿点?不能光让俺们这些吃亏的吧?也得让俺们心里平衡点不是?” 旁边几个同样被占了地头田角的农户小声附和:“是啊,大勇哥说的是实在话……” 这时,一个平日里比较精明的汉子,外號钱算盘,插话道:“要我说啊,这工分不能光看出力流汗,还得看技术、看贡献! 副业队採药挖参那是有门道的,是技术活!磨坊操作电机,也算技术活吧? 修路嘛,主要是卖力气……这工分档次是不是得再细划划?”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有点搅混水。 宋老二阴惻惻地插了一句:“啥技术不技术的?要俺看,都是花架子!还是撅腚种地最稳妥!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万一……哼,政策变了风向,別到时候工分没爭到多少,再把老本都赔进去!” 他这话引来少数几个上了老人的微微頷首。 一些中间派和容易被影响的社员则面露犹豫,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觉得好像谁说的都有点道理,一时不知该支持哪边。 许树一直安静地听著,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关键点,面色平静。 等大家爭论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现场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许树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静一静。 大家刚才说的,我都仔细听了,首先,我觉得这是好事,说明啥?说明大家都真心为屯里好,关心咱们这个集体,也关心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是主人翁的態度,值得肯定!” 他先给爭论定了性,缓和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气氛。 而眾人此刻脸色也稍稍缓和了许多。 毕竟他们也在担心自己这番行为,在许树这里会是什么反应。 若是许树直接撂挑子不管了,那今后屯子该怎么去发展? 除了许树之外,好像还真没有能站出来挑大樑的。 紧接著,许树继续道:“修路风险高,强度大,日晒雨淋,工分高一些是合理的,建军哥说的在理。” 李建军等人闻言,脸色稍缓。 “但是。”许树话锋一转,“巧嘴婶说的也有道理,磨坊的活儿需要耐心、细心,站功也是功,而副业队更是需要经验和知识,忽视这些也不公平。” 孙巧嘴和磨坊的妇女们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我的想法是,成立一个屯里的工分评议小组,成员包括老支书、我、长河叔,再加上修路队、磨坊、副业队、农业组各选一名大家信得过的代表。 咱们坐下来,重新评估一下,儘量让大家的付出和回报更匹配,更公道。 这个过程全程公开,大家隨时可以监督,这样行不行?” 这个提议相对公平,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大多表示赞同。 第92章 谁赞成谁反对? 紧接著,许树看向吴大勇:“占地补偿,吴叔提的也在理,当初修路心急,补偿標准定得急了点,可能確实没考虑到大家的实际损失。 这样,会后我和亚玲姐立刻重新核算,就按照近三年被占土地的平均產出折算成钱,適当提高补偿金额,確保不让为集体做出牺牲的乡亲吃亏,但是……” 他语气加重了些:“吴叔,各位占了地的乡亲,咱们也要明白,路修好了,咱们屯的產品运出去方便,价钱能上去,需要的原料运进来也便宜,全屯都受益,包括咱们自己。 长远看,地价其实也跟著涨了,这笔帐算下来,肯定是值得的,咱们不能光盯著眼前一点补偿,还得看长远大利,对吧?” 吴大勇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他占地户也觉得这处理方式还算公道。 “最后,关於新老户。”许树目光扫过眾人。 “咱们司岗屯是一个集体,讲究的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只要是真心为屯里出力,无论早晚,都一样是司岗屯的人,不该分彼此,更不能搞区別对待,寒了后来者的心。” 马和等年轻人鬆了口气。 “当然,最早一批跟著冒险创业的老户,比如建军哥、老张叔他们,当初確实是担了风险,吃了苦的,屯里不能忘了这份功劳。 我提议,在年终分红时,可以从集体提留里,象徵性地给予最早参与的那批人一点『风险补偿』,但额度不会太大,大头还是要看现在实际付出的劳动和贡献,大家觉得呢?” 经过一番交头接耳的討论,大部分人都觉得许树的方案在理。 虽然可能不能让所有人完全满意。 但確实是目前最能服眾的办法了。 老支书见状,趁热打铁,站起身高声问道:“那就这么定了!评议小组明天就成立!补偿款重新核算!新章程就这么办!以后有啥爭议,按新章程来!谁再有意见,会上提,別背后嘀咕!谁赞成谁反对?” 院子里沉默片刻,隨即绝大多数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黑压压一片。 孙巧嘴等人互相看了看,也慢慢举起了手。 虽然可能没完全达到心理预期,但也爭取到了改善,勉强可以接受。 宋老二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但也没公开反对。 方案获得绝大多数通过。 会议结束,人们议论著渐渐散去。 大多数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或较为满意的表情。 心里有了章程,往后干活分配也有了依据。 周长河走到老支书和许树面前,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么一弄,心里亮堂多了!往后有啥事就照章办,省得扯皮,也省得我天天听閒话了!” 老支书感嘆地拍拍许树的肩膀,又对周长河说:“唉,真是当家才知柴米贵!管这么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啊!” 许树看著散去的人群,对老支书和周长河低声道:“老支书,长河叔,章程有了,关键还在以后的执行和坚持,公平公道不是一时一事,得长久下去。 以后难免还会遇到新问题,但只要规矩立得住,人心就不会散。” 他心里清楚,这方案不可能让所有人百分百满意,但能达成眼下这个大体满意的局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往后我不在村子里,你们也能有个依据。” 听到许树这番话,两人对视了一眼。 顿时也是反应过来,许树过阵子是要去上大学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村子里。 老支书笑道:“我倒是给这一茬忘记了,树小子你是要去上大学的人,自然是不能一辈子被困在咱们小村子的。” 许树笑著摆手道:“老支书,话可不能这样说,搞得跟我以后不回来了一样。” 隨后许树和许霜並肩往家走。 刚迈进院门,许母就端著簸箕从灶房出来,一看见他俩,立刻关切地问:“会开完了?咋说的?没吵吵起来吧?” 许老爹也从屋里踱出来,虽没开口,但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许霜脸上带著笑,抢先开口道:“娘,爹,会开完了,挺好的!小弟在会上把道理都掰开揉碎讲清楚了,大家都挺服气的。” 许树笑著接口,语气平和:“爹,娘,没啥大事,就是定了新章程。 工分要重新评议,儘量更公平,占地的补偿款也会重新核算,適当提高点。 还说了新老户都一样,按劳分配,不过最早那批跟著冒险的,年底分红时象徵性给点风险补偿,大伙儿基本都同意了。” 他简单把会议结果说了一遍,略去了中间的爭论过程。 许母听完,长舒一口气,拍著胸口:“哎呦,那就好,那就好!没吵起来就好!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多不好。” 她最怕的就是伤了和气。 许老爹蹲回门槛上,掏出菸袋锅,慢悠悠地塞著菸丝,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嗯,这么处理还行,树啊,会上说话注意分寸没?没得罪人吧?” “爹,您放心,都是讲道理,没红脸。”许树应道,“理说通了,大家都能理解。” 许霜也补充道:“是啊爹,树弟说得在理,大家听著都点头呢,以后有啥事按章程办,也省得私下嘀咕了。” 许母脸上露出了笑容,转身往灶房走:“行了,事儿解决了就好!快洗洗手,吃饭了!今儿炒了鸡蛋,庆祝庆祝!” 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吃著简单的晚饭。 许母望向许树道:“树啊,这段时间你也不进县,小雪不找你啊?” 许树愣了愣,隨后笑道:“应该没有吧。” 许母摇了摇头:“得空了还是回县里面吧,两个人分开久了,这感情保不齐就要淡了。” 看著母亲这凝重而严肃的表情,许树心中只觉得好笑。 “那行,明儿没事了我就回去。” 见儿子听自己的话,许母脸上这才露出笑。 倒是一旁许老爹道:“儿子的事情,你就少掺合,现在年轻人不像咱们那时候了,可別弄巧成拙。” 第93章 挖墙脚 夜幕降临,屯子里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火。 孙巧嘴家,吃罢晚饭,收拾完碗筷,孙巧嘴一边纳鞋底,一边忍不住跟坐在炕沿吧嗒旱菸的男人吴钢嘀咕。 “哎,当家的,你说……这会开是开了,章程也定了,工分说是要重新评……可谁知道能评成啥样?能多给咱加多少?”她撇撇嘴。 “要我说,许树那小子……人是能耐,咱屯变化是不小,可他一个人就拿走磨坊和副业队收益的三成,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咱这么多人忙活,他其实也没干什么重活累活……” 吴钢是个闷葫芦,平时话少,就知道埋头干活,但是道理还是明白的。 他闻言,抬起眼皮瞥了媳妇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你这婆娘,瞎嘀咕啥呢?头髮长见识短!” 他磕了磕菸灰,声音沉了几分:“没有树小子,咱屯现在还是穷得叮噹响!磨坊咋开的?副业队咋组织的?销路咋找的? 这哪样不是人家树小子折腾出来的?没有他,你和我现在还在土里刨食呢,能一个月稳稳噹噹拿那些钱?”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那三成,是该人家拿的!那是人家的本事!换你,你能弄来?別说三成,一成你都弄不来!咱能跟著喝口汤就知足吧!別不知好歹!” 孙巧嘴被丈夫呛了几句,脸上有些掛不住,嘟囔道:“我……我这不是就跟你隨口一说嘛……又没往外说……瞧你急赤白脸的……” “隨口一说也不行!”吴钢语气加重,“以后少嚼这些舌根子!让人听见,像啥话?咱得念人家的好!要不是树小子,咱家这新房能起来?往后老老实实干活,该你得的一分少不了,不该咱想的,別瞎想!” 孙巧嘴见丈夫真有点生气了,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只是手下纳鞋底的劲儿使大了些,针脚都密了不少。 她心里其实也明白丈夫说得在理,就是那点小算计和比较心,忍不住冒头。 被这么一说,那点小心思也就慢慢压下去了。 …… 离司岗屯二十里地的马家集村。 村部那间比司岗屯更显破旧的办公室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几张眉头紧锁,面色阴沉的脸。 屋里烟雾繚绕,劣质菸草的呛人味道混合著汗味,瀰漫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眾人围坐在一张裂了缝的旧木桌旁。 这些人都是附近几个同样以豆製品加工为主要副业村子的支书和队长。 马家集的马支书、靠山屯的王队长、小河沿村的李会计…… 他们面前的粗瓷碗里,茶水早已凉透,却没人有心思喝一口。 砰! 马家集的马支书是个暴脾气,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此刻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 “他娘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司岗屯!又是司岗屯!现在十里八乡,提起豆腐乾豆腐,就认他们司岗屯的牌子! 咱们的货,以前还能在周边集市上卖卖,现在倒好,贩子来了直接摇头,说品相、口感差一截,价钱压得死低! 再这么下去,咱们这点老本行都得让他们挤黄摊子了!” 靠山屯的王队长年纪稍轻,但脸色同样难看,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屁股,吐出一股浓烟,声音沙哑:“谁说不是呢!以前大家半斤八两,都是石磨磨,土法点卤,卖个辛苦钱。 他司岗屯倒好,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蹦出个许树!又是电机又是新工艺,听说还搭上了县里食品厂和饭店的线! 这还咋比?咱们这老牛破车,能跑得过人家的四轮子?” 小河沿村的李会计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老花镜,语气带著算计和不甘,声音尖细一些:“我托人打听过,他们那电机,產的量大,还匀实!点滷的火候掌握得忒准,口感就是好!包装也弄得乾净利索! 咱们呢?还靠老天爷赏饭,阴雨天豆子泡不好,点卤全凭手感,时好时坏!人家那是標准化生產!咱们这是看天吃饭!能一样吗?” “標准化?狗屁的標准化!”马支书骂了一句,眼圈却有些发红,那是急的,也是愁的。 “咱们祖辈辈就是这么干的!咋到他司岗屯就整出花样了?他许树是能点石成金还是咋的?我就不信这个邪!” 王队长嘆了口气,愁容满面:“不信邪有啥用?事实摆在这儿!咱们屯磨坊这个月都快停工了,豆子堆在仓里发霉,做出来的豆腐酸了吧唧,根本卖不动! 再不想辙,磨坊那几个老娘们都得回家歇著,这点集体收入眼看就断捻了!” 李会计眯缝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压低声音:“光靠咱们自己琢磨,怕是赶不上趟了。 我听说……他们那新工艺,关键就在点滷的配方和火候控制上,还有豆子浸泡的时间、水温,都有讲究……这些可是他们的命根子,捂得严实著呢!”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窝著一团火,那是不甘,是嫉妒,更是深深的无力感和危机感。 眼瞅著司岗屯日子红火火,新房一栋接一栋起,自己村子却眼看要丟了吃饭的营生,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马支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闪著狠光。 “他司岗屯能吃肉,咱总不能连口汤都喝不上吧?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咱们得想招!” “想啥招?”王队长看向他,“人家手续齐全,县里都掛了號,正当竞爭,咱还能去砸了人家机器不成?” 李会计阴惻惻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明著来肯定不行……但咱们可以想想別的法子。 比如……他们那工艺,难道就真的一点风都不透?司岗屯就全是铁板一块?就没个把家里日子紧巴,心思活络的?” 他这话意有所指,让马支书和王队长眼神都动了动。 “你是说……”马支书迟疑了一下。 “挖人?”王队长接话,眉头皱得更紧,“这……这能行吗?挖过来咱就能学会?再说,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第94章 穷病最难治 李会计嗤笑一声:“名声?名声能当饭吃?眼看饭碗都要砸了,还顾得上名声?名声能当饭吃,那世上都没饿死的人了。 再说了,又不是明抢,咱们可以……重金聘请嘛!许他司岗屯给高工分,就不许咱们出高价请技术员?只要肯下本钱,总有见钱眼开的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退一步说,就算挖不来人,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摸摸底?他们进货的豆源是哪儿?送货的渠道咋走的?咱们能不能也想办法跟县里的採购搭上线? 哪怕价钱低点,先把销路打开再说!总不能眼睁睁等死!” 马支书沉吟片刻,重重一拍大腿,像是下了决心:“妈的!就这么干!咱们几个屯联合起来,凑点钱,想想办法!明的暗的,都得试试!绝不能让他司岗屯一家把便宜全占了!” 王队长还有些犹豫,但看著马支书和李会计都下了决心,再想想自家屯里积压的豆子和閒下来的磨坊,最终也一咬牙:“行!试试就试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李会计从怀里面拿出来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名字。 李会计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缓缓划过。 “司岗屯磨坊,眼下能挑大樑的,拢共就三个人。” “许树,是总头脑,定盘星,但这小子心思活,眼光远,不常盯在磨坊具体事上。 而且马上要去上大学了,那是要化龙的人物,咱们想都別想,绝对挖不动,也没那个胆子挖。” “许霜,许树他二姐,负责日常管理、记工分,算是磨坊的大管家。 但她家是司岗屯眼下最大的受益户,根子正,对许树那是死心塌地,挖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搞不好还得打草惊蛇。” “田花,技术顶好的老师傅,点卤、控温这些关键把式,她占大头,但这人性子耿,认死理,对屯里集体感情深,把她当叛徒挖,难,太难了。” 马支书听得不耐烦,嘬了下牙花子:“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著咱们就没辙了?乾瞪眼看著他们发財?” 李会计阴惻惻一笑,手指最终落在一个名字上,秦秀兰。 “別急,马支书,你看这个,秦秀兰。”他声音更低了。 “这女人,家里条件在司岗屯是数得著的困难,男人早年摔坏了腿,干不了重活,底下拖著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穷老子的年纪,负担重得很。 前阵子为工分的事,她跟孙巧嘴几个没少嘀咕,是个心里爱计较的主。” 他顿了顿:“关键的是,我打听过,她也在磨坊干活,虽然不是像田花那样的核心老师傅,但整套流程肯定门儿清! 而且,俺们小河沿村,有她一个远房的表姨,能搭上话!这就是突破口!” 马支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就她了!娘的,先从这软的捏!穷病最难治,就不信她看著白花花的钱不动心!” 李会计点点头:“我让俺们屯她那远房表姨,先去探探口风。 先不提挖人,就先拉拉家常,诉诉咱们屯的苦,说说日子多难熬。 然后不经意透个风,就说咱们这边要是能请到懂行的老师傅哪怕指点几天,都愿意凑钱出这个数……” 他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些辛苦费怕是要比她吭哧吭哧干一年挣的都多!” 靠山屯的王队长吸了口冷气,咂咂嘴:“这价码……可真不低啊!不过要是真能弄来技术和师傅,也值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光挖人恐怕还不够,见效慢,咱们还得摸他们的底! 他们那豆子,指定是从固定粮站进的吧?是哪家?往县里饭店、食品厂送货,走的是哪条路?周几送?谁跟车押送? 这些门道要是能摸清,咱们哪怕手艺暂时差点,也能想办法半道截胡,或者提前低价去接触他们的客户!” 李会计阴笑著点头:“对,双管齐下!挖人是长远打算,撬墙角,断他们根基。 等摸清销路渠道,就算工艺差点,咱们价格放低点,也能抢口饭吃,让他们也难受难受!” …… 次日晌午的时候。 司岗屯村口通往田地的小道上,收工回家的村民三三两两。 秦秀兰拎著空筐,脸上带著疲惫,正低头往家走。 她家境不好,男人腿脚不便,挣钱主要靠她,三个半大小子更是张著嘴等饭吃,压力全在她肩上。 这时,一个穿著乾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从小道旁闪出来,脸上堆著笑,老远就打招呼:“哎呦!这不是秀兰嘛!刚下工啊?” 秦秀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认出是娘家那边小河沿村的一个远房表姨,有好些年没走动了。 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不过也並未表现出来。 她脸上挤出些笑容:“这不表姨嘛?你咋来了?” 那表姨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把手里的半篮子鸡蛋和几尺顏色鲜亮的花布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 “来看看你唄!听说你们司岗屯如今日子红火,你又在磨坊干活,可是出息了!这点东西,给孩子们补补身子,做件新衣裳!” 秦秀兰推辞不过,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接了过来,连声道谢。 两人沿著路边走边聊。 表姨先是猛夸司岗屯,夸秦秀兰能干,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唉声嘆气,诉起苦来。 “秀兰啊,你是不知道,俺们屯那磨坊……唉,快办不下去了!做的豆腐没人要,豆子堆在仓里都快霉了! 乡亲们日子难过啊……这要是能有你这懂行的,哪怕就去指点俺们几天,教教咋点卤咋控温,俺们全村都念你的好!凑钱重金感谢!” 她刻意加重了重金两个字,眼睛仔细观察著秦秀兰的反应。 秦秀兰起初很警惕,连忙摆手:“表姨,这可不行!俺们屯有规矩,技术不能外传!让老支书和树小子知道了,那还了得?” 此刻秦秀兰也是明白了这位今天来的目的。 根本不是巧合,而是有目的的。 第95章 坦白 这妇人见秦秀兰脸上神情,当即伸出了几根手指。 听到重金二字,尤其是表姨隱晦报出的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数字时,秦秀兰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数目,起码抵得上她辛辛苦苦干大半年的了。 她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喉咙有些发乾,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没那么硬气了,只是含糊地嘟囔:“这……这哪行啊……风险太大了……咱屯待俺也不薄……” 表姨是个人精,看她这反应,心里立刻有了数,知道鱼饵咬鉤了,不能逼太紧。 她又安抚了几句,留下“你再想想,啥时候想通了,就给俺捎个话”的口信,便藉口天要回去了,便匆匆离开了。 秦秀兰提著那篮鸡蛋和花布,站在原地,看著表姨远去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一边是屯里的规矩和对许树的感激。 另一边是家里窘迫的现实和那笔巨大的诱惑……她低著头,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河沿村的一个机灵后生,穿著旧军装,推著辆破自行车,假装走亲戚迷了路,在司岗屯磨坊附近的岔路口转悠。 看到有磨坊的零工搬著豆料经过,他赶紧凑上去递烟,搭訕套话。 “大哥,歇会儿?打听个道儿……哟,你们这豆子真不赖啊!金黄金黄的,哪买的?俺们屯也想进点好豆子。” 那汉子扛著麻袋,喘著气:“好像是县东粮站吧……具体俺也不清楚,都是上头定的。” “往县里送豆腐辛苦吧?一般周几送啊?路好走不?”后生继续旁敲侧击。 “周三、周五吧……有时候也看情况。”汉子没啥戒心,隨口答了几句就被同伴叫走了。 这青年默默记下,骑上车溜达著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秦秀兰明显有些心神不寧。 刚刚称豆子时差点算错了斤两,幸亏旁边的田花眼尖提醒了一句:“秀兰嫂,想啥呢?这数不对啊!” 秦秀兰脸一红,赶忙道歉,手忙脚乱地重新称量。 休息时,她也没像往常一样和妇女们说笑,而是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的石磙子上,眼神复杂地望著远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白天好像看见好几个生面孔在屯口转悠,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兴许是过来学习的吧。” 最近村里来的生面孔比较多,倒也並没人在意。 李建军来磨坊帮搬刚送来的新豆子,他嗓门大,一边干活一边大大咧咧地喊了起来。 “刚我来的时候,好像瞅见马家集那几个人往咱屯方向张望呢!咋?他们也眼红咱磨坊,想来偷师学艺?哼!咱这技术可不能白教给他们!” 这话落在心事重重的秦秀兰耳中,让她更是激灵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要说这人心都是肉长的。 让她干出那样吃里扒外的事情,她还真的做不出来。 夜里,秦秀兰吃完饭,在家里坐立难安。 那半篮子鸡蛋和几尺花布就放在炕沿上,像是烫手的山芋。 男人靠在炕头咳嗽,三个半大小子已经东倒西歪地睡著了,屋里瀰漫著淡淡的药味。 她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打架。 “那可是大半年的工分啊!有了这笔钱,男人的药就能续上,孩子过年都能穿上新衣裳,家里还能攒下点余粮……只是指点几下,又不是把手艺全卖出去……” “秦秀兰!你忘了咱屯以前是啥光景了?忘了是谁带著大伙儿过上好日子的?你现在日子刚鬆快点,就想当叛徒?你对得起老支书,对得起树小子吗?这昧良心的钱,你拿著能踏实?”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那花布,手感光滑,顏色鲜亮,是她多年未曾捨得买过的。 可这光滑却像是针一样扎手。 她又想到白天李建军那大嗓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万一……万一这事漏了风声,她在司岗屯还怎么做人? 孩子们往后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不行……不能这么干……”她喃喃自语,心里那点侥倖和贪念,终究被压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目光短浅,为了眼前利益就能出卖良心的人。 跟著屯子,跟著许树,这日子就有奔头。 为了那点钱,毁了名声,断了后路,完全不值当。 想到这里,秦秀兰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们和丈夫,深吸一口气。 这事,必须赶紧告诉许树。 不仅如此,还得提醒屯里,有人要搞小动作。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炕上的男人低声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去树小子家有点事。” 男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秦秀兰走出家门,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是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她拢了拢衣襟,脚步有些发沉,晃悠悠的朝著许树家走去。 许树家的小院里还亮著灯,隱约能听到碗筷碰撞和低低的说话声,显然一家人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 秦秀兰站在院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木门。 “谁呀?”里面传来许母的声音,隨即脚步声走近。 许母看到门外站著的是秦秀兰,脸上露出些许诧异:“秀兰?这么晚了,咋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一边说著,一边侧身让开。 屋里的许老爹几人也都闻声看了过来。 许霜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迎上前,亲热地搀住秦秀兰的胳膊:“秀兰婶,您咋来了?吃饭没?没吃就在这儿凑合吃点?” 秦秀兰被许霜搀著走进屋里,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双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一副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 “吃……吃过了。”她声音有些发乾,目光快速扫过屋里几人,最后落在正放下碗筷,目光平静看向她的许树身上。 “我……我找树小子有点事……” 许树见她这副神情,心里疑惑。 不过依旧不动声色,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秀兰婶,您坐,有啥事慢慢说,不著急。” 许霜见状,赶紧给秦秀兰倒了一碗温热的白开水,塞到她手里:“婶子,先喝口水,看您紧张的,手都凉了。 有啥事咱慢慢说,是不是家里有啥难处了?有困难就跟屯里提,大家一起想办法。” 许母也关切地围过来:“是啊秀兰,是不是你家那口子身体又不舒服了?还是孩子上学有啥事?” 听著许霜和许母这暖心窝子的话,再想到自己白天那一瞬间的动摇和差点酿成大错的可能性,秦秀兰一直紧绷著的心弦终於彻底崩断了。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她没接那碗水,反而一把抓住许霜的手,声音带著哽咽和浓浓的愧疚。 “霜啊……树小子……我对不住你们!我对不住咱屯啊!” 第96章 悔 这一哭,把许家人都弄懵了。 许母连忙拍著她的背:“哎呦,这是咋了秀兰?快別哭,好好说,啥对住对不住的,咱都是一个屯的,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许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秀兰婶,別慌,天塌不下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 秦秀兰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抽噎著,断断续续地把今天下午她那个远房表姨如何来找她。 如何用重金利诱她,想让她去外村指点技术,以及她自己当时如何心动,如何挣扎。 还有白天听到李建军说外村人窥探的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 “树小子,婶子不是人!婶子当时……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看著那些东西……还有她说的报酬……想著家里那情况……我……我差点就…… 可我后来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对不起老支书,对不起咱屯子! 这昧良心的钱,我不能拿!这吃里扒外的事,我要真干了,我还算个人吗?我往后在屯里还咋抬头做人?我的娃们咋办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要把心里的后怕和愧疚全都哭出来。 许树安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表情,反而在秦秀兰说完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等秦秀兰情绪稍微平復一些,才缓缓开口。 “秀兰婶,您別这么说,您今天能来找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这就说明,您心里装著咱屯子,装著大伙儿! 您没被那点钱蒙住眼,您选择了信任咱们这个集体,就冲这一点,我许树,还有咱全屯的人,都得谢谢您!” 他这话一出,秦秀兰愣住了,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许树。 她本以为会迎来责备甚至怒火,没想到…… 许霜也反应过来,紧紧握住秦秀兰的手:“婶子,我小弟说得对!您这是立了大功了!您要是不说,咱们还蒙在鼓里呢!那些外村人,真是……真是太可恶了!” 许母也连连点头:“秀兰啊,你可別胡思乱想,你这事做得对!做得对极了!” 许树继续说道:“秀兰婶,您家里的困难,我知道,我叔他身体不好,家里孩子又多,负担重。 这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屯富起来了,但不能忘了任何一家有困难的乡亲。 这样,明天我就跟老支书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从集体提留里,给咱村適当增加点困难补助,咱们屯好了,不能让任何一家人掉队。” 秦秀兰听著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再是愧疚的眼泪,而是感动。 她哽咽著连连摆手:“不……不用……树小子,婶子不是来要补助的……婶子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该有的要有。”许树语气坚定。 “不过秀兰婶,眼下更重要的是,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应对这件事,您那个表姨,还有那些在外头转悠的人……他们的算计,恐怕不止这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显然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秦秀兰这一出,就连他也是始料未及。 送走了情绪激动却又如释重负的秦秀兰,许树站在自家院门口,望著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眼红,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挖角。 “这事,不能坐以待毙。”许树低声自语,转身对屋里的家人说了一。 “爹,娘,我出去一趟,找老支书商量点事,你们不用等我了。” “这么晚了,明儿再说不也一样。”许母上前说道。 “现在就去说了吧,天还早,也不算太晚,我去跟老支书通个气。” 许树语气平静,安抚了家人一句,便迈步出了院门,朝著老支书家的方向走去。 老支书家离得不远,窗户还透著光亮。 许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支书略带沙哑的声音:“谁啊?门没閂,进来吧。” 许树推门进去,只见老支书正就电灯,眯著眼修补一件旧农具。 见到是许树,他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活计:“树小子?这么晚咋过来了?快坐,有事?” 一般来说,许树没事是不会突然无故来找他的。 来,那就是有事,而且多半是要紧的事情。 心念至此,老支书的脸上闪过一抹担忧。 目光也是落到了许树的脸上,似乎想要从许树的脸上察觉出一二来。 许树在炕沿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將秦秀兰刚才来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老支书复述了一遍。 老支书听著,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听到对方竟然用重金利诱秦秀兰,想挖司岗屯的技术墙角时,他猛地一拍炕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艸他娘的!马家集那帮龟孙!还有小河沿的李老抠!我敢打赌,他们绝对掺合在一起了,这主意绝对是那李老抠憋出来的屁,真不是东西!”老支书气得鬍子都在抖,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自己没本事,就想这些歪门邪道!挖墙脚?他们咋不去抢呢!真当咱们司岗屯是软柿子,好捏是吧?!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他越骂越气,胸膛起伏著:“自己没本事还有脸打听?想截胡?下三滥的玩意儿!这帮瘪犊子,就见不得別人好!自己穷横穷横的,还想把別人也拉下水!” 骂了一通,发泄了心中的怒火,老支书才稍微平復了些,但脸色依旧难看。 他看向许树,语气沉重:“树啊,这事……幸亏秀兰这婆娘最后关头把持住了,良心发现了! 要不然……咱们屯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可就悬了!差点酿成大祸啊!” 他嘆了口气,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庆幸和后怕:“秀兰这事……做得对!立了大功了!得亏她最后想明白了,没被那点钱蒙了眼,看来咱们屯,大部分人心里还是亮堂的。” 第97章 人心是桿秤 见老支书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许树点了点头 “老支书说得是,秀兰婶能来坦白,很不容易。 她也提到了家里的困难,男人病著,孩子又多,负担確实重。 这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屯日子好了,但不能忘了任何一家有困难的乡亲。 我寻思著,是不是能从集体提留里,適当给像秀兰婶家这样的困难户,增加点补助?” 老支书闻言,重重点头,毫不犹豫:“这事我赞成!应该的!咱们屯富了,就不能让任何一家人掉队,更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明天我就跟亚玲他们商量一下,摸个底,定个章程,该补助的补助!不能让乡亲们寒了心!” 见老支书应了下来,许树心中也不由感慨。 老支书当真是心里跟明镜似的。 別看现在上了岁数,但这其中是非好坏,他分得当真清清的。 说完了补助的事,话题又回到了当下。 老支书眉头又锁了起来,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脸色凝重:“树啊,那帮龟孙肯定不会死心。 挖秀兰没成,肯定还会想別的法子,咱们得防著啊!你看这事,接下来该咋办?加强巡逻?盯著那些生面孔? 那也不行啊,这每天都有过来学习的,你防著一个两个还行,总不能全防了吧?” 许树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缓缓开口:“老支书,防,是肯定要防的,但光防著,太被动了,他们暗著来,咱们未必防得住所有漏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在想,咱们能不能……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老支书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咋个以退为进法?” 许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他们不是想打听吗?不是想挖人吗?咱们或许可以……顺势而为,给他们一点他们想要的东西。” 老支书眼睛眯了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许树继续说道:“秀兰婶不是没答应他们吗?但她的態度,对方可能觉得有戏,还会再接触。” “咱们可以这样,让秀兰婶那边,下次她那个表姨再来探口风的时候,可以表现得再犹豫,再为难一点,甚至可以暗示……需要更多保障或者好处,先吊著他们,摸摸他们的底。” “至於咱们这边的安排……”许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咱们可以不经意地放出一些消息,或者安排一些巧合,让他们以为摸到了规律。” “他们越想得到什么,咱们就越可以配合他们一下,但给的未必是真的。 这样既能摸清他们的动向,说不定还能……反过来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以后不敢再轻易打咱们的主意。” 老支书听著许树的计划,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重重点头:“好小子!你这脑子……真是活络!这法子……险是险了点,但要是操作好了,確实能打疼他们,一劳永逸,比咱们光防著强!” 他沉吟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事得把握好分寸,不能让秀兰冒太大风险,也得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许树点头:“我明白,这事得想的周全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许树就找到了正准备去磨坊上工的秦秀兰。 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將昨晚与老支书商定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跟她说了。 “秀兰婶,昨天您能来,帮了屯里大忙,现在,有件事还得麻烦您配合一下。” 秦秀兰经过一夜的思量,心態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看著许树,眼神坚定:“树小子,你说,只要是为了咱屯好,婶子一定配合!” 许树压低声音:“下次您那表姨再来找您,您不用急著拒绝,可以装作为难,就说风险太大,怕被屯里发现。 但……如果对方能给足好处,或者能保证您的安全,您也不是不能考虑…… 总之,就是吊著他们,让他们觉得还有希望,他们问什么,您就半真半假地说一些,但关键的东西,一点都不能漏。 比如他们要是问点滷的诀窍,您就说全凭手感,火候难掌握,问送货,就说时间不定,看天气看路况……” 秦秀兰仔细听著,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树小子,就是让他们觉得有门儿,但又拿不到真东西,对吧? 你放心,婶子知道轻重,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我心里有桿秤,这活儿,我能干好!” 她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至於把这些当做了將功补过。 “委屈您了,秀兰婶。”许树点头道。 “没啥委屈的,这也是我该做的事情……算我將功补过了。”秦秀兰摆摆手,转身朝著磨坊走去,脚步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心里有了底,人也踏实了。 上午的时候,老槐树下,比往常更早地聚起了一些人。 老支书让陈亚玲把擬议给予困难补助的消息透了出去,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也看看大伙儿的反应。 令人欣慰的是,消息传开,屯里並没有出现爭抢,眼红或者不满的杂音。 相反,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都是谁家更困难,更该得到补助。 “要我说,秀兰家肯定得算一个!她男人那腿脚,干不了重活,三个小子都半大不小,正是能吃的时候,全指望著她一个人在磨坊挣那点钱,难啊!”一个婶子率先开口。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秀兰家不容易,还有村西头的老秦家,老两口都六十多了,就一个闺女还嫁得远,地里的活儿都勉强,也该补助点。” “我看周队长他小舅子家也挺难,年前媳妇儿病了,拉了一屁股饥荒,两个孩子上学……” “对对,还有……”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屯里公认的几户困难人家,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反倒没有一个人为自己家爭抢,甚至还有人主动说:“俺家虽然不宽裕,但还能过得去,这补助先紧著更难的乡亲吧!” 老支书听著这些议论声,心里都暖烘烘的。 心中更是感慨万千,他用力吸了一口旱菸,对身边的许树低声道:“树啊,你瞅瞅,咱们屯的乡亲,大多数还是明事理,讲人情的! 都知道谁家是真难,没人想著占这点小便宜,这风气,好啊!” 许树看著树下那些朴实的面孔,听著他们真诚的话语,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种互帮互助的氛围,正是他努力想要维护的。 有了这样的基础,外面那些魑魅魍魎的算计,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第98章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过了几天,司岗屯倒是十分平静。 其他村子的一些小动作,许树都看在眼里。 不过並未放在心上,司岗屯只要找到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来,但求一个稳。 至於其他村子的小动作,只要他们能从自家手里赚到钱,那是他们的本事。 大家各凭本事,许树也不想去理会太多。 吃的太多,终究是要给其他人留几口,省的背后被人咒骂。 而今天磨坊里却显得有些异样。 机器虽然也转著,但节奏却慢了些。 加工好的白嫩豆腐,干豆腐在案板上堆得比往常高了一些。 负责送货的一个汉子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有些焦躁地抽著烟,不时朝外面张望。 “奇了怪了,送豆料的拖拉机咋还没来?往常这个点早该到了。”田花擦了擦手,看著门口,眉头微蹙。 许霜清点著数量,心里也隱隱有些不安,但脸上还是保持著镇定:“许是路上有啥事耽搁了,再等等。” 田花抿了抿嘴,这些今儿就得送进县,明一早等张麻子他们拉山货的一起送过去,就迟了。 就在这时,村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只见李建军满头大汗,骑著那辆新买的二八大槓,像一阵风似的衝过来。 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把车往墙根一靠,大步流星就衝进了村部。 “树弟!老支书!坏事了!”李建军人还没进屋,粗獷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许树和老支书正在核对帐目,闻声抬起头。 只见李建军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急著赶回来的。 “建军哥,別急,慢慢说,出啥事了?”许树放下笔,沉声问道。 李建军喘了口粗气,拿起桌上的粗瓷碗灌了半碗凉水,用袖子一抹嘴,急声道:“县里迎宾饭店!王经理说……说这周的豆腐先不要了!” “不要了?”老支书嚯地站起来,“为啥?咱的豆腐出问题了?” “问题?”李建军一脸憋屈和愤怒。 “咱的豆腐能有啥问题!是有人撬行!王经理一开始支支吾吾,我问急了,他才透了一句,说有人给他们送豆腐,价钱比咱低整整三成!” 话音刚落,陈亚玲也拿著一张小纸条,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 “许树,老支书,副业队刚从县里捎信回来,之前谈好的几家土產商店,突然要么压价,要么挑剔咱们的山货品相,说要降低標准收购,不然就找別家。 有家相熟的老板私下说,是附近几个村子联合起来供货,价格压得非常低,他们……也很难做。” 坏消息接踵而至。 许树听完,微微皱眉。 他示意李建军和陈亚玲坐下,详细问道:“建军哥,除了迎宾饭店,还有哪些客户有类似情况?对方报价具体低多少?除了低价,还有没有別的说法?” “还有,亚玲姐,压价和挑剔的分別是哪几家?他们提到的联合供货,有没有具体说是哪几个村子?” 他需要最准確的信息来判断形势。 李建军和陈亚玲一一回答。 许树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著,大脑飞速运转。 低价倾销、给回扣撬动关键人、联合施压…… 对手的招数直接而卑劣,目的明確。 就是要不惜成本,打垮司岗屯刚刚开拓的销售渠道。 这不像是马家集那一帮子能做得出来的。 不是许树瞧不起他们,而是他们確实没有那个实力。 这下,多半是一大帮子人联合在一起。 “树啊,这……这是衝著咱们的命根子来的啊!”老支书握著菸袋锅的手有些发颤,既是气的,也是忧的。 许树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三人。 “情况目前清楚了,他们这是有备而来,这是要联合打压咱们了,不是一个两个马家集能做出来的事。 慌没用,怕更没用,建军哥,亚玲姐,你们先回去稳住人心,生產不能停,质量更不能降! 告诉大伙儿,天塌不下来!” 听到许树这番话,李建军几人对视了一眼。 一直一来,许树都是他们的主心骨。 如今看到许树还是这般自信满满,他们心里也是稍稍有底。 两人应了一声,便离开了屋子。 送走了李建军和陈亚玲,村部里只剩下许树和老支书两人。 老支书沉默地吧嗒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 他重重嘆了口气:“树啊,你刚才那话是稳住大伙儿,不假,可这回……这帮龟孙是下了血本,联起手来要掐咱的脖子啊! 低价压三成?还给回扣?这是寧可自己亏本,也要把咱往死里整!咱屯这点家底,刚攒起来,薄得很,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说到底,还是咱司岗屯冒尖太快,太扎眼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老汉我早想过有这天,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凶,这么快!” 许树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转过身,脸上依旧不见慌乱。 他走到老支书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天无绝人之路,他们打他们的价格战,咱们不能跟著跳这个坑。 降价容易,再想涨起来,保住名声,就难了。” 老支书沉默了会,重重点头:“是这么个理儿!那……接下来,咱该咋办?总不能干等著吧?” “当然不能干等。”许树眼神锐利起来。 “他们出招了,咱们就得接招,不过这事急不得,得谋定而后动,我先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您老也先宽宽心,屯里还得靠您坐镇稳住大局呢。” 闻言,老支书应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如此,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许树离开村部,朝著自家走去。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深思。 走到自家院门口,许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轻鬆些,才推门进去。 家里,许母正在灶台边忙活晚饭,许霜在一旁帮忙,许老爹则坐在门槛上修理一把锄头。 似乎只要回到家,他的心情就一下子能静下来。 第99章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见许树回来,许母立刻关切地望过来:“树啊,回来了?村部那边……没啥大事吧?我刚好像看见建军火急火燎地跑过去?” 许霜也停下手中的活,眼神里带著询问。 许树笑了笑,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语气儘量隨意:“没啥大事,娘,就是县里销路出了点小问题,商量著怎么解决呢。” 许老爹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问题?小问题能让建军那小子急成那样?树啊,跟爹娘还有啥不能说的?是不是那帮眼红的,又使坏了?” 许树见瞒不过,便嘆了口气,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將下午李建军和陈亚玲带来的消息,简要地跟家人说了一遍。 听完许树的话,许母手里的锅铲差点掉锅里,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声音都带了颤音:“啥?压价三成?还不要咱的货了?” “这……这可咋办啊?咱屯那么多豆子,卖不出去可咋整?不是要烂在家里了?” 许霜也急了,眼圈微微发红:“小弟,这……这分明是看咱屯好欺负,联合起来欺负人!咱的豆腐咋就不如他们的了?凭什么啊!” 她现在是磨坊的领头人,自然更加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就连一向沉稳的许老爹,也放下了手里的锄头,眉头紧锁,闷声道:“来者不善啊!树啊,这关……嗯……不好过啊。” 许树看著家人担忧的面孔,心里也不好受。 他深吸一口气:“爹,娘,二姐,你们先別急,別自己先嚇自己,这事是难,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这么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自损一千二!低价压三成,他们根本赚不到钱,还得贴钱给回扣,就是为了挤垮咱们。 这种损招,长不了!咱们只要稳住,保证咱们的豆腐,山货质量一如既往的好,甚至更好,就不怕没人识货!” “那……那眼下积压的货咋办?”许母还是担心。 许树沉默了下来,並未去回应。 见状,许老爹磕了磕菸袋锅,沉声道:“树啊,越到这时候,越要沉住气,咱慌了,屯里別人更慌,树啊,你有啥想法,就大胆去做,家里支持你。” 许母也慢慢镇定下来,虽然眼里还有忧色,却点了点头:“对,树啊,娘信你!你肯定有办法!” 许霜也用力点头:“小弟,需要咱家干啥,你儘管说!” 许树沉默了一会后说道:“可能到时候……需要咱家站出来……” 许母一听,愣了愣。 许老爹则是一敲烟把道:“行啊,谁让咱家赚的最多呢,有风险自然也是咱家担著,这没的说。” 见老爹这样看得开,许树微微点头,心中稍稍安心。 然而,风暴一旦掀起,便不会轻易停歇。 接下来的两三天,更猛烈的衝击接踵而来。 先是各种谣言像瘟病一样,通过去县里赶集,走亲戚的带了回来,在屯子里悄悄蔓延。 “听说了吗?集市上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屯的豆腐用的是发霉的豆子!” “还有人说咱磨坊不乾净,耗子乱窜!” “最可气的是,有人说咱屯有人得了怪病,就是吃豆腐吃的!这他娘的不是放屁吗!” 谣言漏洞百出,却传播得飞快,开始影响一些普通市民的购买心理。 司岗屯豆的口碑確实是受到了影响。 紧接著,一个更沉重的打击传来。 县食品厂的採购科长,通过夏杰的关係,给屯里捎来一个委婉却明確的口信。 厂里相信司岗屯的质量,但眼下其他供应商联合压价,压力太大,厂子也要考虑成本,希望司岗屯能否適当调整一下价格。 这下,就连最大的稳定客户都开始动摇了。 霎时间,屯內部,压力骤增。 磨坊的妇女们看著日渐堆积的產品,脸上愁云密布,私下里开始嘀咕。 “这天天做出来卖不掉,可咋整?” “要不……咱也降点价?总不能烂在手里啊!” “就是,人家卖得便宜,咱贵了谁还要?” 副业队的队员也感到山货不好卖了,辛苦一天,收益大不如前,议论声也多了起来。 而此刻,在马家集村部里,气氛却与司岗屯的凝重截然不同。 马支书几人凑在一起,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和狠厉。 面前一张油腻腻的方桌上散乱地放著几个空酒盅和一碟快见底的花生米。 马支书满面红光,唾沫星子横飞,用力拍著桌子,震得酒盅哐当作响:“咋样?俺就说这招管用吧!他司岗屯再能耐,豆腐做得再好,能扛得住咱们几家一起压价?三成!俺看他们咋跟!” 王队长咧著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嘿嘿直笑,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可不是嘛!听说他们现在磨坊里的豆腐都堆起来了,卖不出去!哼,让他们狂!让他们显摆!这回看他们还咋嘚瑟!” 李会计相对冷静些,推了推眼镜,但脸上也难掩得意,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阴惻惻地笑道:“低价只是第一步,关键是咱们几家联合起来,量大,就能把市场暂时搅浑。 他们司岗屯单打独斗,成本高,肯定耗不过咱们,等他们的客户跑得差不多了,渠道断了,名声再一臭……” 他做了个掐脖子的手势。 “那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一个黑胖的汉子,是邻乡某个村的代表,嗓门粗嘎地附和:“对!就得这么整!妈的,以前咱们哪个村不比司岗屯强?现在可好,风头全让他们抢了!咱们倒成了陪衬! 这回非得把他们按下去不可!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十里八乡,不是他许树一个小崽子能说了算的!” 马支书越发得意,又给自己满上一盅,一仰脖灌了下去,抹抹嘴,眼神发狠:“这才哪到哪?咱们还得再加把劲!光压价不够,还得把他们的名声搞臭!看谁还敢买他们的豆腐!” “高!马支书这招高!”王队长竖起大拇指,兴奋地脸都涨红了。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白的也能说成黑的!等他们的名声烂大街了,就算以后想降价,也没人敢要了!哈哈!”李会计嘴角微微上翘。 “到底是文化人,俺都不知道这说的啥意思。”马支书望向李会计道。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鬨笑声。 第100章 这不是比烂的世界 接连几天,处境都没有得到太多的改善。 反而是因为四面八方的消息传到村子里,人心有些乱糟糟的。 许树意识到,如今必须儘快统一思想,拿出对策。 否则人心一散,局面將不可收拾。 他立即让老支书召集所有骨干在村部开紧急会议。 小小的村部里,气氛凝重。 老支书闷头抽菸,陈亚玲眉头紧锁,李建军一脸愤懣,张猎户攥著拳头,许霜眼中满是担忧,周长河则警惕地扫视著在场眾人。 昨天的时候,他也听说了秦秀兰的事情。 当下,很难说村子里其他人有没有被收买。 而他作为民兵队长,如今到了这幅局面,很难说他没有一定的责任。 许树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面孔,隨后缓缓道:“情况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了。 而他们这三板斧,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打垮我们!”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但是说呢,我们也不能隨便跟著他们的节奏走,降价竞爭是条死路,我们的成本和质量在这里。 盲目降价,最后只能是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自己把自己的牌子砸了,那才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那咱咋办?就眼睁睁看著?”李建军忍不住问。 说著,李建军伸手紧紧握住,脸色通红,吗,满脸的憋屈。 这几天简直把他憋屈坏了,甚至於他都起了去找那些人的心思,不过却被拦了下来。 毕竟这种事情,上不来台面,人家也不可能会承认。 如果说是玩不过人家,再去找人家,只会让人家笑话。 “自然不会!”许树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们比烂,我们就要比好,他们打价格战,我们就要打品质战,信誉战。” “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什么好什么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顿了顿,许树目光扫视了一眼在场的眾人,见眾人目光皆在自己的身上。 “我决定,咱们立刻去县里,申请註册咱们司岗屯的商標。” “商標?”眾人都是一愣,这词对当时的农民来说还很陌生。 “啥商標?” “没听说过啊,是什么新词?”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头雾水。 如果不是许树说,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听到这个词。 “对,就是商標!” 许树解释道:“就像人的名字,以后咱们出產的所有豆製品还有山货,包装上都要印上司岗屯三个字,再加上个简单的图案標记。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只有印著司岗屯商標的,才是正宗的,质量最好的,至於其他的,也都只是冒牌货。” “光我们自己说不够,得让有公信力的人帮我们说,我准备邀请县里报社的记者来咱们屯实地採访。” 老支书听完,只是眼睛转了转,便没有在多做犹豫:“我赞成。” 陈亚玲立刻表態:“申请商標需要的材料我来准备,联繫记者需要的文字和数据我也儘快整理出来!” 李建军和许霜也振奋起来:“我们保证磨坊和副业队的质量只升不降!” 周长河挺起胸膛:“屯里的安全巡逻交给我。” 许树深吸口气:“好!那就分头行动!” “亚玲姐准备材料,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跑商標,联繫记者!咱们司岗屯,能不能闯过这一关,更上一层楼,就看这一仗了!” 第二天,鸡叫三遍,天色刚蒙蒙亮。 许树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灶房里飘出玉米粥的香气。 许树匆匆喝了两碗粥,吃了个贴饼子,便背上了挎包。 包里装著陈亚玲精心准备的商標申请材料,几包用崭新油纸包好的豆乾样品,还有老支书开具的,盖著司岗屯红印章的介绍信。 院门口,老支书等人都来了。 连许霜也放下磨坊的活儿赶了回来。 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许树身上。 “树小子,路上当心点,到了县里机灵著些。”老支书用力拍拍许树的肩膀。 “屯里这摊子,有俺们盯著,乱不了!放心去。” 陈亚玲递上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和县报社的大致方位。 “材料都检查过了,应该齐全,就是这地址……我也是听人说的,可能不太准,你到了多问问路,別走岔了。” 李建军憋著一股劲,瓮声瓮气道:“树弟,你放心,磨坊那边我盯死了,质量要是差一星半点,你回来拿我是问!” 许树目光扫过眾人,重重点头:“大家放心,家里就拜託你们了,我早去早回。” 从班车上下来,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 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噹作响,行人步履匆匆。 偶尔有拖拉机和解放牌卡车轰鸣著驶过。 许树无暇多看,一路打听著,终於在一排灰扑扑的平房中间,找到了掛著白底黑字竖牌的地方。 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门脸不大,油漆有些剥落。 许树整理了一下衣襟,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室內光线有些昏暗,带著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 几张深棕色的木质柜檯后面,坐著几位三四十岁,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工作人员。 有的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有的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还有的在拨弄著算盘珠子。 与外面的喧囂形成对比,气氛有些沉闷。 许树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单位都是这样子。 不过他並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许树观察了一下,走到一个看起来暂时空閒的窗口前,礼貌地开口:“同志,您好,打扰一下。” 柜檯后一位四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黑框眼镜的男同志抬起头。 只见他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许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语气带著公事公办的平淡:“什么事?” 许树微微躬身,语气清晰而诚恳:“同志,您好,我想諮询一下,咱们这里可以办理註册商標吗?” “註册商標?”那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和疑惑。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啥商標?你说的是……店铺招牌?那个归城建管。 我们这儿主要是管个体户开业登记,市场秩序管理,打击投机倒把什么的。 你说的这个註册商標……是啥意思? 我们县里好像没办过这个业务,你得去省城里的大机关问问吧?” 他的语气带著不確定,显然对此毫无概念。 第101章 舆论战 许树心中也是愣了一下,大概也猜到了,如今商標法似乎还没出台。 他隨即从挎包里拿出那叠申请材料和几包印著司岗屯字样的新包装豆乾,轻轻放在柜檯上。 “同志,您请看。” “我是司岗屯的,这些是我们屯集体豆腐坊生產的豆製品。 您看这豆乾,用料实在,味道也好,在咱们县里迎宾饭店,还有几家土產商店,都挺受欢迎的,算是有了点小名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和愤慨:“可树大招风啊!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些人,也用差不多的袋子装些劣质豆乾,冒充我们司岗屯的牌子卖,价格压得低,质量却差得远! 好多老主顾都上了当,连带著把我们司岗屯的名声也搞坏了,我们是有苦说不出啊!” 工作人员听著,又翻开申请材料扫了几眼,態度明显缓和了不少:“哦,是司岗屯的啊!听说过,你们那豆腐乾是挺有名……前几天我还买过呢,味道確实不错,和其他人卖的差別挺大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可你说这个商標……县里確实没先例,我们也没接到过这方面的文件,不知道具体咋操作。” 许树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恳切:“同志,我们想申请註册一个司岗屯的商標,就印在我们的包装上。 这样,老百姓一眼就能认出哪家是正宗的司岗屯豆乾,哪家是冒牌货!” 工作人员显然被说动了,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儿,冒牌货是该管管……不过。” 他为难地摊摊手,“县里確实没权限办这个,这样吧……我给你开个介绍信,证明你们的情况。 你拿著这信,还有这些材料,去省城工商局问问,他们那是省级机关,权限大,可能管这个事。” 闻言,许树心中一定,他等的就是这个。 连忙真诚地道谢:“太感谢您了同志!真是帮我们大忙了!” 工作人员摆摆手,拿出信纸和公章,一边写一边说:“没啥,应该的,你们屯不容易,能想著走正路子保护自己,这想法挺好,去了省城,嘴勤快点,多问问。” 许树仔细收好这张沉甸甸的介绍信和材料,再次道谢后,离开了县工商所。 时近中午,日头升高,带出了几分燥意。 许树在路边找了个树荫,拿出挎包里许母给准备的贴饼子和咸菜疙瘩,就著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 填饱肚子后,便按照陈亚玲纸条上的指引,朝著县报社的方向快步走去。 县报社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比工商所显得稍微气派些,门口掛著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子。 楼前有个小院,门口设了个简单的门卫室。 一个戴著老花镜,穿著旧军装改的制服的门卫大爷正坐在里面听收音机。 见许树要往里走,抬手拦住了他:“哎,小伙子,找谁啊?干啥的?” 许树停下脚步,笑道:“大爷,您好,我是下面司岗屯的,我姓许。 我们屯最近集体经济发展得不错,家家户户日子都好过多了,想请咱们报社的记者同志去实地採访报导一下。”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然年轻,但说话条理清楚,態度不卑不亢,不像是一般的乡下农民,语气缓和了些。 “记者同志们都忙著呢,天天要跑新闻、写稿子,哪有空隨便下去採访?你有介绍信吗?” “有,有。”许树连忙从挎包里拿出老支书开的那张盖著红印章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门卫大爷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许树:“嗯……是司岗屯的……行吧,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人接待。” 说著,转身进了小楼。 许树站在门口,耐心等待著,心里默默盘算著待会儿该怎么跟记者说。 过了一会儿,门卫大爷带著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梳著齐耳短髮,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朴素但十分整洁的列寧装的女同志走了出来。 这位女同志手里还拿著个笔记本和钢笔,脸上带著些许好奇和职业性的审视。 “小孙记者,就是这位司岗屯的同志要找咱们。”门卫大爷介绍道。 那位孙记者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许树身上,带著一丝探究和兴趣:“司岗屯?是那个……最近在县里传得挺厉害,豆製品做得特別出名,还自己集资修路、拉电线,搞得红红火火的司岗屯吗? 我听说你们村子还有一个叫许树的年轻人,司岗屯能够有现在这个模样,全凭藉他一个人,你认得他不?” 她显然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许树心中一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上前一步:“孙记者您好!我就是司岗屯的许树,您说得一点没错,就是我们屯,没想到孙记者连这些都知道了。” 孙记者脸上露出了笑容,態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她合上手中的笔记本,饶有兴致地望著许树。 “还真是你啊!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前几天我们报社几个同事还聊起来著,说下面有个屯子不得了,不声不响就把集体经济搞起来了。 產品都卖到县里好几家大饭店了,味道是真好,我们还说抽空得去看看呢,没想到你们自己找来了,这真是巧了!” 她打量著许树,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快说说,你们具体是什么情况?怎么想到来找报社了?” 许树见对方態度积极,心中更定。 顺势將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孙记者,树大招风啊!因为我们屯的產品卖得好,最近就遭遇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周边有几个村子联合起来,用低价倾销劣质產品,甚至仿冒我们司岗屯名號的方式,恶意竞爭,还散布谣言,詆毁我们的產品质量和卫生状况! 这导致我们一些老客户动摇,產品出现积压,屯里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也有些浮动,乡亲们是又气愤又焦虑!” 第102章 书店 听到许树的这番话,孙寧寧思索了一番,也是点了点头。 不过该说不说,確实是这个理。 县里面好不容易发展出来一个领头羊,若是被这样绊倒了,那確实让人笑话。 见她也不吭声,只是点头,许树只当做是自己说的还不够全面。 紧接著又补充道:“孙记者,我觉得,我们司岗屯算是县里发展集体经济,带领村民共同富裕的一个小小典型,但现在遇到的这个问题…… 相信不仅是我们的困境,也可能是其他发展起来的村子將来会遇到的共性问题。 我们希望能找到的出路,或许能给县里领导和其他兄弟村子提供一些参考和借鑑,这也是我们冒昧来请记者同志下去看看的原因。” 孙寧寧听著,眼睛也是越来越亮。 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她显然被这个题材吸引了。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低价倾销还有散布谣言,这確实是个很值得关注的新闻点啊……” 她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权衡,隨即说道:“这样吧,许树同志,你这个选题我觉得很有价值,你留个你们屯的联繫方式。 我回去就把这个选题报给我们採访部主任,如果领导批准立项,我们就儘快安排时间下去实地採访调研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许树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赶紧將老支书和陈亚玲的名字,以及村部的地址和大致能捎口信的途径留给了她。 “太感谢您了,孙记者!期待您和报社同志的光临!”许树真诚地道谢。 孙寧寧笑著摆手道:“我身为记者,这本就是应该我去做的事情,不用谢。” 从报社出来,已经三点多了。 许树深吸了一口气,心情稍稍舒缓。 他想了想,又朝著商业局家属院的小路走去。 刚到院门口,恰好遇见挎著布包,似乎正要出门的夏雪。 “许树?” 夏雪一眼看见他,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你怎么来了?” 顿了顿,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带著得意:“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看著她这副样子,许树笑了笑。 “是也不是,来县里面办事,现在办完了想著来看看你。” 听到许树不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夏雪心中虽然有些小失望,不过並未写在脸上。 “那怎么样,还顺利吗?我前两天好像听我爸隨口提了一句,说你们屯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见就连夏雪都听说了,许树稍稍有些惊讶。 “果然,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许树看著她清澈眼眸里的关切,心里一暖,笑了笑,语气儘量轻鬆:“不过没事,都挺顺利的,就是遇到一点小麻烦,放心吧。” 他不想让她过多担心,轻描淡写地带过,隨即转移了话题,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你这是要出去?最近怎么样?” 见他不想多谈,夏雪也很懂事地不再追问,顺著他的话笑道:“还好啦,就是等录取通知书有点心焦。” “这不,我正想去新华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到的书,你呢?事情都办完了?要不……一块去转转?” “嗯,主要的事都敲定了,那走吧。”许树点点头。 书店门脸不大,深绿色的木门,玻璃橱窗里整齐地陈列著一些新书和文具。 推门进去,一股熟悉的旧纸张和油墨的清香便扑面而来。 店內光线明亮,一排排深棕色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种书籍。 几个顾客正安静地低头翻阅著书籍,只有偶尔的翻页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现在环境倒还好,不像后世,满屋的小孩跑来跑去,看著就让人很是头疼。 夏雪轻车熟路地走向標著文化教育类的。 许树则缓步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书架。 这个年代的书籍种类远不如后世丰富。 夏雪抽出一本,翻看了几页,又小心地放回去。 她侧过头,刚想和许树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被书店门口进来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 “咦?那不是……小雯吗?”夏雪微微惊讶,低声对许树说。 许树闻言望去,只见一个穿著蓝白相间校服,扎著马尾辫的女孩正走进书店。 正是那天在水库溺水被许树救上来的那个女孩。 女孩也看到了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和激动的笑容,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小雪姐……还有,许树大哥!” 女孩走到近前,对著许树就深深地鞠了一躬:“许树大哥!真是太谢谢您了!那天要不是你……我……我可能就……” 那天她刚醒过来,许树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以至於她想感谢都来不及。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声音哽咽,后面的话有些说不下去,只是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著许树。 夏雪连忙上前扶了一下,而许树语气平和地说:“人没事就好,你身体都恢復了吗?没留下什么不舒服吧?” “没事了没事了!医生说我命大,抢救及时,休息几天就都好利索了!”女孩连忙摆手,吸了吸鼻子。 “就是我妈后怕得不行,那几天把我盯得可紧了,哪儿都不让去,今天还是我说来书店买学习资料才放我出来的。” 夏雪关切地拉住她的手:“小雯,以后可千万不能再那么不小心了!出去玩水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嗯!我知道了,小雪姐!”小雯用力点头,心有余悸地说,“以后再也不敢去那些深水区玩了,经过这次,我可长记性了!” 她说著,又转向许树,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感激:“许树大哥,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是您救了我,都说您特別厉害,反应特別快!我爸妈也说,等您有空,一定要亲自登门谢谢您!” 许树笑了笑,温和地叮嘱道,“谢意我心领了,登门就不用了。 以后和同学朋友出去玩,安全第一,尤其是水火无情,千万不能大意,水库那种地方,深浅不明,暗流也多,没有大人带著,最好不要靠近。” “嗯!我记住了!以后一定注意!”小雯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乖巧地应著。 第103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又简单聊了几句,两人才知道小雯也是县一中的学生,和夏雪还是校友。 夏雪又以学姐的身份叮嘱了她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小雯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光顾著说话了,我得赶紧去买资料了,不然回家晚了妈妈又该担心了,小雪姐,许树大哥,再见!” 望著小姑娘消失的背影,两人对视了一眼。 夏雪心有余悸道:“不敢想像,那天咱们要是没有去的话,她会怎么样……”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去水库那边的话,毫无疑问,今天可能就看不到她了。 许树轻笑道:“生老病死天註定,老天爷不让她死,她是死不掉的。” 听到这话,夏雪愣了愣。 好半天才缓缓道:“那是不是老天爷不想让咱家相遇,就一辈子不可能相遇到?” 许树挑了挑眉,最终只说道:“也许吧。” 细细想来,前世的时候,自己还真的没有再遇到过夏雪…… 短暂相聚后,到了岔路口。 许树停住脚步:“就送到这儿吧,你快些回去吧,我也得回去了。” 夏雪点点头,轻声叮嘱:“嗯,路上慢点,別太累著自己,事情……总会解决的。” 此刻夏雪看向许树的目光之中满是坚定。 “知道。”许树笑了笑,坐上了班车,朝她挥挥手。 傍晚时分,许树回到了司岗屯。 村部里,老支书等几个骨干早就等得心焦了,一见他进来,立刻全都围了上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树小子,咋样?” “县里咋说?” “事儿办成了没?” 许树接过陈亚玲递来的凉白开,灌了几口,缓了口气,示意大家坐下。 “老支书,情况是这样的。”他语气平稳,开始匯报。 “我先去了县工商所,註册商標这事,县里確实没权限办,得去省城才行。 而且手续比较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跑下来的,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议,暂时先放一放。” 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一丝失望。 “不过。” 许树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报社那边,很顺利! 我见到了报社的一位孙记者,她对咱们屯的发展非常感兴趣,已经答应把採访咱们屯作为一个重点选题报上去,领导一批,很快就会安排时间下来实地採访!” “真的?!” “太好了!” “记者真要来咱屯了?!”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剂强心针,让眾人瞬间精神大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支书激动地一拍大腿:“好!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记者一来,把咱屯的真实情况往报纸上一登,看谁还敢胡说八道!比咱们自己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许树肯定道,“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迎接记者採访。” 他立刻开始部署:“亚玲姐,抓紧把咱们屯这半年来的帐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支书,咱们组织大家,把屯子里外都打扫得乾乾净净,不是装样子,就保持咱们平时最好的状態就行。 建军哥,通知下去,採访那天,生產照旧,该干啥干啥,不用紧张,更不用刻意表现,一定要展露咱们最真实的一面。 大家该说啥说啥,有一说一,实事求是,咱们的成绩,不怕看!” “好!就这么办!”眾人齐声应和,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消息很快在屯子里小范围传开。 村民们听说县里大记者要来採访司岗屯,原先被谣言搅得有些惶惶的人心顿时安定了下来。 两天后,那位孙记者如约而至,身后还带著一位背著相机的摄影记者。 吉普车开进司岗屯时,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孩子们远远跟著,大人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 老支书等人热情地迎了上去。 孙寧寧下车,看到修整平坦的路基,整齐的屋舍,村民们的新面孔,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惊讶。 果然和之前传闻中的一样,这里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上次的时候她就想来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而这次,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很快,採访正式开始。 孙寧寧隨机走访了几户人家。 看到新建的红砖瓦房通明瓦亮,也看到普通农户家里虽然陈设简单,但缸里有粮,墙上有肉,大人孩子脸上有笑模样。 有的家里甚至摆上了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著。 看上去確实不像是演出来的。 至少在她的视角下,这里一切都很真实。 最后,孙寧寧重点採访了许树。 这个年轻的带头人,没有夸夸其谈,讲的都很脚踏实地。 他的沉稳务实,给孙寧寧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採访结束,孙寧寧由衷地对老支书和许树感嘆:“不得不说,你们屯的变化真的很大,怪不得会被人眼红呢。 至於你们遇到的问题和经验,很典型,这篇报导,我一定好好写!” “那真的太感谢大记者了。”老支书连忙笑道。 孙寧寧被这么一夸,脸上微微一红,但心里却是得意著呢。 “什么大记者,我就是一个小记者而已,老支书快別这样说。” 送走孙寧寧后,老支书站在村口站了好久。 许树见了,来到他近前。 望著老支书一脸感慨的模样,许树笑问道:“老支书,想什么呢?” 闻言,老支书回过神来。 嘴角露出一抹笑:“没啥,就是想到了一些往事。”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对了,录取通知书应该就是最近了吧?” 许树想了想后点头:“差不多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老支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小子,聪明著呢,我看吶,是一定能考上的,所以打开始的时候,我就完全没担心过。” 见老支书这样说,许树打趣道:“老支书,你这比我都还自信呢?” 老支书背著手转身,缓缓道:“老头子我看人很准的,你小子就不是池中之物。” “评书里面都怎么说的?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小伙,往后路还长,慢慢走,不著急。” 望著老支书的背影,许树沉默良久。 第104章 进退两难 几天后,新鲜出炉的县报被迅速带回了司岗屯。 头版下方,一篇题为《从贫困屯到致富样板:司岗屯集体经济发展之路探访》的专题报导赫然在列。 甚至还配了几张磨坊生產,修路劳动和村民笑脸的照片。 其中也委婉提及了发展中遇到的某些外界的不正当竞爭手段。 並呼吁维护健康有序的市场环境。 报纸在屯里几乎被传阅烂了,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人听。 “上报了!咱们屯上报了!” “看看!记者都说咱的东西好!” “这下看谁还敢瞎造谣!” “果然啊,还得是树小子出马,要不是树小子,我都不敢想这次咱们村怎么度过这难关。” 报导的效果立竿见影。 县食品厂的採购科长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热情了许。 表示之前的误会消除了,订单照旧,甚至可以考虑增加採购量。 之前那些被低价诱惑动摇的饭店,土產商店,也纷纷回头。 毕竟货比三家,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对比了质量和口碑后,还是选择了司岗屯的正宗產品。 而此刻的马家集村部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桌上那几张被揉得皱巴巴,还沾著泥脚印的县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在场的人脸上。 马支书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眼睛瞪得血红,死死盯著地上那团废纸,仿佛要把它烧穿。 “妈的!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他司岗屯竟然来了这么一手!请记者?!真他娘的有你的!”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发颤。 “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王队长瘫坐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抱著脑袋,哭丧著脸,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完了,全完了!老马,咱们这回可真是赔到姥姥家了! 为了压那三成价,咱们屯那点老底都快掏空了!豆子賖賖的,人工搭著…… 现在倒好,人家报纸一登,成了县里的典型了,名声响噹噹!谁还要咱们这便宜没好货的破豆腐啊! 堆在仓里都快长毛了!这下可咋跟乡亲们交代啊!” 他越说越绝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会计脸色灰败,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著,在空桌子上划拉著。 於他而言,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烂帐。 他长长嘆了口气:“唉……偷鸡不成蚀把米……算计来算计去,没想到人家棋高一著,直接捅到天上去了…… 这报纸就是尚方宝剑啊!咱们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人家正苗红根的典型面前,就是个笑话……这下,彻底没戏唱了。” 屋里还有其他几个参与联合的村干部,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蹲在墙角或靠在门框上,唉声嘆气,愁云惨雾。 一个黑脸汉子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愤愤地嘟囔:“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当初就不该听……唉!现在说啥都晚了!咱们屯磨坊这个月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就是!这下可好,司岗屯是露脸了,咱们几个屯倒成了垫背的!里外不是人!”另一个干部小声附和,语气里满是怨气。 马支书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过眾人:“现在说这些屁话有啥用?!当初哪个龟孙子不是蹦著高儿赞成的?!现在砸锅了,就知道怨天怨地?!” 他烦躁地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头髮,在原地来回踱步,鞋底蹭著土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可……可这往后日子咋过啊?”王队长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豆子钱还欠著粮站的呢,拿啥还啊?磨坊那几个老娘们天天堵我家门口要工钱……我……我都没脸出门了!” 李会计勉强打起精神,声音乾涩地分析道:“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善后,豆子……看能不能转手低价处理给別的粉坊或者饲料厂,多少回点本…… 磨坊……暂时怕是开不下去了,工人……先劝回家吧,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他说得艰难,每说一句,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那咱屯这亏空咋办?这窟窿拿啥填啊?”有人带著哭音问。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马支书停下脚步,重重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掉落。 他喘著粗气,眼神阴鷙得可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司岗屯……许树……好!好得很!” 但这狠话听起来,却充满了外强中乾。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怯生生,带著犹豫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不大。 “支书……要不……要不咱们……去给司岗屯那边……低个头……认个错?服个软试试?”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叫栓子,是马家集的记分员,平时话不多,此刻大概是实在憋不住,又或许是看著这烂摊子心里发慌,才大著胆子开了口。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就是那目光复杂极了。 “放你娘的狗屁!” 马支书猛地扭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著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低头?认错?给谁认?给赵铁柱那个老东西?还是给许树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老子丟不起那个人!马家集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栓子的鼻子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滚一边去!” 栓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涨得通红,囁嚅著不敢再吭声。 王队长哭丧著脸,唉声嘆气:“老马,这小伙话是难听……可……可眼下这局面……硬扛著也不是办法啊…… 咱们的货真是一点都卖不动了,仓里堆得跟山一样,天天看著心焦!欠粮站的豆子钱,月底就得还,拿啥还啊? 磨坊停工,那些老娘们天天堵我家门口骂街,我……我都没脸见人了!” 他越说越沮丧,几乎要哭出来。 “咱……咱要是去认个错,说说好话,哪怕……哪怕让他们帮著消化点存货,或者……或者指点指点咱们咋把质量弄上去点儿……总比眼睁睁等死强吧?” “指点?王队长你想啥呢?”旁边一个黑脸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嘲讽。 “咱差点把人家的饭碗砸了!还指望人家以德报怨?教你手艺?做梦呢吧!不往死里笑话咱们就不错了!”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他慢悠悠地开口:“老王说的……也不全是没道理,脸面……有时候確实不能当饭吃。 眼下这亏空是实实在在的,填不上,大家都得跟著受牵连,硬扛,最后吃亏的还是咱们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铁青的马支书,语气谨慎地继续道:“老马,我知道你憋屈,大伙儿都憋屈!可形势比人强啊…… 咱们姿態放低点,话说的软和点,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李老抠你读书读傻了吧!”马支书猛地打断他,语气激烈,“他们巴不得看咱们笑话!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要去你们去!老子反正不去!这脸我丟不起!” 屋里再次陷入僵持的沉默。 去道歉,拉不下脸,也怕自取其辱。 不去,眼前的难关又实实在在过不去。 进退两难啊! 第105章 考上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轨道。 两旁鬱鬱葱葱的庄稼地,一派生机勃勃。 这天上午,屯子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磨坊里机器照常轰鸣,副业队的妇女们坐在树荫下分拣著山货。 突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寧静的忙碌。 一个穿著绿色制服,帽子上別著红五星的邮递员,骑著二八大槓,车把上掛著鼓囊囊的邮包,出现在了屯口。 邮递员捏住闸,单脚支地,扯著嗓子朝地里干活的人高声喊道:“许树!司岗屯的许树!有掛號信!省城来的掛號信!” 这一嗓子,像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地里薅草的老汉直起腰,磨坊窗口探出几个脑袋,路边玩耍的孩子也停下了追逐。 “省城来的?掛號信?” 正在附近指挥铺石子的李建军耳朵尖,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铁锹一扔,激动地大喊:“树弟!树弟!快!邮差找你!省里来信了!肯定是录取通知书!” 他这一喊,如同点燃了导火索。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屯子的每个角落。 “啥?省里来信了?!” “许树的录取通知书?!” “天爷!快!快去告诉老许家!” 许树正在村部和老支书,陈亚玲商量下一步收购秋粮的事,闻声也快步走了出来。 邮递员核对了身份,將一封厚实,印著红色字体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到许树手上。 落款处,“中山大学”四个字清晰醒目。 许树道了谢,拿著信,在一眾乡亲火热的目光注视下,往家走去。 身后跟了一大串闻讯赶来的男女老少。 许家小院里,许母正端著簸箕筛豆子,许老爹在修补农具。 听到外面喧譁,许母刚探出头,就见儿子手里拿著个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 而许树的身后跟著黑压压一大片人,个个脸上都洋溢著激动和好奇。 “树啊,这……这是咋了?”许母有些茫然。 一下子来这么一大堆人,各个表情各异,许母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娘,爹,二姐,省城那边过来的信。”许树语气平静。 “啥?!” 许母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她愣了一秒,隨即眼圈唰地就红了,声音带著颤音,一把抓住许树的胳。 “真的?真是录取通知书?考上了?俺儿考上了?!” 许老爹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握著锄头的手微微发抖。 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许霜从灶房衝出来,围裙都忘了摘,一把抱住弟弟的胳膊,又跳又笑,声音里充满了狂喜。 “小弟!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这时,老支书等骨干也全都挤进了院子。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激动。 “好小子!真给咱屯爭气!”老支书用力拍著许树的肩膀,声音洪亮。 “中山大学!那可是顶好的大学!咱司岗屯飞出金凤凰了!” “树弟!你太牛比了!”李建军嗓门最大,激动得差点把许树抱起来。 陈亚玲也激动得眼圈发红:“太好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许母上前道:“树啊,快拆开看看,可別搞错了。” 此刻许母心中还是有些谨慎,生怕是弄错了,到时候闹个乌龙就不好了。 许树在眾人灼热的目光下,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铅印的,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录取通知书。 他仔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的每一个字,確认无误后,脸上露出了一抹笑。 “考上了,是真的,错不了。”他將通知书递给颤抖著双手的父母。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席捲全屯。 更多的乡亲从四面八方涌来。 很快便把许家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尖叫嬉闹,感受著这比过年还要喜庆的气氛。 “老许家祖坟冒青烟了!” “树小子真是文曲星下凡!” “咱屯出息了!第一个大学生!还是中山大学!” “以后咱屯娃娃们都有榜样了!” 道喜声、讚嘆声、欢笑声不绝於耳。 许老爹看著眼前这热闹景象,听著乡亲们真诚的祝福,胸膛挺得老高,黝黑的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摆席!明天咱家摆席!大伙都来!都来喝喜酒!庆祝咱屯第一个大学生!” “好!” “到时一定来!” “明天一早俺就来帮忙杀猪!” “俺家还有两只老母鸡!” “俺去河里捞鱼!” 眾人轰然叫好,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地张罗起来,仿佛这是全屯共同的喜事。 下午,屯里的热闹喧囂稍稍平息了一些。 许树跟家人说了一声,便坐上班车去了县城。 他先去了商业局家属院,找到夏雪。 夏雪似乎猜到了许树今天会来找自己。 见到许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著期待和一丝紧张:“许树,是不是……有消息了?” 许树看著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嗯,通知书到了,中山大学。” “太好了!”夏雪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差点跳起来,比自己考上还高兴。 “恭喜你!许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你呢?”许树关切地问,“你的通知应该也快到了吧?” 夏雪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用力点头:“嗯!上午刚到的!我也考上了!復旦!”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和自豪。 接著,夏雪找到了正在家看书的龚冉冉。 龚冉冉听到敲门声,打开门,看到许树和夏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龚冉冉同学。”许树语气轻鬆,“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中山大学。” 龚冉冉闻言,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著肯定:“恭喜,我的也到了,中山大学物理系。” 许树笑了:“那看来,我们以后就是校友了。” 龚冉冉看著他,相较於之前那种略带审视的疏离,此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缓和。 她微微頷首,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嗯,校友,挺好的。” 第106章 来客 天刚蒙蒙亮,司岗屯就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许家小院早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灶房里,几口大铁锅烧得咕嘟作响。 蒸笼冒著腾腾的白汽,浓郁的肉香还有油炸麵食的焦香,以及燉菜的醇厚香气混合在一起。 瀰漫在整个院子里,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许母繫著乾净的围裙,脸上洋溢著忙碌的红光,指挥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干活。 “他三婶,粉条多泡点!今儿人多,怕不够!桂花,看看那肘子燉烂乎没?” 许霜穿梭在灶台和案板之间,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嘴角却一直上扬著。 院外空地上更是热闹。 许老爹和几个本家的叔伯,正指挥著一帮年轻后生。 从各家借来的门板桌椅正被熟练地拼接起来,搭起临时的棚子,长长的条凳和方桌一路摆开,延伸到了门外的土路上。 “这边!这边再垫块砖头!稳当点!”许老爹嗓门洪亮,老远都能听得清。 而孩子们像过节一样,在人群里兴奋地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欢笑声此起彼伏。 不断有村民提著东西赶来。 张猎户扛著半扇处理好的猪肉,咚的一声放在院角的肉案上,咧嘴笑道:“老许!贺喜了!给席面添个硬菜!” 李建军拎著两条还在扑腾的大鱼,用草绳穿著鳃:“许叔,这可是我刚从河里捞的,新鲜著呢!” 妇女们则挎著篮子,里面是自家园子里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紫亮的茄子、水灵灵的青菜,还有一筐筐洗得乾乾净净的鸡蛋。 “俺家也没啥好东西,几个鸡蛋,给孩子们炒炒!” “这豆角嫩著呢,燉肉香!” “蒸饃的面俺多发了一盆,这就搬来!” 根本不用特意招呼,大家自发地凑份子,出人出力。 男人们负责宰杀牲畜,搬运重物。 女人们围著灶台转,洗切烹煮,分工明確,井然有序。 不过妇女们一边忙活,一边嘴也不閒著。 “嘖嘖,看看人家老许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树小子太爭气了!” “可不是嘛!中山大学!我听说那可是顶厉害的大学生!往后出来了,说不定就是国家干部了!” “咱屯也跟著沾光!说出去都有面子!” “以后可得让俺家那小子好好跟树小子学学!” 现在许树无疑已经成为了全村孩童的榜样。 各个家长也是以许树为目標去培养自家孩子。 不过他们也清楚,一个司岗屯也只可能出一个许树。 自家孩子如果能有许树百分之一,他们就已经知足了。 但是他们自己心里面也十分清楚。 自家根本就没有那个命。 日头升高了些,许树家的各个亲戚们开始陆续上门了。 最先到的是许母娘家的兄弟、嫂子和几个半大的孩子。 舅舅一进门,就激动地一把抓住许树的胳膊,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好小子,真长脸啊!舅舅就知道你从小就有出息!” 舅妈则笑著递上一篮子红皮鸡蛋和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新布鞋。 许母娘家人脸上是实实在在的骄傲和欢喜,围著许树问长问短,气氛热络自然。 稍后,许老爹这边一些平日走动不算太勤的堂兄弟、表亲们也陆续到了。 他们的热情显得更客气些,带著刻意的热络。 毕竟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络了。 此前听说许树家发达了,他们还不敢相信。 甚至於心里面还有一些酸溜溜的味道。 所以也就没有上门来拜访。 如今听说许树考上了大学,便只能是硬著头皮过来了。 形势比人强,他们也是没法子了。 许老爹对於自家的这些亲戚也是十分了解。 不过脸上倒是没有便露出太多,依旧是笑脸盈盈。 毕竟今天是自己儿子大喜的日子,如果闹的太过难看,自家也丟面。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也不过如此了。 “大哥!大嫂!恭喜啊!咱老许家真是出了文曲星了!”一位许树的堂叔握著许老爹的手,用力摇晃。 许老爹也只是笑呵呵的回应著,並未去说太多。 “树小子这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咱们老许家祖坟上可是添了大光了!”另一位表亲凑上前,递上印著工农兵图案的崭新搪瓷脸盆作为贺礼。 言语间不断强调著老许家,试图拉近关係。 有个別亲戚,趁著许树过来打招呼时,会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討好和小心地问:“树啊,以后在大学里认识了能人,有啥好门路……记得提携提携你表弟啊,让他也沾沾你的光,好好读书……” 听到这些,许树哈哈笑著,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至於到时候会不会如此,那就不好说了。 这些亲戚们的嘴脸,前世的时候,他就已经看的透彻。 如今再去看,更是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许老爹还有许母此刻也不傻。 好坏还是能分得清的。 虽然是全程笑脸相迎,对所有的亲戚都热情招待,递烟倒茶。 但对待那些明显带著攀附意图的,回应得也是滴水不漏,保持了一定的分寸感。 有亲戚在角落低声嘀咕:“早知道树小子这么能耐,以前年节就该多走动走动……” “谁说不是呢,以前还真没看出来……” 说到这里,几人的脸上皆是一副猛拍大腿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许树用余光自然是看到了这幅情景。 这就好比买股一样,都在说早知道这一支会涨,早点买就好了。 而不是在它涨了之后,在这里说一些马后炮的话。 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凑到许树的近前,对他问东问西。 眼中看向许树的目光之中,儘是崇拜以及好奇。 明明小时候大家都是一起玩泥巴的,怎么就有一天你突然就考上大学了呢? 而且那大学还是好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实在是让她们有些难以理解。 “许树,你这脑袋是什么做的呢?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灵光了?”一个小姑娘打量著许树,眼中满是好奇。 闻言,许树轻笑了一声,道:“这话说的,我这脑袋和大家的脑袋都是一样的,不比大家多个脑袋。” “至於为什么能考上大学……那多半是因为我的坚持和努力吧。” 闻言,眾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 “坚持与努力……原来如此。” 看著眾人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许树差点都憋不住了。 第107章 诸事顺遂 临近晌午,院子里还有院外的路上都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此刻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几乎全屯的人都来了,人声鼎沸,欢声笑语。 孩子们眼巴巴地盯著灶房方向,等著开席。 老支书被眾人让到主桌的上位,老人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泛著红光。 他端起粗瓷酒碗,颤巍巍地站起来,用力咳嗽一声,压下了现场的嘈杂。 “静一静!大伙儿静一静!听俺老汉说两句!” 他声音洪亮,满是激动:“今天!是咱司岗屯的大喜日子!” “咱屯的许树!考上了中山大学!成了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这是咱庄稼地里飞出的金凤凰!” “这说明啥?说明咱庄稼人的娃,一点也不比城里娃差!只要肯干肯学,照样有出息!树小子是咱屯的骄傲!也给咱所有人家娃树了个好榜样!” “往后,咱屯的日子更有奔头!大伙说,是不是?!” “是!!”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呼应声和热烈的掌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李建军等骨干纷纷向许树敬酒,由衷地说道:“树弟,放心去上学!屯里有我们呢!保证把咱这摊子守得好好的,等你学成归来!” 王老五嗓门最大,举著碗嚷嚷:“树小子!別的不说,就冲你帮俺討回公道那事,俺老王服你!敬你一碗!以后你家要是有啥事,招呼一声!” 秦秀兰带著孩子,悄悄塞给许树一双做得格外厚实柔软的鞋垫。 “要不是树小子拉俺一把,点醒俺,俺差点就……成了全村的罪人了,唉。” 就连孙巧嘴等之前为工分嘀咕过的妇女,此刻也满脸是笑。 “俺早就看出树小子不是一般人!脑子活络,心肠正!咱屯就指望这样的后生!” 而一些孩子们此刻也被大人们教育著。 “看见没?要像你树哥学习!好好念书,將来也上大学!” 几个半大小子围著许树,好奇地问:“树哥,大学啥样?是不是教室里都是电灯?书是不是特別多?” 许树模稜两可的给这些后辈们说著自己记忆里大学的模样。 这些半大小子听到许树所描述的大学模样,一时间脸上也是露出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 李建军走了过来,刚刚许树说的那些,他自然也听在耳中。 对於许树所描绘的大学生活,哪怕是他听著也是心驰神往。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这尿性,这辈子都和大学无缘了。 “树弟,你这都还没去,是咋知道的这么清楚的?”李建军满脸好奇的问道。 闻言,许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才说道:“书里面说的。” 李建军一听,嘖嘖了一声。 “还是读书好啊,啥都能知道,不像咱,一辈子在这村子里,估计是啥也看不到咯。” 看著李建军这一脸感慨的模样。 许树宽慰道:“倒也不至於……以后富裕了,还是可以出去多走走的,说不定你今早在家里吃早饭,中午就到京城喝豆汁了。” 李建军一听,面色惊讶:“咋可能这么快呦!” 见他不信,许树笑道:“建军哥,你还真別不信,人家外国现在有一种叫做新干线的高铁,速度就是这么的快,这个人家小日子64年的时候就有了。” 闻言,李建军满脸惊讶。 “我滴乖乖,这么夸张……简直难以相信。” “要真是这样,那我以后得带田花好好出去瞧瞧。” 没多久,各式各样的菜便被端了上来。 席面上,大盆的红烧肉油光鋥亮,整条的燉鱼香气扑鼻,金黄的炒鸡蛋堆得像小山,白菜粉条燉豆腐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管够的白面饃饃暄软雪白。 这规格,在这时的农村,已是顶顶体面的宴席了。 几个孩子此刻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而其他一些大人们,倒是显得淡定的多。 尤其是他们司岗屯的,这段时间也算是把嘴巴给养刁了。 面对桌上的这些,倒没有显得太过掉价。 反倒是外地过来的,此刻看著这满桌子的菜,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对於他们来说,这甚至於比过年吃的还要好的多的多的多。 “之前听说他们司岗屯富了,没想到竟然已经是富得流油了啊!” “唉,说起来是真的羡慕他们啊!” “以后咱屯说不定还能出更多大学生!” “等树小子学了本事回来,他们屯怕是要牛比坏咯。” “要我说,跟著树小子干,准没错!咱们以后也紧跟他们司岗屯步伐算了。” 席间,有几个邻屯相熟的人路过。 得知是许树考上大学摆宴,脸上立刻露出羡慕不已的神情,凑过来道喜:“哎呀!老许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恭喜恭喜啊!” 有人私下拉住许家相熟的亲戚,小声打听:“树小子平时咋学习的?有啥诀窍没?俺家那小子笨得很,愁死人了……” 不过这些也没人知道,都是在那里瞎猜。 许树作为今天的主角,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打招呼,毫不怯场。 他特意走到主桌,郑重地向老支书敬酒:“老支书,屯里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老坐镇掌舵,我敬您!” 老支书闻言,赶忙站起身。 许树也算是他看著长大的。 如今许树有这般成就,他也为许树感到高兴。 “小伙子,这可是咱们屯头一个大学生,今后好好努力,到时候出息了,咱们屯也有光。” 紧接著许树又向父母和许霜深深鞠躬:“爹,娘,二姐,辛苦你们了!” 许母眼中含泪,最后没忍住直接哭了出来。 许老爹脸上满是自豪,这可是他儿子! 而就在这时,他仰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他用力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喃喃道:“大哥……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吧?你树弟我……考上大学了!而且还是顶好顶好的大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咱家今后有我,你在下面……也该安心了。” “往后……还得托你多保佑著咱一家人,平平安安,诸事顺遂。” 第108章 道歉 最后,他举起碗,面向眾父老乡亲:“咱们屯的好日子,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我许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往后还得靠大伙儿同心协力,这碗酒,敬大家!敬咱们司岗屯越来越好的明天!” 他的话,格局大气,引得眾人再次叫好,纷纷举碗。 场面一时间也是变得欢快异常。 正热闹著,一桌小孩为爭抢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差点打起来。 筷子打架,嗷嗷叫唤。 被旁边大人笑骂著拉开,各自碗里又多夹了几块肉才平息,引得周围人的鬨笑。 不得不说,他们司岗屯如今也是日子越来越好了。 以前哪里敢去想这般吃肉。 遥想半年前,大傢伙都还在为吃了这一顿,下一顿该怎么吃考虑呢。 “娃儿们,都多吃点,吃多了肉才能长个,到时候还能帮你们爹妈干活呢!”一个汉子对著刚刚那几个打闹起来的孩童说笑道。 几杯酒下肚,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眼圈有点红,感慨道:“想想六零年那会儿,啃树皮吃观音土…… 再看看现在,席面上大鱼大肉,娃还能上大学……这日子,真是翻天覆地嘍!” 一番话引来一片唏嘘和赞同的点头。 不知谁家没拴好的半大狗崽子溜了进来,趁人不备叼起一块骨头就想跑。 被眼尖的孩子发现,一阵吆喝追赶,狗崽子嚇得躥桌底,撞得碗筷叮噹响,又引起一阵忙乱和更大的笑声。 日头偏西,宴席渐散。 人们酒足饭饱,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陆续告辞。 妇女们自发地帮著收拾碗筷,男人们则动手拆卸桌椅棚子,归还各家。 喧囂过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自家人和最亲近的几位帮忙的骨干。 许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拉住许树的手。 看著儿子清瘦的脸庞,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用围裙角悄悄擦了擦眼角。 许老爹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旱菸,望著收拾乾净的院子,黝黑的脸上带著笑意。 许霜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柔声劝道:“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对,咋还掉眼泪了?小弟这是要去上大学,是大好事!” 许母被女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围裙角又擦了擦眼角,破涕为笑。 “是是是,该高兴,娘这是高兴的!就是看著你小弟这阵子忙里忙外,人都瘦了一圈,心里头……心疼得慌。” 她说著,又忍不住伸手替许树理了理其实並不乱的衣领,目光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许树反手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心里暖融融的。 “娘,我没事,年轻力壮的,瘦点精神,倒是您和爹,还有二姐,以后我在外面上学,家里的事,就要多辛苦你们了。” “嗐!这有啥辛苦的!”许老爹在门槛上磕了磕菸袋锅,站起身,黝黑的脸上带著笑。 “家里有你娘和你姐,屯里有老支书和建军他们帮衬,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安心去念你的大学!学真本事,比啥都强!” 这时,老支书和几个村里的骨干从外面走了过来。 老支书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晕,他用力拍著许树的肩膀,声音洪亮。 “树小子,放心去就是,屯里有我们这帮老傢伙在,塌不了天!你可是咱屯未来的指望,到了大学,好好学,给咱庄稼人爭口气!” 李建军也咧著大嘴笑道:“就是!树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磨坊、副业队、俺保证妥妥的,等你放假回来,保准让你看到咱屯又变个新样!” 陈亚玲细心,接口道:“许树,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事事要当心,缺啥少啥,就给屯里捎个信儿,钱和粮票,该带的都带足,別亏著自己。” 许树笑著点了点头,这些话他都听进心里去了。 如果是其它人的话,许树倒是会客气一下。 但是面对眼前几人,知根知底的,许树倒不至於那么见外。 …… 过了几天,司岗屯刚恢復往日的生產节奏。 这天晌午头,日头正烈。 屯口土路上远远走来一队人影。 约莫七八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步履显得有些沉重迟疑。 打头的正是马家集的支书马有才。 他穿著那件略显扎眼的的確良衬衫。 但此刻皱巴巴的,没了往日梳得油光的背头,此刻也有些凌乱,脸上堆著尷尬又勉强的笑容,眼神躲闪。 身后跟著靠山屯的王队长、小河沿村的李会计,还有另外几个面熟的邻村干部。 此刻个个都是面色窘迫,耷拉著脑袋,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他们手里还提著些东西,半扇猪肋排、几捆乾粉条、一篮子鸡蛋……显然是准备的赔礼。 这行人一出现,立刻引起了司岗屯村民的注意。 地头干活的老汉直起腰,磨坊窗口探出几个脑袋。 路边玩耍的孩子也停下了追逐,好奇地张望著。 “那不是马家集的马有才吗?他们咋来了?” “还提著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准没好事!前阵子就是他们捣鬼!” 议论声低低地响起,村民们目光警惕。 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戒备。 正在村部开会的许树几人,闻讯也走了出来。 站在院门口,平静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李建军等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盯著对方,拳头暗暗攥紧。 毕竟之前村子差点出事就是因为眼前这些人。 搞得他们司岗屯风风雨雨。 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马有才一行人走到村部门口不远处,被这阵势弄得更加局促不安。 刚刚一路上,他们也想了很多。 其中就有会不会被打。 看著眼前这架势,多半是很难说了。 马有才深吸了一口气,示意了一下身旁人。 身旁一个小年轻立刻上前对著司岗屯这些个年轻小伙打著哈哈。 有几个他还认识,想著对方能看在以前的关係上,替他们说点好话。 但是没想到,对方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们。 那青年被搞得有些下不来台,站在那里,退回去不是,上前也不是。 一时间,场面变得有些尷尬。 第109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马有才见状,硬著头皮,脸上挤出笑容,声音乾涩地打招呼:“老……老支书!树……树小子!各位乡亲……忙著呢?” 老支书磕了磕菸袋锅,眯著眼,没挪步,语气不咸不淡:“哟,马支书?啥风又把你们吹来了?咋,这回是来看咱屯笑话,还是又来使啥新招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马有才脸上,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搓著手,訕訕道:“老哥……瞧您这话说的……俺们……俺们今天是厚著脸皮,来……来给咱司岗屯赔不是的!” 他身后几人也连忙附和,点头哈腰。 “对对对,赔不是!俺们错了!” “以前是俺们猪油蒙了心,瞎胡闹!” “俺们屯磨坊都快黄摊子了……” 李建军冷哼一声,瓮声瓮气道:“赔不是?说得轻巧!前些日子压价撬行,散布谣言的时候,咋没想过有今天? 要不是树弟有本事,请来了记者,咱屯差点就被你们坑惨了!” 张猎户更是直接,指著他们提来的东西:“拿点东西就想糊弄过去?俺们不稀罕!” 马有才被呛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求助似的看向许树和老支书。 许树一直没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將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看在眼中。 这些人不是怕了,而是真的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然以这帮人的倔脾气来看,是绝对不会过来道歉认错的。 不过如今能过来道歉认错,倒算是进步了不少。 这时,小河沿村的李会计推了推眼镜,上前一步,语气带著哭腔,姿態放得极低。 “老支书,树小子,各位乡亲,千错万错都是俺们的错!是俺们眼红,是俺们不是东西!用了下作手段,俺们认打认罚!” 他指著身后几人:“可……可俺们几个屯也是真没法子了! 磨坊停工,豆子堆在仓里发霉,欠粮站的钱还不上,乡亲们天天堵著门骂娘…… 这日子眼看就过不下去了!俺们……俺们也是实在没路走了,才来求咱司岗屯高抬贵手,给条活路啊!” 说著,他竟真的抹起了眼角,其他几人也跟著唉声嘆气,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老支书皱著眉头,吧嗒著旱菸,没立刻表態,而是看向许树。 在场的其他眾人此刻目光也同样是落到了许树的身上。 大家都在等著许树的答覆。 马家集等一眾人此刻看著这场面,心中也是暗暗吃惊。 他们之前还以为许树年纪小,也不过是出谋划策的角色。 但是如今看来,许树儼然已经成了司岗屯拿主意的了。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出了对方心中的惊讶。 不过此刻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此刻过来单纯就是为了道歉,自然不敢再去说那些有的没的。 只求对方能够给他们一条活路。 而眼下能做这个主的,就只有眼前这位了。 许树沉吟片刻,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各位的意思,我们明白了,你们认识到错误,这是好事。” 听到许树这么说,眾人心中顿时一松。 只要许树好说话,那这件事多半就无大碍了。 马有才脸上赶忙堆出一副笑容来,上前一步道:“之前就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不知道天高地厚,今后我们一定不会再犯,还请司岗屯的乡亲们放心!” 一旁司岗屯的眾人听到许树的这番话,皆是皱了皱眉。 显然,许树说的这番话,並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他们可不想去做那冤大头。 不过就在这时,许树话锋一转:“但做错了事,光嘴上认错不够,你们之前的行为,给我们屯造成了实际损失和不良影响,也寒了乡亲们的心。” 马有才等人心里一紧,连忙点头:“是是是!该赔!俺们认赔!只要司岗屯肯原谅俺们,拉俺们一把,啥条件俺们都儘量答应!” 本来过来就是衝著赔偿道歉来的,他们也没想太多。 至於对方大人大量……那只能说是痴人说梦。 见许树主动提这个,他们心里面也有底了不少。 许树看向老支书,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道:“这样吧,第一,你们几个屯,必须联合出一份书面检討和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清楚你们之前的错误行为,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公开张贴在你们各自村部,也送一份到我们屯存档。” “第二,赔偿我们屯前期的损失,具体数额,由我们会计核算后告知你们,必须按时足额支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许树目光锐利起来。 “往后,要想正经过日子,就不能再搞歪门邪道。 你们真想学技术,提高產品质量,可以派踏实肯乾的人,来我们磨坊和副业队,跟著我们的老师傅当学徒,工钱照算,但我们不白教,需要收取一定的技术培训费。 你们的產品,质量达標后,我们可以考虑帮你们联繫销路,但必须打你们自己的牌子,不准再冒充司岗屯以次充好。” 听到这话,马有才等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实在是超出了他们的考虑范围。 他们本以为会面临严厉的惩罚和羞辱。 没想到许树竟然给了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 虽然要赔钱、要写检討、还要交学费,但这比他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愿意!愿意!俺们一百个愿意!”马有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连鞠躬。 “树小子!老支书!谢谢!太谢谢了!你们大人有大量!俺们……俺们以后一定好好干,绝不再给司岗屯添乱!” 李会计也赶紧表態:“检討书俺们回去就写!赔偿款一定凑齐!培训费该多少就多少!俺们一定派最老实的人来学!” 许树点点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亚玲姐,准备纸笔。” 陈亚玲很快拿来纸笔,在马有才等人千恩万谢中,当场起草了一份简单的协议,写明了三条要求。 马有才代表几个村子,颤抖著手,在上面按下了红手印。 看著他们如释重负又满怀感激地离开的背影,李建军还有些不忿:“树弟,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许树语气平静:“建军哥,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屯要长远发展,周边环境太平很重要。 把他们逼到绝路,对咱没好处,给他们一条能走上正道的活路,他们才能安分,咱们也能更安稳,何况,收学费帮带他们,对咱们也没坏处。” 老支书讚许地点点头:“树小子说得对!揍服了,再给个甜枣,这比光揍一顿管用! 这下,这帮刺头估计能消停很久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成咱们的帮手呢!” 周围原本还有些愤愤的村民,听了这话,也慢慢琢磨过味来,脸上露出了佩服的神情。 第110章 请问……许树在家吗 这天上午。 许母正端著半簸箕麩皮,嘴里咕咕咕地唤著,麻利地撒给围过来的鸡群。 许老爹蹲在屋檐下的阴凉地里,就著一只破旧的胶鞋底,专心致志地打磨著一把锄头的刃口。 许霜则是忙完了磨坊那边的事后,回来好一会了。 此刻正在晾衣绳上晾晒刚洗好的几件衣服,湿漉漉的水滴落在泥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院门外土路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伴隨著一道清亮又带著些许怯意的女声询问:“请问……许树在家吗?” 许母闻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一个推著二六女式自行车的姑娘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不是夏雪还能是谁。 今天的夏雪上身穿著素净的浅碎花衬衫,下身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裤,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白净秀气的脸。 自行车把上,还掛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瓶贴著红標的白酒,一包用油纸包著的点心,还有几瓶黄桃罐头。 许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都带著激动的颤音:“哎呀!小雪,快!快进来!你怎么来了?!老头子!霜!快看谁来了!” 许老爹闻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待看清来人,也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 许霜也快步走过来,脸上带著惊喜和亲切,很自然地伸手挽住夏雪的胳膊:“小雪妹子!你咋来了,快进来坐!” 夏雪被许家人的热情弄得脸颊微微泛红。 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著自行车进了院门,声音轻柔:“阿姨,叔叔,霜姐,没打扰你们吧?我……我正好顺路,就过来看看,许树呢?” “不打扰!不打扰!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太见外了!”许母嘴上埋怨著,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手忙脚乱地张罗著。 她一边催促许老爹:“老头子,別愣著,快去屋里把那把新打的靠背椅搬出来!就搁树荫底下!再倒碗糖水来,要那新买的冰糖!” 一边又拉著夏雪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喜爱:“快让阿姨看看,哎呦,好些日子没见,好像又俊了!这大热天的,一路骑车过来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许霜已经利落地从屋里端出了一碗冒著凉气的冰糖水,塞到夏雪手里:“小雪,先喝口水,凉快凉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夏雪接过碗,心里暖融融的,之前的些许紧张也消散了大半,她甜甜一笑:“谢谢阿姨,谢谢霜姐,我不累。” 许母又忙著要去灶房:“还没吃饭吧?正好,早上贴的饼子还温乎著,俺给你炒个鸡蛋!很快就好!” 夏雪连忙放下碗拉住她:“阿姨,別忙了,我吃过来的,真吃了!” 她顿了顿,脸颊更红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其实……其实我今天来,也是……也是有点事。” 许母重新坐下,拍著她的手:“有啥事,孩子你儘管说,跟阿姨还客气啥?” 此刻许母儼然已经將夏雪当作了自家的儿媳妇,眼中那叫一个疼爱。 夏雪深吸了一口气,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是这样……我……我考上大学了,復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前几天到了。”她说这话时,带著自豪,也带著羞涩。 “哎呀!天爷!復旦?!那可是顶好的大学!比树小子的中山大学也不差啥!恭喜你啊小雪!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许母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许老爹也咧开嘴笑,重重地点头:“好!好闺女!有出息!” 许霜更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小雪!太棒了!恭喜你!” 夏雪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抿嘴笑了笑,才继续道:“谢谢叔叔阿姨,霜姐……然后,我爸妈说,家里几个亲近的亲戚朋友想趁著我没开学,一起聚聚吃个饭,算是庆祝,也……也算是给我送行。” 她抬起眼,目光快速地扫过许家人,最后在许母脸上停留,带著真诚的期待。 “日子定在下周日中午,在县里迎宾饭店办……我爸妈特意让我来,邀请叔叔你们一家,到时候……一定要来。” 许母几乎没等许树回来,立刻喜笑顏开地抢先应承下来,语气斩钉截铁:“去!肯定去!这必须得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喜事!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给小雪你好好庆祝庆祝!” 许老爹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嗓门洪亮:“该去!必须去!这喜酒必须喝!” 许霜也笑著点头:“嗯!我们都去!”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许树从村部回来了。 一进院门,看到夏雪,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许母立刻抢著说道:“树啊,小雪考上復旦大学了!你怎么一点也不跟我们说啊?” 闻言,许树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家老母亲上来就问自己这个。 这个他確实是早就知道了,但是回来一忙就给忘记说了。 “下周日人家家里摆宴庆祝,特意来请咱们全家都去呢!俺们都答应了啊!你可不许有啥事!” 许树看向夏雪,夏雪也正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树笑了笑,直接点点头:“好,既然爹娘他们没意见,那我也没意见,到时候我们一定准时到。” 看到他爽快的答应,夏雪眼底最后那点忐忑彻底消散,用力点了点头:“嗯!” 原本以为事先没有和许树商量过,许树心里会不高兴。 但是看到许树这模样,倒是她多想了。 许母见状,越发高兴,又张罗著留夏雪吃午饭。 夏雪推辞不过,也不好意思真让许母忙活,便说帮忙打下手。 最后,许母炒了金黄的鸡蛋,切了咸菜丝,热了贴饼子,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的小桌旁吃了顿简单却气氛极好的午饭。 饭桌上,许母不停地给夏雪夹菜,嘘寒问暖,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第111章 哪个少女不思春 吃过饭后,许树望向夏雪:“屯里变化不小,待会我带你在屯里转转吧?” 夏雪眼睛一亮,欣然同意:“好啊!” 一旁正收拾著的许母听了,脸上也带著笑意。 “这才对嘛,两个人多聊聊,也能增进感情。” 听到这话,夏雪脸颊瞬间一红,低下了头,两只手放在那里都不是。 许树一脸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母亲。 隨后和徐老爹还有许霜打了一声招呼,之后便带著夏雪离开了院子。 两人並肩走著,许树如数家珍般指给她看屯子的新貌。 新修好的平坦路基上,有村子新买的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 磨坊里电机轰鸣,豆香四溢。 副业队仓库门口,山货药材堆放整齐,妇女们正在分拣。 远处,几栋新起的红砖瓦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不得不说,这村子变化真大!” 夏雪转过头望向许树,脸上写满了惊嘆。 毕竟上次她是来过司岗屯的。 对於以前司岗屯的模样,她可以说是很清楚。 如今看到司岗屯有这样的变化,而且还是在自己心上人操作之下才变成这般模样。 夏雪內心当中,可以说是有一点小骄傲和自豪的。 “许树,你真厉害!和大家一起做了这么多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雪认真地听著,眼中闪烁著惊嘆於喜悦。 许树笑著点头道:“不仅仅是我一人的功劳,还有要靠大家的努力,不然没有村子的今天。” “可以说,如今的司岗屯是一天一个样,今天你看是这个样子,明天你再来,恐怕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听著许树这满是得意的言语,夏雪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和大伙一定可以做到的!” 对於许树,现如今的夏雪可以说是完全的信任。 许树说可以做到,那就一定可以! 而两人行走过程中,路上不断遇到屯里人。 扛著锄头下地的老汉笑眯眯地打招呼:“树小子,带对象转转呢?这姑娘真俊!” “怪不得你娘之前总是念叨,我家要是能有一个这样俊俏的媳妇,那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啊!” 听到这打趣的话语,许树倒是没什么,反倒是夏雪红透了一张脸,低著头,也不敢抬头去看人。 许树见了,低声道:“叔伯们也都是热心肠,並没有什么恶意。” 夏雪赶忙摆手道:“我都知道的。” 要说这女孩子还是脸皮薄,人家几句话就把她给说的脸红的不行,不过看上去也是颇为的可爱。 走到磨坊,坐在磨坊窗口歇息的婶子大声笑道:“小雪姑娘又来啦?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啥时候请俺们吃喜糖啊?” “这小姑娘长得是真的俊啊!” 几个正要去修路工地的年轻后生更是起鬨,挤眉弄眼地嚷嚷:“树哥,可以啊!嫂子好!啥时候办事?俺们可都等著帮忙呢!” “去去去!干活去!瞎起什么哄!”许树笑骂著挥挥手。 脸上虽有些许无奈,但神情坦然,甚至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並未出言否认什么。 他侧过头,对脸颊緋红,低著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夏雪低声说一句:“別理他们,这帮小子就爱瞎闹。” 而在屯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溪边洗衣的石磙磙子旁。 几个年纪与许树相仿或稍小的屯里姑娘正聚在一起。 她们远远望著许树和夏雪並肩而行的身影。 看著夏雪白皙的皮肤,合身的衬衫……再看看自己晒得黝黑的胳膊和身上的旧衣裳,眼神复杂。 羡慕、失落、黯然…… 甚至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在她们眼中交织。 “看吧,我就说……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又白又俊,听说还是大学生……”一个姑娘揪著衣角,低声嘟囔。 “哎,咱就別想了,许树哥以后是干大事的人,肯定得找这样的……”另一个嘆了口气,语气酸涩。 “她身上那衣服,县里百货大楼买的吧?得不少布票呢……人家是局长家的千金呢,咱们拿什么比……” 有人小声议论,话语里透露出对自身条件的自卑,以及那种难以企及的无力感。 那点曾经或许有过的,对许树朦朧的好感和小小的幻想,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破灭了。 她们默默地低下头,或转过身,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气氛比刚才沉闷了许多。 这种失落也能理解,並无太多恶意。 只是青春里一点淡淡的惆悵。 毕竟哪个少女不思春呢…… 日头渐渐偏西,夏雪也该回去了。 许树推著自行车,送她到屯口。 夏雪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神明亮,带著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接过自行车,轻声说:“那我……我先回去了,下周日,迎宾饭店,別忘了。” 许树嘿嘿笑道:“那我要是忘记了呢?” 闻言,夏雪撅起了嘴巴,娇哼道:“你敢~” “忘不了,忘不了,放心吧,哈哈。”许树点头,“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 夏雪点点头,一只脚踩上脚踏板,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来,轻声说:“今天我和叔叔阿姨他们说过来走亲戚,顺路来看你们……其实才不是那样子,我是专门过来看你的。” 许树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我知道。” 小丫头的心思,他哪里会不清楚。 如果单纯是过来走亲戚的话,那多半就不会是她一个人了。 那样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藉口,女孩子的小傲娇。 目视著少女背影逐渐消失,许树这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往家走的时候,路上撞见了一个人。 正是赵长河的女儿,赵桂花。 许树记得前世的时候,自己差点就娶了人家。 父母之命,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但是最后许树考上了大学,所以重心就没有在村子这边,两人最后也就没成。 对於这位,许树没有太多的感觉,也没有太多的感情。 无非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泥巴,仅此而已。 两人只是点了点头,互相打了一个招呼,便各自朝著不同方向走去。 嗯……就像重生前那样。 第112章 刘姥姥进大观园 时间缓缓而至。 这天早上,许母天不亮就起了床。 翻箱倒柜,最后找出那件只有走亲戚才捨得穿的蓝布褂子。 洗得发白,但是熨烫得格外平整。 抬手套在身上,对著屋里那面模糊的旧镜子反覆整理衣襟袖口,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领子好像有点歪啊……” 许老爹也一改平日隨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深色中山装。 领口处虽有些磨损,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甚至还打了盆热水,用那把用了多年的老剃刀,仔仔细细地把下巴和两腮的胡茬颳得乾乾净净,看起来精神许多。 许霜也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浅碎花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许树看著家人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整理著挎包,语气轻鬆地劝道:“爹,娘,二姐,就是去吃个饭,庆祝一下,不用这么紧张,平常心就好。” 许母闻言,转过身来,一边伸手替儿子捋了捋其实本就平整的衣领,一边嗔怪道:“你这孩子,懂啥? 这可不是寻常的吃饭!这是去小雪家,她爹妈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咱是庄稼人,但不能失了礼数,让人家觉得咱邋遢,不上檯面! 第一回正式见面,说啥也得给小雪挣个脸面!” 她的语气高度重视,甚至还有一丝生怕自家表现不好会拖累儿子的小心翼翼。 许老爹虽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也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许树和许霜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许树对夏杰是有了解的,他知道夏杰不至於会因此瞧不上他们家。 况且,如今司岗屯的表现,也足以让夏杰对他们一家改观不少。 不过看到父母这般模样,许树倒也没再多说。 严肃一点也好,毕竟这算是两家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一家人锁好院门,便朝著屯口两里地外的班车站点走去。 路上,许母仍不免有些紧张地絮絮叨叨。 反覆叮嘱著吃饭別吧唧嘴、小雪爸爸问话要想好了再说……之类的注意事项。 许老爹沉默地抽著烟。 今儿他没有带上自己的旱菸,而是带著之前许树从省城带回来的两包烟。 烟雾繚绕中,眼神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树和许霜则相对轻鬆些,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班车摇摇晃晃抵达县城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按照夏雪事先说好的地址,一家人寻到了县里颇有名气的迎宾饭店。 刚走到饭店门口那刷著绿漆的玻璃门前,早已在此翘首以盼的夏雪立刻眼睛一亮。 小脸绽放出明媚笑容,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快步迎了上来。 “叔叔!阿姨!霜姐!许树!你们来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抑制不住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今天显然也精心打扮过,穿著一件合身的浅色连衣裙,更衬得肌肤白皙,亭亭玉立,格外的清丽动人。 “哎呦,小雪!等半天了吧?”许母一见到夏雪,脸上的紧张顿时化开了大半,笑容真切。 双方寒暄著,在夏雪的引领下,走进饭店。 一踏入饭店大门,许母和许老爹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和满满的新奇,悄悄地打量著四周。 他俩还是头回来这样式的大饭店,多少会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虽说有些夸张,但是也大差不差了。 头顶上是亮堂堂的,掛著好多小灯泡的莲花形大吊灯。 脚下是擦得能照出人影儿的滑溜溜水磨石地面。 穿著整齐白褂子的服务员端著盘子穿梭其间。 虽然脸上表情依旧是懒懒散散,但他们老两口自然是不在意这些的。 单单这气派就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许母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角,许老爹则挺直了些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侷促。 夏雪察觉到他们的细微反应,笑容更加温和,轻声解释道:“叔叔阿姨,霜姐,这边请,包间在里头,安静些。” 她体贴地走在稍前一点引路,既让他们有机会打量,又不至於让他们感到尷尬。 在夏雪的引领下,他们穿过大堂,来到一个预定好的安静包间。 包间里,夏杰和妻子已经等候在內。 见到许家人进来,两人立刻热情地站起身相迎。 夏杰今日脱下了干部常穿的中山装,换了一件普通的白色確良衬衫,少了些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隨和与家常气息。 夏母则穿著得体,笑容温婉,和夏雪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老哥,嫂子,快请坐,请坐!一路辛苦了吧?”夏杰笑著招呼,主动伸出手和许老爹握了握,又对许母点头致意。 “不辛苦,不辛苦……”许老爹略显侷促地回应,许母也连忙笑著摆手。 落座后,服务员上来沏茶。 气氛起初带著些初次正式见面的礼貌性拘谨。 大家聊著天气,路上的情况等无关痛痒的话题。 夏杰目光含笑,落在坐在对面的许树身上,忽然开口调侃道:“小许啊,咱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你小子,心里门儿清,应该早就猜到我是谁了吧?” 许树心知这事瞒不过,也没必要再装糊涂,便坦然微微一笑,点头道:“夏叔,您火眼金睛,我確实……上次您去我们屯指导工作的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夏杰闻言,像是终於印证了某个猜想。 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傻!上次在你们屯,看你那沉稳劲,应对自如,我就觉著,你肯定早就门儿清了!还跟我这儿装糊涂呢?” 夏雪在一旁俏皮地嘟起嘴,娇嗔地插话:“爸~你还说呢!我早就跟您和妈说许树肯定猜到了,就你们还觉得自己瞒得挺好! 您之前又是去视察又是帮忙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嘛!” 她这话引得包间里眾人都笑了起来。 包间气氛也一下子变得轻鬆自然起来。 许母和许老爹见夏杰態度如此亲切隨和,心中的紧张和忐忑也隨之消散了大半。 原来领导也有这样和和气气的一面。 期初他们还以为夏杰会摆出一副领导架子。 没想到,倒是他们想多了。 第113章 两家欢喜 很快,服务员开始上菜。 夏杰主动给许老爹递烟,许老爹连忙双手接过。 夏杰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便开始聊起家常。 他询问屯里今年的庄稼长势,修路的具体进展,磨坊的產能。 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態,完全是平等交流。 许老爹起初话语还比较简略,见夏杰是真心询问,且句句问到点子上,渐渐的话也多了起来。 说到屯里这半年来的巨大变化时,黝黑的脸上泛著光,语气也放鬆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自豪。 另一边,夏母则和许母聊著女人们的话题。 她关切地询问许霜在磨坊的工作累不累。 夸讚许母持家有方,把一儿一女都教育得这么出息懂事。 许母一开始还有些侷促,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但夏母的温和亲切很快让她放鬆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说到高兴处,甚至忍不住讲起许树小时候下河摸鱼反被螃蟹夹了手指,许霜小时候如何乖巧懂事的趣事,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两家长辈的交谈,从最初的客套寒暄,逐渐深入到对彼此家庭与子女身上。 包间另一侧,年轻人也自成一个小圈子。 夏雪俏皮地转向许霜:“霜姐,现在许树和我都要去外地上大学了,家里就剩你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试试考考看?你这么聪明,做事又认真,肯定也能行!” 许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 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低声道:“我……我都下了这么多年学了,课本上的知识早忘光了……而且,屯里磨坊那一摊子事,现在也离不开人……” 许树接过话头,语气轻鬆:“二姐,你才多大?正当年!咱家现在条件好了,供你复习考试完全没问题,大不了从头学起。 你要真有这个心,就大胆去试试!別怕!磨坊的事,可以慢慢交给田花她们几个得力的具体管,你把握大方向就行。 而且我的那份分红足够支撑,你別有负担。” 许霜听著弟弟的话,眼神闪烁,內心明显受到触动。 看著弟弟要出去了,要说自己没点心动,那都是假的。 如果可以,她也想出去瞧瞧。 电视还有广播上面都说外面世界,正在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甚至於比他们屯的变化还要大的多。 如果不去看看,那这辈子还真的活的挺没意思的。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嗯……你说得对……那我……回去好好想想。” 听出了自己这二姐语气之中的犹豫,许树笑道:“那你好好想想,反正还有的是时间,不著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夏杰端起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而充满喜悦:“今天这顿饭,名义上是给小雪考上大学庆祝,实际上,我是想借这个机会,给咱们两家的孩子,许树和小雪,一起庆功! 他们爭气,都考上了顶好的大学,给咱们两家都长了脸,爭了光!” 他目光扫过许树和夏雪,满是欣慰:“这杯酒,祝他们俩前程似锦,学业有成! 也希望你们以后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更祝咱们两家,往后常来常往,亲如一家,日子都越过越红火!” 这番话,情真意切。 眾人纷纷举杯起身,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夏杰和许老爹聊得越发投机,甚至约好等司岗屯的路完全修好了,一定要去看看。 许母和夏母也相谈甚欢,交流著醃菜织毛衣的心得。 许树和夏雪相视而笑,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霜看著这和睦融洽的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就是心中那个上大学的念头,如同被春雨浇灌的种子,开始悄然萌芽。 两家人依依话別於饭店门口。 夏杰夫妇再三热情叮嘱许树一家以后常来县城,一定要到家里坐坐。 许家父母也真诚地邀请他们得空一定去司岗屯看看,尝尝地道的农家菜。 回程的班车上,许母脸上泛著红光,还在不住地回味刚才的聚会,语气里满是喜悦。 “小雪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懂事又有礼貌!她爸妈也好,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和气得很!” 许老爹虽话不多,但眼角眉梢都带著舒展的笑意。 显然对这次会面的结果极为满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其实这么看,小雪一家也没有那么不好相处。”许母想了想望向几人说道。 许老爹將手中的菸头丟到地上踩灭,才瓮声瓮气地接话:“人家是文化人,讲道理,重情分,不摆架子,这才是真体面,咱家树小子能把这女娃子娶进门,也是有福气的了。” 一直安静坐在靠窗位置的许树,听到父亲这话,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爹娘能满意,他就放心了。 家庭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许霜也笑著插话:“娘,爹,这下你们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吧?我看夏叔夏婶是真心喜欢咱小弟,也对咱家实在,往后啊,你们就等著享福吧!” “享福不享福的,孩子们好,比啥都强!”许母嗔怪地拍了女儿一下,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她转头又对许树叮嘱道,“树啊,人家对咱实在,咱更得对人家小雪好,知道不?去了大学,常给人家写信,也……也多关心著点小雪。” “娘,我知道。”许树转过头,对上母亲关切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夏雪一家三口也正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 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席间沾染的烟火气。 夏母挽著丈夫的胳膊,想起刚才的情景,忍不住笑著对夏杰说:“老夏,你瞧见没?许树他娘看咱们小雪那眼神,嘖嘖,真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说话也实在,一听就是厚道本分人家。” 夏杰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下巴微扬:“那是自然!我闺女这么优秀,又俊又懂事,谁家不喜欢? 將心比心,我要是能有这么个知书达理,模样性格都拔尖儿的儿媳妇,我也得乐得合不拢嘴!” 走在一旁的夏雪被父母说得脸颊发烫,尤其是父亲那句儿媳妇,让她羞得耳根都红了。 忍不住轻轻跺了下脚,嗔怪道:“爸!妈!你们说什么呢……” 夏母见女儿害羞,笑得更欢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不过小雪啊,许树这孩子,確实稳重踏实,他父母也都是明事理的好人,妈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 夏杰也收敛了玩笑神色,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认真:“嗯,一家子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穷点不怕,心正肯干,比什么都强,小雪,你眼光不错。” 夏雪听著父母真诚的认可,心里的那点羞涩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第114章 果园 距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傍晚时分,炊烟裊裊升起,空气中瀰漫著柴火和饭菜香。 许树刚从副业队仓库那边对完帐目出来。 正一边往家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下一步扩大山货收购范围的事。 刚拐过自家院墙角,就见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在路口树下踱来踱去,显得有些焦躁不安,正是李建军。 “建军哥?咋在这儿转悠呢?不回家吃饭啊?”许树笑著打了个招呼。 李建军闻声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几步跨过来。 黝黑的脸上带著罕见的犹豫和紧张,搓著一双粗糲的大手。 嗓门也比平时低了不少:“待会就回去吃,树弟,那啥……忙不?有个事……想跟你嘮嘮。” 许树见他这副模样,心下诧异,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下:“咋了建军哥?该不会是和田花妹子闹什么矛盾了吧?还是说遇上什么难处了?有啥事坐下说。” 说著,他指了指旁边磨盘大的石磙磙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李建军挨著他坐下,从耳朵后摸出半截卷好的旱菸,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著。 目光望著远处暮色笼罩的后山,深吸了一口气。 “树弟,是这么回事……我自个儿瞎琢磨好些天了,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准谱,不跟你说说,憋得慌。”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我就瞅著咱屯后山那片向阳的坡地,土质不赖,日照也足,荒著也是荒著,怪可惜的。 我就想……就想能不能跟屯里申请包下来,试著种点果树?苹果、梨啥的都行!” 他说著,转过头,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不確定,紧紧盯著许树的反应。 “我前阵子跟副业队去县里送货,听人嘮嗑,说外面有地方弄这个果园,弄好了挺来钱! 比种苞米强多了!就是……就是这玩意儿投入不小,买树苗、伺候、防虫防病,都得花钱花功夫,周期也长,得好几年才能见著回头钱…… 我怕我这脑子一热,搞砸了,赔了本钱不说,还耽误了地……所以想来听听你的意思。” 许树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转为认真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先细致地询问道:“建军哥,这想法挺好啊!敢想敢干!不过,这事你跟家里商量过没?大叔啥意见?田花支持吗?” 李建军连忙点头,语气急切了些:“商量了!都商量了!我爹说我现在跟著你,脑子活络了,是好事,让我自己拿主意,只要想清楚了就成。 田花她也说……说支持我试试看,大不了赔了力气,咱再重头来!就是……就是我这心里,没你点头,总觉得不踏实,空落落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许树听得出来。 许树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片山坡,脑中快速权衡著。 片刻后,他转过头,脸上笑容,用力拍了拍李建军结实的肩膀:“建军哥!这是好事,看得出来,如今你脑子变得活络多了,眼光也放长了,大胆想,大胆干,我支持你!” 李建军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激动地差点从石磙磙子上跳起来,嗓门也恢復了往常的洪亮。 “真的?!树弟你觉得真行?!不是俺瞎胡闹?!” “当然行!”许树肯定地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建军哥,这摊子事不小,光靠你一家,资金人力还有风险压力都太大,万一中间遇到点沟沟坎坎,你一个人扛著也难。” “还有就是……技术方面也是个极为关键的问题,起先不学点技术,上来就胡乱搞,多半最后会血本无归。” 李建军闻言,连忙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打算去县里面那几个搞果园的村子学习,交点钱没什么,只要能学点东西就行,到时候回来我再自己瞎琢磨一下就是了……” 许树思索了一番后接著道:“我看,可以这样,以你为主,你来牵头干,但让屯里副业队也参与进来,算是屯里投一部分资,占一小部分。 这样既能解决你启动资金和人手的难处,风险也能分摊些,將来真赚了钱,大头还是你的,屯里也能跟著分点红,壮大集体,你觉得咋样?” 李建军仔细听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树弟,这个法子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好这样好,有集体托底,我心里立马就踏实多了,就这么办!” 话虽然是这样说,不过许树通过他脸上的表情,大致也是猜到了,这傢伙估摸著一早就这样想了。 只不过害怕他不同意,所以才这样说。 虽然这拙劣的演技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许树也並未去直接戳穿他。 “那行,我这就去找老支书说道说道,把这事跟他掰扯清楚,儘快定下来!” 许树也笑著站起身,不忘补充叮嘱:“去吧,跟老支书好好说,把前期大概需要投多少钱,后期咋管理、收益咋分成,都大概捋个章程出来,白纸黑字立明白,大家心里都亮堂,也免得日后扯皮。” “哎!好嘞!树弟你放心!章程我一定弄得明明白白!”李建军连连答应,转身就脚步生风地朝著村部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许霜正站在院门口。 见许树回来,立刻便迎了上来。 “建军啥事啊?刚刚就一直在咱家门口晃悠了,我问他啥事他也不说,就说等你回来,有事找你。” 闻言,许树笑道:“没啥事,就是来找我商量点事情。” “建军哥想要包下后山那一片向阳坡的地,打算种一些果树什么的。” 许霜眉头一挑:“原来是这个,怪不得这几天田花时不时问我一些关於这方面的事情,我还寻思我哪知道这些。” “不过看他们俩这样子,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成一家人了。” “想想时间也过的挺快,但其实也才过去了半年……” 说著,许霜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感慨。 第115章 桃三杏四梨五年 傍晚的村部办公室,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老支书蹲在条凳上,眯著眼,正就著灯光吧嗒吧嗒地抽著菸袋锅。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坐著缝补衣服的陈亚玲聊著今年的秋粮预购款的事。 “你这丫头倒是比你爹细心的多……” “之前你家给你谈的那个对象,最近咋不说了?我看人家小伙还不错,年纪不小了,就別挑来挑去的了。” 张猎户和另一个汉子靠在门框上,閒聊著这两天进山下的套子的收穫。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晚风。 李建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泛著红光,额角还带著汗,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快步赶来的。 “老支书!”李建军嗓门洪亮,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几步就跨到了屋子里。 老支书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磕了磕菸灰:“建军啊?火烧屁股似的,咋了?瞅你这架势,捡著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还好事呢!”李建军搓著手,咧著嘴笑。 也顾不上找凳子坐,就站在那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跟许树说的想法又急切地说了一遍。 从看中后山坡地,到想种果树,再到许树的支持和那个集体参与,风险共担的建议。 说得虽快,但条理比他自己私下琢磨时清晰了不少。 “老支书,树弟说了,这事有搞头!他支持,俺也觉得行! 俺不怕吃苦,愿意牵头干,就是……就是这心里头,没您老点头,嘿嘿。”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著老支书,等著他发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亚玲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惊讶地抬起头。 张猎户和那汉子也停止了閒聊,好奇地望过来。 老支书没立刻吭声,只是又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就著灯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眉头微微蹙起,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些。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喜怒。 “建军啊。” “你能自个儿琢磨出这么个道道,是好事,真好事,说明啥?说明咱屯的年轻人,脑子活络了,眼光不光是盯著脚底下那一亩三分地了,树小子带得好,你们这帮后生,都出息了。” 李建军听到这话,脸上刚露出喜色,老支书话锋却一转。 “但是呢……”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种果树,它不是上山刨药材,也不是下地种苞米,这里头门道深著呢,不是光有膀子力气就成的。” “头一桩,就拿著技术来说吧,果树娇贵,剪枝、嫁接、防病虫害,讲究多了! 咱屯里,祖辈辈种地的把式有,会伺候果树的,你掰著手指头数数,有一个没? 你打算咋学?去外头学?县农业技术推广站人家能白教?这路费、住宿费、学费,算谁的?算你个人的,还是算集体的?” 李建军被问得一怔,下意识答道:“俺……俺想著先去县里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请个老师傅来指导指导,花点钱也成……” 老支书点点头,没评价,继续问第二点。 “第二桩,老话讲,桃三杏四梨五年,这头几年,你就是往地里扔钱,扔功夫,看不见回头子儿。 屯里要是投了钱,乡亲们能不能等得起?万一中间来个倒春寒,来个冰雹,或者闹了虫灾,颗粒无收,这风险,咋扛?” 李建军眉头也皱起来了,这个问题他確实想得没那么深。 “这……时间长咱就熬著,可以先在树底下套种点豆子,矮秆作物……灾啊祸的……那……那只能儘量防……” “第三桩。”老支书敲敲桌子。 “果子下来了,往哪卖?咱县里就那么大地方,能吃掉多少?价钱咋样?別辛辛苦苦三五年,果子下来了,烂在地里,或者被贩子压价压到脚脖子!这销路,你琢磨过没?” 李建军张了张嘴,这回真有点卡壳了,訕訕道:“销路……树弟说……说可以提前留意著,跟县里水果店,厂子食堂先搭搭线……” 一直听著的张猎户忍不住插了句嘴,带著点怀疑:“种果子?那玩意儿忒娇气吧?俺看悬乎!不如多养几头猪实在,吃肉卖钱都稳当!” 这时,门口光线一暗,许树吃完饭溜达了过来,正好听到后半截。 他没急著进来,就靠在门框上听。 老支书瞥了张猎户一眼,没接他的话茬。 而是看向李建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桩,你牵头,俺信你有这心气,可磨坊那一摊子,修路队有事也得你去照应,你再揽下果园这么个大摊子,精力顾得过来不?別到时候西瓜芝麻都没捡著。” 李建军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冒汗。 “精力……俺可以少睡点!磨坊那边现在田花也能顶大半了……修路也快收尾了……” 这时,许树才迈步走进来。 他先冲老支书点点头,然后对李建军说:“老支书考虑得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问题,必须想在前头,算计清楚,不能光凭一腔热血。” “技术问题,建军哥你这几天就可以跑一趟县农业技术推广站,或者周边有果园的村子,打听一下学习途径,要花多少钱,学多久,做个初步预算出来,这事不能怕花钱,技术是根本。” “周期长和风险大的问题,我们可以把规划做细,头一年投入多少,主要买树苗,平整土地。 第二年管护需要多少人工和药肥,第三年可能有什么產出…… 做个简单的计划书,让参与投资的乡亲们心里有个数,知道这不是立马见现钱的事,但长远有盼头。 风险,集体共担一部分,个人也要有心理准备。” “市场问题。”许树看向李建军和老支书。 “我看可以这样,初期规模別搞太大,先选一两种適合本地,又好卖的品种试种,同时,现在就得开始留意未来的销售渠道。 建军哥你经常往县里送货,多探探口风,看看他们需要啥,能接受啥价。” 最后,他看向老支书。 “老支书,至於精力问题,我看可以成立一个果园项目小组。 建军哥牵头负责,再从年轻人里选几个细心肯学,又能吃苦的,比如马和这样的,给他们算工分,专门跟著建军哥学,跟著干。 这样活计分摊开,建军哥也能集中精力抓总,不影响其他生產。” 第116章 离婚 陈亚玲插话道:“许树说的在理,要是定下来搞,这前期投入预算得做细,钱从集体提留里出多少,占多少,將来收益咋分,都得白纸黑字先立下章程,免得日后扯皮。” 老支书听著,一直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重重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建军充满期待的脸上。 “老张,事儿总得有人试,路总得有人闯。”老支书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 “建军有这心气,肯动脑子,树小子也帮著把了关,盘算了这么多,那就支持看吧,成了,咱屯又多一条稳稳噹噹的致富路,不成,也攒了经验,赔了教训,以后就知道哪该绕道走!” 他站起身,用力磕净菸袋锅,做出了决定:“行!建军,这事,原则上俺支持你!” 李建军眼睛猛地亮了,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但是!”老支书抬手止住他。 “就像树小子和亚玲说的,不能脑子一热就蛮干,你这几天,就去县里跑跑,把技术、学费、树苗价钱都打听清楚了,做个实实在在的预算和学习计划出来。 再初步琢磨个三五年的简单规划,然后,咱们开个骨干会,把你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让大伙儿都议一议,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语气郑重:“这是大事,牵扯集体投入,得走程序,让大家都心里亮堂,都投了票,干起来劲才足,心才齐,明白了不?” “明白了!老支书!您放心!俺一定把章程弄得明明白白的!”李建军胸膛一挺,声音洪亮地保证道。 许树见状,嘴角微微上扬。 “老支书,那没事我就先回了。”许树望向老支书道。 老支书挥了挥手。 许树刚离开村部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喊声:“树小子!树小子!等等!” 许树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只见张猎户正小跑著追上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那黝黑的脸上带著些犹豫,看来是有事。 “老张叔,咋了?”许树问道。 张猎户跑到近前,喘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眼神有些闪烁。 半天后,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树啊……是……是这么个事……唉,说起来都臊得慌!”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就……就我家那个……王桂花,你还记得不?上半年时候……嫌咱穷,嫌咱没出息,跟个瘪犊子跑了……” 许树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她怎么了?” 张猎户嘆了口气,脸上表情复杂,既有恼怒,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嗨!那娘们!听说咱屯现在日子红火了,磨坊副业队都搞起来了,家家户户手里有了活钱。 我……我跟著你干,现在也算屯里说得上话的人了……她……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又托人捎信回来,说……说想回来……”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愤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说什么当初是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现在知道错了,想回来好好过日子…… 我呸!好话都让她说尽了!当初走的时候多绝情?头都不回!现在看咱好了,又想回来捡现成的?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迷茫:“可……可捎信的人说,她在外头混得也不好,那瘪犊子生意赔了,对她非打即骂,她也是实在没活路了…… 家里老人也劝,说好歹是睡过一个被窝的,能回来……也算是个完整的家…… 我这心里头,乱糟糟的,拿不定主意,树啊,你见识广,脑子活,叔就想听听你的意思……” 许树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起来。 他沉吟片刻,看著张猎户的眼睛。 “张叔,我这话可能不中听,但我还是得说,好马不吃回头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王桂花当初能在最难的时候撇下你,撇下这个家一走了之,这就说明,她心里压根就没把这个家,没把你放在第一位。” “现在看咱屯好了,你老张叔有本事了,她又想回来?这算啥?这叫趋利避害,不是真心悔过。 今天咱日子好她回来,明天万一咱再遇到点沟坎坎,她是不是还得跑?” 许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张叔,你现在是啥光景?咱司岗屯是啥光景?你踏实肯干,是屯里的骨干,领著副业队,谁不高看你一眼? 咱屯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往后只会更好,你腰杆子硬得很,何必再捡那变了味,餿了心的回头草?” 他拍了拍张猎户结实的胳膊:“要我说,乾脆利索点,她既然找回来了,正好,你就托人给她捎个话,直接去把手续办了,离婚,彻底断乾净!” “离了婚,你是自由身,以你老张叔现在这条件,踏实能干,人品端正,咱屯里乡里,想找个真心实意,知冷知热,愿意跟你一心一意过日子的,难道还难吗?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在她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张猎户听著许树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胸膛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么一说,他感觉自己好像还真的又行了。 他之前心里的那点因为旧情而產生的不忍,彻底粉碎。 “是啊!我老张现在又不是那个穷得叮噹响,让人瞧不起的猎户了,我是司岗屯副业队的负责人之一!屯里谁见了我不客客气气的? 凭什么还要那个嫌贫爱富,无情无义的女人回来?” 想通了这一点,张猎户只觉得一股豪气从心底升起,他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树小子,你说得对!是叔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好马不吃回头草。 离!必须离!跟她彻底掰扯清楚,以后我老张堂堂正正过日子,还怕找不著好的?” 他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树啊,你这几句话,把叔心里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叔知道该咋办了!” 许树见他豁然开朗,也笑了:“老张叔,你想通了就好,日子是往前过的,咱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往前过。”张猎户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家走去。 许树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这男人有时候就是容易心软,可是你心软了,別人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117章 不舍 第二天日头刚偏西。 许家小院里,许母正麻利地收拾著碗筷。 眼神却不时瞟向坐在门槛上的许树。 她擦了擦手,走到儿子身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树啊,小雪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上大学了,这一走就是小半年见不著面!你还不赶紧去县里看看人家?这一去大学,人生地不熟的,你当对象的,不得去嘱咐嘱咐,宽宽心?” 许树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娘,我知道,明儿一早就去。” “光知道有啥用?得动起来!”许母嗔怪道,转身从屋里提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网兜,里面装著一个小布袋。 “喏,这是咱家新磨的玉米面,还有你爹前几天上山捡的一小包好菇子,我都给晒乾了,带上! 还有这罈子咸菜丝,小雪以前来家吃饭,不是说就稀罕俺醃的这口吗?都带上!空著手去像啥话!” 许树接过网兜,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好笑:“娘,这也太多了……” “多啥多?一点心意!”许母不由分说地把网兜塞进他手里。 “见了小雪她爸妈,嘴甜点,有点眼力见儿,人家闺女培养得那么出息,马上要出远门了,心里肯定捨不得,你去陪著说说话,比啥都强!” 一直蹲在院角默默修理锄头的许老爹,这时也磕了磕菸袋锅,闷声说了一句:“你娘说得对,去吧,说不定就等著你过去呢,別让人家等急了。” 许树看著父母关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许树提著个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著许母精心准备的那几样东西。 小布袋新磨的玉米面,一包自家晒的山菇,还有一小罈子咸菜丝。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蓝布外衣,抬手敲响了夏雪家的门。 “来了!”门內传来夏母温婉的声音。 门很快被打开,夏母繫著乾净的围裙,脸上带著热情的笑意。 “是小许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正念叨你呢,小雪东西都快收拾好了,就等你来了再看看,帮著拿拿主意。”她一边说著,一边侧身让许树进屋。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网兜上,嗔怪道:“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么见外干啥?快放下,快放下!” 许树笑了笑,將网兜放在门边的柜子上:“阿姨,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咱屯自己磨的面,晒的菇,我娘说给夏叔和您尝尝鲜。” “你娘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夏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招呼许树进客厅。 客厅里,夏杰正坐在沙发上看著今天的报纸,手边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见许树进来,他放下报纸,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小许来了,坐,今天屯里不忙?” “夏叔。”许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屯里没啥大事,都安排好了。” 夏母给许树倒了杯凉白开,顺势就在一旁坐下了,语气有些不舍:“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老夏单位有车,直接送小雪去车站,倒也方便。 就是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总觉著啥都没准备周全。 给她带了换洗衣服、新买的被褥、脸盆暖壶……哦,还有常用药,感冒的,拉肚子的都备了点。 小许啊,你看看,还缺啥不?你们年轻人想的全,帮阿姨琢磨琢磨。” 夏杰端起茶杯吹了吹气,接口道:“小许,你自己哪天出发?票买好了吗?一个人出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钱財要贴身放好,莫轻易信陌生人。” 他目光扫过许树,带著长辈的关切:“到了大学,第一要务还是学习,大学是开阔眼界,学习真本事的地方,机会难得,你们俩要共同进步,可不能鬆懈。” 许树坐姿端正,认真听著,点头应道:“叔叔阿姨放心,票我已经托人买好了,过几天就走,路上我会当心的。 小雪她独立性很强,人也聪明,肯定能很快適应大学生活,您二位不用太担心。” 正说著,夏雪房间的门开了。 她显然是听到许树的声音出来了。 穿著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 脸上带著些许收拾行李后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看到许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许树,你来啦。”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夏母见状,立刻笑道:“正好正好,小雪,快让许树去你屋里帮你再看看,行李收拾得咋样了?有没有落下啥?我们老眼光,不如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 夏雪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父母一眼,才对许树轻声道:“那……你帮我看看?” 许树站起身,对夏杰夏母点点头,跟著夏雪走进了她的房间。 夏雪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 靠窗的书桌上堆著几摞捆好的书,床上放著一个打开的半旧行李箱。 里面整齐地叠放著衣物,旁边还放著网兜装的脸盆、暖水瓶等杂物。 门虚掩著,隔绝了客厅的大部分声音,空间顿时显得私密了许多。 夏雪走到行李箱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衣服的边角,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许树,你到时候一个人去南方,还那么远,真的没问题吗?我……我听说火车上挺乱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自己的忐忑:“大学……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同学会不会很难相处……” 许树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行李箱,安慰道:“放心吧,我没问题,一个人出门反而更警惕些。 復旦是好学校,能考进去的都是各地的尖子,氛围肯定好,机会也多,以你的能力和性格,肯定能很快適应。 就是路上要当心,火车上小偷小摸的不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等我到了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打电话。 到时候比比看,谁的大学校园更漂亮,谁的食堂饭菜更好吃,怎么样?” 夏雪被他这话逗得抿嘴一笑,眼底的惆悵散去了不少,轻轻点了点头:“嗯!说好了哦!” 房间內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离別的愁绪似乎又悄然瀰漫开来。 夏雪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许树……我……我还是有点捨不得……捨不得家,也……也捨不得你……”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望著许树。 许树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夏雪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温顺地靠在他胸前,脸颊轻轻贴著,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许树的下巴轻轻抵著她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少女发间淡淡的的皂角清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 “傻丫头,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信里电话里,都能联繫,好好去上学,我在那边等你的好消息。” 夏雪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第118章 许霜的小心思 隨后许树又提了一些小建议,夏雪都一一记下。 “对了,明天要不要我去车站送你?”许树问道。 夏雪连忙摆手:“怪麻烦的,不用啦,到时候他们会把我直接送到车站的。” 许树点了点头,並未再去坚持。 等忙完了之后,许树道:“我们出去吧,別让叔叔阿姨等久了。” 回到客厅,夏母果然已经切了一盘水灵灵的西红柿端上来,非要许树尝尝。 “自家院里种的,沙瓤的,甜著呢!快尝尝!” 许树也没客气,直接拿起一个就尝了起来,味道確实不错。 正说著,门口传来敲门声。 是对门的邻居阿姨过来借东西,看到许树,眼睛顿时一亮:“哟,小雪同学来啦?这就是之前老夏常提起的那个,今年也考上大学的许树吧? 哎呀,真是郎才女貌,都有出息!老夏,你们两口子好福气啊!” 夏杰和夏母脸上都笑开了花,嘴上谦虚著孩子们自己爭气,但那自豪是掩不住的。 邻居又夸了几句才离开。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大学今后的生活,许树见时间不早了,夏家明天还要早起送站,便起身告辞。 夏杰夏母又叮嘱了几句,让许树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常联繫。 夏母一直把许树送到单元门口。 夏雪也跟著送了下来。 走到大院门口的树下,两人停下了脚步。 傍晚的风带著凉意,吹动著夏雪的裙摆和髮丝。 她抬起头看著许树,路灯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 “明天……路上顺利。”许树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 “嗯。”夏雪点点头,手指绞著衣角,“你也是……到了那边,一切小心,等我信。” 两人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似乎都在这一眼之中。 许树点了点头,上前將她搂入怀中。 许久后才鬆开手,隨后转身大步离去。 望著许树的背影,夏雪嘴巴动了动,眼中似含著泪花。 等许树下了班车的时候,天也快黑了。 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灶房里的许母就听到了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一边在围裙上擦著手,一边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树啊,可算回来了!见到小雪了没?她东西都收拾利索了?明天啥时辰的车?她爹妈……情绪咋样?没太难受吧?” 许母一连串的问题像竹筒倒豆子,语气里满是急切。 许霜也从屋里探出头,脸上同样带著询问。 就连蹲在屋檐下的许老爹,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眼看向儿子。 许树把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网兜掛在门边的钉子上。 接过二姐递来的一碗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缓了口气。 “见到了,都见到了。”他抹了把嘴,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 “小雪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明早九点的火车,夏叔单位有车直接送站,方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叔叔阿姨情绪……还行,就是捨不得,话比平时多些,叮嘱这叮嘱那的,不过总体挺平静的。” 许母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著胸口道:“这就好,这就好!小雪这孩子这一走,她爹妈心里头肯定空落落的,跟掏了一块肉似的,你去陪陪,宽宽心,这做得对,是该这样!” 许老爹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用力磕了磕菸袋锅里的灰,瓮声瓮气地接话:“嗯,是这么个理儿,咱家也得紧著准备准备了,你过几天不也该动身了?”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许树身上。 “票我已经托县里的熟人帮忙买了,大概就这三五天內出发。”许树语气平静。 “走之前,屯里还有几件要紧事得最后安排一下,得跟老支书他们把帐目,生產计划再对对,交接清楚,这样我走了也放心。” 许母闻言,连忙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家里你不用操心,有我和你爹,还有你二姐呢!”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一方面是为家里即將飞出个大学生感到自豪和喜悦。 炒鸡蛋和金黄的贴饼子都透著喜庆劲儿。 另一方面,那股淡淡的离愁也像炊烟一样,若有若无地瀰漫在空气里。 许母一边不住地往许树碗里夹菜,一边忍不住念叨:“这一南一北,往后见面可就难嘍……写信都得走好些天……” 许霜见状,笑著宽慰母亲:“娘,现在交通比以前方便多了。 再说了,小弟和小雪都是去学本事,这是天大的好事,您该高兴才对!” 她又转向许树,好奇地问:“小弟,大学里头……真像书上说的,教室比咱屯的打穀场还大?书多得看不完?” 许树笑了笑,给二姐描绘著想像中大学的模样:“差不多吧,图书馆里的书估计堆得跟小山似的,到时候我在那边多看看,有啥好的东西,也给你们寄回来。” 许老爹大多时候沉默地吃著饭,偶尔抬眼看看儿子,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期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儿子的碗里添了一勺菜。 都说父爱如山,不外如是。 夜幕彻底落下,繁星点点。 许树帮著收拾完碗筷,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独自站在院子里。 夏夜的微风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颊,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刚收拾完厨房的许霜见了,想了想走到近前。 “想什么呢?” “该不会是对象要走了,捨不得吧?那你今晚就不该回来才是。” 闻言,许树哈哈笑了笑:“那倒不是,我就是在想……大哥要是还在的话,看到咱家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很高兴。” 许霜也是面色一怔,不由得抬头望天。 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大哥那温柔的一张脸。 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大哥保护他们俩。 自从大哥去世后,自己非但没有成长。 现在反而需要依靠小弟去保护。 不由得,许霜觉得自己这个二姐当的確实不够称职。 这一路走来,自己似乎也没有帮到小弟什么忙。 反倒是自己,一直都在依靠著小弟。 不由得,那一股想要走出去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见许霜许久没有说话,许树转过头。 只是觉得自己姐姐眼里有光,很亮很亮。 第119章 分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县商业局家属院夏家已经亮起了灯火。 客厅里,行李袋和几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堆在门口。 夏母繫著围裙,最后一次检查著女儿的行李,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著。 “晕车药妈给你放在这件外套右边口袋了,到了那边坐车万一不舒服记得提前吃一片。” “水壶灌满了,路上渴了別忍著。” “钱和全国粮票分开放,贴身那个小口袋缝得结实吧?可千万揣好了,火车上人多眼杂,不要隨便和陌生人搭话……” 她手上动作细致,一遍遍地整理著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行李。 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不舍和担忧。 夏杰穿著整齐的中山装,沉默地將女儿的铺盖卷和脸盆等大件行李搬到门口靠墙放好。 他表情严肃,话比平时更少。 但目光始终追隨著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是女儿第一次出远门,而且一走就是小半年。 自家就一个孩子,自然是当个宝。 哪怕平时一脸严肃的他,此刻也心头难受。 夏雪穿著那身准备出门的浅色连衣裙,努力让自己显得轻鬆,应答著母亲的叮嘱:“妈,都记下了,您就放心吧。” 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带著淡淡的青影。 微微的鼻音也泄露了她昨晚可能並没有睡好。 “行了,先別弄了,快来吃早饭,不然该凉了。”夏母招呼著。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 简单的白粥,馒头,咸鸭蛋,气氛却有些沉默。 夏母不停地给女儿夹咸菜:“多吃点,路上时间长,火车上的饭又贵又不好吃,得垫饱点。” 夏杰剥好一个咸鸭蛋,放到女儿碗里,清了清嗓子,再次叮嘱:“到了地方,第一时间给家里拍个电报报平安,就写安抵勿念四个字就行。” “跟同学相处,要大方点,但也別吃亏,遇到难处了,就给家里写信,或者去邮局打长途电话。” “学习上是首要的,但也別太累著自己……” 平常略显威严的父亲,此刻话语里充满了琐碎而深沉的关爱。 夏雪低著头,小口喝著粥,一一应著:“嗯,爸,我知道。” 她怕一抬头,看到父母的眼神,自己会先忍不住。 出发的时刻终於到了。 夏母帮女儿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没忍住,迅速別过脸悄悄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夏杰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话:“到了就来电报。” 声音有些沙哑。 夏雪拎起隨身的小包,不敢再看父母,低著头快步下了楼,钻进车里。 车子缓缓启动,她终於忍不住探出车窗,用力挥著手:“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 夏杰和夏母站在路口,一直挥著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清晨的凉风吹过,刚才还热闹的门口瞬间冷清下来。 夏母望著空荡荡的路口,喃喃道:“这一走……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行不行……吃饭能不能习惯……” 夏杰揽住妻子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目光沉重,像是安慰妻子,也像是告诉自己:“孩子长大了,总要飞的,咱们小雪……懂事,能照顾好自己。” 只是这话语里,也带著难以掩饰的空落。 县火车站的大厅里,比夏雪想像中还要喧闹。 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 送行的人挤在大厅里,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搅得人心绪不寧。 夏雪独自一人,费力地將那个沉重的铺盖卷和装著脸盆杂物的网兜拖到了一旁。 原本父母是要过来的,不过被她强硬的拦了下来。 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至於父母过来相送,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甚至於,就连许树提出要过来送她,她都拒绝了。 列车员验过票,帮她將大件行李递上了车。 她手里只提著隨身的小包,站在略显拥挤的车门口,一时间有些茫然。 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孤单和即將远行的忐忑。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嘈杂的人群,快步朝她这边跑来。 “小雪!” 许树的声音带著一丝急促的喘息,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夏雪猛地转过头,看到额角带著细密汗珠的许树正站在车厢门下,仰头望著她。 她瞬间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许树?!你……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不用过来了嘛!你……你,累不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著车厢门口那窄小的阶梯又走了下来,站到许树面前。 许树平復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这一路远,送你上了车,看著车开了,我心里也能踏实点。” 他说著,很自然地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小包,又看了看车厢里。 惊喜,感动,还有一丝心疼瞬间涌上夏雪心头。 她看著许树明显是赶路过来的样子,鼻尖一酸,声音里带上了嗔怪和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你不用特意跑这一趟的呀! 从你们屯到县里最早一班车也得这个点才到,你肯定天没亮就起来赶路了……多累啊!” 许树笑了笑,嘿嘿笑道:“没事,不累,走吧,先找座位安顿好。” 他陪著夏雪重新登上车厢,按照车票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 许树帮她把隨身的小包放在行李架上。 “路上吃的带够了吗?水壶呢?”他低声问著。 “带了带了,我妈准备了好多。”夏雪连忙点头,看著他为自己忙碌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站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列车员大声催促著送行的人儘快下车,火车即將启动。 离別的时刻到了。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夏雪刚刚平復一些的心绪又翻涌起来,她看著许树,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快坐下吧,车要开了。”许树站在车厢门口,对她说道。 夏雪依言坐在窗边的座位上,扒著车窗,探出头来。 许树站在站台上,隔著车窗望著她,目光沉稳而专註:“一路顺风,到了学校,记得写信。” “嗯!”夏雪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你……你回去路上也小心,到了大学,也要给我写信!” 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我走了!”夏雪用力挥著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站台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许树也一直挥著手,直到火车加速,他的身影在夏雪的视线里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夏雪靠在车窗边,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空落落的。 第120章 一门双大学生 鸡叫三遍,这天早上。 司岗屯村部前那棵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老支书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鞋帮上还沾著露水和泥点,显然是一早从地里转悠过来的。 他面前站著三四个年轻后生,正是李建军昨天挨家挨户动员,有意向跟著搞果园项目的。 打头的是马和,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敦实实,眼神里透著股踏实肯乾的劲儿,是屯里公认的好后生。 他旁边是二蛋,机灵劲儿是有的,就是有点怕吃苦,此刻正挠著后脑勺,眼神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想啥。 还有个扎著两条粗辫子的姑娘春妮,是屯里少有的对种地以外的事充满好奇的姑娘,此刻正睁大眼睛,一脸期待地望著老支书。 老支书没像往常开会那样蹲著,而是挺直了腰板站在磨盘上,目光扫过这几个年轻人,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像战前动员。 “静一静!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嘍!”他声音洪亮,压下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建军今儿个就去县里农业技术推广站学习果树栽培技术!这是咱司岗屯果园项目的头一炮!能不能打响,关键就在这头一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们几个,是建军挑出来的,往后就是咱屯果园的骨干!不是光有膀子力气就成的!这是技术活!要动脑子!要下苦功夫!” 他指著马和:“马和,你踏实,往后多跟著建军学,把技术抠抠细!” 又瞥了眼二蛋:“二蛋,你小子脑子活,別光耍小聪明,得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最后看向春妮:“春妮,姑娘家心细,果园里很多精细活计,也能顶大用!” “等建军学成回来,你们都得跟著他好好学!谁也不能掉链子!听见没?!” “听见了!”几个年轻人异口同声,表情各异。 马和胸膛一挺,眼神坚定。 二蛋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春妮则用力抿著嘴,小脸激动得泛红。 周围围观的乡亲们也是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些许疑虑。 “建军行不行啊?种树可比种苞米讲究多了!” “是啊,听说那果树娇贵著呢,剪枝、打药,门道深了!” “要是真能弄成,咱屯不就又多一条稳稳噹噹的財路?往后家家户户院里都能种几棵,吃不完还能卖钱!” “就看建军这回能学回多少真本事了!” 这时,李建军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格外平整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双半新的解放鞋,背上挎著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么一打扮,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胸膛挺得老高,脸上既有紧张,更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干劲。 “老支书!大伙儿放心!”他嗓门一如既往的洪亮,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心。 “我李建军这回出去,肯定卯足了劲学,绝不藏私,一定把真本事学回来!绝不给咱司岗屯丟脸!”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悄悄挤到他身边,是田花。 她脸上带著红晕,飞快地塞给李建军一个小布包,低声叮嘱:“路上吃的……还有双鞋垫,走路多了省得硌脚……到了县里机灵点,別捨不得吃饭。” 李建军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通红,接过布包,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了点头,笨拙地说了句:“嗯……知道了,你……你也好好的。” 两人这短暂的互动,引来周围善意的低笑声和调侃的目光,田花羞得赶紧钻回了人堆里。 此刻的许树家里,许霜来到许树房前。 “小弟,今天建军去县里面学习,你不去送送啊?” 听到二姐的声音,他头也没抬,语气轻鬆地回道:“送啥?建军哥又不是三岁娃娃出远门,还用得著兴师动眾都去送? 老支书在那主持大局,安排得妥妥噹噹,田花姐也去送了,心意到了就成。 咱俩再去,反倒让他紧张,好像咱信不过他似的。” 许霜倚在门框上,看著弟弟笑了笑:“你倒是心大。 建军这一去,学的可是正经技术活,关係到咱屯果园能不能搞起来,大伙儿心里都提著呢。 你就不怕他学不明白,或者遇到难处?” 许树转过头看向许霜,脸上带著一丝篤定的笑意:“二姐,你把心放肚子里吧,建军哥那人,你还不了解? 认死理,肯吃苦,有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劲儿。 他既然应下了这差事,就是头撞南墙也得把事办成嘍。 可能一开始会笨点,闹点笑话,但绝对差不了,要相信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说了,这学技术搞发展,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容他有个过程。 咱不能指望他出去几天就成专家,能把基础和关键的东西带回来,带著大伙儿摸著石头过河,慢慢摸索上路,这就是成功。” 许霜听著弟弟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也是,建军確实是个实在人。 就是……唉,眼看著你们一个个都要往外奔了,建军去学技术,你也要去上大学,我还窝在家里……小弟,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许树敏锐地捕捉到二姐的情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二姐,屯里不光靠我们,更靠大家,靠你,靠老支书,靠每一个踏实肯乾的乡亲。 就算我走了,还有老支书掌舵,亚玲姐管帐,建军哥和老张叔他们出力,还有你帮著协调照应,怎么能教没用呢?” 他笑著补充道:“说不定以后等我回来,二姐你成村里年轻领头人了呢!” “再不济明年你也试试看,你不是一直喜欢药材嘛,考一个中医药大学,哪怕是专科,也是极不错的,那到时咱家可就是一门双大学生啦。” 许霜被弟弟的话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行了,知道你心里有数,走吧,娘喊吃饭了。 等你去了大学,见了大世面,可別忘了常给家里写信,说说那大学堂到底啥样儿!” “忘不了!”许树笑著应道。 姐弟俩相视一笑,一起朝灶房走去。 第121章 进县学习 日头升高。 李建军一路打听著,终於找到了掛著“县农业技术推广站”白底黑字牌子的地方。 就是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围成的小院。 这远要比他想像中要简陋不少。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刨食。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有些侷促地推开一扇虚掩的办公室木门。 屋里,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技术员正伏在桌上写著什么。 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微蹙,带著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找谁?什么事?” 李建军赶紧上前,陪著笑,小心翼翼地从挎包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皱巴巴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同……同志,你好,我是司岗屯的,我叫李建军,是……是来学习果树栽培技术的……” 他说话有点结巴,手心都在冒汗。 年轻技术员小刘接过信,扫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审视。 “司岗屯的?想学种果树?种啥果树啊?苹果?梨?桃?” 他隨口拋出一连串问题,语速很快。 “你们那土壤ph值测过没有?打算用什么砧木?知道啥叫嫁接亲和力不?” 这一连串陌生名词像炮弹一样砸过来,直接把李建军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额头瞬间冒了汗,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尷尬地搓著手。 心里又急又愧。 原来种树还有这么多讲究?跟我想的刨个坑种下去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小刘见状,嘴角撇了撇,眼神里的轻视更明显了,嘀咕了一句:“啥准备都没有,就来学技术?” 李建军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刘,什么事?” 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多岁,头髮花白,面容和善的老技术员走了进来。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但乾乾净净。 小刘连忙起身:“周工,您来了,是下面村子过来学习果树栽培的。” 周工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高大壮实,面色黝黑,眼神里带著紧张的农村青年。 他目光温和,语气缓缓解围:“李建军……司岗屯的?嗯,听说过你们屯,最近变化不小,搞集体经济很有起色,想学种果树是好事,这说明咱们农民兄弟的眼光长远了。” “你们村那个叫许树的,现在可是全县的大名人啊,上次开大会的时候,我倒是有幸在下面见到过,是个年轻帅小伙,敢做有担当。” 这位周工的一顿夸讚,听得李建军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感觉不像是在夸许树,而是在夸他一样。 周工放下介绍信,对李建军笑了笑:“不过啊,小伙子,种果树可不是撒把种子就能收果子的简单事,这里头门道深著呢,得静下心来,下苦功夫学才行。” 周工的话像春风一样,瞬间抚平了李建军的紧张和尷尬。 他连忙点头如捣蒜:“周工,您说得对!俺不怕吃苦!俺一定好好学!” 周工点点头:“走吧,我先带你大致看看,有个直观印象。” 他领著李建军参观了资料室,里面靠墙立著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装订好的资料。 墙上还掛著大幅的果树结构图,病虫害图谱,看得李建军眼花繚乱。 接著是標本室,玻璃柜里陈列著各种干制或浸泡的病虫害標本,形状各异,看得他头皮发麻。 最后来到后院一小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实验苗圃。 里面种著一些低矮的果树苗,旁边还插著小木牌,写著品种名称。 周工边走边简单介绍著嫁接修剪,疏花疏果,病虫害防治等术语。 李建军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都不够用了,內心受到极大的震撼。 “这里面门道真多啊!不知道平时种地能不能用上?”李建军一脸惊嘆道。 周工点头道:“当然可以,殊途同归,道理都是差不多的,等你把这些技术学扎实了,带回你们村,因地制宜地应用,不光果园能用,大田作物也一样能增產增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不过啊,建军同志,咱们这技术培训,也不是完全免费的。 站里有规定,参加系统的技术学习,需要缴纳一定的培训费用。 主要是用於购买学习资料和耗材,还有我们技术员的课时补贴。” 李建军一听要交钱,他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不知道……要交多少?” 周工见他不像其他来学习的,听到要交钱,立刻就蔫吧了。 笑了笑,语气放缓:“不多,咱们这是面向农村的推广培训,不以盈利为目的,主要是象徵性收点成本费。 像你这样来短期集中学习的,一般是收五块钱。 包含一套基础的油印技术手册,这几次实操课要用的材料费,还有结业证明的费用。” “五块……还好,还好。”李建军鬆了口气,这比他来时想的要少的多的多。 他现在兜里有钱,自然不在乎这些。 只要能把技术学到手,就是一百两百,他也交。 他隨即转过身,解开外裤腰侧那个隱秘的小口袋的扣子。 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卷。 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幣和几枚硬幣。 他仔细数出五块钱,双手递给周工:“周工,给您。” 周工接过钱,点点头,走到办公室一张旧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三联的单据簿和一枚红印泥。 “喏,收据拿好,这一联你留著,回去也好跟队里报帐。”周工把撕下来的那张收据递给李建军。 李建军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小心地对摺好,重新塞回那个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力按了按,確保放稳妥了。 周工收好钱和存根:“好了,费用交清了,接下来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学习。 上午一般是理论课和看资料,下午我带你到实验田和苗圃实操,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我和小刘都行。” “哎!好嘞!谢谢周工!太感谢您了!”李建军连声道谢。 倒是周工打趣道:“人家都说你们司岗屯现在富了,我起初还不信,现在看到你,我是真的信了。” 说完,周工哈哈一笑,拍了拍李建军肩膀便走出了屋子。 只留下了李建军一个疑惑的站在那里,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啥意思?” 第122章 技术员李建军 差不多一周的时间,李建军风尘僕僕地回到了司岗屯。 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前所未有的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他那旧挎包变得更鼓了。 里面装著几本周工送的技术小册子,还有几张重要的病虫害图谱。 以及一个用湿布包著的优良品种,说是带回来可以做嫁接练习,或者试著扦插。 他没先回家,直接来到了村部。 许树和几个骨干正好都在。 “老支书!树弟!我回来了!” 李建军嗓门依旧洪亮。 他放下挎包,也顾不上喝口水,就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学习情况。 虽然以他的口才来说,偶尔还会卡壳,用词不那么准確,但关键是重点突出,旁人也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 “周工说了,咱这坡地土质偏酸,种苹果和梨比较合適,但得先改良土壤。 嫁接最好用海棠砧木,亲和力强,修剪是关键,夏天要抹芽,冬天要整形,病虫害主要是蚜虫、红蜘蛛,得提前预防,发现晚了就麻烦了……” 他还拿出小册子和图谱给大家传看,指著那几根枝条说明用途。 望著眼前的李建军,就算是许树也不由得微微頷首。 眼前的李建军,儼然有了点技术员的雏形。 老支书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好!好!建军啊,这趟没白去!真学回东西了!” 许树也讚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军哥,这趟你辛苦了,技术是根本,你带回来的这些可是咱果园的宝贝! 不过,光有技术还不行,后续的管理,还有应对各种风险,同样重要。” 李建军重重点头:“树弟,我明白!周工也反覆强调这些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开。 听到李建军回来了,马和等几个年轻人第一时间跑来了。 几人围著李建军,好奇地翻看那些他们看不懂的资料和枝条,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李建军现学现卖,虽然讲得还有点磕巴,有些地方自己也没完全吃透,但依旧是尽力解释。 春妮指著图谱上的蚜虫问:“建军哥,这玩意我以前还真见过,真能祸害一整棵树?” 李建军面色严肃道:“那可不,周工和我说,这玩意厉害著呢!” 二蛋拿起一根枝条:“建军哥,这玩意儿就是梨树?” 马和则更关心具体操作:“建军哥,咱啥时候开始整地?需要啥工具?你列个单子,我们几个先去准备!” 一旁的几个乡亲看著这一幕,嘴巴都合不拢了。 李建军这一回来,看上去信心满满。 那就意味著他们司岗屯今后又有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出路了。 看著眼前这群充满干劲的年轻人,老支书蹲在门槛上,吧嗒了一口旱菸。 “树啊,这下你可以放心去上大学了。” 闻言,许树应道:“有建军哥他们几个,我放心著呢。” “啥时候的车票啊?要不要到时候大伙送送你,毕竟是咱们村头一个大学生,那可得风风光光的才是。”老支书抬起头望向许树问道。 听到老支书的话,许树愣了愣,隨即笑著摇头道:“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耽误大家干活,到时候我爸妈还有二姐送送我就行了。” 老支书则是摇了摇头,面色严肃地说道:“这怎么能不是大事呢?你可是咱们村头一个大学生,后无来者我不知道,但绝对是前无古人。” 见老支书態度坚定,许树也是没办法,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好吧,到时候大家隨便送送就行,也不用搞得太过隆重,不然怪那啥的。” 见许树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老支书嘿嘿笑了笑:“可別不好意思,这是你应得的。” 好一会,马和几人才慢慢散去。 许树对李建军又最后叮嘱了几句。 李建军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许树说的这些话,他都听进心里面去了。 毕竟他知道,许树可不会害他。 “树弟,你就放心去上大学吧!家里这边有我呢,有什么事我会帮你照看家里边的,在那边照顾好自己,等你走那天我去送送你。” 说著,李建军拍了拍许树的肩头,脸上神情看上去真的像是一位兄长在叮嘱临行的弟弟。 听著这番话,许树心中也是一暖,应了一声道:“好。” 目送李建军离开后,许树这才慢悠悠地朝著家走去。 回到家后,许母正在灶房里边忙活著什么。 而见许树回来了,许霜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我听说建军回来了,他学习得如何?这都去了差不多快一周了。”许霜上前一步,替弟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闻言,许树笑道:“看上去还可以,虽然去的时间不是很久,但人瘦了不少,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是挺卖力的,至於学到多少嘛,那就看他自己了,反正看他说的倒是头头是道,感觉就像是技术员。” 许霜噗嗤笑出声来。 在她的印象里,李建军怎么也无法和技术员这三个字扯到一起。 “他那五大三粗的,哪里像个技术员哟?不过他这一回来,田花怕是要乐坏了。 这几天见她一直往村头那边望,估计在等建军回来呢,我估摸著他俩明年的话,事情应该就定下来了,到时候还能喝他俩的喜酒呢。” 许树点了点头,並未去多说。 姻缘天註定,两人看对了眼,旁人也难说什么。 不过在旁人看来,李建军娶田花,那是田花的福气。 不过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李建军对田花好,田花也丝毫不差,完全不像外人所说的,谁比谁高,谁又比谁低。 灶房传来许母的声音:“树啊,水烧好了,你来洗一洗吧。” 许树应了一声,对著许霜低声说了几句,便向著灶房走去。 坐在屋檐下的许老爹手里拿著旱菸袋。 虽然家里柜子里已经有了许树从县里带回来的纸菸。 但他平日里还是好这口老旱菸,觉得这劲儿足,抽著踏实。 他眯著眼,不紧不慢地吧嗒著,青灰色的烟雾裊裊升起。 看著院子里忙活的老伴和儿女,老汉心里头舒坦得像三伏天喝了井拔凉水。 不自觉地,用那带著烟味的沙哑嗓子,低低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是早年间不知从哪儿听来的。 虽然哼得断断续续,还有些跑调,但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第123章 我许树,不忘本! 东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司岗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已是黑压压聚满了人。 比过年赶大集还要热闹。 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几乎全屯的人都来了。 人们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喧闹,都带著庄重与不舍。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牵著手,睁大眼睛望著许家方向。 妇女们挎著篮子,用粗布手巾盖著东西。 壮劳力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目光也时不时望向许家。 老支书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压箱底的深蓝色卡其布中山装。 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连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花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关切。 当许树一家人的身影出现在路口时,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许树背著半旧的帆布书包,手里提著简单的行李网兜。 许老爹和许母一左一右跟著,许霜搀著母亲的手臂。 一家人的衣著都比平时整洁许多,脸上带著离別的复杂情绪。 老支书快步迎上前,一把紧紧握住许树的手,用力摇晃著。 老汉的手粗糙有力,带著轻微的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最终化作几句沉甸甸的嘱託。 “树小子!到了大学,啥也別想,就一门心思好好学,给咱庄稼人爭光!给咱司岗屯长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乡亲,继续道:“屯里的事,有我们在,塌不了天,你就把心稳稳当放肚子里,放心去!”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塞进许树手里,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穷家富路,在外面別亏著自己,咱屯现在日子好了,不差这点!” 许树感觉手里的布包分量不轻,心里一热,刚想推辞,老支书眼一瞪:“拿著,这是全屯老少的心意,必须拿著!” 李建军等骨干立刻围了上来。 “树弟!你放心,磨坊、副业队、果园,有我呢!保证看得好好的!”李建军拍著胸脯,嗓门震天响。 张猎户挤上前:“家里有啥事,招呼一声!俺们立马就到!” 陈亚玲细心叮嘱:“路上千万注意安全,钱財贴身放好,到了赶紧给屯里来个信儿!” 妇女们纷纷把准备好的煮鸡蛋,烙得金黄的贴饼子,用油纸包好的咸菜丝往许树和许母手里塞。 “路上吃!垫垫肚子!” “孩子,拿著!” 王老五挤过来,眼睛红红的:“树小子,我……我不会说啥,就一句,谢谢你!啥时候回来,俺家请你喝酒!” 秦秀兰也抹著眼角:“树小子,多保重……” 孩子们仰著脑袋,看著他们心目中即將去往遥远大学堂的文曲星,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好奇。 许树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又质朴的脸庞,胸膛里仿佛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几步,站到稍高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向著全体乡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他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有力。 “谢谢老支书!谢谢各位叔伯婶子!谢谢兄弟姐妹们!” “我许树,是吃司岗屯的粮食,喝司岗屯的水长大的,是咱司岗屯的人! 走到哪儿,根都在这儿!大伙儿的情义,山高海深,我记在心里了,刻在骨头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等我学成回来,咱们一起,把咱司岗屯建设得更好!让咱的日子,比蜜还甜!” “好!!” “说得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眼圈都红了。 这时,通往县城的班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土路尽头。 离別的时刻终於到了。 在乡亲们的簇拥下,许树一家登上班车。 许树临上车前,再次回头,用力挥了挥手。 车启动的瞬间,不知谁带头点燃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树小子,一路顺风!” “到了来信啊!” “保重身体!” 班车缓缓开动,许树探出车窗,用力挥著手。 直到乡亲们的身影、老槐树、以及整个司岗屯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模糊…… 车內,许母一直强忍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赶紧用袖子擦拭。 许老爹沉默地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黝黑的侧脸线条紧绷。 许霜红著眼圈,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低声安慰著。 很快,班车抵达县城。 许树一家径直来到商业局家属院。 双方家长再次见面,气氛比上次更加熟络和亲近,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自然。 “老哥,嫂子,快屋里坐!一路辛苦了吧?”夏杰笑著將许老爹和许母让进客厅。 夏母则亲热地拉住许母的手:“妹子,快坐下歇歇,喝口茶,这一大早赶路,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许母赶忙道。 大家落座后,夏母端上切好的西瓜和泡好的茶。 夏杰看著坐在对面的许树,目光中带著长辈的审视和期许。 “小许啊,大学是知识的殿堂,也是个小社会,不比在家里。”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气,缓缓道:“去了那边,三件事要记牢。” “第一,学业是根本,不能有丝毫鬆懈,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多学真本事,硬本领,將来才能有立身之本,有更大的作为。” “第二,要处理好人际关係,和老师同学都要和睦相处,宽厚待人,但也要有原则,不惹事,也不怕事。” “第三,凡事多思量,三思而后行,遇到难处了,別自己硬扛,给家里写信,或者……给我打电话写信都行。” 他话语平和,却透露出对这位准女婿的殷切期望。 许树坐姿端正,认真听著,一一点头:“夏叔,您的叮嘱我都记下了,谢谢夏叔。” 大家聊了一会儿家常。 见时间不早,许树一家起身告辞,谢绝了夏家一起去车站送行的提议。 夏杰夫妇將许家送到大院门口。 夏杰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夏母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和小雪常联繫,互相照应著点。” 第124章 少时离家老时归 县城火车站,人头攒动,喧囂不堪。 汽笛长鸣,小贩的叫卖声,旅客的喧譁声,行李车的軲轆声混杂在一起。 但对於站在站台一角的许家四人而言,周围的一切嘈杂仿佛都被隔绝了。 许母终於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边替儿子整理其实早已整理过无数次的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重复著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叮嘱。 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树啊……路上饿了一定记得吃东西……妈给你煮的鸡蛋和饼子都在这个网兜里……水壶灌满了,渴了就喝…… 晚上睡觉警醒点……钱和粮票分开放,贴身那个口袋妈又缝了两道线…… 到了地方,啥也別急著干,先赶紧给家拍个电报,別省钱,听见没……” 眼泪顺著她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许树的手背上,滚烫无比。 许树默默听著,不断点头。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许老爹话极少,只是沉默地再次检查了一下许树的行李綑扎是否结实,又弯腰把鞋带系了系。 他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沟壑般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最后,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迅速塞到儿子手里,触手硬邦邦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穷家富路……多带点……应急用。” 听著父亲说的这些话,许树顿时也是有些无奈,望著他说道:“爹,我带的钱已经够多了,你这……反而不安全啊!” 许老爹则不管这些,摇了摇头说道:“多带点没坏处,咱家现在也不差这些,你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著呢,你爹我虽然没怎么出过远门,但是电视上也都能看得到。” 许老爹此刻心中最担心的,还是自家儿子出了远门在外面被人瞧不起。 毕竟儿子去的那可是大城市。 对於大城市的人来说,他们这就等同於乡巴佬进城。 所以许树也没必要为了那三瓜两枣,去省这些有的没的。 隨即,他便猛地扭过头,看向別处,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许霜努力表现出坚强,她搀著母亲的胳膊,红著眼圈对弟弟说:“小弟,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我会照顾好爹娘。 你在外面……別太省,该吃吃,该喝喝,专心学习,不用惦记家里。” 但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和泛红的眼眶,內心同样满是不舍。 许树看著父母和二姐,心中酸涩难言。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依次拥抱了母亲、父亲和二姐。 “我就是出去上个学,別搞得像生死离別一样,大家笑一点嘛。”许树望著三人,一脸打趣地说著。 听著许树的这番话,许母脸上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嘞是嘞,咱家娃可是出门上大学,是娘不好。”许母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爹,娘,二姐,你们都快回去吧!我这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在家……才要保重身体,別太累著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开车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列车员大声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许树提起行李,最后深深看了家人一眼,转身踏上车门。 就在他上车的那一刻,许母忍不住跟著缓缓启动的火车小跑了两步,带著哭腔喊了一声:“树啊……” 许老爹和许霜赶紧上前拉住她。 火车开始加速,许树的身影在车厢连接处一闪,消失在昏暗的车厢內。 站台上,许母靠在许霜肩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这还是许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开他们老两口那么远。 而且这一走就是小半年的时间。 刚刚当著许树的面,许母故作坚强,现如今看到儿子离开,她再也绷不住了。 许霜赶紧上前將她搀扶住,眼角也是忍不住泛著泪花,声音中也是带著一丝哭腔。 “娘,你別这样,小弟看到了,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呢!” 许老爹仰头望著车站锈跡斑斑的顶棚,努力睁大眼睛,浑浊的眼泪却还是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这个向来有泪不轻弹的农家汉子,此刻也是忍不住了。 自从老大出事之后,老小无疑已经成了他的依靠,未来的希望。 如今老小如此有作为,他这个当爹的,除了骄傲还是骄傲。 许霜紧紧搀扶著父母,望著火车消失的方向,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 许久,许老爹才渐渐缓了过来。 望向还在低声哭著的老伴,他嘆息了一声道:“走吧,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一家三人慢慢的离开了车站。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铁轨上,车厢里拥挤不堪。 混杂著菸草,汗水,还有各种食物的气味,不是太好闻。 旅客们形態各异,有穿著工装,满脸疲惫的工人。 有皮肤黝黑,带著大包小裹的农民。 有出差干部模样的人,也有几个像许树一样,准备去大学报到的年轻人。 相比较於许树,其他几个看上去眼神清澈,有些单纯。 许树找到自己的硬座座位,座位对面已经坐上了人。 对面坐著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三十多岁,看上去倒是蛮憨厚的。 他將行李安顿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只留下隨身的小包。 至於钱和票都被许母缝在了贴身处,倒是不必太过担心。 他靠在窗边,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窗外。 窗外,北方的田野飞速地向后退去,如同翻过一页页熟悉的画卷。 “少时离家老时归,乡音虽在鬢已衰。” 不由得,他响起了重生前的一幕幕。 摇头轻嘆了一声,许树並未再去多想。 他从包里拿出母亲煮的鸡蛋,还带著余温,慢慢剥著壳。 对面一个大叔瞥了他一眼后也从兜里面掏出来几个吃的。 还问许树要不要,许树说了声谢谢,自然是没有真的去要。 出门在外还是要警惕一些的。 就是这鸡蛋有些噎人,他拿起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 许树正吃著午饭的时候,一个略带清冷,但有些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树?” 第125章 小偷 听到有人叫自己,许树闻声转头。 只见过道里站著一个穿著素净,梳著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姑娘,正是龚冉冉。 她手里拿著车票,正微微蹙眉对照著座位號,身边放著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 “龚冉冉同学?”许树有些意外,站起身,“这么巧,你也这趟车?” “嗯。”龚冉冉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她指了指许树旁边的靠过道座位,“我的座位是这里。” 许树外面的座位还空著。 “真巧,我也是去省城中转。”许树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帮她把略显沉重的行李袋放到行李架上。 “谢谢,我自己来。” 龚冉冉动作利落地自己將行李举了上去,虽然有些吃力,但並没求助。 她看了看许树,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正哄著哭闹孩子的妇女,忽然对许树说:“我们可以换一下位置吗?我比较喜欢坐里面靠窗。” 她似乎不太喜欢过道人来人往的嘈杂。 许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爽快点头:“行。” 两人简单交换了座位。 龚冉冉靠窗坐下,立刻从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有些磨损的英文书看了起来,仿佛瞬间隔绝了周围的喧囂。 许树瞥了一眼,倒是没再去多说。 他和这位高冷少女没什么共同语言。 火车哐当哐当继续前行。 车厢里拥挤闷热,各种气味混杂。 列车员推著售货小车艰难地穿过人群,喊著香菸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 许树和龚冉冉之间话不多,偶尔交流几句。 也都是关於报到时间,车程之类的简单信息。 龚冉冉大部分时间在看书,许树则时而望窗外,时而闭目养神。 坐火车,不管是何时,都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 傍晚,夕阳的余暉斜照进车厢。 太过晃眼,许树將一旁窗户边的窗帘给拉了过来。 而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缓缓停稳,准备加水。 站台上顿时喧闹起来,上下车的人流在狭窄的车门口挤作一团。 叫喊声,行李碰撞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一片。 车厢內也因此一阵骚动。 不少人起身活动筋骨,或挤向门口张望。 靠过道的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踮著脚,费力地想从头顶行李架上取下一个网兜。 他隨手放在座椅上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拉链口微微敞著,就在这混乱的当口,成了一个显眼的目標。 一个穿著灰扑扑旧军装,身材瘦小的身影,像泥鰍一样贴著座椅靠背滑了过来。 只见他眼神机警地四下扫了一圈,迅速锁定目標。 他侧身挡住大部分视线,一只手装作扶住椅背,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像长了眼睛一样,悄无声息地探向那个手提包的拉链头,动作又快又轻。 一直保持著警觉的许树,眼角余光恰好瞥见了那只异常灵活的手。 他心头一凛,几乎是想都没想,低喝一声:“哎!你干什么!” 那瘦小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嚇得一哆嗦。 伸出的手猛地缩回,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许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但看到许树高大的身形和毫不退缩的目光,以及周围开始注意到异常的人群。 他不敢停留,哧溜一下钻进尚未散去的人流,瞬间消失在车厢里。 许树也十分清楚,像这种地头蛇,大多不好抓。 而且乘警也不在,还真有些棘手。 既然他能知难而退,许树也没追上去的打算。 “怎么了?怎么回事?”那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闻声回头,一脸茫然。 等他顺著许树警惕的目光和乘客们指指点点的方向,看到自己座位上那个已经被拉开一小半拉链的手提包时,脸色瞬间白了。 他急忙抓起皮包,打开快速检查了一下,长长舒了口气,隨即脸上涌上后怕和感激,一把抓住许树的手,用力摇晃著。 “同志!太谢谢你了!真是太谢谢了!这里面有单位的重要文件和差旅费……这要是丟了,我可就……唉!多亏了你啊!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周围的乘客们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光天化日就敢偷东西!太猖狂了!” “幸亏这小伙子眼尖!” “就是,出门在外可真得小心!” 这时,一直安静靠窗坐著的龚冉冉合上了手中那本厚厚的英文书。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平静地看了一眼面带余悸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重新坐下,面色沉静的许树。 镜片后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刚刚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那一幕她都看在眼里。 许树的举动,一如往常,还是那么直性子。 她推了推眼镜道:“流动性增加,管理滯后,治安问题確实会变得复杂。” 许树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是咧,出门在外,还是看好自己东西才好。” 这话不仅是说给龚冉冉听的,同时也是说给周围其他几个人听的。 眾人一听,当即是不自觉的把手紧紧的按在了自己的腰兜上。 尤其是坐在对面那个中年男人,面色有些尷尬。 一来他不怎么出门,这次也是头一遭。 二来刚刚上车下车的,他也是有些疏忽大意了。 隨即,他赶忙对著许树再次连连道谢。 许树只是摆了摆手,並未在意。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车厢重新恢復了嘈杂。 夜色渐深,硬座车厢里,大部分旅客都东倒西歪地打著瞌睡,鼾声梦话,此起彼伏。 吵的许树有些心烦,也没什么睡意。 旁边的龚冉冉也还醒著,她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你白天反应很快嘛,胆小的还真不一定敢喊出声来。” 许树转头,看到她正看著自己,便笑了笑:“在屯里抓过偷鸡的黄鼠狼,习惯了。” 龚冉冉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 她沉默片刻,问道:“到了学校,有什么具体打算?” 许树想了想,认真回答:“先踏实把基础课学好吧,听说大学图书馆书很多,想多看看,另外……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对我们屯发展有用的资料。” “嗯。”龚冉冉点点头。 “信息很重要,中山大学的岭南学派在经济地理和区域发展方面有些积累。” 许树有些惊讶地看了龚冉冉一眼,没想到她对学校的学术资源这么了解。 “谢谢,我会留意的。” 第126章 龚冉冉:你这张嘴也太厉害了 后半夜,车厢里鼾声四起,空气混浊。 许树终究抵不过疲惫,靠著硬邦邦的椅背,脑袋一点一点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旁的龚冉冉也收了书,靠窗蜷缩著,浅浅入睡。 只是过了许久,她还是没有睡著。火车晃呀晃的,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去上大学,没想到身旁多了个朋友的对象,一时间让她觉得有些怪怪的。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伙,不过是花了一些小手段,才追上了夏雪。 但经过这段时间,龚冉冉发现眼前的这个农村小伙確实和旁人有著很大的不同。 许树的身上似乎总是有一股特別的吸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 这还是她第一次產生这样的感觉。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龚冉冉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鼻尖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向了窗外,不再去看身旁的许树。 尤记得之前的时候,她可是对夏雪打过包票,到了南方要替她看著许树。 当时原本只是说了些玩笑话,或许夏雪都並不会当真吧。 列车晃呀晃,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缓缓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列车广播里女乘务员带著杂音的声音便將车厢唤醒。 “各位旅客,省城车站快要到了,请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爭先恐后地起身,从行李架上拖拽箱包,叫喊著同伴,挤向车门。 许树和龚冉冉也隨著人流起身,默默收拾好各自简单的行李。 隨著一声长长的汽笛和沉重的剎车声,火车剧烈晃动几下,终於缓缓停靠在人声鼎沸的省城火车站站台。 车门一开,热浪和更加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许树提著行李,和龚冉冉一起,被人流裹挟著走下火车,站到了摩肩接踵的站台上。 空气里瀰漫著煤烟,汗味和廉价香菸的味道。 各种方言的叫喊,小推车的軲轆声,震得人耳膜发嗡。 “省城这边人说话和咱们那边还是有一些区別的嘛。”龚冉冉转过头来说道。 “大差不差吧,听多了就习惯了,等到了南边,那才叫真听不懂呢。”许树笑著说道。 龚冉冉嘴角露出一抹得意:“那不见得,我可是为此提前做好了准备。” 许树上下打量了一眼龚冉冉,笑了笑,並没有再去多说。 俩东北人去花城上大学,想想也是蛮有意思的。 根据指示牌,两人找到了中转签票处。 队伍排得很长,等他们办好前往花城的中转签字,才知道去花城的列车要等到下午才发车。 中间有好几个小时的空白需要打发。 “去候车室等吧。”龚冉冉看了看手錶,语气平静。 许树点点头,並未反对。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在嘈杂混乱的中央大厅二楼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挨著墙根坐下,把行李放在脚边。 许树从包里拿出许母烙的饼,分给龚冉冉一个,两人就著水壶里的凉白开,简单解决了早饭。 “老乡,帮个忙行不?” 就在许树刚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时,一个穿著半旧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脸上带著些焦急和憨厚笑容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皱巴巴的空烟盒和半截铅笔头,语气恳切地对许树说:“大兄弟,帮个忙,我是北方机械厂的採购员,来这齣差,钱包让人摸去了,厂里介绍信也在里头。 现在回不去了……能不能借俺三块钱,买张最便宜的站台票,俺先混上车,到了地方找到单位驻省城办事处,立马就把钱给你匯过去!留个地址就成!”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角还带著汗,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窘迫。 这年头,出门在外的工人遇到难处,互相帮衬是常有事。 龚冉冉愣了一下,看著对方焦急的神色和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心里有些犹豫。 三块钱不是小数目,但若对方真是落难,帮一把也是应该。她下意识摸了摸內衣口袋。 “你是北方机械厂的?”坐在旁边的许树忽然抬起头,看著那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地插话。 “哪个分厂的?你们厂书记是不是姓张?” 那男人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支吾道:“啊……是,是三分厂的……张书记……对,是张书记。” 许树点点头,继续用那种没有波澜的语调问:“三分厂主要生產什么?c620车床的精度能达到多少?” “啊?车……车床?”男人脸上的憨厚瞬间僵住,额头冒汗。 “俺……俺是搞採购的,具体生產……不太清楚……精度,精度挺好的……” 许树不再看他,转头对龚冉冉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一朋友就在北方机械厂技术科,他们厂没有三分厂,党官员姓李。” 龚冉冉瞬间明白了,眼神锐利起来,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採购员”。 那男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訕訕地乾笑两声:“哦……可能俺记错了,俺是二分厂的……打扰了,打扰了……” 说完,转身钻进人群,眨眼就没了影。 “这是……骗子?”龚冉冉看向许树,心里有些后怕。 刚刚自己若是信了那人的话,三块钱差点就没了。 “嗯。”许树重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包带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火车站这种人不少,利用人的善心,以后遇到,多问几句细节就知道了。” 龚冉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是她离开家后,上的第一堂社会课。 她再次意识到,许树的观察力和知识面远比她想像的要广和深。 不由得,她心里突然变得踏实了许多。 “一看你就是出门出的少,以后次数多了你就慢慢习惯了,外面像这种人还是挺多的,出门在外,还是要多提防一些。” 许树见她脸上一副思索的模样,隨即开口安慰了几句。 龚冉冉並未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隨后,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满脸古怪地望向了许树。 “刚刚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你真有这样的一朋友?” 一瞬间的功夫,龚冉冉反倒觉得刚刚许树是在信口开河。 见他反应过来,许树哈哈笑了起来。 “当然没有,刚刚说那些也不过是哄他罢了,没想到那货三两句就被嚇住了。”许树一边说著,一边摇头,神情很是玩味。 龚冉冉闻言,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了一圈许树。 见她表情怪异,许树同样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笑问道:“这样看著我做什么?” 少顷,龚冉冉才缓缓道:“你这张嘴也太厉害了,小雪是不是就这样被你骗到手的?” 听到这话,许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和小雪的感情,那可是很纯洁的,怎么能说是骗呢?” 虽然许树话是这样说,但龚冉冉依旧是满脸狐疑地望著他。 许树无奈,没有再去多做解释。 片刻后,龚冉冉这才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刚刚谢谢了。” 如果不是许树的话,刚刚那3块钱,她可能真的就要掏给人家了。 现在想想,她都觉得自己刚刚確实有些好笑。 见她態度放缓,许树轻笑一声,摇头道:“小事,不用在意。” 第127章 白月光 快到中午的时候,候车室里的空气愈发闷热浑浊。 许树和龚冉冉都觉得有些饿了,便决定离开车站,到附近找点吃的。 车站广场外人流如织,各种小饭馆的招牌琳琅满目。 许树记得年前那会过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小饭馆。 这才半年时间,就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两人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麵馆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油腻的墙面贴著菜价表,风扇在头顶嗡嗡地摇著。 他们要了两碗最普通的阳春麵,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 等面的功夫,两人也没什么交流。 许树打量著店里的陈设,龚冉冉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看著。 这时,邻桌的一对看起来像是小夫妻的年轻男女,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似乎是为了什么事情爭执。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工作不稳当!你非要往里跳!”女的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 “你懂什么?机会就这一次!等稳定了啥都晚了!”男的也不甘示弱,梗著脖子。 “稳定?等你赔光了就稳定了!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我看你就是胆小!”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面红耳赤,引得店里其他食客都侧目而视。 许树和龚冉冉对视一眼,虽然没说话,但都默契地放慢了动作,悄悄听著那边的动静。 不管是何时何地,吃瓜看热闹的心思是大多数人共有的。 最后是麵馆老板,一个繫著围裙的中年汉子,皱著眉头过去劝了几句。 “两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別影响其他客人吃饭嘛!” 那对男女这才意识到失態,男的愤愤地掏出钱拍在桌上,女的抹著眼泪,两人一前一后衝出了麵馆。 店里恢復了安静,只剩下风扇声和食客吸溜麵条的声音。 “唉,年轻气盛。”许树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 龚冉冉用筷子搅动著碗里的麵条,语气平淡地接话:“价值观衝突,沟通不畅而已,如果双方都能好好说话的话,大概是不会吵起来的,你说呢?” 看她这样一板一眼地说著,许树面色有些古怪。 实在很难想像,一个女孩说起话来像是一个老学究。 “大概是吧,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是如此。” 她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许树,镜片后的目光带著一丝探究,“你和小雪……吵过架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树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隨即失笑,很乾脆地摇头:“没有。” 见他这一脸不相信的模样,许树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你这什么眼神啊,真没吵过。” 他想了想,补充道,“她性子温和,讲道理,我俩……好像没啥可吵的。” 龚冉冉轻轻哦了一声,嘴角似乎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罕见的调侃:“看来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了?难得。” 许树听出她话里的打趣,也不在意,笑了笑反击道:“龚大学者这是做社会调查呢,还是个人好奇?” 龚冉冉推了推眼镜,面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基於观察的合理推论而已,不过,能避免无谓爭执,是高效的关係模式。” 她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反而更显出一种冷幽默。 两人之间的气氛,因这段小插曲和隨意的玩笑,明显比之前轻鬆熟络了不少。 沉默地吃了几口面,龚冉冉忽然又抬起头,看著许树,很直接地问:“我很好奇,你喜欢小雪哪方面?” 许树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龚冉冉会问得这么直白。 他低头看著碗里清汤寡水的麵条,认真想了想。 “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抬起头,目光有些悠远,笑了笑,给出了一个让龚冉冉完全没想到的答案:“大概是……年少时的白月光吧。” “白月光?”龚冉冉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个充满文学色彩的比喻显然超出了她惯常的逻辑理解范围。 “什么意思?一种……光学现象?” 看著她那一本正经求解惑的样子,许树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什么,吃麵吧,面快坨了。” 龚冉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 但看许树明显不愿多解释的样子,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吃麵,但眼神里还残留著对这个陌生词汇的好奇。 吃完饭,两人回到喧闹的候车室,继续等待南下的列车。 在略显沉闷的候车室里坐了一会儿。 听著周围嘈杂的人声,时间仿佛过得特別慢。 许树看著身旁安静看书的龚冉冉,忽然想到了什么,便隨口找了个话题,打破了沉默。 “等大学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龚冉冉闻言,从书本上抬起目光,推了推眼镜,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钟,才平静地回答:“我想到外面去看看。” “外面?”许树顺著她的话问道。 “嗯。”龚冉冉点了点头,语气肯定,眼神里透出一种清晰的嚮往。 “我说的外面,是出国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技术和思想,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许树听了,心里微微一动,这和他记忆中的龚冉冉的人生轨跡完全吻合。 看来,即便重来一次,有些根植於性格深处的志向,依然不会改变。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著理解和感慨:“出去看看,挺好,是条路子。” 龚冉冉似乎有些意外许树这么平淡就接受了这个在当下看来有些大胆的想法。 她看了他一眼,补充道:“总得亲眼去看看,才知道差距在哪,路该怎么走。” “確实。”许树表示赞同,“摸清了路子,才能走得更稳。” 简单的几句交谈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气氛並不尷尬。 许树靠著墙壁,闭目养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龚冉冉的选择,他並不意外,也乐见其成。 而龚冉冉则重新將目光投回书页,只是嘴角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那你呢?將来打算干什么呢?” 正当许树以为话题已经结束了的时候,龚冉冉突然问道。 “我?” 许树的脸上顿时陷入了一抹沉思当中。 第128章 我觉得你很奇怪 他靠在略显破旧的塑料椅背上,目光望向候车室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先踏实在大学里学几年真本事吧,至於以后……看看形势,也想试试做点事情,我们屯的情况你也知道,刚有点起色,长远看,光靠种地、磨豆腐还不够。” 龚冉冉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没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只是简单评价了一句:“务实些,也挺好。” 许树的这番回答,完全符合她对许树的印象。 “那你觉得你走了之后,你们村今后的发展还会一帆风顺吗?万一遇到什么问题,我觉得以他们的眼界来说,怕是会很难处理吧?”龚冉冉提问道。 毕竟在她看来,司岗屯如今发展的这么好,並且已经成为县里边的標杆。 无疑,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许树。 而如今许树离开村子,很有可能会让司岗屯成为一只无头苍蝇。 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到万劫不復之境。 听著她的这番话,许树轻笑一声,顿了顿之后,才缓缓道:“大方向只要没错,就没有问题。” “如今的司岗屯早已不再是年初那会了,没了我许树,村子里还有老支书,还有建军哥,只要有他们在,村子依旧能向前发展。” “你要是不信,等过年回来咱们看看?” 说著,许树一脸玩味地望著龚冉冉。 龚冉冉一听,面色变得有些古怪,隨即摇了摇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了。” 见她有些言不由衷,许树也只是笑笑,並未去点破。 过了一阵,许树发现龚冉冉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许树觉得有些好笑,便半开玩笑地开口问道:“龚大学者,今天怎么老是这么看我?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我脸上有东西?” 龚冉冉闻言,目光微微一动,像是从某种思考状態中被惊醒,但表情依旧没什么太大变化。 还没等她回答,许树促狭心起,又笑著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明显的戏謔:“哦,我知道了,该不会是……芳心暗许了吧?不成不成,这可不行,我可是名草有主的人了,咱俩这关係,得保持纯洁的革命友谊啊!” 听到这番明显是玩笑的话,龚冉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似乎想用惯常冷静的语气反驳,但“芳心暗许”这种带著浓厚文学色彩和直白情感的词汇,显然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用逻辑严谨的语言去应对和否定。 这种罕见的轻微无措,让她白皙的脸颊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像平静湖面被投下小石子后盪开的细微涟漪。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试图用这个习惯性动作来掩饰瞬间的窘迫。 目光微微移开,轻声嘟囔了一句,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下意识的辩解:“胡说八道……你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许树还是头一回在她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这种复杂表情,觉得十分新鲜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算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们村子发展到如今,可以说都是你一手造就的,你是如何做到的呢?这一点我很好奇。 我不认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小伙能够想到这些,並做到这些。 哪怕是县里边那些有学识的先生们,怕是也很难像你这样吧?当然,我並没有瞧不起农村人的意思,我只是说……你有些奇怪。” 听著她的这一番长篇大论,许树顿了顿,没想到他想的竟然如此之多。 想来平常时候,龚冉冉对他的观察只多不少,只是平时一直没有表现出来。 如今两人坐在一起,她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把心中的疑惑都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其实都是书上面学来的。” 见她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许树赶忙接著道:“真的,这一点不骗你,確实都是从书上面学来的。 前些年下学的时候,没事的时候我都会看一些乱七八糟的閒书,只是没想到会有用到的那一天,最关键的是,村子里的大家都听我的,这才是关键。” 许树隨便胡诌的一些理由,不管龚冉冉信不信,反正他自己信了就行。 龚冉冉微微点头,这一点,她倒是颇为赞同。 拥有大量的学识,而他人不跟著一起实践,也都是白搭。 可以说司岗屯能够快速发展起来,得益於眾人能够快速拧成一根绳,往一处使力。 但一旦队伍乱了,再想发展起来,那可就难了。 “不得不说,你的运气倒是不错,遇到了一帮聪明人。”龚冉冉一脸感慨地望著许树。 许树得意一笑:“嘿嘿,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简单的交谈后,两人又恢復了沉默,各自想著心事,等待广播通知。 下午,南下的列车终於进站。 两人隨著汹涌的人流挤上火车,找到了自己的硬座。 这次旅程相对平静,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了將近两天一夜。 窗外北方的田野逐渐被南方的水乡丘陵取代,气候也明显变得潮湿闷热起来。 除了吃饭、上厕所和偶尔在连接处透透气,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是各自看书、休息,或者看著窗外飞逝著的越来越陌生的风景。 车厢里依旧嘈杂,但没再遇到什么大的波折。 第三天清晨,天色微亮,列车广播里传来了带著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各位旅客,花城车站快要到了……” 火车缓缓驶入花城站。 一下车,一股湿热黏稠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与北方的乾爽截然不同,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种听不懂的粤语叫卖声、喧譁声衝击著耳膜,空气里混杂著汗水,廉价香水和某种热带植物腐败的特殊气味。 车站广场比省城更加拥挤混乱,各种简易摊贩,招揽住宿和长途车的人穿梭其间。 高楼比北方城市多见,虽然大多灰扑扑的,但透著一种活力。 街上行人的穿著打扮也更花哨些,偶尔能看到几个穿著喇叭裤,戴著蛤蟆镜的年轻人,骑著铃鐺乱响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第129章 顺至,勿念 这是一个与內地氛围迥异,走在开放前沿的城市。 两人无心流连,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指引,一路打听著,找到了中山大学设在车站附近的新生接待点。 出示了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后,负责接待的高年级学生告诉他们,离开学还有几天,学校宿舍还没开放,建议他们先凭介绍信去学校附近的指定招待所暂住。 他们找到的招待所是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墙面斑驳,掛著“xx局招待所”的白底红字牌子。 前台是个打著哈欠的中年妇女,操著生硬的普通话,验看了介绍信,收了费和全国粮票,递给他们两把繫著塑料牌的钥匙。 “三楼,308,309,挨著的,热水房在楼道尽头,厕所公用,晚上十点锁大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房间狭小,墙壁泛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著。 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两人各自进了房间,简单洗漱收拾了一下。 连续几天的火车坐下来,浑身都像散了架。 许树正打算躺下歇会儿,就听见隔壁309房传来说话的声音。 原本隔音效果就不好,许树这边听的也是蛮清楚的。 而那里正是龚冉冉的房间。 一个年轻男人激动的声音隔著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嗓门很大,带著明显的岭南口音:“阿妹!不是我说你,这个价钱怎么行啊?你睇睇啦,现在什么市道啊?我批给你的是最新款的的確良啊!” 接著是龚冉冉冷静甚至有些冷淡的回应,声音不大,但清晰可辨:“同志,你给出的价格比我在其他地方了解的高出百分之十五,如果是这个价格,我们没有必要再谈。” 那男人似乎急了:“哎哟!谁跟你说的?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你不要听人乱说啊!我系睇你系学生妹,才给你个实价而已!” 许树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只见309房门开著,一个穿著花衬衫,头髮抹得油光鋥亮,腋下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此刻正对著房內的龚冉冉比划著名。 龚冉冉则站在门內,一手扶著门框,表情平静。 自从之前在车站差点被人骗了之后,她现在面对陌生人都时刻保持著该有的距离和警惕。 况且眼前这人,打扮流里流气的,在她家那边根本看不到这样的装扮。 而在这里,反而变得非常常见。 “发生什么事了?”许树走过去,站到龚冉冉侧前方,语气平静地问那年轻男人。 那男人看到又来了一个人,愣了一下,尤其是许树个子高大,虽然年轻,但眼神沉稳,让他气势稍泄。 他訕訕地笑了笑,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没事没事,同志,跟这位女同志谈点生意,价格有点误会,误会哈!” 龚冉冉看到许树,淡淡地说:“这位同志想向我推销布料,价格我觉得不合適。” 许树立刻明白了,这大概是个经常在招待所附近活动,瞅准外地人,尤其是看起来像学生的兜售商品的小生意人。 他看向那这名年轻商人,语气不卑不亢:“同志,我们是来报到的大学生,不买东西,价格谈不拢就算了,请不要打扰我同学休息。” 那年轻商人打量了一下许树,又看看一脸冷淡的龚冉冉,知道这单生意没戏了,嘴里嘟囔著“不识货啦”、“好便宜噶”。 隨后悻悻地转身走了,皮鞋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嗒嗒的响声。 许树这才回头问龚冉冉:“没事吧?” “没事。”龚冉冉摇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无非是看我是个女孩子,所以想把我当猪仔宰。” 许树听她这么一说,也是觉得有些好笑:“这种人精得很,专找看起来好说话的外地人,以后单独遇到,直接关门就好,完全不用搭理的。” “嗯,我知道了。”龚冉冉点点头,“刚刚谢谢了。” 许树轻笑道:“小事。” 说完,许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刚刚那人让许树想到了自己之前的时候。 也是从省城进货然后带回去售卖。 自己当时还是有些收敛的,並没有太过张扬。 而那人就不一样,直接上门推销。 要说没有招待所的默许,他是不相信的。 “到底还是南方的大城市啊,还是不一样。” 想到这里,许树的嘴角微微上挑。 对於他来说,来到这里,就意味著可以大展拳脚了。 离家的时候,他就把这阵子赚到的钱,除了给家里留下应急的之外,大部分都给带上了。 不管是什么年头,出门在外,兜里没钱,那是哪哪都不行。 而如今他和重生前不一样。 重生前的时候,他刚到花城上大学的时候,手里是没有这么多钱的。 而如今手里有这么多钱,完全可以做到钱生钱。 当然,和一些有钱人相比,这些甚至比不上人家的一根头髮丝。 休息片刻后,窗外的天色渐晚,两人都觉得腹中飢饿,便结伴离开招待所,到附近寻找吃饭的地方。 招待所所在的街道比火车站附近要清静一些,但依然能感受到这座南方城市的活力。 路边有不少小吃摊和大排档,锅里冒著热气。 和他们北方確实不太一样。 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比较乾净的小店,点了简单的几样小菜。 吃饭时,许树注意到龚冉冉对周围环境的適应很快,吃相斯文但並不拘谨。 吃完饭,许树对龚冉冉说:“得给家里报个平安,我去邮局发电报,你呢?” 龚冉冉擦了擦嘴,很自然地回答:“我给我家打个电话吧。” 许树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这年头,长途电话可不是隨便能打的,费用高昂且手续繁琐,通常只有单位或者有急事的公干人员才会使用。 “这妮子家境確实不一般啊!”许树心中暗道。 不过他面上没露声色,只是点点头:“好,那一起去邮局。” 两人吃过饭后,打听了一番,便找到附近的邮电局。 即使到了傍晚,里面依然有不少人。 许树径直走向写著电报字样的柜檯,龚冉冉则走向长途电话的服务台。 发电报的流程许树很熟悉。 他向工作人员要了一张电报纸,用柜檯上的原子笔仔细写下收报人地址和姓名。 然后,在电文栏里,他停顿了一下,仔细斟酌用词,电报按字收费,必须言简意賅。 最后他写下:“顺至,勿念”。 算上地址和署名,一共也没多少字。 他数了数字数,付了钱。 工作人员將电报纸上的內容译成电码,整个过程很快。 这封电报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去,父母最晚明天就能收到。 另一边,龚冉冉办理长途电话则要复杂一些。 她向工作人员提供了要拨打的地区號和电话號码,预付了一笔不小的押金。 然后被安排到一个用木板隔开的,像电话亭一样的小隔间里等待。 长途电话需要人工转接,等待时间很长,而且通话质量无法保证,声音小,杂音大是常事。 许树办完电报,就在邮局门口安静地等著。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龚冉冉在隔间里拿著听筒,微微侧著头,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著什么,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表情是一贯的平静。 过了大约十多分钟,她才从隔间里走出来,到柜檯结清了话费,通话时间也就一两分钟,主要还是等待的时间太久了些。 不过相比较於电报,能够打电话就已经领先很多人太多太多了。 不由得,许树有些怀念后世人手一个手机,人人一个微信的年代…… 第130章 阿莲 清晨,空气湿热黏稠。 带著一股子南方城市特有的味道,与东北老家那种乾爽清冽截然不同。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多东北过来的一开始都不太怎么能適应。 不过这对於一个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许树来说,儼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远处传来隱约的车流人声,嘈杂而富有活力。 许树睁开眼,躺在床上静静感受了片刻。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老味道。” 他不是一个能安心待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空耗光阴的人。 距离大学报到还有几天,他打算利用这段时间,重新逛一逛这座城市。 洗漱完毕,他敲响了隔壁309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龚冉冉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著一本厚厚的书,显然早已起床。 “醒了?一起出去转转?熟悉下环境,顺便找地方吃早饭。”许树发出邀请,语气自然。 龚冉冉透过镜片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几乎没有犹豫,便礼貌但直接地拒绝了:“谢谢,不用了,我想留在房间看书,对漫无目的地逛街没什么兴趣。”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带著一种明確的疏离感。 在她看来,两人之间的关係远未到可以一起閒逛的程度。 许树是夏雪的男朋友,与他单独出游,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熟悉环境,在她细致且原则性强的思维里,也隱隱觉得有些不合適。 这种微妙的界限感,源於她对好友夏雪一种下意识的避嫌,儘管夏雪远在千里之外。 更何况,她本性喜静。 “那成,我自己去溜达溜达。”许树略感意外,但很快便爽快地点点头,尊重对方的选择。 他觉得这姑娘有点过於认真和拘谨了。 但也能理解,毕竟学霸的世界通常如此。 “你中午吃饭別等我了。” “嗯,注意安全。”龚冉冉应了一声,便轻轻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维持住了她认为恰当的距离。 许树摇头失笑,独自一人走出了招待所。 扑面而来的喧囂和热浪瞬间將他包裹。 街道比昨晚看来更加鲜活。 嘈杂的粤语,带有骑楼风格的旧建筑,潮水般的自行车流,穿著顏色远比北方鲜艷,款式也更时髦的行人…… 空气里混杂著茶楼点心香气,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里和北方的城市,截然不同。 他没有特定目的地,信步由韁。 街边小摊贩和个体户小店倒是不少。 卖时髦服装的、兜售电子表计算器的、修理家电皮鞋的…… 閒来无事,他坐在一旁,煞有介事的观察著他们的经营模式、商品种类、客流情况…… 他也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街上年轻女孩的髮型和衣著,虽然比內地大胆。 但还没有出现他记忆中那部霓虹电视剧播出后引发的幸子头、光夫衫等风潮。 在这里,即便穿著“出格”一些,似乎也並未与意识形態健康產生必然的紧张关係。 想到明年那部电视剧播出后,大街上的辛子头,光夫衫,许树便觉得到时候完全大有可为。 不知不觉,他逛到了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 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位,以服装和日用百货为主,人声鼎沸,颇有几分后来专业市场的雏形。 他被一个卖时髦服装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衣架上掛著的牛仔裤、印花t恤,虽然在后世看来普通,但在当时已相当前卫。 摊主是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姑娘,娃娃脸,眼睛很大,透著股机灵劲,正用流利的粤语和一个顾客激烈地討价还价,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许树能从双方的表情和动作看出生意谈得很投入。 等那顾客终於成交离开,许树才走上前,用普通话指著一件带简单图案的白色t恤问道:“同志,这件怎么卖?” 那姑娘转过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生硬普通话回答:“八块!靚仔,好便宜噶!” 她打量了一下许树,见他虽然年轻,但气质沉稳,不像一般来看热闹的学生。 许树摸了摸布料,凭藉之前的经验,隨口问了一句:“这料子的t恤,要是运到北边,好卖吗?” 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又仔细看了他几眼,娃娃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你想拿货?你要多少?北边哪里噶?” 她普通话不標准,但表达意思很清楚。 “隨便问问,了解一下行情。”许树笑了笑,“我东北来的。” “东北啊?好远哦,你过来是干嘛的啊?不会是来……”姑娘眼前一亮,说话语速极快,看得出来,她很健谈。 “这t恤拿货便宜啦,看你量多少!北边……冬天好冷喔,夏天应该好卖!我们这的款式,比北边新潮多啦!” 她语气里带著点南方人的小得意。 两人就这么站在摊前交流起来。 许树问得细致,从布料来源,款式流行趋势到运输成本…… 姑娘说她叫阿莲,虽然觉得这北方帅小伙问题有点多,但看他態度认真,说话在理,也乐得跟他聊。 言语间透露出她家在这边做服装小生意有段时间了,对市场门清。 “你这人,不像来读书的学生仔,倒像来做生意的!不会是蒙我的吧,哈哈。”阿莲笑著打趣道。 许树也笑:“读书也不耽误了解市场嘛。行,谢谢你啊阿莲同志,我隨便看看,你忙。” 阿莲热情地说:“没事!明天还来不来?我给你看看新到的喇叭裤!好时髦的!” “成,有空就来。”许树点点头,见时间不早,便告別了她。 傍晚时分,许树才带著一身汗气回到招待所。 他在外面小摊解决了晚饭,还买了一张花城交通图和几分当地的报纸。 经过309房门时,他听到里面很安静,大概龚冉冉已经休息了。 他没有打扰,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过了没一会,房门被敲响,屋外响起了龚冉冉的声音。 “许树,是你回来了吗?” 闻言,许树起身来到了门前,打开房门。 龚冉冉站在门外,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滴著水珠,显然是刚洗完澡。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碎花衬衫和蓝布裤,身上带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相比起皮肤白皙的夏雪,龚冉冉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透著一种经常户外活动带来的阳光感。 “刚回来,我在外面吃过了,你吃了没?”许树侧身让开门口。 第131章 靚仔,呢个系你女朋友啊? “吃过了。”龚冉冉点点头,她抬手將一缕湿发別到耳后。 “下午我去了一趟本部,熟悉一下路线,在学校公告栏看到通知,开学后第一周要进行英语分级考试。” 她顿了顿,確保许树在听,继续道:“考试时间大概在註册后第三天,成绩会决定大学英语的起修等级,分快班和普通班。” “通知上说,成绩优异的,可能关係到后续公共外语课的免修资格,甚至……对將来可能的公派留学选拔也会有初步参考价值。” 她说完,看著许树,补充了一句:“我看你下午不在,觉得这个信息比较重要,应该告你一声。” “英语分级考试?”许树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前世模糊的记忆被唤醒,確实有这么回事。 自己光顾著乱晃悠,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他立刻真诚地道谢:“多谢你啊,大学者!” 这声大学者带著半开玩笑的意味,感谢却是实打实的。 龚冉冉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古怪,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接受了他的感谢。 她隨即说道:“教务处的人说,可以提前去领取近几年的考试大纲和样题参考,不过当时那儿还没有这些,我打算明天上午再去一趟学校领取,你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许树立刻同意。 “正好也再熟悉下去学校的路,明天上午几点出发?” “八点吧。”龚冉冉想了想说道。 “成,那就八点,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两人在招待所门口匯合,乘坐公交车前往中山大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车上人不少,闷热拥挤。 两人交流不多,龚冉冉看著窗外的街景:“这里的人感觉比省城还要多。” 许树附和道:“是啊,毕竟是前沿城市,活力足。” 到了学校,找到教务处,一切过程都很顺利。 龚冉冉显然昨天已经摸清了流程,径直找到相关窗口说明来意。 一位工作人员看了看他们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介绍信,便拿出了两份装订好的油印资料,分別是考试大纲和往年的样题。 期间,因为龚冉冉清秀的相貌,引得办公室里几位看似高年级男生的目光不时瞟过来。 这让龚冉冉微微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许树身边靠了靠,目光低垂,专注於手中的资料。 许树见状,自然地侧身半步,稍稍挡住了部分视线。 “谢谢。”见状,龚冉冉低声道。 许树轻笑道:“这说明了什么,你有当大明星的潜质。” 闻言,龚冉冉嘴角噙著笑,瞪了他一眼。 “又胡言乱语。” 不过龚冉冉也注意到,许树对教务处的方位,甚至领取资料的流程都显得很熟稔,几乎没走什么弯路,比她这个昨天来过一次的人似乎还要熟悉。 这让她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诧异,但以她的性格,並未將疑问说出口。 对於这些许树已经司空见惯的事情,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些。 办完正事,时间尚早。 许树便提议道:“反正出来了,要不要顺路去昨天我逛的那个市场看看?挺有本地特色的,商品种类也多,顺便认认路,以后买点日常用品也方便。” 龚冉冉第一反应是想拒绝,那种嘈杂的环境並非她所喜。 但直接拒绝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毕竟许树刚刚可是实打实的帮了她。 她稍作犹豫,轻轻点头:“好,不过別太久。” 两人再次来到那条热闹的街市。 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龚冉冉微微蹙眉,对过於喧囂的环境略感不適,但目光也被琳琅满目,许多在內地罕见的商品所吸引。 许树则如数家珍般,偶尔指点介绍一两句。 走到阿莲的摊位附近,眼尖的阿莲老远就看到了许树,立刻跳起来热情地挥手招呼:“靚仔!又来啦!” 她的目光隨即落到许树身旁的龚冉冉身上,眼睛瞬间一亮,闪过八卦的光芒。 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笑嘻嘻地大声说:“哇!靚仔,呢个系你女朋友啊?好靚女哦!”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龚冉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比平时高出八度的声音,语速极快地澄清道:“不是!你误会了!我们只是同学!同乡!” 反应之激烈,连她自己可能都感到意外。 几乎是同时,许树也笑著摆手,態度坦然地解释:“阿莲你別乱讲,真是同学,一块来这边上学的。” 阿莲看到龚冉冉过激的反应和许树坦荡的態度,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玩味笑容,眨了眨眼:“知啦知啦,同学嘛~” 但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分明写满了不信。 她倒是觉得这北方靚仔和这个看起来文静又靚女的同学很登对。 而且龚冉冉这反应,在她看来简直有戏。 误会算是澄清了,但一股微妙的尷尬氛围瀰漫开来。 龚冉冉脸颊余热未退,眼神躲闪,不再看阿莲和许树。 假装对摊位上一件格子衬衫產生了浓厚兴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阿莲也是个伶俐人,看出龚冉冉的窘迫,便主动转移了话题,隨口抱怨起生意经:“唉,靚仔你唔知,过两日我表舅批发的仓库要盘点清货,有几款过季的衫可能唔要咯,压仓底,我这儿地方细,也摆唔下,睇下有冇街坊愿意便宜处理掉算数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许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话茬自然地深入询问:“清货?量大吗?都是些什么款式?大概什么价?” 阿莲只当是閒聊,知道多少说多少:“具体几多我唔系好清楚喔,听我表舅讲,系去年嘅款啦,有些衬衫、裤子,质量都几好嘅,就系款式冇咁新潮了,价钱?肯定好平啦,按堆头算都有可能。” 许树点点头,表示了解,隨后看似隨意地说:“这样啊……到时候要清货了,我要是有空,也去看看,要是合適,说不定我能帮你表舅消化一点。” 阿莲一听,乐了:“真嘅?好啊好啊!到时候你来,我带你睇睇!肯定比你零售买便宜多啦!” 她只当许树是想著捡便宜自己穿或者送人。 站在一旁的龚冉冉虽然尷尬未消,但也默默听著两人的对话。 她注意到,此刻的许树与平时沉稳温和的样子有所不同。 又简单聊了几句,许树得到想要的信息,便心满意足地告辞。 阿莲热情地招呼他们下次再来。 回招待所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沉默。 龚冉冉似乎还未完全从刚才的窘迫中恢復,一路都微低著头,很少说话。 许树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笑道:“阿莲虽然我刚认识不久,不过也看得出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开玩笑而已,不用太过在意。” “嗯。”龚冉冉没有多说,只是点头应了一声。 见状,许树也是耸了耸肩,没有再去多说。 回到招待所,两人在走廊简单道別,各自回房。 关上房门,龚冉冉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 脸颊似乎又有点发烫。 她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度了,这很荒谬。 她反覆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无谓的误会,並决定以后要更加注意与许树相处的界限,保持距离。 第132章 买货 隔天上午,许树再次独自来到了阿莲的摊位。 阿莲正弯腰费力地將一捆沉重的牛仔裤从大编织袋里拖出来,额角已经见了汗珠。 “呼……这鬼天气,一大早就要人命……”她小声嘟囔著,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带著笑意出现在摊位前,恰好挡住了那片开始变得刺眼的阳光。 “阿莲,这么早就开工啊?” 阿莲闻声抬头,逆光中看清是许树,脸上瞬间像被点亮了一样,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带著南方姑娘特有的爽利和热情。 “哇!靚仔,系你啊!咁早就来睇我?”虽然只认识了几天,但她语气带著熟稔的调侃,顺手將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刘海拨到耳后。 许树將手里还冒著微微热气的油纸包递过去,一股甜香瞬间散开:“刚出炉的菠萝包,请你食早餐,垫垫肚先。” “哇!多谢靚仔!咁客气!”阿莲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入手还是温热的。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大大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掉渣,她满足地眯起眼,口齿不清地说,“嗯!好正!对面街口陈记的吧?我平时都系买他家的!” “看很多人排队,应该不会差,所以就买了。”许树笑著看她吃得香甜,笑了笑道。 “嘻嘻,有眼光。”阿莲一边说一边大口吃著,显然早饭也还没吃。 许树目光扫过摊位上堆叠的衣物,看似隨意地切入正题,“慢慢吃,不要急,其实今日过来,是想再同你仔细聊聊你表舅仓库清货这件事。” 阿莲一边嚼著麵包,一边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打量著许树,带著点探究的意味:“咦?乜你真系咁上心啊?昨日仲以为你隨口问问添。”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凑近一点,压低了些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兴奋,“系咪有点心动?我同你讲,批货真系物美价廉,错过呢村就冇呢店嘎啦!” 许树笑道:“当然是认真的,不过还是要先看一看。” “我表舅啲货,你放心啦!都系正经厂家出来嘅,就系款式旧咗少少,压咗一年仓。 衬衫、长裤为主,有些系的確良,有些系棉嘅,质量真系几好噶!总共……我听佢讲,大概有十大包左右咯,一包大概一百多件啦。” 许树心中迅速盘算,十大包,就是近千件衣服,量不小。 “你表舅可以全权处理这批货?价格这么讲?”许树问道。 他主要还是担心阿莲表舅不是话事人,拿不住价格,到时候吃亏的就是他了。 “当然系佢话事啦!”阿莲拍著胸脯保证。 “价格好商量嘅,他就想快点清掉,按包计,反正肯定比你零售便宜一大截!点样,真系有兴趣?” “有兴趣。”许树肯定地点点头,“方不方便,今天或者明天,带我去仓库看下实物?” 阿莲见许树是认真的,也很爽快:“我表舅今日上昼应该就在仓库盘点,你等阵,我同隔离摊阿婶讲声帮我看住阵,现在就带你去!” 阿莲也是爽快热心肠,说干就干,毫不犹豫。 阿莲交代了一下邻摊的阿姨,便领著许树穿街走巷,坐了趟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城郊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仓库区。 空气里瀰漫著灰尘和淡淡的霉味。 阿莲熟门熟路地找到其中一个仓库,门口一个穿著汗衫,摇著蒲扇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小凳上喝茶,正是阿莲的表舅。 “舅!呢个就系我同你讲嘅北方靚仔,许树!佢想睇睇我地批存货。”阿莲用粤语嘰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阿莲表舅站起身,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眼神里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树,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后生仔,系你要睇货?” 许树迎著他的目光,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顺著他的用语习惯回应道:“系啊表舅,麻烦你带下路,我看看货先。” 陈瓜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许树紧跟其后,阿莲也跟在后面。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包,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帆布,灰尘和淡淡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陈瓜皮走到一堆用白色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前,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包:“就系呢啲啦,自己睇啦。” 许树也不多话,蹲下身,利索地解开一个包裹的绑绳。 他並没有隨便翻翻,而是像內行一样,先用手仔细摸了摸最上面几件衬衫的布料手感,又翻开领口,袖口检查车线做工,甚至还对著从仓库高窗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印花顏色的牢固度。 “料子挺扎实,做工也算整齐。”许树隨意的点评道,倒是显得很懂行的样子。 他拿起一条裤子,双手用力抻了抻裤腰和接缝处,测试韧性。 陈瓜皮原本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许树这套专业验货的动作,眉头一挑。 询问的看了一眼一旁的阿莲,阿莲则是耸了耸肩。 他递过一支丰收牌香菸给许树:“后生仔,睇你手势,唔似生手哦?” 许树摆摆手,笑著用普通话回答:“谢谢表舅,我不吸菸,以前也接触过些布料皮毛,略懂一点点。” “表舅。”许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这批货,数量大概有多少?是不是都是同品质?有没有虫蛀或者受潮的问题?” 陈瓜皮见许树问到了点子上,也收起了隨意,认真答道:“总共十大包,每包將近一百件左右,品质你都见到啦,统货!存放得好,乾爽爽,绝对冇问题!” 他顿了顿,报出价格,“后生仔,看你系实在人,一口价,五千蚊,全部俾你!当系交个朋友!” 许树心里快速计算,近千件质量不错的衣服,平均下来五块多一件,这价格还不错。 若是能运回北方,哪怕最便宜卖七八块一件,利润也极其可观。 他没有压价,而是很乾脆地点头:“成!表舅爽快,我也爽快,五千就五千!不过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明天上午我带齐过来,顺便叫车来拉货,行不行?” 表舅没想到许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容,用力拍拍许树肩膀:“得!后生仔够痛快!就按你讲嘅办!” 许树当场点出五十块钱作为定金,双方约定好明天上午交易。 阿莲在一旁看著,眼睛亮晶晶的,对自己牵线成功也很高兴。 第133章 小太阳 离开仓库,走在城郊土路上,阿莲显得比来时更加活跃。 她蹦跳著绕过一个小水坑,然后侧过身,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著许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喂,靚仔。”她语气活泼。 “看你年纪同我差不多大哦,做起生意来头头是道,好老练的!你是做什么的呀?跟家里人下来做生意?” 许树笑了笑,坦然回答:“不是,之前不是与你说过,我是来花城读书的,中山大学今年新生。” “哇!中山大学!”阿莲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大了,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好厉害哦!原来你是大学生!高材生来的!”她语气虽然有些夸张,但看得出是蛮真诚的。 隨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瞬,语气也低沉了些。 带著点自嘲和认命的口吻:“我就不行啦,我读书不成,中四读完就没再读啦,家里小,弟妹多,早早出来做野帮补家里。” 她踢了踢路边的一颗小石子,继续道:“跟著表舅在这边混口饭吃,也还好啦,至少饿不死自己,见识也多一点。” 她很快又振作起来,恢復了那副爽朗的样子,扬了扬下巴,带著点小骄傲:“不过我都算系能干的女孩子了!自己个摊位搞得几好,识得入货,懂得跟人讲价,都算是自力更生啦!” 许树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年纪的女孩,果然像花一样美丽。 他点点头,肯定道:“是咧,只要努力,好日子都还在后头。” “和其他同龄女孩子相比,你要优秀太多了。” 听到许树的夸奖,阿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摆摆手道:“真假啊?不会是哄我开心,故意这样说的吧!我哪有那么好,就是个在市场里混口饭吃的打工妹而已。” “当然是真话。” “小小年纪就能独当一面,进货卖货,人情往来都打理得明明白白,这份本事,是多少人坐在课堂里也学不来的。”许树语气认真道。 阿莲被他说得心里暖洋洋的,眼睛亮亮的,带著几分期待看向他:“那你这个大学生,以后毕业了,会不会也瞧不起我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在市场里打滚的人啊?” “怎么会?”许树摇头失笑,“读书有读书的路,做事有做事的道,各有各的精彩,也各有各的不易。 我敬重的是努力生活,认真做事的人,跟学歷没多大关係,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说不定以后我大学毕业了,还得来向你这位市场专家请教生意经呢。” “哈哈,那你可要交学费的哦!”阿莲被逗笑了,心情彻底明朗起来,恢復了活泼的本色。 “不过说真的,许树,认识你挺开心的,你跟我们这边的好多后生仔都不一样,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说话实在,做事也爽快。” “你也跟我见过的很多女孩子不一样。”许树接口道:“热情、可爱、能干,像个小太阳。” “小太阳?”阿莲咀嚼著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这个称呼我好中意!比打工妹好听多啦!好啦好啦,不跟你扯了,我再不回去,隔壁阿婶要帮我卖丟货啦!”她笑著朝许树挥挥手,“记得明天上午,仓库见哦!” “好,明天见。”许树也笑著道別。 告別了阿莲后,许树立刻赶往火车站货运处。 80年代初的物流选择极为有限。 对於许树这样需要跨省运输,追求稳妥快捷的个体来说,铁路零担运输几乎是唯一靠谱的选择。 货运处设在火车站旁一个宽敞但简陋的大棚里,人声鼎沸,仿佛一个喧闹的集市。 空气中混杂著汗水、菸草、皮革和某种货箱特有的陈旧气味。 穿著各色工装,说著不同地方方言的货主们挤在几个窗口前,大声地询问和爭论著。 墙上贴著用毛笔写的规章制度和运费价目表,墨跡有些已斑驳。 工作人员坐在高高的窗口后面,表情麻木,声音因长时间喊话而沙哑,伴隨著算盘珠子的噼啪作响声,办理著手续。 许树没有急著挤上前,他先站在一旁观察了片刻。 搞清楚了哪个窗口是办理零担託运諮询和开票的。 然后,他耐心地排在了队伍后面。 队伍移动缓慢,前面不时有人因为单据填写错误,费用计算问题或者听不懂工作人员的方言而耽搁许久。 终於轮到许树时,他身体微微前倾,隔著窗口小桌,用清晰的普通话说道:“同志,您好,我想办理到北原省林吉县火车站的零担託运。” 窗口里是一位四十多岁,戴著套袖的女同志,她头也没抬,用带著浓重本地口音快速问:“什么货?几件?多重?体积多大?有没有违禁品?” 许树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回答:“是服装,棉布和的確良的,一共十包標准帆布包,每包大概……” 他根据刚才在仓库的估算报出了重量和体积。 “这是具体清单。”他把事先写好货物种类,预估重量和体积的纸条递了进去。 女同志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拿出厚厚的运价手册和一张空白的货物运单,开始费力地查阅计算。 许树安静地等著,不时根据她的提问补充一句。 “到林吉……嗯,算三类包裹……重量……体积……”女同志一边嘀咕,一边用蘸水笔在运单上填写,字跡潦草却熟练。 “保价不?” “保,谢谢同志。”五千块钱的货,也不是小数目,多少还是要保的。 “收货人姓名,单位,详细地址,电话!”女同志继续问。 许树清晰地答道:“收货人:李建军,单位:无,地址:北原省林吉县红旗乡司岗屯,电话:无。” 他特意强调,“同志,麻烦您在收货人一栏就写司岗屯,李建军,司岗屯三个字一定要写上,谢谢您!” 这是为了確保货物到了县站,工作人员能明確知道是下面哪个屯子的,避免耽误。 女同志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年轻人要求还挺细,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写了上去。 接著,她撕下一联货票,盖上章,连同运费收据一起从窗口递出来:“喏,拿好!货票號在右上角!凭这个提货!发货后半个月到一个月后到货,让人自己到县站货运处问!下一个!” 许树仔细核对了一下货票上的信息,特別是收货人姓名地址和货票號,確认无误后,小心地將单据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办完託运,许树又立刻赶到附近的邮局。 发电报的柜檯前同样排著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言简意賅地擬了电文。 第134章 合作 做完这些,已是下午。 许树又给老支书和李建军发了一封內容更详细的电报。 毕竟之前说的那些,还是让他有些不放心。 至於电报的费用,如今也已经不在许树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解释了这批货物的性质还有销售建议。 然后让李建军等骨干分头拿到县里集市或邻村悄悄售卖,避免太扎眼,定价可在十至十五元左右浮动。 並嘱咐售货款由老支书暂为保管,等他后续通知处理。 想像著老支书和李建军接到电报时惊讶又兴奋的样子,许树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回到招待所,正好在楼道遇到似乎要去打开水的龚冉冉。 她看到许树风尘僕僕的样子,隨口问了一句:“今天又出去逛了?” 许树心情不错,便也简单回了句:“嗯,去了趟郊区,帮阿莲表舅处理了点积压的库存。” 龚冉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厉害啊,我还以为昨天你就隨口那么一说。”龚冉冉面色惊诧的打量著许树。 学生帮忙处理库存?这听起来有点不寻常。 许树嘿嘿笑了笑,谦虚了几句,並未多言。 见他並未想多说,龚冉冉也就没再去多问。 只是嘱咐他这段时间还是多预习一下过几天考试的內容。 许树应了一声谢,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许树便带上准备好的钱,来到了与阿莲约定的地点。 不一会儿,一辆保养得还算不错但漆面已有多处剥落的旧解放卡车缓缓驶来。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了阿莲笑嘻嘻的脸庞,她用力挥著手:“靚仔!这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卡车停稳,驾驶室跳下来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精干,面色红润的老师傅。 他穿著半旧的蓝色工装,笑容爽朗。 目光在许树身上扫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隨即热情地伸出手:“你就是许树?阿莲同我讲佐,后生仔,厉害哦!我姓宋,叫老宋就得啦!” “宋师傅,您好!这次麻烦您了。”许树上前一步,与宋师傅用力握了握手,態度谦和。 “唔麻烦唔麻烦!阿莲嘅朋友就系我朋友!上车,路上聊!”宋师傅大手一挥,很是豪爽。 三人上了车,卡车向著城郊仓库驶去。路上,阿莲活跃地充当著粘合剂,她对许树说:“许树,宋师傅系我老豆以前的工友,跑运输几十年啦,呢边路路通,有咩货运找他准没错!” 她话语里带著明显的暗示。 许树心领神会,顺势接过话头,与宋师傅聊起了本地的货运情况。 从主要线路,常用车型到运费行情,途中注意事项,问得细致又不显外行。 他姿態放得低,一口一个宋叔叫著。 宋师傅见这北方小伙不仅没有大学生的架子,反而如此虚心好学,谈吐在理,心中好感大增,话也多了起来。 言语间就將自己多年跑车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车厢里气氛融洽。 到达仓库时,陈瓜皮已经等在门口。 接下来的流程异常顺利。 许树再次快速而仔细地抽查了几个货包的成色,確认与昨日无异后,便乾脆地付清了余款。 陈瓜皮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递过一支丰收牌香菸:“后生仔,做事爽快!来一支?” “谢谢表舅,我不吸菸。”许树笑著婉拒。 “好习惯!好习惯!”陈瓜皮也不勉强,顺手把烟別在自己耳后,招呼著开始装车。 阿莲也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帮忙点数,指挥摆放,那股子干练劲儿,看得宋师傅在一旁直点头。 货物装车完毕,已是日上三竿。 陈瓜皮心情大好,热情地拉住许树和宋师傅:“都別走!食餐便饭再返去!冇也好菜,家常便饭,赏麵食餐啦!” 阿莲也在一旁帮腔,眼神期待地看著许树。 许树略作推辞,见对方盛情难却,便爽快答应:“好,那就打扰表舅了!” 午饭就摆在陈瓜皮家院子里的榕树荫下。 简单支起的圆桌,菜式是典型的广府家常味。 清蒸鯇鱼鲜甜嫩滑,白切鸡皮爽肉滑,蚝油菜心翠绿欲滴,再加上一煲真材实料的排骨玉米汤,香气四溢。 表舅妈是个淳朴热情的妇人,不停地给许树夹菜:“后生仔,食多啲,唔好客气!” 几杯冰镇珠江啤酒下肚,陈瓜皮的话匣子打开了,他感慨地看著许树。 “许树啊,你真系后生可畏!我像你这么大个阵,还在田里懵懵懂懂。 你睇你,读书叻,做事又醒目的机灵!比我屋企那几个化骨龙强多咯!” 言语间既有对许树的讚赏,也透露出对生意难做的感嘆:“现在生意难做啊,款式转得快,看不准行情,压错宝就蚀底咯,你呢批货运返北方,真系有市场?” 许树谨慎地回答:“表舅,北方市场大,消费层次多,这类质量好,款式经典的衣物,只要价格合適,还是有很大空间的。” “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等这批货到了北方,看看实际销售反馈再说,如果市场反应好,路子走得通……”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向表舅:“到时候,我想和表舅您深度合作一下。 您这边有稳定的货源和品控,我那边慢慢摸索销路,如果能搭起一条南货北调的线,对咱们双方,都是长远的好处。” 表舅陈瓜皮一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隨即双眼猛地一亮。 他原本以为许树只是临时帮衬一把,处理掉积压库存,赚笔快钱就了事。 没想到这年轻人眼光这么长远,竟然想到了建立稳定的合作渠道。 这完全说到了他心坎里。 做批发生意,最怕的就是行情不稳,销路时好时坏。 如果能有一条可靠的北方销路,哪怕利润薄点,但细水长流,这才是稳当生意啊! “哈哈!好!好!”表舅顿时眉开眼笑,重重放下筷子,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阿树啊!你这话可说到舅心窝子里去了!我就喜欢你这种有想法,有眼光的后生仔!来个,干一个!” 第135章 好登对哦! 这上来称呼都亲切了不少,看得出来,陈瓜皮其实想的就是这个。 现在许树主动开口,倒是省的他去拉下脸去说了。 他兴奋地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瞒你说,舅在这行当混了十几年,別的不敢讲,货源和质量绝对有把握!服装日用品,甚至一些电子小玩意儿,我都能搞到好货,价格肯定比市面上便宜!” 他越说越起劲:“你要是真能在北边打开局面,以后你要什么货,要多少,跟舅打个招呼,绝对优先给你安排,价格好商量!咱们可以定期发车,形成固定流程,大家都省心!” 阿莲在一旁听著,眼睛也亮晶晶的,看看许树,又看看自己舅舅,脸上满是兴奋。 她虽然年纪小,但在市场里耳濡目染,自然明白这种稳定合作意味著什么。 许树见表舅反应如此热烈,知道初步的意向已经达成,便笑著举杯:“有表舅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隨后几人又聊到了其他方面。 阿莲则是席间最活跃的一个,不断给许树夹菜:“许树,大学里面系咪好大?好多人拍拖噶?你生得咁靚仔,肯定好受欢迎啦?” 她语气带著少女的八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最后还半真半假地说:“许树,以后你大学毕业做大生意,记得关照下我这个小生意人哦!” 许树笑著应对,真诚地称讚道:“阿莲你才是真能干,独立又机灵,哪里需要我关照,你自己就打出一片天啦!” 这话听的阿莲咯咯笑,很是可爱。 宋师傅也不时插话:“以后有货要运,直接搵我,价格好商量!” 许树心领神会,举杯敬酒:“一定一定,多谢宋叔关照!”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饭后,许树再次道谢,与陈瓜皮一家告別。 陈瓜皮让阿莲送许树和宋师傅回城。 卡车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 宋师傅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著並排坐在后排的许树和阿莲,笑著打趣道:“阿莲,你今日看起来好开心哦!系唔系因为同许树这个靚仔大学生一齐食饭啊?” 他哈哈一笑,继续道:“讲真,你两个后生仔女,一个靚仔有料,一个靚女醒目,站在一起好登对哦!许树,你在北方有冇拍拖啊?” 阿莲被说得脸颊微红,娇嗔地拍了宋师傅座椅靠背一下:“宋叔!你乱讲乜嘢啊!” “许树,你不要听他瞎说啦!” 此刻阿莲竟然还害羞了起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许树闻言,坦然一笑:“宋叔讲笑啦,我在北方有对象了,不过她不在这边上学。” 他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內轻鬆调侃的气氛微微一顿。 阿莲脸上原本因玩笑而泛起的红晕似乎凝滯了一下,隨即她迅速转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许树一个侧脸和微微绷紧的嘴角。 原本欢快的声音也低了几分,带著刻意的隨意:“系嘛……咁好啊。” 宋师傅是明白人,哈哈一笑打了个圆场:“哦!原来名草有主啦!怪我多嘴,怪我多嘴!阿莲咁好嘅女仔,大把男仔追啦!” 他將话题引开,说起了运输路上的趣事。 车窗外,南国的田野与城镇飞速掠过。 许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並未多说。 …… 远在千里之外的司岗屯。 这封电报確实如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邮电所的小王骑著那辆叮噹作响的绿色自行车,刚到屯口就被眼尖的孩子围住了。 “王叔!有俺家的信不?” “有俺家的匯票不?” 小王按著车铃,笑著驱散孩子们:“去去去,今天没有你们的!有你们屯的重要电报!” 这话一出,几个半大孩子立刻像箭一样射向屯里,边跑边喊:“老支书!县里来电报了!是树哥来的吧?” 消息比小王的车轮子还快。 当小王把电报交到正在村部和老支书商量果园施肥事儿的李建军手里时,闻讯赶来的几个骨干已经聚了过来。 “树小子来的电报?” “快念念!快念念!” 此刻大家脸上都带著期待和好奇。 李建军小心地撕开电报封套,老支书也凑过来,掏出老花镜戴上。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纸张窸窣的声音和李建军略显激动的声音。 “货已发林吉站……凭货票……提……司岗屯李建军……详情另信……” 念到这儿,李建军眼睛一亮。 “嘿!树弟真的是到哪里都不安生啊!哈哈哈!” “別打岔,念正文!正文是啥?”张猎户性子急,催促道。 李建军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那份更详细的电文:“货为南方积压服装……款式在本地仍属新颖……” 他一边念,旁边识字的陈亚玲一边小声给不识字的人解释。 当念到“建议由建军哥等骨干分头拿到县里集市或邻村悄悄售卖,避免太扎眼,定价可在十元至十五元左右浮动”时,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十块?一件衣裳能卖十块?”王老五咂咂咂咂嘴,有点不敢相信。 “树小子说能卖,那就肯定有道理!南方来的款式,肯定新鲜!”张猎户对许树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建军,树小子信里说多少件来著?”老支书更关心规模。 李建军又仔细看了看电报后面附的简单清单,倒吸一口凉气:“估摸著……得有大几百件近千件呢!” 这话像在油锅里滴了水,顿时炸开了锅。 “近千件?!那要是都卖出去……”有人已经开始掰著手指头算帐,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笑容。 “我就说树哥出去上学,心里也装著咱屯!”田花语气都有些激动。 “树小子这是又给咱屯找了条金光大道啊!”眾人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老支书用力磕了磕菸袋锅,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静一静!都静一静!” 他环视眾人,语气严肃起来:“树小子在外面给咱闯路子,咱在家里不能拉胯! 建军,你这几天就去县火车站守著,货一到,立刻拉回来,找个稳妥地方放好! 亚玲,把帐记清楚,一分一厘都不能错!老张,还有你们几个,到时候怎么分头去卖,心里先有个章程! 至於到时候钱……除了大家的工费,其余的全部给树小子匯过去,他那边紧用著呢。 记住树小子的话,悄悄的,別张扬!” “老支书您放心!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李建军胸膛一挺,嗓门洪亮,脸上放光。 眾人也都摩拳擦掌,群情振奋,对老支书的这番话也没有意见。 第136章 前世夫妻 很快,开学日到来。 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空气中残留著昨夜的一丝凉意。 招待所门口,许树和龚冉冉都已收拾停当。 两人的行李都不算多,但很实在。 被褥綑扎得方正正,网兜里装著崭新的搪瓷脸盆、暖水瓶。 挎包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是换洗衣物和最重要的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关係转移证明等一应文件。 公交车站比平日拥挤数倍,几乎成了新生的专车。 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忐忑、憧憬、兴奋,各种表情都能在他们脸上找到。 家长们则多是提著更沉重的行李,口中絮絮叨叨地叮嘱著。 车厢里瀰漫著汗味,行李的帆布味和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许树和龚冉冉费力地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稳。 龚冉冉习惯性地再次打开隨身挎包,手指仔细地抚过那几个硬皮小本子,確认所有证件齐全。 许树则安静地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晨光为这座甦醒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目光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 与前世的轨跡重叠又疏离,这种感觉很奇妙。 “人真多。”龚冉冉拉好挎包拉链,轻声说了一句,像是感慨,也像是打破沉默。 “嗯,开学季嘛。”许树应道。 车子摇摇晃晃,终於抵达中山大学站。 车门一开,一股更加喧囂热浪扑面而来。 校门口,“欢迎新同学”的鲜红横幅格外醒目。 高年级的师兄师姐们戴著“迎新志愿者”的红袖標,脸上洋溢著热情的笑容,大声指引著方向。 尤其是几个男生,更是逮著女生往前冲。 龚冉冉看著这架势,自然是被嚇一跳,赶忙是躲到了许树的身后。 各院系的接待处沿著校道一字排开,课桌后坐著的老师和高年级学生忙得不亦乐乎。 喇叭里循环播放著欢迎词和报到流程。 四周混杂著天南地北的方言。 “果然,还是和记忆里一样……不,甚至更鲜活。”许树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龚冉冉则迅速扫视著各院系的標识牌。 她不像许树,是这里的“老熟人”,她刚来得好好適应一下才行。 “经济系和物理系应该不在一个区域,我们得分开报到了。”她语气稍稍有些沉重。 似乎在这里就要和许树分开,甚至还有些不太適应。 许树倒是没听出这些,只是简单的应了一声。 正当两人驻足观察,寻找各自院系指示牌时。 一个背著巨大行囊,手里还拎著两个沉重网兜的娇小身影,因为被人流拥挤,踉蹌著后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许树的后背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带著明显吴儂软语口音,略显惊慌的女声立刻响起。 许树稳住身形,回过头。 撞到他的是个女孩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个子不高,身形纤细,因为背著过於沉重的行李,脸颊涨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有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鼻子小巧挺翘,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因歉意和慌乱而蒙著一层水汽,像受惊的小鹿,我见犹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滯。 林巧心。 许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鬆开。 血液衝击耳膜,发出轰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与前世相濡以沫的妻子,会是在这样一个毫无徵兆的场景下,以这种方式重逢。 不,是初遇。 现在的她,不认识他。 现在的他,也该不认识她。 他脑海中闪过前世与她初识的画面,似乎是在大一下学期的一次联谊活动上,远没有这么早,这么……狼狈。 难道重活一世,连相遇的节点都提前了吗? “没事吧?”许树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语气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伸手帮她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网兜。 他的动作自然,似乎本就如此。 “没、没事!真对不起!撞到你了!”林巧心连声道歉,脸更红了,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的行李,不敢多看许树。 “人多,小心点。”许树点点头,侧身让开一些空间。 林巧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低著头,费力地拖著行李挤进了人群。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一旁的龚冉冉將许树那一瞬间的凝滯和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 那绝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撞人者的反应。 等林巧心走远,她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认识?” 许树已经恢復了常態,他摇了摇头,目光从林巧心消失的方向收回,语气平淡:“不认识,走吧,去找报到点。” 他心中却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这次意外的碰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前世夫妻,今生陌路。 见许树这样说,她也就不好再多问。 至少在龚冉冉的印象里,许树可不是那种见一个喜欢一个的类型。 不过刚刚那个女孩確实蛮可爱的,哪怕是她见了,心中也会升起一股怜惜。 想来,许树也是如此…… “哼,男人果然都一样……”龚冉冉心中暗暗嘲讽了一声。 简单的一个小插曲,两人很快在志愿者的指引下找到了各自的学院报到点。 经济系和物理系的摊位果然相隔不远,氛围迥异。 经济系这边人声鼎沸,负责登记的高年级师兄嗓门洪亮,带著点社会气息。 物理系则安静有序得多,负责接待的师兄师姐看起来更斯文,办事条理清晰。 核对通知书、户口迁移证,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打勾…… 两人分別领取到了一个用牛皮纸信封装著的新生袋。 里面躺著闪亮的中山大学校徽、一叠饭菜票、宿舍分配单、初步课程表和入学教育安排。 许树还需要去指定地点办理户口迁移,以及粮油关係转移,这意味著他从此彻底脱离了农村户籍,吃商品粮,吃国家饭了。 这是这个年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好了,就在这里分开吧。”龚冉冉清点好所有材料,仔细收进挎包,抬头对许树说。 “该去宿舍安顿了,以后有事再联繫。” “好。”许树点头,“一切顺利。” “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乾脆利落地分开,匯入各自院系新生的人流中。 乾脆利落,符合两人的性格。 第137章 其实,也就一般吧…… 许树按照宿舍分配单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熟悉的红砖男生宿舍楼。 楼道里瀰漫著新刷油漆的味道。 各个宿舍此刻都很是忙碌。 他推开307寢室的门。 一股混杂著木头灰尘的气息涌出。 房间不大,靠墙摆著四张深黄色的双层铁架床,已经有三张下铺放了行李。 两个先到的室友正在整理床铺,另一个则坐在靠窗的下铺,好奇地打量著进门的许树。 “嘿,又来一个!”靠门边下铺,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方脸阔口的男生停下铺床单的动作,嗓门洪亮地打招呼,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 “哥们儿,哪来的?我叫赵大虎,辽北的!” 许树心里一笑,赵大虎,睡他上铺的兄弟,前世就是寢室里的力量担当,性格豪爽,脾气火爆,但极其讲义气。 “许树,北原省来的。”许树笑著回应,把行李放在唯一空著的靠门下铺。 “北原?大家都是东北来的,以后可以互相照应一下。”赵大虎热情地拍了拍床板,“你睡这儿,我睡你上头!” “行啊,虎哥。”许树从善如流。 “许树同学,你好。” 坐在窗边的男生站起身,他戴著黑框眼镜,身材清瘦,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风纪扣,说话带著江浙口音,语气礼貌而略带疏离,“我叫周文斌,来自之江省。” 周文斌,寢室里的学霸,前世常年霸占年级前三,性格严谨甚至有些刻板,但內心善良。 许树对他点点头:“你好,周文斌同学。” 另一边,一个正费力想把被子塞进被套的矮壮男生转过头,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一口川普:“许树哈?我叫王建国,蜀都来的!” 王建国,寢室里的开心果,看似憨直,实则心思细腻,家里是铁路系统的,消息颇为灵通。 前世和许树关係也很铁。 隨后许树便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动作嫻熟,看得王建国一愣一愣的。 “嘿!哥们儿可以啊!在家常干活儿?”赵大虎嘖嘖称奇。 “农村出来的,这些活儿干惯了。”许树笑了笑。 他动作麻利,铺床,掛蚊帐,把脸盆等物归置到床下,一气呵成。 他一边收拾,一边用余光打量著这间即將生活四年的寢室,以及这几位即將朝夕相处的兄弟。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一起占座、一起在熄灯后夜谈、一起偷过电、赵大虎为他打过架、周文斌给他补过课…… 那些鲜活的青春岁月,仿佛触手可及。 这一世,他再次与他们相遇。 命运的车轮,似乎又滚回了熟悉的轨道。 但这一次,握著方向盘的人,是他自己。 由於人数不够的原因,轮到他们宿舍,刚好就只剩下他们四个。 所以一个八人间的宿舍,四年就住了他们四个。 不像其他宿舍热闹,这四年里,反而过的很是宽敞。 各有各的好,许树反倒喜欢如此。 收拾停当没多久,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戴著眼镜,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老师站在门口。 身后跟著个拿著笔记本的高年级学生。 老师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带著审视。 “同学们好,我是咱们经济系今年的新生辅导员,姓陈,陈明远,这位是咱们系学生会的王干事。”陈老师声音温和,带著书卷气。 “来看看大家安顿得怎么样了,还习惯吧?” 赵大虎嗓门最大:“习惯!老师好!” 周文斌站起身,礼貌地点头:“陈老师好。” 王建国和许树也纷纷问好。 陈老师点点头,走进来看了看大家的床铺和摆放整齐的洗脸盆,表示满意:“不错,很有精神。 还有,通知个事情,明天晚上七点,在教学楼三楼107教室,咱们班开第一次班会,主要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我讲一下入学教育和近期安排,很重要,希望大家准时参加,不要迟到。” 王干事在一旁补充道:“对,记得带上笔记本和笔,教室位置不清楚的,可以问问路上的师兄师姐。” “知道了,老师!”“谢谢老师!”几人应道。 陈老师又简单问了问大家从哪里来,路上是否顺利等家常话,语气亲切。 “咱们经济学,是经世济用的学问,不是闭门造车,希望大家未来四年,不仅要读好书本,更要关注窗外的经济现实,思考国家发展的大问题。” 这番话,让周文斌眼神发亮,连连点头,连赵大虎也收起了嬉笑,认真听著。 又嘱咐了几句注意安全、遵守校纪之类的话,陈老师便和王干事去了下一个宿舍。 送走辅导员,已近中午。 四人结伴去食堂。 食堂此时已是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著长龙。 许树熟练地拿出刚领的饭菜票,上面印著面额的小纸片,这是食堂的硬通货。 排队间隙,赵大虎眼尖,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许树,朝旁边队伍努努嘴。 压低声音,有些兴奋道:“哎,许树,快看那边!排第三个窗口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同学!看见没?长得真俊啊!这气质,绝了!” 王建国和周文斌闻言,也立刻好奇地扭过头,顺著赵大虎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龚冉冉正独自一人排在队伍中,身姿挺拔。 在略显嘈杂的队伍里显得格外安静。 她手里拿著铝製饭盒和一小叠饭菜票,微微仰头看著窗口上方的木质菜名牌,侧脸线条清晰,鼻樑秀挺。 “哟!確实漂亮!”王建国眼睛一亮,低声讚嘆。 “皮肤白净,条子也顺溜!是咱们这届的新生不?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啊?” 周文斌也推了推眼镜,多看了两眼,客观评价了一句:“嗯,气质很好,看起来很文静。” 三个大小伙子小声品头论足起来。 赵大虎更是挤眉弄眼,用肩膀撞了一下许树:“咋样,哥们儿眼光不错吧?这要是咱经济系的就好了!” 许树沉默了后才缓缓道:“其实……也就一般吧……” 三人一听,皆是一副鄙夷眼神看著他。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过於集中的目光,龚冉冉若有所感,转过头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清冷,先是扫过正对著她咧嘴笑的赵大虎,以及眼神好奇的王建国和周文斌,最后,落在了站在他们中间,表情有些无奈的许树身上。 四目相对。 龚冉冉的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更让赵大虎三人目瞪口呆的是,龚冉冉只是略一迟疑,竟然端著饭盒,离开她排的队伍,径直朝著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步伐不疾不徐,穿过略微拥挤的人群,直接走到了许树面前半米远的地方停下,声音熟稔:“都收拾好了?” 这一下,赵大虎、王建国、周文斌三个人全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看看龚冉冉,又齐刷刷地看向许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赵大虎更是夸张地用手肘猛顶许树的后腰,挤眉弄眼:“好小子!啥情况啊?人家美女都主动找上门了!” 第138章 你们误会了,只是同乡而已 许树点头道:“嗯,都收拾好了,怎么不和室友一起过来?” 一旁,赵大虎三人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炽热目光,更是让她感到有些不適和微微的窘迫。 她飞快地扫了三人一眼,对许树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我先去打饭了。” 说完,便转身朝著刚才的队列末尾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许。 “哎,同学……”赵大虎还下意识地想挽留,被许树用眼神制止了。 龚冉冉一走,几座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 赵大虎第一个凑上来,一把搂住许树的脖子,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八卦:“我靠!老许!可以啊你!啥情况?!真认识啊?还装不认识!快说快说,这女同学哪个系的?叫啥名?你们啥关係?!”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眼神示意王建国和周文斌一起审问。 王建国也立刻挤到另一边,脸上堆满了八卦的笑容:“就是就是!许树,你不老实哦!这么漂亮的女生,主动过来跟你打招呼,能不熟?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嗯?” 他挤眉弄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连一向沉稳的周文斌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虽然没有像赵大虎那样动手动脚,但也忍不住望向许树,眼中满是好奇。 三人呈半包围状將许树围在中间,六只眼睛紧紧盯著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许树被三人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用力掰开赵大虎的胳膊:“喂喂喂,至於吗你们?一个个的,跟没见过女同学似的。” “少打岔!快交代!”赵大虎不依不饶。 “就是就是,坦白从宽!”王建国附和。 许树知道不说清楚这仨人能念叨一路,只好无奈地解释道:“就是同乡而已,一个地方来的,叫龚冉冉,是物理系的新生。 来的时候坐的一趟火车,算是比较熟吧,但真没別的关係,人家就是看到我,过来打个招呼而已,你们別瞎想。” “物理系的?才女啊!”赵大虎嘖嘖两声,显然不太信。 “就只是打个招呼?我看没那么简单!长得这么水灵,还是同乡,你小子可以啊!” “就是,我看那龚同学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普通同学哦!”王建国在一旁煽风点火。 许树看著三人一副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知道越描越黑,乾脆两手一摊:“爱信不信,反正我说的是实话,到我们打饭了,赶紧的,饿死了!” 正好排到窗口,许树要了一份红烧豆腐、一份炒青菜,外加四两米饭。 饭菜简单,油水不多,但分量实在。 他端著饭盒,看到龚冉冉也打好了饭,正找座位,便招呼了一声:“冉冉,这边有位置。” 龚冉冉闻声看来,见到许树身边坐著的那三个男生,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赵大虎他们赶紧挪了挪,给她在许树旁边腾出个空位。 “谢谢。”龚冉冉坐下,对许树点点头,又对赵大虎三人礼貌性地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龚同学,你好你好,我们是许树的室友!”赵大虎热情地自我介绍。 “我叫赵大虎,辽北的!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呢!这是周文斌,之江的,这是王建国,蜀都的!” 龚冉冉再次点头:“你们好。” 王建国忍不住又八卦起来:“龚同学,你和我们许树真是同乡啊?” “嗯。”龚冉冉应了一声,语气平静,低头开始吃饭,显然不想多谈。 许树接过话头,帮她解围,也是对室友解释:“她家是我们本地县城的,咱们別光顾著说话,饭菜都凉了。” 赵大虎三人互相交换了个“果然如此”、“家境好气质就是不一样”的眼神,嘿嘿笑了两声,倒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开始埋头乾饭。 饭桌上,许树和龚冉冉简单交流了几句上午报到,见辅导员的情况。 赵大虎他们偶尔插科打諢,说些家乡见闻或者对学校的初印象,气氛倒也轻鬆。 吃完饭,龚冉冉便先告辞离开了。 她一走,赵大虎立刻用胳膊肘顶了顶许树:“行啊兄弟,近水楼台先得月!这龚同学一看就是文化人,家里条件还好,你小子有眼光!” 许树无奈地摇头:“真就是同学关係,你们想多了。” 王建国笑嘻嘻:“现在没关係,以后可以发展嘛!咱们都支持你!” 周文斌难得地开口,一本正经:“大学期间,还是应该以学业为重。” 这话引得赵大虎和王建国一阵笑闹。 笑闹之后,许树才道:“你们可別瞎猜了,我可是有对象的,是她好姐妹,到时候传我对象耳朵去了,那我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闻言,三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夜晚悄然降临。 洗漱完毕,307寢室迎来了第一次熄灯后的臥谈会。 黑暗中,四张床铺上的人都没有立刻睡意。 “哎,都说说,感觉这大学咋样?”赵大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兴奋。 “很好,学习氛围浓厚,图书馆很大。”周文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认真。 王建国接口:“就是饭菜味道淡了点,没得我们蜀都的巴適!不过女生確实多哈,比我们高中强多了!” 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异性。 赵大虎感慨:“今天食堂看见好几个长得不错的,就是不知道哪个系的。” 王建国嘿嘿笑:“咋了,虎哥,有想法了?你看上哪个了?” “去你的!我就是说说!”赵大虎笑骂,然后突然把话题引向许树,“哎,许树,那个龚冉冉,她有对象没?” 许树在黑暗中笑了笑:“应该没有的吧,人家性子冷淡,是来认真读书的,你別瞎琢磨了。” “切,没劲。”赵大虎嘟囔一句。 周文斌適时把话题拉回正轨:“明天的班会,不知道会讲什么。” 王建国哀嘆:“別提学习行不行?我这脑子,能顺利毕业就谢天谢地了!” 许树听著室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熟悉的寢室夜话氛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他插话道:“听说开学后有英语分级考试,考不好要进慢班,挺影响的。” “啊?还有考试?”王建国惨叫一声。赵大虎也紧张起来:“真的假的?我英语最差了!” 周文斌倒是很镇定:“嗯,通知上写了,抓紧时间复习一下就好。” 谈天说地,从家乡风物到未来理想,从高中趣事到对大学生活的憧憬与担忧…… 年轻的心在黑暗中更容易靠近。 许树听著,偶尔应和几句,思绪却有些飘远。 “到地方了,也是该给小雪写信了……” 第139章 装货 翌日。 许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室友们还在酣睡。 他拿出事先买好的信纸和信封,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拧开钢笔,略一沉吟,笔尖便落在纸上。 “小雪:见信好,我已抵穗,一切安顿妥当,勿念……” 写信时,许树的嘴角不自觉地带著一丝笑意。 夏雪活泼娇憨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他仔细叮嘱她在魔都要照顾好自己,別太想他,等他安定下来,就把这边有趣的见闻多写信告诉她。 最后,他笔尖顿了顿,写下:“此地商业氛围浓厚,机遇颇多,我会留心,你安心上学,勿要以我为念,但有所需,务必来信告知。望你一切安好,盼覆信,许树。” 他將信纸仔细叠好,装入信封,写上夏雪那边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宿舍里也开始有了动静。 “唔……几点了……”赵大虎在上铺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嘟囔,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还早呢,虎哥。”王建国的声音从对面下铺传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他坐起身,揉著眼睛,一眼就看到坐在书桌前的许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哟,许树,你这么早就起了?写啥呢?”他眼尖,看到了信封。 许树还没来得及回答,赵大虎已经麻利地从上铺溜了下来,趿拉著拖鞋凑过来,看到信封上的字,立刻挤眉弄眼地起鬨:“哎呦喂!这么早就写家书啊?”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一脸坏笑。 这时,周文斌也默默坐起身,开始一丝不苟地叠被子,动作標准得像在整理军务,但耳朵显然也竖著。 许树被他们逗笑了,扬了扬信封,坦然道:“少瞎猜,给我对象写的,报个平安。” “昨儿就听你说了,快说说,长得咋样?也是大学生不?” 赵大虎也来了精神:“就是!怪不得对物理系那位大美女没啥反应呢,啥时候带来给兄弟们见见?” 许树一边將信小心收进书包,一边笑道:“她今年考的復旦,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嚯,復旦也不差,你们这真的是门当户对啊!” “唉,异地恋啊……辛苦辛苦。”王建国咂咂嘴,表示同情。 赵大虎拍拍许树肩膀,语气带著实在:“没事,兄弟!心里有人掛著,干活都有劲儿!以后写信有啥要帮忙的,儘管说!” 他虽然爱开玩笑,但心思不坏。 这时,周文斌已经叠好被子,下了床,推了推眼镜,环顾了一下已经住满四人的寢室:“看来我们宿舍人齐了,就我们四个,挺好,清静。” 八十年代初的大学宿舍,六人间、八人间是常態,如今这四人间,算是运气不错了。 王建国也反应过来,高兴地说:“对哦!咱这就四个人!比他们挤六人、八人的强多了!地方宽敞,晚上闹腾点也没事!” 赵大虎大手一挥:“那是!这就是缘分!以后咱307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应!” “行了,別贫了,赶紧洗漱吃饭去。”许树笑著催促道。 下午,按照约定,许树准时来到与宋师傅约好的仓库区。 宋师傅的卡车已经停在那里,正拿著个旧搪瓷缸子大口喝水。 “宋叔,辛苦您了。”许树上前打招呼。 “哎呀,许树来啦!不辛苦不辛苦,干活嘛!”宋师傅爽朗一笑,抹了把汗,“货都清点好了,装车就行!” 然而,装车过程却並非一帆风顺。 在清点货物时,宋师傅带来的一个年轻帮手说是他侄子,差点把两包標记不清的货弄混。 许树眼尖,立刻上前制止。 “等等,宋叔,这两包好像不对。”许树蹲下身,仔细查看包裹上的模糊標记和货物品类,语气肯定,“这个是別人的货,弄混了就麻烦了。” 宋师傅凑过来一看,拍了下脑袋:“嘿!还真是!你小子眼睛真毒!阿强,跟你说了多少遍,仔细点仔细点!” 他转头呵斥了那年轻帮手一句,然后对许树竖起大拇指。 那年轻人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隨即便低头继续干活。 重新归类之后,交了仓储费,许树便坐上宋师傅的车。 卡车顛簸著驶离城郊仓库区,朝著火车货运站开去。 宋师傅单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夹著烟,心情颇好地跟许树閒聊:“许树啊,你这批货发北原,路可不近吶,不过放心,铁路零担虽然慢点,但稳当,我常跑这条线,熟!” “宋叔办事,我放心。”许树笑著递过去一支刚买的丰收烟。 “就是麻烦您多费心,盯紧点装车,包装也帮忙嘱咐一下工人师傅綑扎结实些。” “哎,跟我还客气啥!”宋师傅接过烟別在耳后,爽快道,“规矩我懂!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缺不了件儿!” 到了货运站,景象又是一番繁忙。 偌大的货场上,各种货物堆积如山,掛著不同单位牌子的卡车进进出出,穿著蓝色工装的搬运工人们喊著號子,推著板车穿梭其间。 宋师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跟门口执勤的老头打了声招呼,便轻车熟路地將车开到办理零担託运的仓库月台附近停稳。 “走,我带你去开票!”宋师傅跳下车,领著许树走向一排平房构成的货运室。 货运室里人声嘈杂,几个窗口前都排著队。 墙壁被经年的灰尘和手垢染得泛黄,上面贴著用毛笔写的规章制度和运费价目表。 工作人员坐在高高的窗口后面,一边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一边头也不抬地大声询问。 宋师傅让许树排在队尾,自己则凑到前面一个窗口,跟里面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中年汉子递了根烟,套了几句近乎,然后回头朝许树招手:“许树,过来,这边人少点!” 许树赶紧过去。 那中年汉子看了看宋师傅,又打量了一下许树,语气公事公办:“之前的货运单给我,託运啥?到哪儿?” 许树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不慌不忙地回答:“同志,您好,是服装,十大包,发往北原省林吉火车站,收货人是李建军。” “北原林吉……嗯。”工作人员结果货运单。 “好了,装货吧。” “谢谢同志!”许树立刻应声道。 接下来是装车。 宋师傅招呼来几个相熟的搬运工,指挥著將卡车上的货包一件件搬下来,过磅,然后按照铁路货运的要求,重新加固綑扎,再抬上指定的货车车厢。 许树一直在旁边看著,不时递烟给工人师傅,说著辛苦,確保过程顺利。 他看到工人们用粗麻绳將货包紧紧地捆绑在车厢內的固定环上,心里才踏实下来。 一切办妥,已是日头偏西。 许树额外买了几包好烟塞给宋师傅和帮忙的工人,再次道谢。 宋师傅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会办事!以后有货,还找我老宋!” “得嘞。”许树笑著应道。 这宋师傅办事確实爽利,有他在,自己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光是刚刚排队就省了不少时间。 这齣门在外,有关係有人就是不一样。 看著货物被稳妥地装上沉重的绿色铁皮车厢,许树长长舒了口气。 第140章 我对班长没兴趣 傍晚,经济系新生第一次班会准时在教学楼召开。 教室里坐满了年轻的面孔,气氛多少还是会有些拘谨。 大部分都是同一个寢室的坐在一起,很少会有那种独行侠。 辅导员陈明远先做了简短讲话,强调了大学纪律和学习的重要性。 然后就是重头戏,自我介绍。 同学们依次上台,大多紧张靦腆,语速飞快,內容无非是姓名籍贯、毕业学校、兴趣爱好,而且多是看书、打球之类,千篇一律。 以至於让许树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有人紧张得卡壳,引来善意的轻笑。 有人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需要仔细辨认。 轮到许树时,他倒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步伐十分稳健地走上讲台。 “同学们好,我叫许树,来自北原省。” 他顿了顿,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於说出自己的兴趣爱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是话锋一转。 “我们那儿冬天很长,雪很大,和花城很不一样……能来到中山大学经济系,和各位优秀的同学一起学习,我很高兴,也很期待。” 他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也同样没有引经据典。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接地气。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將他和在场的所有人拉近了不少。 台下细微的骚动平息了,不少同学,包括之前几个发言流畅的学生干部苗子,都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 就连坐在前排的辅导员陈老师,也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这个学生,有点不一般。 许树的介绍简短有力,说完便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看似平淡,却在底下不少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甚至下面有几个女同学,在他发言时,一直紧盯著他看。 眼前这些同学,他都熟悉,有些或许已经叫不出名字来了。 但是只要给他一个提醒,他都能一一迴响起来。 里面有今后和他关係要好的。 同样也有喜欢搬弄是非的。 亦有一些高高在上的公子与小姐。 诚然,不管是何种时代,都有这样的一类人。 许树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过他並不想过多的去干涉,顺其自然便好。 至於这自我介绍,於他而言,实属小儿科。 县大会乌泱泱的近千人,他都敢上台发言,丝毫不怵。 更不要说这小小班会了。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后,辅导员陈明远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都互相有了初步的了解,接下来,我们需要选举產生我们班的临时班委会,负责开学初期的联络,服务和一些日常管理工作,临时任期一个月,之后会根据大家的表现和意愿再进行正式选举。”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微妙。 之前几个在自我介绍中表现突出,言语间流露出组织意愿或干部经歷的苗子,此刻更是一副跃跃欲试模样。 其中一位言辞流利,自称在中学担任过团支部书记的男生。 以及另一位落落大方的女生,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陈老师的目光在台下扫过,似乎在寻找合適的人选。 他的视线几次掠过许树,带著明显的期待和询问的意味。 许树刚才沉稳得不似新生的发言,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觉得这是个当干部的好苗子。 坐在许树旁边的赵大虎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带著怂恿:“老许,上啊!我看你行!给大傢伙儿服务服务!” 王建国也在一旁催促许树。 在他们看来,许树刚刚表现出来的,確实有这个能力。 前排也有几个刚才对许树印象不错的同学,回头看他,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 然而,许树只是迎著陈老师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姿態很清楚,他没这个意愿。 见许树坐在那里,始终不为所动。 陈老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释然了。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他点点头,將目光转向其他同学:“班委工作需要热情,也需要责任心和一定的能力,主要是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等几个职位,大家可以毛遂自荐,也可以推荐你觉得合適的同学。” 话音一落,之前看好的几位同学立刻踊跃起来。 许树安静地坐在下面,心中並无波澜,甚至有些抽离感。 他不需要通过当班干部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那点微末的权力来装点门面。 真正的锻炼在课堂之外,在社会这片复杂而真实的大染缸里。 通过举手表决,临时班委名单很快確定下来。 那位表现积极的男生当选临时班长,女生当选团支书,其他职位也各有归属。 陈老师做了简短总结,鼓励新班委努力工作,也希望全班同学支持配合。 班会结束时,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教室,新任班委们则被陈老师留下交代具体事项。 赵大虎搂著许树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还有些不解:“老许,刚多好的机会啊,你咋不爭取一下?当个班长多威风!” 王建国也凑过来:“就是,你要上,肯定选你!” 许树笑了笑,语气轻鬆却坚定:“威风有啥用?事儿多,耽误功夫。” 周文斌在一旁默默点头。 许树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围在辅导员身边,脸上洋溢著新官上任兴奋神情的临时班委们,目光平静。 赵大虎搂住许树肩膀:“行啊老许,刚刚上台一点不怵!” 王建国也凑趣:“就是,比那个上去就背书的傢伙强多了!” 这位新当选的临时班长名叫李非,来自江南某省会城市。 平时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似乎还抹了点髮油,烧包的很,还好面。 看人时目光习惯性地微微上扬,带著点城里娃特有的优越感。 一直以来都和许树不对付。 赵大虎嘖嘖道:“那个李非,烧包得很,我看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看就是个官迷,不过人家確实能说会道,嘴皮子溜得很,以后怕是……嘖嘖。” 许树闻言,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轻轻点头。 没想到这赵大虎看人眼光还挺准的。 这人確实不好相处。 第141章 许树同学,请问你有对象了吗? 晚上回到307宿舍,兄弟四人洗漱完毕,正穿著背心裤衩,摇著蒲扇,天南海北地閒聊著。 赵大虎还在那感慨李非的官威,王建国则对班里几个女生评头论足,周文斌偶尔插一句。 许树大多时候是笑著听,偶尔附和两句。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离门最近的周文斌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正是新任代理班长李非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他头髮依旧梳得一丝不苟,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哟,聊著呢?没打扰大家吧?”李非笑容可掬,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树身上。 赵大虎和王建国交换了一个说曹操曹操到的眼神,没吭声。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许树站起身,语气平常:“李班长,有事?” “嗨,什么班长不班长的,就是为大家跑跑腿。”李非摆摆手,显得很谦逊,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语气亲热。 “没啥大事,就是过来串串门,熟悉一下。特別是许树同学,今天班会上你的发言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沉稳大气,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他这话带著明显的吹捧,脸上笑容热情,但眼神里却透著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试探。 在王建国三人看来,这李非此刻活脱脱就是个笑面虎。 “李班长过奖了,就是隨便说说。”许树神色不变,指了指自己的床沿,“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说两句。”李非站著没动,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像是推心置腹。 “许树啊,咱们班刚组建,事情杂,以后班里工作上,还得多靠你们这些有能力同学支持,我呢,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就怕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实则意有所指:“我看你是个有主见,也有本事的人,估计心思也不全在班级这些琐事上。 以后班里有什么事,我来张罗,你就安心搞学习,或者……忙点自己的事?咱们互相配合,把班级搞好,怎么样?”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希望许树別插手班级事务,维持表面和谐,井水不犯河水。 许树哪里听不出来,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李非才刚当上代理班长,就开始划地盘,讲条件了。 他本就没兴趣爭这些,便爽快地点点头:“李班长你多虑了,我肯定支持班委工作,班级事务你负责就好,我没什么意见,也相信你能处理好。” 得到许树明確的表態,李非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又说了几句“以后多联繫”、“都是一个班的兄弟”之类的场面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了。 门一关上,王建国就忍不住呸了一声:“瞧他那德行!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还『忙点自己的事』,话里有话啊!” 赵大虎也嗤之以鼻:“就是个官迷!这就开始立规矩了?老许,你就该跟他爭一爭,灭灭他的威风!” 周文斌比较冷静:“这种人,面上光,心思多,少打交道为妙。” 许树重新坐下,摇著扇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爭什么?当班长劳心劳力,耽误时间。 他喜欢,让他去弄好了,咱们乐得清静,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隨他去吧。” 他確实没把李非这点小心思放在心上,他的目標和视野,远不在这一班一舍之间。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305室,也正在进行一场臥谈会。 蚊帐里,几个刚熟悉起来的女生嘰嘰喳喳,话题自然绕不开白天的班会和班上的男生。 “哎,你们觉得咱们班哪个男生最顺眼?”一个性格活泼的女生率先挑起话题。 “我觉得那个许树不错!”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带著兴奋。 “长得挺帅的,个子也高,关键是说话那个劲儿,不慌不忙的,感觉特稳重,跟其他毛毛躁躁的男生不一样!” “对对对!我也注意到了!他看人的眼神,特別……嗯……怎么说呢,就是很沉静,好像什么都懂似的。” “不知道他有对象没有啊?这么优秀的男生,肯定很多人追吧?” “要不要明天去问问?”一个胆大的女生提议道,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嬉笑声和略带羞怯的反对声。 “哎呀,你去问嘛!我们支持你!” “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多不好意思……” 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 第二天上午是专业课,教室里坐满了人。 果然,课间休息时,那个昨晚胆子最大的女生,在几个姐妹怂恿和期待的目光中,红著脸,磨磨蹭蹭地走到正在看书的许树座位旁。 “许……许树同学,”女生声音不大,带著紧张,“能……能问你个问题吗?” 许树抬起头,看到是她,以及不远处那几个假装聊天实则竖著耳朵的女生,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他放下书,语气温和:“我记得你叫……宋慧慧,所以宋同学,有什么事吗?” “啊!你记得我名字啊!”宋慧慧一脸惊讶,挠了挠头,显然有些意外。 许树哈哈笑道:“昨晚不是都做了自我介绍了嘛,当然记得。” 宋慧慧嘿嘿笑道:“那你记性也太好了。” “那个……就是……想问一下,你……你有对象了吗?”宋慧慧鼓起勇气,一口气问完,脸更红了。 许树看著眼前这个勇敢又羞涩的姑娘,笑了笑,很坦然地点点头:“有了。” “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了。”宋慧慧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赶紧低下头,匆匆跑回了姐妹堆里。 几个女生立刻围上去,低声交谈起来,不时朝许树这边瞟几眼,发出惋惜又理解的嘖嘖声。 班里的男生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不少人心照不宣地交换著眼神,有的带著看热闹的嬉笑,有的则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羡慕甚至是嫉妒。 尤其是看到班里最打眼的女同学,皮肤白皙,气质文静,被公认为班花的秦楠似乎也对许树多看了几眼之后,这种微妙的情绪更明显了。 秦楠是典型的城里姑娘,穿著打扮、言谈举止都透著一股子优越感。 许树对她有点印象,前世交集不多,知道她家境不错,毕业后就没了联繫。 许树对周围的这些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这些年轻男女的小心思和小较量,在他眼里,如同湖面涟漪,风过无痕。 今天上架 上架了,希望大家多多捧场,希望不要太惨烈了,哈哈qvq 第143章 你拿我当朋友,就別见外 第143章 你拿我当朋友,就別见外 就在这时,讲台方向的教室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嘈杂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来的正是龚冉冉。 她穿著一件乾净的素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裤,简单利落的短髮衬著她那张清秀的脸庞,显得格外精神。 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面孔,似乎在找人。 很快,她的目光便锁定到了坐在那里的许树。 几乎是同一时间,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几个女生,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表情各异。 龚冉再的容貌和她身上那股子清冷独立的气质,在女生本就不少的经济系里,也是独一份的。 “许树,有人找!”靠门的一个男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许树正低头看著一本专业书,闻声抬头,看到门口的龚冉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合上书,在全班同学那混杂著各异的目光中,平静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哇,这谁啊?好漂亮!” “气质真好,是许树的对象吧?” “嘖,郎才女貌————难怪看不上咱们班这些歪瓜裂枣————”有女生酸溜溜地小声嘀咕,引来旁边几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少男生则看得眼睛发直。 龚冉冉这种带著疏离感的知性美,对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此刻,整个教室里最淡定的,反倒是许树宿舍的王建国三人。 “嘿,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赵大虎压低声音,撇了撇嘴。 殊不知那天见到龚再再的时候,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不是,看见个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了。”周文斌也乐了。 三人身后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误,哥们儿,那真是许树的对象啊?真够带劲的!” 王建国三人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是你们根本不懂的优越感。 问话的男生被笑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教室外的走廊上,比里面安静了许多。 “啥事啊?这么著急忙慌的,可一点都不像咱们的龚大学者的样子啊!”许树站定,看著眼前的龚冉冉。 今天的龚再再確实有些不对劲。 眉宇间有些急躁,眼神甚至有些闪躲,放在身侧的双手,正无意识地用力捏著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些细微的动作,出现在一向冷静自持的龚冉冉身上,很不寻常。 龚冉再抿了抿乾燥的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带著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许树————你————你现在手头方便吗?能————能不能借我点钱?” 许树愣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龚冉再的家境算得上优渥。 更重要的是,以她那独立要强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向人开口借钱? “借钱?”许树確认了一遍,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他感觉事情不简单。 一股红晕迅速从龚再再的脸颊蔓延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不敢去看许树探究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的钱————还有这个月的生活费和粮票————都放在挎包里,昨天下午在图书馆————好像————被人偷了。”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整个人都透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无助。 听著这番话,许树的心猛地一沉。 钱丟了是大事,但在这个年代,粮票丟了,那才是要命的。 没有粮票,就算有钱,在食堂也只能买高价饭。 更何况,如今龚冉再钱也没有了,更不要说那些高价饭了。 看著眼前这个一向骄傲的姑娘,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低著头,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许树心里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还是头回见到龚冉再这样的一面。 以他对龚冉冉的了解来看。 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她是不会想著过来找他帮忙的。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让她更难堪的话,只是从裤子口袋里掏了掏。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他摸出了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和一小沓钱。 他看也没看,直接抽出一半,连同几张全国粮票,一把塞进了龚冉再的手里。 “这些你先拿著。”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这个月先对付过去,不够再跟我说。” 龚冉再猛地一抬头,她看著许树递过来的二干块钱和足足十斤的粮票,眼眶瞬间就红了。 二十块钱,这几乎是普通学生一个月的全部生活费了。 “不————不用这么多————”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想把钱和票推回去,“我————我下个月就还你————” “行了。”许树打断她,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要是拿我当朋友,当老乡,就別这么见外,丟东西的事,跟你们辅导员说了吗? 报公安了吗?他们那边是怎么说的?” 听著这番话,让龚再再心里最难堪的那道坎,瞬间就过去了一大半。 她攥紧了手里的钱和粮票,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说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著一丝哽咽。 “辅导员让我先想想办法,公安那边也只是做了个登记,说————说找回来的希望不大,让我做好思想准备。”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许树点了点头,“那就先这样,有情况再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也快回去上课吧。” 这年头,一没监控,二没现场抓住,想要找回来,几乎是等同於大海捞针。 而且能够干出这样的事,多半还是老手,自然更加不可能被抓到。 龚冉冉望著许树,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给我这么多————你这边够吗?”龚冉冉有些担心的问道。 闻言,许树轻笑一声道:“我你就不用操心了,人家外面都叫我许老板,晓得不?我还能被饿著?” 许树这句玩笑话也让龚冉冉心情稍稍好了些,脸上好不容易露出一抹笑。 良久,她再次道了声谢,才转身快步离去。 而教室里,许树刚一坐下,王建国就立刻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挤眉弄眼地问:“老许,啥情况啊?” 许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啥,出了点小事。” 说完,他重新摊开书本。 王建国看著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是好奇,却也知道许树不想多说,只能悻地坐了回去,和周文斌两人用眼神疯狂交流。 第144章 桥归桥,路归路,別犯糊涂 第144章 桥归桥,路归路,別犯糊涂 许树刚推开宿舍的门,两道人影就从床边弹了起来,左右一堵,將他围在中间。 看著这架势,许树顿时向后退了退。 “干嘛啊这是?审犯人呢?我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犯人。” “老许,快交代!”赵大虎嗓门洪亮,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搭上许树的肩膀,脸上满是夸张的八卦神情。 “物理系那位大美女找你干啥?看她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你小子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 王建国从另一边挤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许树的腰,挤眉弄眼地接茬:“就是!我看她那样子,魂不守舍的,你不是说你有对象吗?可別犯原则错误啊!” 靠窗的下铺,周文斌正埋头看书,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也落在许树身上,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同样写满了好奇。 许树被三人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不能说出实情,以龚再再的性子,这会比丟钱更让她难堪。 “別瞎猜。”他拨开赵大虎的手,將书本放到桌上。 “她是我老乡,家里匯款出了点差错,手头紧,饭都快吃不上了,出门在外,碰上了总不能不管吧。” 这个解释简单直接,又合情合理。 在这个年代,邮局匯款耽搁个十天半月是常有的事。 周文斌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点头:“同乡之间,確实应该互相帮助。” 他这话一出,赵大虎和王建国对视一眼,顿时一脸恍然大悟,脸上八卦的火焰瞬间转为对许树的佩服。 “我就说嘛!”赵大虎用力拍了拍许树的肩膀,嗓门洪亮,“行啊老许,够义气!这才是纯爷们儿!咱们东北人,就是仗义!” 王建国也竖起大拇指,嘿嘿直笑:“就是!换成別人,自己都吃不饱呢,谁管这閒事啊?老许你真讲究!” 许树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开始收拾床铺。 此刻在三人眼中,许树无疑是有情有义的模范代表。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內。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龚再再推开门,关上门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背靠著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这才缓缓鬆弛下来。 她摊开手心,看著那二十块钱和一叠全国粮票。 明明只是几张薄薄的纸,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 指尖微微颤抖。 一滴眼泪终於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这不是委屈,而是五味杂陈。 有绝境逢生的庆幸,有开口求人的羞耻,更有对许树的————感激。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著上午的场景。 自己鼓起勇气开口时的窘迫,那种几乎要把自尊踩在脚下的感觉,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龚冉冉何时这样不堪过———— 可许树他毫不犹豫地就把钱和粮票塞给她,那种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特別是那句话,就像一股暖流,瞬间衝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意识到,这个男人,远比她想像的更可靠,也更体贴。 龚冉冉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乾眼泪。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郑重地翻开第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娟秀有力的字跡一笔一划写下。 借:许树。 金额:人民幣贰拾圆整,全国粮票拾斤。 日期:一九八零年九月六日。 写完,她看著这行字,眼神复杂。 等家里钱一到,必须马上连本带利还给他。 这是她维持自己骄傲的最后方式。 下午没课,许树独自去了趟邮局。 他將那封先前写给夏雪的信,塞进邮筒。 回宿舍的路,绕了点远,穿过一片安静的林荫道。 还记得之前谈对象的时候,在这林荫道上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 想到这里,许树不由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就在他经过图书馆那栋爬满常青藤的旧楼时,无意间一瞥,脚步不由得放缓了。 一个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林巧心。 她正抱著一摞厚厚的书,从图书馆的门廊里有些吃力地挪出来。 书显然太重了,她微微侧著头,下巴几乎要抵在最上面一本书的书脊上,脚步显得有些踉蹌。 许是书太重,她微微侧著头,下巴抵著书脊,脚步有些踉蹌。 刚下最后一级台阶,脚下似乎被不平整的石板边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前一倾。 “哎哟!” 惊呼声中,她怀里的书稀里哗啦散落一地,人也跟著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小心!” 几乎是在她惊呼的同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许树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在她完全摔倒前,及时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將她扶稳。 “谢、谢谢你!”林巧心惊魂未定,脸颊因窘迫和疼痛泛著红晕,连声道谢。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帮助自己的人。 四目相对。 许树清晰地看到她眼中残留的慌乱,以及那双熟悉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此刻强作镇定的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手上力道鬆开,退后半步,语气儘量平常:“没事吧?摔著没有?” “没、没事,就是书————”林巧心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蹲下身想去捡散落的书,动作有些狼狈。 “我来。”许树言简意賅,也蹲下来,默不作声地帮她將散落一地的书本快速捡起,摞好。 他的动作利落,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带著墨香的书本时,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滯涩感。 似乎每一本书,都像是碰触到一段被封存的过往。 “真不好意思,太谢谢你了同学!”林巧心抱著重新摞好的书站起身,再次道谢,语气诚恳带著感激。 “举手之劳。”许树摇摇头,目光在她因为刚才磕碰而可能有些发红的膝盖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下次书多,分两次拿,或者找个同学一起。” “嗯嗯,知道了,谢谢你!”林巧心点点头,脸上还带著点羞报的红晕。 像是认出了许树,林巧心眼前一亮:“是你!那天开学的时候,我撞得你,你还记得我吗?” 许树佯装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原来是你啊!” 林巧心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笑道:“你好,我叫林巧心,今年哲学系的新生。” “许树,经济系的。”许树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时,她同行的女同学也赶了过来,连声问道:“巧心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多亏这位同学。”林巧心对同学说道,又朝许树感激地笑了笑,“那我们先走了,谢谢你啊同学!” “不客气。”许树站在原地,看著她和同学一边说著话一边走远。 那个笑容,乾净中带著点靦腆,和记忆深处一模一样。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许树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刚才扶住她胳膊时,隔著薄薄衣衫感受到的温热和瞬间的紧绷。 “都上辈子的事了————” 他在心里默念,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说服那颗不听话的心臟,“许树,桥归桥,路归路,別犯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復平静,转身朝宿舍走去。 林荫小道上。 “巧心,刚刚那个男同学你认识?” “还挺有缘的,见过两次面,是个很不错的同学呢!” “唔————我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他刚刚一直在看你。” “嗯?什么意思?” “就是————你摔倒之前,他就一直在看你了,而且眼神怪怪的————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o 林巧心抱著书,脸上露出一抹思索,想了想后摇头道:“应该不会吧,他看著人挺好的,哎呀,你別瞎议论人家了,人家才刚帮我忙。” “那说不准就是一见钟情啦,哈哈哈。 ,7 “哎呀,你胡说什么啊!” 林巧心脸皮薄,整张脸瞬间通红一片,直接烧到了耳根脖颈,很是可爱。 第145章 胡诌 第145章 胡诌 一个没课的下午,天气依旧闷热,黏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许树信步来到那条熟悉的热闹街市。 此刻因为天气原因,人流也相对稀疏了些。 阿莲正坐在自家摊位后的小马扎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蒲扇,娃娃脸上满是百无聊赖。 当许树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她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无聊一扫而空,站起身用力挥著手,笑容灿烂。 “靚仔!今日得閒来睇睇我?” “过来看看市场行情————顺便来看看你。”许树笑著走上前。 听到许树来看自己,阿莲心中喜滋滋的。 “还有咩行情好做啊?天时热,生意都淡好多。”不过阿莲还是抱怨了一句,又好奇地问,“你大学生活点样啊?系唔系好过癮?哎,读书真系好。” 她语气里满是羡慕。 “还行,课不少。”许树隨口应著,目光扫过摊位上的货品,看似隨意地问,“最近有什么新货到吗?” “没有啊,都系之前那些款啦。”阿莲撇撇嘴,压低了声音,朝不远处努了努嘴,“生意唔好做,竞爭又大,还要应付这些衰人。” 顺著她的目光,许树看到几个穿著不合身制服、叼著烟的男人正吊儿郎当地在市场里閒逛,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指指点点。 “吶,就系市场管理处那帮人。”阿莲带著点不满和神秘说。 “最近成日过来转悠,说系规范管理,查这查那,还成日暗示要请他们饮茶,真系烦死人啦!” 许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他知道,在这种个体经济刚刚萌芽的环境下,管理往往意味著权力寻租。 “手续牌照都齐全吧?”他提醒道:“这类人,能不得罪儘量別得罪,但也不能任人拿捏。” “齐全噶!怕咩啊!”阿莲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我表舅识得人!” 话音刚落,那几个市场管理员竟径直朝著阿莲的摊位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一双小眼睛里透著倨傲,他將菸头隨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周围几个摊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投来关注的目光。 “喂!就你家!货物都堆到通道上了,懂不懂规矩?”那被称作马队长的横肉男人用下巴指著阿莲的摊位,语气囂张,“还有这些衣架,占道经营!全部收走!” “我们一直就这么摆的,一直都没事的,怎么今天就成占道了?”阿莲气得脸通红,立刻站起来据理力爭。 “顶嘴?!”马队长眼睛一瞪,“我说占道就占道!执照拿出来!我看你这摊位是不想要了!” 周围的摊主都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眼看阿莲就要和对方激烈地爭吵起来,许树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阿莲身前。 “同志,有话好好说。”他的声音平静。 “规定我们遵守,但请问具体是违反了消防安全的哪一条?有没有书面通知或者整改要求?” 马队长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树,见他一副学生模样,更加轻视,嘴里不乾不净地骂道:“边个裤链有拉好,放出你个学生仔来多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许树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继续问道:“我们是合法经营,也愿意配合管理。 但你作为执法人员,是不是应该先出示你的证件?要处罚或暂扣货物,也需要有正式的文书吧?你现在这样,不符合程序。” 他逻辑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点上,让原本囂张的马队长一时语塞。 “你————”马队长脸色涨红,被一个毛头小子问得下不来台,眼看就要发作。 “队长。”许树见状,知道硬顶不利,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 “天气热,火气大伤身,阿莲小姑娘做生意不容易,有什么不合规的,我们马上就改,要不,借一步说话?” 他这个台阶递得恰到好处。 马队长哼了一声,跟著许树走到一旁。 他以为这小子要递烟塞钱,正准备拿捏一下。 没想到,许树並未掏钱,只是看似无意地閒聊道:“我前两天刚和区工商局的几位同志一起吃饭,他们还提到市里最近很重视个体户的营商环境,特別强调要文明执法。 您这身制服,代表的可是政府形象,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工作。”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马队长的脑子里。 这话点明了三层意思。 我上头可能有人,你今天的做法,不符合上头的精神,真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马队长的脸色变了几变,眼神惊疑不定,死死地盯著许树,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 他摸不清这年轻人的底。 权衡利弊后,马队长色厉內荏地指著许树的鼻子:“算你识相!这次就先算了,赶紧整改!下不为例!” 说完,他狠狠瞪了阿莲一眼,带著手下悻悻离去。 周围的摊主都暗暗鬆了口气,看向许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和钦佩。 风波过后,阿莲才拍著胸口,心有余悸:“嚇死我啦!许树,今日真系多亏你!这帮蛋散太可恶了!” 她看著许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说不清的依赖。 “不要高兴的太早,这事没完。”许树却没有沉浸在解决问题的得意中。 “今天算是糊弄过去了,刚刚隨口胡诌了几句,那队长拿不准我,他们今天吃了瘪,不会甘心,回去了也一定会打听的————等查清楚了,你就惨了。 还有这种管理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障碍,也是最大的利润来源。” “啊?”阿莲不解。 许树压低声音:“你想,如果有一个地方,手续正规,管理透明,没有人来乱收钱,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骚扰,哪怕摊位费稍微贵一点,做生意是不是更安心,更划算?” 阿莲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有这么好慨地方啊?” “我最近看报纸。”许树沉吟道,“听说市里为了规范市场,准备试点第一个正规的灯光夜市,集中管理,统一招商,就是要打破现在这种乱象,如果能拿到一个摊位————” “灯光夜市?”阿莲激动起来,但隨即又垮下脸,“咁好概事,肯定大把人爭,边度轮得到我呲啊?” 许树目光深邃地望著市场里熙攘的人流。 “事在人为嘛,你得罪了这马队长,今后在这里怕是没好日子了,我们先留意著,打听清楚招商的条件和时间————到时候试一试就是了。” 许树的话音落下,阿莲没有立刻回应。 她沉默著,目光从许树的脸上挪开,望向自己那个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小小摊位。 那眼神很复杂。 这个摊位是她的安身之所,但她心里明白,许树说得对,这里也正变成一个束缚住她的牢笼。 几秒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重新望向许树,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思量思量。” 然而,这股好不容易提起的决心,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漏了气。 真要改变,千头万绪,从何做起? 一想到那些未知的麻烦和风险,阿莲的脸就垮了下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许树的衣袖,语气急切:“靚仔!你光说是没用的,你可要帮我!” 许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攥得紧紧的袖子,不由得失笑。 他抬起眼,眉毛一挑,看著阿莲那副紧张的样子,调侃道:“刚才不是还说要自己思量思量吗?怎么,这才一转眼的功夫,就想把烂摊子全甩给我了?” 阿莲的脸微微一红,但抓著他衣袖的手却没有半点鬆开的意思,反而理直气壮地轻轻晃了晃:“主意是你出的,你不帮谁帮?我不管,你必须得帮我!” “行,行,怕了你了。”许树看著她这副半是耍赖半是认真的模样,终於收起了调侃的神色。 “既然你信得过我,这个忙,我帮了。” 听到他终於鬆口,阿莲紧绷的脸蛋瞬间一松。 她抓著他衣袖的手也立刻鬆开了力道,变成了轻轻的拉扯,带著几分雀跃和撒娇的意味:“靚仔,我就知道你人最善了!” 第146章 我们也想努力!我们也想进步! 第146章 我们也想努力!我们也想进步! 又是一个周末,宿舍里閒得发慌。 许树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赵大虎就从上铺探出个脑袋,嬉皮笑脸地问:“老许,又出去啊?带哥们儿一个唄?在宿舍快发霉了!” 话音未落,王建国也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两眼放光:“就是就是!许哥,带我们见见世面去!” 许树本想独自行动,跟阿莲商量申请夜市摊位的具体事宜。 但架不住这两人一个从上铺跳下来搂住脖子,一个在旁边抱拳作揖装可怜。 “成吧。”许树无奈地扒开赵大虎的胳膊,“但说好了,去了別乱说话,跟著我就行。” “得嘞!”两人立刻喜笑顏开。 周文斌早已背上书包,推了推眼镜,留下一句“你们去吧,我去图书馆自习”,便径直出了门。 周文斌是一直都是这个性子,三人也了解,所以都没多说什么。 去往市场的公交车上,赵大虎和王建国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对窗外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嘴里不停地追问许树关於市场和阿莲的情况,言语间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老许,你跟那阿莲妹子,真就是普通朋友?” “不然呢?”许树靠在窗边,看著飞速掠过的街景。 “我不信!”赵大虎和王建国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你小子不老实的表情。 许树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到了那条熟悉的热闹街市,许树轻车熟路地带著两个好奇宝宝走向阿莲的摊位。 老远就看到阿莲正和一个顾客討价还价,那股子机灵劲儿,看得赵大虎和王建国一愣一愣的。 等顾客离开,阿莲一转头看到许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靚仔!你来啦!”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许树身后两个东张西望的男生身上,愣了一下。 “阿莲,这是我室友,赵大虎,王建国。”许树简单介绍,“非要跟来看看。” 然后又对瞪圆了眼睛的室友说:“这就是阿莲。” “阿莲妹子你好!”赵大虎咧著嘴笑,嗓门洪亮。 “你好你好!”王建国也赶紧问好。 赵大虎和王建国看著眼前这个活泼靚丽,笑容甜美的南方姑娘,眼睛都直了。 尤其是看到阿莲很自然地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了杯水递给许树,又熟稔地抱怨著这两天生意如何,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我靠!老许可以啊!” 赵大虎偷偷对王建国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又一个!” 王建国猛点头,深以为然。 寒暄过后,许树切入正题:“灯光夜市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有没有打听到新消息?” 提到正事,阿莲那张娃娃脸上露出一丝忧虑:“我问过表舅啦,他说是有这么个计划,但手续好像好麻烦噶,要好多证明,还要排队————我————能行吗?”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许树语气沉稳地安慰道,“今天我们就去相关部门问问情况,第一步总得迈出去。” 四人根据阿莲表舅提供的模糊信息,几经周折,终於找到了街道里一个掛著市场管理科牌子的办公室。 屋里坐著几个喝茶看报纸的工作人员,气氛沉闷。 许树上前,敲了敲门,对著里面一个戴著老花镜的中年科员礼貌地询问关於灯光夜市招商的政策。 那人眼皮都没抬,打著官腔:“这个事情啊,还在规划阶段,具体方案没下来,等通知吧。” 几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阿莲脸上的担忧更重了。 赵大虎和王建国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门难进、脸难看。 许树没有气馁,也不纠缠,礼貌地道了声谢便带著他们离开。 “我的妈呀,办点事这么难?比打架还累!”赵大虎咂舌道。 王建国也感嘆:“看来做生意真不简单,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关係会来事儿啊。” 许树笑了笑:“这才哪到哪,慢慢学吧。” 他想了想,领著几人又坐上公交,去找上次帮他运货的宋师傅。 宋师傅见到许树几人很高兴,听完来意,他一拍大腿:“你们还真问对人了!我有个老表就在区工商局开车,好像是听他提过一嘴这个事!我这就帮你们问问! 这话让阿莲重新看到了希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真的啊?太谢谢你了宋叔!” 告別了热心的宋师傅,许树对阿莲说:“看来得双管齐下,一方面等宋师傅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们自己也得继续跑。 你找时间,去区工商局门口守著,看看能不能遇到管事的人,或者找找相关的公告文件。” “好!”阿莲用力点头,此刻她对许树已是言听计从。 无形中,已经有了依赖。 回学校的路上,赵大虎和王建国一反来时的喧闹,变得异常沉默,只是不时用一种混杂著崇拜和复杂的眼神偷瞄许树。 刚一推开307宿舍的门,赵大虎就猛地从后面锁住许树的脖子,王建国则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 “好你个老许!深藏不露啊!”赵大虎疯狂的地摇晃著许树。 “快说!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漂亮姑娘?还一个比一个关係好!物理系那个龚再再对你言听计从,市场这个活泼的阿莲妹子跟你这么熟!你小子有什么秘诀?!” 王建国也扑上来,抱住许树的腿,夸张地喊道:“就是!许树,不,许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教教兄弟吧!你看我跟虎哥还单著呢,你怎么跟女孩子打交道这么自然?我们也想进步!” 许树被两人弄得哭笑不得,费力挣脱出来:“什么跟什么啊!都是正经朋友,一起做点事情而已!哪有什么秘诀?真诚点,別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行!” 赵大虎和王建国哪里肯信,围著许树非要他传授经验。 就在这时,周文斌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推了推眼镜,无奈地摇摇头。 看著闹腾的室友,许树內心感慨良多。 这种纯粹的兄弟情谊和青春躁动,是他无比怀念的。 如今真真切切地再次拥有,他已经很满足了。 第147章 巧心同学呀 第147章 巧心同学呀 考场內,空气凝滯如胶。 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发出的吱呀吱呀声,反而给在场眾人心中更添几分焦躁。 赵大虎坐在许树斜前方,壮硕的身体在小小的课桌后显得格外憋屈。 他抓耳挠腮,手里的铅笔头几乎要被他咬烂,翻动试卷的动作带著一股风萧萧兮的悲壮。 英语本就是他的弱项,高考时候,也只是堪堪压线。 谁想到,这进来了还要考核英语。 快慢班他倒是无所谓的,只是到时候和寢室其他人分开,他脸上有些架不住。 另一边的王建国则进入了冥想状態,眉头紧锁,笔尖悬在半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语法之神进行著艰难的沟通。 即便是学霸周文斌,此刻也一脸严肃,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几乎要贴到试卷上。 整个考场,静的可怕。 两个监考老师坐在上方,喝著茶,扫视著下方眾考生。 今年的题,她们两人也参与其中,难度是有的,从在场眾人脸上都能看出一二来。 想到这里,两人嘴角不自觉上翘,似是得意,也似是好笑。 不过,在场的眾多学生之中,唯有许树是个异类。 他靠在椅背上,姿势放鬆,目光扫过试卷。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稳定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犹豫。 听力部分的填空,在录音机里那略带杂音的英式发音刚一结束,他的答案便已落定。 阅读理解,他几乎是一目十行。 最后的作文,他更是信手拈来,用几个恰到好处的从句,將一篇简单的议论文写得逻辑清晰,结构工整。 时间刚过一半,他便放下了笔。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与周围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很快,上方两个老师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诧异。 许树將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便在周围同学和监考老师诧异的目光中,平静地站起身。 木质椅子向后划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几十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投向他。 监考老师是一位戴著老花镜的中年女教师,她扶了扶眼镜,看著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惊讶。 她走过来,接过试卷,低头扫了一眼那乾净整洁,字跡有力的卷面,眉头不由自主地挑了挑。 “同学,不再检查一下了?”她善意地提醒道。 “检查过了,老师。”许树微微頷首,语气平静。 说完,他便在眾人复杂的注视下,转身走出了考场。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有一种很特別的味道,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许树靠在墙边小憩,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选择在这里等室友。 半个多小时,一道身影从楼上走了下来。 正是龚冉冉。 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许树,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今天的她气色好了很多,又恢復了往日的沉静。 只是在面对许树的时候,脸颊微微一红。 她走到许树面前,主动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林巧心抱著文具盒,低著头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抬起头的瞬间,恰好看到並肩站在走廊里的许树和龚冉冉,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分。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涩,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小声地打了个招呼:“许树同学,好巧。” 她的声音软糯,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 三个提前交卷的人,就这么在空旷的走廊里站著,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是啊,蛮巧的,巧心同学。”许树望著前世的妻子,嘴角不自觉的变得无比温柔,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而龚冉再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中多少是有些疑惑。 这个姑娘,那天开学时候就见过。 龚冉冉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林巧心身上。 她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又是一个。 眼前这个女生,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皙,浑身透著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是那种最容易激起男生保护欲的类型。 龚冉再的视线从林巧心身上,不著痕跡地移到许树脸上,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审视。 从市场里那个叫阿莲的热情姑娘,到许树班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同学。 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娇滴滴的,这傢伙,怎么走哪儿都能跟小姑娘搭上话? 她想起远在魔都的好友,以及自己临行前答应夏雪要好好监督的承诺。 一股莫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龚冉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下次给小雪写信的时候,得把这些敌情详细匯报一下,让她知道,她男朋友在这边可受欢迎了。” 而林巧心,则在偷偷地打量著龚冉冉。 龚冉冉可能不认识她,但是她早就在室友口中听闻过物理系有个叫龚冉冉的才女,清冷孤傲,是许多男生眼中只可远观的女神。 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得传闻不虚。 龚冉冉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独立,与许树站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 一个沉稳,一个清冷,看起来————好登对。 林巧心的心,没来由地往下沉了沉。 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个漂亮的女生,应该就是许树的对象吧。 想到这里,她原本想多说两句话的念头瞬间就熄灭了,只是抱著文具盒,靦腆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多看许树一眼。 许树自然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无声的电波。 他没想太多,只当是女生之间初见的矜持,便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略显尷尬的沉默。 “哲学系林巧心,开学那天你们见过的。” “龚冉冉,我老乡,物理系的。” 听到许树的主动介绍,两女皆是互相点头示意。 “你好。” “你好。” 许树转向龚冉冉,问道:“考完了?” “嗯。”龚冉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许树身上。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著许树的眼睛,郑重地说:“许树,谢谢你,我家里寄的钱和票昨天已经到了,今天晚上,我把钱和粮票还给你,你看是在图书馆还是我送到你宿舍?” 她的態度极为认真,將还钱这件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急。”许树摆了摆手,语气轻鬆,“你先用著,什么时候方便再说。” 他的隨意,反而让龚冉冉心里那最后一丝因借钱而產生的窘迫,彻底消散了。 她看著许树,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了一句:“你呢,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许树笑了笑,回答得模稜两可。 龚冉冉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似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能感觉到,许树的还行,大概率意味著游刃有余。 一旁的林巧心,此刻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听著他们自然而熟稔的对话,心里那点刚刚因为提前交卷而升起的微小自信,早已被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所取代。 她抱著文具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正想著是不是该找个藉口悄悄离开。 而就在这时,许树的目光忽然从龚冉再身上移开,轻巧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巧心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温和:“你呢,考得如何?” 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林巧心猛地一怔,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抬起头,撞上他含笑的目光。 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刚才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冰冷感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衝散。 她有些手足无措,原本已经溜到嘴边的告辞话语,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我不知道————”她有些结巴,视线慌乱地飘向地面,不敢与他对视,“应该————还好吧。” 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她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许树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似乎仅仅是出於礼貌,不想冷落了她。 然而,这简单的一问一答,却让另一旁的龚冉冉,眼神瞬间变了。 她的目光也隨著许树转了过去,像探照灯一样,在许树和林巧心之间来回扫视。 当她听到许树那声自然而然的巧心同学时,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察秋毫的锐利。 连名字都叫得这么顺口?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龚冉冉不动声色地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几天后,英语分级考试的成绩,张贴在了教学楼下的公告栏里。 红榜一出,立刻引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 “快看快看!快班的名单出来了!” “找到了!周文斌!91分!快班!我靠,老周牛逼啊!”王建国先喊了起来。 “你自己看!” 赵大虎顺著他指的方向,仗著身高优势,越过前面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写在名单最顶端,用红笔圈起来的名字。 “许树99分” 整个公告栏前,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99分?!这谁啊?!” “就差一分满分?假的吧!作文都能扣分的啊!” “经济系的许树————” “是他!我听说过他,天哪,不仅人长得帅,还是个学霸!”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整个经济系。 正在和几个班委討论工作的李非,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公告栏前,亲眼看到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分数后,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压力和嫉妒,涌上心头。 而此时的307宿舍,则成了欢乐的海洋。 赵大虎和王建国一左一右地架著许树,嘴里嚷嚷著要他请客。 “老许!你太不是人了!考第一居然不声不响的!” “就是!深藏不露啊你!必须请客!必须的!” 周文斌也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发自內心的佩服。 许树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只能连声答应。 第148章 搞定摊位 第148章 搞定摊位 陈瓜皮的效率比许树预想的还要高。 不过三天,一本崭新的,带著油墨香气的个体工商户执照就送到了许树面前。 执照的抬头是阿莲的名字,经营范围一栏,在许树的建议下,写的是“服装、日用百货” 红色的印章盖得方方正正,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最硬的护身符。 “阿树,搞掂!”陈瓜皮將执照拍在桌上,黝黑的脸上满是得意。 “我託了几个老街坊,在工商所里递了句话,加急办的!” 阿莲拿著那本小小的执照,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本证件,而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表舅!阿树!我们有执照啦!”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二天一早,许树便带著陈瓜皮和阿莲,拿著准备好的所有材料,再次前往那个掛著“市场管理科”牌子的办公室。 推开门,里面还是那股沉闷的味道,几个工作人员喝著茶,看著报纸。 负责接待的,依然是那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工作人员。 他正翘著二郎腿,端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水,看到许树三人,眼皮一跳,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放下茶缸,慢悠悠地站起身,像是才认出他们。 “哦,是你们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戏謔,“又来啦?有什么事啊?” “你好。”陈瓜皮陪著笑脸,递上一包准备好的大前门香菸,“我们是来申请灯光夜市摊位的,执照和材料都准备齐了,您给看看?” 秦明连看都没看那包烟,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子:“放那儿吧。” 他懒洋洋地拿起他们递上的申请材料,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然后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搞什么名堂?这申请表格式不对,早就换新版了!”他斜著眼,满脸不耐烦,“还有这个身份证明,复印得这么模糊,谁看得清啊?” 陈瓜皮的脸色一僵。 这些材料都是许树让他找人特意复印的,字跡清晰,根本不存在模糊的问题。这分明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领导,这————” “这什么这!”秦明打断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著桌面,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样子。 “再说了,你们来晚了!夜市的摊位名额早就满了,內部都分完了,哪还有你们的位置?” 阿莲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急道:“怎么会?!我们前两天才来问过,你们还说政策没下来!” “我说满了就满了!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秦明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们啊,就是不懂规矩!想办事,光带著几张破纸有什么用?得带点诚意来,懂不懂啊?” 他刻意加重了诚意两个字的读音,眼神里赤裸裸的暗示,让陈瓜皮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这已经不是刁难,而是明抢了。 “你!”阿莲气得浑身发抖,就要衝上去理论。 许树伸手拦住了她。 他看著眼前这个耀武扬威的傢伙,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平静地笑了笑。 “领导,看来今天这事是办不成了。” 秦明以为他服软了,得意地哼了一声:“知道就好!回去好好准备准备诚意,再来吧!” “行。”许树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对还想爭辩的陈瓜皮和阿莲说:“表舅,阿莲,我们走。” 陈瓜皮和阿莲虽然一肚子火,但出於对许树的信任,还是跟著他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阿莲急得快哭了:“阿树,怎么办啊?他根本就是故意不让我们办!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陈瓜皮也气得直喘粗气:“这个扑街!不给他点顏色看看,他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表舅,別急。”许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冷静,“跟他这种人耗著没用,我们直接找他的上级。” 说完,他从隨身的布挎包里,拿出另外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好的文件。 “这是什么?”陈瓜皮和阿莲都愣住了。 “商业计划书。”许树吐出一个在这个年代极为新颖的词汇。 这是他花了两天晚上,在宿舍的灯下,用从周文斌那里借来的方格稿纸,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没再多解释,带著两人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的办公室明显比一楼安静整洁。 许树找到了掛著主任办公室牌子的房间,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房门。 “请进。”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市场管理处的主任姓张,约莫五十岁出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知识分子的气质。 此刻他正低头审阅一份文件。 看到进来三个陌生人,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询问。 “主任,您好。”许树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我们是来申请灯光夜市摊位的个体户,有点新的想法,想跟您匯报一下。” 张主任眉头微蹙,这种事一般都是下面科室负责。 但他並没有立刻赶人,而是看著眼前这个气质沉稳,眼神清亮的年轻人,以及他手里那份看起来很正式的文件,生出了一丝好奇。 “哦?什么想法?” 许树没有直接告状,而是將那份商业计划书双手递了过去,並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 “主任,这是我们对经营夜市摊位的一些不成熟的设想。” 张主任扶了扶眼镜,接过文件。 他看到牛皮纸袋上那一行漂亮的钢笔字,他的眼神明显变了。 “关於申请灯光夜市摊位暨促进市场经济繁荣的几点设想” 他翻开计划书,里面的內容更是让他惊讶。 这份计划书,远超出一份简单的申请。 从计划销售的商品种类,到目標客户分析,再到对活跃夜市经济、增加税收的积极作用,甚至还附上了一份“保证合法经营、维护市场秩序”的承诺书。 字跡工整,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这哪里像一个普通个体户能写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份思路清晰的调研报告! 张主任越看越心惊,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许树。 “这————这是你写的?” “我们一起討论,我负责执笔。”许树谦虚道。 “好!写得好!”张主任忍不住讚嘆一声,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欣赏。 “有想法,有思路!我们搞这个灯光夜市,就是需要你们这样有想法、愿意规范经营的个体户!这才是我们政策想要扶持的对象!” 陈瓜皮见状,也適时地上前一步,用本地话半是诉苦半是陈情地补充道:“领导,我都系想好好做生意,响应政府號召,就系————有时候下面的人,做事方法简单粗暴,我想反映情况都唔知找边个————”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张主任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癥结所在。 他放下计划书,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小李吗?对,是我————你通知一下,所有申请灯光夜市的材料,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审核!对,全部!” 掛了电话,他看著许树和陈瓜皮,脸上又恢復了温和。 “你们放心,我们搞试点,就是要树立典型,要公平公正!不能让一些害群之马,破坏了我们改革的形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规划图前,指著其中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正对夜市入口,人流量最大。这个摊位,就特批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回去准备开业吧,至於下面有些人的工作作风问题,我们也会开会规范一下!” 走出管理处大楼,沐浴在阳光下,陈瓜皮还有些恍。 他看著身边面色平静的许树,终於忍不住,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震撼和佩服。 “阿树!你这个脑子————绝了!我陈瓜皮走南闯北十几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后生仔!” 许树只是笑了笑。 而阿莲此刻还有些后知后觉,神情也有些恍惚。 “我们拿到啦?!我们真的拿到摊位啦?!” 她一把抱住身旁的许树,又笑又叫,眼泪都飆了出来。 许树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在不远处,秦明看到了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许树三人,不由得嚇得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踢到铁板了。 第149章 躲我躲到这来了? 第149章 躲我躲到这来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新开的灯光夜市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潮。 空气中混杂著食物的香气,嘈杂的人声和老式录音机里传出的流行歌曲。 一股子万物勃发,生机勃勃的景象。 在夜市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一个摊位显得格外与眾不同。 许树用从批发市场淘来的几根木方和一大块白色帆布,搭起了一个简洁明亮的棚子。 棚子顶上,一串五顏六色的灯泡闪烁著,將整个摊位照得通亮,比周围那些乱搭乱建的摊位看起来既专业又清爽。 “老许,你这脑子咋长的?太牛了!”赵大虎扛著一捆衣服,看著眼前这个初具雏形的摊位,满眼都是佩服。 “就是!咱们这摊位,一看就比別人的高级!”王建国也跟著起鬨,手脚麻利地帮忙掛衣服。 许树笑了笑,指挥著几人干活。 阿莲手脚最是麻利,按照许树教的,將最新潮的喇叭裤、牛仔衫掛在最外面,顏色鲜艷的t恤分门別类地叠好,整齐地码在铺著乾净蓝布的桌上。 王健国和赵大虎负责体力活,把一包包的货从三轮车上卸下来,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也都没说什么。 他们能过来,也都是没事过来害玩。 许树站在中间,不时指点一句,“大虎,那边的衣架再往外挪一点,別挡住路。”。 “建国,灯泡线拉紧些,注意安全。” 夜市正式开张,人潮瞬间涌了进来。 他们的摊位因为位置好、布置亮眼,很快就成了人群的焦点。 “靚女,睇下啦!最新款慨衫,香江那边都系咁著噶!”阿莲发挥了她的主场优势,热情地拉著过往的年轻女孩。 许树则充当起了时尚顾问。 “同志,这件的確良衬衫你穿著很显精神。”他对著一个犹豫不决的中年男人说道。 “再配上您这条裤子正合適,我们这质量您放心,绝对是正经厂里出来的货。” 摊位前很快就挤满了人。 试衣服的、砍价的、交钱的,乱鬨鬨地挤成一团。 阿莲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但那双大眼睛里却满是兴奋。 这可比她之前那个摊位生意好太多了。 还得是许树,要不是他,自己恐怕还在那里耽误时间呢! 她手里攥著一把零钱,不时往腰间的布袋里塞,嘴角咧得都合不拢。 “虎哥,快!帮我把那条裤子递过来!” “建国哥!收钱!收钱!” 赵大虎和王建国也彻底被这火爆的场面点燃了,一个当起了搬运工,一个客串收银员,忙得不亦乐乎。 “老许,这————这生意也太好了吧!”王建国一边手忙脚乱地找钱,一边震撼地对许树说。 许树笑著点点头。 生意越来越火爆,小小的摊位几乎被人群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盆冷水浇在滚油上。 “生意不错啊?”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半分。 马队长带著两个手下,双手插兜,一脸冷笑地出现在摊位前。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穿著花衬衫的青年,叼著烟,眼神不善地在摊位上来回扫视。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的摊主立刻认出了马队长,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投来同情的目光。 一些顾客也感觉不对劲,纷纷停下了挑选的动作。 阿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朝许树靠了靠。 马队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用那双小眼睛轻蔑地盯著许树:“小子,挺能耐啊?还知道躲著我是吧,真以为躲到这里我就找不到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许树脸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我打听过了,区工商局根本就没什么姓刘的科长!你踏玛敢耍老子?!” 上次被许树一番话唬住,他回去越想越不对劲,托关係一打听,才知道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给骗了。 这几天他在单位被主任敲打了好几次,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转过头,对著脸色发白的阿莲狞笑一声:“今天,老子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在这块地盘上,到底谁说了算!” “你想干什么?”许树往前一步,將阿莲护在身后,脸色铁青。 “干什么?”马队长冷笑一声,对他身后那几个地痞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立刻会意,开始行动。 一个黄毛青年拿起一件崭新的牛仔衫,故意大声嚷嚷:“老板!你这衣服质量不行啊!什么破玩意儿,线头都开了!” 说著,他手上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袖子接缝处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另一个绿毛也拿起一条裤子,在手里揉搓著,满脸嫌恶:“什么破布料,穿著扎人!退钱!退钱!” 他们一边嚷嚷,一边故意將掛好的衣服弄乱,甚至偷偷用带泥的鞋底去踩地上的存货。 周围的顾客见状,哪里还敢停留,纷纷退开,场面一度失控。 “你们————”阿莲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赵大虎和王建国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攥紧了拳头,要不是许树之前叮嘱过,他们早就衝上去了。 许树没有慌。 他先是对紧张的阿莲低声说:“別怕,看我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声音,对著围观的人群朗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我们是合法经营,所有商品保证质量!现在有人故意捣乱,大家看清楚了!” 他这一声喊,掷地有声,瞬间爭取了围观群眾的心理认同。 不少人开始对著马队长那伙人指指点点。 接著,许树没有理会那几个还在叫囂的地痞,而是目光如炬,直视马队长。 “马队长!”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 “我们这个摊位,是张主任亲自特批的,有合法的工商执照,你现在带著社会閒杂人员来我们摊位寻衅滋事,这是什么行为?” “夜市管理条例第一条就写得清清楚楚,市场內禁止强买强卖、寻衅滋事!你作为市场管理人员,带头违反规定,你想过后果吗?” 他直接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瞬间將私人恩怨上升到了破坏夜市整体管理的高度。 马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確实不敢公然对抗张主任,但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这片还怎么混? 就在他骑虎难下,色厉內荏地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喂!干什么的!在这里闹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穿著统一制服,戴著红袖標的治安联防队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国字脸,目光锐利,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这几名联防队员直接听命於夜市管理办公室,只认规定不认人。 联防队长看到马队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马队长?你这是在干什么?张主任开会时三令五申,夜市期间要保证治安,严禁任何人闹事!你带人来这里干什么?” “李队长,误会,都是误会————”马队长脸上的器张气焰彻底被打散了,连忙想解释。 联防队的李队长根本不听,他指著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地痞,厉声喝道:“你们几个,身份证拿出来!跟我去办公室走一趟!” 那几个地痞瞬间就怂了,求助地看向马队长。 许树抓住机会,拿起那件被撕坏的牛仔衫,对李队长说:“同志,他们不仅寻衅滋事,还故意损坏我们的商品,我们要求赔偿!” “听见没有!”李队长瞪著那几个地痞,“损坏东西,照价赔偿!人,跟我们走!” 马队长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再待下去只会更难堪。 他狼狠地瞪了许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只能挤出笑容,低声下气地对李队长说:“李队长,一场误会,我这就让他们赔钱————我们这就走。” 说完,他带著手下和那几个嚇破胆的地痞,在周围摊主和顾客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逃走了0 李队长向许树了解了情况,又看了看他们的营业执照,拍著胸脯保证会加强巡逻。 刚才的衝突,反而像一场免费的gg。 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向许树投来讚许和钦佩的目光。 风波过后,顾客们反而更放心地涌了上来,生意比之前更加火爆。 阿莲看著许树,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崇拜。 当晚收摊,数著手里厚厚一沓钞票,阿莲和陈瓜皮都感慨万千。 “阿树,今天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个摊子,开业第一天就得让人家给砸了!”陈瓜皮心有余悸地说。 许树的目光却落在夜市尽头,眼神深沉。 “这事还没完,马队长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以后,还是要提防才行。 阿莲闻言,先是一楞,隨后也点头道:“嗯,我知道。” 第150章 万元户 第150章 万元户 第二天晚上,许树回到宿舍时,特意绕路买了四瓶冰镇的橘子汽水。 他將其中两瓶递给正在床上看书的赵大虎和王建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十块钱,一人递了一张。 “昨晚辛苦了,这是你们的工资。” “工资?”赵大虎和王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靠!十块?!”赵大虎那洪亮的嗓门在小小的宿舍里几乎形成回音。 “老许,你这也太够意思了!就搬了点东西,喊了几嗓子,就给这么多?我爹在厂里累死累活一天才两块多!” 他捏著那张大团结,翻来覆去地看。 王建国更是两眼放光,他一把抢过钱,凑到灯下仔细照了照,然后激动地抓住许树的胳膊:“老许!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一晚上十块,一个月不就是三百?我干一年,都能买一块魔都牌手錶了!” 在这个大学生一个月生活费普遍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十块钱的衝击力是巨大的。 一直埋头看书的周文斌,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落在赵大虎和王建国那近乎癲狂的兴奋上,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许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合上书,“许树。” “我觉得,你这不单单是在赚钱,更是一种————市场经济的实践,通过合理的报酬来调动参与者的积极性,这本身就是一种高效的管理模式。” 他顿了顿,“下次如果还需要人手,可以算我一个吗?我————我想进行一些社会观察。” “哈哈哈,老周,你想去就直说嘛,还社会观察!”赵大虎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周文斌脸上一红,却没反驳,只是看著许树,等待他的回答。 “当然欢迎。”许树笑著点头,他知道,周文斌是真的心动了。 就在宿舍三人还在为这五块钱兴奋討论时,宿舍门被推开了。 代理班长李非走了进来,他头髮梳得油亮,白衬衫一丝不苟。 他听到宿舍里的喧闹,看到赵大虎手里捏著的钞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哟,几位同学这是发了笔小財啊?”他用一种过来人的优越口吻说道。 “热情是好的,不过大家毕竟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耽误了正事” 他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也想藉机敲打一下风头正劲的许树。 赵大虎刚想回懟,许树用眼神制止了他。 然而,李非的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邮递员特有的大嗓门。 “307宿舍!许树!有你的加急电报!” 加急电报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让宿舍的气氛瞬间一变。 在这个年代,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否则没人会用昂贵的加急电报。 “我中!老许,你家————”赵大虎脸色一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王建国和周文斌也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非也愣了一下,好奇地没有立刻离开,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许树倒是还算淡定,没有多说,起身出了屋子。 没一会,许树就回来了。 他迅速拆开信封,展开电报纸。 赵大虎和王建国把脑袋凑了过去,三个脑袋挤成一团。 电报內容简洁有力,是李建军发来的。 “货已售罄,净利八千,款项將匯,速回电。” 赵大虎下意识地念了出来,他洪亮的嗓门在小小的宿舍里迴荡。 “货已售罄————净利·————” 当念到最后一个词时,他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八千————” 整个307宿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吊扇旋转的吱呀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寂静被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打破。 “八————八千?”王建国手一哆嗦,手里的橘子汽水瓶没拿稳,直直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结结巴巴地重复著,“不是八十?不是八百?” 赵大虎一把抢过许树手里的电报,把那张薄薄的纸凑到眼前,瞪大了眼睛,仿佛想把那两个字看穿。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个、十、百、千————我中!”他爆了句粗口,然后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著许树,“老许————这————这是真的?” 八千块! 这个数字,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对金钱的想像极限。 一个乡镇中学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不过四五十块。 一个技术过硬的八级工,月薪也不到一百。 八千块,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十年才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而现在,这笔巨款,就以这样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出现在一张小小的电报纸上。 门口的李非,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內,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戏剧。 从最初的轻蔑,到听到加急电报时的好奇,再到听到八千时的震惊,最后,所有情绪都凝固成一种混杂著扭曲的嫉妒和深深怀疑的神情。 一个农村来的穷学生,怎么可能在开学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赚到八千块? 这钱,来路正不正? 他死死地盯著许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算计。 他没有再说话,一言不发地,带著满腹的疑虑和阴沉的脸色,悄然转身离开。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面对室友们山崩海啸般的震撼,许树的內心也同样波涛汹涌。 但他重生以来练就的强大心志,让他的脸上一片平静。 他从赵大虎颤抖的手中,平静地拿回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真的。” 许树看著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简单地解释了一句:“之前和老家人一起凑钱做的小生意,这次运气比较好。” 他不给室友继续追问的机会,拿起外套穿上。 “我得去邮局回个电报。” 说完,他便在三双呆滯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宿舍。 直到许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赵大虎才像刚活过来一样,猛地一拍大腿。 “我中!原来我们之前,一直在跟一个万元户睡一个宿舍?!” 邮局里,许树站在柜檯前,一笔一划地填写著回电单。 他的心,直到此刻才真正开始狂跳起来。 八千块!加上他收购服装后剩下的本金,已经超过了一万三千元! 这笔钱,在这年头,意味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一、所有参与售卖人员,每人奖励二十元。二、余款想办法通过邮局全数匯款至我名下,地址花城石牌邮局自取。三、原地待命,等待下次机会。 將电报递给工作人员,盖上戳。 许树走出邮局,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 南国的风吹在脸上,带著湿热,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野心,开始缓缓滋生。 第151章 合作愉快 第151章 合作愉快 从邮局出来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坐上了去往灯光夜市的公交车。 夜市依旧人声鼎沸,阿莲的摊位前围满了人。 看到许树过来,阿莲那张忙得通红的小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靚仔!你来啦!”她一边麻利地给顾客找钱,一边抽空跟许树打招呼。 许树点点头,没有打扰她做生意,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目光深邃。 等到人流稍稍稀疏了一些,许树才把阿莲拉到一边。 “阿莲,跟你说个事。” “咩事啊?咁严肃?”阿莲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奇地看著他。 许树没有兜圈子,直接开口:“我之前不是跟你表舅那儿拿了一批货运回北方老家了嘛。” “记得啊,怎么了?是不是唔好卖?实在不行————”阿莲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说实话,她对北方那边的经商环境不怎么了解。 要是生意不好,那她面对许树也是有些抬不起头。 就————就好像是自己联合表舅欺骗了他一样。 那样她就真的心里过意不去了。 许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不是不好卖,是已经全部卖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 “净赚了八千块。” “八————八千?!”阿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毛巾都掉在了地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有同我开玩笑吧?” 八千块!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同样是一个不小的数。 她辛辛苦苦摆摊一年,省吃俭用,也就能存下两三千块钱而已。 许树看著她震惊的模样,平静地点了点头:“所以,阿莲,我现在有足够的本钱,我想把生意做大!” 这番话,让阿莲心中一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刻阿莲看著许树,眼神里除了原有的好感和感激,更增添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好!阿树,我支持你! 第二天,许树约了陈瓜皮,就在他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榕树下。 一张小方桌,一壶功夫茶,几碟花生米。 陈瓜皮是个老江湖,他一早就看出许树今天找他,绝不仅仅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 “阿树,有咩事就直讲啦,同我不用客气。”他给许树满上一杯茶,开门见山。 许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表舅,我想跟您和阿莲,正式谈一次合作。” 他自光沉静,语气不疾不徐,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倒像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手。 “之前那批货,运回我老家,不到一个月,全部卖完,净利润八千。” “砰!” 陈瓜皮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著许树,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撼。 他做批发生意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润有多惊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许树这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大的魄力和执行力,真的把这件事做成了! 也就是说,他在老家是有一套不小的班底的。 同时也说明,北方商机不小! “好小子————”他半晌才憋出这么一句话,眼神满是震惊。 许树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灯光夜市的摊位只是一个开始,我的目標,不止於此,我想成立一个正式的生意,把南货北调这条线,做大做强。” “所以我提一个合作方案,您听听看。” 陈瓜皮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第一,我打算第一期投入一万块钱作为本金,我出八千,剩下的两千,由您和阿莲共同承担” “第二,我出大部分资金,並负责所有的商业规划,包括选品、定价、销售策略和开拓北方市场,我占六成。” “您,负责搞定所有本地的货源,確保质量和价格优势,同时利用您的人脉关係,处理工商,税务这些杂事,您占两成。” “阿莲,负责夜市摊位的日常经营和销售,是我们的门面和现金流来源,她占一成半。” 许树的思路清晰,权责分明,利益和风险都摆在了檯面上。 这种远超这个时代的合伙方案,让陈瓜皮这个老江湖听得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许树只是想找他拿货,赚点差价,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而且这张饼看起来还该死的诱人。 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合作提议,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摆脱现在这种小打小闹的批发模式,真正把生意做大的机会。 他沉默了许久,拿起桌上的香菸,点了一根,猛吸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 “阿树。”他掐灭菸头,声音嘶哑但坚定,“你这个后生仔,我陈瓜皮是服气的,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场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还有一件事。”许树接著说,“我们这个生意,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之前那个执照是阿莲的,现在我们要重新註册一个,用我的名字,这样以后跟外面谈生意,也方便。” “没问题!”陈瓜皮大包大揽,“办执照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工商所的人,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比上次还快!” 事情谈妥,陈瓜皮立刻就去张罗钱和办执照的事了,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让许树很是满意0 整个过程中,阿莲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不太懂这些,但她能看懂许树说话时眼里的光,那种自信沉稳,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心动。 她看著许树的侧脸,不自觉的有些著迷。 从最初在市场里相遇,到后来帮忙解决马队长的麻烦,再到拿下夜市摊位,直到今天,他拿出一个清晰宏大的商业蓝图———— 她对他的情感,正开始悄悄发生变化。 她站起身,走到许树身边,学著他的样子,拿起一个乾净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阿树。”她鼓起勇气,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光芒。 许树看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 第152章 北辰商行 第152章 北辰商行 几天后,石牌邮局。 空气中瀰漫著邮票油墨和老旧木头的混合气味。 当许树递上自己的证件和电报回执时,负责匯款的阿姨只是瞥了他一眼。 但当她看清匯款单上的金额时,扶著老花镜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八————八千?!” 她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反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朴素,一脸平静的年轻学生,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柜檯后面,点钞机老旧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哗啦啦的轰鸣。 在那个年代,这声音比任何音乐都更动人心魄。 一张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像瀑布一样被吐出,迅速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个邮局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正在办理业务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到这个小小的窗口。 八千元!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笔足以在小县城里盖起一栋两层小楼的巨款! 许树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接过那厚得烫手的两沓钞票,当著工作人员的面,仔细清点了一遍。 然后,他从隨身的布挎包里拿出几个事先缝好的內袋,將钱分成几份,妥善地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挎包里只留了几十块零钱作为掩护。 做完这一切,他礼貌地对还在发愣的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走。 刚走出邮局大门,一股被人窥探的感觉便从背后传来。 许树的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了两个形跡可疑的男人正不远不近地缀著他。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没事人一样,拐进了一条人流熙攘的小巷。 七拐八绕,他利用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时而混入菜市场拥挤的人潮,时而借著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做掩护,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 几分钟后,那两个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著空空如也的街道,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陈瓜皮家的八仙桌上。 当许树將那两沓用牛皮筋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往桌子中央一拍时,发出的砰一声闷响,像重锤一样敲在了陈瓜皮和阿莲的心上。 现金的视觉衝击力,远比电报上那冰冷的数字要震撼得多。 “我的天————”阿莲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陈瓜皮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看著那两座钱山,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猛地站起身,衝进里屋,很快又跑了出来,將一个用手帕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也拍在了桌上。 “这是两千!阿树,表舅信你!” 与此同时,他还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崭新的红皮小本本,递了过去。 “执照也办下来了,户主写的是你许树。” 许树接过那本还带著油墨香气的个体工商户执照,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一股豪情在胸中激盪。 “表舅,我们不能总在您家里议事。”许树將桌上的钱收好,“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地方,既能当仓库,也能当办公室。” “我懂!”陈瓜皮一拍大腿,“这事包在我身上!” 陈瓜皮的效率极高,不过两天,他便领著许树和阿莲,来到了学校附近城中村里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前。 小楼虽旧,但打扫得乾净,院墙很高,足够安全。 而且离许树的学校近也是一方面。 许树当场拍板,付了三个月的租金。 当天下午,一块崭新的木牌便掛在了小楼的门楣上。 许树亲手用毛笔在上面写下三个道劲有力的大字—一北辰商行。 “北辰,北极星,指引方向。” 许树对身边的陈瓜皮和阿莲解释道,“也代表我来自北方,我们的生意,要像天上的星星,遍布四方。” “北辰商行————好!好名字!”陈瓜皮咀嚼著这几个字,只觉得比那些发记、强记的店铺名號大气了不止一百倍。 阿莲更是满眼崇拜地看著许树,觉得这个名字充满了诗意。 到底是文化人,就算是起名字,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小楼一层成了仓库和接待室,二层是办公室。 当晚,三人围坐在一张旧书桌旁,召开了北辰商行的第一次“董事会”,正式確立了日后的分工。 “钱和场地都有了,接下来,就是决定我们卖什么。”许树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深邃。 “夜市的服装生意只能算小打小闹,我们要找真正的金矿。” 阿莲性子急,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阿树,我觉得服装就挺好!咱们有现成的门路,我舅熟悉货源,款式更新也快!你看现在街上,年轻人越来越讲究穿了,只要款式新,价格合適,不愁卖!” 她对自己熟悉的领域充满信心。 陈瓜皮端起缸子吹了吹气,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开口,带著老生意人的审慎。 “阿莲说的在理,服装是民生所需,需求大,咱们也有基础,但是————” 他话锋一转,“这行当竞爭也激烈,价格透明,利润薄,压货风险大,要是摸不准流行风向,一批货砸手里,本钱都可能折进去。” 他看向许树,眼神带著探究:“阿树,你觉得呢?除了服装,还有没有別的路子?最好是————嗯,利润厚实点的。 。" “依靠北方的货物,回款太久了。” 许树迎著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服装要做,这是咱们的基本盘,稳住现金流,但要想发得快,也得另闢蹊径。” “表舅,阿莲。”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你们有没有留意到,现在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玩意儿?比如,电子表,计算器,还有那种能放磁带的小录音机?” 阿莲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见过,华侨商店或者友谊商店有卖,贵得很!一般人哪买得起?” 陈瓜皮眉头微蹙,手指敲桌面的频率快了些:“电子东西?水太深了!一是货源不好搞,大多是水货,风险大。二是这玩意儿娇贵,容易坏,售后麻烦,三是本钱要求高啊!一块电子表抵多少件衬衫了?” “正因为水浑,才有大鱼。”许树沉声道。 “风险大,利润也厚,一块进价十几二十的电子表,转手卖四五十甚至更高,都有人抢著要,现在政策在变,这些东西的需求会井喷,货源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摸,先从小批量、风险低的开始试水,至於本钱————” 他指了指笔记本上的数字:“我们起步的资金是不多,但可以滚雪球,就算一开始量小,赚头也远比服装可观。” 他看向陈瓜皮,语气诚恳:“表舅,您是老行尊,求稳没错,但时代在变,机会不等人。” 接著,他又看向阿莲:“阿莲脑子活,学东西快,服装这块你熟,继续抓起来,电子產品这些新东西,你也可以多留心,看看年轻人喜欢什么款式,摸摸门道。 " 陈瓜皮沉思良久,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撼灭在简易菸灰缸里,长长吐出一口烟圈,仿佛下定了决心。 “你小子————胆子是大,但说的在理!富贵险中求!那就按你说的,两条腿走路! ” 第153章 阴沟老鼠 第153章 阴沟老鼠 第二天,许树便领著陈瓜皮和阿莲,杀向了市里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陈瓜皮和阿莲的目光,很自然地被那些卖喇叭裤、花衬衫的摊位吸引。 在他们看来,这些就是最好卖的货。 他们之前卖的最多的也是这些,所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许树却直接拉著他们,绕过这些热闹的摊位,径直走向了市场最偏僻的几个角落。 他首先在一个卖收音机、录音机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摆著几台笨重的单卡录音机,无人问津。 没別的,就只是因为价格有些太贵了,一般人不会来这里买。 要买也是去友谊商店,至少那里有保障。 “老板,你这儿有空白磁带吗?”许树问道。 老板懒洋洋地从柜檯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纸箱,里面全是印著“tdk” “maeli”等外文字母的空白磁带。 “要多少?便宜卖你,这玩意儿没人要。” 陈瓜皮和阿莲都一脸不解,这空带子能干啥? 许树却像发现了宝藏,他拿起一盘磁带,对两人低声说:“现在城里有钱人家开始买双卡录音机了,邓丽珺的歌你们听过没?那些靡靡之音,正通过私下翻录疯狂传播,相信我,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是硬通货!” 陈瓜皮眼前一亮:“这个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你不怕被抓到?” 许树则是摆手道:“富贵险中求啦。” 陈瓜皮和阿莲两人对视了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接著,他又拉著两人来到一个卖劳保用品的摊位。 他从一堆电焊面罩、帆布手套里,扒拉出几副造型夸张的深色树脂太阳镜。 “阿树,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阿莲拿起一副,嫌弃地看了看,“又丑又怪,哪个会戴?” “这不叫鬼东西。”许树神秘一笑。 “这叫麦克镜,最近电视台在放一部美国电视剧,叫《大西洋底来的人》,里面的主角就戴这个,很快,满大街最时髦的年轻人,都会戴著它扮酷。” 陈瓜皮將信將疑地戴上试了试,感觉自己像个瞎子。 他平时不怎么看电视,所以並不知道这些。 不过许树都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將信將疑了。 最后,许树在一个卖杂物的玩具摊位上,找到了他的第三个目標。 几个花花绿绿的塑料方块。 “魔方?”阿莲认了出来,“这不就是小孩子的玩具嘛?” “不。”许树拿起一个,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迅速转动,几秒后就將一个打乱的魔方递给阿莲。 “你试试,看能不能復原。” 阿莲和陈瓜皮摆弄了半天,脑门都见了汗,那六个面依旧乱七八糟。 “你看,你们也弄不好这些。”许树树语气篤定。 阿莲將魔方还给许树,疑惑问道:“所以你是想?” “我们夜市的摊位,一半卖衣服,另一半,除了卖这三样东西之外,可以设立一个比赛,只要將这魔方復原,就可以获得一件奖品,算是一个彩头。” “阿树,这————这也太冒险了吧?”陈瓜皮终於忍不住开口,“磁带还好说,这眼镜和方块,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还有,万一有人私下偷偷练习,企不是可以天天过来薅羊毛?真要是那样,那就有些吃不消了。” “表舅。” “做生意,有时候就是要赌,你们信我一次,这三样东西,先进一批货试试水,如果亏了,钱从我那八千的本金里扣,不占你们的份子。” 陈瓜皮看著他,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 与此同时,经济系的辅导员办公室里。 李非正襟危坐,脸上带著忧虑。 “陈老师,我是来跟您匯报一下某些同学的思想问题。 最近班里关於许树同学的传闻很多,都说他成了万元户。 我也不是嫉妒他什么,主要是担心————他一个学生,这么多钱,来源是不是正当?会不会是搞了什么投机倒把? 咱们是经济系,更应该注意这方面的影响,我怕他心思不在学习上,走了歪路————”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同学好,为班级著想。 陈明远老师推了推眼镜,听完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嗯,李非同学,你反映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你作为班长,关心同学是应该的,许树同学那边,我会找时间了解一下情况的。” 李非见目的达到,轻轻带上辅导员办公室的门。 他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和轻鬆。 他挺直了腰板,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並不可见的衣领褶皱。 他心里冷哼了一声:“许树啊许树,你风头出得是够劲,又是开学发言与眾不同,又是跟物理系的漂亮女生走得近,现在倒好,直接成了万元户?一个学生,哪来这么多钱?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一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我这是为班级大局著想,不能让他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陈老师肯定也听进去了,到时候找他谈话,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囂张。” 他几乎能想像出许树被辅导员叫去,面对询问时可能出现的窘迫或者辩解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快意。 “学生嘛,就该有个学生样!老老实实学习,遵守纪律,积极向组织靠拢才是正途。 搞这些歪门邪道,就算暂时得了点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影响多不好!” 他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將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为维护班级纯洁性和正確导向的正义之举。 那点因嫉妒而生的阴暗心思,被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楼梯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有些刺眼。李非眯了眯眼,心情更加舒畅。 至於许树的钱到底干不乾净,会不会真的受影响,那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事了。 “走著瞧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而心里则是在盘算著下一步该如何进一步团结积极分子,巩固自己在班级里的地位。 第154章 自卑的阿莲 第154章 自卑的阿莲 周末下午,许树在图书馆查阅近几年的经济政策报刊。 不过在安静的书架间,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巧心正踮著脚,吃力地想去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一本旧书。 许树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轻鬆地將那本书取了下来,递给她。 “谢谢!”林巧心转过头,看到是许树,脸上立刻泛起一抹惊喜的红晕,” 许树同学,好巧啊。” “確实巧。” 这次,林巧心没有像上次那样羞涩地离开,反而抱著书,主动走到他身边,小声地请教:“许树同学,我最近在看萨特,他提到存在先於本质,人是可以自由选择的。 你是学经济的,所以可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不都是被社会和家庭决定的吗?这两者是不是矛盾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哲学系学生才会思考的问题。 许树早就知道这丫头喜欢平时没事瞎琢磨。 所以会往这方面考虑,合情合理。 许树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一个快饿死的人,他会先选择思考人生的意义,还是先选择去找一块麵包?” 林巧心愣住了。 “米国有个心理学家叫马斯洛,他把人的需求分成了几个层次。”许树深入浅出地解释道。 “最底层的是生理需求,也就是吃饱穿暖,只有满足了这个,人才会去追求更高层次的安全、社交、尊重和自我实现。 萨特討论的自由选择,更多是在满足了基本生存需求后的自我实现层面。 所以,他们並不矛盾,只是討论的阶段不同。” 这番见解,听得她双眼放光,看向许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拜。 两人不知不觉地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低声交谈起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走到图书馆的阿莲看到了。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裙子,是来给许树签第一份银行存摺的。 这是他们北辰商行的第一个对公帐户。 原本是去许树宿舍找他的,被告知他在图书馆。 费了好一番功夫,问了不少人,阿莲才找到这里。 刚进来只觉得还是大学好,不管什么都显得很大。 由此,她心中也十分后悔自己当初要是能坚持上学就好了。 她本想给他一个惊喜,可当她看到许树和那个文静漂亮的女生相谈甚欢,眼神交匯的样子时。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失落,涌上心头。 她脚步一顿,没有上前,捏紧了手里的存摺。 隨后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图书馆。 “臭阿莲,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人家可是有对象的,你和人家最多最多最多只能算作是朋友关係!” “人家可是大学生,对象也是大学生,怎么会瞧得上你?” “別白日做梦了行不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 周围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大学生。 阿莲下意识地低下头,心中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她————太自卑了。 她找到了307宿舍,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探出来的是赵大虎那张方正的脸。 “阿莲妹子,你没去图书馆找老许?” “去了,没找到。”阿莲的声音有些发紧,远没有了平时的清亮爽利。 “他不在?说是去图书馆了啊,走,我带你去找他。”赵大虎热情道。 “不了,不了,我那边还有事。”阿莲摇了摇头,將手里的存摺递了过去,“那这个————你帮我交给他,谢谢了。” 赵大虎接过那个硬壳存摺,有些纳闷:“妹子,你都到这儿了,等他回来就是了。” “不用了,我回去忙了,那边还挺忙的,哈哈。”阿莲找了个蹩脚的藉口,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过身。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赵大虎挠了挠头,看著手里的存摺,又看了看阿莲匆匆离去的背影,满脸都是疑惑。 刚才那个一向爱笑的姑娘,脸上的笑容没了,脸色有点发白,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直到傍晚,许树才抱著几本厚厚的报刊合订本回到宿舍。 他刚一推开门,赵大虎就从上铺跳了下来。 “老许,你可算回来了!”他將那个存摺递过去,“下午阿莲来找你了,把这个交给我,让你收好。” 许树接过存摺,打开看了一眼,是北辰商行的对公帐户,初始资金已经存了进去。 他满意地点点头,將存摺妥善收好。 “她人呢?” “走了。”赵大虎咂了咂嘴,回忆著下午的场景。 “不过她走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太好看,看著蔫蔫的,我问她怎么不等你,她说没在图书馆找到你。” “是吗?”许树隨口应道,並未多想。 “图书馆那么大,她又不熟,估计没找对地方,行了,有时间我问问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 可赵大虎却不这么觉得。 他凑了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许树,压低声音,脸上是难得的正经和犹豫。 “老许,我瞅著————阿莲妹子她,是不是对你有点那啥意思啊?” 许树正在倒水喝,闻言动作一顿,差点没呛著。 他转过头,看著赵大虎那一脸我懂的八卦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別开玩笑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也很坚决,“我们是合伙做生意的,是朋友,別瞎琢磨这些,传出去不好,对人家姑娘名声也不好。” 他看得出,阿莲確实对他有好感,但这种事,绝不能给对方留任何想像空间。 这对她好,对自己也好,更是对远在魔都的夏雪负责。 赵大虎看著许树那不容置疑的表情,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我可没开玩笑,她那样子就像失恋了似的”这句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眉眼高低。 许树这態度,摆明了是不想谈这个话题。 他耸了耸肩,没再多说。 “行吧,当我没说。” 看著赵大虎这副模样,许树笑道:“我说,哥几个閒的话,可以来我这做事,我每个月给你们开工资,如何? ” 闻言,其他两个人皆是抬起头望向他。 第155章 营销 第155章 营销 夜幕降临,喧囂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北辰商行的摊位前,简直是水泄不通。 许树推出的【一分钟魔方挑战赛】,像一个巨大的磁场,牢牢吸住了所有路过之人的目光。 这年头,对於大多数人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一块半人高的小黑板,用白粉笔写著几个极具诱惑力的大字:“一分钟內復原魔方,摊位奖品任选!” 桌子上,几个顏色艷丽的魔方被打乱,静静地躺在那里。 “哎呀!就差一点!时间到了!” 一个穿著海魂衫的年轻工人满头大汗,看著手里只差最后几步的魔方,懊恼地一拍大腿,引来围观人群一阵善意的鬨笑和惋惜。 “下一个谁来?谁来试试手气?”阿莲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那张娃娃脸上却满是兴奋的光彩。 “虎哥!再拿几件喇叭裤出来!” “建国!收钱!收钱!” “文斌,帮我看一下那边!” 赵大虎和王建国两人,一个充当护法,用魁梧的身躯维持著秩序。 一个客串收银员,手忙脚乱地在塞得鼓鼓囊囊的布钱袋里翻找零钱。 至於周文斌,则是手忙脚乱的,勉强能看住身旁。 他们此刻也是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看著钱袋子越来越沉,王建国两眼放光,感觉自己不是在卖衣服,而是在印钞票。 这,就是许树的商业头脑吗?太可怕了! 连续几天,“魔方挑战赛”为摊位带来了无与伦比的人气和销量。 儘管挑战者络绎不绝,却始终无一人能在一分钟內功成。 这反而更激起了人们的好胜心。 然而,今晚,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和谐的热闹。 一个理著平头,眼神桀驁的本地青年,在一帮流里流气的同伴簇拥下,蛮横地挤开了人群。 他二话不说,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个魔方。 “我来试试。” 他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胸有成竹的挑衅。 阿莲刚想提醒他规则,那平头青年的双手已经动了。 与之前那些挑战者磕磕绊绊的摸索不同,他的手指异常灵活,魔方的色块在他手中快速翻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咔噠。” 最后一声轻响,一个完美復原的六面魔方,被他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秒表上的指针,堪堪停在五十二秒。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我靠!成了!真的成了!” “高手啊!太牛了!” 阿莲也愣住了,但还是立刻按规矩,满脸笑容地请他挑选奖品。 平头嘴角一撇,毫不客气地挑了一件摊位上最贵的牛仔衫。 但他並没有走。 他將牛仔衫扔给同伴,又拿起了第二个魔方,再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以五十多秒的成绩轻鬆復原。 “再来一副这个眼镜。”他指著那副麦克镜,语气理所当然。 阿莲皱了皱眉道:“兄弟,一人限一次哈。” 而人群的议论声开始变味了。 “怎么回事?怎么就他一个人能成?” “不会是你们老板请来的託儿吧?” “我看像!哪有这么巧的事!” 平头的同伴立刻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声嚷嚷:“老板!你们这活动不会是假的吧?搞半天就我三哥一个人能成?是不是玩不起啊?”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顾客的信任正在崩塌。 一直站在后面观察的许树,拨开人群,走了上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的平头三。 “兄弟,好身手。” 这一句平淡的夸讚,反而让喧囂的场面安静了几分。 许树拿起桌上的一个魔方,手指隨意地拨动了几下,然后將它递到平头面前,目光如炬。 “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贏了,今天摊上所有衣服,你隨便拿十件。” “我贏了,你就带著你兄弟离开,大家相安无事,如何?” 很明显,这傢伙是有备而来,多半是这附近的摊主。 许树在这里时间不长,所以也不怎么了解。 这赌注一出,全场譁然。 平头被许树那沉稳的气场镇住了,又架不住同伴的起鬨和周围人群的注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硬著头皮接下挑战。 “比就比!怕你啊!” “好。”许树点点头,然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玩法。 “咱们玩点高级的,蒙眼速拧。” 他示意阿莲拿来两条黑布,一条递给平头三,一条自己拿在手里,乾脆利落地蒙住了眼睛。 比赛开始。 平头凭藉著这几天苦练的肌肉记忆,在黑暗中磕磕绊绊地转动著魔方,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头见了汗。 而另一边的许树,则完全是在表演。 他的手指仿佛拥有独立的灵魂,在魔方上快速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只能听到一连串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咔咔声。 不到三十秒。 “咔噠。” 许树放下魔方,一把扯下眼罩。 一个六面顏色归一的完美魔方,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而平头,手忙脚乱地扯下布条,他手里的魔方,才刚刚完成了两三层。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轰然爆发! “我靠!这才是真高手!” “太神了!蒙著眼睛都这么快!” “老板,牛啊!” 平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著许树手里那个完美无瑕的魔方,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个乱七八糟的半成品,眼神里充满了挫败。 他知道,自己这是踢到铁板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在眾人的鬨笑和鄙夷声中,带著同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许树没有理会他,而是拿起那个简易的铁皮喇叭,站到凳子上,对著全场朗声宣布。 “各位街坊!为了鼓励更多高手前来切磋,从今天起,我们的规则升级!” “凡是第一次挑战成功的朋友,依旧可以获得我们的大奖!” “之后再次挑战成功,可以获得本店纪念品一份,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您的大名,將荣登我们北辰商行英雄榜,就掛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 此言一出,彻底引爆全场! 挑战贏奖品,固然吸引人。 但对於这个年代的年轻人来说,还有什么比上榜这种荣誉更具诱惑力? 危机,在短短几分钟內,不仅被彻底化解,还被许树巧妙地转化为一场荣誉营销。 第156章 谈话 第156章 谈话 夜市的生意如日中天。 校园內,却有暗流在悄悄涌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许树刚回来,就看到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著一圈人,气氛有些异样。 王建国正焦急地等在人群外,一看到许树,立刻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老许,不好了,你看!” 许树走近,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用毛笔手写的通知。 白纸黑字,格外醒目。 通知:兹有经济系1980级新生许树同学,请於今日下午四点整,到系办公室(红楼2011室)与辅导员陈明远老师谈话。 特此通知经济系办公室周围同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许树身上,充满了猜测与同情,甚至还有几丝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开学没多久就被辅导员单独谈话,绝不是什么好事。 赵大虎也从宿舍楼里冲了下来,看到通知,脸色一沉,压低声音道:“老许,是不是————因为你做生意的事?肯定是那个李非!这孙子,背后告黑状!” 许树看著那张通知,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他拍了拍两个室友的肩膀,笑了笑。 “没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在眾人复杂的注视下,独自离去。 许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响,不疾不徐。 他走到二楼,在掛著2011门牌的系办公室门口停下,轻轻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请进。” 门內传来辅导员陈明远沉稳的声音。 许树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气氛比他想像的还要严肃。 陈明远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面前的桌上,赫然放著一份手写的材料,那熟悉的字跡,许树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是班长李非的。 “许树同学,请坐。”陈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带著审视,语气里是身为师长不容辩驳的质询:“最近,有同学向我反映,说你在校外从事商业活动,甚至————成了万元户,有没有这回事?” 许树平静地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丝毫的慌乱。 “陈老师,钱是赚了一点,但万元户的说法夸张了,都是老家人托我在这边打理的————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是我们村集体的。”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而且,我做的不是投机倒把,我在工商局办理的个体户执照,是有证件的。” “村集体?”陈明远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那个村敢把这么多钱交给一个半大小子手里? “陈老师,您在第一堂专业课上就教导我们,经济学的本质是经世济用。” “我们学的市场规律、供需关係、商品价值,如果只停留在书本上,那和纸上谈兵,又有什么区別?” 这一句反问,让陈明远准备好的说教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看著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学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诧。 许树没有停顿,他开始將自己的商业行为,与课堂上那些枯燥的理论完美地结合起来。 “我把南方的积压服装运到需求旺盛的北方,这难道不是在利用地域差和信息差,促进商品流通,满足不同地区的市场需求吗?” “我在夜市设摊,是响应国家支持个体经济、搞活市场的政策號召。 我的摊位,甚至还为我的三位同学提供了勤工俭学的岗位,让他们通过劳动获得报酬,这难道不是对价值规律和按劳分配最直接的社会实践吗?” “老师,这些难道不是您在课堂上讲过的知识吗?” 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陈明远脑中炸响。 他自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学生。 这哪里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大一新生? 这分明是一个思路清晰,有胆有识的青年企业家! 他虽然是许树的老师,但和许树相比,自己相差甚远。 降维打击! 这完全是一场理论与实践结合的降维打击! 许树的语气依旧平静:“老师,我向您保证,我的所有行为,都在现行法律和政策允许的框架之內,並且,我绝不会因此耽误学业,这一点,您可以看我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成绩。”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明远缓缓地站起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许树面前。 他眼中的审视和怀疑,已经彻底被一种混杂著欣赏,甚至是一丝惭愧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他用力地拍了拍许树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好!说得好!许树同学————是我思想僵化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李非写的匯报材料,当著许树的面,毫不犹豫地將它撕得粉碎,然后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那个动作,乾脆利落。 “你大胆去做!”陈明远看著许树,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以后,你的这项社会实践,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新的心得,隨时可以来找我谈!” 他知道,自己今天见证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学生的自我辩解,更是一个时代先行者的雏形。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后。 许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李非————我本不想和你计较,可你还真是像块狗皮膏药啊。” 许树回到宿舍时,门是虚掩著的。 他刚把手搭上门把,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赵大虎三个人跟三座门神似的,齐刷刷堵在门口,脸上是同一种表情。 紧张、担忧,还带著点不知所措。 “老许,你回来了!”赵大虎那洪亮的嗓门此刻压得又低又沉,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搭上许树的肩膀。 “怎么样?陈老师————没为难你吧?” 王建国也从另一边挤过来,脸上写满了焦虑:“就是啊,他是不是信了李非那小子的鬼话?有没有给你处分?让你写检查了没?” 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周文斌,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目光紧紧地盯著许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却丝毫做不得假。 第157章 冠冕堂皇 第157章 冠冕堂皇 看著室友们这如临大敌的模样,许树心中一暖。 他脸上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伸手扒拉开赵大虎搭在他肩上的胳膊,调侃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跟等著审判结果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抓去枪毙了呢。” 他这一句玩笑,瞬间让宿舍里那根紧绷的弦鬆了半分。 “你小子还有心情开玩笑!”赵大虎没好气地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但力道很轻,“快说,到底咋样了?急死个人!” 许树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大口,才在三人灼灼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说道:“就那么回事,就是找我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就这么简单?”王建国一脸不信,“那李非肯定没说你好话,陈老师就没批评你?” “批评了。”许树点点头。 三人心头一紧。 “批评我————有这么好的商业实践案例,怎么不早点跟他匯报,让他也学习学习。”许树一本正经地说道,脸上还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苦恼。 “噗!” 赵大虎和王建国愣了半秒,隨即反应过来,顿时笑骂出声。 “我靠!老许,你学坏了啊!嚇我们一跳!”赵大虎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著许树的后背。 王建国也鬆了口气,跟著起鬨:“就是!还学习学习,你这话也就骗骗我们!不过————真没事了?” 许树笑著点头:“真没事了,就是聊了聊,把情况都说清楚了。陈老师也是讲道理的人,误会解开了就行。” 他没有细说,那种事,自己心里清楚就行,说出来就变了味。 周文斌看著许树那云淡风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知道,事情绝不像许树说得这么简单。 能让辅导员把这种带有投机倒把嫌疑的严肃问题轻轻放下,这其中所需要的沟通能力和逻辑水平,远非寻常学生可比。 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室友,深不可测。 “没事就好。”周文斌重新拿起书,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今“走!吃饭去!”赵大虎搂住许树的脖子,大嗓门恢復了往日的洪亮,天必须你请客!给我们压压惊!” “对!必须请客!”王建国立刻附和。 “行,请客。”许树笑著应下,心中那点因李非而起的不快,早已被室友们这份真挚的关心冲得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经济系的另一间男生宿舍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代理班长李非正享受著几个同伴的吹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洋洋得意。 他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著热气,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 “班长,你这招可真高!借力打力,我们都没动手,就让辅导员亲自出马,这下那许树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满脸佩服地说道。 “就是!”另一个附和道,“让他平时那么爱出风头!这下好了,被叫去谈话,看他还怎么威风得起来!” 李非闻言,轻轻放下茶缸,摆了摆手,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教育道:“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针对许树同学个人,而是为了维护我们班集体的风气,是为了帮助他走上正途。”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宿舍里渡了两步,背著手,姿態拿捏得十足。 “你想想,一个学生,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天天往外跑,还搞出什么万元户的传闻,这对其他同学会造成多坏的影响? 这是典型的资產阶级自由化思想在作崇!我们作为班干部,作为要求进步的积极分子,就有责任,也有义务,把这种不良思潮扼杀在摇篮里!”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集体和纪律的制高点上。 “班长说的是!”眼镜男生立刻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我们都应该向班长学习,时刻保持思想上的先进性!” 李非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微微一笑,继续分析道:“陈老师这个人,我了解,最看重的就是学生的思想品德和纪律性。 许树这事,性质很严重,往小了说是个人作风问题,往大了说,就是投机倒把的苗头!陈老师肯定会严肃处理的。” 他顿了顿,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我估计,最轻也是全班通报批评,让他写一份几千字的深刻检查。 要是態度再不端正,记个过都有可能,到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脸面在班里待下去。” 他几乎能想像出许树灰头土脸从办公室出来,面对同学们指指点点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舒畅的快意。 “学生嘛,就该有个学生的样子!”李非最后总结陈词,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老老实实学习,遵守纪律,积极向组织靠拢,这才是正途,搞那些歪门邪道,就算暂时得了点蝇头小利,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把自己这点因嫉妒而生的阴暗心思,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他自己都信了,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对班级,对许树本人都有益的正义之举。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心情愈发舒畅。 这场交锋,他贏定了。 “许树啊许树,跟我斗,你还嫩了点。”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而心中盘算著,等许树被处理后,自己该如何进一步团结班里的同学,彻底巩固自己作为班级核心的地位。 他背著手,踱步在宿舍楼里,步伐都带著几分轻快。 在他看来,许树此刻应该正独自一人在宿舍里,或懊恼,或沮丧,或绞尽脑汁地思考著怎么写那份深刻的检查。 一个被辅导员重点关照的学生,就像被贴上了標籤,在集体中会自然而然地被孤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在班上该如何不经意地向几位同学透露出要和思想落后的同学划清界限的暗示。 此刻李非从未感觉生活如此美好。 他调查过许树,正儿八经乡下人。 他自认为自己条件优越,绝不是许树这种泥腿子能比的了的。 第158章 怎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第158章 怎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就在这时,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洪亮得有些刺耳。 “哈哈哈!老许,你小子真行!今天必须加俩硬菜!” 李非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赵大虎。 他循声望去,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了。 307宿舍的四个人正勾肩搭背地朝著食堂方向走去。 赵大虎一只胳膊粗鲁地揽著许树的脖子,正咧著大嘴说著什么。 王建国在另一边,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周文斌也走在旁边,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而处在他们三人中间的许树,脸上没有丝毫的阴霾。 没有被谈话后的沮丧,甚至连一丝强顏欢笑的痕跡都找不到。 这怎么可能?! 李非的脚步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死死地盯著许树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许树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经过,赵大虎的目光甚至都没在他身上停留一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们就像没看见他一样,径直走向了食堂。 此刻李非感觉自己像个跳樑小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几天后。 在隨后开设的英语快班课堂上,犹豫之前优异的成绩。 许树毫无悬念地成了最受瞩目的存在。 负责授课的,是一位刚从国外访学回来的女教授,姓王,五十岁左右,烫著—— 时髦的捲髮,思想极其开明。 第一节课,为了让大家儘快进入状態,锻炼口语,她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练习方式。 两人一组,进行情景对话。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所有人都期待地看著王教授,希望能和许树这个学神分到一组,哪怕只是沾沾光也好。 王教授拿起手里的花名册,戴上老花镜,开始隨机地点名。 “赵大虎和王建国,你们两个同寢室的,一组。” “周文斌和李非,你们一组。” 名单念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没分组的同学。 王教授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前排的许树身上。 “这样吧,”她微笑著,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著智慧的光芒,“为了实现优势互补,也让我们的交流更有火花,成绩最好的同学,和另一位成绩也很优秀的同—— 学搭档。”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几排课桌,最终定格在教室中间,那个一直安静地低头做著笔记的娇小身影上。 “许树同学。”她的声音清晰而乾脆,“你就和————哲学系的林巧心同学一组吧。” “你们的对话主题是——mydream。”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许树和林巧心两人身上。 许树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林巧心也猛地一怔,握著钢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四目相对。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压抑不住的惊讶。 许树心中无奈,这老师未免也太搞了。 短暂的安静之后,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无法抑制地涌起。 “哲学系的林巧心?就是那个开学报到时,被好几个师兄围著献殷勤的那个?” “长得真好看,安安静静的,跟许树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学霸配学霸,这下可有看头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在林巧心的耳朵里,让她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烧到了耳根。 她几乎是本能地將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书本的阴影里,握著钢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被全班瞩目的感觉,对她而言,不是荣耀,而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许树的反应则平静得多。 他看向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身影,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他知道,以林巧心这种內向甚至有些怯场的性格,要让她在这种万眾瞩目的情况下进行口语练习,无异於一种折磨。 而坐在教室另一端的李非,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王教授点名时,將他与周文斌分在一组,他心里本就有些不快。 周文斌是个书呆子,跟他搭档,沉闷无趣,毫无亮点。 可转眼间,许树这个他最看不顺眼的傢伙,不仅再次成为全场的焦点,还被老师钦点,与全校都小有名气的哲学系美女林巧心分在了一起! 怎么好事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李非的目光阴沉地扫过许树,又落在林巧心那羞赧的侧脸上。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一股混杂著嫉妒与愤恨的酸水,在他心底翻腾。 他觉得,许树这又是故意的。 故意在课堂上表现得那么优秀,故意吸引老师的注意,现在又理所当然地享受著所有人的羡慕和最好的资源。 “李非同学,我们討论一下对话的思路吧?”一旁的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已经进入了学习状態,完全没注意到搭档那几乎要扭曲的表情。 “再说。”李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依旧像刀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许树的方向。 王教授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教室里的议论:“好了,同学们,现在请各小组自由组合,开始你们的討论,十五分钟后,我会隨机请几组同学上台展示。”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课桌立刻发出了挪动的声响。 林巧心正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自己过去,还是等许树过来时,一道身影已经落在了她身旁的空位上。 许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本和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林巧心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没有半点多余的扭捏,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乾脆利落的举动,瞬间化解了林巧心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窘境。 她抬起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许树,心跳漏了一拍,赶紧又低下头,小声地打了个招呼:“你、你好,许树同学。” “你好啊,巧心同学。”许树的声音温和,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开始吧?” “嗯————”林巧心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的梦想”这个主题,可大可小。”许树率先开口,主动引导著话题,试图让她放鬆下来。 他看著她紧张得有些僵硬的侧脸,放缓了语速:“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巧心没想到他会主动徵求自己的意见,愣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觉得,可以结合我们自己的专业,比如,我的梦想是————是以后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学者,用哲学去思考,去解释这个时代————”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对自己的想法没什么信心。 “这个想法很好。”许树却给予了肯定的答覆。 “经世济用,知行合一。” “经济学需要解决现实问题,哲学则提供思想的深度,我们可以把这两个结合起来。”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简单地画了一个框架。 他三言两语,便將一个空泛的主题,构建成了一个很有逻辑的对话场景。 林巧心听得入了神,她看著草稿纸上那清晰的思路,再抬头看看许树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心中的紧张不知不觉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佩服。 “好————就这么办。”她用力地点点头,第一次主动地抬起头,正视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四目相对,时光仿佛有了片刻的停顿。 许树心中微动,那双清澈眼眸里闪烁的光芒,与记忆深处那个灯下为他缝补衣衫的妻子,渐渐重叠。 他迅速收敛心神,將目光移回草稿纸上。 “那我们先把各自的台词顺一遍。”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第159章 降维打击 第159章 降维打击 角落里,许树和林巧心之间的气氛,与教室里其他小组的喧闹截然不同。 “你的开场白不是在背诵,而是在质问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许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你的语气也不太对,应该带著哲学思辨的困惑,和对理想主义的坚持。” 他不是在教她台词,而是在帮她构建角色。 林巧心听得格外认真,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放鬆了下来。 她顺著许树的思路,小声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那————在谈到价值的时候,用value是不是比worth更能体现精神层面的深度?” “很好。”许树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 这个简单的认可,让林巧心心中一阵窃喜。 而在教室的另一端,李非正唾沫横飞地向周文斌灌输著他设计的宏伟蓝图。 他几乎包揽了所有对话,不断地使用一些复杂的句式和生僻的词汇,试图以此来彰显自己深厚的英语功底。 “这里,我们用一个非限制性定语从句,显得结构更复杂,更有水平。”李非指著草稿纸,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优越。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冷静地指出了他草稿上的一处语法错误:“这个副词的位置不对,应该放在助动词后面。” 李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心里不快,但为了不出错,也只能捏著鼻子改了过来。 十五分钟的討论时间很快结束。 王教授拿起名册,开始隨机点名。 前两组上台的学生表现平平,一个因为紧张而结结巴巴,另一个虽然流利,但內容空洞得像在背诵课文,引来台下一阵善意的轻笑。 “下一组,李非,周文斌。” 李非如同找到了自己的舞台,精神一振,大步走上讲台。 他全程主导,口语流利,发音標准,姿態自信,確实展现了不错的英语水平。 表演结束,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 李非得意地扫了全班一眼,目光特意在许树身上停顿了一下,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为这次口语练习定下了最高的標杆。 许树想要超过他,还早著呢! “很好。”王教授微笑著点评了一句,隨即翻到下一页,“下一组,许树同学,林巧心同学。” 全班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林巧心深吸一口气,捏著书本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 就在这时,许树平静地站起身,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 “別怕,跟著我。”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平了林巧心那颗剧烈跳动的心。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跟著许树走上讲台。 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拘谨如兔。 对话开始。 许树首先发言,他扮演一个雄心勃勃的青年企业家,语调自信而有力,用词精准简练,清晰地阐述自己通过商业创造財富和就业的梦想。 轮到林巧心了。 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微弱,但当她提出第一个哲学性质疑时,她的声音却奇蹟般地稳定了下来。 “but what is the ultimate goal of wealth? is it just for a better life,orforahigherpurpose?”(但是,財富的终极目標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还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的?) 她抬起头,直视著许树。 接下来的对话,完全变成了他们两人的舞台。 那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口语练习,而是一场真正的,高质量的辩论。 许树从市场经济,资源配置的角度回应,林巧心则从人文关怀,精神价值的层面追问。 整个对话的节奏被许树牢牢掌控,时而激烈交锋,时而引人深思。 他將课堂上那些枯燥的经济学理论,用最生动的口语信手拈来,与林巧心的哲学思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台下的学生们渐渐停止了交头接耳,所有人都被这场对话展现出的深度和高度吸引了。 最后,两人达成共识,开始包饺砸。 “真正的梦想,是將个人的成功融入时代的发展,实现物质財富与精神价值的统一。 “” 当许树说出最后一句总结陈词时,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甚至忘记了鼓掌。 这已经不是一次学生习作,而是一场思想的盛宴。 王教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地摘下眼镜,从座位上站起身,用力地鼓起了掌。 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奋。 隨著她的带动,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 赵大虎和王建国激动地拍著桌子,脸上满是得意。 对著身旁人就说:“嘿,这可是我室友!” 而李非,则僵硬地坐在座位上。 他脸上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煞白。 如果说他之前的表演是优秀,那许树和林巧心刚才所呈现的,超出优秀数倍。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较量。 这是一场智识和格局上的,降维打击。 没错,就是降维打击! 他精心营造的优越感,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在掌声中,许树和林巧心走下讲台。 林巧心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著动人的红晕。 她走到座位旁,转过身,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许树只是笑了笑,轻声回应:“不谢,是你自己说得好。” 听著许树这番话,林巧心只觉得心跳有些漏了一拍。 甚至於,她心中会產生一些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对自己这么好? 虽然只是在这个英语课上一起上课。 但是林巧心也能注意到,许树对班里面示好的女同学,並未有太多的標识。 甚至於还有些疏远,根本就没有想要与其交好的打算。 但是————唯独对她,似乎和对旁的女孩,很不一样。 她是一个很细心的姑娘,旁人的一举一动,都能想很久很久。 她感觉的出来,许树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的温煦如春风。 有一种极为包容的感觉。 但想让她当著许树面直接问出来,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160章 神人许树 第160章 神人许树 “巧心,你跟那个许树,到底什么关係啊?老实交代!”室友们围著她,嘰嘰喳喳地八卦著,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就是啊,全校都传遍了,学霸配学霸,郎才女貌!” 林巧心抱著书,脸颊泛红,嘴上连连否认:“不是的,你们別乱说,我们就是————就是普通同学,被老师分到一组而已。”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她总是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的一幕幕。 她从许树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周围所有男同学都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且,他似乎对自己很了解。 以至於她都开始怀疑,这傢伙是不是要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了。 只当做是错觉,林巧心没有去深思。 而这些传闻,自然也传到了龚冉冉的耳朵里。 她从同学口中听到许树和哲学系那个漂亮女生在课堂上如何珠联璧合时,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晚上,她给远在魔都的夏雪写信时,笔尖却顿了顿。 “他在这边挺好的,学习上也很突出,就是————”她斟酌著用词,最终还是写道,“就是人缘太好了些,特別是女同学的人缘,勿虑,我会帮你看著的。” 周末。 许树带著赵大虎和王建国,来到了北辰商行的小院。 院子里,几个硕大的纸箱堆在墙角,里面装著陈瓜皮按照许树的要求,从批发市场採购回来的货物。 几大箱崭新的空白磁带,一大包造型夸张的麦克镜,还有几百个花花绿绿的塑料魔方。 “阿树,这些东西————真的能行吗?”阿莲拿起一副蛤蟆镜,对著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满脸都是疑虑。 “这些东西压了我们快一半的本钱,万一砸手里,我们这个月可就白干了。” 她骨子里,还是更相信看得见摸得著的服装生意。 许树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从里屋搬出一样东西。 一台崭新的,银光闪闪的双卡录音机。 这是他托人从特殊渠道买来的,今晚这些空白磁带能不能卖出去,就靠它了。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盘自己提前翻录好的磁带,放进录音机卡槽。 “今晚。”他按下了播放键,对眾人神秘一笑,“看我的。” 夜幕降临,灯光夜市人声鼎沸。 北辰商行的摊位依旧按照许树的设计,分成了两个区域。 一半由阿莲主理,掛满了最新款的喇叭裤和牛仔衫,生意依旧火爆。 另一半,则摆上了蛤蟆镜、空白磁带和魔方,由许树亲自坐镇,赵大虎和王建国当助手。 经过前几天的铺垫,魔方挑战赛依旧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名人效应也让蛤蟆镜偶尔能卖出去一两副。 但空白磁带和魔方,却几乎无人问津。 毕竟价格不菲,一块空白磁带要两块钱,在这个年代,能买四斤猪肉了。 一个魔方也要三块,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子的玩具。 虽说比赛有奖品,但是成功者寥寥无几。 看看热闹还好,真要让他们掏钱,那就另当別论了。 服装区人头攒动,收钱声此起彼伏。 新產品区则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冰火两重天的景象,让阿莲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频频朝许树这边投来担忧的目光。 “老许,这————是不是判断失误了?”王建国也有些站不住了,凑到许树身边小声问道。 许树却只是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手錶,不慌不忙。 等到夜市人流达到顶峰,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猛地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邓丽珺那甜美、柔软,又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靡靡之音,瞬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穿透了夜市嘈杂的人声。 所有路过的年轻人,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循著歌声的方向望过来。 人群,开始迅速向北辰商行的摊位聚集。 时机已到。 许树拿起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站到板凳上,声音清晰而有力。 “各位朋友,各位街坊!想不想隨时隨地都能听到这么好听的歌?” 他指著那台双卡录音机,当眾演示起来。 將那盘邓丽珺的磁带放入一个卡槽,將一盘空白磁带放入另一个卡槽,然后同时按下了录製和播放键。 “歌是听不完的,但磁带可以是自己的!我们这儿,有全新的空白磁带,两块钱一盘!买回去,只要找到有双卡录音机的朋友,一个晚上,你就能录满所有你最喜欢的歌!” “当然,咱们这也可以帮忙。”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许多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 紧接著,许树又拿起一副蛤蟆镜,不由分说地戴在了身材高大、最有气场的赵大虎脸上。 “虎哥,耍个帅!” 赵大虎心领神会,他学著记忆中《大西洋底来的人》里主角麦克·哈里斯的样子,微微昂头,双手插兜,摆出一个酷劲十足的姿势。 “各位朋友,看到没?”许树的喇叭声適时响起,“想不想跟电视里的大英雄一样酷?想不想走在街上,成为所有人瞩目的焦点?这就是麦克镜!英雄同款!潮流的象徵!” 围观的小青年们发出一阵鬨笑和叫好声,看向赵大虎脸上那副眼镜的目光,瞬间变得火热。 最后,许树拿起一个魔方。 “各位家长,孩子不听话,学习不专心怎么办?这个,叫魔方!最锻炼小孩子脑筋的益智玩具!每天玩半个小时,保证你家孩子逻辑思维能力蹭蹭往上涨!以后考大学都有劲!” “老板!给我来一盘磁带!” “我要两盘!” 之前还犹豫不决的年轻人,此刻像是怕抢不到一样,纷纷掏出钱来。 赵大虎更是瞬间被一群时髦青年围住,七手八脚地要试戴他脸上的蛤蟆镜。 “这眼镜怎么卖?” “给我来一副!” 就连魔方,也被许多望子成龙的家长抢购一空。 “给我拿一个!给我家那臭小子开发开发智力!” 新產品的销售额,在短短一个小时內,就超过了服装区一晚上的辛苦收入。 阿莲腰间的布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胀起来,沉甸甸的。 她彻底看傻了! 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收钱,一边看著那个站在板凳上,从容不迫地指挥著全场的许树。 眼神里,震惊、佩服、崇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两个字。 神人! 闻讯赶来的陈瓜皮挤进人群,看到这火爆到近乎疯狂的一幕,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赵大虎和王建国更是感觉像在做梦,他们这才明白,原来钱————真的可以这么赚! 只是三言两语,就成了? 许树望著几人一脸蒙圈模样,慢悠悠道:“名人效益、极致性价比、父母望子成龙,三招得其一,大事可成。” 第161章 坏水兑坏水 第161章 坏水兑坏水 人群的角落里,李非带著两个跟班,阴沉著脸,死死地盯著眼前这火爆的一幕。 他本是来看看许树是怎么投机倒把,又是怎么欺骗群眾的。 可他看到的,却是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商业逻辑,和一群疯了似的、主动掏钱的购买者。 他想找茬,却发现对方明码標价,买卖自愿,一切都无懈可击。 这种无力感,让他心中那股嫉妒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站在李非身旁的一名青年皱著眉头问道。 李非动了动嘴巴,隨后才將那一口气深深地咽了回去。 “回去。” 听闻此言,周昭几人顿时愣了愣。 但李非並未再去解释,只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便走。 其他几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也只好跟了上去。 很显然,如今的他们拿许树並无办法。 夜市的喧囂散尽。 几人回到北辰商行的小院。 阿莲和王建国蹲在地上,將那只沉甸甸的布钱袋整个倒空,零零散散的毛票、角票和几张珍贵的大团结铺了一地。 “三百二十七块!老许,一晚上!纯利三百多!”王建国数完最后一沓钱,声音都在发颤。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著许树。 赵大虎则更直接,他一把搂住许树的脖子,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著他的后背:“老许!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说咋干就咋干!” 他们彻底服了。 今天许树三言两语,就把那些没人要的破烂变成了抢手货,这简直比变戏法还神奇。 阿莲看著那堆钱,眼睛亮闪闪的。 再看向许树时,那眼神里满是崇拜。 只有陈瓜皮,独自坐在院角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眉头紧锁。 等年轻人们的兴奋劲儿稍稍过去,他才掐灭菸头,沉声开口:“阿树,你过来。” 许树走了过去。 “今天生意好,我高兴。”陈瓜皮的语气很严肃。 “但是,我心里不踏实,那歌现在都叫靡靡之音,是精神污染。我们今天这么大张旗鼓地卖,万一上面哪天政策一变,派人来查,我们这摊子,连人带货都得被端了!” 他看著许树,眼神里满是老江湖的忧虑。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生意,做不长久。” 许树平静地点了点头:“表舅,您说的对。” 他承认了陈瓜皮的担忧,让后者的神色缓和了些。 “这只是一个引流的手段。”许树继续道。 “我们的目的,不是靠卖磁带发家,而是要通过这些最新潮的东西,北辰商行这个名字,在所有年轻人的心里掛上號,让他们知道,想买最时髦的玩意儿,就得来找我们。” 他环视眾人,目光深邃:“这些东西的热度最多维持一两个月,我们必须在这阵风过去之前,找到下一个风口。” 话音刚落,他从隨身的布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方盒。 打开盒子,一块黑色的,充满未来感的数字电子表静静地躺在里面。 许树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上瞬间亮起鲜红的数字。 “这是电子表。”他將手錶递给凑过来的眾人,“可以显示时间,日期,甚至还有秒表和闹钟功能。” 在这个指针走动的机械錶都还是奢侈品的年代,这块小小的电子表所展现出的科技感,像一颗重磅炸弹。 “这————这不用上弦?”王建国结结巴巴地问。 “这东西,才是真正的金矿。”许树的语气篤定有力。 “衣服会过时,磁带会被听腻,但人们对新奇、对科技的追求,是不会变的,电子表,就是我们下一个要攻占的山头。” 他开始分析:“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电子表,都是友谊商店里卖给外宾的,价格贵得离谱。 而我们这边靠海,已经开始有从香江那边过来的水货,价格便宜,但质量好坏不一,而且找不到门路买,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陈瓜皮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听懂了,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搞服装最多算投机倒把,搞电子表水货,那已经是在走私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阿树,这风险太大了。”他声音嘶哑,“这要是被抓到————” “表舅,我们不碰走私。”许树看出了他的顾虑,一语点破关键。 “我们不自己出海拿货,我们找的,是那些已经把货运进来,急於在本地出手的二道贩子,我们只做国內的批发和零售,把风险降到最低。” 陈瓜皮沉默了。 许树的话,像魔鬼的诱惑,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知道,这又是一次豪赌,赌贏了,他们就能真正地一步登关。 良久,他將菸头狠狠地撼在地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树,你这个后生仔,胆子比天还大!”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我认识一个在码头仓库做事的,外號老蛇,听说他路子很野,手下有几个专门倒腾这些港灿货的后生仔。 我明天去找他探探路。但是你记住了,这种人只认钱不认人,而且心黑手狠,到时候谈生意,必须带足现金,一分价都不能让他。” “好。”许树干脆利落地应下。 而李非的嫉妒,在亲眼目睹了北辰商行的火爆之后,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意识到,通过学校內部的正常渠道,已经完全无法撼动许树。 通过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远房亲戚,打听到了许树和他有些过节。 隨即並主动在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大排档里,约了对方喝酒。 几杯劣质白酒下肚,马队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兄弟,上次那事,是哥哥我栽了!”他拍著桌子,满嘴酒气,“那小子有点邪门!” 李非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添油加醋地描述许树如何在校园里囂张跋扈。 如何在辅导员面前花言巧语,甚至还编造了许树嘲笑他马队长没本事,只能收点管理费的谎言。 “砰!”马队长一拳砸在桌子上,酒杯都震倒了,“他妈的!一个学生仔,敢这么看不起老子!” 仇恨的火苗被成功点燃。 李非压低声音,凑了过去,脸上露出阴毒的笑容:“马队长,明著来,有联防队罩著,咱们斗不过他,但可以暗著来。” 他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他不是卖那个磁带吗?我打听过了,上面现在对这个抓得很严,我们只要找准时机,一封举报信送到街道办的宣传科,就够他喝一壶的!” “光举报还不够。”李非继续道。 “我们再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冒充顾客,就说他卖的蛤蟆镜戴了头晕,是假货,要求退钱。 你再找几个人在旁边起鬨,把事情闹大,闹到让联防队和工商的人都下不来台!到时候,我看他那摊子还怎么开下去!” 马队长听得两眼放光,他看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心思却比蛇还毒的学生,第一次感觉这小子有点对自己的胃口。 他一拍桌子,狞笑道:“好!就这么办!你个学生仔,脑子还真他妈好使!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谈笑间,以为这样便能轻鬆將许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