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5,从无间道开始!》 001 录取风波 1985年的夏天,辽北省双水村上上下下都流传著一个小道消息,这消息是无比的震撼,以至於让村文书李瀚文数次站在村口怒骂,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传出去的? 消息內容是:老谢家的二郎谢律,考上武大了! 亲娘嘞! 那可是武大! 虽然是武大,不是直接被北大录取,但好歹也是知名大学。 但双水村有多少年没出过考上大学的学生了?没人记得。 李瀚文查了查资料,上一次恐怕要追溯到一百年前,那会儿武大还叫自强学堂呢,张之洞创办的。 当乡亲们还沉浸在这个爆炸性消息中时,另一个小道消息又传出来了。 李瀚文不愿意让谢律来取通知书,理由是五年前谢律他爸谢友山打了李瀚文一顿,非要让他带著五十块钱来赔罪。 甚至还放出话来,村子里不少人都適龄,你谢有山不想让你儿子去上,有的是人想上,反正这年头冒名顶替上大学的人多的很,看你谢友山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宝贝儿子明珠蒙尘了。 小小的双水村一时间被搅得昏天黑地。 ...... “噹啷。” 谢友山沉著脸拉开门帘,把刚打好的热水壶放在锅台上,看了看灰濛濛的厨房,又一脸愁容的出去了。 正烧火的王玉芬赶紧追出去,追问道: “咋样了,李瀚文还不鬆口?十块钱他也不愿意?” 谢友山不想说话,摇了摇头。 “这李瀚文也太过分了!” 王玉芬气愤道:“当年是他调戏妇女,你见义勇为才揍了他一顿,他居然这个时候给咱们使绊子!咱儿子苦了三年才考上大学,说什么都不能被他抢去了!” 说完她就进屋推自行车,一边嚷嚷道:“我要去县里告状,县里告不到我就去市里,我就不信拿他没办法!” “省省吧你!” 谢友山没好气的把自家媳妇拉回来,后者红著眼看著他,嘴边要训斥的话登时便说不出口了。 如果告到县里,市里有用的话,他不早就去了?但是这年头干什么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到信访部了自己怎么说,我儿子拿不到录取通知书要被冒名顶替了? 开玩笑呢,人家是信村文书还是信你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农民? 沉默半晌后,谢友山闷闷的说道: “实在不行,我就去找他道歉吧,都是村里人,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那怎么行?” 王玉芬竖著眉毛,不乐意了:“当年那事儿派出所是下了定论的,凭啥你给他道歉?我不同意!” “那你说怎么办?” 谢友山也不耐烦:“我想办法解决你又不同意,你这么厉害你去想啊!” 王玉芬眼睛又红了,二人僵在家门口相顾无言,偶尔有同村人经过还要问两句,两个人都挤出笑容笑著回答没啥事。 ...... 房间里。 谢律望著镜子中年轻,稚嫩的自己,心情激盪的久久无法平静。 父母爭吵大概是所有农村孩子的必修课,谢律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父母和谐时他笑著学习,爭吵时他捂著耳朵学习,最后总算是要离开了,心里还惦记著家里会不会再吵架。 成功后的谢律数次回忆这些经歷,哪怕他那时已经是北大的正教授(从武大考到北大研究生而后读博留校)。 桃李满天下后,甚至曾在《求是》上发表过文章,仍觉得这些经歷不是什么財富,而是切切实实的痛苦。 “居然真的回来了。” 谢律忍不住咧嘴一笑,镜中的他留著劳改犯头型,嘴唇上方有一条毛茸茸的鬍鬚,就跟22年朱一龙演《人生大事》里面的造型没差… 而此刻,谢律记得他好几次提出来要买一副自己的刮鬍刀,都被王玉芬拒绝了,理由是越刮越硬,难看。 “等回学校了买一套吧。” 谢律洗了把脸,推开房门。 属於八十年代充满乡土氛围的气息立马迎面而来,儿时的记忆也再次涌上心头。 当年也是这样,李瀚文本想让自己的侄子冒名顶替自己去上武汉上大学,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走漏了风声,只能退而求其次,朝自家勒索五十块钱。 二百块钱啊,老谢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来二百块钱。 谢友山四处走动关係,却连李瀚文的面都见不到,最后给村长塞了二十块,他才愿意出面调停。 得到的答覆是:再加二十,一共二百二十块,没有的话免谈! 谢友山无奈之下,只能去找李瀚文下跪求饶。 腰杆硬了一辈子的庄稼汉,为了儿子的大学梦不得不下跪,这是何等的不甘。 可惜当时的自己还没开智,居然没拦著自己老爹,不然谢律寧可復读一年也不愿意让老爹干这种事。 “吵架吶,李瀚文不愿意鬆口?” 谢律笑眯眯的到菜园子里摘了根水黄瓜,也不洗,在身上蹭了蹭就要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你应该叫李叔!” 谢友山训斥了一句:“大人说话,小孩不要管,回屋看书去!” 如果是当年的谢律,这个时候大概真的回去看书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不问世事的书呆子,以为学习是自己的眾生使命。 后来才明白,学习其实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已。 “你是不是打算去下跪赔罪?” 谢律直截了当的说道。 “我......” 谢友山脸色涨红,很是不自然,这种事太羞耻了啊,被自己儿子点出来就更羞耻了! “你想什么呢?!”王玉芬一听急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咋能这么干呢?” “我也是没办法......”谢友山声音越来越小。 谢律看著父母尚且年轻的容貌,心想上辈子老爹因为这件事老的飞快,这人啊,活得就是一个精气神,精气神没了,所以人也跟著迅速衰败下去。 这辈子不能这样了。 既然回来了,谢律心想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中文系,古今中外的文学就算没有全记住,也记了个七七八八,不用上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谢律想了想,扯了个谎:“我去趟县城问问刘振宇,他家里好像在教育局有人呢,我去问问考上武大的到底是不是我。” “真的?他家在教育局真有人?”谢友山期期艾艾地看著他。 “真的。” 谢律笑著说道:“他天天跟我吹牛逼,说不用考试也能上大学,正好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要是跟谢友山说自己准备投稿赚钱,估计腿都要被打断掉。 说著他摸了摸停在门口地二八大槓自行车,这小车曾伴隨他六年的中学生活,一直到上了大学才放在家里用。 “那你啥时候能回来?”王玉芬问。 “三天吧。”写一部中短篇小说加上润色,怎么都要三天了。 “去了人家可別太过分啊。” 王玉芬急急忙忙地从房间里拿出二十来颗鸡蛋,满打满算也就是三斤,一脸紧张道:“咱们是客人,人家有帮了咱这么大的忙,送点礼是应该的。” “......” “行吧。” 谢律败下阵来,鸡蛋放在车筐里,晃晃悠悠的走了。 谢友山和王玉芬看著谢律离开的背影,眼神从柔和转变为担忧,片刻后谢友山说道:“我再去问问三个,看他能不能给我抬点钱。” 002 投稿《无间道》 “抬钱”在辽北省算是个专有名词,意思是今年借了钱,明年要多还30%,实则就是高利贷。 谢律不知道谢友山已经准备去抬钱了,他还骑著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哼哧哼哧登到县城。 从双水村到县城大概三四十公里的距离,谢律到了已经是晚上七点了,天黑蒙蒙的,蛙鸣与蝉鸣一个接著一个在叫。 他这时候有些紧张,这么晚了,报亭可能已经关门了。 沿著唯二的主干道骑了一会儿,可算是看见一家还开著的报亭,老板正拉著捲帘门,看来也是要下班了。 “老板,来份杂誌。” 谢律喘著气道。 “我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报社老板是个稍微有点谢顶的中年人,斜了他一眼说道。 这会儿报社还是半国营半私营的企业,老板工作积极性普遍不高,谢律认真的看了看他,说道: “我是来投稿的。” “哦?” 老板挑起眉头,看不出来这小子居然还是个小作家? 这年头作家可是个香餑餑职业,一篇稿子动輒四五百的稿费,抵得上农村家庭一两年的收入,像莫言,余华等知名作家都是在这个年代发跡,走进大眾视野的。 当然,老板也没有全信,因为莫言的名言已经传遍全国了。 他说:“作家想写出好东西,首先要吃国家饭。” 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不能让作家干苦力活,干了一身苦力活,精气神都用光了,哪还有精力写出好作品来啊。 所以很少有作家是农民出身,白天太累了呀。 老板仔细打量了谢律,看他一身补丁的藏蓝色衣裳,一时间还拿不准他的身份。 “你稿子呢?我看看。” 老板说道。 “还没写呢。” 谢律脸不红心不跳:“你给我拿最新一期的《当代》,我准备投这个。” 老板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还没写呢你跟我神气什么啊?不过有买卖不做那是王八蛋,他抽出一本《当代》递给谢律,一边道:“《当代》可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你这种新人,应该投一些难度低一点的。” “要的就是《当代》。” 谢律迫不及待地接过,直接翻开扉页,看了看主编的名字。 贺崇山。 “谢了啊!” 谢律满意的点点头,塞给老板两块钱,骑著自行车飞快离开。 老板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发就想发顶刊,还以为人人都是阿城呢!” ...... 当天晚上,谢律借住在刘振宇家。 刘振宇家可是正儿八经地双职工家庭,旱涝保收,算是个小小地中產阶级了。 谢律美美蹭了一顿红烧肉,跟著刘振宇钻到他房间里。 “你考上武大了?” 刘振宇瞪大眼睛说道。 “大家都这么说。” 谢律点点头道:“但是李瀚文咬死了没有我的录取通知书,还要我家给他二百块钱。” “他还是人吗!” 刘振宇情绪激动,看起来比谢率还要愤怒:“咱们县城多少年没出过考上大学的了,难不成要因为他的一己私慾,剥夺了你继续求学的机会吗?” 刘振宇本人其实学习本人一般,最后倾尽全力考上一所中专,成了一名物理老师。 可惜后来遇人不淑,被一个女人分走了所有財產,最后工作还是谢律帮忙找的。 “明天咱们就去教育局!” 刘振宇拍桌子道:“我这就让那个混蛋知道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都不如借我二百块钱。” 不过他很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客厅,不知道怎么和他妈说的,最后居然拿了一百块钱出来。 刘振宇挠挠头道:“抱歉啊律子,我妈只愿意给我这么多。” “谢谢了啊。” 谢律也不客气,直接收到怀里。 二人的感情要比这100块钱重得多,况且等稿费到了,就可以还给刘振宇了。 在正式写稿子之前,他先先看了看《当代》这本杂誌。 其实他看这本杂誌並不多,只知道这是国內现实主义文学的绝佳土壤,后世海岩的《便衣警察》就是在这本杂誌上发表的,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视剧。 谢律选择这本杂誌,主要是因为主编是贺崇山。 ——谢律后来去北大读博士生的导师。 投稿是门艺术呀,尤其是在这个年代,你不能认为你的作品是好的,他就是好的,这没有用; 只有编辑认为这篇作品是好的,能带来价值,那它才是真正的好作品。 谢律脑子里太多好作品了,当然也有很多杂誌可以选择,但是出於亲缘关係,他还是选择了贺崇山的《当代》。 贺崇山是北大出身,但身上却没一点文人风骨,脾气暴躁不说,还特別容易著急。 不过缺点有时候也可以看作是优点,老贺为人仗义,自己总归后面会是北大人,以他的脾气,可以以最快速度解决自己的麻烦。 老贺啊老贺,让我给你来点千禧年的震撼吧。 谢律在白纸上缓缓写下: 《无间道》 “八难之中,无间地狱为最;受身无间者永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 谢律一整晚没睡,第二天顶著个大黑眼圈,带著三万字的初稿回到报社。 报社老板嚇了一跳:“小兄弟,你这是干嘛去了,窑子可不兴去啊!” “我没去!” 谢律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稿子写完了,帮我寄到这个地址,要加急。” 报社老板结果,狐疑的看了一眼谢律,又看了稿子前几页,很快就皱起眉头。 这稿子......写的不错啊!老板自认还是有些文学素养的,只看前几页就看出来,这稿子故事性很强,而且命运的反差感让人有想看下去的欲望。 节奏又莫名的很舒服,感觉好爽...... 老板想再往后翻几页,但这毕竟是还没发布的稿子,他不能看太多的,恋恋不捨的装订进信封里。 “邮费多少?” 谢律一边掏兜一边问道。 “免了。” 老板嘆口气说道:“要是真能投中,我脸上也有光啊。” 003 受到关注 京城。 人民文学出版社。 贺崇山今年五十岁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力,都已经过了人生的巔峰阶段,不过他不服输,仍然遵循著年轻时做研究时的作息,四点钟就要起来读书了。 不过做研究之前,他还要处理一下《当代》送来的稿件,已经积压了一百多封,不看不行了。 “好作品越来越少了!” 贺崇山其实有些抗拒,有时候看稿子就像是在吃屎,好不容易才吃到份还不错的,最后才知道是大佬的马甲。 “看吧看吧!” 贺崇山搬过堆积成山的稿件,开始一封封的翻看起来。 “不行。” “这篇也不行。” “这还不如上一篇呢。” 看到早上七点,他该去北大上班了,正要出门时,忽然看见最顶上一封,信纸上写个三个字:无间道。 字跡遒劲有力,力透纸背。 这是《涅槃经》中的一个词,国內很少有人知道,贺崇山犹豫片刻,揣著这封稿件出门上班去了。 到了办公室,处理一些不得不处理的事务后,贺崇山才有些紧张的拿出稿子,平铺在桌面上。 这篇稿子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极好的,大佬马甲,要么就是某些沽名钓誉之辈,不知道从哪看见这句话,觉得还不错用在文章开头。 贺崇山希望是第一种。 怀著紧张的心情,他开始阅读。 故事发生在辽北省,从一个被警校开出的优等生陈永仁臥底黑帮开始,一步步混成帮派上级,然而只有上线黄警官才知道,他不是什么黑帮混混,而是一名臥底警员。 相对的,刘建明是黑帮团伙的乾儿子,受韩琛指示臥底考入公安系统,每天穿著笔挺的支付,却给自己乾爹通报警方的搜捕路线。 一个是想做回人的魔鬼,一个是想回到阳光下的孤魂。 这里谢律做了一些符合年代化的处理,比如黑帮並不贩毒,因为国內当时並不存在这类庞大的的贩毒团伙,更多是搞走私。 地点也做了一些改变,这时候双方关係还是比较紧张的。 “高音甜,中音准,低音劲。总之一句话,就是通透。” “明明说好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快十年了,老大!” “这种事,总要有人做的。” ...... 贺崇山看的很入神,从双方臥底互传情报,到韩琛摔碎陈友仁的石膏,再到走私物品被沉入海中,韩琛在警局中大发雷霆...... 这稿子...写的真不错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贺崇山两眼放光! 再看到后面,双方都意识到內部有臥底,黄警官被发现,不幸牺牲! 没人知道陈永仁是臥底了!他几乎成了真正的黑帮成员! 那后面呢?后面会怎么发展? 贺崇山翻到下一页,稿纸上空空如也。 没了? 贺崇山忍不住一愣,隨即愤怒的拍动桌子! 停在哪里不好,非要停在这个位置,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可耻! 实在是太可耻了! 门外的研究生们脖子一缩,心想老贺今天又怎么了,来大姨妈了这么暴躁? 贺崇山已经调整好呼吸,他决定录用这篇稿子了。 写的太好了啊,陈永仁和刘建明的命运纠葛,黄警官和韩琛的上级博弈,无一不牵动人心。 “对了,这篇稿子是谁写的?” 他估计这应该是业內某个大佬的马甲,毕竟这文笔太老道,节奏又太舒服,绝对不是刚入行的作者能写出来的。 贺崇山看了看信的末尾,邮件人名叫谢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尊敬的贺教授,我是武汉大学本科大一新生谢律,但迟迟未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心惶恐,请您帮我查证。” “谢律拜谢!” 武大的新生?那北大的教授去问问岂不是简简单单? 此人在写作上天赋异稟,后期能有机会,一定要让他来再来报考北大研究生才行。 贺崇山看了看那行小字,没有犹豫,叫来自己手下的一名研究生:“你去托人打听下,武汉大学本科招生办那边,今年有没有一个叫谢律的新生,辽北省人。” ...... 谢律送完稿子就回家了,毕竟刚找人借了一百块钱,再住在人家蹭饭有点不讲究,他也有点丟不起这个脸。 谢友山听说刘振宇无能为力后,遗憾的咂咂嘴,不过听说他们借了一百块钱后,又很开心了。 有了这一百,自己再借一点,很快就能凑到二百了。 凑到二百,就能拿到儿子的武汉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谢律,跟我去你李叔家。” 这天,谢友山说道。 “不去。” 谢律懒洋洋的躺在炕上,他当然不想去了,李瀚文一家没什么好东西,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去给他送钱的。 “不去你的录取通知书咋办?”谢友山皱著眉道。 那就得看老贺的效率了......谢律心里估算著,自己邮的是加急件,十天时间应该足够个来回了,除非老贺太懒,积压著稿件不看..... “离开学还早呢。“ 谢律搪塞道:“而且现在没有录取通知书也能报导。” “没有录取通知书也能报导?” 谢友山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大概父亲母亲们总是不喜欢认同孩子们的话,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儿子都能借到100块钱,自己累死累活也就借了70而已,还不如自己儿子呢! 那就听他的吧,谢友山嘆口气。 “咚!咚!” 这时候,门忽然响了。 谢友山打开门一看,居然是李瀚文亲自来了。 手里还拿著一个长方形的信封,不知道装的什么。 004 物归原主 李瀚文特意避开了谢友山,而是扫了一眼院里,没看到谢律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在屋里,正要迈步往里走,就被谢友山给伸手一把拦住。 “你要嘎哈?” 谢友山没什么好脸色给李瀚文,要不是李瀚文手里还扣著他儿子的武大录取通知书,他早就將人给赶出去了,压根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眼看自己被谢友山这个以前让自己顏面尽失的傢伙给拦住了,谢友山的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两人就这么僵著那里,大眼瞪小眼。 想到今天接到的电话,小舅子的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他差点连工作都丟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是因为屋里那个傢伙! 要不是为了工作,他才不愿意来这破地方呢。 最后还是李瀚文做出了让步。 “把你家武大高材生喊出来。” 李瀚文闷闷的衝著谢友山说著。 话落,眼看谢友山依旧没有要喊屋里谢律出来的架势,又瞪了一眼对方后,接著补了一句: “要是不要录取通知书就算了。” 听到李瀚文这话,谢友山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的他,也顾不上李瀚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赶忙转身去將屋里正躺在炕上的谢律给提溜了出来。 李瀚文打量著被提溜著出来的谢律,一米八的个头,穿著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却不粗壮的手臂。 脸上乾乾净净的,没有农村孩子常见的黝黑肤色,反而是白白净净的,眉毛浓,眼睛亮,鼻樑挺,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的俊俏后生好模样。 只是李瀚文著实是欣赏不来。 一想到今早他挨的一顿训斥,看向谢律的眼神中难免带著点怨恨。 不就是一份武大的录取通知书吗? 至於惊动上面吗? 让他挨了小舅子的一顿好生训斥! 李瀚文站在谢家院里,手里攥著那个长方形信封,指尖捏得发白。 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 二百块钱多吗? 不多。 他李瀚文是村文书,一个月工资也有二十来块,二百块钱不过一年多的收入。 可这钱不是钱的事儿,是面子的事儿,是五年前那顿打留下的疮疤,到现在他都还没找回面子呢。 五年前那个夏天,也是这么热。 他在村东头玉米地边上,碰见了回娘家的王家二媳妇。 那小媳妇长得白,腰身细,走路时辫子一甩一甩的。 他不过就是凑上去说了两句玩笑话,手还没碰著呢,谢友山就跟头野牛似的衝过来,一拳就把他撂倒了。 那一顿打啊。 李瀚文现在想起来,腮帮子还隱隱作痛。 谢友山是庄稼汉,手上全是茧子,拳头硬得像石头,一拳下来他牙都鬆了。 最要命的是,谢友山一边打一边喊,喊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 从那天起,他李瀚文调戏妇女的名声就传开了,原先见了面笑眯眯打招呼的大姑娘小媳妇,现在看见他都绕著走。 害的他还被派出所的教育了一顿。 凭什么? 他不过就是说了两句话,摸了摸小手吗? 谢友山就把他往死里打,还毁了他的名声。 这五年,他在村里抬不起头,原先有望竞爭村主任的,现在也黄了。 要不是有他在教育局做副书记的小舅子,他只怕连现在这个村文书都没得做。 这一切,不都是谢友山害的? 所以当他看见谢律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委会的时候,心里那股憋了五年的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武大啊。 那可是全国数得著的好大学。 谢友山那个闷葫芦,居然能培养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李瀚文捏著这封录取通知书,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上午。 他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初中都没念完,现在还在家里晃荡。 要是能把谢律的名额顶了。 那他老李家也是出了个武大的高材生。 只是还不等他真这么干呢。 消息就不知道被谁给泄露了出去。 眼看消息被泄露出去,顶替是顶替不成了,索性李瀚文转头向谢家索要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他最初想的是五十块钱。 五年前谢友山打了他,赔他五十块钱医药费,不过分吧? 可话传出去就变了味。 村里人添油加醋,说他要二百,说他威胁要让人顶替谢律上大学。 传就传吧,李瀚文想,二百就二百,谢友山要是真捨得为儿子掏这笔钱,那也算出了他一口恶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谢律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捅到上面去。 今天早上,他那个在县教育局当副书记的小舅子,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李瀚文你脑子被驴踢了?武大新生的录取通知书你也敢扣?你知道武大那边电话都打到市教育厅了吗?人家武大招生办的听了当代报刊主编贺崇山主编的举报,亲自打电话来过问了!” 他当时握著电话,手都在抖。 “招,招什么办?” “什么报刊?”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贺崇山!顶流大学的教授!人家说了,谢律是他看中的学生,录取通知书要是出问题,他要一查到底!” 李瀚文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一个小小村文书,连县领导都难得见一面,现在居然惊动了顶流大学的教授,还是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主编?一个武大的还能巴结上bj的关係? 能耐了! 谢律那小子,不是个闷头读书的呆子吗? 小舅子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赶紧把通知书送回去,態度好点,这事要是闹大了,別说你了,我都得受牵连!” 所以他现在才会站在这儿,站在谢友山家的破院子里,手里拿著他原本想换二百块钱的武大录取通知书。 “喏。” 李瀚文把信封往前一递,动作僵硬,不情不愿的。 谢律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 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印刷字,里面正是他的名字,右下角还盖著武汉大学的公章。 再三確认无误后,谢律这才抬起头,对著李瀚文笑著说道:“多谢李叔特意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我送回来,我还以为李叔准备把这录取通知书,给你家侄子了呢。” 005 一念起,万象生 李瀚文知道谢律这一番话是故意说给他听得,刺耳的很。 他本来就看不爽谢家,又加上憋了一早上的火,现在也是终於忍不住了。 “谢律啊。” 李瀚文拉长了声音,脸上挤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真不愧是考上武大的高材生,年纪轻轻,本事不小啊,都会找外人来欺负同村人了。” 李瀚文这话说得巧妙,一句话就把本来是他李瀚文故意卡著谢律的录取通知书不肯给的问题,说成了是谢律找著外村人欺负自家村里的。 一下子就把自己说成了个受害者一样。 谢友山一听立马就急了:“李瀚文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王玉芬也从屋里衝出来,手里还拿著烧火的铁钳:“李瀚文,你再污衊我儿子一个试试!” 对於被李瀚文说的有些上头了的父母,谢律主动伸手拦住了他们。 他看著李瀚文,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还更深了些。 “李叔说得对。”谢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半点火气。 “咱们双水村就这么大,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今天麻烦李叔跑这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通知书我收到了,李叔要是没別的事,我就不留您了,天热,您早点回去歇著,可別给你晒著了。” 对於跟这种人生气甚至动手,犯不著。 人家就是故意激自己动手呢,对方好抓住把柄。 谢律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的。 可李瀚文听著,总觉得里头谢律没安好心。 他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谢律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又卡在喉咙里。 这小子不对劲,跟他以前见过的年轻人都不一样。 一般的半大小子,被他这么一激,要么脸红脖子粗地爭辩,要么半天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谢律什么反应都没有。 平静的反倒让李瀚文有点心里发毛。 李瀚文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出院门时,还故意把门带得哐当一声响。 谢友山和王玉芬看著李瀚文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鬆了口气。 王玉芬一把抢过谢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眼圈又红了。 “孩他爹,你快过来看,真是咱儿子的武大录取通知书,拿到了,真拿到了。” 谢友山也赶忙凑过来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张纸,生怕把它给碰坏咯。 “儿子,你到底是找了谁?刘振宇家真在教育局有人?” 谢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爸,妈,通知书拿到就行了,別的你们就別问了。”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空荡荡的土路。 李瀚文刚才那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晃。 这种人,谢律见得多了。 上辈子在顶流大学教书,后来在学术界混,哪一行哪一处没有这种角色? 本事不大,心眼不小,手里有点权力就恨不得用到极致,一旦碰上硬茬,又怂得比谁都快。 跟他们爭辩,没意义。 跟他们置气,不值得。 李瀚文今天来送通知书,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已经虚了。 而这压力,来自於贺崇山。 老贺的效率果然高。 谢律心里估算著,从他寄出稿子到现在,也就十来天时间。 老贺不仅看了稿子,还真的去查了他的录取情况,甚至动用了关係。 这份人情,他得记著。 至於李瀚文。 谢律走进屋,在炕沿上坐下。 李瀚文今天敢扣他的录取通知书,明天就敢扣別人的。 可那些没有关係,没有门路的普通农家孩子呢? 他们的录取通知书被扣了怎么办? 他们的大学梦被敲诈了怎么办? 谢律想起上辈子,他后来看过一些资料。 谢律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辈子拿了一辈子笔,写了无数文章,教了许多学生。 可除了在学术圈里有点名气,除了那几篇发表在《求是》上的文章,他到底改变了什么? 现在他回来了,回到了1985年。 他脑子里装著未来四十年的知识,记得无数经典文学作品,知道歷史发展的脉络。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他大可以靠著先知先觉,写几篇爆款文章,赚足稿费,让父母过上好日子,让自己成为知名作家。 可那样够吗? 李瀚文这种人,他那个小舅子那种人,这个时代无数利用手中一点权力就欺压百姓的人,他们会因为谢律一个人过得好,就收敛吗? 不会。 谢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现在就跳出来,大喊要惩恶扬善。 这不现实,也太幼稚了。 但他可以写作。 用笔写,写出这个时代的真实,写出小人物的苦难,写出权力如何异化人性,写出公平如何被践踏。 一篇《无间道》只是开始。 他要写的,还有很多。 李瀚文和他小舅子,他们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干太久了。 谢律有这个把握,不是因为他要亲自去举报,而是因为时代的浪潮正在涌来。 隨著改开的深化,法治建设的推进,舆论监督的兴起。 这些大势,会冲刷掉很多不合时宜的人和事。 他要做的,只是顺著浪潮推一把。 仅此而已。 “儿子。”王玉芬掀开门帘进来,脸上还带著刚刚因为开心流泪残留著的泪痕,但脸上笑容灿烂,“妈给你煮鸡蛋吃!咱们庆祝庆祝!” 谢律转过头,看著母亲那张因为常年劳作而早早生出皱纹的脸,心头一软。 “谢谢妈。” 鸡蛋刚煮好,烫得很。 王玉芬用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把两颗鸡蛋浸进去。 谢律蹲在灶台边上看,王玉芬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凉水里拨弄著鸡蛋,脸上掛著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 王玉芬捞出一颗,在围裙上擦了擦水,递给谢律:“趁热吃,补补身子,去了武汉,可就没妈给你煮鸡蛋了。” 谢律自然的接过鸡蛋,在手里顛了顛。 褐色的蛋壳还滚烫,他两只手倒换著,小心翼翼地开始剥壳。 蛋白露出来,白白嫩嫩的,冒著热气。 他正要咬,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谢律在家吗?” 是个女声,年轻清脆,带著点县城口音,和双水村土生土长的腔调不太一样。 006 班花送钱 刚拿著鸡蛋,他正要咬,院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谢律在家吗?” 是个女声,年轻清脆,带著点县城口音,和双水村土生土长的腔调不太一样。 谢友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菸,闻声抬起头。 王玉芬也擦了擦手,探头往外看。 谢律手里的鸡蛋停在了嘴边。 这个声音,他记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碎屑,走到门口。 院门外站著一个年轻姑娘。 此刻午后的阳光正好斜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穿著一件浅粉色的確良碎花衬衫,袖子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露出白皙的脚背。 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束著,额前有几缕碎发散下来,被微风轻轻拂动。 这是赵晚晚,曾经班里的班花。 谢律看著她,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赵晚晚,跟谢律县一中的同班同学。 坐在他前面两排,总是扎著马尾,上课时背挺得笔直,老师提问时总会第一个举手。 她的成绩很好,几乎每次都排在年级前三。 当然,总是在谢律后面。 为此她没少跟谢律较劲,每次考试都要跟谢律比,每次都比不过,但她就是不服输。 她家是县城的双职工家庭。 父亲赵建国在县钢铁厂当保卫科科长,是个腰板挺直,说话鏗鏘有力的校领导,母亲李秀琴在纺织厂工作,温柔贤惠。 赵晚晚是他们的独生女,家境比大多数农村同学好得多。 只不过她从不炫耀,反而学习格外刻苦。 谢律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赵晚晚也来过。 那天晌午,也是这么热。 她骑著自行车,从县城赶到双水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把他拉到屋后的枣树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充满皂粉味的手帕包,一层层剥开,內里整整齐齐码著一小沓十元钞票。 她当时说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这都是我攒的一百块,你先拿去用。”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律,还是个书呆子。 满心都是录取通知书的事,又自卑於家里的窘迫,果断的慌乱拒绝赵晚晚的好意。 他说父亲已经想到办法了,钱够用。 其实那时候,父亲谢友山已经准备去李瀚文家下跪了。 后来他们都去了武汉上大学。 他在武大,赵晚晚录取在了华师大。 两所学校离得不远,坐公交车也就几站路。 刚开学时他们还见过几次,赵晚晚来找他借过书,他也去华师大找赵晚晚听过讲座。 但不知怎么的,俩人之间联繫渐渐就淡了。 也许是因为学业繁忙?也许是因为少年人那点可笑的自尊心。 当时的谢律总觉得自己欠她一份人情,却又还不起。 再后来,他从刘振宇那里听说,赵晚晚毕业后回了县里,在县一中教书,一直没结婚。 她父母急得不行,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她都给推了。 刘振宇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惋惜:“晚晚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在等什么。” 当时的谢律正在准备评教授的材料,听了也只是点点头,说各有各的活法。 可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著多少遗憾,他竟从未细究过。 “谢律?” 赵晚晚见他在那发呆,又轻软唤了一声。 她站在院门外,手扶著那辆二六式女式自行车的车把。 车是凤凰牌的,保养得很好,车铃鋥亮。 双职工家底在他面前摆著。 “哦,在。” 谢律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赵晚晚,你怎么来了?” 赵晚晚看了眼院里正往这边瞧的谢友山和王玉芬,压低声音:“听说你…听说你录取通知书的事了…我能进去说吗?” “进来吧。”谢律侧身让开。 王玉芬已经迎出来了,她热情脸上堆著笑:“是谢律的同学吧?快进来坐,外头热。” 赵晚晚推著自行车进了院子,规规矩矩地停靠在他家开裂土墙的墙边。 她转身对王玉芬微微鞠躬:“阿姨您好,我是谢律的同学,赵晚晚。” “哎,好…好。”王玉芬上下打量著赵晚晚,眼里满是儿子討到媳妇一样的欢喜。 这姑娘长得俊,白白净净,穿著体面,说话也礼貌,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闺女。 “吃午饭了没?家里刚煮了鸡蛋,我给你拿一个?” “不用了阿姨,我吃过了。” 赵晚晚忙摆手,又看向谢律,“谢律,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谢律看她神色认真,点点头:“去我屋里头吧。” 两人前后脚进了谢律房间,房间不大,一张炕占了大半,靠窗摆著一张旧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垒著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 墙上贴著一些奖状,都是谢律这些年得的。 赵晚晚进屋后,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点红的透光。 “怎么了?”谢律问,其实这个时候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晚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 浅蓝色格子手帕,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一股皂粉味飘散在空气中,十分好闻。 她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沓钱。 十元一张,一共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这个给你。”她把钱递过来,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谢律没有接。 他看著那沓钱,又看看赵晚晚。 她的脸已经完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握著钱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看得出攥得很紧。 “我听说...听说你们村那个文书,要二百块钱才肯给你通知书。” 这么快传到她耳朵里了? 谢律心里一沉,並没有伸出手去接。 赵晚晚见他不接,突然又有些著急,语速快了些:“这是…我攒了很久…就这些...拢共一百块…你先拿去,剩下的再想办法,考上武大多不容易…不能因为这种事耽误了。” 007 不是借,是投资 谢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著她递过来的钱,当时心里满是窘迫和难堪。 那时候还只是毛头小子的他觉得,接受一个女同学的钱,尤其是赵晚晚这样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又好看的女同学的钱,是一种对他的羞辱。 当时他梗著脖子说“不用”,仿佛这样就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可现在,谢律看著赵晚晚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看著她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关切和焦急,忽然觉得上一世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这不是施捨,是心意。 是少年人最乾净,最纯粹的心意。 谢律心头一软。 “赵晚晚。” 谢律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温和:“谢谢你。” 赵晚晚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带著兴奋。 谢律接著说:“但是,录取通知书,我已经拿到了。” 赵晚晚一愣:“啊?” “拿到了?可我听刘振宇说......” “李瀚文今天上午送过来的。”谢律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长方形信封,递给赵晚晚:“你看。” 赵晚晚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仔细看了看。 当看到“武汉大学”四个字和右下角的公章时,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太好了。”她轻声喃喃道,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顺利去上大学的。” 她把通知书小心地装回信封,递还给谢律。 手里的钱却还攥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律看著她那副模样,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谢律故意不看她手里的钱,而是歪著头问:“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钱,你是打算借给我的?” 赵晚晚点点头:“嗯。你先用著,以后,以后你毕业工作了,再还给我。” 她说这话时,视线飘向窗外,不敢直视谢律的眼睛。 “那要是我还不上呢?”谢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点调侃:“武大学费虽然不高,但生活费,书本费,加起来也不少。 万一我大学四年都穷得叮噹响,毕业了也找不著好工作,这钱我可未必还得起。” 赵晚晚显然没料到谢律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噌的一下,脸更红了。 “不会的。”她小声说,“你那么厉害,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万一呢?”听著赵晚晚的小声嘟囔,谢律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凡事都有万一,要是我真还不上,你怎么办?这一百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你攒了很久吧?” 赵晚晚咬著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帕。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 赵晚晚的睫毛虽然不够浓密,月牙似的弧度,显得很好看。 房间里此刻安静下来,只有不远处传来的鸡鸣声,和村子里的野犬在吠。 过了好一会儿,赵晚晚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那…那就算我给你了,等你以后成名成家了…记得我就行。”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谢律心头一动。 他看著面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女孩子,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想起上一世刘振宇说的话:“晚晚多好的姑娘啊,也不知在等什么。” 也许,她等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而是这样一个午后,这样一个机会,能把攒了很久的心意,递给那个一直走在她前面的少年。 谢律忽然不想逗她了。 他大胆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钱,而是轻轻握住赵晚晚的手腕,连同她手里那沓钱一起握住。 赵晚晚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他。 谢律看著她,认真地说:“钱我收下,但不是借,是投资。 你说得对,我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 所以这一百块钱,算你入股。 等哪天我真出人头地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顿了顿,谢律嘴角扬起一个坏坏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还不上,那该怎么办呢?” 赵晚晚的手腕就这么被谢律直接握著,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脸只觉得烫烫的,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谢律凑得更近些,在她耳边小声痞气道: “要不,我到时候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口,赵晚晚整个人像被火点著了一样,又羞又臊… “你,你胡说什么!”赵晚晚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两步,手里的钱差点掉在地上。 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连眼眶都有些湿了,一时间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瞧见赵晚晚这副害羞的样子,谢律嘿嘿笑了起来。 谢律的笑声渐渐止住。 阳光透过窗户纸照在赵晚晚的脸上,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因为害羞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好了,不逗你了。”谢律收敛了笑意,站直身子,朝她伸出手,“钱,我收下。” 赵晚晚还沉浸在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巨大衝击里,一时间心里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水气,闪闪发亮。 “不过不是借,”谢律接著说,声音很认真:“算你看在我既有才华又长得帅的份上投资我的,等我在武大混出名堂,这一百块钱,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赵晚晚终於缓过神来。 她看著谢律伸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和她父亲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完全不同。 赵晚晚咬了咬下唇,把手帕包重新叠好,郑重地放在谢律掌心。 “我相信你。”赵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她相信谢律,一定会有出息的! 谢律握住手上这沓钱。 还带著赵晚晚的体温,暖暖的。 谢律把钱揣进裤兜,拍了拍:“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去武汉报到,安顿好了我请你吃饭。” “好。”赵晚晚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容。 两人从屋里出来时,王玉芬正端著一碗水坐在院里枣树下。 看见他们,忙站起身:“丫头…要走了?再多坐会儿嘛。” “不了阿姨,我该回家了,回去晚了爸妈该担心了。” 008 现在就可以送妳回家 谢律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估摸著得下午四点多了。 从双水村到县城,骑车得一个多小时,等赵晚晚到家,天也黑了。 “我送你。” 赵晚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回去。” 不管赵晚晚愿不愿,谢律已经往墙边走去,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槓:“得骑一个小时呢,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反正我也没事,送你到县城,我再回来。” 王玉芬也附和:“对对,让谢律送你,这路上虽然太平,但一个女孩子人走总归不放心。” 赵晚晚还要推辞,谢律已经推著车走到院门口,回头看她:“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她只好去推自己的自行车,跟王玉芬和谢友山道了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谢律跟父母打了声招呼,蹬上车,慢悠悠地骑在前面。 赵晚晚跟在他后面,塑料凉鞋一下一下踩著踏板,车轮在土路上轧出浅浅的辙痕。 出了村子,就是一条土路。 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 谢律放慢速度,等赵晚晚骑上来,和他並排。 “热吗?”他问。 “还好。”赵晚晚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其实很热,八月的下午,太阳还毒得很,土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扑在脸上。 但她没说。 谢律看了看她通红的脸颊,忽然一拐车把,骑进了路旁的树荫里。 那是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土路一侧投下一大片阴凉。 “歇会儿。”谢律说著,单脚支地停了下来。 赵晚晚也跟著停下。 两人把车靠在树干上,站在树荫下。 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竟然有几分凉爽。 谢律从车筐里摸出他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赵晚晚:“喝点水。” 赵晚晚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著壶嘴喝了一小口。 水是早上烧开晾凉的,水稍微有点甜,也不知是她的心里作用,还是水真的有点甜。 她喝完了,把水壶递还给谢律。 谢律接过来,很自然地也喝了一口。 赵晚晚看著他的动作,脸又有点热,赶紧別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玉米地。 “你什么时候去武汉报到?”谢律问。 “九月五號。” 赵晚晚回答了谢律的问题,接著反问道:“华师大要求新生五號到七號报到,你呢?” “武大也是差不多时间。”谢律说,“我打算四號走,坐火车去。” “从县里坐火车?” “嗯,坐到bj转车。”谢律说,“得坐两天一夜。” 赵晚晚轻轻“啊”了一声:“那么久。” “是啊。”谢律笑了笑:“不过也好,路上可以看看风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田埂上有老农扛著锄头走过,看见他们,远远地喊了句什么,大概是问要不要喝水。 谢律摆摆手,老农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赵晚晚忽然开口打破了平静:“谢律,你以后想做什么?” 谢律想了一下:“想当个作家吧,你呢?” “我以后想当一个老师。” “挺好的。”谢律点点头,“你很適合当老师。” 赵晚晚侧过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认真,而且有耐心,以前在班里,你给同学讲题的时候,总是不厌其烦。” 赵晚晚没想到谢律还会记得这些,脸又红了红:“那是因为...那些题我都会。” “会是一回事,愿意教是另一回事,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时间花在给別人讲题上的。” 这话说得赵晚晚心里一暖。 没有一个女生不喜欢別人夸她。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个女生不喜欢你。 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 凉鞋上沾了点泥土,她用脚在草地上蹭了蹭。 一边蹭,赵晚晚一边小声地说:“其实我以前挺不服气你的。” “嗯?”谢律挑眉。 “每次考试,你都是第一,我都是第二,我拼命学,刷题刷到半夜,可还是考不过你,那时候我就想,谢律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听到赵晚晚的这番话,谢律笑了:“所以你今天来给我送钱,是想贿赂我,让我以后考试让让你?” “才不是!”赵晚晚急道,说完才意识到谢律又在逗自己,气鼓鼓地瞪了谢律一眼。 谢律笑得更欢了。 笑够了,谢律才正色道:“其实你没必要不服气,高考我也就比你多考了十二分,但你知道这十二分意味著什么吗?” 赵晚晚摇摇头。 “意味著我也就比你多蒙对了两道选择题,作文多得了两分,这根本不是智力差距,只是运气和临场发挥的区別,所以別把我想得太厉害,我也就是个普通人。” 赵晚晚看著谢律,没说话。 她想起高中三年,谢律总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冬天教室冷得像冰窖,他裹著厚厚的棉袄,手上长满冻疮,还在那里做题。 夏天教室里热得像蒸笼,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透,还在那里背书。 那不是运气。 那是无数个日夜堆砌出来的。 但她没说出来。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俗了。 “休息够了吗?”谢律问:“该走了,再耽搁你真要天黑才能到家了。” 两人重新骑上车。 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顛簸著,车铃叮噹作响。 偶尔有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扬起漫天尘土,谢律就赶紧让赵晚晚骑到路边,等尘土散了再走。 骑过一片河滩时,谢律停了下来。 这是条小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 河上架著一座石桥,很窄,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 “我先把车推过去,再回来帮你。”谢律说。 “不用,我自己能行。”赵晚晚说著,已经推著车往桥上走。 桥面是青石板铺的,年头久了,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还长著青苔。 赵晚晚推著车,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车轮在石板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走到桥中央时,她脚下忽然一滑。 “小心!”谢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胳膊肘透出淡淡藕粉色。 赵晚晚踉蹌了一下,站稳了。 自行车歪在一边,车轮还在空转。 009 真男人,总是站在门口 她心有余悸地低头看,原来是一块石板鬆动了,边缘翘起来,正好绊了她一下。 “没事吧?”谢律问,手还扶著她。 “没,没事。” 谢律的手掌很热,隔著薄薄的確良衬衫,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她能闻到谢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还有阳光晒过的气息。 谢律鬆开手,弯腰检查了一下那块石板:“这块鬆了,得跟村里说一声,不然以后要出事。” 谢律把赵晚晚的车扶正,推过桥,又回来推自己的车。 两人过了桥,重新骑上车。 骑到县城边上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赵晚晚家住在县城东边的家属院里。 那是钢铁厂盖的职工宿舍,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平房,每户都有个小院。 院子里种著些花草蔬菜,这会儿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烟囱里冒著炊烟,空气里飘著饭菜香。 到了大院门口,赵晚晚停了下来。 “我到了。”她说。 谢律也停下,单脚支地:“那行,你进去吧。” 赵晚晚却没动。 她握著车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晚霞的光照在她脸上,给她白皙的皮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別到耳后。 赵晚晚终於开口:“那个...谢谢你送我。” “客气什么。”谢律微笑。 “你回去路上小心,天快黑了。” “好。”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 大院里有孩子跑出来,嘻嘻哈哈地打闹。 “那我进去了。” “嗯。” 赵晚晚推著车,慢慢往院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谢律还站在那里,扶著自行车,站在晚霞里。 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杨树下,风吹起谢律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衬衫,衣角翻飞。 谢律朝著赵晚晚挥了挥手。 赵晚晚也挥挥手,然后转身,推著车走进了院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红砖房的拐角,谢律才收回视线。 谢律蹬上车,调转方向,朝来路骑去。 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赵晚晚推著车走进自家小院时,母亲李秀琴正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你爸都问了好几遍了。” “去同学家了。”赵晚晚把车停好,支起脚撑。 “哪个同学?”李秀琴隨口问,端著菜往厨房走。 赵晚晚本来是想撒个小谎的,但顿了顿,她又觉得自己貌似没有撒谎的必要,也就如实说了:“谢律。” 闻言,李秀琴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著女儿:“谢律?那个考上武大的?” 李秀琴也是听说过谢律的大名的,毕竟他们这个县里唯一一个高考上武大的,这让先前整天关注高考成绩的李秀琴而言,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嗯。” 李秀琴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女儿几眼。 赵晚晚被自家老妈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怎么去的?”李秀琴问。 “骑车。” “那么远,就你一个人?” “谢律送我回来的,他骑到院口,看我进了院子才走。” 李秀琴的眼神动了动。 她没再问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但走到厨房门口时,又回过头,看似隨意地说:“先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你爸今天厂里发了两根香肠,我切了炒辣椒。” “好。”赵晚晚应了一声,去水龙头下洗手。 洗了手顺便又洗了把脸,在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胳膊。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自己房间。 房间里很整洁。 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垒著书,最上面是一本崭新的《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 oald)》第三版 1974年版,这是父亲送给她的升学礼物。 据说这是父亲託了好多关係才买到的。 墙上贴著一张中国地图,武汉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 赵晚晚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高中三年,每次考试后去看成绩榜,谢律的名字总是高高地掛在最上面。 她站在下面仰头看,心里除了不服气,还有一点点羡慕。 羡慕为什么谢律那么聪明,那么从容,好像什么都不用费力就能得到最好的。 但后来她才知道了,那不是不费力。 是谢律付出了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努力,才看起来不费力。 就像今天下午,他骑著一个多小时送她回家,一句累都没喊。 到了地方,也只是挥挥手,转身就走。 乾净利落。 赵晚晚低下头,她想起放在谢律裤兜里的那一百块钱。 那是她攒了很久的,从初中开始,过年压岁钱,平时省下来的零花钱,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她自己有些时候想动花这份钱的时候,都会很犹豫,再过一会儿就会打消这个念头。 可当她得知谢律被同村的文书为难索要二百块钱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的便决定了要將这一百块钱给谢律。 门外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赵晚晚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盘辣椒炒香肠,一盘炒青菜,一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锅的大碴子粥。 父亲赵建国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份《辽北日报》在看。 “爸。”赵晚晚叫了一声。 赵建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回来啦?去哪儿了这么晚?” “去同学家了。”赵晚晚在母亲旁边坐下。 “哪个同学?” “谢律。”李秀琴替女儿回答了,一边给丈夫盛汤,“就是考上武大那个。” 闻言,赵建国“哦”了一声,接过汤碗:“就是县里唯一一个考到武大的那个?” “嗯。” 赵建国点点头,没再问,拿起筷子夹了块香肠:“吃饭吧。” 一家人默默吃著饭,李秀琴时不时给女儿夹菜,赵建国则边吃边看报纸,吃到一半,赵建国忽然开口: “那个谢...谢律,家里是农村的?” 赵晚晚筷子顿了一下:“嗯,下面双水村的。” “父母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 赵建国又“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接著问:“能考上武大,不容易,以后毕业了,分配工作肯定差不了。” 李秀琴看了丈夫一眼,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也没说话。 010 可不能乱搞男女关係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 赵晚晚帮著母亲收拾碗筷,洗碗。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晚晚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她的日记本,粉色塑料封皮,已经用了一年多了。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 “1985年8月16日,晴,今天去看了谢律,他从村里那个坏透了的村文书手里拿回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我把我攒的一百块钱给了他,他送我回家,晚霞很好看。” 写到这里,赵晚晚停了下来。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渐渐匯聚成一个小黑点。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谢律笑起来的样子,虽然痞痞的但比晚霞都还好看。” 写完这句话,赵晚晚迅速合上日记本,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脸又红了。 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钥匙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坐到书桌前,拿出华师大的入学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九月五號报到。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她就要去武汉了。 而谢律,也会在武汉。 想到这个,赵晚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谢律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他推著车走进院子,看见堂屋里亮著灯,父母正坐在桌边等他。 “怎么这么晚?”王玉芬站起身,“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著饭。” 谢律撒了个谎:“吃了,在县城吃的。” 其实他没吃,送完赵晚晚,他就往回赶,一路没停,这会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想让母亲再忙活。 “吃的啥?”谢友山问,手里拿著旱菸杆,却没点。 谢律把车停好,隨口一说:“大碴子粥,咸菜。” “那个女同学,安全送到了?” “送到了。”谢律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她家就在钢铁厂家属院,好找。” 王玉芬和谢友山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儿子。”谢友山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那个女同学,叫啥来著?” “赵晚晚。” “哦,赵晚晚。”谢友山点点头,“你跟她...是啥关係?” 谢律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这个年代甭管是农村里还是城里,男女同学单独出去,还送到家里,在父母眼里可不是什么小事。 “就是同学关係,高中同班同学,她听说我录取通知书的事,特意过来看看我。” “就这么简单?” 王玉芬一脸狐疑的看著谢律,对於她这个过来人的经验,觉得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就这么简单。”谢律耸耸肩,“妈,你想哪儿去了?” 王玉芬被谢律这么一反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搓搓手:“我这不是担心嘛,人家是县城姑娘,长得又俊,家里还是双职工,咱们是农村的,条件差,怕你……” 谢律,你要老婆不要? “怕我什么?”谢律笑了笑,“怕我攀高枝?” “不是那个意思,你妈是怕你年轻,不懂事,万一做出啥不好的事,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也毁了你自己。”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这个年代可不像是三四十年后,在这个年代人人都是很重视清白的,不论男女谁要是敢隨便乱搞男女关係,那真是会被顶格处罚吃枪子的。 谢律也收起笑容,正色道:“爸,妈,你们放心,我跟赵晚晚现在就是单纯的普通同学。 她今天来,是给我送钱的,她是从刘振宇那里听说李瀚文要二百块钱才给通知书的事情,就把自己攒的一百块钱拿给我了。” “一百块?”王玉芬惊呼,“她一个姑娘家,哪来那么多钱?別是她从家里偷拿出来,她家里人知道吗?” “攒的,这钱是她从初中开始攒的压岁钱零花钱,我说不要,她非要给,说算借我的。” 谢友山和王玉芬都沉默了。 一百块钱,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对一个县城姑娘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能拿出来给一个同班同学,这份心意,太重了。 “这孩子,心肠真好。”王玉芬喃喃道。 谢友山嘆了口气:“是啊,但越是这样,你越要把握分寸。 儿子,爸跟你说实话,咱们家跟人家家,差距太大。 不是说咱们低人一等,但现实就是这样。 你考上武大,以后前程是好的,但现在,你还是个农村孩子。” 顿了顿,谢友山吸了口烟,继续说道:“人家姑娘对你好,你要记著这份情,但不能因为这,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搞对象不是不可以,但得等你有能力了,能给人好日子过了,再搞。 没结婚之前,千万不能毁了人家清白,听见没?” 谢律点点头:“爸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那就好。”谢友山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吃饭去吧,你妈给你留著饭呢。” 王玉芬赶紧去厨房,端出一碗还温著的大碴子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快吃,还热著呢。” 谢律也確实饿了,接过碗筷,大口大口吃起来。 王玉芬和谢友山各忙各的去了,不到十来分钟,谢律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 “我吃饱了,爸妈,你们早点睡,我去写会儿东西。” “別写太晚,费眼睛。” “知道了。” 谢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谢律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 桌上摊著稿纸,旁边放著钢笔,还有那本从县城买来的《当代》杂誌。 你懂什么是《当代》么?一通乱写,想当然。 他翻开杂誌,又看了一眼扉页上贺崇山的名字。 不知道老贺看到自己那篇只有一半的无间道是个什么反应。 谢律想到这里不禁窃喜,拿起桌上“雨花牌”老式橡胶吸墨版钢笔,拧开笔帽,漏墨严重。 这是他爹在他读初中时候,攒了点钱才拿下的,用到了现在。 笔尖在稿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下。 他继续写《无间道》。 故事已经进行到了关键时刻。 陈永仁的身份险些暴露,韩琛开始怀疑他。 黄警官牺牲后,陈永仁失去了唯一的联络人,他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越陷越深,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011 过稿了! 而刘建明在警局里步步高升,已经成了刑侦队的骨干。 他穿著笔挺的警服,破获了一个又一个案子,受到上级嘉奖,同事尊敬。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韩琛那张阴鬱的脸,还有那句“你是我的人,永远都是”。 一个想回到阳光下,却不得不藏在阴影里。 一个想逃离黑暗,却已经习惯了光明。 谢律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完全沉浸在了故事里。 陈永仁在码头仓库里,看著韩琛把一箱箱走私货物装上船。 海风很大,吹得他头髮凌乱。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去。 刘建明在办公室里,看著墙上掛著的警徽发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警徽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两个人,在命运的齿轮里挣扎,一个越陷越深,一个越爬越高,却都离自己想要的越来越远。 这就是无间道。 八难之中,无间地狱为最。 受身无间者永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写到这里,谢律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已经很深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三天后。 大清早,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谢律放下了笔。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厚厚一沓稿纸,最上面一页写著“终章”两个字。 谢律长长地舒了口气。 《无间道》的第一部,他终於是写完了。 整整八万字。 从陈永仁被警校开除臥底黑帮,到刘建明考入警队成为韩琛的內应,再到双方身份逐渐暴露,黄警官牺牲,陈永仁失去联络成为真正的孤魂野鬼,再到最后的高潮,韩琛被刘建明除掉,刘建明的臥底身份被陈永仁发现,天台对峙...... 谢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又揉了揉乾涩的眼睛。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出门,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扑在了稿子上。 有时候写到深夜,王玉芬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著,总要隔著门小声劝一句“早点睡”,谢律就应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 现在终於写完了。 谢律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稿子。 他写得很仔细,字跡工整,段落清晰,几乎没有涂改。 有些地方他做了標记,准备再润色一下。 虽然他脑子里有完整的电影情节,但文字和影像毕竟是两种媒介,需要转换和调整。 比如那些经典台词。 “明明说好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都快十年了,老大!” “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前没得选择,现在我想做一个好人。” “对不起,我是警察。” 这些台词在电影里靠著演员的表演和镜头的渲染,能成为经典。 但在小说里,需要更细腻的心理描写和场景铺垫,才能让读者感受到同样的张力。 谢律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些地方。 他一遍遍地修改,调整措辞,增刪细节,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等到最后一遍修改完成,窗外已经大亮。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稿纸上,把墨跡照得发亮。 谢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响。 谢律走出房间,王玉芬正在灶台前烧火做早饭,看见他出来,嚇了一跳:“咋起这么早?” “今天终於是写完了。”谢律说著,声音里带著疲惫。 “写完了好,写完了好,快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就好。” 谢律走到院里,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在脸盆里。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困意。 谢律仔细地洗了脸,又刷了牙,这才感觉整个人清醒过来。 早饭是大碴子粥配玉米面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谢律吃得很快,吃完后放下碗筷:“妈,我今天要去趟县城。” “又去县城?干啥去?” “去报社看看,稿子寄出去有十来天了,该有回信了。” 王玉芬不懂这些,只管点头同意了:“那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谢律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 “我走了。”他推著车出了院子。 “记得早点回来!” “知道了!” 八月的早晨还算凉爽。 谢律骑得不快。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早就习惯了。 车轮轧过土路,扬起尘土,路旁的杨树一棵棵向后倒退。 他脑子里还在想《无间道》的后续。 第一部写完了,但无间道的故事还没结束。 无间道前传的倪永孝,相较於第一部的无间道,刻画的更加经典。 还有第三部的杨锦荣。 ...... 骑到县城时,已经快十点了。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国营商店开门了,售货员正在打扫门口。 邮局的绿色大门敞开著,有人进进出出。 谢律沿著主干道骑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小街。 报社就在街角,门面不大。 门开著,能看见里面柜檯后坐著个人,正低头看报纸。 谢律把车停在门口,锁好,走了进去。 柜檯后坐著的正是报社老板。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律,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小兄弟!你可算来了!”老板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我正愁怎么找你呢!” 谢律一愣:“找我?什么事?” “好事!大好事!”老板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柜檯上:“《当代》的回信!前两天就到了,我一看是bj寄来的,就知道准是你那篇稿子有信儿了!” 谢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接过信封,信封是標准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著“辽北县报社转谢律同志收”。 落款是“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编辑部”。 字跡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写的。 “快拆开看看!”老板比自己中了奖还著急,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柜檯。 谢律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正式的公函,抬头上印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编辑部”的字样,下面是过稿的来信信息: “谢律同志:来稿《无间道》已收悉,经审阅,决定採用。 稿酬按千字二十元计发,共计六百元整,详见附后取款单。 望再接再厉,创作出更多优秀作品。 此致,敬礼。” 落款处盖著《当代》编辑部的公章,日期是1985年8月18日。 012 陆佰圆整巨款稿费 第二张是稿酬取款单。 中国农业银行的单据,上面填著谢律的名字和金额:陆佰圆整。 取款地点是“全国通兑”,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城市的农业银行分行都能取到这笔钱。 谢律看著这两张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六百块。 千字二十元的標准,在1985年已经是很高的稿酬了。 要知道,这时候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六百块相当於一个工人一年半的收入。 而他,从写到投稿,再到回信,这期间只用了十来天时间。 “怎么样怎么样?”老板急不可耐地问,“过了没?” 谢律把公函递过去:“过了,稿酬六百。” 老板一把抢过公函,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六百!小兄弟,你可真是了不得啊!” 他仔细看著公函,手指摸著上面的公章,像是摸著什么宝贝:“《当代》啊!这可是《当代》!咱们县里,有多少年没人在《当代》上发表文章了?你小子可真是,真是...” 老板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律却注意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 他抽出来,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跡: “谢律同志:稿已阅,写得好。 节奏、人物、张力,俱佳。 唯觉故事未完,似有后续? 若已写完,盼寄全稿,期待读到完整故事。 另:武大录取通知书事已查实,確已寄出,若有问题,可来信。 贺崇山,1985.8.17” 信很短,但字字有力。 尤其是最后那句“若有问题,可来信”,更是直接表明了態度。 谢律看著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老贺还是那个老贺。 虽然是个急脾气,但为人一直都很仗义,遇到不平事老是第一个出头,这也导致了后来他得罪了许多人,职称一直上不去。 谢律把信折好,和公函、取款单一起装回信封。 “老板,谢谢您。” 谢律主动向报社老板道谢。 老板整个人都还在激动的状態中,听到谢律的主动道谢有点懵:“谢我干啥?这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就说嘛,当初看你那稿子,前几页就感觉不一般!果然!果然啊!” 他拍著柜檯:“小兄弟,这事我得给你宣传宣传! 咱们县里出了个在《当代》上发表文章的作家,这可是大事! 我得写篇报导,就登在下期的县报上!” 谢律连忙摆手:“別別,老板,这就不用了。” 一听谢律说不用,老板眼珠子瞪得那叫一个大:“怎么能不用?这是多么光荣的事!就得让全县人民都知道,咱们辽北县也是出人才的地方!” 报社老板是越说越兴奋。 “我这就去写!標题我都想好了,我县青年作家作品被《当代》杂誌採用,稿酬高达六百元!怎么样?够不够响亮?” 谢律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还是让老板將稿酬的金额给隱去了。 这年头,六百块钱可是一笔巨款。 现在的治安还远没有后世要好,能低调就得儘量低调些。 在这个年代,能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文章,確实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尤其是对一个县城来说,更是难得的荣誉。 “老板,再帮我把这个东西寄到京城去。” 说完,谢律把一叠润色好了的稿子从车上解下来,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嘖嘖称讚:“这么厚!得有好几万字吧?” “八万字了。”谢律说。 “了不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写的年轻人,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他转身去拿信封和邮票,一边忙活一边说:“小兄弟啊,以后你要成了大作家,可別忘了咱们县报社,到时候回来做个讲座,给咱们县里的文学青年讲讲创作经验。” 谢律笑著应下了。 老板把封好的信封放在柜檯上:“好了,加急掛號信,最多三四天就能到bj。” 谢律掏出五毛钱递给老板:“谢谢老板,这是这次和上次的邮费。” 瞧见谢律递过来的钱,老板果断给推了回去。 “说了我出!” “那不行,已经麻烦您很多了。”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老板拗不过,只好收下。 他把谢律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取了钱收好,路上小心,报导的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写得漂漂亮亮的!” 谢律点点头,骑上车。 京都。 人民文学出版社。 贺崇山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稿件堆成小山。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看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又翻了几页,他嘆了口气,把稿子扔到一边。 不行。 还是不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看的第七份稿子了,没一份能入眼的。 不是文笔稚嫩得像中学生作文,就是故事老套得能猜到每一句台词。 有一篇写农村改革的,开头就是“春风拂过希望的田野”,贺崇山看到这句就直接撂下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疼。 这几天他一直这样,打不起精神。 审稿的时候总走神,看几页就忍不住往旁边瞅。 那边桌角上放著一沓稿纸,用牛皮纸仔细包著,上面用钢笔写著三个字:无间道。 那是谢律寄来的无间道前半部。 贺崇山伸手把那沓稿纸拿过来,解开细绳,翻到中间一页。 他不从头看,就从中间隨便翻一页,扫几眼,就能接著往下读。 故事太熟了,熟到他几乎能背出某些段落。 陈永仁在码头仓库里点菸,海风吹乱他的头髮,他看著韩琛指挥手下搬货,心里计算著怎么把情报送出去。 刘建明在警局办公室里,对著镜子整理警服,领带要系正,帽檐要戴平,他看著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黄警官在电话亭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坚持一下,就快收网了。” 韩琛在豪华包厢里喝酒,眼神阴鬱:“我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贺崇山看得入神,看了一会儿,他摇摇头,又把稿子合上,放回桌角。 不能看了。 再看又得耽误工作了。 013 剧情高潮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一份新稿件。 这次是篇写工厂生活的,开头还行,但第三页就开始拖沓,他耐著性子看到第五页,实在看不下去,又放下了。 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往桌角瞟。 那沓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等著他。 贺崇山嘆了口气。 自从收到谢律的前半部《无间道》,他就一直惦记著后续,故事停在最要命的地方,黄警官牺牲了,陈永仁失去了唯一的联络人,身份隨时可能暴露,而刘建明在警局里步步高升,却越来越焦虑,他想做个好人,可韩琛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可能做得了好人。 后面呢? 后面会怎样? 贺崇山想过好几种可能。 陈永仁会不会暴露?刘建明会不会反水?韩琛最后会不会被抓? 他想来想去,觉得哪种都有可能,但又都觉得不够精彩,他想知道要是谢律,他会怎么写? 可谢律偏偏就停在这里。 这些天贺崇山每天都会在审稿之前,翻看一遍今天的所有稿件,上午的邮件已经送过来了,他翻了个遍,依旧还是没有无间道的影子。 贺崇山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了,今天的邮件已经全部处理完了,要再有,就得等明天。 他有点烦躁。 这种烦躁,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贺崇山看了二十多年稿子,什么好作品没见过? 怎么到了谢律这儿,就沉不住气了? 可他就是沉不住气。 《无间道》不一样,不是文笔有多华丽,不是思想有多深刻,是节奏、张力,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紧迫感。 贺崇山看了这么多年稿子,很少看到这么会讲故事的作者,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台词都耐人寻味,每一个人物都立得住。 更难得的是,这故事有股劲儿,一股始终憋著的,压抑著的,隨时可能爆发的劲儿。 贺崇山就喜欢这股劲儿。 贺崇山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办公室不大,七八平米,靠墙摆著两个大书架,塞满了书和稿件。 他在bj,谢律在辽北。 隔著上千里路呢。 要不是工作实在脱不开身,贺崇山真想买张火车票,去一趟双水村,他想看看能写出这种故事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是少年老成,还是天生慧根? 他想搬把椅子坐在谢律旁边,盯著他把后半部写完,写一页,他看一页。 这念头多少有些荒唐了,但他確实这么想过。 贺崇山摇摇头,回到桌前坐下,工作还得做,稿子还得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他重新拿起那份工厂题材的稿子,强迫自己往下看,看到第八页,终於看到一点亮色,主人公是个有血有肉的老工人,不是那种脸谱化的模范典型,他打起精神,拿起红笔,在稿子上做標记。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 等他把这篇稿子看完,写下审读意见,已经快四点了,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脖子有点僵。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助理编辑小陈探进头来,小陈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分到出版社当编辑,跟著贺崇山学习,小伙子机灵,就是有点毛躁。 小陈手里拿著一叠稿子,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贺主编,您是不是在找这个?” 贺崇山抬头看过去。 小陈手里最上面那份,牛皮纸信封,上面钢笔字写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编辑部贺崇山主编收”,落款是“辽北省辽北县双水村谢律”。 贺崇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撞在书架上,砰的一声。 “哪儿来的?” “今天的邮件,我按惯例先过一遍分类,看到这个,就想起您这几天老念叨的《无间道》......” 小陈走进来,把稿子放在桌上,还不等他说完,贺崇山就已经一把將稿子抢过去了。 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摸上去很厚,贺崇山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稿纸。 一沓,两沓,三沓......整整八万字,用细绳捆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页写著“第十一章”,正是上次戛然而止的地方。 贺崇山抬头瞪了小陈一眼:“你看过了?” 小陈有点不好意思:“就,就看了几页。实在忍不住,您之前那半部,我也偷偷看过......” “胡闹!作者稿件,能隨便看吗?” 小陈低下头主动认错。 但贺崇山没再训他,因为他已经坐回椅子上,急不可耐地翻开了稿子。 他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陈永仁站在黄警官牺牲的现场,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心里悲痛万分,精神一度都有些恍惚,但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自己的使命,回过神的他脸上依旧要装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 从这里开始,往下看。 贺崇山看得很专注,周遭的杂音全部被他自动屏蔽了,小陈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不知道,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稿纸上,隨著谢律笔下的故事,走进那个黑白交错的世界。 傻强带走了陈永仁,但在刚刚交手的枪战,傻强中弹了。 傻强一边开著车,一边和坐在副驾的陈永仁念念叨叨,陈永仁满脑子都是黄警官从高楼坠落在计程车上的画面,根本无心听傻强说话。 傻强依旧在喋喋不休,不过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说话也断断续续的,额头大汗淋漓。 傻强撑著一口气,继续给陈永仁描述著上楼后发生了什么。 “那警察硬骨头,他们把他抓上去足足打了十分钟,十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琛哥说,他说那警察很会掩饰,今天谁没出现,谁就是臥底。” “我没有,我没说你去按摩,让琛哥知道你去按摩,你可就倒霉了。” “总之呢,你要记住,如果那个人他做事不专心,又看著你的话,他就是警察。” “......” 看到这里,贺崇山停住了,他不得不有些佩服谢律的写作功底了,短短这几句话,让傻强的形象在他原本的认知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贺崇山已经全身心的沉浸在了故事之中,他能感觉得到,其实傻强早就已经知道陈永仁是臥底了,他在路上说话的这些,是故意说给陈永仁听的,而最后他让陈永仁记住的,也是对陈永仁的最后衷告。 傻强是真的已经把陈永仁当做兄弟了。 014 这伏笔简直惊为天人! 陈永仁这半生都在谎言里打滚,他內心无时无刻不受煎熬,但他走上这条路没有选。 傻强死了,刘建明逃了回去。 另一边。 因为刘建明擅自跟踪调查黄警官,重案组的老张將黄警官的死怪罪於他,当著內务部长官的面怒斥刘建明。 面对指责和爭吵,刘建明主动揽下了责任,也从上司的口中得知了,黄警司的保险箱里有他派去韩琛那里做臥底的档案,打开保险箱的事情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刘建明的身上。 黄警司的死太过於突然,就连刘建明都从未想到过。 这让刘建明產生了极大的危机感,韩琛已经愈发无法无天了,保不齐哪天就会將他给卖了。 刘建明向韩琛打去电话试探,从韩琛的口中得知了,在黄警司死的时候,韩琛已经派人將货给收了。 这也让刘建明意识到了,韩琛已经连他都不信任了。 看到这里,贺崇山停住了。 黄警司的死,就如同催化剂一样,加快了剧情的发展,也彻底激化了矛盾。 贺崇山看到这里,有预感,下面的剧情应该是刘建明出於自保,选择背叛了韩琛,和臥底多年的陈永仁一同合作,一举抓拿韩琛。 贺崇山也不愧是多年的老主编了,接下来的剧情和他所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只是儘管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部分剧情,但无间道的故事依旧吸引著他忍不住的往下继续看。 无间道的故事还在继续。 刘建明感受到了韩琛即將卸磨杀驴的危机感,也在心中为黄警司的死而感到无比惋惜。 对於此刻的刘建明而言,无论是出於自保还是为黄警司报仇。 都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杀了韩琛! 想到这里,刘建明拿起了黄警司的电话,给最近的一个通话记录拨通了过去。 而电话那头,正是陈永仁。 正坐在公交车上的陈永仁见到这个熟悉的电话不敢接听,看著窗外犹豫了许久,在刘建明不停的拨通电话,陈永仁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 “呼!” 看到这里,贺崇山忍不住的吐出了一口憋在心里许久的气。 刘建明和陈永仁终於是第一次对话了! 隨著贺崇山继续看下去,外面的太阳日渐西斜,直到太阳都落山了,贺崇山才看到韩琛被刘建明枪杀的这一幕。 看到这里,贺崇山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良久后,才眨了眨眼,抬手揉著自己的太阳穴。 他终究还是上了年纪,真是不服老不行了,年轻的时候他这么专注的看上一两个小时都没什么问题,可现在眼睛倒是先抗议起来了。 饶是贺崇山也不得不承认,谢律写下的这部无间道,真是不可多得的作品! 就到韩琛被杀这里结束的话,在他心里至少排到优秀一档的作品。 但贺崇山看了一眼后面还有一叠的稿纸,这让他不禁蹙了蹙眉。 在他看来,接下来没了韩琛,就已经没什么內容可写了。 无非就是,陈永仁回归警局,刘建明的身份被识破,最后陈永仁识破刘建明的臥底身份。 这些內容压根就用不到这么多笔墨去描写。 而就是这些內容,谢律竟然还用了一沓稿纸。 这让贺崇山不禁觉得,谢律应该是犯了新人写作时常见的毛病,详略不得当。 自己很有必要好好把把关,必要的时候该刪减的內容就得刪减,不然冗余的內容只会拉低无间道这个故事的水准。 贺崇山让助理將饭打到办公室来,他今天要熬夜审稿! 贺崇山继续埋头看了下去。 韩琛死了,完成任务的陈永仁回归了警局,主动找到了刘建明,请求刘建明帮他恢復档案,他终於也要从黑暗走向光明了,他终於是可以摘掉臥底这个身份了。 他终於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世人面前说上一句:“我是警察!” “做臥底多久了?” “我跟了韩琛三年多,之前跟过几个老大,加起来差不多十年了。” “......” “可惜找不到那个內鬼,要是找到那个內鬼,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听到陈永仁的这话,刘建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显,感慨中的陈永仁並没有注意到刘建明的变化。 刘建明向陈永仁要了保险箱的密码,竟然就是“臥底”的摩斯密码,如此简单的密码让刘建明不禁失笑。 刘建明去打开黄警司留下的保险箱。 而閒来无事的陈永仁此时却瞥见了刘建明桌上,那露出一角的档案袋。 “標” 这正是当初韩琛收集资料交给警队臥底时的档案袋。 而当时的他,在本打算写下“鏢”字的时候,涂改写成了“標”字。 “唰!” 贺崇山猛地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正巧打完饭回来的助理小陈见到这一幕,敲门的手顿住了。 就在小陈诧异的目光下。 贺崇山激动的指著无间道的稿纸,激动的结巴:“这,这伏笔!简直惊为天人啊!” 贺崇山激动的开始翻前面的稿子。 在好一通翻找后,终於是找到了韩琛收集一眾手下档案的剧情。 “真的是『標』字。” “这伏笔,真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高考生写的吗?” 贺崇山激动了许久,才好不容易平復下心情。 小陈进来打断了一下:“主编,该吃饭了。” 贺崇山这个时候哪里还有吃饭的念头,当即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小陈將饭先放到一边,等他看完再说。 陈永仁本不相信的,但当他瞧见刘建明下意识拍大腿的动作时,立刻证明了他的猜测。 陈永仁先一步离开了警局,回到办公室的刘建明看到那档案袋被翻了出来,此刻刘建明也意识到了自己臥底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为了避免陈永仁举报自己。 刘建明率先出手,將保存的陈永仁的档案永久刪除焚毁。 “天杀的!” 当贺崇山看到刘建明竟然刪除了臥底足足十年的陈永仁的档案,气的他也是不打一处来,当著小陈的面更是直接飆出了脏话,给小陈嚇了一跳。 015 你抢银行啦?! 辽北县。 门脸不大,绿色的大门,墙上刷著白灰,窗户上是铁柵栏,玻璃擦得还算乾净,门楣上掛著红底白字的牌子,写著“中国农业银行辽北县支行”。 谢律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里,锁好。 他走进银行,里面比外面凉快些,天花板很高,掛著几个吊扇,慢悠悠地转著,柜檯是木质的,漆成深褐色,台面磨得发亮,柜檯前有一道铁柵栏,只留一个小窗口,刚好能递进单据和现金。 窗口前排著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手里攥著存摺,正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话。 声音很大,但说话断断续续的,谢律听不太清说什么。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穿著蓝色工装,胸口印著“辽北钢铁厂”的字样,他正低头数手里的零钱,一张张捋平。 第三个是个年轻姑娘,扎著两条麻花辫,背对著门。 谢律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他看了看四周,墙上贴著宣传画,是“勤俭节约,支援建设”,画著工人农民並肩站在一起。 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老太太办完了,颤巍巍地接过几张钞票,数了好几遍,才揣进怀里,拄著拐杖走了。 中年男人上前,把零钱和一叠票证递进窗口,里面是个女工作人员,三十来岁,梳著齐耳短髮,她接过钱,放在桌上。 谢律耐心等著。 轮到他时,他走到窗口前,从裤兜里掏出取款单递进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谢律。 “谢律?” “是我。” “六百块?”她又確认一遍。 “对。” 她拿起单子,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公章和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翻开,用钢笔在上面记录。 写完了,她站起身,走到后面一排铁柜前,她打开其中一个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捆钱。 十元一张,一捆一百张,正好一千。 她数出六十张,然后把这摞钱放在柜檯上,重新坐下数了起来。 一张、两张、三张...六十张。 点完一遍,她又点了一遍,然后交给同事又点了一遍,再三確认无误后,她才把钱理齐,从窗口递出来。 “你点一点,看看数对不对。”她说。 谢律接过钱。 很厚的一沓,十元的票子是淡绿色的,正面是工农兵画像,背面是国徽,他数了一遍,六十张,六百块。 又数了一遍,没错。 “对了。” 女工作人员点点头,在取款单上盖了个“付讫”的章,把存根撕下来,放进抽屉,然后把单据的客户联递出来。 谢律接过,对摺,揣进裤兜。 谢律把钱也揣进裤兜,裤子是涤纶的,兜很深,但六百块钱塞进去,还是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確认不会掉出来。 转身离开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推上车,骑了上去。 裤兜里的钱沉甸甸的,隨著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拍著大腿,谢律骑得很稳,不快也不慢,街道两旁的商店、行人、自行车,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六百块。 在1985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顶多二三十块,要攒將近两年。 在农村,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开销,能攒下几十块就算不错了。 而现在,他裤兜里装著六百。 是他用一支笔,拢共四五天时间写出来的。 取了钱,谢律没有直接回家,他拐了个弯,骑进一条熟悉的小街,两边是红砖平房,院墙都不高,能看见里面种的丝瓜和豆角,偶尔有孩子从院里跑出来,打打闹闹,看见自行车来了,又赶紧躲开。 刘振宇家就在这条街上。 谢律骑到院门口,停下。 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 院里很乾净,墙角堆著些煤块,用塑料布盖著,窗台上摆著几盆花,开得正艷。 他喊了一声:“振宇!”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刘振宇探出头来,看见谢律,愣了一下。 “律子?你怎么来了?”他走出来,手里还拿著本书。 “我来还钱的。”谢律说著从裤兜里掏出已经准备好了的十张十元的递给刘振宇。 刘振宇没接,他看看钱,又看看谢律,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振宇说话的语气有点著急,他看著谢律手上的一百块钱,这钱按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在谢律村子里文书李瀚文的手上啊,怎么还在谢律的手上? 而且谢律还把这钱还给了他。 难不成谢律不上大学啦?! 想到这里,这可给刘振宇嚇坏了。 “还你钱啊,前几天借你的一百块。” “我不是问这个!”刘振宇一把抓住谢律的胳膊,“我是问你,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是不是你不打算上武大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 谢律笑了:“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不上武大?” 刘振宇看著谢律手上递过来的一百块,很是费解。 他又不是不了解谢律家里的情况,父母都是种地的,比他家的情况还要差上不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那这钱你从哪儿弄来的?你爸不是还在凑钱吗?你怎么就有钱还我了?” 他越说越急:“律子,我跟你说,武大必须得上!李瀚文那个王八蛋,要是真敢不给你通知书,我就...我就去教育局闹!你可千万別因为钱的事,就把大学给放弃了!” 谢律看著好友这么著急的样子,心里一暖。 “你先別急,听我说。” 他把钱塞进刘振宇手里:“通知书呢,我已经拿到了,李瀚文前天没敢要钱,亲自送来的。” 刘振宇愣住了:“拿到了?他,他不要钱了?” 谢律摇了摇头:“不要了,具体情况有点复杂,以后慢慢跟你说。 总之呢,武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在我手里,武大我去定了,这钱呢是我自己挣的。” 听到谢律这话,刘振宇就更糊涂了。 “挣的?你怎么挣的?” 顿了顿。 刘振宇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不是律子,你可別跟我说,你去抢银行了吧?!” 016 车票 谢律没好气的白了刘振宇一眼,他去抢银行?他可不想这么早吃枪子呢。 为了避免刘振宇继续猜下去,谢律主动交代了。 “写稿子赚的,我投了篇稿子给《当代》过了,稿费六百,今天刚取的。” 刘振宇张大了嘴,他看著谢律,像不认识他似的。 《当代》? 稿费六百块钱? 这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他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父母是双职工,生活虽然比农村好点,但也有限。 六百块钱,对他家来说也是一笔巨款啊。 而谢律,十天前还是个为二百块钱发愁的穷学生,现在居然有了六百块稿费? “你,你说真的?”刘振宇还是不敢相信。 谢律拿出了过稿回復递给刘振宇。 “《当代》。”刘振宇看著手头上的当代过稿回復,低声喃喃道:“这可是大刊物啊,律子你行啊!” 在知晓了谢律现在也不差钱,刘振宇也不跟他客气了,这才接过钱,数了数,十张,没错。 但他没揣进兜里,而是又递了回来:“虽然你有钱了,但这钱你先拿著用,去武汉路上要花不少钱,到了学校也要花钱,六百块钱总有不够的时候。” 谢律给推回去:“我有,而且这钱本来就是借你的,该还。” 两人推让了一会儿,最后刘振宇拗不过,只好收下。 他把钱揣进兜里,脸上露出笑容:“行,那我收了,不过律子,你可得请客!六百块稿费,不请客说不过去!” 谢律很是爽快的便答应了:“行,大后天我再上县城里来一趟,到时候你可得空著肚子准备好哈,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 今年谢律是考上武大了,但刘振宇却是落榜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已经和家里人商量过了,打算再读一年。 按照谢律前世记忆,刘振宇会在復读一年以后,考上一所中专,成了一名物理老师,只是再后来遇人不淑,当时为了歌颂爱情的伟大,离婚的时候自个选择净身出户,被一个女人分走了所有財產,结果人家没过多久转头就再找了一个老伴,再后来谢律帮忙替他找了个工作,但后来联络也越来越淡了。 既然重活一次,谢律自然是要改变刘振宇不太好的人生。 如何改变呢? 就从考大学开始吧! 等大后天他上来,得一定记得把高中时候的笔记这些带上。 两人又聊了几句。 刘振宇问了些稿子的事,谢律简单说了说,但刘振宇对文学不怎么感兴趣,听了一会儿就转了话题,两个成年的大男人聚在一起就跟聊不完一样,一不小心就聊了大概半个钟头,谢律看看天色,说该走了。 “我送你。”刘振宇说。 “不用,你忙你的。”谢律摆摆手,推著车出了院子。 骑上车,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往城外走,而是拐了个方向,朝钢铁厂家属院骑去。 赵晚晚家就在那边。 谢律想去一趟,把她的钱先还了,不然欠著钱的感觉不太得劲。 骑了大概十几分钟,到了家属院门口。 还是那片红砖平房,还是那些小院。 正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院里很安静,大人们还没下班,孩子们也都还在外面玩。 谢律把车停在院门外,走进去。 赵晚晚家在最里面一排,他刚走到那排房子附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著自行车从院门里出来。 是赵晚晚。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浅蓝色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灰色长裤,脚上还是一双白色凉鞋。头髮扎成马尾,额前的碎发用发卡別著。 她推著车,正要往外走,一抬头,看见了谢律。 两人都愣住了。 赵晚晚站在院门口,手扶著车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她的脸上有些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谢律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推著车。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掛著刚洗的衣服,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不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是在播评书《杨家將》,单田芳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还是赵晚晚先开口。 “谢律?”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惊讶,“你怎么来了?” 谢律往前走了两步:“我来找你。” “找我?我刚要去找你。” “找我?”这回轮到谢律惊讶了。 “嗯。”赵晚晚点点头,脸有些红,“我想问问你,下个月去武汉的车票买了没,我爸说可以托人在火车站买,能买到臥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臥铺舒服些,坐两天一夜,硬座太累了。” 谢律看著她,忽然笑了。 “巧了,我来也是想跟你说车票的事。” 谢律来当然不是为了车票的事情,他压根就没想起来车票这件事。 他来是想还钱,但看到赵晚晚这副样子,他改了主意。 “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 赵晚晚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脸微红,点点头,把自行车支在墙边,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端出两个小板凳,放在院里的枣树下。 “坐。” 谢律没著急坐,而是先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六张十元的票子,一百六十块,递过去。 “这个给你。” 赵晚晚没接,她看著谢律手上的这一沓钱,眼睛都睁大了。 “这?” “车票钱,从辽北到武汉,硬座四十,臥铺大概八十,两张臥铺,一百六,得麻烦叔叔帮忙买一下了。” 硬座谢律去火车站就能买得到,但硬臥就得靠些关係了,如今这个年代不像是后世,硬臥的床位没那么多,有些紧俏。 赵晚晚看了看谢律手上的一沓钱,又看了看谢律,眉头微微皱起。 赵晚晚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担忧:“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瞅了四周,看都没有人看过来,赶忙往前凑了半步,用身体挡住谢律手上的钱,压低了声音:“谢律,你是不是,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你,你抢银行啦?” 说这话的时候,赵晚晚都要急哭了。 017 这个夏天,就该是这样 六百块钱。 她爹在厂里干一年也顶多才有个五六百块钱。 这还是厂里的小领导才有的工资。 “放心吧,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挣的?你怎么挣的?” 谢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当代》的回信,递给她,信封弄的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跡和公章都很清晰。 赵晚晚接过,抽出里面的回信,她先看公函,打字机的字,工整正式,稿酬六百,千字二十。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读了起来。 看完,赵晚晚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著谢律。 “这是真的?” “真的,稿费今天取的,一共六百块钱,还了刘振宇一百,还剩五百,这一百六是车票钱。” 赵晚晚又低头看那封信。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確认这不是假的。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她真为谢律感到高兴。 “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行。” 说这话的时候,赵晚晚的眼睛里闪著光。 “现在信了?” “信了。”赵晚晚用力点头,她把信小心地折好,装回信封,还给谢律,然后接过那一百六十块钱,数了数,十六张,没错。 但等她数完,又抬起头,发现了其中的端倪,赶忙皱著眉追问道:“两张票?你要跟谁一起去武汉?” 赵晚晚问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就像隨口一问一样,但谢律还是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著钱的边缘,有些用力。 多活了半辈子的谢律自问少女的这点小动作还是逃不过他眼睛的。 谢律忽然想逗一逗他面前这个傻女孩。 谢律装作一副隨意的样子:“一个女同学,她也考到武汉了,正好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闻言,赵晚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钱一张张捋平,叠好,动作很慢。 “哦,那...那挺好的,路上有人说话,不闷。” 赵晚晚低头攥著手里的钱,眼睛感觉有点酸酸的。 “你跟她很熟吗?”赵晚晚又问,眼睛盯著手里的钱,没看谢律。 “算是挺熟的吧,都是一个高中的,平时也经常有说话。” “高中同学?咱们班的?” “不是,隔壁班的。” 赵晚晚把钱攥在手里,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脑子里飞快地把学校里考上武汉的女同学过了一遍,除了她,还有谁? 王芳?不对,王芳考的是省里的师范。 李秀英?李秀英考的是財大,也不在武汉。 那是谁?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谁。 “是谁啊?”赵晚晚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谢律看著赵晚晚这副小心翼翼吃著醋的样子,心里好笑,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 “你猜。” “我猜不到。”赵晚晚有些生气了,哪有这样的人,“咱们班考上武汉的,除了你,还有谁?” “有啊,还有一个。” “谁?” “你呀。” 赵晚晚愣住了。 她看著谢律,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律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说那张票,是给你买的。”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广播里的评书正好讲到一段结束,单田芳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响起片尾音乐,音乐声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赵晚晚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从脸颊开始,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 她手里攥著钱,攥得紧紧的,看著谢律,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惊讶,有慌乱...... “你,你说什么?” “我说车票,我买两张,一张我的,一张你的。 你的票钱,我出,算是谢谢你借我那一百块钱。” “不过你借我得到一百块,就要晚点还了,得等我再写稿子,挣了稿费再说。” 赵晚晚还是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钱,一百六十块,厚厚的一小沓,她捏了捏,又鬆开,然后又捏紧。 风吹过院子,枣树叶哗啦啦地响,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摇晃,水珠滴得更快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晚晚才小声说:“那,那怎么行,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就愿意给你出车票,你要不接受,那我就不跟你坐一趟火车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就这么定了,你让叔叔帮忙买票,要臥铺,两天一夜呢,硬座太累。” 赵晚晚抬起头,看著谢律。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谢律的脸上,落在他的眼睛里,谢律的眼睛亮亮的。 赵晚晚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咬了咬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开口:“那,那一百块钱,你不用急著还,等你,等你有钱了再说。” “好。”谢律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赵晚晚忽然想起什么,问:“那,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打算四號走,武大五號到七號报到,早点去安顿一下。” “四號嘛,华师大也是五號到七號报到,四號走刚好。” “那就四號。”谢律说。 “好。”赵晚晚点头。 谢律看著赵晚晚,赵晚晚低头不敢对视,她手里还攥著钱,攥得紧紧的,小脸红红的,耳朵尖尤其红。 谢律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安静的院子,下午的阳光,远处的广播声,眼前的姑娘。 1985年的夏天,就该是这样的。 “我得走了。” 赵晚晚抬起头:“这么快?” “嗯,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大后天,我再来找你,到时候把具体时间定一下。” “大后天。”赵晚晚小声重复,然后点点头,“好。” 谢律转身,推著车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过头。 赵晚晚还站在枣树下,手里攥著钱,看著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风吹起她的碎发,她伸手捋了捋。 “走了。”谢律衝著赵晚晚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赵晚晚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谢律,直到谢律骑上车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內。 018 无间道,能有多好看?! 京都,西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下午五点半,贺崇山推开院门,这是个標准的老北京四合院,面积不大,但规整。 院里种著棵老槐树,树下摆著石桌石凳,西厢房是他家的,三间屋子,带个小厨房。 他把自行车停在屋檐下,锁好,公文包夹在腋下,手里还拿著个牛皮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了。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香飘出来。 贺崇山没往厨房去,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两个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窗下是张旧书桌,桌上堆著各种书和稿纸。 贺崇山把公文包扔在椅子上,牛皮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慢慢的解开细绳,从里面拿出一沓复印纸。 纸是淡黄色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最上面一页写著三个字:无间道。 贺崇山坐下来,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 其实昨天他就已经看完了全稿了,在办公室看的,从下午看到晚上,看得都忘了时间,害的他回到家的时候被自家老婆好一通训斥。 看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脑子里全是故事里的人。 陈永仁,刘建明,韩琛,黄警官...... 这些人物一个个的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今天上班,他审稿的时候总走神,看一篇写知青返城的稿子,看著看著就想,要是谢律写这个题材,会怎么写? 看一篇写工厂改革的稿子,看著看著又想,谢律会怎么处理人物关係? 他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 所以下班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复印室,出版社的复印机是老式的,笨重,声音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把谢律的手稿一页页放进去,看著复印纸一张张吐出来,油墨味刺鼻,但他闻著却感觉亲切。 复印完,他把原稿锁进抽屉,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带回家。 现在,他又开始看了。 从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不是跳著看,是从头看,他要重新再感受一下谢律埋伏笔的能力。 把早早埋下的伏笔统统找出来。 贺崇山看得很慢,手指跟著视线在纸面上轻轻滑动。 这一看,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个小时。 书房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槐树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胡同里邻居的说话声,还有自行车铃鐺的叮噹声。 贺崇山看著稿纸上的无间道,揉了揉眉心,有些感慨。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个十八岁的农村孩子,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贺崇山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此时。 “贺崇山!” 门外传来一声大喊,是他妻子沈静书的声音,带著点怒气。 贺崇山这才回过神,赶忙应了一声:“哎!” “吃饭了!叫多少遍了,你没听见是吧?”妻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门被推开。 沈静书站在门口,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她四十五左右,个子一米五八,身形瘦高的,头髮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有些皱纹,但眼睛很亮,透著知识女性特有的神采。 沈静书是书香门第,她从小读书,现在图书馆工作,平时工作要比贺崇山轻鬆得多。 “听见了听见了。”贺崇山赶紧站起来。 “听见了还不出来?”沈静书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稿纸,“又在看稿子?什么稿子这么入迷?昨晚看一晚上,今天下班又看,饭也不吃了?” 贺崇山訕訕地笑:“这不是看到好稿子了嘛,就忍不住多看几眼。” “再好也得吃饭!”沈静书放下锅铲,走到桌前,瞥了一眼稿纸,她也爱看书,但不像丈夫那样痴迷文学,但她更务实,觉得文学是精神食粮,但再好的精神食粮也得先把肚子填饱才行。 “这是什么稿子?” 沈静书看到贺崇山难得对一份稿子表现出这么痴迷的样子,顿时也有些好奇了。 “一个年轻人的稿子,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真的,静书,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写得这么好的年轻人。” 沈静书挑挑眉,她跟贺崇山结婚这么多年了,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贺崇山了。 贺崇山是挑剔的,轻易绝对不夸人。 能让他这么说的,肯定不一般。 “有多好?” 说这话的时候,沈静书已经凑了过去。 贺崇山拿起稿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给她看。 沈静书接过来,看了几行。 她看得很认真,看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错,敘述乾净,写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也不刻意的矫揉造作。” “对吧!”贺崇山像找到了知音,立马滔滔不绝的开始继续分享起来,“我就说好!还有这儿,你看刘建明那段......” “行了行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再让我看一会儿。” 贺崇山还想爭取。 沈静书没说话,直接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没有真使劲,但手上力气也不轻,贺崇山哎哟一声,歪著头站起来。 沈静书鬆开手,自己一屁股坐下:“起来,你去热饭吃饭,让我来我看看。” 贺崇山揉著耳朵,愣了一下:“你看?” “嗯,不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吗?我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贺崇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看妻子,又看看稿子,最后点点头:“行,你看,我去再把饭菜热一下,再晚点瑾秋就要下课了。” 他走出书房,带上门。 贺崇山一边热菜,一边往书房方向瞅。 书房门半敞著,里面没动静。 贺崇山心里痒痒的,他想知道妻子看到哪儿了,现在是个什么反应。 沈静书从小家庭就是书香世家,读的书不比贺崇山少,又在图书馆工作了小半辈子,看书多,眼光也不差,她要是说好,绝对是真的好。 菜热好了,贺崇山盛出来摆上桌,转头就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伸脑袋往里看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沈静书还坐在书桌前,开著灯,黄色的光晕照在稿纸上,她看得很专注,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著。 019 他的脑袋是怎么长得?! 贺崇山没进去,就这么在门口站著。 他看见沈静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同他一样手指隨著视线在纸面上轻轻滑动。 看到某一处,她停了下来,手指和视线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 很轻,但贺崇山听见了。 他走了进去,隨即问道:“看到哪儿了?” “陈永仁和黄警司接头那里,说好的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做臥底的真是不容易,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舅舅他...” 沈静书的舅舅以前就是抗战时期的做了我党的臥底,只是后来被叛徒给出卖了,最终没能撤出来,牺牲了。 贺崇山在看了整部无间道,也心有所感,做臥底真的得有非常大的信念支撑,因为做臥底太苦太累,註定会遭受所有人的不理解,指责,最后甚至两边都不討好,每时每刻都要保持著警惕,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沈静书把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 “这孩子,心里有事。” 贺崇山一愣。 沈静书指指稿子,继续说道:“你看他写的,不是光讲故事,他在想事儿,人活著到底为什么,身份到底是什么,善和恶的界线在哪。” 顿了顿,沈静书想了一下接著又说:“十八岁的孩子,不该想这些。” “所以他才写得好。” 沈静书看他一眼,难得没反驳。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稿子,继续翻看起来:“我再看看。” “先吃饭吧。” “等会儿,让我再看会。”沈静书已经低下头,又看了进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贺崇山轻笑著摇了摇头,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院里,在老槐树下坐下,石凳冰凉,但他没在意。 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冒出来,胡同里传来邻居家彩色大电视的声音。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的吐出了一口烟圈。 他再想,等下个月谢律去了武大报导以后,他正好可以借著出差公干的名义去一趟武汉,到时候可得亲自见一见谢律。 正想著著呢,院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爸,妈,我回来了!” 是女儿贺瑾秋的声音。 贺崇山站起身:“这儿呢。” 贺瑾秋推开院门走进来。 她二十岁,在北大中文系读大二,个子高挑,扎著马尾,穿著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背著一个帆布书包,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爸,你怎么坐院里?不冷啊?” “不冷。”贺崇山把烟掐了,“吃饭了吗?” “没呢,饿死了。”贺瑾秋把书包放在石桌上,“我妈呢?给我留饭了吗?” “在屋里呢,就等著你回来一起吃饭了。” “那我赶紧吃。”贺瑾秋往屋里走。 贺崇山跟在她后面。 堂屋里,饭菜摆在桌上,还冒著些许热气。 “妈呢?” “你妈在书房。” “看书?” “嗯。” 贺瑾秋挑了挑眉,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里,灯亮著,沈静书坐在书桌前,低头看得很专注,连门开了都没察觉。 贺瑾秋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咳嗽了一声。 沈静书抬起头,看见女儿,愣了一下。 “秋儿回来了?”她摘下眼镜。 “回来半天了。”贺瑾秋走进来,“妈,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一篇稿子特別好。” “没错。” 贺崇山也適时出声表示赞同。 “多好?”贺瑾秋来了兴趣,她知道自己父母的眼光,能让他们俩都说“特別好”的,著实是不多。 “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静书把稿子递给她。 贺瑾秋接过来。 第一页,“无间道”三个字,字跡有力。 她翻了翻,挺厚的好几沓。 “这是谁写的?” 贺瑾秋有些好奇的扭头看向贺崇山询问道。 “一个年轻人,跟你差不多大。” “不可能,爸,你又逗我。” “真的,十八岁,人家今年刚考上武大。” 贺瑾秋不笑了。 她看看父母认真的表情,又看看稿子,然后她拿著稿子,转身走出书房。 “我先吃饭,吃完看。” 贺崇山和沈静书对视一眼,笑了。 贺瑾秋坐到桌边,把稿子放在手边,她吃饭很快,眼睛时不时往稿子上瞟,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拿起稿子。 她没去书房,就坐在堂屋里看。 贺崇山和沈静书也没打扰她。 沈静书去热了饭菜,和贺崇山一起吃了,吃完收拾碗筷洗碗,做完这些,贺瑾秋还坐在那儿看。 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贺崇山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 贺瑾秋没抬头,只顾得上轻轻的说了声“谢谢”。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时针指向八点,又指向九点。 贺瑾秋终於看完了最后一页,她合上稿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 “爸,这稿子发表了吗?” “刊里商量了一下,决定放在下下期。” “爸,我记得你下个月要去一趟武汉对吧?” “嗯,没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听著女儿的提问,贺崇山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贺瑾秋说得很直接:“我想跟你一起去一趟武汉,我想见一见这个谢律。” “你也要去?” “我要去!” 贺瑾秋鑑定的表示自己也要去,她一定要去见一见能写出无间道的谢律。 她要亲眼看看,谢律的脑袋是不是跟她的不一样。 怎么能这么有想像力的? 是怎么能做到,笔下每一个人物都刻画的如此生动立体。 尤其是最后的大结局,简直打破了贺瑾秋的固有认知。 最后不应该是陈永仁揪出刘建明这个臥底,活著回归警局吗? 再不济也是陈永仁在揪出刘建明后,因公殉职了,最终自己是警局臥底的身份被公开,沉冤得雪。 可无间道的最后。 陈永仁的臥底身份虽然是被公开了。 但刘建明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甚至还在电梯里剷除了身边的另一位臥底。 这完全超出她想像的剧情,简直顛覆她的三观。 020 王支书 三天后。 双水村。 天刚蒙蒙亮,谢律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著屋外的鸡叫,一声接一声,把清晨叫得格外清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今天要去县城。 大前天就和刘振宇说好了,今天要请他吃饭,赵晚晚那边也打了招呼,让她一起来。 稿费六百块,花个十块八块的请朋友吃顿饭,应该的。 但除了吃饭,他还有別的事。 谢律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东西,高中三年的课本,一摞一摞的,各种复习资料,有些是自己买的,有些是学校发的,还有十几本笔记本,厚厚薄薄,里面记满了笔记。 他隨手翻开一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自己写的数学笔记,字跡工整,公式、例题、解题思路,条理清晰。 又翻开一本,是语文,摘抄的名篇名句,还有自己的赏析心得。 这些,他现在都用不上了。 但有人能用上。 刘振宇。 前世刘振宇可惜基础不够扎实,不然也是能上大学的,如果他早点拿到这些资料,早点有人给他指点,结果肯定会不一样。 刘振宇成绩不差,能考上中专,说明脑子不笨,就是方法不对,知识点没吃透。 谢律打算把这些资料和笔记都给他,让他好好看看,等自己放假回来,再给他补补课,讲讲重点。 他相信,只要点通了,刘振宇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谢律开始整理。 课本按科目分类,资料按年份整理,笔记按章节顺序排好。 整理完,他用麻绳捆好,分成两捆。 一捆是课本和资料,一捆是笔记。 捆得很结实,拎了拎,挺沉的。 整理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传来母亲王玉芬烧火做饭的声音,还有父亲谢友山劈柴的动静。 谢律走出房间。 “起来了?”王玉芬在灶台前抬头看他,“饭马上好。” “嗯。”谢律走到院里,舀水洗脸。 早饭是大碴子粥和青菜,在加一小碟咸菜。 谢律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筷:“妈,我今天去县城。” “又去?”王玉芬问,“不是大前天才去过吗?” “跟刘振宇他约好了的,我得把这三年的资源和笔记带给他,来年他说不定也考个好成绩,到时候咱们辽北县又出一位武大的也说不一定。” 王玉芬点点头:“那你去吧。” 谢友山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斧头:“早点回来,晚了路上不安全。” “知道了。” 85年的治安不比后来,现阶段东三省的治安,整体都处於一个野蛮生长的阶段,虽然处於严打时期,但一旦天黑下来,难保什么牛鬼蛇神冒出来。 谢律回屋换了身乾净衣服,又把那两捆书拎出来,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了,他推著车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一个人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 是村支书。 村支书姓王,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常年戴著一顶蓝色的解放帽,帽檐磨得发白吗,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洗得乾乾净净,但肘部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手里拿著个旱菸袋,边走边抽。 看见谢律,他停下脚步。 “律子,要出门?”王支书主动询问起谢律。 “王支书,我去趟县城。” “哦。”王支书点点头,看了看他后座上的书,“这是...” “给同学的。”谢律说,“他明年还想再考,我把我这三年的资料给他。” 王支书又点点头,他抽了口烟,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他看看谢律,又看看院里,犹豫了一下,说:“律子,你先別急著走,我找你和你爸有点事。” “啥事?” “进去说。”王支书说著,抬脚往院里走。 谢律把车支在门口,跟了进去。 正在忙活的谢友山和王玉芬看见王支书,都迎了出来。 “王支书来了,快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王支书摆摆手,站在院里。 他看了看谢律一家三口,脸上露出笑容,搓了搓手,从怀里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色的,洗得褪了色,有些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 王支书把布包递给谢律。 “这个,你拿著。” 谢律没接:“这是?” 这包里是村里大家凑的,零零散散的一共是二百块钱。”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谢友山和王玉芬都愣住了,看著那个红布包,又看看王支书。 谢律看著王支书,看著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著他眼里真诚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前世。 前世,王支书也是这样,拿著一个红布包,里面装著乡亲们凑的二百块钱。 那时候,父亲已经给李瀚文下跪了,通知书拿到了,但家里也被掏空了,王支书送来这二百块钱,说是村里凑的,让谢律安心上学。 谢律没收。 他年轻,要面子。 再一个谢友山才给李瀚文跪下,谢律当时心里还是有气。 王支书劝了半天,最后是嘆著气走了。 后来谢律才知道,为了凑这二百块钱,王支书挨家挨户去说,一家出一点,两块三块的。 这是1985年,农村人家,谁家也不宽裕,能凑出二百块,实属不容易。 再后来,谢律去武汉上学,第一学期还没读完,就收到父亲来信,说王支书去县里举报李瀚文和他小舅子了。 王支书收集了李瀚文和他那个小舅子这些年贪污受贿,欺负村民的证据,一纸状子告到了县纪委。 李瀚文和他那个在教育局当副书记的小舅子,都被调查了,查出了不少事,最后都被停职处分,丟了工作。 但王支书也在那年提前退休了,有人说是被排挤的,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具体原因,谢律也不清楚。 但他知道,王支书是为了他,才去举报的。 这件事,成了谢律心里的一根刺。 他欠王支书的,欠村里乡亲们的。 现在,他又看到了那个红布包。 “王支书,这钱我不能...” 谢律的话还还说完,就被王支书给打断了。 “你拿著吧。”王支书打断他,把布包往前递了递,“都是村里大傢伙凑的,你考上武大,咱们村大傢伙脸上也都跟著有光,这些年,村里没出过这么好的大学生,你得去,得好好上。” 021 双水村的根,是忘不掉的。 王支书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李瀚文前些日子刁难你,我找过他,他不听,仗著他小舅子在教育局,我也拿他没办法,这事是我没办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著愧疚的意思。 见状,谢友山赶紧说:“王支书,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帮了我们,我们都知道。” 这些年王支书是个什么样子,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村里头没有人敢说王支书的坏话,人家是真的一心为了村里的大傢伙好。 王支书摇头苦笑:“帮什么帮,没帮上忙,最后还是律子自个有办法。” “律子,这钱你拿著,上学要用钱的地方多,路费、生活费... 家里不容易,我们都清楚,村里大家凑这点钱,不多,但能应应急。 你放心,只要你读书,村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供得起你!” 这话说得谢律一暖。 饶是他已经两世为人了,但还是心中一暖。 谢律看著王支书,看著他眼里儘是长辈对小辈希冀的目光。 谢友山眼圈已经红了,王玉芬已经开始抹眼泪。 他心里也是一酸。 前世,他没要这钱,当时的自己因为年轻,因为自尊,因为不懂事。 现在,他懂了。 这不是施捨,是心意。 “咱们村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咱们得帮一把。” 这是村里乡亲们最朴实的心意。 他伸出手,从王支书手里接过那个红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不是钱的重量,是村子里大傢伙的心意的重量。 “王支书,这钱,我收下了,谢谢村里各位叔伯婶子,这份情,我记著。” 瞧见谢律终於是收下了这笔钱,王支书脸上难得展露出笑容,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就对了嘛!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別忘了咱们双水村就行!至於情不情的,没这回事,大傢伙凑钱也是为了图你以后报答的。” 这个年代的乡下人,虽然工资生活这些都比不上城里了,但朴实无华的情怀,是別人都赶不上的。 村里的大傢伙愿意都出钱凑到一起,不是为了谢律日后报答他们的。 是出於他们作为长辈对能成才的小辈的期望。 在朴实无华的大傢伙们的认知里,只要能读得出书,他们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供! 王支书又叮嘱了几句,让谢律路上小心,等下个月开学了去学校得好好学,然后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背还是有点驼,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谢律一家三口站在院里,看著王支书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谢律没说话,他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许多毛票。 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著,他数了数,正好二百。 每一张钱,都带著温度。 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从柴米油盐里挤出来的。 谢律把钱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爸妈,这钱,我收下了。 但你们放心,我不会白收。 等我去了武汉,我会好好学。 等以后我有能力了,我会回来,报答村里,报答乡亲们。” 谢友山和王玉芬都点头。 “你有这个心就好,现在你只管好好读书,別的以后再说。” 谢律点点头。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里。 “我得赶紧去县里了,不然刘振宇他要等急了。” “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谢律推著车,走出院子,骑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用力蹬了一下踏板。 自行车沿著土路向前驶去。 车轮轧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路旁的玉米地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送別。 谢律骑得很快。 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但他此刻心里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二百块钱对於现在的他而言,不多。 但对他来说,却沉甸甸的。 这是双水村乡亲们的心意。 他不会忘。 永远都不会。 骑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双水村沐浴在暖黄的太阳底下,家家户户炊烟裊裊的,村口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 这是他的根。 以后无论走多远,他都不会忘记。 一个小时后。 县城渐渐近了。 土路旁的农田越来越少,红砖房越来越多,路旁有了行人,有了自行车,偶尔还有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过,扬起一片尘土。 谢律骑得不快,再往前骑一段,拐个弯,就是钢铁厂家属院了。 今天先到赵晚晚家。 她家在县城外围,正好顺路,而且说好了今天一起吃饭,得先碰个头,再去刘振宇那儿。 谢律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两边还是那些红砖平房,院墙都不高。 现在正好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著,有些人家在院里晾衣服,有些在门口择菜。 他骑到赵晚晚家那条胡同口,放慢速度。 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院门口。 是赵晚晚。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浅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深蓝色的长裤,脚上还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头髮扎成马尾,她站在那儿,不时往胡同口张望。 谢律骑近了些,她看见了后眼睛顿时一亮。 还没等谢律骑到门口,赵晚晚已经转身进了院子。 很快,她推著自行车出来了。 她把车推到路上,一脚蹬地,稳稳地坐上去,然后她骑著过来,在谢律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吧?” 谢律拐进胡同的时候,就远远的看到了赵晚晚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身影了。 “没多久。”赵晚晚嘟著嘴说,其实她七点就起来了,八点就在门口等著,但她没说。 两人並排骑著车,沿著街道往前走。 “直接去刘振宇家?” 谢律点头:“嗯,先把书给他,然后去吃饭。” 赵晚晚看了看谢律后座上捆著的两捆书:“这些都是?” “嗯,都是些课本资料和笔记,他明年还想考,这些给他看看。” 赵晚晚没说话。 她知道刘振宇成绩不算特別好,但很努力。 谢律能这么帮他,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两人骑了一会儿,赵晚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车票我爸爸买好了,四號下午三点半的火车,两张臥铺。” 020 这才是值得交心的朋友 “好,多少钱?我把剩下的给你。” “不用,正好一百六,你给的够了。” 谢律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知道臥铺票不好买,尤其是九月初,不少高考考上了大学的学生许多家里有条件的都在抢著买,能买到就不错了。 赵晚晚的父亲肯定託了关係,说不定还贴了钱,但赵晚晚不说,他也不点破。 有些情分,记在心里就好。 “谢了。” “跟我客气什么。”赵晚晚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穿著的帆布鞋,小声的嘀咕。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在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 车轮轧过路面,街边的商店陆续开门了,国营百货大楼的喇叭开始广播,放的是《歌唱祖国》。 两人骑著车往刘振宇家去。 刘振宇家在县城靠近中心的地带,离赵晚晚家也不远。 骑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水泥地面,墙角堆著煤块,窗台上的花开了几朵。 刘振宇正在院里洗衣服,大盆里泡著几件衬衫,看见谢律和赵晚晚,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来啦?” “来了。”谢律停下车,开始解后座上捆著的绳子。 刘振宇走过来:“这啥?这么沉。” “给你的。”谢律把两捆书递过去,“课本,资料,还有我平时上课做的笔记,你明年不是还想考吗?看看这些对你有帮助的。” 刘振宇接过去,拎了拎,確实沉。 他解开麻绳,翻了翻。 最上面是数学课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著笔记。 公式推导,例题解析,易错点总结,条理清晰。 他又翻开一本语文笔记,摘抄的段落,赏析的批註,还有作文素材的整理,字跡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这。”刘振宇抬起头,看著谢律,“这都给我?” “嗯,我也用不上了,你留著好好看看,哪里不懂的,等我放假回来,我给你仔细讲讲。” 刘振宇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一个人。 是刘振宇的父亲,刘建国,他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穿著蓝色的工装,正准备去上班,看见院里的情景,他走过来。 “振宇,这是?”他看著自家儿子手里的书。 “爸,这是谢律给我的,他高考用的资料和笔记。” 刘建国接过一本,翻了翻,他也是读过书的人,虽然是小学毕业,在钢铁厂当技术员,但他一眼就看出这些笔记的价值,这些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抄写啊,是真正的理解和整理。 他抬起头,看著谢律。 “律子,这些你都给振宇了?” “嗯啦刘叔,振宇明年还想考,这些对他有用。” 刘建国看了谢律很久,然后他用力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谢律的肩膀。 “好孩子,振宇交你这个朋友,交对了。” 刘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有些感慨,他活了半辈子太知道谢律这样的朋友有多值得了。 他又看向儿子:“振宇,你看见没?这就是朋友,人家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你,你得好好学,不能辜负人家。” 刘振宇用力点头:“爸,我知道。” 刘建国又叮嘱了几句,看看屋里掛著的钟表,该去上班了。 他推著车出门,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谢律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等父亲走了,刘振宇把书搬进屋里。 出来时,他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著笑。 “走,给我整的这么感动,吃饭去,今天我非得狠狠宰你一顿。” “隨便宰。”谢律笑了。 三人骑上车,出了院子。 时间还早,才十点多,离吃午饭还有一个多小时。 “现在离吃中午饭还早呢,咱们去哪逛逛?” “隨便逛逛吧。” “嗯。” 三人沿著街道慢慢骑,县城不大,就那么几条主要街道,他们骑到县百货大楼附近,把车停在门口的车棚里,锁好。 百货大楼是三层的水泥建筑,外墙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楣上掛著红底白字的牌子:辽北县百货商店。 门口有两个台阶,磨得发亮。 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些。 一楼卖日用品,搪瓷盆、暖水瓶、肥皂、毛巾,摆得整整齐齐。 二楼卖布料和成衣,三楼卖五金和文具。 售货员都穿著白大褂,站在柜檯后面,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织毛线,有的在嗑瓜子,看见顾客进来,抬抬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这个年代的国营商店,就是这样,商品就那些,压根就不愁卖,售货员是铁饭碗,態度好坏都不影响工资,所以大多都是爱理不理的样子。 三人隨便逛了逛。 赵晚晚在一楼的文具柜檯前停下,看了看钢笔和笔记本。 一支英雄牌钢笔,標价两块五,她拿起来看了看,在看到价格后,赶紧就又给放下了,生怕给碰坏了。 刘振宇在五金柜檯前看收音机,红灯牌的,標价四十八块,他摸了摸,没敢问。 谢律跟在他们后面,看著这一切。 他想起前世,这样的国营商店,在九十年代后期就慢慢不行了。 个体户越来越多,商品越来越丰富,服务態度也越来越好。 到了二十一世纪,这些老百货大楼大多都倒闭了,或者改成了超市。 时代在变。 只是现在,1985年,还是国营商店的天下。 “没什么好买的,东西贵,还没啥可挑的。” “嗯。”赵晚晚紧跟著点了点头。 谢律也点头:“那走吧,去吃饭。” 三人出了百货大楼,取了车。 吃饭的地方在县城南边,靠近汽车站,是一家私人开的小饭店,门脸不大,就两间屋子,门口掛著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老张饭店”四个字。 谢律记得这家店。 前世他每次回县城,都会来这儿吃,老板姓张,五十多岁,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厨师,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手艺好,为人也实在。 可惜2005年得了癌症,没几个月就走了,店也转给了別人,味道就不一样了。 不过现在,老板还健康著呢。 三人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屋里很乾净,摆著四张方桌,每张桌旁四条长凳,墙上贴著几张画,有风景,有年画,靠墙摆著一个玻璃柜,里面放著几瓶白酒。 老板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走出来。 023 省点钱律子 “几位?”他问,脸上带著笑,老板个子不高,微胖,繫著白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 “三位。” “坐,坐。”老板招呼著,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吃点啥?” 谢律把菜单递给赵晚晚和刘振宇:“你们点,隨便点,今天我请客。” 菜单是手写的,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菜名和价格。 赵晚晚看了看,菜单上每道菜的价格,肉菜都好贵,看了好几遍才小声说:“要不炒个青菜?再来个西红柿炒鸡蛋?” 刘振宇也在看到菜单上的价格后,有些暗暗咂舌,紧跟著赵晚晚的话:“对,素菜就行,你挣点稿费不容易,別乱花。” 虽然刘振宇和赵晚晚一口一个要好好的宰谢律一顿,但真到了饭店,就只是一门心思的想著给谢律省钱。 谢律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眼看两人不敢点,谢律主动把菜单拿过来,看了看。 谢律笑著说:“说好了宰我一顿,就点这些?” 溜肉段:一块二。 锅包肉:一块五。 酸菜白肉锅:两块。 血肠:七毛。 炒青菜:两毛。 西红柿炒鸡蛋:六毛。 米饭:不要钱。 ...... 谢律抬头对老板说:“溜肉段,锅包肉,酸菜白肉锅,血肠,再来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三碗米饭。” 老板记下了:“好嘞。” 赵晚晚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谢律的衣服。 谢律转过头看她。 “太多了。”赵晚晚小声嘀咕:“吃不完,还贵。” “是啊律子,点这么多肉菜,得花多少钱?” 谢律笑了笑:“没事,吃不完打包,今天高兴,该吃点好的。” 老板在旁边听了,嘿嘿笑起来:“小伙子爽快,放心吧,我给你们好好做,保准好吃。”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切菜声,炒菜声,滋啦滋啦的,油香飘出来。 赵晚晚还在心疼钱,小声算著:“溜肉段一块二,锅包肉一块五,酸菜锅两块,血肠八毛,青菜四毛,鸡蛋六毛,这就六块五了,都赶上我爸快一个月的工资了。” 刘振宇也咋舌:“六块五...够我好几个月生活费了。” 谢律看著两人小声嘀咕的样子,心里一暖。 这就是朋友,嘴上说著要宰你,真到花钱的时候,比你还心疼。 作为今天被宰对象的谢律,反倒要过来安慰两人:“没事,稿费六百呢,花六块五,不多。” “那也不能乱花呀,你去了武汉,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知道啦,就这一顿,下不为例。” 说话间,菜陆续上来了。 先上的是溜肉段,猪肉切块,裹了淀粉炸得金黄,再用青椒和胡萝卜翻炒,淋上芡汁,油亮油亮的,香气扑鼻。 接著是锅包肉,大片大片的里脊肉,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的汁,撒上葱丝薑丝胡萝卜丝,顏色诱人的很。 酸菜白肉锅是用小锅端上来的,锅里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片得薄薄的,还有粉条和冻豆腐,汤滚著,冒著热气。 血肠切成片,码在盘子里,旁边放著一小碟蒜泥酱油。 炒青菜翠绿,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 三碗大米饭,热气腾腾。 眼看菜都上齐了,赵晚晚和刘振宇也放弃了嘀咕,全都被眼前丰盛的菜餚给馋的流口水了。 三人拿起筷子。 刘振宇先夹了一块溜肉段,放进嘴里,外酥里嫩,咸香適口,吃的他顿时眼睛一亮:“好吃!” 赵晚晚夹了片锅包肉,酸甜酥脆,她也跟著点点头:“確实好吃。” 谢律笑了笑,给每人盛了碗酸菜汤。 酸菜酸爽,白肉肥而不腻,汤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舒服。 三人边吃边聊。 刘振宇说起他明年考上了大学,以后想当个物理老师。 对於刘振宇的这个想法,谢律倒是並不意外,毕竟刘振宇前世就是一名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好,你物理底子不错,好好学,以后能教出好学生。” “希望吧,不过我觉得,当老师最要紧的不是知识多深,是得会教,有些老师自己懂,但讲不明白,学生听不懂。” 听到刘振宇这么说,赵晚晚也紧跟著插了一嘴: “这话对,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就怕讲不好。” “你肯定行的,你有耐心,又认真,当老师,这两点很重要。”谢律果断力挺赵晚晚。 听著谢律不加掩饰的赞同自己,赵晚晚脸红了红,赶忙低头吃饭。 聊著聊著,又说起了武大和华师大。 “听说武大校园特別大,有山有湖,跟公园似的。” “嗯。珞珈山,东湖,风景都很好。” “华师大离武大不远,坐公交车几站路。” “那以后可以常来往,律子你可得照顾好晚晚,她一个女孩子,离家那么远。” “我知道。” 赵晚晚脸更红了,小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三人说说笑笑,吃得差不多了。 菜確实点多了,还剩不少。 谢律把剩菜打包,溜肉段和锅包肉装了一盒,酸菜白肉锅装了一盒,血肠和青菜装了一盒。 “带回去,晚上热热还能吃。”谢律把这些剩菜都给了刘振宇。 这年头这么丰盛的剩菜给人家可不是什么瞧不起对方。 刘振宇家里虽然是双职工家庭,但家里也就过年能吃这么丰盛的一顿了。 “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谢律站起身,去柜檯结帐。 老板算了算:“一共六块五。” 谢律掏出钱,数了六张一块的,又拿出一张五毛钱,放到柜檯上。 老板接过,笑了笑:“小伙子实在,以后常来。” “会的。” 三人提著打包的菜,走出饭店。 外面阳光正好,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三人吃饭吃了一个钟头,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叮噹作响,偶尔有拖拉机的轰鸣声。 “咱们接下来去哪?” “回了吧,我还得回村里,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行,那你俩可得注意安全,等四號的时候我去送你们。” 三人骑上车,在路口分开。 刘振宇往东,回了家。 谢律和赵晚晚往西,先送赵晚晚回家,然后谢律再回双水村。 骑出一段,谢律回头看了一眼。 刘振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才转过头,继续往前骑。 024 这200你先用 谢律骑到钢铁厂家属院门口,停下。 赵晚晚也跟著停下,单脚支地,她看著谢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家属院里很安静,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大人们都在家歇著,孩子们可能还在外面玩。 “到了。”谢律说。 “嗯。”赵晚晚点头,她没立刻下车,就那么坐著,手扶著车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车铃。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別到耳后。 这个动作,谢律见过好几次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村?” “这就回,得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过几天早上我来找你。” “四號,可別忘了。” 赵晚晚提醒道。 “对,四號,下午三点的火车,我们早点去车站。” 赵晚晚点点头,她看著谢律,看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念念不舍的说:“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你先回去吧。” 赵晚晚轻轻“嗯”了一声,推著车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谢律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挥了挥手。 谢律也挥了挥手。 赵晚晚转过身,推著车进了院子,身影消失在红砖房的拐角。 谢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骑上车,调转方向,往城外骑去。 谢律骑得不快。 他心里想著事,想著后天的火车,想著武汉,想著武大,武大有他前世大学四年的几个死党,个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想著赵晚晚刚才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离家远行,陌生的城市,未知的生活。 这些,对任何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既期待又忐忑的。 但他不一样。 他经歷过一次了。 他知道武大是什么样子,知道珞珈山的樱花,知道东湖的晚霞,知道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书香。 他也知道,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后,他会毕业,会工作,会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这些,赵晚晚还不知道。 她只是凭著一种朦朧的勇气,一种对未来的嚮往,踏上了这趟列车。 骑出县城,上了土路,路旁的玉米地一望无际,远处有老农在田里干活,戴著草帽,弯著腰。 谢律加快速度。 ...... 四號早上。 天还没亮谢律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鸡叫。 一声,两声,三声。 鸡叫声把清晨叫醒了,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透出鱼肚白。 谢律坐起身,看了看这个房间。 不大,一张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著几张奖状,都是上学这几年得的。 书桌上还摊著稿纸,是前几天写《无间道》剩下的。 今天,他要离开这里了。 去武汉,去武大,去开始新的生活。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里,父母早早的就都已经起来了。 谢友山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开。 王玉芬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著粥,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著米香。 “起来了?”王玉芬抬头看他。 “嗯,起来了。”谢律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困意,他仔细地洗了脸,刷了牙,用毛巾擦乾。 王玉芬已经把粥盛出来了,放在桌上。 还有几个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一小碗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炒五花肉,这是她今早特意去买的,留给谢律今天早上吃的。 以往要想吃肉,逢年过节才有可能。 “吃饭吧。” 王玉芬喊了一嗓子,谢律和谢友山不一会儿就都坐下吃饭了。 桌上很安静。 只有喝粥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谢友山闷头吃,不说话。 王玉芬时不时给谢律夹菜,夹了一片厚厚的五花肉片,又夹了一块。 “多吃点,路上可没这么好吃的。” 谢律不语,只是一味点头大口吃著。 可吃著吃著,王玉芬的眼睛突然红了,她生怕被谢律瞅见了,赶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谢友山看见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哭什么哭!”他声音很大,但有点哑,“儿子是去读书,是好事!有什么好哭的!” 王玉芬没说话,只是擦眼睛。 谢律放下筷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他解开,里面是一沓钱。 十元的,五元的,一共二十张,二百块钱。 “爸,妈,这个给你们。” 谢友山和王玉芬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面前的这沓钱,又看看谢律,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哪来的?”谢友山问,声音有点紧。 “我挣的。” “挣的?儿子,你咋挣的?”王玉芬也问,眼睛还红著,但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这里有二百块钱了吧。” 谢律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当代》的回信,放在钱旁边。 “我写了篇稿子,投给《当代》杂誌,过了,稿费六百,这是其中的二百,留给你们用。” 谢友山和王玉芬对视一眼,他们虽然不识字,但认识钱呀。 面前这沓钱,厚厚的一摞,都是十元五元的票子,一看就不是小数目。 但他们更担心的是,这钱来路正不正。 谢友山脸色严肃:“儿子,你跟爸说实话,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你可不能,不能做坏事啊!” 王玉芬也急了:“是啊儿子,咱们家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不该拿的钱,咱们不能拿! 你还年轻,前途要紧,可不能自毁前程啊!” 谢律看著父母担忧的脸,心里一暖,又有点哭笑不得。 “爸,妈,你们放心,这钱真是我写稿子挣的。 《当代》是国家的杂誌,正规的。 稿费也是国家发的,有取款单,有公章的,不信你们看。” 说完,谢律把回信往前推了推。 谢友山拿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识字,但认识公章,纸右下角盖著红色的印章,很清晰。 王玉芬也凑过来看,她也不识字,但看到了“600”这个数字。 “六百?”她小声念出来。 “嗯,稿费六百,我取了,留二百给你们平日里用,不要省著,剩下的我自己带著,路上用,上学用。” 025 离家 谢友山和王玉芬又对视一眼。 他们信了,以他们对谢律的了解,谢律是不会骗他们的。 而且,儿子这段时间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 从李瀚文扣通知书,到他自己想办法解决,再到他去县城,回来时手里就有了通知书。 这都说明儿子长大了,比他们都有本事了。 谢友山把纸放下,看著面前这沓钱。 二百块。 对农村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够一家三口放肆吃用一两年得了。 而现在,儿子把这笔巨款给了他们。 “儿子,这钱你自己留著。 去武汉,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生活费,买书买本子还有好地方都得花钱。” 谢友山一边说著,一边把二百块钱推回给了谢律。 王玉芬也跟著插话:“是啊,家里不用你操心,我们有手有脚,能干活。 这钱你拿著,去了学校,別亏著自己。” 谢律摇摇头。 “爸,妈,这钱你们收著。” “我现在能挣钱了,以后还能挣更多。 这二百,是我孝敬你们的。 你们养我十八年,不容易,现在我长大了,该我孝敬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接著继续说:“而且,我去了武汉,还能继续写稿子。 写一篇,就有稿费,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没钱用。 这二百,你们留著,该花就花,別省著,等我过几个月放假回来了,可要看到你们都胖至少十斤。” 王玉芬被谢律这话给说笑了,笑了轻轻打了谢律一下:“还胖十斤呢,再胖十斤我不成猪了吗?你想你老妈成猪是吧?!” 谢友山默默的看著谢律,看了很久。 王玉芬又开始抹眼泪,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孩他爸,咱儿子有出息了。” 谢友山点点头。 他伸出手,拿起面前这沓钱。 钱很新,十元的票子是淡绿色的,五元的是棕色的,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 一十、二十、三十...一百...二百。 正好二十张。 他把钱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这钱,我们先替你收著,等你以后娶媳妇,用得著。” 谢律笑了:“娶媳妇还早呢。” “不早了,一晃眼就过去了,到时候娶媳妇,得花钱,办酒,买家具这些都得钱,这钱我们先存著,给你留著。” 谢律没再爭。 他知道,父母这是为他好。 农村人,想的实在。 娶媳妇,成家,这是大事。 钱得攒著,用在刀刃上。 “行,反正你们收著就行。” 谢友山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確认放好了。 王玉芬擦乾眼泪,露出笑容:“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三人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慢。 谢友山和王玉芬不停地给谢律夹菜,让他多吃点。 谢律也不推辞,都吃了。 吃完,王玉芬去洗碗。 谢友山帮著谢律把行李搬出来。 行李不多,一个铺盖卷,捆得结实实实。 一个旅行包,是王玉芬用旧布缝的,里面装著衣服和日用品。 还有一个小网兜,装著牙刷牙膏毛巾肥皂。 谢律看了看,又回屋拿了几样东西。 几本最喜欢的书,塞进旅行包。 钢笔和墨水,用布包好,也塞进去。 “都齐了。” 王玉芬洗好碗出来,看见行李,眼睛又红了,但她忍住没哭,走到谢律面前,给他整理衣领。 “去了学校,好好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处,吃饭別省,该吃就吃,钱不够了,写信回来,妈给你寄。” “知道了。”谢律点头。 谢友山站在一旁,抽著旱菸,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他看著儿子,看了很久,才说:“到了学校,好好学,別惦记家里,我和你妈都好。” “嗯。”谢律点头。 三人站在院里,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鸡又叫了。 远处的田里传来吆喝声,是早起干活的农民。 天完全亮了,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谢律看了看天。 该走了。 他要去县城找赵晚晚,然后一起去火车站,火车三点开,得早点去,怕路上耽搁。 “爸,妈,我走了。” 谢律终於是向二老告辞了。 王玉芬的眼泪终於还是忍不住的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走吧,路上小心。” 谢友山点点头:“走吧。” 谢律推起自行车,行李捆在后座上,很沉,但捆得结实。 他推著车,走出院子。 父母跟在后面。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转过身。 “回去吧。” “看你走远我们再回。”王玉芬说。 谢律点点头。 他骑上车,蹬了一下。 车轮转动,向前驶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王玉芬在抹眼泪,谢友山站著,背挺得笔直。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用力蹬车。 土路向前延伸,两旁的玉米地向后退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著清晨的凉意。 谢律骑得很快。 他知道,父母会一直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他为止。 就像前世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留下了二百块钱,他给了父母一个承诺。 他会好好的,会挣更多的钱,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就够了。 车轮轧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这次谢律因为自行车后面绑著的东西很重,骑到县城的时间远比前几次都要久。 另一边。 钢铁厂家属院,赵晚晚早早的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一大清早便翘首以盼的在胡同口等著了,时不时的瞭望著远处。 对於赵晚晚的这一举动,李秀琴用胳膊肘杵了一下一旁站著的赵建国,故意揶揄道: “瞧见没,你女儿的魂都被人家给勾走了。” “真是女大不由娘啊,这都要出远门了,也不见得多和我们说说话。” 李秀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酸溜溜的。 赵建国哪里听不出自家媳妇语气里的吃醋意味,嘿嘿笑了笑,赶忙安抚自家媳妇。 等好不容易將李秀琴安抚的差不多了。 赵建国才把赵晚晚喊了回来,现在还早著呢,先把早饭吃了再说。 026 检票,上车! 谢律骑到钢铁厂家属院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他远远就看见赵晚晚家院门口站著个人,走近了看清,不是別人,正是赵建国,赵晚晚的父亲。 他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戴著一顶帽子,手里夹著根烟,正往这边看。 谢律停下车:“赵叔叔。” 赵建国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后座捆得结实的行李。 “来了?进屋坐会儿?” “不了叔叔,时间不早了,得去车站了。” “也是。”赵建国抽了口烟,“晚晚还在吃饭,等会儿就出来。” 话音刚落,院里传来脚步声。 赵晚晚跑了出来,手里还拿著刚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 她看见谢律,眼睛一亮,赶紧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来啦。” “嗯。”谢律点头。 赵晚晚转身朝院里喊:“妈!我走了!” 李秀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铝饭盒。 她走到门口,把网兜递给女儿:“路上吃的,到了学校,赶紧找个地方热热,別吃凉的。” “知道了。”赵晚晚接过。 李秀琴看了看谢律,又看了看女儿,忽然嘆了口气。 她伸手给赵晚晚理了理衣领,小声说:“真是女大不由娘了,这还没走呢,心就飞了。” 赵晚晚脸一红:“妈。” 赵建国在旁边笑著替自家女儿辩解:“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总要出去的。” 李秀琴瞪了丈夫一眼,又看向谢律:“小谢啊,得多麻烦你路上照顾好晚晚了,她没出过远门,你多照应著。” “阿姨放心。”谢律说。 正说著,街口传来自行车铃声。 刘振宇骑著一辆二八大槓过来,后座上还坐著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有点靦腆。 刘振宇在谢律旁边停下,单脚支地:“律子,晚晚,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谢律应著,目光看向刘振宇的后座男生。 刘振宇指了指后座的年轻人:“这是我表弟,小军。 等会儿送你们进站后,我把你的车骑回双水村,让他骑我车回去。” 谢律看了看小军,点点头:“麻烦你们了。” “没,没事。” 小军弱弱的应了一句。 赵建国把烟掐了,对自家媳妇李秀琴说:“走吧,咱们也去送送。” 李秀琴点点头,回屋拿了件外套,两人推出一辆自行车,赵建国骑,李秀琴坐后座。 一行六人,四辆车,浩浩荡荡往火车站去。 辽北县火车站不大,一栋两层的水泥楼,外墙刷著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站前广场是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停著些自行车,还有零星几辆吉普车。 广场边上有个小卖部,门口掛著“国营”的牌子,玻璃柜里摆著菸酒和零食。 正是开学季,站前人不少。 大多都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大包小包,叮叮噹噹。 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工装的工人,也有穿著补丁衣服的农民。 说话声,叮嘱声,告別声,混成一片。 谢律一行人把车停在广场边的车棚里,车棚是铁皮搭的,顶上锈跡斑斑,里面已经停了不少车。 锁好车,大家拎著行李往候车室走。 候车室在一楼,很大,但很旧。 水泥地面,墙上刷著白灰,掛著几幅宣传画,靠墙摆著几排木条长椅,磨得发亮,坐满了人,空气里飘著烟味、汗味和食物的味道。 检票口还没开,大家找了个角落站著。 李秀琴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塞进赵晚晚的旅行包里:“路上饿了就吃,別放著,到时候给放坏了。” “知道了妈。” 赵晚晚也知道自家老妈这是放心不下她,才一直再三叮嘱她。 赵建国看看谢律的行李,问:“就这些?” 谢律点了点头:“嗯,铺盖,衣服,书,这些就差不多了,去了那边要是还差什么再买就是了,路上东西带多了还容易丟。” “书带了不少,爱学习是好事。” 赵建国瞅见谢律带了不少书,適时的夸了一句。 刘振宇在旁边插话:“赵叔,律子可不止爱学习,他还会写文章呢。 前几天刚在《当代》上发了稿子,稿费六百!” 赵建国和李秀琴都愣了一下。 “《当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那个?” “对呀,律子写的,叫《无间道》,要不了多久就发表了。” 赵建国看向谢律,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欣赏。 他在钢铁厂当保卫科长,也算半个文化人,也知道《当代》的分量。 能在上面发表文章,不简单吶。 “有出息。” “运气好,运气好。” 面对赵建国的夸奖,谢律摆手谦虚道。 正说著,广播响了。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开往武汉方向的136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 人群骚动起来。 大家纷纷提起行李,往检票口涌去。 赵晚晚忽然有些慌,她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谢律,手紧紧攥著旅行包的带子。 李秀琴看见了,眼睛一红,伸手抱住女儿:“到了就写信,缺什么跟家里说。” “嗯。”赵晚晚点头,声音有点哑,临別之际,头一次出远门的她,难免有些伤感。 赵建国拍拍女儿的肩膀:“好好学,別惦记家里。” 检票口排起了长队。 谢律和赵晚晚拎著行李,站到队伍里。 刘振宇和小军帮著提了最重的铺盖卷。 赵建国和李秀琴站在队伍旁边,看著女儿。 队伍慢慢往前挪。 检票员穿著铁路制服,拿著检票钳,一张一张地检票。 进了检票口,就是站台。 轮到谢律和赵晚晚了。 谢律把车票递过去。 检票员看了一眼,用钳子“咔嚓”一声打了个孔,递迴来。 赵晚晚也递过去车票。 检票,打孔。 两人走进检票口。 站台就在外面,水泥地面,两道铁轨伸向远方。 一列绿色的火车停在那里,车头上掛著“黑龙江—武汉”的牌子。 车厢是墨绿色的,窗户可以打开,有些乘客已经把头探出来了。 正是下午,阳光斜照在火车上,车厢泛著光。 蒸汽从车头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 谢律找到他们的车厢,是臥铺车厢,在中间,列车员站在门口验票,看了车票,点点头:“上铺,12號和13號。” 027 同行 两人爬上火车。 车厢里很窄,两边是铺位,分上中下三层。 过道只容一人通过。 已经有乘客在整理行李了,说话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谢律和赵晚晚的铺位在车厢中部。 谢律把行李放到行李架上,铺盖卷塞到铺位底下,赵晚晚的旅行包放在她铺位上。 安顿好了,两人走到车窗边。 站台上,赵建国、李秀琴、刘振宇、小军还站在那里,仰著头往这边看。 赵晚晚把窗户推开,探出头:“爸,妈,你们回去吧!” 李秀琴仰著头,朝她挥手。 赵建国也挥手。 刘振宇大喊:“律子,到了写信!” “知道了!”谢律也探出头。 火车鸣笛了。 长长的一声,震得耳朵发麻。 列车员开始关车门:“送亲友的请远离,火车马上要开了!” 站台上,送行的人纷纷后退。 赵晚晚的眼泪终於还是掉下来了,她赶紧擦掉,挤出笑容:“爸,妈,你们保重!” “你也保重!”李秀琴喊。 火车动了。 很慢,先是轻轻一颤,然后车轮开始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站台向后滑去。 赵建国、李秀琴、刘振宇、小军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赵晚晚一直挥著手,直到看不见他们为止。 她收回手,关上窗户,在过道上的小位置坐下,低著头,没说话。 谢律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农田,村庄,树木,电线桿,一闪而过。 过了很久,赵晚晚抬起头。 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平静了。 “谢律,我们真的要去武汉了。” “嗯。”谢律点头。 “武汉是什么样子?” 赵晚晚有些憧憬,这是她未来四年甚至更久要呆的地方。 谢律仔细想了想,说:“很大,有长江,有大桥,有黄鹤楼,武大在珞珈山上,春天有樱花,秋天有红叶,华师大也在武昌,离得不远。” 赵晚晚听著,眼睛慢慢亮了。 “樱花。”她轻声说,“我还没见过樱花呢。” “明年春天就能看到了。” 赵晚晚点点头,她看向窗外。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 车厢里,有人开始聊天,有人拿出扑克牌打牌,有人铺开床铺准备睡觉,列车员推著小车走过来,喊著:“香菸瓜子矿泉水......” 这一切对於赵晚晚而言,是既陌生又新鲜。 这种陌生夹杂著害怕的情绪。 但只要她一想到,谢律就在她身边,她就忽然没什么好害怕得了。 她转过头,看向谢律。 谢律也看著窗外,侧脸在夕阳的余暉里,显得很安静。 “谢律。”她又叫了一声。 谢律转过头。 “谢谢你。”赵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谢我什么?”谢律有些疑惑。 “很多啊。”赵晚晚掰著指头数著谢律的优点:“谢谢你帮我买车票,谢谢你在路上照顾我,谢谢你让我觉得,去武汉,没那么可怕。” 谢律笑了:“应该的。” 赵晚晚也笑了。 晚上。 车厢里的灯亮了。 是那种昏黄的灯泡,吊在过道顶上,隨著火车晃动轻轻摇摆,光线不算亮,勉强能看清铺位和过道。 臥铺车厢比硬座车厢安静些,但也不是全无动静。 有人已经睡了,打呼嚕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还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有人坐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谢律和赵晚晚都在上铺。 上铺空间小,直不起腰,只能躺著或者半靠著。 两人床对床,中间隔著窄窄的过道,距离很近,一伸手就能够著。 自打火车开动后,两人除了刚开始聊了几句,大部分时间就这么躺著。 时不时的,赵晚晚会问一句:“谢律,你睡了吗?” “没。”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呢?” 赵晚晚的声音轻轻的:“我在想武汉到底什么样,真的有那么大吗?比我们的县城还要大?” “真的,比我们县城大好几倍。” “好几倍啊,那得有多大啊。” 谢律没接话。 他知道,对於从小在县城长大的赵晚晚来说,对大城市的概念还很模糊。 就像他前世第一次去武汉时一样,站在武昌火车站广场上,看著车水马龙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了。 但这话现在说,赵晚晚也想像不出来,得等她自己亲眼见到。 沉默了一会儿,赵晚晚又问:“谢律,你怕吗?” “怕什么?” “怕到了新地方,谁也不认识,什么都要从头开始。” 谢律想了想:“怕谈不上,更多的是期待吧。” “期待什么?” “期待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知识。”谢律说,“就像你去一个新地方探险,虽然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总觉得会有惊喜。” 赵晚晚笑了:“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事实。” 又过了一会儿,赵晚晚翻了个身,面朝谢律这边。 过道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能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里闪著光。 “谢律,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要是让我一个人坐这么久的火车,我肯定害怕。” 谢律也翻过身,面朝她:“不用谢,我们是同学,又是同乡,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赵晚晚噘著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著,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著,像摇篮曲。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慢了下来。 然后停了。 是到站了。 一个小站,站台上亮著几盏灯,能看见几个上下车的人影。 车厢门开了,有人下去,有人上来。说话声,脚步声,行李拖动的声音,短暂地打破了寧静。 很快,火车又开动了。 赵晚晚坐起身,上铺低矮,她只能弓著腰,她从上铺的行李网兜里拿出那个网兜,里面是白天李秀琴准备的铝饭盒。 饭盒一共五个,叠在一起。 她拿出两个,然后弯著腰,挪到铺位边缘,把其中一个饭盒递向谢律那边。 028 扒手 “给你,吃。” 谢律也坐起身,接过饭盒,打开饭盒盖。 最上面的是好多块红烧肉,然后是西红柿炒鸡蛋,和青菜,最下面压著的才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最上面的一层油脂,看得就很让人有食慾。 两人就这么坐在上铺,弓著腰,把饭盒放在腿上,开始吃饭。 空间很小,动作要很小心,不然饭盒会翻,但两人都习惯了,吃得慢,但很稳。 谢律夹了块红烧肉,燉得很烂,肥而不腻,做的很好吃。 “你妈手艺真好。” 听到谢律夸自己妈妈的手艺好,赵晚晚也不客气的替自家老妈吹嘘了起来:“那是,我妈妈手艺那可是第一好。”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声音很低,怕吵到別人。 聊的內容很琐碎,聊高中时的同学,聊县城的街道,聊赵晚晚对武汉的想像。 也聊到以后,赵晚晚毕业后当老师。 饭吃完了,赵晚晚把饭盒收起来,用布擦乾净,重新装回网兜。 谢律也收好了。 两人重新躺下。 车厢里的灯暗了一些,大多数人已经睡了,只有少数几个铺位还亮著微弱的光,是有人在看书。 赵晚晚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有点,火车晃得人想睡。” “那就睡吧。” “嗯。”赵晚晚闭上眼睛,有谢律在身边,她感觉十分安心。 过了一会儿,赵晚晚忽然睁开眼,轻轻扭头偷瞄谢律,但很快就被谢律给发现了,小脸微微红了起来,有些结巴的问道:“谢律。” “嗯?” “到了武汉以后,我们还能常常见面吗?” “肯定能啊,武大和华师离得又不远,坐公交车几站路。” “那就好。”赵晚晚放心了,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都噙著一抹笑容。 这次她真的睡著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很快就进入到了梦乡。 谢律在看到赵晚晚睡著后,也很快睡下了。 大半夜。 车厢里一片漆黑。 过道顶上的灯都熄了,只有车厢连接处还有一盏小灯亮著,发出微弱昏黄的光。 火车行驶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著。 偶尔经过某个小站,窗外会闪过几点灯火,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赵晚晚醒了。 她是被尿憋醒的。 晚上吃了饭,又喝了水,这会儿小腹涨得难受。 她睁开眼睛,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铺位边缘透进一点微光,她侧耳听了听,车厢里很安静,周围只有鼾声和呼吸声。 赵晚晚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外,对面铺位上,谢律睡得很熟,脸朝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赵晚晚咬了咬嘴唇。 她想上厕所,但厕所在车厢连接处,要走一段不短的过道,这会儿大家都睡了,过道里又黑,她有点怕。 可又不能不去。 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叫醒谢律。 谢律白天骑了那么远的路,又折腾了一天,肯定很累了,她不想吵醒他。 赵晚晚小心翼翼地坐起身。 上铺很低,她只能弓著腰,然后慢慢挪到铺位边缘,手扶著栏杆,一只脚试探著往下踩。 铁梯很窄,踏板冰凉,她踩实了,另一只脚也跟下去。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出声响。 刚下了两阶,对面铺位传来动静。 谢律翻了个身,醒了。 “晚晚?”谢律的声音带著些许睡意,但很清晰。 赵晚晚僵在梯子上:“我...我去厕所。” 谢律坐起身,他看了看赵晚晚,又看了看漆黑的过道,没说什么,也开始下铺。 “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你睡吧,我自己能行。” 赵晚晚赶忙摆手要拒绝。 谢律可不管这些,说话的功夫已经开始下铺了。 赵晚晚脸有点热,但心里却是不由的感觉踏实了许多。 眼看谢律都已经下铺了,她也不再推辞,跟著谢律往车厢连接处走。 过道很黑,只有车厢连接处的两头有点亮光,中间这一段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谢律走在前面,赵晚晚跟在后面,两人挨得很近。 偶尔经过一个铺位,能听见里面的人翻身的声音,或者打呼的声音。 走到车厢连接处,这里亮著一盏小灯。 灯很暗,勉强能看清厕所的门。 门是绿色的,上面用白漆写著“厕所”两个字。 谢律在门外站定:“你进去吧,我在这儿等。” 赵晚晚点点头,推门进去。 厕所很小,很简陋。 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墙上掛著一卷粗糙的卫生纸。 火车摇晃得厉害,赵晚晚扶著墙才站稳。 她解决完,冲了水,洗了手,推门出来。 谢律还站在那儿,背靠著车厢壁,眼睛望著过道方向。 “好了?”他问。 “嗯。”赵晚晚点头。 两人往回走。 还是谢律在前,赵晚晚在后。 刚走进臥铺区,谢律忽然停下了。 赵晚晚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她小声问。 谢律没说话,只是盯著前方。 赵晚晚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车厢中部,靠近他们铺位的地方,有个人影蹲在那里。 那人背对著他们,正伸手在一个下铺的铺位底下摸索著什么。 动作很轻,很小心。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个子不高,穿著深色的衣服,头上戴了顶帽子。 赵晚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看向那个铺位。 那是两个下铺,挨在一起。 铺位上睡著两个人,一个面朝里,一个面朝外,都睡得很熟。 铺位底下的行李被拖出来了一半,那人正把手伸进一个旅行包里摸索。 小偷,扒手。 这个词一下子跳进赵晚晚脑子里。 她抓住谢律的胳膊,手有点抖。 谢律没动。 他静静地看著那个背影。 这时,那人好像摸到了什么,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捏了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又把旅行包推回铺位底下。 然后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一转身,他看见了谢律和赵晚晚。 六目相对。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没睡。 他仔细看了看谢律和赵晚晚,两个年轻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都不到十八九岁。 瞧见谢律两人这么年轻,这不新瓜蛋子吗? 他脸上的紧张之色立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的表情。 029 上去就是一记肘击 只见他瞪起眼睛,嘴角往下撇,用眼神无声的警告谢律两人最好不要多管閒事。 否则... 这凶神恶煞的眼神,嚇得从未接触过这种场面的赵晚晚往后缩了缩,手攥紧了谢律的胳膊。 但谢律没动。 他静静地看著对面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钟后,他主动低头不去看对方,在对方看来这就是谢律主动向他示弱的表现。 “哼,算你小子识相。” 那人在心里轻哼一声,有些志得意满。 本来谢律是不想掺和的,但谁叫对方非要在他面前耍横呢? 谢律偷偷侧过头,贴在赵晚晚耳边轻声嘱咐:“去后面,找乘警。” 赵晚晚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她赶忙点点头,鬆开手,慢慢往后退。 谢律则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慢,很自然,就像只是要回自己的铺位,他甚至没再看那个扒手,眼睛望著前方,脸上带著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扒手看著他,眼神里的凶狠慢慢变成了轻蔑。 他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被嚇住了,不敢管閒事。 他甚至还往旁边让了让,给谢律让出路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谢律走到扒手身边时,扒手已经完全放鬆了警惕,他甚至低下头,准备等谢律过去后,继续去翻下一个铺位。 就在这时。 谢律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臂猛地抬起,肘部狠狠砸向扒手的脑袋。 “砰!” 一声闷响。 扒手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砸得向旁边倒去。 他撞在铺位边缘,又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哎哟。” 但谢律没给他机会。 他一个箭步上前,膝盖压住扒手的后背,双手抓住扒手的两只手腕,用力往后一拧。 “咔嚓。” 是关节被拧动的声音。 扒手惨叫一声,想要挣扎,但谢律压得很死,他根本动不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谢律动手到制服扒手,不过几秒钟时间。 车厢里,被翻包的两个下铺的乘客惊醒了。 先是靠外的那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地上的情景,愣住了。 接著是里面的那个,是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 她也坐起来,看见自己的旅行包被拖出来一半,又看见地上被压著的男人,嚇得尖叫起来。 “啊!有贼!” 这一声尖叫,瞬间把整个车厢都惊醒了。 周围铺位的人一听到“有贼”,立马纷纷坐起身,探头往这边看。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有小偷!抓小偷!” 有人喊起来。 谢律还压著那个扒手。 扒手还在挣扎,但谢律的力气很大,大到他根本挣脱不开,再加上谢律用膝盖顶著他的背,双手死死拧著他的手腕。 “別动,再动我拧断你的手。” 扒手不敢动了。 他也是没想到,谢律这个看起来瘦不拉几的毛头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还这么虎。 这年头横的就怕不要命的。 哪有人像谢律一样,上来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肘击的。 这一记肘击,肘的他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这时,车厢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乘警来了,穿著制服,手里拿著警棍。 赵晚晚跟在他身后,因为跑的很急,嘴唇有点发白,上气不接下气的,眼里满是担心。 乘警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情景,立刻明白了。 他掏出手銬,“咔嚓”一声銬住扒手的手腕。 “起来吧小伙子,这里交给我就好。” 闻言,谢律鬆开手,站起身。 乘警一把把扒手提起来,扒手低著头,不敢看人。 乘警从他怀里搜出那个小布包,还有另外几个小物件,一块手錶,一支钢笔,还有十几张零钱。 “这是谁的?”乘警举著小布包问。 那个年轻女人看了一眼,惊呼:“是我的!里面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 乘警把布包还给她。 又把手錶和钢笔还给另外两个被偷的乘客。 “都检查一下自己的行李,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车厢里一阵骚动,大家都开始检查自己的东西。 乘警看向谢律:“小伙子,身手不错,怎么发现的?” 谢律指了指赵晚晚:“她去上厕所,回来时看见他在翻包了。” 乘警点点头,又看向扒手:“第几次了?” 扒手不说话。 乘警也不多问,押著扒手往车厢连接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谢律说:“等会儿得麻烦你来乘务室做个笔录。” “好。”谢律点头。 乘警带著扒手走了。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灯还亮著,但一时间没人再睡了。 大家都在小声议论,时不时看向谢律这边,眼神里有感谢神情。 刚刚被偷得三个人,都跑到谢律面前道了谢,要不是谢律,他们怕是一觉睡起来,找都找不到了。 赵晚晚走到谢律身边,先是上上下下都仔细看了一遍,確认谢律身上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嚇死我了,你咋不等到乘警到了在动手?” 谢律笑了笑:“总不能看著他偷东西。” 两人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但这次,赵晚晚睡不著了。 她睁著眼睛,看著车顶,耳边是火车行驶的声音,还有周围乘客翻身低语的声音。 “谢律。”她小声叫。 “嗯?” “你,你怎么会那些?” “我是说,你怎么会打人的?” 在赵晚晚印象里,谢律一直都是学校里的三好学生,每天埋头苦读,她还是头一次见谢律打架的样子。 谢律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没有重生的话,现在的他看到刚刚的这一幕肯定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毕竟这个时候的自己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农村孩子从小干活,力气大,而且我爸教过我几招防身的,说出门在外,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话半真半假。 谢律力气確实大,不过那些招式不是谢友山教的,而是他后来学的。 但现在没必要解释那么细。 赵晚晚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 030 武汉 昨晚谢律迷迷糊糊睡著了,起来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迷迷糊糊就睡著了,本来他是想著躺一会就去乘警室的,奈何一觉睡到了现在。 对面的铺位上,赵晚晚还睡著,脸朝里,被子盖在身上,露出了小脚。 谢律多看了几眼。 嗯,玉足... “咳。”谢律咳嗽了一声,隨即下了铺,穿上鞋,往乘务室走。 乘务室在前面车厢,门开著,里面坐著两个乘警,正在整理东西。 看见谢律,其中一个是昨晚的乘警抬起头:“来了?” “嗯。”谢律走进去。 “坐。”乘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律坐下,乘警拿出一个记录本,翻开,拿起钢笔。 “姓名?” “谢律。” “年龄?” “十八。” “哪里人?” “辽北省辽北县双水村。” “去哪儿?” “武汉,武大。” 乘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武大新生?” “嗯。” 乘警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著。 然后又问了昨晚的情况,怎么发现的扒手,怎么动的手,扒手偷了什么东西。 谢律一一回答,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乘警听完,合上记录本:“行了小伙子,见义勇为,值得表扬,不过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先找警察,別自己动手,万一对方有刀呢?” “知道了。” “去吧。”乘警摆摆手。 谢律起身离开。 谢律走远了,这位乘警扭头朝著另一名同事感慨道:“还是大学生有正义感啊,不过这小伙子出手是真狠啊,二话不说就给人一肘,给人打的现在还晕头转向的。” 回到铺位时,赵晚晚已经醒了,正在整理被子。 “你去哪儿了?” “乘务室,做笔录。” “哦,那个扒手。” “乘警处理了,应该会交给下一站的派出所。” 听到这话,赵晚晚鬆了口气。 火车继续向前。 接下来的一天,过得很慢。 车厢里还是那样,有人睡觉,有人聊天,有人打牌。 谢律和赵晚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铺位上,偶尔说说话,偶尔看看窗外。 谢律时不时开始在稿纸上把无间道第二部的框架写下,然后在进行刪减修改。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做人不也应该是这样的。】 【因果报应总有时。】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没什么的,出来混,不是你扁我,就是我扁你。】 【你是警察,我们是黑社会,各安天命吧。】 【......】 窗外的景色在变,从北方的平原,到南方的丘陵,田地里的作物不一样了,村庄的样子也不一样了,连空气变得湿润,风也变得柔和。 赵晚晚这还是第一次南下,看著窗外眼里满是新奇。 “这就是南方?” “嗯,不过这还不是真的南边,等过了秦岭淮河,那才是真正的南方了。” 六號早上,火车终於慢了下来。 广播响了:“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武昌站。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厢里一阵骚动。 大家开始收拾行李,整理铺盖。 赵晚晚有些紧张,她看了看谢律:“到了?” “到了。” 火车缓缓进站。 透过车窗,能看见站台。 水泥地面,绿色的雨棚,穿著各色衣服的人群,远处有高楼,不高,五六层的样子,更远处是山,鬱鬱葱葱的。 火车停了。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 谢律和赵晚晚拎著行李,跟著人流下了车。 站台上很热闹。 接站的,送行的,扛著大包小包的,挤挤攘攘。 赵晚晚紧紧跟著谢律,手攥著旅行包的带子。 “跟著我。”谢律回头带著赵晚晚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出站口是个大铁门,检票员站在门口,一张一张地检票,出了铁门,就是广场。 武昌站广场很大,比辽北县的火车站广场大得多。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停著些汽车和三轮车,广场边上是一排小商店,卖菸酒的,卖零食的,还有卖地图的。 喇叭里放著音乐,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赵晚晚站在广场上,有些茫然,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才上午九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云遮著,不是很晒。 谢律拎著行李,对赵晚晚说:“我先送你。” 赵晚晚一愣:“送我?你不去武大吗?” “武大我可以晚点去,先送你去华师大报到,免得你一个人走丟了,可就不好了。” “我才不会呢。”赵晚晚小声的嘀咕著,不过身体却是很诚实的紧紧跟著谢律。 他带著赵晚晚往广场东边走,那里有个小亭子,上面掛著牌子:“出租汽车服务处”。 亭子里坐著个中年女人,穿著白衬衫,戴著红袖章,面前摆著个小桌子,桌上放著本子和笔。 谢律走过去:“去华师大。”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算了一下路程,隨即报了价:“现在就剩皇冠车了,二十块。” 这个价格没有宰谢律这个外地人。 在85年,皇冠计程车的起步价就是十四块钱,从武昌站到华师大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二十块钱倒是合理。 只是在这个科级干部一个月都只有几十块钱工资的年代,二十块钱坐一趟计程车,这在大部分人眼里都未免太过於奢侈了。 赵晚晚一听到这个价格,嚇得她心里都咯噔了一下,连忙拽了拽谢律,贴在谢律的耳边小声提醒:“太贵了,我们不坐。” 谢律也是被这个价格给嚇了一跳。 他虽然不差这点钱,但很显然他现在就是去单纯报个道,完全没有必要搭这么贵的计程车,果断拉著赵晚晚去坐站点的66路普线公共汽车,从武昌站直达华师大站点,只要一毛钱。 车开得很稳,驶出广场,上了马路。 武昌的街道比辽北县城宽得多,车也多,自行车和汽车交叉通行,路两旁是法桐,枝叶茂密,楼房大多是四五层的,红砖墙,有些刷了白灰,街上行人很多,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说话带著本地口音。 赵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就是武汉?”她儼然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声地向谢律询问。 031 新人报导 谢律看著赵晚晚这一幕样子,就跟看到自己上一世的时候,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初来乍到武汉,对什么都感觉到十分新奇。 “嗯,华师大在珞喻路,离这儿不远。”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终於是到了华师大。 校门很大,是那种老式的牌楼式建筑,上面写著“华中师范大学”六个大字。 门里是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 门口很热闹,拉著横幅:“欢迎新同学”。 有学生模样的人在接待,桌子上摆著牌子,写著各院系的名字。 谢律付了车钱,和赵晚晚下了车。 赵晚晚站在校门口,看著里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又看看谢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去吧,找你们院系的接待处,办手续。” “那你。” “我得去武大报导了,过两天等我安顿好了,再来找你。” 赵晚晚点了点头,眼看谢律就要离开了,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你路上小心。” “知道,你快去吧。” 赵晚晚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拎著行李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谢律还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挥了挥手。 谢律也挥了挥手。 赵晚晚转过身,走进了校门。 谢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走到马路对面。 那里有个公交站牌,站牌是铁製的,刷著绿漆,上面用白漆写著站名,谢律看了看,找到去武大的线路:15路。 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绿色的,车身上有斑驳的锈跡,门开了,谢律拎著行李上去。 车里人很多,大多都是学生和家长,这两天是武汉大多高校新生报导的日子,全国各地的新生都来了,人自然就多了好多,谢律挤到后面,把行李放在脚边,抓住扶手。 车开了。 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经过街道,经过商店,经过学校,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但谢律都很熟悉,这是他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坐了大概半小时,车到站了。 “武汉大学到了。”售票员喊。 谢律拎著行李下车。 武大校门就在眼前。 和记忆中一样,牌楼式的大门,上面是伟人题写的“武汉大学”四个大字。 门里是那条著名的樱花大道,虽然现在不是花期,但两旁的梧桐树依然浓荫蔽日。 校门口比华师大还热闹,横幅、彩旗、接待桌,熙熙攘攘的人群。 新生们脸上带著兴奋和忐忑,家长们则忙著叮嘱,帮著拎行李。 谢律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他走到校门旁边的一个小商店。 商店不大,柜檯里摆著菸酒、零食、日用品。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檯后面听收音机。 “老板,来包烟。” “什么烟?”老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谢律。 谢律看了一眼指著柜檯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烟。 红花、城乡、联盟、大公鸡、万山这些便宜烟,还有像新华、游泳、星火、东方、长江这些贵一些的烟。 “来包长江吧。” 谢律扫了一圈,最后让老板拿了包长江。 老板从柜檯里拿出一包长江,白底红字的包装,上面印著长江大桥的图案,他把烟放在柜檯上:“三毛四。” 谢律掏出钱,数了四毛钱递过去。 老板找给他六分钱。 谢律拿起烟,揣进兜里。 这烟在85年算不错的了,不是最贵的,但拿得出手。 他买这烟,是给他那三个“牲口”室友准备的。 前世,他的三个室友,老大陈建国,老二李卫国,老三张向前。 名字都带著时代的烙印,个个性子都很直爽仗义,四个人在一起住了四年,处得像亲兄弟。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但联繫没断。 陈建国去了bj,进了机关单位工作,不过也正是因为性格直爽仗义的问题,而一直在副科的位置上,上不去了。 李卫国回了山东,当了老师。 张向前则留在武汉,做起了生意,生意还做的不错。 谢律拎起行李,走进校门。 樱花大道上人来人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是珞珈山,鬱鬱葱葱的,在阳光下泛著绿意。 谢律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武大。 他又回来了。 他沿著樱花大道往前走,寻找文学院的接待处,路上经过图书馆,经过教学楼,经过宿舍楼,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终於,他看到了文学院的牌子。 一张长桌,后面坐著几个学生,胸前別著“迎新志愿者”的徽章。 桌前排著队,都是新生,手里拿著录取通知书。 谢律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 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背著个大书包。他转过头,看了谢律一眼,友善地笑了笑:“新生?” “嗯。”谢律点头。 “我也是,我中文系的。” “我也是。” “那咱们可能是同学啊,我叫周明,周到的周,明亮的明。”周明主动伸手向谢律介绍自己。 “谢律,感谢的谢,法律的律。”谢律也做出了回应。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 周明是湖南人,说话带著口音,但很健谈。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谢律时,他走到桌前,掏出录取通知书。 负责接待的是个女生,扎著马尾,很乾练的样子,她接过通知书,看了看,又看了看谢律:“谢律?辽北的?” “对。” 女生在一个本子上找到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姓名,性別,籍贯,专业...” 谢律接过表格,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填写,字跡工整清晰。 填完了,女生又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你的宿舍分配单,钥匙在里面。 宿舍在桂园三舍,308。 这是学生证,这是饭票,这是课程表...” 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一样一样递给谢律。 谢律接过来,放进包里。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宿舍了,需要帮忙拎行李吗?” “不用,谢谢。”谢律客气拒绝掉,他带的行李不多,自个提著就可以了。 谢律拎起行李,离开接待处。 桂园三舍就在樱花大道旁边,是一栋老式的红砖楼,六层高。 楼前种著几棵桂花树,这会儿还没开花,要等到九月十月的时候,才是盛开的季节。 032宿舍四人 谢律推门走进宿舍时,屋里已经有人了。 这是个標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靠窗摆著两张床,靠门摆著两张。 墙壁刷著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天花板很高,掛著一个吊扇,叶片上积著灰。 靠窗的下铺坐著个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个大个子,方脸,浓眉,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干农活的人。 他正坐在床沿上收拾东西,一个旧旅行包摊开在床上,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看见谢律,对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新来的?”对方率先开口询问,声音洪亮,带著一口东北大碴子口音。 “嗯。”谢律点头,把行李放在门口的空地上,“谢律,辽北的。” “陈向东。”大个子站起来,伸出手,“黑龙江哈尔滨的。” 谢律握住他的手。 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 “东北老乡啊!”陈向东笑得更开了,拍了拍谢律的肩膀,“来来来,挑个床铺,我到的早,占了这个靠窗的,剩下的隨便挑。” 谢律看了看。 四个床铺,陈向东占了一个靠窗的床铺。还剩两个靠门的,和一个靠窗的。 谢律指了指靠门的上铺:“我睡这个吧。” “行。”陈向东一点也不见外,很是热情地替谢律把行李给拎了过去。 谢律开始整理东西,铺盖卷打开,被子褥子铺好,旅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整齐地放进桌下的柜子里。 正收拾著,门又开了。 一个人晃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个子中等,偏瘦,穿著件花格子衬衫,扣子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下身是条喇叭裤,裤脚很宽,几乎拖到地上,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鋥亮,头髮有点长,梳成偏分,抹了髮油,油光发亮的。 他嘴里叼著根烟,没点,就那么叼著,看见屋里的两个人,他挑了挑眉。 “哟,都到了?”他说话带著武汉本地口音,语调有点拖,带著点痞里痞气的感觉。 陈向东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谢律抬起头:“谢律,辽北的。” “楚云飞。”年轻人走进来,把手里的小皮箱往空著的靠门桌子上一扔,“武汉本地的。” 他说著,打量了一下宿舍,撇了撇嘴:“这条件,够艰苦的。” 陈向东终於是忍不住了,听到楚云飞这话立马出声呛了对方一句:“艰苦就別住,回家住去。”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笑了:“哟,火气挺大啊,东北的吧?一听口音就知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的?想单练啊?”陈向东站起来,他个子比楚云飞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一圈。 楚云飞没接茬,耸耸肩,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从皮箱里拿出几件衣服,都是时兴的款式,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又拿出一个收音机,索尼的,进口货。 还有几包烟,都是好烟。 陈向东看著他那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律看著这一幕没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上一世也是这样,自打大一开学,老大陈向东和老二楚云飞就不对付,这一不对付就是整整四年。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瘦小的男生,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像酒瓶底。 他背著个大书包,手里还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洗脸盆、毛巾、牙缸,走路有点弓著背,看起来怯生生的。 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小声问道:“请问...这里是308吗?” “是是是,进来进来。”陈向东招呼著,语气缓和了些。 男生走进来,把书包和网兜放在地上,他看了看屋里三个人,有点紧张地自我介绍:“我...我叫周文斌,江西的。” “陈向东,黑龙江的。” “谢律,辽北的。” “楚云飞,武汉的。” 四人里面,陈向东年龄最大,二十一了,在宿舍里排老大。 楚云飞二十岁出头,在宿舍里排老二。 周文斌也是二十出头,但要比楚云飞小一个月,所以排行老三。 而最小的谢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宿舍老四。 周文斌点点头,走到剩下的那个靠窗的床位,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完东西,谢律从上铺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那包长江烟,拆开,抽出三根。 先递给陈向东:“老大,抽菸。” 陈向东接过烟,看了看牌子:“长江,好烟啊。” 说完,他掏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谢律又递给楚云飞:“二哥,抽菸。” 楚云飞愣了一下,看看谢律手里的烟,又看看谢律。 长江烟在武汉不算最贵的,但也不便宜。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东北同学,出手还挺大方的,看起来家里条件貌似还不错的样子。 他接过烟,从自己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著,吸了一口。 “谢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要客气许多。 谢律最后走到周文斌旁边:“三哥,抽菸吗?” 周文斌慌张的赶紧摆手:“不...我还不会。” 谢律没勉强,把烟收起来,自己也点上一根。 四人就这么在宿舍里站著,抽菸的抽菸,不抽菸的坐著,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文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又拿出一支钢笔,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写东西。他写得很认真,头埋得很低,眼镜几乎贴到纸面上。 谢律看了看他,没打扰,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確实累了,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 刚有点迷糊,就听见阳台那边传来动静。 宿舍带个小阳台,不大,也就两平米左右,陈向东和楚云飞都在那儿。 陈向东手里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粉色的,字跡娟秀。 他刚拆开,还没来得及看,楚云飞就凑过去了。 “哟,这是什么,情书啊?”楚云飞嬉皮笑脸地说:“谁寄的?让哥们儿也看看。” 说著,他就伸手去抢。 陈向东脸色一变,把信往身后一藏:“你干什么?” “看看怎么了?”楚云飞还在笑,“都是大老爷们儿,还害羞啊?” 033 宿舍情况 “不准看。”陈向东声音沉了下来。 楚云飞没当回事,又伸手去抢,这次他动作快,一把抓住了信的一角。 两人就这么扯上了。 “鬆手!”陈向东吼道。 “你先松!”被陈向东这么一吼,本来就痞里痞气的楚云飞顿时就来了脾气,也不示弱的回懟。 信纸被扯得哗啦响。 陈向东彻底火了,他一把推开楚云飞,力气很大,楚云飞被推得往后踉蹌了几步,撞在阳台栏杆上。 “我操!”楚云飞站稳了,脸色也变了,“你他妈敢推我?” 他衝上去,揪住陈向东的衣领。 陈向东反手也揪住他的衣领。 两人脸对脸,眼睛瞪著对方,谁也不让谁,呼吸都粗重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干什么!干什么!”周文斌从屋里跑出来,急得直跺脚,“別动手!有话我们好好说!” 没人理他。 楚云飞咬著牙:“鬆手!” “你先松!”陈向东也咬著牙。 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谢律听到动静从床上坐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床,走到阳台。 周文斌看见他,像看见了救星:“老四,快劝劝!要打起来了!” 谢律没劝。 他知道这两个人的性子,陈向东是典型的东北汉子,直,倔,吃软不吃硬。 楚云飞是高干子弟,从小娇生惯养,脾气大,受不得气,劝是没用的,越劝越来劲。 他走到两人中间。 两人还在对峙,眼睛都红了。 谢律抬起脚,对著陈向东的小腿就是一脚。 陈向东猝不及防,一个踉蹌,鬆开了揪著楚云飞的手。 楚云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谢律转身对著他的小腿也来了一脚。 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位置。 楚云飞也一个踉蹌,鬆开了手。 两人都懵了。 他们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谢律,一时没明白髮生了什么。 周文斌也懵了,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谢律,张著嘴,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不是来劝架的吗? 怎么反倒还先动起手了? 阳台上一片安静。 谢律站在两人中间,拍了拍手。 “打啊,继续打,要不要我给你们腾地方?” 陈向东和楚云飞对视一眼,又看向谢律。 谢律个子不算最高,块头也不算最大,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不是凶,也不是狠,是一种上位者的冷静,冷静得让人有点发怵。 “为了封信,至於吗?” 陈向东先反应过来,他揉了揉小腿,有些不服:“他先抢我信。” 楚云飞也揉著小腿,他也是被谢律这一脚和所散发的上位者气质给震慑到了,一时半会也不犯牛脾气了:“我就开个玩笑,谁知道他反应那么大。” 陈向东瞪他:“玩笑?那是我的信!你凭什么抢?” “行了。”谢律打断他们,“都是同学,以后要住四年,为这点事动手,值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 谢律把信还给陈向东:“老大,信收好,想看自己看。” 隨即转头又看向楚云飞:“二哥,別人的东西別乱动,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应该不用我来教你吧。” 两人都没反驳。 谢律转身回屋。 陈向东和楚云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默默回屋了。 周文斌跟著进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那个要不要喝点水?我带了茶叶...” 没人接话。 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僵。 谢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还只是开始。 宿舍四个人,四个不同的性格,四个不同的背景,要在一起住四年,摩擦是免不了的。 前世,老大陈向东毕业后会回到家乡做基层干部,听说后来调到了县里工作,不过因为年纪也大了,升迁基本是没有指望了。 老二楚云飞毕业后会听从家里的安排,和一个不喜欢的女孩子结婚,但因为是门当户对,结婚的时候谢律还去了,他跟谢律吐槽了自己不想结婚,有喜欢的人了,但奈何对方家世太差了,自己的父母怎么也不同意。 当时一直以来痞里痞气的楚云飞,借著酒劲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再到后来,老二进了军队做了干部军官,联繫也就少了。 老三周文斌大学四年一直有个当作家的梦,写了四年文章,投稿了四年,结果被拒稿了四年。 一直到毕业,周文斌也没能过稿。 这对於周文斌的打击是很大的,毕业后他就放弃了做加盟,一改书呆子气质,南下经商去了。 谢律再和周文斌联繫的时候,谢律已经是武大的正教授了。 周文斌也是身家千万的富豪了。 ...... 宿舍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那场衝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律那两脚,没伤著人,但把两人都给踹清醒了。 陈向东和楚云飞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位,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楚云飞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出烟雾,他看了看谢律,忽然开口:“老四,身手可以啊。” 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痞,多了点认真。 谢律躺在床上,眼睛还闭著,只回了句:“农村孩子,干过农活,力气大。” “不只是力气大吧,时机也抓得够准的,我和老大那时候都上头了,你上来一人一脚,正好打断。” 陈向东在旁边闷声说:“他说的对,老四,刚才谢了。” “客气。” 就这么几句话,宿舍里的僵局打破了。 周文斌鬆了口气。 他推了推眼镜,小声说:“那个...我下楼买份报纸。你们要带什么吗?” “带包烟,还是长江。” “我也要一包。”陈向东也跟著附和了一句。 周文斌点头,又问谢律:“老四,你呢?” “我不用。” 周文斌下楼去了。 宿舍里剩下三个人,各干各的,陈向东继续收拾东西,把衣服一件件掛进柜子,楚云飞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抽菸,哼歌。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周文斌回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还有两包烟。 先把烟递给陈向东和楚云飞,陈向东和楚云飞也把钱给了周文斌。 周文斌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摊开一份报纸。 是《当代》。 034 《无间道》发表 楚云飞抽完烟,从床上下来,他也没什么事干,在宿舍里来回走了两圈,看见周文斌在看报刊,索性便凑了过去。 “看什么呢?” “《当代》,最新的。” “文学杂誌啊。”楚云飞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对文学这一块欣赏不来,要不是家里要求,他都不会报这个专业,“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有没有好文章。”周文斌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 楚云飞本来只是无聊隨便看看,但看著看著,也看了进去。 报刊排版很密,字小,但印刷清晰,有几篇散文,几篇时政点评。 周文斌看得很认真,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 楚云飞没那么耐心,催促周文斌翻页翻得快,翻到中间一页时,楚云飞的眼睛停在了一处。 这一页的版面不太一样。 左边是正常的文章,右边却多了一栏,用框线標出来,上面写著两个字:连载。 再往下看,標题是: 《无间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八难之中,无间地狱为最。 受身无间者永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中之大劫。” 楚云飞挑了挑眉。 他往下看了几行。 故事是从一个被警校开除的优等生开始的,臥底黑帮,走私,警察......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冷峻的张力。 “这什么题材?” “警匪?” 周文斌也注意到了,他凑近了些,仔细看了一会儿才给出回覆:“好像是警察臥底的故事。” 警察臥底的故事,在这个年代比较新颖的,很容易就吸引读者看进去。 两人很快都看了进去。 宿舍里很安静,陈向东整理完东西,一向爱凑热闹的他,看到楚云飞和周文斌都在看报刊,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著周文斌手上的这份报刊。 三个人头挨著头,凑一起看。 阳台上的衝突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 陈向东的左腿,楚云飞的右腿,被谢律踹过的地方还隱隱作痛,但谁也没提,现在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报刊上的內容给吸引住了。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翻页的声音。 周文斌看得最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中默念,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嘴唇微微翕动,看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推推眼镜,想一想,再继续。 该翻页的时候不翻,这让性子急的楚云飞老是容易等的不耐烦。 楚云飞看得最快,他一目十行,但该记住的都记住了,看到紧张处,他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直到情节过去,才长出一口气。 陈向东介於两者之间,他看得不算快,但很投入,表情隨著故事变化,眉头紧锁,嘴角绷紧,眼睛睁大。 看到陈永仁在警校被开除那段,他摇了摇头。 看到刘建明第一次给韩琛报信,他非常愤怒的骂了句“王八蛋”。 故事还在推进。 陈永仁在黑帮里越陷越深,手上沾了血,心里埋了谎,他想做一个好警察,但离那个目標越来越远。 刘建明在警队里步步高升,肩章上的星越来越多,他想摆脱过去,但过去的影子如影隨形。 黄警官是陈永仁唯一的联繫人,他像个走钢丝的人,既要保护陈永仁的安全,又要保证行动的成功。 紧接著,关键的情节来了。 韩琛开始怀疑內部有臥底,他设了个局,想引蛇出洞。 陈永仁和刘建明在电影院的追踪,谢律在写这一段的时候,花了许多笔墨,格外突出了刘建明喜欢拍大腿的习惯,这一段的紧张感瞬间让周文斌三人齐齐屏住呼吸。 虽然他们都不太喜欢刘建明,但隨著剧情的推进,他们也能感受到刘建明內心深处的纠结,他想做个好人的愿望。 但在大势之下,他没得选。 直到,陈永仁和黄警官的最后一次见面,被刘建明暴露了黄警官的位置,韩琛派人追来。 为了保护陈永仁,黄警官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当黄警官从高楼坠下,摔死在小汽车的车顶上时,最后的一口气撑著他看到了陈永仁的身影已经脱困了。 陈永仁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黄警官坠楼的整个过程,不能动,不能喊,更不能哭。 他只能看著,看著那个唯一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就这么死了。 从此,他陈永仁真的成了孤魂野鬼。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一页,是一行字: “未完待续” 下面是几行小字:“《无间道》上半部完,下半部將於下期连载,敬请期待。” 楚云飞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抢过周文斌手上的报刊用力一摔:“我操!” 声音很大,震得周文斌一哆嗦。 “这他妈就没了?”楚云飞站起来,急的在宿舍里转圈,“正到关键时候!黄警官死了,陈永仁怎么办?刘建明呢?韩琛呢?就这么完了?” 陈向东也是脸色很难看,难得跟著楚云飞一起附和谴责:“太不道德了,写到一半就断了,这不是吊人胃口嘛。”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可是,写得真好。” 楚云飞捡起被刚刚著急的自己仍在地上的报刊,往后翻了翻,確定没有后面的內容了:“好是好,可这也太折磨人了,下期?下期什么时候?” “要是这《当代》编辑部在武汉,我现在就过去,让他们把稿子交出来。” 陈向东难得地没反驳他:“要是在的话,我铁定跟你一起去。” 两人对视一眼,上一世多年的死对头,如今居然有了种同仇敌愾的感觉。 周文斌没参与他们的討伐。 他从楚云飞手上拿回了报刊,翻到《无间道》开头,重新看。 一边看,一边嘆气:“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啊。” 他的声音很轻,但透著一种深深的自卑。 楚云飞听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別灰心,这种水平的全国也没几个,你看这文笔,这节奏,这人物塑造,绝对不是新人,肯定是哪个大作家在背后写的。” 035 也不知道哪个大作家写的 “大作家写的?”周文斌抬起头。 楚云飞表示十分篤定:“嗯,肯定的,像你这样的新人肯定写不出这种味道。” 陈向东也同意:“对,太老练了,尤其是写陈永仁的心理,那种挣扎,那种痛苦,没经歷过的人写不出来,再看的时候我都怀疑写这个无间道的作者,是不是刚臥底完回来。” 被q到的周文斌表示:“......” 楚云飞和陈向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无间道》夸了个遍,又把“未完待续”这事情给骂了个遍。 谢律躺在床上,面朝墙,闭著眼睛。 他听著室友们的討论,心里乐呵呵的。 自己写的作品被人认可,是每个作者最开心的事。 另一方面,他又很尷尬。 因为他们夸得越狠,骂得越狠,他就越不敢承认,这玩意儿是我写的。 倒不是故意隱瞒。 只是时机不对。 谢律太了解这三个傢伙了。 陈向东,东北汉子,直来直去,认死理。 楚云飞,高干子弟,脾气大,想要什么就得立刻得到。 周文斌,书呆子,但对文学痴迷,碰到好作品能缠著你討论三天三夜。 现在要是让他们知道,那个让他们抓心挠肝的断更狗就躺在他们宿舍的上铺。 谢律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楚云飞很有可能会直接揪著他的衣领:“下半部呢?交出来!” 陈向东会跟著楚云飞一起按住他的肩膀:“今天不写完別想睡觉!” 周文斌会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厚厚的眼镜片反著光:“谢律同学,我们来討论一下陈永仁的人物吧......” 原稿他可是写了好几天才写完,然后寄去了京都。 要让他坐著再写一遍,那还不如杀了他呢。 不行。 绝对不行。 谢律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再等等,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谢律正想著呢,床边突然传来动静。 陈向东走了过来,他个子高,站在床边,头几乎顶到上铺的床板,他拍了拍床沿:“老四,没睡吧?” 陈向东这狗东西力气也大得很,说是拍床沿,跟床震都没什么两样了,谢律不得不睁开眼,明知故问道:“没,咋了?” “你快下来一起看看,老三刚买回来的当代报刊,上面连载的《无间道》,写得是真好看,你肯定喜欢。” 谢律犹豫了一下。 他坐起身,下了床。 三个人还围在一起討论,楚云飞把报刊翻到无间道开始的那一页递给他:“喏,就这篇。” 谢律接过报刊,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谢律看得很快。 当然快了,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剧情简直都不要太熟了,能不快吗。 不过为了不在三人面前表现出异样,免得被线下真实绑起来续写后面的內容,谢律还是十分从新的,做出认真阅读的样子,时不时点点头,然后又皱皱眉。 看到黄警官牺牲那段,他还配合地嘆了口气。 看完,他把报刊给递了回去。 “怎么样?”陈向东迫不及待的追著问。 “好。”谢律说,言简意賅。 听到谢律这么简单的回答,楚云飞不乐意了,这可是他仨公认的好,结果谢律竟然只说了一个好字:“就一个好?具体点,哪里好?” 周文斌目光灼灼的盯著。 谢律想了想:“节奏好,不拖沓,每一段都有用。 人物也好,不是非黑即白,都有灰色地带。” 这话算是说到楚云飞三人的心里去了。 楚云飞挑了挑眉:“哟,老四,懂行啊。” “瞎说的。”谢律赶紧谦虚,还是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毕竟自己夸自己的作品,多少沾著点不要脸。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问:“谢律,你觉得后面会怎么发展?”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陈向东和楚云飞都看了过来。 刚刚他们也討论了一下,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著谢律。 谢律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后面怎么发展。 但他可不能明著说出来,要不然今天就別想好过了。 谢律清了清嗓子,用儘量隨意的语气装作一副瞎猜的样子:“我猜啊,黄警官死了,但陈永仁的身份肯定不能暴露,他得继续臥底,直到把韩琛绳之以法。” “那刘建明呢?” 顿了顿,瞧著三人这么想知道后续剧情的样子,谢律索性简单的剧透一点给他们,也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反正等下一期报刊发了,就算是跟他说的一样,也顶多算是他瞎矇对了:“刘建明啊,他可能会成为陈永仁新的联络人。” “什么?”楚云飞叫起来,“刘建明是韩琛的人!他怎么可能帮陈永仁?” “因为刘建明也想摆脱韩琛啊,你看前文,刘建明每次给韩琛报信,心里都很痛苦,他想做一个好警察,但被过去绑架了,而且韩琛从来都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刘建明如果不反抗的话,迟早会被韩城给当做一颗弃子给拋弃。” 这个分析很大胆。 三个人一时半会都愣住了。 周文斌皱著眉头,仔细想了想,感觉谢律的分析確实有道理:“有道理,刘建明和陈永仁,其实是一体两面,一个在黑帮里想当警察,一个在警察里想摆脱黑帮,而且他们的目的都是想干掉韩琛,他们应该是能合作的。” 陈向东也点头:“对,韩琛死了,刘建明才能真正自由。” 楚云飞却摇头:“不可能,刘建明帮韩琛做了那么多事,手上不乾净,就算他帮陈永仁弄死了韩琛,自己也逃不掉。” “所以这就是个悲剧,两个人就算是合作了,但结局肯定不会好的。” 无间地狱,无人能逃。 活著的人饱受煎熬。 这便是无间道。 宿舍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在想谢律说的这个可能性。 过了一会儿,楚云飞忽然笑了:“老四,你编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都怀疑这无间道是不是你写的了。” 话落。 谢律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向东也说:“听著挺合理的,但作者肯定不一定这么写的,万一人家就想写个大团圆呢?陈永仁和刘建明联手,把韩琛干掉,然后都成了英雄。” 周文斌小声说:“我倒是觉得谢律说的更可能,这故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大团圆的调子。” 三人又爭论起来。 036 《无间道》卖爆了! 谢律没参与,他回到自己床上,重新躺下。 窗外的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对面宿舍楼传来吉他声,有人在唱《外婆的澎湖湾》,但就是跑调跑得厉害。 京都,当代编辑部。 早上十点。 贺崇山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今天他上班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他今天早上在家耽搁了一会儿,女儿贺瑾秋非要和他討论《无间道》的某个情节,贺瑾秋跟他的看法不太一样,他脾气也是倔,两人一时间谁也不服谁,这不就导致他上班晚了一个小时。 他刚把公文包放下,门就被推开了。 助理编辑小陈急匆匆地衝进来,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贺,贺主编!”小陈扶著门框弯著腰,上气不接下气。 贺崇山看见小陈慌慌张张的样子,皱了皱眉:“怎么了?慢慢说。” “售,售罄了!” 贺崇山愣了一下,没听懂小陈刚刚再说什么:“什么售罄了?” “报刊!这期的《当代》!”小陈缓过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今天早上我们收到各地的反馈都来了,京都、上海、广州、武汉...这些地方全都卖空了! 报亭都在打电话,要求补货! 有的地方还排起了队,就为买这一期!” 贺崇山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一期的报刊內容,跟以往的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別。 而唯一比较大的区別,就是他拍板决定將上半部的无间道放到了这一期的报刊上。 他知道无间道会受欢迎。 所以贺崇山在决定把它放在最新一期发表时,他就预想过会有不错的反响。 毕竟无间道可是他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好稿子,节奏、人物、故事,都属於绝对的上乘。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售罄? 《当代》是月刊,每期印数不算特別大,全国范围发行,覆盖大多数的主要城市。 正常情况下,卖完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一般情况下全国各地都不会出现全部卖完的情况,所以在印刷的时候,贺崇山只是让工厂多印了比以往多了一倍的数量,想著这应该就够了。 哪曾想这才刚卖第一天,就全卖空了? “你確定?” 贺崇山听到小陈这话有些不太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 小陈用力点头:“千真万確!咱们编辑部的座机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催货的,还有各地读者催更的!不信您自个听...” 他指了指门外。 贺崇山这才注意到,外面工位区的声音比平时大得多。 座机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叮铃铃,叮铃铃,一声接一声,就没停过。 工位上的编辑们也是忙得飞起,接了这个姐那个。 “您好,当代编辑部...对,这一期卖完了,加印?正在安排...” “催更?您说的是《无间道》吧?作者,作者信息不能透露...” “什么?您从天津来的?在编辑部楼下?等等,我让保安...” 贺崇山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工位区里,十几个编辑全在忙。 有人一手拿著话筒,一手在纸上记录。 有人同时接两个电话,肩膀夹著一个,手里拿著一个。 有人乾脆站在工位旁,对著电话喊:“我知道您很急,但是您先別急!” 角落里,两个年轻编辑正在应付几个读者,看样子是直接从楼下上来的,被保安拦在门口,但还在往里张望。 “同志,我们就是想问问,无间道的作者是谁?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对不起,作者信息保密,下一期?月底!月底肯定有!” “能不能提前啊?等一个月太久了!” “这个,我们儘量。” 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 贺崇山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需要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无间道》不出意外的火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火。 第一天售罄,各地报亭都在催著让他们加印,本地的读者更是直接找到编辑部,这种盛况,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贺崇山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 谢律。 那个十八岁的农村孩子。 他写的。 贺崇山忽然想起谢律寄来的那封信。 字跡遒劲有力,语气不卑不亢。 信里说:“尊敬的贺教授,我是本届武大大一新生谢律,但迟迟未收到录取通知书,我心惶恐,请您帮我查证。” 那时候,贺崇山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有礼貌,有分寸。 现在看来,他不仅有礼貌,有分寸,还有才华,惊人的才华。 一根烟抽完,贺崇山掐灭菸头,站起身。 他推开门,走进工位区。 编辑们看见他,都看了过来。 眼神里有兴奋,有期待,也有点紧张。 毕竟这么大的反响,他们还都没经歷过。 贺崇山叫住一个老编辑:“老张,加印的事,安排下去了吗?” “安排了!已经给印刷厂那边打电话了,让他们加印,就是不知道加印多少合適?” 贺崇山想了想:“先加三倍。” 旁边有人惊呼:“三倍?贺主编,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按今天这个架势,三倍可能还不够。 先印,印出来优先发bj本地,再发其他城市。” “明白!”老张赶紧去打电话。 贺崇山又看向其他人:“来电询问下一期的电话统一回復,作者正在创作,会在下一期继续连载。 作者信息暂时保密,不要透露。” 一个刚来编辑部没多久的年轻编辑询问:“可是,有些读者非要问,怎么办?” “就说编辑部有规定,希望大家关注作品本身。” 有了贺崇山的发话,编辑们纷纷点头。 贺崇山回到自己办公室,但没有关门,他就坐在那儿,听著外面忙碌的声音,心里盘算著。 《无间道》的火爆,远远超出了预期。 但这是好事。 对当代来说绝对是大好事,对谢律来说更是好事。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第一部作品就引起这么大反响,起点太高了。 但起点高,压力也大。 下一期,读者会更多,期待会更高。 贺崇山想了想,觉得肯定没问题。 037 感觉有必要亲自去一趟武大了 因为后半部的无间道他可是已经把过关了,整体质量甚至比上半部还要高上不少。 从稿子看,后半部比前半部写得更好,更成熟。他应该心里有数。 正想著,电话响了。 是桌上的座机,贺崇山接起来。 “餵?” 电话那头是个洪亮的声音,先是嘿嘿一笑:“老贺啊!我是老刘,你们这期真是搞了个大新闻啊!” 老刘是《十月》的主编,跟贺崇山也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两人私底下也是经常往来,两个不服输的老头暗地里较著劲呢。 贺崇山难得在老刘面前出一次风头,得意地笑了笑:“你也听说了?” “能没听说吗?我们编辑部今天都在討论无间道啊。 好几个编辑跑去买,结果没买到。 这作者谁啊?新人?还是哪个老人马甲?” “新人。” 听到贺崇山说无间道的作者竟然是个新人,老刘有些不信:“真的假的?,这水平,你说新人?” “真的,这个我骗你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刘嘆了口气:“后生可畏啊,老贺你真是捡到宝了,好好培养,可別让人才埋没了,不行你把他介绍给我也行。” “去你的。” 贺崇山笑著懟了对方几句,又聊了一会儿,掛了电话。 刚掛,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上海那边的同行,打电话过来也是询问关於无间道的。 接著是广州的,武汉的,西安的...... 一个上午,电话没停过。 贺崇山索性不接了,让小陈去处理,他需要静一静,想想接下来的事。 下午五点。 编辑部里的忙碌稍微缓和了些。 电话铃声少了,编辑们终於能喘口气了。 有人去倒水,有人站起来活动腰,有人趴在桌上休息。 贺崇山走出办公室,拍了拍手。 “过来一起开个短会。” 编辑们围过来,在工位区中间的空地站著。 十几个人,脸上都带著疲惫,不过他们的精神头都还很兴奋,毕竟无间道的大火,让他们这些编辑也是感到与有荣焉。 “今天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无间道火了,火得超出预期。 这是好事,说明我们选稿的眼光没错,也说明读者需要好作品。” 他顿了顿,接著说:“但现在有个问题,下一期,我们怎么办?” 编辑们互相看看。 “继续连载啊!”小陈第一个说,“读者都在催更,不继续连载,他们得把编辑部掀了。” “对!”另一个老编辑说,“这么好的势头,不能断,下半部得赶紧上。” 有编辑出声追问:“作者那边联繫了吗?稿子齐了吗?” 对於这个问题,贺崇山出声做出了回答:“齐了,全稿我已经看过了,八万字,这期发表的上半部发了三万,下半部还有五万,质量没问题,甚至比上半部更好。” “那就发!下期就发!趁热打铁!让十月他们羡慕去吧。” 其他编辑纷纷点头。 贺崇山看著大家,所有人的意见都很一致,继续连载。 这也是他的想法。 “好,那下期就发下半部。 小张,你负责排版,留出足够的版面。 小王,你负责校对,抓紧时间。” “明白!” “没问题!” 任务分配下去,编辑们又忙碌起来。 贺崇山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里面是谢律的稿子,一整部的《无间道》,还有合同,和稿费单据。 上半部的稿费,六百块,已经寄过去了。 按照千字二十的標准,三万字的稿费。 下半部还有五万字,按同样的標准,是一千块。 加起来,谢律这篇《无间道》能拿到一千六百块稿费。 在1985年,这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得不吃不喝攒四五年。 但贺崇山觉得很值。 这样的作品,这个价甚至都低了。 他拿起笔,在稿费单据上签了字,然后叫来小陈。 “把这个寄去武大。”他把单据递给小陈,“加急掛號信。” 小陈接过单据,看了看金额,眼睛睁大了:“一千块?” “这是无间道下半部的稿费。” 小陈点点头,正要出去,贺崇山又叫住他。 “等等。” “贺主编,还有事?” 贺崇山犹豫了一会儿,又把小陈喊了回来。 “信先別寄了。” “啊?”小陈一愣。 “我亲自去一趟武大,当面把稿费给他,顺便见见他。” “您亲自去?就为了送稿费?” “不只是稿费,主要是我想见见这个年轻人。 想和他聊聊写作和未来。 我也想看看,能写出《无间道》的十八岁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小陈明白了。 他点点头:“好,那我给您订票?” “嗯,定明天的。” “明白。” 小陈退了出去。 贺崇山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谢律现在在干什么? 现在九月份了,应该已经到武大报导了吧? 他会不会想到,自己的作品已经火遍了全国? 等自己亲自拿著一千块的稿酬去见他的时候,他会不会很震惊? 想到这里,贺崇山笑了笑。 他拿起桌上的《当代》最新一期,找到刊登著无间道的那一页,翻开又看了起来。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编辑部里的灯还亮著。 编辑们还在加班,为加印和下一期做准备。 武大。 “哈切。” 谢律打了个喷嚏,感觉是不是有人在念叨他。 多半是赵晚晚那个小妮子。 就在谢律心里嘀咕之际。 耳边传来老大陈向东不耐烦的催促声: “老四,能不能走快点,你走路也太墨跡了,再去晚点,食堂的饭菜都要被抢光了。” “来了来了。” 听著陈向东的催促声,谢律加快了脚步跟上大部队。 去食堂的路上,陈向东三人还在继续討论无间道。 作为作者的谢律,听著身边人討论著他写的作品,他多少有点尷尬,並且陈向东三人討论的十分激烈,都没有他插话的份。 路上偶尔同行经过的新生,在听清楚陈向东三人的討论声后,先是询问了一句你们是在討论无间道吗? 在得到了三人准確的回答后,立马也加入了其中。 渐渐地,討论的人越来越多了。 038感觉小棉袄要被拐跑了 贺崇山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院子里静悄悄的,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厨房的灯亮著,能听见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香飘出来。 他换了鞋,走进堂屋。 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喘匀气,贺瑾秋就从里屋冲了出来。 “爸!”她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著高兴的红晕,“听说你明天要去武汉?” 贺崇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陈哥说的!”贺瑾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子前倾,“我今天放学回家,在胡同口碰见他了,他说你让他订票,明天就去武汉见谢律!” 贺崇山心里暗骂小陈嘴快,脸上却不动声色:“嗯,是有这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贺瑾秋撅起嘴,不满道:“不是说好了带我去吗?” “什么时候说好了?”贺崇山开始装糊涂了。 “上次啊!你看完无间道,说等谢律来我们这了,要带他来家里吃饭。 我说我也想去见见,你说有机会带我去武汉看看,这不算说好了?” 贺崇山被女儿的这话给噎住了。 他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你吃饭了吗?你去看看你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贺瑾秋知道这是自己老爹习惯性的转移话题,立马不依不饶的继续追问:“爸!你別打岔,你就是不想带我去,是不是?” 贺崇山挠挠头:“不是不想,我这是工作,我是去谈正事,给人家送稿费,跟人家交流的,你不好好上课,跟著去干什么?” “我也是学生啊!我好歹也是北大中文系的!我也想见见谢律,跟他交流交流写作心得。 再说了,我都大二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的,贺崇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顿了顿,改用缓兵之计:“这次太匆忙了,票都订好了,就一张,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下次是什么时候?”贺瑾秋盯著他。 “等,等有机会的时候。”贺崇山含糊地说。 贺瑾秋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狡黠,像只小狐狸。 “爸,你是不是怕我去了,给你添麻烦?” “不是。” “还是怕我见了谢律,给你丟人?” “当然不是!” 贺瑾秋拖长了声音:“那就是怕我看上人家?” 贺崇山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怎么这么鬼精? 他確实有这个顾虑。 谢律那孩子,十八岁,长得应该不差,这是他从字跡看出来的,字如其人,人肯定精神。 又这么有天赋才华,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姑娘看了不动心? 他女儿二十岁,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万一见了面,看对眼了...... 贺崇山都不敢往下想。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当宝贝宠著。 虽然知道女儿总有一天要嫁人,但他只希望不要是现在。 所以他才不想带女儿去。 但这些心思,不能明说。 贺崇山板起脸,一脸严肃:“瞎说什么呢,人家谢律是去上学的,而且我跟人家是谈正事的,你是去凑热闹的,不合適。” “怎么不合適了?”贺瑾秋叉著腰很是不服气,“他是武大学生,我是北大学生,都是大学生,交流学习,有什么不合適的?” 正说著,沈静书端著菜从厨房出来。 “吵什么呢?”她把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父女俩,“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 贺瑾秋立刻告状:“妈,我爸要去武汉见无间道的作者,不带我去!” 沈静书看向丈夫:“你真要去?” “嗯。”贺崇山点头,“稿费得送过去,顺便见见那小伙子,聊一聊。” “那带秋儿去怎么了?她也喜欢那篇稿子,去见见作者,不是挺好?” “就是!”贺瑾秋附和。 贺崇山头疼。 他知道妻子一向宠女儿,这种时候肯定不会站他这边。 不过他还是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票都订好了,就一张臥铺,现在临时加,加不上。” 贺瑾秋歪著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片,放在桌上:“是吗?那这是什么?” 贺崇山低头一看。 是一张火车票。 bj到武昌,硬臥。 日期是明天,车次和他的一样。 他愣住了。 “你,你哪来的票?” “小陈哥帮我买的呀。”贺瑾秋笑得眼睛弯弯,“我今天碰见他,听说你要去武汉,就让他帮我也买一张。 他说臥铺票紧张,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张中铺。 爸,你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贺崇山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著女儿那张得意的笑脸,又看看桌上那张火车票,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居然来这一手。 沈静书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既然秋儿票都买了,就让她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贺崇山算是知道了,这小妮子现在是长大了,他拦是拦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拿起那张票看了看,確实是明天跟他同一班的车。 算了,他自己到时候多看著点吧。 “行吧,去了要听话,別乱跑,別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啦!”贺瑾秋高兴得跳起来,“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她跑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贺崇山和沈静书对视一眼。 “这孩子这倔脾气的样子,也不知道隨了谁。”贺崇山很是无奈的摇摇头。 “隨你。”沈静书笑著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下午,京都站。 站前人山人海,现在正是开学季,送学生的家长,返校的学生,出差的工作人员,挤挤攘攘。 喇叭里广播著车次信息,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隱时现。 贺崇山和贺瑾秋提著行李,挤过人群,进了候车室。 候车室很大,但更挤,长椅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堆著行李。 贺崇山找到他们的车次候车区,找了个角落站著。 贺瑾秋很兴奋,她背著个双肩包,手里还提著个小袋子。 “爸,你说谢律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又没见过。” “我猜啊,应该挺高的,瘦瘦的,戴眼镜,书生气。” “为什么?” “能写出无间道的人,肯定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心思细腻的人,多半戴眼镜。” 039 放水 这逻辑,贺崇山懒得反驳。 过了一会儿,开始检票了。 人群涌向检票口,贺崇山护著女儿,跟著人流慢慢往前挪,检票员拿著钳子,咔嚓咔嚓地打孔,过了检票口,就是站台。 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绿色的车厢,车头上掛著“京都—武昌”的牌子。 他们找到自己的车厢,贺崇山是上铺,贺瑾秋是中铺。放好行李,两人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 贺瑾秋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浅蓝色的牛皮纸封皮有点旧了,但很乾净。 她翻开,里面记满了笔记,有课堂笔记,有读书心得,还有一些零散的句子。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写下: “1985年9月7日,和爸爸一起去武汉,见无间道作者谢律。” 写完了,她看著这行字,忍不住笑了。 贺崇山在旁边看见,问:“你笑什么?” “高兴啊,等见到了谢律,我要让他给我签个名,就签在这个本子上,然后带回学校,让她们羡慕死。”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著光,脸上带著少女特有的憧憬和得意。 贺崇山看著女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丫头,看来是真上心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也许不该答应带她来。 万一,万一啊真看对眼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至於。 谢律那孩子,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是农村出身,和他女儿差距太大,两人见了面,聊几句,可能就发现不是一路人。 而且,谢律现在才大一,心思应该都在学习上,不会想那些。 这么一想,贺崇山稍微安心了些。 另一边。 武大。 天刚亮,宿舍楼里就热闹起来。 谢律睡得正沉,被一阵摇晃弄醒了。 他睁开眼,陈向东的大脸凑在床边。 “老四,起了。”陈向东声音还带著睡意,但很精神,“今早我们得八点集合。” 谢律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不过估计也就七点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对面铺位上,周文斌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叠得很仔细,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上铺的楚云飞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老二,起了。”陈向东走过去,拍了拍床柱。 楚云飞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赶紧的。”陈向东不客气,直接掀了被子。 楚云飞裸著上半身,下半身就穿了个裤衩子,一个激灵坐起来:“我操!冷啊!” “冷就赶紧穿衣服。”陈向东把被子给扔了回去。 谢律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牙杯、毛巾、肥皂。 牙杯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印著“先进生產工作者”几个大字。 毛巾是普通的白毛巾,已经洗得有些发硬,肥皂是灯塔牌的,黄顏色,一股碱味。 陈向东和周文斌也拿好了洗漱用品,楚云飞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床。 四人出了宿舍,往水房走。 走廊里很热闹,各个宿舍的门都开著,新生们进进出出,有人只穿著背心裤衩,有人已经穿戴整齐,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水房在走廊尽头,很大一间屋子,两边是水泥砌的水槽,一长排,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时吱呀响,墙上掛著几面镜子,已经有些模糊了。 正是洗漱的高峰期,水槽边站满了人,刷牙的,洗脸的,刮鬍子的。 按照谢律的习惯,洗漱之前必须得先放个水。 厕所就在水房隔壁,也是一长排,没有门,只有半人高的隔板,坑位是水泥砌的,冲水靠头顶的水箱,拉一下绳子,哗啦一声。 谢律走到一个坑位前,刚解开裤子。 刚站定,旁边就来了个人。 是楚云飞。 他故意挨著谢律站,也解开裤子,然后他转过头,朝谢律这边瞟了一眼。 谢律没理他。 楚云飞又瞟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谢律黑著脸:“看什么看?” “看看怎么了?都是男的,还怕看?” “滚蛋。”谢律笑骂。 楚云飞嘿嘿笑起来,他完事了,抖了抖,系好裤子,先出去了。 谢律也完事了,走到水槽边。 陈向东和周文斌已经在刷牙了。 楚云飞凑过来,挤在谢律旁边,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先漱口,然后开始刷牙,刷到一半,他含糊地说:“老四,昨晚你猜的结局,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什么结局?” “就无间道啊。”楚云飞吐掉泡沫,“老四说刘建明可能会和陈永仁合作。” 陈向东想了想:“有可能,但我觉得,作者可能不会这么写,太理想了。” “怎么理想了?”楚云飞不服,“两个人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合作是双贏。” “但韩琛死了,刘建明就安全了吗?他帮韩琛干了那么多事,警察內部会查不到?” 两人又爭论起来。 谢律没参与。 他刷完牙,开始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精神立马为之一振。 他用肥皂搓了搓手,在脸上抹开,搓出泡沫,然后冲乾净,用毛巾擦乾。 周文斌小声说:“我觉得谢律说的有道理,但作者怎么想,只有作者知道。” 楚云飞吐了口泡沫:“可惜不知道作者是谁,不然我真想问问。” 谢律把毛巾掛好,没说话。 四人洗漱完,回宿舍。 楚云飞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髮油,对著镜子抹头髮,抹得油光发亮,梳成偏分,他又换了件花格子衬衫,喇叭裤,黑皮鞋,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二流子。 陈向东看得直皱眉,但没说什么。 谢律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灰色长裤,解放鞋。 八点差十分,四人下楼。 宿舍楼旁边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新生,男生女生都有。 大家三三两两地站著,互相打量,小声聊天,有些看起来还很拘谨,有些已经自来熟了。 谢律扫了一眼,大概三十多人,他们中文系二班一共四十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人群里,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这些都是前世四年的同学。 这些人有的后来成了跟他一样的作家,有的当了老师,有的进了机关单位工作,也有的南下去经商了。 不过他们现在都还年轻,脸上带著青涩。 040 自我介绍 阳光照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是武大的校园广播,在放《歌唱祖国》。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队伍慢慢成形。 谢律和陈向东他们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 周围都是陌生面孔,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相似的表情,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紧张。 有人不停地整理衣服领子,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仰头看著宿舍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等了十来分钟,最后几个同学匆匆跑过来,喘著气站进队伍。 一个女生跑得太急,头髮都散了,她一边扎头髮一边红著脸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了。” 没人责怪她,大家反而都笑了,气氛轻鬆了些。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有些微微发福,最显眼的是他的头髮,头顶已经禿了一大片,只剩下周围一圈,標准的“地中海”髮型。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很乾净,但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推了推眼镜。 人群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点荆州的口音:“我是你们的辅导员,姓王,王志国。 以后四年,大家的学习生活,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谢律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前世,王志国就是他的辅导员,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教传统文化课的。 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温和,在学生中人缘很好。 但只有少数几个和他走得近的学生知道,这个斯文人骨子里有多激进。 一聊到歷史,一说到传统文化,他就像换了个人,言辞会变得尖锐。 谢律后来写文章,经常去他办公室请教。 两人一聊就是一下午,从先秦诸子聊到民国文人,从《诗经》聊到白话文运动。 两人是亦师亦友的情谊。 现在,又见面了。 王志国简单地讲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说:“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大家跟我来,我们去教室。” 他转身走在前面,四十个学生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宿舍区,沿著樱花大道往前走。 虽然不是樱花季节,但梧桐树浓荫蔽日,凉风习习,很是舒服。 路上遇到其他系的学生,也都是由辅导员领著,往各个教学楼去。 中文系的教室在文学院楼,是一栋老式的三层建筑,红砖墙,木製的窗户,玻璃擦得乾乾净净。 王志国领著大家上到二楼,推开一扇门。 是个標准教室,不大,能坐五六十人,前面是讲台,一块大黑板,墨绿色的,上面还有没擦乾净的粉笔字。讲台上放著粉笔盒和黑板擦,桌椅是木製的,一排排,有些桌面被刻了字,画了画。 “隨便坐。” 学生们陆续坐下。 有些人抢前排,有些人喜欢后排。 谢律他们选了中间的位置,四个人坐成一排,陈向东靠窗,然后是谢律,周文斌,楚云飞靠过道。 等大家都坐定了,王志国走到讲台上。 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声音,字跡很工整,是標准的楷书: “王志国。” 写完,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我的名字,以后大家可以叫我王老师,或者叫我老王都行。” 他顿了顿,接著说:“今天是大家第一次见面,彼此都不认识。 这样吧,我们从第一排开始,大家挨个做个自我介绍,简单点,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来武大,以后想做什么。” 他指了指第一排最左边的男生:“从你开始吧。” 那个男生有点紧张地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眼镜。 “俺叫李卫国,河南洛阳人。”他说,声音有点抖,“来武大...是想好好学习,以后...以后当个老师,教书育人,报效国家。” 李卫国在说这话的时候,带著浓浓的洛阳口音。 说完,他赶紧坐下。 第二个是个女生,扎著两条麻花辫。 “我叫张秀英,湖北宜昌人,以后,以后想当作家。” 第三个,第四个...... 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 有人说得流畅,有人磕磕巴巴。 有人说想当老师,有人说想当编辑,有人说想研究学问。 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对未来有著最朴素的憧憬。 轮到楚云飞时,他站起来,整了整花格子衬衫的领子。 “我叫楚云飞,武汉本地人。”他说,语气很隨意,带著点痞里痞气的感觉:“为什么来武大呢?因为分数够了就来了唄,以后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谈对象啊,大学不谈对象,不是白上了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前排几个一直很严肃的女生都忍不住笑了。 楚云飞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朝四周点点头,像个明星接受欢呼一样,然后才坐下。 楚云飞就是这么个骚包的性格,到哪里都忍不住装一波叉。 王志国也跟著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楚云飞同学,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大学是学习的地方,对象可以谈,但不能作为主要目標。” 楚云飞耸耸肩,没反驳。 笑声渐渐平息,自我介绍继续。 轮到谢律时,他站起来。 “谢律,辽北省辽北县人,来武大是想跟大家一起好好研习文学,將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就是学成报效祖国。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代接著一代,怀揣著拳拳爱国之心的年轻人,国家后来才会繁荣富强,仅仅用几十年的时间,就走完了西方国家上百年的进程。 谢律刚坐下,旁边的陈向东就站起来。 “陈向东,黑龙江哈尔滨人,来武大就是来学习的,以后...以后想回老家,做点实事。” 041 快看,有美女朝我跑来了!(感谢月票金主「爱的不是太认真」) 周文斌最后一个。 他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周文斌,江西南昌人,我喜欢文学,想...想自己写东西,以后想当作家,发表自己的作品。” 他说完,脸都红了,赶紧坐下。 所有同学都介绍完了。 王志国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这四十张年轻的脸。 “很好啊,大家都说了自己的想法,有想当老师的,有想当作家的,有想谈恋爱的......”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轻笑。 “不管是什么想法,都是好的。” 王志国继续说著:“大学四年,是你们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 在这里,你们会学到知识,会交到朋友,会有自己的见解。 我希望四年后,当你们离开武大时,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他转身,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明诚弘毅” 写完了,他指著这四个字:“这是我们武大的校训。 明,是明理,明白事理。 诚,是诚实,诚以待人。 弘,是弘大,胸怀宽广。 毅,是坚毅,坚持不懈。” “我希望大家记住这四个字,不仅在学习上,在做人上,也要做到明诚弘毅。”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看著黑板上的字,看著这个禿顶的中年老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粉笔字上,照在王志国微微发福的身上。 谢律看著这一幕,心里有点触动。 前世,他也坐在这里,听著同样的话。 那时的他,还是个懵懂的农村孩子,对大学,对未来,既期待又茫然。 是王志国,是武大,是这四年,塑造了他。 现在,他又回来了。 带著前世的记忆,带著更清晰的目標。 他要好好珍惜这四年。 不仅要学习,要写作,还要做更多的事。 “好了。”王志国拍拍手,“今天就这样,明天上午九点,还是这个教室,我们开班会,选班干部,发课表,大家记得准时。” 他顿了顿,又说:“宿舍有什么问题,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我办公室在文学院三楼306,平时我都在。” 学生们开始起身,收拾东西。 楚云飞凑到谢律耳边,小声说:“这王老师,有点意思啊。” “怎么?”谢律问。 “看著斯斯文文的,但说话很有趣,不像有些老师,就会念经。” 谢律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四人隨著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各个班的学生都在往外走。 走出文学院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梧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珞珈山鬱鬱葱葱,在蓝天下显得格外青翠。 楚云飞伸了个懒腰:“行了,上午没事了,咱们去哪?” “回宿舍吧。”陈向东说,“我还得收拾东西。” “没劲。”楚云飞说,“你都来武汉,不去逛逛?” “逛什么?”周文斌小声问。 “去汉口啊!江汉路,民眾乐园,可热闹了。” 谢律摇摇头:“明天还有事,今天就在学校转转吧,先熟悉熟悉环境。” “也行。”楚云飞妥协了,“那就在学校转转,听说武大有个樱园,虽然现在没樱花,但应该也挺好看。” 四人沿著樱花大道慢慢走。 路上遇到不少新生,也都是三三两两,在熟悉校园。 有人拿著地图,有人跟著学长学姐。 偶尔有学长学姐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按得叮噹作响。 四人沿著樱花大道慢慢走。 正是上午九点多,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陈向东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像在赶路一样。 周文斌跟在旁边,眼睛四处看,时不时推推眼镜,像要把一切都记下来。 楚云飞在中间,双手插在喇叭裤兜里,走一步晃三下,嘴里还哼著歌,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只不过这货也著实是没什么音乐天赋,跑调跑得厉害。 谢律走在最后,步子不紧不慢。 走到梅园附近时,前面有个女生在问路。 女生背著个帆布包,扎著马尾,穿一件浅粉色的確良衬衫,深蓝色长裤,小白鞋。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女生,正说著什么。 楚云飞先看见了。 他眼睛一亮,脚步慢了下来。 “哟,有情况。”他小声说,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文斌。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陈向东也看见了,但没什么反应,继续往前走。 谢律本来没在意,但那个女生问完路,转过身来。 是赵晚晚。 她也看见了谢律,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晚晚朝这边小跑过来,脚步轻快,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楚云飞看见赵晚晚朝这边跑来,而且眼睛明显看著他们这个方向,顿时激动了。 他赶紧停下脚步,用手理了理头髮,头髮用髮油抹得油光发亮,一丝不乱。 他又整了整花格子衬衫的领子,清了清嗓子。 “老四,快帮我看看,”他小声对谢律说,眼睛还盯著越来越近的赵晚晚,“髮型乱没乱?衣服还行吧?” 谢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楚云飞以为他默认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自以为瀟洒的笑容,准备迎接那个“冲他而来”的女生。 赵晚晚跑得更近了。 十米,五米,三米...... 楚云飞已经准备好开口打招呼了。 然后赵晚晚在他面前...绕了过去。 直接停在了谢律面前。 “谢律!”她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带著明显的开心,“真巧啊!” 楚云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还停在头髮上,姿势有点滑稽。 赵晚晚根本没注意到他。 她眼睛看著谢律,脸上带著笑,鼻尖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呀,我们华师大今天没什么事,我就想过来看看,结果武大太大了,我迷路了,刚才在问路呢。” 她说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我妈做的辣椒酱,火车上的时候忘记拿出来了,你拿回去尝尝。” 谢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个玻璃瓶,装满了红彤彤的辣椒酱,油亮亮的。 042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路过来累了吧。” “不累。”赵晚晚笑著摇了摇头:“对了,你们学校真大,比我们华师大大多了,我刚才转了半天,差点转不出去。” “是挺大的,你一个人来的?” 赵晚晚点头:“嗯,室友她们都在收拾东西,我就自己出来了。” 两人就这么说著话,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楚云飞。 楚云飞还保持著那个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尷尬,最后变成沮丧。 他慢慢放下手,肩膀耷拉下来。 陈向东和周文斌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陈向东嘴角疯狂往上扬,要不是考虑到谢律和赵晚晚还在场呢,他真的就要忍不住了。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想忍住笑,但没忍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噗。” 先是周文斌,然后是陈向东。 两人都笑了出来。 楚云飞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 两人赶紧收起笑,但肩膀还在抖。 赵晚晚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三个人。 她看了看楚云飞,又看了看陈向东和周文斌,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谢律身后躲了躲。 “他们是?”赵晚晚在谢律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眼陈向东三人,仰著头看著谢律,小声的询问。 谢律主动给赵晚晚做起了介绍:“我室友,这个是陈向东,我们宿舍的老大,这个是周文斌...这个嘛,楚云飞。” 赵晚晚朝他们点点头,礼貌地说:“你们好,我叫赵晚晚,华师大的,跟谢律是一个地方的高中同学。” 陈向东和周文斌也点头回应。 楚云飞还有点没缓过来,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赵晚晚问。 “隨便逛逛,你要一起吗?” “可以吗?” 赵晚晚很开心的仰著头,看著谢律。 她今天过来送辣椒酱是次要的,主要就是想来找谢律。 谢律回头看了眼陈向东三人,他仨都表示没意见。 五人继续往前走。 楚云飞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刚才的尷尬。 陈向东和周文斌跟在后面,时不时对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了,只是这次收敛了许多。 谢律和赵晚晚走在最后。 “你们宿舍怎么样?”赵晚晚主动开口问道。 “还行,大家都挺有意思的。” “我们宿舍也是四个,都是南方的,说话口音我听不太懂。不过人都挺好的。” “......” 两人聊著各自学校的情况。 赵晚晚说华师大的宿舍比较旧,但离教学楼近。 谢律说武大校园大,上课得走很远,都是些琐碎的事,但聊得很自然。 走在前面的楚云飞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复杂。 陈向东碰了碰他:“怎么,还不死心?” “死什么心。”楚云飞没好气,“我就是,就是有点鬱闷。” “鬱闷什么?”周文斌小声问。 “我这么帅,她怎么就没看见我呢?”楚云飞这么说著,很是不解。 虽然他也承认谢律个子也比他高那么一截,样貌比他帅上那么一点,精神头也比他看起来利索一些,说话谈吐也比他要好... 但內在不如他啊! 陈向东和周文斌又笑了。 “笑什么笑!”楚云飞瞪了他们一眼,“我认真的!” “认真,认真。”陈向东拍拍他的肩,“下次,下次我们不笑。” 楚云飞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逛到中午,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著,把地面晒得发烫。 五人不知不觉就逛到武大校门口。 这会儿大家肚子都饿了。 早上起得早,又在校园里走了大半天,这会儿前胸贴后背。 谢律停下脚步,看了看校门外的街道。 街道两边有些小商店,卖文具的,卖零食的,还有几家小饭店。 正是饭点,饭店门口飘出炒菜的香味,油汪汪的,勾人食慾。 谢律主动提议:“走,去外面搓一顿,就当是308宿舍第一次团建,我请客。” 这话一说出来,其他四人都愣住了。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外面,外面饭店好贵。 要不我们还是去食堂吧?食堂也挺好的。” 陈向东虽然也想尝尝武大旁边这些饭店的本地味道,但他一想到饭店吃饭肯定不便宜,考虑到谢律的钱包,还是附和了周文斌的话:“对,咱们现在都是学生,而且又刚开学,兜里都没什么钱,老四你要请客,去食堂请也一样,我们又不挑。” 楚云飞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这时候也没占便宜的意思。 他看了看谢律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鋥亮的黑皮鞋,难得正经地说:“老四,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但真不用,食堂吃挺好,还便宜。” 谢律看著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就是这样。 那时候他家是宿舍里最穷的,父母都在村里务农,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除去书本费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每个月能给他的生活费只有几块钱。 食堂最便宜的菜一份五分钱,他一顿只敢打一个菜,有时候连菜都不打,就著咸菜啃馒头。 宿舍其他三个人,家里条件都比他好。 陈向东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 楚云飞是高干子弟。 周文斌家里是知识分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缺钱。 每次班级组织聚餐,或者宿舍想出去改善伙食,他们都会考虑到谢律的面子。 要么三个人悄悄把钱凑了,把谢律那份也出了,还骗他说“这次便宜”。 要么乾脆大家都不去,说“食堂吃挺好,省得跑”。 这些事,谢律都知道。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们对他好,谢律记在心里。 现在,谢律重活一世。 虽然还是学生,但不一样了。 他可以靠写书挣钱了,单单只是无间道的上半部三万字,他就挣了六百块钱稿费,足够他舒舒服服过完大一。 请兄弟们吃顿饭,不算什么。 “不行。”谢律摇头,语气很坚决,“必须出去搓一顿,今天高兴,都別跟我爭。” 周文斌还想说什么,陈向东拉了他一下,摇摇头。 话说到这份上,三人不好再推辞。 043 你这钱来路正吗?! 谢律请就请吧,他们到了饭店到时候点些便宜的,要是这个月谢律没钱吃饭的话,他们在凑点也是一样的。 赵晚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知道谢律有稿费,知道他有钱请这顿饭,所以她没劝,不过她心里打定主意,待会儿要是菜点多了,她就悄悄的多出一些,不能让谢律一个人破费。 眼看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谢律主动带路:“走吧,我知道一家饭店,实惠,味道还好。” 谢律带著大家走出校门,七绕八绕的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街。 小街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 有些改成了商店,有些还是住家。 饭店在街中间,门脸不大,就两间屋子。 门口掛著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老刘饭店”四个字,漆有些剥落了。 谢律推门进去。 屋里很乾净,摆著六张方桌,每张桌旁四条长凳。 墙上贴著几张画,有风景画,有年画,还有一张武大的手绘地图。 靠墙摆著一个玻璃柜,里面放著几瓶白酒和汽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柜檯后面坐著个中年女人,是饭店的老板娘,正在算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几位?” “五位。” “坐,隨便坐。”老板娘站起来,拿了菜单过来。 谢律像是常客一样,熟门熟路地领著大家到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户开著,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谢律从老板娘手上接过菜单,然后顺手递给陈向东:“老大,你们点。” 陈向东接过菜单。 菜单是手写的,一张红纸,上面写著菜名和价格。 他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来了。 “这,不便宜啊。”他说。 热乾麵、三鲜豆皮、莲藕排骨汤、武昌鱼、红烧肉、炒青菜、麻婆豆腐...... 这些菜最便宜的也要比食堂里贵上一两倍的样子。 周文斌也看了眼菜单上的价格,然后小声说:“要不咱们就点热乾麵吧?一人一碗,加个青菜,就够了。” 眼看周文斌三人一直想著替自己省钱,谢律索性自个把菜单抢了过来,也不管他们仨的意见,自顾自的点菜。 谢律记得这家店,前世他常来。 老板姓刘,老一辈武汉的,以前是国营饭店的厨师,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手艺好,用料实在。 老板娘负责前台,人很和气。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也还在,只是后来换了位置,大了不少。 那时候他穷,每次来只敢点一碗热乾麵,偶尔加个豆皮,但老板从没嫌弃过,每次都给得多多的,汤都盛得满。 后来他有钱了,每次回武大都会来,点一桌子菜,和老板聊天。 现在,老板还年轻,店也还小。 但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老板,来一份莲藕排骨汤,要大份的。 一条武昌鱼,红烧。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盘麻婆豆腐。 五碗热乾麵,五碗米饭。” 老板娘一一记下了:“好嘞。” 看到谢律一下子点这么多菜,而且前几道荤菜可一点儿也不便宜。 这日子不过了是吧? 陈向东立马急了:“老四!点这么多!得多少钱啊!” 谢律算了算:“莲藕排骨汤大份一块,武昌鱼八毛,红烧肉七毛,青菜两毛,豆腐两毛,热乾麵三毛,米饭不要钱,一共三块二。” “三块二?我一个月饭钱也就才六块,都赶上一半了。” 周文斌惊呼。 “没事,说了我请。” 楚云飞看著谢律,眼神有点复杂。 他家里有钱,三块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知道,对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谢律看起来不像有钱人,怎么出手这么大方? 正说著,厨房里走出个男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繫著白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 他是老板,听见外面谢律他们说话,正好也出来看看。 “几位是武大的新生吧?”老板笑著问道。 “嗯。”谢律点头。 “欢迎欢迎,以后常来,我给你们好好做,保准好吃,你们又都是武大的新生,我就给你们便宜点,把零头抹了,收个三块钱就好。” “那谢谢老板了。” 很快,里面传来切菜声,炒菜声,滋啦滋啦的,油香飘出来。 五人坐在桌边等。 楚云飞打量著店里,店面不大,但乾净。 墙上贴的武大手绘地图很详细,连每个教学楼,宿舍楼都標出来了。 玻璃柜里的汽水是二厂汽水,武汉本地的牌子,一瓶一毛五。 很快,菜陆续上来了。 先上的是热乾麵,五个粗瓷大碗,里面是碱水面,浇著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撒著葱花和萝卜乾。香味扑鼻。 接著是莲藕排骨汤,用一个大汤碗装著,汤色奶白,莲藕粉糯,排骨燉得烂烂的,热气腾腾的,看著就好喝。 武昌鱼是整条红烧的,放在盘子里,淋著浓稠的酱汁,撒著葱薑丝。 ...... 老板娘又端来一壶茶水:“送你们的,慢慢吃。” 五人拿起筷子。 陈向东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適中。 “好吃啊!” “这味道比我妈做的都好吃!” 这世上对外面饭店饭菜的最高评价莫过於此了。 五人边吃边聊。 吃到一半,楚云飞忽然抬头盯著谢律:“老四,你家是辽北农村的?” “嗯。”谢律点头。 “那。”楚云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一问:“你这请客的钱,来路正吧?” 这话问得直接。 陈向东和周文斌都停了筷子,看著谢律。 谢律被楚云飞这话给问笑了,感情刚刚楚云飞一直不说话,是在心里犯嘀咕,以为他钱来路不正是吧。 “放心吧,正,绝对正。” “怎么挣的?”楚云飞追问。 “谢律他写书挣了钱,他没跟你们说吗?” 赵晚晚在咽下了嘴里的红烧肉后,替谢律回答了。 写书挣了钱? 楚云飞三人愣了一下。 “写书?老四你还会写书?” “会呀,谢律他可厉害了,你们是不知道,他写的书现在就在当...呜呜...” 赵晚晚正要接著往下说,就被谢律给一把及时捂住了嘴。 044 律,你真猛 “当?当什么?当代吗?”楚云飞眉毛挑得老高,盯著谢律,“老四你不会是无间道的作者吧?” 周文斌也推了推眼镜,眼睛睁得大大的:“谢律,你真的投过稿?” 谢律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赵晚晚顺嘴说出来,没想到三人反应这么大。 他赶紧打了个哈哈:“就高考结束后閒著没事,试著写了篇文章,投了没过,才半个月就被拒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確实投了稿,假的部分是被拒了。 他不但没被拒,还拿了六百块稿费。 楚云飞半信半疑:“什么题材?” 谢律隨口瞎编:“农村题材的,写我们村改开的,没什么意思。” 周文斌哦了一声,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是无间道那种呢。” “我哪有那水平。”谢律笑著说,“我要能写出无间道那种,还当什么学生啊,直接当你们老师了。” 陈向东点点头:“也是,能写出无间道这种水平的,只怕是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比不了。” 楚云飞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谢律虽然看起来沉稳,但毕竟才十八岁,能写出无间道这种这么有深度的东西,確实不太可能。 “不过你能投稿,也挺厉害了。”楚云飞拍拍谢律的肩膀,“再接再厉,说不定哪天就过了,到时候我们见了都要喊你一声谢作家了。” “借你吉言。” 赵晚晚在旁边听著,为自己刚刚差点说错话而后悔。 听到谢律打了个哈哈圆过去,她才鬆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说漏嘴。 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五人继续吃饭。聊起武大的课程,聊起各自的专业,聊起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吃完饭,谢律去柜檯结帐。 老板娘算了算:“三块二,给三块就行。” 谢律掏出三张一块的票子递过去。 “以后常来啊。”这个时候老板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和老板娘一起对著谢律五人笑著说。 “会的。” 走出饭店,外面阳光正烈。 街上行人不多,只有几辆自行车叮叮噹噹地骑过。 梧桐树的叶子在热风里无力地摇晃。 陈向东看了看天色,说:“我们仨先回去了,老四你送送你同学。” 楚云飞也点头:“对对,送送,人家大老远跑来,得安全送回去。” 谢律知道他们这是故意给他和赵晚晚留空间,也没推辞:“行,那我送她去坐车。” 陈向东三人先走了。 楚云飞临走前还衝谢律挤挤眼,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谢律白了他一眼。 等三人走远,谢律和赵晚晚並肩往公交站走。 正是午后,街上很安静。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刚才对不起啊。”赵晚晚有些自责,小声得说,“我差点说漏嘴。” “没事,他们早晚会知道,只是现在说太早了。” “为什么?” “你想想,楚云飞那种性子,要是知道《无间道》是我写的,还不得天天缠著我要下半部?我还有清净日子过吗?” 赵晚晚想了想,笑了:“也是,他看起来挺活泼的。” “活泼过头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赵晚晚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对了谢律,你知道吗,你写的无间道现在可火了!” “哦?”谢律假装不知道,“怎么个火法?” “我们宿舍三个舍友,都是无间道的忠实粉丝!” “她们这两天一直在討论陈永仁会怎么样,刘建明会怎么样,昨天还为了黄警官的死吵了一架呢!” “而且不只是我们宿舍,整个华师大都在传,好多人都去买《当代》,就为看《无间道》,可惜卖得太快,好多人都没买到。” 谢律听著,心里其实挺高兴。 作品被人喜欢,是每个作者最大的满足。 但他脸上还是装作一副很是平淡的样子:“是吗?那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赵晚晚看著他,“这是太好了!谢律,你真的好厉害!”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崇拜。 谢律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移话题:“你看到哪里了?” “看到黄警官牺牲那里,看得我好难受。陈永仁怎么办啊?他以后怎么办?” “后面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赵晚晚问,忽然反应过来谢律不就是无间道的作者嘛,要是谢律都不知道,那还有谁知道。 反应过来的赵晚晚有点被自己蠢到了:“对了,下半部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能给我看看吗?”赵晚晚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討食的小猫,“求你了,我真的好想看。” 谢律看著她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心里一软。 但他確实没留底稿,之前他写完的八万字全稿都寄给贺崇山了。 “手稿已经寄去京都了,我这现在也没有。” “啊。”赵晚晚失望地垂下头,“那...那什么时候能发表啊?” “下期吧,按照这个热度,当代他们那边只要不出么蛾子,下期肯定会跟上的。” 赵晚晚嘆气:“还要等一个月啊,太煎熬了。” 谢律笑了:“好饭不怕晚,多等等吧。” 两人走到公交站。 站牌是铁製的,刷著绿漆,上面用白漆写著站名和路线,等车的人不多,只有三两个。 赵晚晚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谢律。 “谢律,谢谢你今天请客。” “客气什么。” 赵晚晚仰著头看著谢律,表情很是认真地说:“不是客气,我是说谢谢你带我见你室友,他们都是好人。” “嗯,都是好人。” 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公交车,绿色的,车身上有斑驳的锈跡。 门开了,赵晚晚刚上车,回过头。 谢律还站在站台下。 “谢律!”她喊了一声。 谢律抬头看她。 “你真的好厉害!”赵晚晚说完脸就红了,赶紧转过身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谢律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车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门虚掩著。 045 人和人的差距,是比不了的 谢律推开门,看见三个人坐在屋里,陈向东坐在自己床上,周文斌坐在书桌前,楚云飞靠在门边的墙上。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气氛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谢律主动开口询问。 楚云飞先开口,语气严肃:“老四,我们得审审你。” “审我什么?”谢律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陈向东接话:“你跟那个赵晚晚,到底是什么关係?” 谢律明白了。 这三个人,八卦之心是燃起来了。 谢律耸了耸肩,正常的回答,满足他们的八卦心:“同学关係,高中同班同学,一个县的。” “就这么简单?”对於谢律的这个回答,楚云飞表示不信,“人家大老远从华师大跑来找你,还给你带辣椒酱,就这,你跟我们说还只是同学?” “真是同学,关係比较好的同学。” “多好?”周文斌弱弱的凑过来问了一嘴。 “就是比普通朋友要好上一些的那种好,你们他娘的都想哪儿去了?” 陈向东盯著他看了几秒,摇摇头:“老四,你別糊弄我们,我们都是过来人,看得出来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就是,我楚云飞什么人?情场老手!一个姑娘喜不喜欢你,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赵晚晚对你,绝对有意思。” 谢律哭笑不得:“你们別瞎猜,真就是同学。” 陈向东出声说道:“就算现在是同学,以后呢? 老四,我告诉你,人家姑娘对你这么好,你不能辜负人家。 咱们东北汉子,讲究个实在。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別拖著人家。” 周文斌也点头:“就是就是,谢律你要好好对人家。” 谢律看著这三个一本正经的室友,心里又暖又好笑。 谢律知道三人是为了自己好的心思,他也知道赵晚晚的心思:“知道了,我会好好处理的。” “这还差不多。”楚云飞满意了,“行了,审问结束,老四,去给我倒杯水,审你审得我口乾舌燥。” 谢律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起身去倒水。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洗漱,上床午睡。 第二天,天刚亮,宿舍楼里就热闹起来。 今天要选班委。 谢律被陈向东摇醒时,才六点半。 窗外天色蒙蒙亮,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起了起了,七点半集合,別迟到了。” 四人起床,洗漱,收拾整齐。 七点二十,出了宿舍。 教室还是昨天那个教室,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看起来都比昨天精神些,衣服穿得更整齐,头髮也梳得更利落。 王志国站在讲台上,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七点半,人齐了。 王志国清了清嗓子:“同学们,今天我们要选班干部。 大学班干部和高中不一样,主要是为大家服务,协助老师工作,希望大家积极参与。” 他拿出一张纸:“我们先选班长。有自愿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前排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王老师,我想试试。” 女生个子中等,扎著马尾,穿一件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很精神。 谢律认识她。 李淑,前世他们班的班长。 成绩好,性格大方,办事利落。 后来当了老师,一直干到退休。 谢律这一届的许多同学都当了老师,老师在这个年代是大学生普遍从事的职业。 “好,李淑同学。还有其他人吗?” 又等了一会儿,没人再举手。 前世谢律没有参与竞选班干部,这一世也一样不会。 他自个是不喜欢麻烦的,而当班干部本身就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那就先定下李淑了。”王志国在纸上记下,“接下来是团支书,这个职位比较重要,需要思想进步,有组织能力,有自愿的吗?” 楚云飞站了起来。 “王老师,我想试试。” 王志国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楚云飞同学,还有其他人吗?” 团支书的这个职位,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出来竞爭,不过他们还是比不过楚云飞,毕竟楚云飞家里是高干家庭,从小受到的培养就跟大家不一样。 楚云飞家里对他大学没有太多別的要求,但团支书是必须要求楚云飞去竞爭的。 虽然楚云飞不太喜欢家里的氛围,他也不喜欢从政,但现在的他还不敢跟家里唱反调。 “好,那就楚云飞暂时先担任团支书。”王志国记下。 接下来又选了学习委员、生活委员、文艺委员都是自愿报名,没人竞爭就定了。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王志国把选出来的名单念了一遍,然后说:“班干部就这么定了,以后希望大家配合他们的工作,散会。” 学生们陆续离开教室。 楚云飞很得意,走起路来都带风。 “怎么样?哥们儿当团支书了。” 楚云飞照旧很臭屁的跟谢律三人炫耀起来。 “恭喜恭喜。” 不过楚云飞自个脸上喜悦的神情很快就没了,压低著声音向谢律吐槽:“家里要求的,我爸说大学得混个职务,以后好安排。” 谢律点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楚云飞家里有背景,以后的路早就铺好了,就看楚云飞愿不愿意走了。 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起始差距是没法比的。 武昌火车站。 火车缓缓进站。 贺崇山坐在臥铺上,看著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近。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又揉了揉僵硬的腿。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对面铺位上,贺瑾秋早就收拾好了行李。 她精神很好,脸上带著兴奋的神情,眼睛亮晶晶的。 “爸,我们到了!” “嗯,到了。”贺崇山慢慢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包。 火车停了。 父女俩隨著人流下车,走出站台。 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 接站的,送行的,扛著大包小包的。 喇叭里广播著车次信息,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隱时现。 贺瑾秋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武汉啊。” “嗯,先找地方住下,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去武大。” “为什么要明天?今天就去唄,反正都到了。” 贺崇山捶了捶腰,表示坚持不住了:“你爹我得缓缓,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046 文学院院长 贺瑾秋看著自家老爹这么疲惫的样子,没再坚持。 两人走出广场,找了家附近的招待所。 招待所不大,但还算乾净,贺崇山开了两个单间,把行李放好。 贺瑾秋迫不及待地问:“爸,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谢律?” “明天,今天先歇著,你也別太兴奋,人家还是大一新生,要上课的。” “知道知道。”贺瑾秋说,但眼睛里的期待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贺崇山看著自家女儿,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棉袄,怕是要漏风了。 翌日,一大早上。 天刚蒙蒙亮,招待所的走廊里还很安静,贺崇山正睡得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砰!砰!砰! 贺崇山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外边的天色才刚刚泛白,估摸著顶多也就六点多点。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哑著嗓子问:“谁啊?” “爸!是我!快开门!”门外传来贺瑾秋的声音。 贺崇山嘆了口气,慢慢坐起身。 他昨天坐了太久火车,腰还酸著,腿也僵。 他披上外套,穿著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贺瑾秋就挤了进来,她已经穿戴整齐了,白衬衫,深蓝色长裤,头髮扎成马尾,脸上带著兴奋的神情。 “爸,您怎么还睡啊!都六点多了!” “六点多。”贺崇山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刚过六点:“太早了吧?” “不早了!去武大还得坐车呢,早点去,別耽误人家上课。” 贺崇山看著自家女儿急切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你总得让我洗漱一下吧?” “那您快点儿!我在楼下等您。”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脚步轻快,像只雀跃的小鸟。 贺崇山关上门,慢吞吞地洗漱。 凉水扑在脸上,精神了些。 他颳了鬍子,换了身乾净的中山装,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虽然人到中年也没多少头髮可整理了,但总归还是要收拾一下的。 下楼时,贺瑾秋已经等在招待所门口了。 她背著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拿著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走吧。” 两人走到街上。 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冒著热气。 有上班的人骑著自行车匆匆而过,车铃叮叮噹噹。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 上车,买票,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手里拿著票夹,贺崇山买了两张票,一毛钱一张。 车开得很慢,摇摇晃晃。 经过街道,经过商店,经过工厂。 窗外的武汉渐渐醒来,行人多了,车也多了。 坐了大概半小时,到了武大站。 下车,眼前就是武大校门。 正是早上,校门口人来人往的。 贺崇山站在校门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他只记得谢律在文学院,但忘了具体在哪个班了。 武大这么大,文学院这么多学生,总不能一个一个问吧? 他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个人。 他的老同学,周绍元,现在是武大文学院的院长。 前两天还给他打过电话,追著问《无间道》的后续。 贺崇山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问了一下文学院该怎么走,在得到准確的指路回答后,贺崇山道了声谢便带著贺瑾秋去了。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栋红砖楼,三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掛著一个木牌,上面写著“文学院”。 就是这儿了。 贺崇山带著女儿走进楼里。 他们上到三楼,找到院长办公室。 门半遮掩著,贺崇山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贺崇山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著一张旧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他戴著黑框眼镜,头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 “崇山?”他站起来,声音里带著惊讶:“真是你啊?” “绍元。”贺崇山笑了。 周绍元赶紧绕过桌子走过来,握住贺崇山的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绍元又看了看贺瑾秋:“这是?” “我女儿,瑾秋。”贺崇山主动做起了介绍:“秋儿,叫周伯伯。” “周伯伯好。”贺瑾秋乖巧地喊人。 “好好好。”周绍元连连点头:“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比腰的位置。 “快十年了。”贺崇山有些感慨,这一晃都十年过去了,自家女儿也都长大了。 “可不是嘛。”周绍元也有些感慨:“快进来坐。” 他把两人让进办公室,拉过两把椅子,又转身去拿热水瓶和茶杯,他泡了两杯茶,放在贺崇山和贺瑾秋面前。 “怎么有空来武大了?”周绍元坐回自己的椅子,才开口问道。 “来看看你。” 周绍元笑了:“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能专门跑来看我?说吧,什么事?” 贺崇山也笑了,老同学就是老同学,太了解他了。 “確实有点事。” “我就知道。”周绍元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是不是跟《无间道》有关?那篇稿子现在可火得很,我们院好几个老师都在討论,你不在京都坐镇,跑武汉来,肯定有事。” 贺崇山点点头:“是跟无间道有关,但也不全是。” “怎么说?” “我来找个人,你们学院的学生。” 周绍元挑了挑眉:“谁?” “谢律。” “谢律?”周绍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这名字没什么印象,是我带的学生吗?我记得我手底下没这个人呀。” “不是,是个大一新生,前几天刚入学的。” 周绍元想了想,摇摇头:“大一新生...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院里几百號学生,我哪记得住,他是哪个专业的?” “中文系。” “中文系。”周绍元沉吟了一下,“那应该在我们院里,这样,我找人给你问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打字机的声音,噠噠噠,很有节奏。 047 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正巧,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禿顶,戴黑框眼镜,手里拿著一摞文件。 “小王!”周绍元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看见周绍元,赶紧走过来:“周院长,您找我?” “对,你来得正好。”周绍元把他拉进办公室,“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同学,贺崇山,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代》的主编。 崇山,这是我们院新生的辅导员,王志国。” “贺主编,您好。”王志国伸出手,很恭敬。 “王老师,你好。”贺崇山和他握了握手。 周绍元关上门,对王志国说:“小王,你带的这届新生里,有没有一个叫谢律的学生?” “谢律?”王志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就在我带的中文系二班,怎么了,他惹什么事了吗?” “这个学生我有印象,平日里不像是惹事的主,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贺崇山心里一松,终於找到了,不过眼看王志国有些误会,他赶忙解释谢律没什么事,他来这里就是为了了解他一下。 “能跟我说说他吗?” 王志国看了看周绍元,周绍元点点头:“说吧,贺主编不是外人。” 王志国想了想,说:“谢律是个挺不错的学生,辽北省来的,农村出身。 话不多,但看起来很沉稳,开学这两天,表现也挺好,昨天选班委,他没参选,但也挺支持其他同学的工作。” “就这些?” “就这些了,才开学几天,我也了解不多,贺主编,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贺崇山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嘴:“他今天有课吗?” “上午有。”王志国看了看表,“现在应该在上课,在文201教室。” “文201教室。”贺崇山记下了,“谢谢王老师了。” “不客气。”王志国回了句,眼看贺崇山也不想说具体的事情,王志国便主动提出告辞了:“那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去吧。” 王志国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绍元看著贺崇山,有些好奇:“崇山,现在能说了吧?这个谢律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你大老远从京都跑来找他?” 贺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放下杯子,看著周绍元,缓缓开口: “他就是你前两天一个劲的催我让我快些把无间道下半部刊登的作者。” 话落。 周绍元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谢律?大一新生?无间道作者?” “对。”贺崇山郑重的点了点头。 “不可能!”周绍元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一个大一新生竟然能写出无间道那样的作品,这让他短时间內接受,几乎是不可能的:“无间道那种水平,那种深度,那种文笔怎么可能是大一的孩子写的?”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確实是他。 稿子是他寄给我的,字跡我认得,而且他还在信里提到,他是武大新生,录取通知书被村里扣了,让我帮忙查证,我查了,確实有这个人。” 听著贺崇山的这一番话,周绍元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你来武汉,是来见他的?” “嗯,来给送稿费,也来见见他,我也想亲眼看看能写出无间道的大一新生,到底长什么样。” 周绍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意思啊,我们文学院,居然出了这么个天才,我这个当院长的,居然不知道。” 201教室。 孙老师正在讲台上讲课,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谢律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他摊开笔记本,手里拿著钢笔,但没有记笔记。 这些內容他太熟了,前世就学过,后来还教过,他只是听著,偶尔看看窗外的梧桐树。 楚云飞坐在右边,趴在桌上,眼皮直打架,他昨晚打牌打到半夜,输了五毛钱,可给他气得不轻。 周文斌坐在楚云飞旁边,正奋笔疾书,把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突然,教室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王志国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严肃,他朝讲台上的王老师点点头,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谢律身上。 “谢律,你出来一下。” 谢律愣了一下。 旁边的陈向东三人也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孙老师也停了讲课,推了推眼镜:“王老师,什么事啊?” 王志国解释道:“有点事找谢律同学,得耽误几分钟。” “哦,好。”王老师点点头,对谢律说,“去吧。” 谢律放下笔,站起身,他从座位里走出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向门口。 楚云飞还朝他挤了挤眼,用口型询问怎么了。 谢律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出教室,王志国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传来其他教室讲课的声音。 “导员,什么事找我啊?我家里来电话了?” 谢律主动开口询问,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家里突然来电话这个原因了。 王志国没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了谢律几眼,表情很是严肃,然后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去那边说。” 两人走到走廊拐角。 王志国转过身,看著谢律,眉头紧皱。 “谢律,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事,或者招惹到什么人了?” 嗯? 谢律更懵了。 “惹事?没有啊,我最近挺老实的吧。” “真没有?”王志国盯著他的眼睛,“你再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谢律认真想了想。 从到武大这几天,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 早起,洗漱,上课,吃饭,逛校园,晚上在宿舍床上偷偷写《无间道》的前传,除了昨天中午请客吃饭,他连校门都没出过。 他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他能惹什么事? “导员,我这两天白天逛校园,晚上在宿舍写东西,作息规律得很,能惹什么事?” 048 院长亲自找 “写东西?写了什么?” “投稿了是吗?” 王志国敏锐的抓住了谢律刚刚这句话的关键点。 “投了,投了当代。” 王志国的表情鬆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皱著:“什么时候投的?” “才投没多久,高考结束后閒著没事,写了点东西试试。” “写的什么?” 谢律含糊地编了一个,他现在还不想出名,至於以后那就以后再说了:“就农村题材,写我们村的。” 王志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搓了搓手,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他喃喃的说著:“难怪,那就难怪了。” “难怪什么?”看著自言自语的王志国,谢律还是一头雾水。 王志国看了他一眼:“刚才院长找我,周院长,我们文学院的院长,你知道吧?” 谢律点头。 “周院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里面有一个是从京都来的,叫贺崇山,是《当代》杂誌的主编。” 谢律心里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是贺崇山亲自来了。 王志国继续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你是我的学生,然后贺主编说,他想见你,但没说具体什么事。” 他顿了顿,看著谢律:“所以我刚才才问你,是不是投稿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你写的文章被贺主编看中了,人家专门来找你谈。” 王志国鬆了口气,脸上终於有了点笑容:“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惹了什么麻烦,既然是稿子的事,那是好事。 《当代》是大刊物,能被人家贺主编看中,不容易。” 他拍拍谢律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贺主编那边,院长会安排。 你等通知就行,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好,谢谢导员。” 王志国摆摆手,不以为然:“客气什么,你是我的学生,只要你別自毁前程就行了,你要是能混出头,那我肯定为你高兴。” 谢律转身往回走。 贺崇山来了。 贺老亲自来武大了。 现在的贺老应该才五十出头的年纪,要比上一世他见到贺崇山的时候年轻一些,只是这一次上一世他是以学生的身份见得贺崇山,这一世他是以无间道作者的身份见面,就是不知道晚些时候见面的时候,贺老会是个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谢律心里还是有一点小小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 陈向东、楚云飞、周文斌都盯著他。 谢律刚回座位坐下。 “怎么了?”楚云飞立马就凑过来,小声的询问。 “没事,王导问点事。” “不是什么大事吧?” “不是,放心吧,我遵纪守法著呢。” 听到谢律没什么大事,三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楚云飞撇撇嘴,重新趴回桌上。 讲台上,王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 不知什么时候,教室后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很窄的一条缝,只够一只眼睛看,但足够看清教室里的大部分情况。 周绍元站在最前面,弯著腰,透过门缝往里看。 贺崇山站在他身后,也微微弯著腰。 他们来教室之前,已经去教务处查过谢律的档案,也看过了谢律的入学照片。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寸头,五官端正,所以现在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中间靠窗位置的那个学生。 就是他,谢律! 谢律正坐著听课,手里拿著笔,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眼睛看著讲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別的。 周绍元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把位置让给贺崇山。 贺崇山凑到门缝前,仔细看。 很普通的一个学生。 和武大校园里成千上万个学生没什么特別的。 贺崇山直起身,轻轻关上门缝。 三人退到走廊拐角。 周绍元压低声音:“崇山,你確定他就是无间道的作者?” 他的语气里带著点怀疑。 他不是不相信贺崇山,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和他想像中的无间道作者差距太大了。 贺崇山点点头:“稿子是他寄的,字跡我认得,而且信里提到的信息都对得上,辽北省,双水村,武大新生,录取通知书被扣,错不了。” “可是。”周绍元还想说什么。 贺崇山打断了周邵元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看著太普通了,不像能写出无间道的人。 但人不可貌相。等会儿我亲自验证,你就知道了。” 三人又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 门开了,学生们陆续走出来。 贺崇山对周绍元说:“你去叫他吧,我和瑾秋先去你办公室等。” “行。”周绍元点头。 贺崇山带著女儿先走了。 周绍元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学生们正在收拾东西。 谢律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口袋。 陈向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楚云飞终於彻底醒了,揉著眼睛问:“中午吃什么?” 正说著,周绍元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站在那里,没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谢律同学在吗?”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然后又看向谢律。 谢律抬起头,看见周绍元,心里明白,这是来找他了。 谢律站起身:“在。” “跟我来一下。” 谢律点点头,拿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全班同学都看著他,眼神比刚才王志国叫他时更复杂。 周绍元是文学院院长,平时很少直接找学生,能让他亲自来教室叫的,肯定不是小事。 陈向东、楚云飞、周文斌也都愣住了。 楚云飞小声说:“我操,这什么情况?老四不是说不是什么大事吗?不是什么大事咋连院长都惊动了?” 陈向东摇摇头,他也是一脸懵,啥也不知道。 谢律走到门口,对周绍元点点头:“周院长。” “嗯。”周绍元打量了他一眼,“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还有没散尽的学生,看见周绍元,都自觉地让开路。 周绍元走得很快,谢律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049 什么?无间道一共是三部曲?! 走出一段,周绍元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谢律一眼。 但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走。 一路上,周绍元频频回头看谢律。 上到三楼,周绍元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到了门口,周绍元停下脚步,又看了谢律一眼。 “进去吧。” 然后他替谢律推开门。 办公室里,贺崇山和贺瑾秋已经站起来等著了。 看见谢律进来,贺崇山顿时眼睛一亮。 贺瑾秋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著谢律,手里还攥著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周绍元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些堆积的文件上,照在四个人的脸上。 贺崇山看著谢律,谢律也看著贺崇山。 两人第一次见面。 几秒钟后,贺崇山率先开口打破了办公室的寧静: “谢律同学你好,我是贺崇山,当代的主编。” 谢律对贺崇山简直不要太了解了,不过现在也只能先当做没见过面,打著招呼:“贺主编,你好。” 周绍元在旁边招呼:“来,谢律,坐,別站著。” 周绍元又去拿热水瓶和茶杯,他泡了杯茶,放在谢律面前的茶几上。 “喝茶。” “谢谢周院长。” 贺瑾秋还站在父亲身边,眼睛一直盯著谢律看。 她手里攥著那个浅蓝色笔记本,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贺崇山也坐下了,就在谢律对面。 他坐下时,从隨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缘磨得有点毛。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谢律面前。 “这是《无间道》下半部的稿酬,一共是五万字,按千字二十的標准,一共一千块,你点点。” 谢律看著那个信封,没立刻拿。 几秒钟后,谢律开口:“谢谢贺主编。” 他拿起信封,没打开,只是掂了掂,很沉。 一千块钱,在1985年,是一笔巨款。 但他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把信封放在腿上。 贺崇山看著他这个动作,眼神动了动。 一般人拿到这么多钱,总会有点反应,激动兴奋。 但谢律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反倒像是个看多识广,阅歷深厚的大人。 这更让贺崇山確信,这孩子不一般。 贺崇山开口,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谢律,在拿稿酬之前,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好久了,实在忍不住,想问问你。” “您问。” 贺崇山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是怎么写出无间道这部作品的?” 他问得很直接,眼睛紧紧盯著谢律。 这不是隨便问问。 这是个考验。 贺崇山要確认,《无间道》真的是这个年轻人写的,而不是从哪里抄来的,或者別人代笔的。 周绍元也坐直了身子,看著谢律。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好像凝固了。 谢律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贺崇山,看著这个前世他的导师,看著他眼里的探究。 他知道贺崇山在想什么,一个农村孩子,十八岁,没经歷过什么大事,怎么能写出《无间道》那种深刻的东西? 他需要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贺主编,”谢律开口,声音很平稳,一点也没有惊慌的样子,毕竟他就是实打实写出了无间道,並且他能写出的可不只有无间道而已:“无间道其实不是一部。” 贺崇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无间道》是一个系列,一共是三部,三部曲。” “三部曲?”贺崇山的声音提高了些。 “对,现在当代上连载的,准確来说,是第二部。 第一部是前传,讲陈永仁怎么进的警校,怎么被选中当臥底,还有陈永仁的哥哥,以及韩琛的发家史。 第三部则是衔接现在的故事,讲陈永仁和刘建明之后的事。” 谢律顿了顿,接著说:“这三部曲,有一条主线,就是陈永仁,从他入警校,到臥底,到最后的结局,陈永仁和刘建明的结局始终都是应证了开始的那一句: 八大地狱之罪,称为无间地狱。” 贺崇山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三部曲?前传?后续? 这第一部的无间道已经够精彩了,居然还有前传和下一部? 还有更完整的故事架构?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周绍元也大为震惊。 他看著谢律,像看著一个怪物。 一个十八岁的学生,不但写出了无间道这种非常高水平的作品,居然还规划了三部曲? 这是什么样的构思能力? “你...你是说,你早就规划好了?三部曲?完整的故事线?” 谢律点头,主动承认道:“嗯,写这一部的时候,前传和第三部的框架就已经有了,只是有些细节还在完善。” 贺崇山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干:“那...前传现在写了吗?” “正在写,最近晚上在宿舍写的就是前传,已经写了大概两万字。” 贺崇山腾地站起来。 “你现在能拿给我看看吗?”贺崇山这一次询问,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急切语气。 “我是说,”贺崇山意识到自己失態了,稍微平静了些然后继续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前传?就几页也行。” “当然可以的,不过稿子在宿舍,我得回去拿。” “我等你!”贺崇山立刻说,“多长时间都等!”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久违兴奋的神情,这是对好作品的饥渴。 周绍元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崇山,你冷静点,別把人家给嚇著了。” 贺崇山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他重新坐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刚刚我太激动了,主要是你现在写的这部无间道就已经写得非常好了。 现在听说还有前传和后续,一时间有点没忍不住。” “那我现在回宿舍拿?” “好好好。”贺崇山连连点头,“需要我陪你去吗?” 谢律站起来:“不用,宿舍离这不远,我很快回来。” 谢律把腿上的信封拿起来,犹豫了一下,看向周绍元:“周院长,这个能先放您这儿吗?我带这么多钱不方便。” “可以可以。”周绍元接过信封,拉开抽屉放进去锁好,“我给你保管著,放心。” 050 什么倪坤就这么被枪杀了? “谢谢。”谢律又看向贺崇山,“贺主编,您稍等,我大概二十分钟回来。” “不急不急,你慢慢来就行。” 贺崇山现在可是相信了无间道绝对是谢律自个写的,对待谢律的態度都不一样了,在贺崇山眼里,谢律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啊,要不是谢律才是大一新生,又加上老同学就在眼皮子底下盯著的,他都想挖墙角了,这样的学生谁会不喜欢? 谢律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贺崇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喃喃自语:“了不得,真了不得。” 周绍元看著他:“现在信了?” 贺崇山点头:“信了,能说出三部曲,能规划出完整的故事线,各种伏笔能埋的如此之深,这绝对不是別人代写的,这孩子...是个天才啊。” 贺瑾秋小声问:“爸,他说的前传真的有那么好看吗?” 贺瑾秋现在的文学眼光毕竟还是不如贺崇山和周绍元的,后者两人都有几十年的文学积累了,所以儘管谢律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下,他俩就能在脑海中自动脑补相关的故事脉络了,大致就能知道谢律所描述的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了。 这一点,贺瑾秋现在还做不到。 “如果和第二部一个水平,那就不得了了。 《无间道》已经够好了,如果有前传完善人物,有后续深化主题,那这个系列很有可能会成为经典。” 贺崇山说这话时,语气很郑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周绍元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贺崇山这位老同学极其刁钻的眼光,能让他用“经典”这个词的,不多。 贺崇山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周邵元询问道:“对了,绍元,谢律平时表现怎么样?” “我刚问过他的辅导员,说是平时挺沉稳的,话不多,但看起来很踏实。 才开学几天,也看不出太多,不过...” 他顿了顿:“能被你看中,肯定不一般。” 贺崇山笑了笑:“不是我选中他,是他选中了我。 《无间道》是他主动投稿的,不是我约的稿。 这说明他有自信,也有眼光,知道什么样的作品適合当代。” “那倒是。”周绍元点头。 贺瑾秋在旁边听著,眼睛一直看著门口,在等谢律回来。 贺崇山看了魂都跟著飞走了的女儿一眼,心里嘆了口气。 这丫头,看来是真上心了。 但他现在没心思管这个。 他满脑子都是《无间道》三部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贺崇山坐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走两步,看看表。 再走两步,又看看表。 周绍元看得好笑:“崇山,你坐下吧,转得我头晕。” “我急啊,你是不知道,一个好作品对编辑来说意味著什么。 那是沙漠里的绿洲,黑夜里的星光。” “至於吗?”难得见到贺崇山这么失態的样子,周绍元也是不禁笑了笑。 贺崇山认真地说:“至於,我干了这么多年的编辑,见过的好作品不少。 每一个,都像宝贝一样,但在这些人当中,谢律是最大的宝贝。”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崇山立刻停下来,看向门口。 门开了。 谢律走进来,手里拿著十来页稿纸,稿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有些皱,但字跡很工整。 谢律走到茶几前,把稿纸递给贺崇山。 “贺主编,这是前传的开头部分,大概五千字,你看看。” 贺崇山接过稿纸,手有点抖。 他坐回沙发,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周绍元也凑过来,贺瑾秋站在父亲身后,踮著脚尖看。 稿纸最上面一行,写著標题: 《无间道2》 故事从走私犯罪集团的话事人还是倪坤,此时的韩琛还只是倪坤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將。 在故事的开始,韩琛在警局跟黄警官聊天,这时的黄警官和韩琛关係还是很好的,远没有后来韩琛和黄警官势同水火。 黄警官先是提到了自己十一年前刚入行的经歷,他跟师兄前往新世界办案,与十几个拿著刀棍的人陷入了混战,师兄被人用铁管刺穿了身体。 “当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把六颗子弹,一下子全都打在那小子身上,后来那小子判了多少年我记得不大清楚了。 可两年前我又遇上了那小子了,穿著衣著光鲜,跟一伙人在喝酒,跟著一块的那几个人呢,就是倪坤的手下。” 黄警官抖了抖菸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说完,黄警官自嘲的笑了笑。 这件事对黄警官的影响很大,黄警官並不是一个完全正义的角色,而是一个人,活生生鲜明的人,是人就不是完全极端的,人是有两面性的。 这件事让黄警官对信念產生了动摇,他逐渐认为对待倪坤这种人就要以暴制暴,所以暗示韩琛去做掉自己的老大。 此时的韩琛也远不是后来的心狠手辣,现在的他知道感恩,倪坤对自己的提拔和恩情,让他果断拒绝了黄警官。 “师傅常常告诫我,因果报应总有时,我也害怕最后几年不能跟你吃饭。” 韩琛和黄警官的这一场谈话,正是正反两排的惺惺相惜。 仅仅只是一个场面,便让贺崇山有了继续往下看的欲望。 因为还只是初稿,需要地方都还不完善,谢律也只是將无间道前传的大概脉络给写了出来。 镜头一转。 年少的刘建明走在街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戏剧班,很果断的掏枪射杀了一位老人。 而这个老人,正是走私犯罪集团的话事人,倪坤。 看到这里,贺崇山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睛,一度怀疑自己看错了。 嗯?前面铺垫了这么多的倪坤,就这么草率的死了? 身后的周邵元也同样是这个感觉,这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倪坤这么早就死了,那还需要铺垫这么多吗? 贺崇山三人还是继续往下看。 当倪坤被枪杀的消息传开后,震惊了整个走私犯罪集团,尤其是倪家手底下的五个帮手:韩琛,甘地,黑鬼,国华,文拯。 三人再往下看。 051 女儿被偷了 当倪永孝出场,並且仅仅只用了几个电话,先是拉拢韩琛支持自己,再利用两个老大背后出卖兄弟,勾引嫂子的行为,让他们屈服。 一枪没开,一人没杀。 就成功运用几个老大各自背后的利益纠纷,在內斗前化解了这场危机。 看到这里,贺崇山知道自己前面是看走了眼了,原来前面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倪永孝的出场,为这一刻做铺垫的。 仅仅只是一个场面,就將倪永孝这个鲜明的人物给立住了。 故事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贺崇山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向谢律。 “就这些?” “嗯,后面的还在写。” 贺崇山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掛钟的滴答声。 然后,贺崇山把稿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著谢律。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欣赏,有兴奋,还有一种如获至宝的喜悦。 “谢律,这个前传,我要了。 你的三部曲,我全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贺崇山有些激动,面色潮红,虽然谢律给他的前传只有五千字,但他能判断出,这绝对是一部丝毫不弱於第一部无间道的作品。 至於连写都还没开始的第三部,贺崇山也打算提前预定了,他相信只要是谢律写的,绝对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稿酬按千字二十,不,千字三十。” “前传写完了就寄给我,第三部也是,我保证,用最好的版面,最好的宣传。” 顿了顿,贺崇山又接著补充道:“还有,如果你在大学期间有其他作品,隨时可以投稿,当代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话说得很重。 是一个资深编辑,对一个年轻作者,最大的认可和承诺。 谢律点点头:“谢谢贺主编。” “不用谢我。”贺崇山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拿起那几页稿纸,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写的太好了,背景的铺垫,倪永孝的登场...太好了...” 周绍元在旁边看著,心里感慨。 他认识贺崇山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激动,这么失態。 看来,武大是真的出了一个天才。 一个可能改变文坛的天才。 办公室里,谈话还在继续。 贺崇山和谢律聊起了无间道后续的情节走向。 贺崇山问得很细,从人物的心理动机到情节的逻辑铺垫,一个接一个。 谢律答得很从容,条理清晰,他对无间道三部曲的整个故事架构早就烂熟於心了。 周绍元也时不时插几句。 他虽然不像贺崇山那样懂创作,但毕竟是文学院院长,文学素养摆在那儿。 他问的问题更偏向人物塑造和主题表达,谢律也一一作答。 三个人聊得很投入。 贺瑾秋站在父亲身后,一直没说话,但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谢律。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谢律身上。 看著谢律在两个长辈,一个是资深编辑,一个是文学院院长的提问下,仍旧游刃有余,不慌不忙。 谢律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 贺瑾秋见过不少所谓的才子。 北大中文系里,会写诗会写文章的人不少,有些人也小有名气。 但像谢律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那种张扬的才华外露,而是自带著一种內敛扎实的,让人信服的底气。 她手里的笔记本一直攥著,手心都出汗了。 聊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墙上的掛钟指向十一点半。 贺崇山看了看表,抬起头:“哟,都中午了。” 周绍元也看看表:“可不是嘛,这一聊时间过得真快。” 贺崇山站起身:“这样,今天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周绍元立刻摆手:“那怎么行!你大老远从bj来,怎么能让你请?这顿饭必须我请!” “跟我还客气什么,我来武汉,我是客人,就听客人的。” “哪有让客人请客的?就该我请!” 周绍元也站起来:“咱俩这么多年没见,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能让你掏钱?” 两人就这么爭起来了。 一个说“我来请”,一个说“不行必须我请”,谁也不让著谁。 谢律坐著,看著他俩爭,没插话。 他转头看向贺瑾秋。 贺瑾秋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都笑了笑。 贺瑾秋先走过来,在谢律旁边的座位坐下,她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翻到首页。 “谢律,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贺瑾秋很是落落大方的提出了自己的请求,眼睛亮亮的注视著谢律,等待著谢律的回应。 谢律看著她。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前世,贺瑾秋是他读博时的师姐。 那时候她已经留校任教,而他刚刚考上贺崇山的博士生。 她带他熟悉校园,帮他找资料,在他写论文遇到瓶颈时给他建议。 两人关係很好,但始终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后来,贺瑾秋病了,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最后的几个月,谢律一直陪在她身边。 现在,她又坐在他面前。 二十岁,健康,活泼,落落大方,眼睛里闪著光,依旧是谢律印象中的那个自信美丽的师姐。 “当然可以。”谢律接过笔记本和钢笔。 他翻到首页,想了想,写下: “赠贺瑾秋同学:愿你在文学的路上,始终保有赤子之心。 谢律,1985年9月。” 字跡工整,有力。 贺瑾秋接过来,看著那行字,嫣然一笑。 “谢谢!” 谢律很自然地和她聊起来。 谢律可太知道贺瑾秋的喜好了,三言两语就让贺瑾秋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著说著,声音渐渐大起来,手也开始比划,说到激动处,还会笑出声,捂著小嘴,眼睛弯成月牙。 谢律听著,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两人聊得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贺瑾秋完全忘记了父亲和周伯伯还在旁边爭执请客的事。 另一边,贺崇山和周绍元终於爭出个结果,最后还是周绍元贏了。 “行了行了。”贺崇山无奈地摆手,“你请就你请,但是下次你来京都,必须我请。” “那肯定的!”周绍元笑了,转头看向谢律,“谢律,走,吃饭去...嗯?” 他这才注意到,谢律正和贺瑾秋聊得正欢呢。 贺崇山也转过头。 嗯? 这对吗?! 052 七八天写一篇经典作品? 他看到女儿坐在谢律旁边,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正说什么,说到有趣处,自己先笑起来,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画面,有点太和谐了。 和谐到让贺崇山心里咯噔一下。 贺崇山站在那里,看著女儿和谢律聊天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为女儿高兴,能遇到一个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是她的幸运。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谢律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人不安。 而且他才十八岁,未来的路还长,变数太多。 但看著女儿笑得那么开心,他又不忍心打断。 周绍元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碰了碰贺崇山的胳膊,小声说:“崇山,你这女儿跟谢律聊得挺好啊。” 贺崇山苦笑:“是啊。” “年轻人嘛,正常,再说了谢律这孩子,確实招人喜欢,有才华,又稳重。” 贺崇山没说话。 他走过去,咳嗽了一声。 贺瑾秋和谢律都抬起头。 “聊什么呢?”贺崇山问,语气儘量轻鬆。 “聊北大呢。”贺瑾秋说,“谢律对北大挺了解的。” “是吗?”贺崇山看向谢律。 “听人说过一些。” “行了,先吃饭吧。”周绍元走过来,打断了三人:“地方我都定好了,就在校门口那家吧,味道不错,咱们边吃边聊。” “好。”贺崇山点了点头。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谢律一眼,心里嘆了口气。 算了,顺其自然吧。 女儿大了,不由爹了。 中午,四人出了文学院,往校门口走。 周绍元选了武大旁边另一家算得上高端的饭店,叫“武昌饭店”。 门脸比老刘饭店大得多,两层楼,外墙刷著白灰,还有装饰,两者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走进店里,一个服务员迎上来。 是个中年女人,穿著白衬衫黑裤子,繫著白围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院长来了。”她显然认识周绍元,脸上堆著笑,“几位?” “四位,有包厢吗?” “有有有,楼上请。” 服务员领著四人上二楼,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黄鹤楼,窗户开著,能看见街上的行人。 四人坐下,服务员隨即递过来菜单。 菜单比老刘饭店的讲究些,是单独印製的,不是手写的,菜名后面標著价格。 周绍元先看了看,然后点了道主菜:“清蒸武昌鱼,要一条大的。” 服务员记下:“好嘞。” 周绍元把菜单递给贺崇山:“崇山,你看看,想吃什么。” 贺崇山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菜价不便宜,但对他来说也不算贵。 他点了两个菜:“炒虾仁,红烧蹄髈。” 服务员又记下。 贺崇山把菜单给谢律:“谢律,你也点两个。” 谢律接过菜单,看了看价格。 清蒸武昌鱼:一块二。 炒虾仁:九毛。 红烧蹄髈:一块。 其他的菜,价格在五毛到八毛之间。 他想了想,点了两个:“炒青菜,麻婆豆腐。” 周绍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贺崇山又对贺瑾秋说:“秋儿,你也点一个。” 贺瑾秋摆摆手:“够了够了,点多了吃不完。” 周绍元对服务员说:“再来个汤,莲藕排骨汤,大份的,四碗米饭。” “好嘞。”服务员记完,拿著菜单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自行车铃声,叮叮噹噹的,正是中午,街上也没什么人。 周绍元给每人倒了杯茶。 周绍元主动开口和谢律说话:“谢律,喝点茶,这茶是茉莉花茶,味道还不错。” “谢谢周院长。”谢律双手从周绍元手中接过。 贺崇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谢律:“谢律,刚才在办公室,光顾著聊《无间道》了,有件事我忘了问。” 谢律抬起头:“您问。” “你之前信里说,录取通知书被村里扣了。” “具体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周绍元也看向谢律。 这事他在办公室听贺崇山提过一句,但因为无间道的事情所以暂时没细问,现在正好听听。 谢律放下茶杯。 “是我父亲和村文书李瀚文的旧怨。” “五年前,李瀚文在村里调戏妇女,我父亲看不过去,揍了他一顿,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记恨。” 顿了顿,谢律接著说:“今年夏天,我考上武大,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 李瀚文是村文书,负责收信,他拿到我的通知书,没给我家,给扣下了。” “为什么扣呀?”贺瑾秋皱著眉出声问道,她自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中,还不知道社会的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对李瀚文故意扣著谢律的通知书不给很是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大人的恩怨再怎么样也不能牵扯到孩子呀。 谢律开始解释:“最开始,他想让他侄子顶替,但这事不知道被谁走漏了风声,村里传开了。 他怕闹大,就改了主意,逼我家给他二百块钱,不然不给通知书。” 周绍元的眉头皱起来了:“二百块?你家拿得出来吗?” “拿不出来。”谢律苦笑著摇头:“我家就是种地的,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二百块,得攒好几年都不一定攒得到。” “那怎么办?”贺瑾秋忍不住问,声音里带著关切。 “当时我就想著,写篇文章,投稿试试,如果通过了,有稿费,就能解决问题,就算不中,也算了,就当练笔了,说明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希望上大学了。” 谢律是故意当著贺崇山和周绍元两人这么说的。 在领导面前,適当的卖惨,並不可耻。 周邵元和贺崇山也不是白长这么多岁数的,自然也能看得出来谢律有故意在他们面前卖惨的嫌疑,只是他们也並不反感谢律的卖惨。 贺崇山看著他:“所以无间道是那时候写的?” 谢律点头:“嗯,从知道通知书被扣,到写完第一部无间道,大概用了七八天吧。”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七八天,写出《无间道》那样的作品? 贺崇山和周绍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053 制裁开始 他们知道谢律有才华,但没想到这么有才啊! 在那种高压环境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写出无间道这样经典的作品。 这不是才华,这是天才。 周绍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 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那后来呢?通知书拿到了吗?” “拿到了,要没拿到我也不可能来武大上学不是。 “这还得多亏了贺主编您,当时我把稿子寄给您之后,没多久,李瀚文就把通知书送来了,我想应该是您那边给了压力。” 贺崇山点点头。 他有老朋友在辽北省確实给辽北的橘里打过电话。 但他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周绍元听著谢律的讲述,眉头皱成了川字型:“这个李瀚文,他一个小小村文书,就敢这么干?没人管吗?” 谢律看了他一眼:“周院长,李瀚文的小舅子,是县橘的。” 这话一说出来,包厢里的气氛变了。 贺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绍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县橘的?”贺崇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冷意:“难怪了,难怪他敢这么囂张,原来是上面有人护著。” “是,所以我父亲去找过村里,找过乡里,都没用,人家一句没收到通知书,就没办法了。” “岂有此理!”贺崇山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 服务员正好推门进来上菜,嚇了一跳,赶紧把菜放下,又退出去了。 贺崇山深吸几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 他看著谢律,神情很是郑重:“谢律,你放心,这事没完。 一个小小的双水村,一个小小的村文书,靠著个县橘的,就想一手遮天?我不信这个邪。” 顿了顿,贺崇山继续说:“你放心,这事我会管到底,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那些可能跟你一样被欺负的学生。” 周绍元在旁边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谢律的话。 一个村文书,因为私人恩怨,就敢扣学生的录取通知书。 如果不是谢律自己爭气,写了稿子,找到了贺崇山,那这个武大新生,可能就真的被毁了。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李瀚文的小舅子是县橘的。 村文书扣通知书,县橘的亲戚保驾护航。 如果不是谢律捅到了贺崇山这里,这事极有可能就这么被压下去了。 那武大就会毫不知情的找到一个顶替谢律的学生。 武大每年从全国各地招生成百上千的新生,这些学生里,有至少四五成都是来自农村的,其中有多少可能遇到过类似的事? 被扣通知书,被勒索,甚至被顶替? 周绍元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谢律这件事,绝对不是个例。 周绍元开口,声音很严肃,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谢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律看著他:“周院长,您客气了。” 周绍元摇头,感慨道:“不是客气,你这件事,给了我一个警醒。 一个双水村都能发生这样的事,那其他地方呢? 我们武大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里,有没有人跟你一样,经歷过类似的事? 有没有人已经被顶替了,我们却不知道?”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凝重。 贺崇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看著周绍元:“绍元,你的意思是...” “回去我就查,从上到下,彻查一遍。 所有新生,特別是农村来的,家里条件不好的,都要重点了解情况。 如果有类似的问题,必须解决。 我不能允许,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有学生因为这种齷齪事,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贺崇山点点头:“我支持你,如果需要我帮忙,儘管说。 当代虽然只是杂誌,但影响力还是有的。 如果需要曝光,需要舆论压力,我可以安排。” “先查清楚再说,如果真有系统性的问题,那就不只是武大的事了,是整个教育系统的事。” 两人说著,菜陆续上齐了。 清蒸武昌鱼摆在桌子中央,鱼眼睛还瞪著,淋著酱汁,撒著葱丝薑丝。 炒虾仁油亮,红烧蹄髈红润,炒青菜翠绿,麻婆豆腐红白相间,莲藕排骨汤还冒著热气。 但桌上的气氛,已经和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周绍元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到谢律碗里。 “谢律,这事你受委屈了,但你能靠自己的本事解决问题,我佩服,来,多吃点补补。” “谢谢周院长。” 贺崇山也给谢律夹了块蹄髈:“以后在遇到这样的事,跟我说,跟周院长说,我们都能帮你。” “嗯。”谢律心里一暖,应了一声,他是知道的,贺崇山这话绝对不是场面话。 四人开始吃饭。 但话题已经回不到轻鬆的氛围了,周绍元和贺崇山还在討论怎么查,怎么防止类似的事再发生。 谢律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说两句。 贺瑾秋也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看谢律,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不只是崇拜,还有心疼。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周绍元叫来服务员结帐。 走出饭店,外面阳光正烈。 周绍元对贺崇山说:“崇山,你们先回招待所休息,下午我安排一下,晚上咱们再聚一下。” “好。”贺崇山点头。 他又看向谢律:“谢律,你先回学校,前传你接著写,写完了寄给我。 还有,在学校好好学,有什么困难就说。” “知道了,贺主编。” 贺瑾秋走到谢律面前,小拳拳挥了挥,小声说:“谢律,加油。” 四人分开。 贺崇山和贺瑾秋往招待所走。周绍元回文学院把一千块钱稿酬交给了谢律,谢律揣著稿酬回了宿舍。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谢律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他今天说的话,肯定会引起一些变化。 周绍元要查,贺崇山要管。 李瀚文和他那个小舅子,要倒霉了。 他今天就是故意借著贺崇山的话题说出来的。 不然凭他一个大一新生,想搬倒李瀚文和他的小舅子,属实是有些困难。 但若是换成贺崇山出手。 他俩怕是快没好日子过了。 054 下定决心 双水村。 距离谢律去武汉,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 正是九月中旬,天还没完全凉下来。 中午的太阳还毒,晒得地皮发烫。 玉米地里,叶子都蔫了,耷拉著,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把整个村子叫得格外燥热。 王支书家里,门窗都关著。 屋里光线暗,只有从窗户纸透进来的一点光。 王支书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旱菸袋,一口一口地抽。 菸袋锅子里的菸丝烧得通红,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味道又呛又苦。 他抽得很慢,吸一口,停很久,再吐出来。 眼睛盯著地面,眼神发直,在想著心事。 李翠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手里纳著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她时不时抬头看看老头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抽菸的声音,纳鞋底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鸡叫声。 王支书抽完一锅烟,在炕沿上磕了磕菸袋锅子。 菸灰掉在地上,他也没管。 他又从菸袋里捏出一撮菸丝,塞进烟锅,用拇指压实,然后划火柴,点上。 李翠终於忍不住了。 “还抽?这都第几锅了?抽多了伤身子。” 王支书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 李翠嘆了口气。 她知道老头子在纠结什么。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两天,王支书没去村委会,一直窝在家里。 她问了几次,他只说“不想去”。 但李翠知道,老头子不是不想去,是不想看见李瀚文。 自从谢律的事之后,王支书心里就一直堵著,他觉得对不起谢家,对不起谢律那孩子。 虽然最后通知书还是拿到了,谢律也去上学了,但这事没完。 李瀚文还在村里当文书,他那个小舅子还在县教育局当副书记。 他们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支书咽不下这口气。 李翠知道,他在纠结要不要去县里告状。 告,就意味著和李家彻底撕破脸,也意味著他这个村支书当不成了。 不告,他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李翠放下鞋底:“老头子,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王支书抬起头,看著她。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谢家那孩子,多不容易,考上武大,差点就被毁了,你要是不做点什么,以后想起来,心里都得堵著。” 王支书没说话,只是抽菸。 “这村支书不当就不当了。”李翠接著又说:“咱家又不是靠你那点工资过日子,地里的活,我也能干,孩子们也都大了,能自己挣钱了,你怕个啥?” 王支书还是没说话,但他抽菸的动作停了停。 过了半晌,王支书终於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就是觉得,对不起这个位置,我是党员,是村支书,可连村里孩子上学的事都护不住,我这支书当得有个啥意思?” “那你就去!跟组织上把该说的说了,该告的告了,就算最后没用,你也尽力了,心里不亏。” 王支书沉默了很久。 烟锅里的菸丝烧完了,他又磕了磕。 这次没再续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个布包,是李翠前些天缝的,用来装他收集的材料。 他拿出来,掂了掂,很沉。 “你真想好了?”李翠问。 王支书点点头:“想好了,豁出去了,我就不信,李家能一手把天遮了。” 说完,王支书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確认放好了,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我去了。” 李翠没有阻拦,目送著王支书出了门。 “老头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王支书点点头,走到院里,推出自行车。 自行车是老式的二八大槓,车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铁锈,但他擦得很乾净,车链子上还抹了油。 他推著车出了院子,骑上去。 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从双水村到县城,。王支书骑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见到县领导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万一没用怎么办。 但更多的,是豁出去的决心。 他今年五十五了,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 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村里人都说他老实,靠谱。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只是是为了谢家,也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更为了他是个党员! 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认识他的人打招呼:“王支书,去哪儿啊?” “去县里。”他含糊地说。 “办事啊?” “嗯,办事。” 他没细说,毕竟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骑了小两个小时,到县城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县委大楼在县城中心,是一栋四层的水泥楼,外墙刷著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楼前有个小广场,水泥地面,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两辆吉普车。 楼门口掛著牌子。 王支书把自行车停在楼边的车棚里,锁好。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楼门口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保安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著制服,戴著大檐帽。 他上下打量了王支书一眼,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解放鞋,裤腿上还沾著泥土,一看就是农村来的。 “同志,你找谁?”保安主动开口询问,语气还算客气,拦住陌生人员进出,这也是他的工作职责。 “我,我来检举。”王支书说,因为有点紧张,所以说话的时候难免有点结巴。 “检举?”保安愣了一下,“检举谁?” “检举我们村的村文书,还有他小舅子。”王支书说,“他小舅子在教育局。” 保安皱了皱眉。 他才上班不久,这种事,他见得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正当他正要问详细点,里面走出一个人。 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精气神。 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个文件夹,他看见门口的保安和王支书,便走了过来。 055 感谢你 “怎么了?”他问保安。 “韦县长,”保安瞧见来人是县里的副县长韦东同志,赶紧解释道:“这位同志说要检举。” 被称作韦县长的韦东看向王支书。 他仔细看了看,认出了王支书:“你是不是...双水村的王支书?” 王支书一愣,也仔细看了看对方。 他想起来了,这正是副县长韦东。 去年开各乡镇大会时,他在台上讲过话。 王支书坐在下面,见过。 “是,我是。”王支书连忙承认:“韦副县长,您记得我?” “记得记得。”韦东笑了笑:“去年大会上,你还发言来著,讲农村水利建设,讲得不错,怎么,今天来是...” 他看了一眼保安,保安赶紧说:“他说要检举。” 闻言,韦东的脸色立马严肃了起来。 他看了看王支书,又看了看周围,然后说:“王支书,来,咱们进去说。” 他拉著王支书进了楼。 楼里很安静,走廊里舖著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 墙上掛著几幅画,有风景画,有领袖像,偶尔有人走过,都穿著整齐的中山装,手里拿著文件。 韦东把王支书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开著,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坐。”韦东指了指椅子,然后去倒水。 他倒了两杯茶,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放在两个瓷碗里。 他把一杯放在王支书面前,自己拿著一杯,在对面坐下。 韦东坐下不慌不忙的开口,语气很是温和:“王支书,你別紧张,慢慢说,要检举谁?什么事?” 王支书端起茶杯,手有点抖。 他喝了一口茶,烫得他连忙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因为过於紧张,王支书手抖得厉害,他想抽口旱菸缓解一下,但奈何手上没有,只能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韦副县长,我要检举两个人,一个是我们村的村文书,李瀚文。 另一个是他小舅子,在县教育局当副书记的,叫张东超。” 韦东听到这两人的名字愣了一下,眉头一蹙,然后很快又恢復了正常,接著点点头:“嗯,检举他们什么?” “他们合起伙来,扣押我们村一个孩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孩子叫谢律,今年考上了武汉大学,通知书寄到村委会,结果被李瀚文扣下了。 他最开始想让他侄子顶替,后来风声走漏了,就逼谢家给他二百块钱,不然不给通知书。” 王支书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条理说的很清晰。 韦东听得很认真,全程没有打断。 等王支书说完,他才问:“这事有证据吗?” “有。”王支书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材料:“这些都是我收集的,李瀚文这些年,挪用村里的公款,虚报帐目,欺负村民...都在这里面了,里面还有他小舅子张东超,拉帮结派,给亲戚朋友安排工作,我也打听了一些。” 说完,王支书把材料推过去。 韦东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眉头渐渐皱起来。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王支书紧张地看著韦东,手心都是汗。 过了大概十分钟,韦东放下材料,他重新抬起头,看著王支书,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 “王支书,你先喝口茶。” 王支书虽然不知道韦东是个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韦东说的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个时候茶水已经温了,没有刚刚那么烫了。 韦东换了称呼,语气更温和了些:“老支书,你不用这么紧张。” 王支书看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其实吧,在你来检举之前,组织上就已经收到关於张东超和李瀚文的检举材料了。” 王支书愣住了。 “什么?”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韦东知道这事对王支书一时间怕是有些难以接受,又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一遍:“我说,组织上已经收到检举材料了,而且不止一份,有匿名的,也有实名的。 內容比你这些...更详细,更具体。” 王支书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组织上很重视。”韦东继续说:“这几天经过组织上的商议,已经决定了严肃对待,张东超已经被暂时停职,控制起来了,纪委正在调查。 至於李瀚文,我估摸著也就这两天的事,乡里已经派人去双水村了,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採取措施。” 王支书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辛辛苦苦收集材料,鼓起勇气来县里检举,结果组织上已经知道了? 已经在处理了? “那...那谢律的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谢律的这件事情,是组织上这几天商议的重点。” “这不仅是因为扣押通知书,还涉及到了冒名顶替的企图,这是严重的违法违纪行为。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又说:“老支书,你能来检举,说明你心里有党性,有原则,组织上感谢你,但你也別太担心,这事组织上已经在解决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覆。” 王支书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起这些天的纠结,想起自己下定决心时的悲壮,想起一路骑车来的忐忑。 结果,人家早就知道了,早就开始处理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轻鬆。 “那,那我这些材料...”他指了指桌上那沓纸。 “我收下了,虽然组织上已经有更详细的材料,但你这份也很重要。 特別是关於李瀚文在村里的问题,你这边的记录很具体,待会我就会转交给调查组。” 他把材料整理好,放在一边。 他看著王支书,认真地说:“老支书,你是个好党员,好干部。 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王支书点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 “那,那我回去了?” “老支书,我送送你。”韦东也站起来。 056 心事 两人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楼门口时,韦东拍了拍王支书的肩膀:“路上小心,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麻烦韦县长了。”王支书说。 他走出县委大楼,走到车棚,推起自行车。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他骑上车,往回走。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韦东说的话,组织上已经知道了,已经在处理了。 是谁检举的? 他想起了谢律。 那孩子,去了武汉,上了武大。 是不是他? 或者他认识了什么人? 王支书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事,终於要解决了。 李瀚文和他那个小舅子,要倒霉了。 谢律那孩子,可以安心上学了。 王支书骑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双水村的天,好像也蓝了一些。 王支书骑回双水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村道上,把土路染成金黄。 路两旁的玉米地黑黢黢的,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炊烟裊裊升起,在暮色里散开。 王支书骑得不快,很稳,脸上带著这些天来难得的笑容,不是那种强挤出来的笑,是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 嘴角往上扬,眼睛眯著,连额头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了些。 村口有几个村民正蹲在路边聊天。看见王支书回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支书回来啦?” “嗯,回来了。”王支书停下自行车,单脚支地。 “去县里办事?” “对,办了点事。” “办得咋样?” “挺好。”王支书笑得更开了,“县里领导很重视,说一定会解决。” 村民们互相看看,不知道他说的“解决”什么。 但看他心情好,也跟著高兴。 “那就好那就好。”一个老头邀请:“王支书,吃饭了没?没吃来我家吃,刚烙的饼。” “吃过了,谢谢老哥。”王支书摆摆手,“你们聊著,我先回家了。” 他骑上车,继续往村里走。 路上又遇到几个人,他都主动打招呼,还停下来嘮了几句家常,问谁家孩子上学怎么样,问谁家地里庄稼长势如何,问谁家老人身体好不好。 语气很亲切,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大家熟悉的王支书。 村民们都觉得奇怪。 这些天王支书一直闷闷不乐,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总是皱著眉头。 今天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去一趟县里,就把心病治好了? 但没人细问。 农村人,也讲究个分寸。 人家不说,就不问。 王支书一路嘮著嗑,慢慢骑到家门口。 院门开著,屋里亮著灯。 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还没停稳,李翠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老头子!”她声音很急,“咋样了?” 王支书看著她紧张的脸,故意板起脸,嘆了口气。 李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没成?” 王支书摇摇头。 “那,那他们没为难你吧?”李翠更急了,“你没跟人家吵起来吧?” 王支书看著她著急的样子,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个老东西!”李翠反应过来,捶了他一下,“嚇死我了!” 王支书哈哈大笑。 他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著媳妇往屋里走。 “走,进屋说。” 两人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小米粥,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中午剩的炒白菜。 油灯点著,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摇曳。 王支书在桌边坐下。 李翠没坐,就站在他旁边,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你快说啊!”她催促。 王支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温著,很舒服,他放下碗,这才开口。 “我去县里了。” “到了县委大楼,被保安拦了,正巧韦副县长出来,认得我,就把我领进去了。” “韦副县长?就是去年大会上讲话的那个?” “对,就是他。”王支书点头,“他把我带到办公室,给我泡了茶,让我慢慢说,我就把要检举的事说了,还把材料给了他。” “他咋说?” “他看了材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跟我说,老支书,你不用这么紧张。” 李翠屏住呼吸。 王支书顿了顿,脸上又露出笑容:“他说,在我去检举之前,组织上就已经收到关於张东超和李瀚文的检举材料了,而且不止一份,有匿名的,也有署名的,內容可比我的这份还详细得多。” 李翠愣住了。 “张东就是李瀚文那小舅子,现在已经被停职审查了。 人扣在县里,出不来了。 至於李瀚文,也就这两天的事,镇里已经派人来村里了,估计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採取措施。”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她扶著桌沿坐下,手还有点抖。 “这么说。”她喃喃道:“这事解决了?” “解决了。”王支书点头,“组织上很重视,一定会严肃处理。” “那,那你呢?”李翠又紧张起来,“你去检举,他们没说你什么吧?” 王支书笑了:“不仅没说,韦副县长还表扬了我呢。 说我心里有党性,有原则,是个好党员,好干部。 让我回来继续安心当村支书,为村里人服务。” 王支书说这话时,声音里带著一种久违的底气。 李翠看著他,眼睛有点湿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重复著:“你这几天,愁得我饭都吃不下去,现在好了,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是啊。”王支书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 粥很香,很暖。 他夹了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谁检举的?”李翠忽然有个疑问:“在你之前就检举了,那会是谁?” 王支书摇摇头:“不知道,韦副县长没说,可能是谢律那孩子吧?或者他认识了什么人?也可能是李瀚文和他那小舅子又得罪了別人,反正不管是谁,都是好事。” “对,好事。”李翠点头,“恶有恶报,李家囂张了这么多年,也该到头了。” 两人吃著饭,聊著天。 057 李翰文跑路 另一边,李瀚文家。 气氛完全不一样。 屋里很乱,地上堆著几个包袱,有的用床单包著,有的用麻袋装著,柜门都开著,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桌子和凳子东倒西歪,像被洗劫过一样。 李瀚文正蹲在地上,把一个铁盒子塞进麻袋里,铁盒子很沉,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钱,有零有整,大概五百多块,他把盒子塞好,又抓了几件衣服塞进去。 他老婆孙芹站在旁边,脸色苍白,手里拿著个布包,里面包著几件首饰,都是这些年从村里弄来的。 她手一直在抖,布包都快拿不住了。 “快点!”李瀚文回头吼了一声,“磨蹭什么呢!” 孙芹嚇了一跳,赶紧把布包塞进另一个包袱里。 “瀚文,”她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真要走啊?” “不走等死啊!”李瀚文站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小舅子两天没消息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肯定是出事了! 再不走,等人家找上门来,想走都走不了!” “可是。”孙芹眼泪掉下来了,“咱们去哪儿啊?家里怎么办?地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先出去躲躲,等风头过了再说,钱我都带著,够咱们花一阵子。” 他说著,又去翻柜子。 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纸,这是他的存摺,还有一些借条,他看了看,把借条扔了,存摺揣进怀里。 正忙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李瀚文!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李瀚文和孙芹都愣住了。 “谁?”孙芹小声问。 李瀚文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院门外站著个女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穿著一件花衬衫,头髮烫成卷,像鸡窝一样。 她正用力砸门,一边砸一边喊。 是周桃。 他小舅子张东超的老婆。 李瀚文心里一沉。 他知道周桃的脾气,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仗著丈夫在教育局工作,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现在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 “开门啊!李瀚文!我知道你在家!”周桃还在喊。 李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周桃就冲了进来。她眼睛红肿,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 一进来,她就指著李瀚文的鼻子骂: “李瀚文!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们家东超了!” 李瀚文往后退了一步:“弟妹,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周桃声音更尖了:“东超被县里扣了!两天了!我去打听,人家说他在接受审查!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把他供出来了?” “我没有!”李瀚文赶紧说,“弟妹,我也是刚知道东超出事了,我这两天一直联繫不上他,正著急呢。” “放屁!”周桃根本不信,“要不是你,谁能知道东超的事?你在村里乾的那些齷齪事,东超帮你擦了多少次屁股?现在好了,东超被你拖下水了,你满意了?” 她说著,眼泪又掉下来了:“东超要是出事了,我跟你没完!我们全家都跟你没完!” 李瀚文头疼。 他知道周桃不讲理,但没想到这么不讲理。 他想解释,但周桃根本不听。 孙芹走过来,小声安抚:“弟妹,你先別急,咱们...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周桃瞪著她,“东超都被扣了,还能想什么办法?肯定是有人举报了!李瀚文,你说,是不是你之前得罪的那个什么谢律?是不是他举报的?” 李瀚文心里一动。 谢律?那孩子去了武汉,上武大去了。 难道真是他? 李瀚文仔细想一想,当初谢律也不知动了什么关係,能找到比他小舅子还要上头的关係,害的他小舅子被一通责罚,虽然没有现在这么严重都被扣在了县里,但也不好受,差点就要背处分了。 现在要还是谢律举报的话,倒是有可能说得通。 只是他现在也不敢確定。 面对周桃的质问,他只得赶忙摇摇头否认:“我不知道。” 周桃冷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我告诉你李瀚文,东超要是真出事了,你也別想好过! 你乾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够你喝一壶的? 挪用公款,欺负村民,还扣人家录取通知书,这要是查出来,够你坐牢的了!” 李瀚文脸色变了。 他声音沉了下来:“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周桃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恨意,“我的意思是,东超要是出事了,我就把你的事全捅出去!要死一起死!”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恶狠狠地说:“李瀚文,你最好祈祷东超没事,不然你就等著吧!” 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瀚文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孙芹站在他旁边,手还在抖。 “瀚文,现在...现在可咋办?” 李瀚文没说话,他看著院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周桃的话,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要死一起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走不了了。 夜风吹进来,凉颼颼的。 李瀚文让老婆赶紧再去收拾收拾,等收拾完以后,去把两个孩子从爸妈家接回来,然后带著他俩一起先出去避一避风头。 过段时间要是小舅子没出什么大事的话,他们再回来也来得及。 要是真出事了的话... 李瀚文没敢往下想,只能在心里不停的祈祷著千万不要出事啊。 他那小舅子一出事,他这些年在双水村干的事情,十有八九都要被抖落出来。 李瀚文很清楚自己那小舅子的为人,就算自己那小舅子不抖落自己的脏事,他老婆周桃也肯定会说的。 不跑留下来,自己迟早被抓进去。 想到这里,李瀚文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的其他念头统统甩掉。 不行不行,得赶紧跑。 村里是一刻也不能呆了! 058 李瀚文被带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跟疯婆子一样的小舅子老婆周桃,李瀚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院里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狗叫。 他抹了把额头,湿漉漉的。 “还愣著干啥!”他冲呆站在堂屋门口的张芹低吼,“收拾!能拿的都拿上!” 张芹被他吼得一哆嗦,转身慌慌张张进了屋。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哐当哐当。 李瀚文在院里焦躁地踱了两步,踢到个瓦罐,咣啷一声滚出去老远。 他顾不上管,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桃的话扎的他心烦意乱。 得走,今晚就走。 孩子! 李瀚文猛地想起,俩孩子还在爹妈那屋睡著。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大步流星的衝出院子,跑著穿过几十米土路,到了爹妈院门口,窗户黑著,估计睡了,李瀚文哐哐砸门。 “爹!妈!开门!” 里面窸窣一阵,门吱呀开了条缝。 李瀚文他爹披著褂子,眯著眼往外看:“瀚文?大半夜的,咋了?” 李瀚文侧身挤进去。 屋里没点灯,灶膛有点柴火余光。他妈也摸索著出来了。 “出啥事了?急赤白脸的。” “没工夫细说!”李瀚文径直往里屋走。 俩孩子睡在炕上,裹著棉被,他上去就掀被子,“快起来!穿衣服!” 俩孩子被弄醒了,大儿子揉著眼睛坐起来:“爸?天亮了吗?” “亮啥亮!赶紧穿!”李瀚文抓起炕头的衣服往孩子身上套。 老两口跟进来,看他这架势,心里更没底。 “瀚文,你倒是说清楚,黑灯瞎火的,带孩子去哪儿?”他爹拽住他胳膊。 “是啊,有啥事不能明天再说?孩子睡得好好的。”他妈帮腔。 “明天?明天就晚了!”李瀚文甩开他爹的手,“你们別管!说了也不懂!” “我们咋不懂了?你是不是又惹祸了?”他爹不鬆手,声音提高了,“是不是跟你小舅子那事有关?东超是不是出事了?” “你知道个屁!”李瀚文被说中心事,更烦,开始口不择言:“你们两个老东西別瞎打听!净添乱!” 这话说的很重,昏暗里,老父亲身子晃了一下,老太太带了哭腔:“瀚文,你咋这么说话。” “我就这么说了!”李瀚文正给小的穿鞋,动作粗鲁,孩子瘪嘴要哭:“哭啥哭!再哭扔这儿!” 他这话不知冲孩子还是冲老两口,屋里只剩孩子压抑的抽噎和老母亲的低泣。 李瀚文心里像火燎,又烦又怕,手上更快。 好不容易把孩子裹严实了,一手扯一个,往外走。 “瀚文!你不能这么走了!到底啥事,一家人一起扛啊!”他爹拦在门口,瘦削身板发抖。 “扛?你们拿啥扛?別挡路!”李瀚文心一横,用力推开老父亲。老人踉蹌一下,扶住门框。 李瀚文没看,拉著孩子跨出门槛。 夜风一吹,他打个寒噤,脑子清醒点,但脚步更快。不能回头。 刚走出爹妈院门没几步,前面路上射来两道刺眼光柱,晃得他睁不开眼。 李瀚文下意识抬手挡,心里咯噔。 是车灯,吉普车的引擎声低沉稳重。 车子开到他爹妈院门口不远,吱呀剎住,强光將他和孩子牢牢罩住。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逆著光,看不清脸,前面两个穿著制服,戴大檐帽,帽徽闪冷光。 后面一个穿深色中山装,背著手。 李瀚文浑身血都凉了,腿发软,强撑著没动,手里攥紧孩子小手,攥得孩子疼得“嘶”一声。 那三人快步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嗒嗒嗒的。 走近了,看清是两个公安,一个年轻的没什么呢表情,一个年长的眼神锐利。 穿中山装的是个四十多岁中年人,脸板著,眉头微皱。 李瀚文爹妈跟出来,站在院门口,看著阵仗,不敢出声。 “你是李瀚文?”年长公安率先开口询问。 李瀚文喉咙发乾,含糊其词的嗯了一声。 “双水村村文书李瀚文?”公安又確认。 “是。”听到公安询问的这么仔细,李瀚文心里咯噔了一下,已经有预感自己这是要遭了。 中山装领导目光扫过他,扫过躲他身后的孩子,落在他手里拎的小包袱上,那是李瀚文刚从爹妈屋顺手抓的孩子衣服。 “大晚上的,带两个孩子去哪儿?”领导开口询问,语气听起来平淡,但带著压迫的意味。 李瀚文脑子空白,张张嘴,没出声。 他能说啥? 说出去躲躲? 说自己怕被抓? “我,我...”李瀚文支支吾吾的,额头冷汗直流。 领导没再追问,深深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情绪,却让李瀚文如坠冰窟。 “李瀚文,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领导声音平稳,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跟我们走一趟吧。” 走一趟?去哪儿? 李瀚文还没反应,就见领导侧头,递个眼色。 年轻公安上前一步,动作乾脆,李瀚文感觉手腕一凉,金属坚硬触感箍住皮肉。 “咔嚓”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是手銬。 银亮手銬在车灯下反光,晃得李瀚文眼花。 他想挣扎,手腕被牢牢扣住,动弹不得,冰凉金属紧贴皮肤,寒意窜遍全身。 “哎!你们干啥!凭啥抓我儿子!”李瀚文他爹猛反应过来,衝上前要拦。 年长公安伸手挡老人,语气客气,但不容抗拒:“老人家,依法办事,请配合。” “依法?我儿子犯啥法了?说清楚!”老太太也扑上来,声音哭喊。 “孩子,孩子他娘呢?”李瀚文想起张芹,扭头朝自家看去。 只见自家院门那边,张芹也被一名公安带著,正往这边走。 她脸色惨白,手里抓个没系好的包袱,走一步,包袱里掉出件旧衣服,她浑然不觉,呆呆看著被銬住的李瀚文,眼神空洞。 “一起带走。”领导简短吩咐。 李瀚文和张芹被分別带向吉普车。 李瀚文挣扎回头,被公安按著头推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外面。 他听见爹妈撕心裂肺哭喊,听见孩子哇哇哭,声音隔著车窗玻璃,模糊遥远。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低沉轰鸣,车轮碾过土路,顛簸驶离双水村,驶入沉沉夜色。 059 谢律,只有谢律才能干出这事 李瀚文瘫坐后座,手腕銬子沉甸甸,硌得生疼。 他透车窗,看外面飞快倒退的熟悉村庄轮廓,低矮房屋,黑黢黢田野,逐渐模糊消失。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不知多久,车停了。 李瀚文被带下车,进了派出所,灯光刺眼的很。 他迷迷糊糊被带进一间屋子,按在硬木椅子上。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光禿禿,刷半截绿漆,有些斑驳。 门关上,只剩他一个人,安静可怕,只听到自己粗重呼吸和心臟狂跳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像被拉长无数倍。 李瀚文不知道外面啥情况,不知道自己媳妇张芹被带去哪儿,更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人出现。 就在李瀚文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了,门开了。 穿中山装的领导走进来,手里拿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桌子对面,居高临下看李瀚文。 灯光从头顶照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表情严肃的很。 “李瀚文。”领导开口,声音在空荡屋子迴荡:“张东超这个名字,你认识吧?” 李瀚文心猛地一缩,几乎跳出嗓子眼。 果然,是因为小舅子! 李瀚文喉咙发紧,没敢立刻答,眼神躲闪。 领导也不催,就静静的看著,看的李瀚文心里直发虚。 李瀚文低头,盯手上冰冷手銬,紧张的保持著沉默。 “看来是认识了。”领导点头,也不在意李瀚文沉默,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张东超,县教育局原副书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组织审查。” 话落。 听到这话的李瀚文手指一颤。 领导把档案袋放桌上,“啪”一声轻响。 他不紧不慢打开,抽出一沓材料,纸张摩擦沙沙响。 然后,他將这沓材料,直接推到李瀚文面前桌面上。 “这些,是关於你和张东超之间经济往来,以及你本人在担任双水村村文书期间,涉嫌贪污集体资金、收受村民財物、滥用职权等问题的初步调查材料。你可以看看。” 李瀚文视线僵硬移到材料上。 最上面一张是表格,列著一条条,一项项。 他看到日期,看到数额,看到具体事项...... 有些是他经手后几乎忘记的小帐,有些是他自以为做得隱秘的勾当。 一笔笔,一桩桩,帐目清晰到让他头皮发麻。 他不用细看后面了,他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对方既然能查这么清楚,那他就是砧板上的肉,逃不掉。 李瀚文整个人像被抽掉脊梁骨,肩膀彻底垮塌了,头深深埋著,几乎碰到膝盖。 刚才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消散。 彻底的绝望了。 屋里又陷沉默,只有李瀚文粗重压抑的呼吸。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声音:“是...是谁举报的?” 领导没答这问题,反而问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你之前,是不是扣留过你们村一个孩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李瀚文猛地抬头,浑浊眼睛充满血丝,难以置信瞪领导。 这句话,瞬间打开他心中所有疑惑不解。 谢律! 是谢律! 绝对是谢律! 他扣过通知书的,只有谢律那小子! 可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一个刚考上武大的农村孩子,就算到了武汉,就算上了武大,他哪来这么大本事? 哪来这么大能量,能把材料直接捅到县里,还能把自己和小舅子查得这么底儿掉? 李瀚文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他看著领导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知道对方不会再告诉他更多。 李瀚文连夜被公安銬走的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不过一晚上的功夫,就窜遍了双水村犄角旮旯。 天刚蒙蒙亮,村里就比往常热闹。 井台边,几个早起挑水的女人凑在一起,水桶搁在脚边,也不著急打水,压低了嗓子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没?李瀚文让县里来人抓啦!” “咋没听说!昨儿半夜,吉普车开进来的,亮堂堂的大灯,我们都扒窗户瞧见了!” “銬走的!银晃晃的手銬子,我娘家兄弟住村口,看得真真儿的!” “该!让他平时横!报应!” “他老婆张芹也一併带走了,哭得那叫一个惨哦...” “惨啥?享福的时候咋不想想?” 男人们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混著清晨的薄雾,烟雾繚绕。 “李瀚文这回,怕是栽到底了。” “他那个小舅子,听说也早扣在县里了。” “树倒猢猻散。” “就是不知道,谁有这么大能耐。” “管他谁,总归是干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 消息也传到了王支书家。 王支书起得早,正在院里餵鸡,一把把穀子撒出去,鸡群咯咯叫著围过来啄食。 隔壁老赵隔著矮墙头喊他:“老王,听说了没?李瀚文让县里抓了!” 王支书撒穀子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听说了。” “嘿,你说这是谁干的?真够厉害的!”老赵语气里带著兴奋。 王支书没接这话茬,只是说:“该餵鸡了,回头聊。” 他转身进了堂屋。 李翠正在灶台边烧火,准备做早饭,火光映著她脸,红扑扑的。 看见老头子进来,她小声问:“外头说的,是真的?” “嗯。”王支书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捏了一撮菸丝,压实,划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眯著眼,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昨晚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 李瀚文被抓,小舅子张东超被审查,县里动作这么快,这么干脆。 这背后,肯定有人使了大力气。 是谁呢? 他把村里村外,跟李瀚文有过节、又有可能有点关係的人都过了一遍筛子。 最后,筛来筛去,只剩下一个名字。 谢律。 只有谢律那孩子了。 虽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律一个刚去武汉上大学的学生娃,凭啥能有这么大能量,隔著这么远,把县里都调动起来? 这不合常理。 可王支书活了大半辈子,当了这么多年村干部,他信自己的直觉,信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经验”。 有些事,看著不可能,偏偏就是那个人做的。 060 下半部无间道,发布的日子到了! 谢律这孩子,打小就看著跟別的娃娃不一样,沉静,有主意,能靠著自己把几乎到手的大学名额硬生生夺回来,这本身就说明,这娃娃不简单。 他背后,或许认识了什么人,或许有了啥机遇。 总之,李瀚文这次塌台,在王支书看来,八成跟谢律脱不开干係。 “这娃娃哟。”王支书磕了磕菸灰,低声喃喃:“有本事嘞。” 李翠端著粥碗过来,听见他嘟囔,问:“你说谁有本事?” 王支书摇摇头,没细说,只是接过粥碗,呼嚕喝了一大口,热粥下肚,暖烘烘的。 以后双水村,指不定还真得靠这有本事的娃娃。 他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 消息也长了翅膀,飞进了谢家小院。 谢友山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邻居孙婶风风火火闯进来,门都没敲,满脸通红,像是发现了啥了不得的大新闻。 “友山!玉芬!你们听说了没?”孙婶声音又尖又亮。 谢友山停下扫帚,直起身:“听说啥?” “李瀚文!让县里公安抓啦!昨儿半夜,銬走的!连他老婆一起!” 孙婶说得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 “村里都传遍了!说是吉普车来的,好几个公安呢!” 王玉芬正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听到这话,愣住了,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抓,抓了?”她声音有点抖,不敢相信。 “千真万確啊!”孙婶拍著大腿,“好些人都瞧见了!银手銬,咔嚓就銬上了!哎哟,可解气了!” 谢友山握著扫帚柄的手,紧了紧,又鬆开。 他没像孙婶那么激动,只是嘴角慢慢地向上扯了扯,最终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 笑容从嘴角漾开,蔓延到眼角深深的皱纹里。 王玉芬弯腰捡起抹布,手指有些发颤。 她抬起头,看看自己男人,又看看兴奋的孙婶,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赶紧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该!”她转回身,声音带著点哽咽,却异常响亮,“活该!让他缺德!让他扣咱儿子的通知书!让他欺负人!报应!这就是报应!” 孙婶也跟著附和,这些年李瀚文没仗著自己在县里的小舅子得罪人,现在被逮了,可算是平民愤了:“就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下时候到了!” 谢友山没再多说,他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院子,一下一下,扫得格外认真,格外有力。 谢友山这心里头,那块压了许久沉甸甸的石头,好像隨著这一下下的清扫,也被一点一点扫了出去,渐渐轻快了起来。 李瀚文完了。 他真的完了。 不是嚇唬人,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真正正,被县里来的人,銬上手銬带走了。 连同他那个在县里当官的小舅子,一起完了。 谢友山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世上,终究是有公道,有王法的。 不是谁有点关係,就能一直骑在別人头上作威作福。 儿子安全了,再也没人能拿通知书的事威胁他,算计他了。 儿子能在武汉,安安心心念他的大学了。 想到这里,谢友山觉得浑身都鬆快了,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著股清甜味儿。 王玉芬已经顾不上抹桌子了,她衝进灶房,嘴里念叨著:“今儿个高兴!得多做点好的!友山,你去村口割点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咱包饺子!庆祝庆祝!” 谢友山哎了一声,放下扫帚,真就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孙婶看著这夫妻俩,也替他们高兴,又说了几句,才心满意足地走了,急著去別家继续传播这“大快人心”的消息。 小院里暂时安静下来。 王玉芬站在灶台边,看著锅里渐渐冒起的热气,眼泪终於没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这回是高兴的泪,她撩起围裙擦了擦,又忍不住笑了。 “小律,你爹你妈没用,帮不上你啥大忙...可你看,恶人自有天收,你在外面,就好好念书,啥也別怕。” 她决定了,今天这饺子包好了,得多包点。 晚上就给孩子他爹给谢律写信去,把这事告诉他。 让谢律也高兴高兴,让他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恶人遭了报应,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武大。 距离贺崇山从京都跑来武汉找谢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入了十月,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早早脱落的,被风卷著,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儿。 这天是《当代》最新一期发行的日子。 其实不用看日历,校园里的气氛早就透出来了。 前几天,就有消息灵通的学生在宿舍、食堂、教室里念叨,说这期要登《无间道》的下半部。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圈盪开,越临近日子,水波越不平静。 天还没亮透,武大周边几个固定的报刊亭外面,就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些人。 大多是学生,裹著厚薄不一的外套,搓著手,跺著脚,眼睛时不时往那紧闭的绿色铁皮小窗上瞟。 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看样子是附近的居民或者老师,手里端著旧茶缸,一边小口啜著,一边安静地等。 谢律他们宿舍是早上六点半被楚云飞吵醒的。 “起了起了!都起了!”楚云飞从上铺探下半个身子,伸手就去拍对面下铺谢律的床沿,“老四,別睡了!今天啥日子忘了?” 谢律其实醒了,只是闭著眼养神,他嗯了一声,慢吞吞坐起来。 陈向东也醒了,打了个哈欠:“啥日子?周六啊。” “周六个头!”楚云飞已经蹦下床,趿拉著拖鞋去开灯,“《当代》今天出刊!无间道下半部!去晚了毛都捞不著一根!” 周文斌从被窝里露出脑袋,眼镜还歪在一边,声音迷迷糊糊:“这么早?报亭没开门吧。” “等开门就晚了!赶紧的!”楚云飞已经开始套他那件標誌性的花格子衬衫:“我听说好几个宿舍昨晚就商量好要轮流派人去蹲点了!咱们308不能落后!” 061 一本就一本吧 陈向东一听,也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那得赶紧。” 谢律不太想去,稿子是他写的,剧情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有这个排队的时间,他不如在宿舍多写几页前传,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云飞已经一把將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老四,你別想跑!宿舍集体活动,必须参加!走走走!” 陈向东和周文斌也围过来,笑嘻嘻地,一副“你不去我们就不走”的架势。 谢律无奈,只好穿上衣服,四个人用最快速度洗漱完毕,脸盆牙缸在水泥槽边撞得叮噹响,水房里同样早起准备去“抢刊”的其他宿舍学生投来心照不宣的眼神。 出了宿舍楼,冷风一激,彻底清醒了。 他们朝著离宿舍区最近的那个报亭走。 路上已经能看到不少和他们目標一致的人流,脚步匆匆,方向明確。 等他们赶到时,报亭外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粗粗看去,得有三十多人。 有跟他们一样大一的新生,脸上还带著刚入学的青涩和兴奋。 也有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显得淡定些,但眼神里同样透著期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队伍里甚至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安静地站在一边。 没人维持秩序,但队伍排得还算整齐。 大家低声交谈著,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一团团散开。 聊天的內容,十句有八句离不开《无间道》。 “你们说,黄警官死了,陈永仁后面怎么办?警局里是不是还有內鬼?” “我觉得刘建明最后肯定会反水,韩琛太狠了,跟著他没出路。” “不一定,刘建明把柄在韩琛手里,他敢反吗?” “陈永仁太惨了,当臥底这么多年,身份不能暴露,上司还死了...” “我就想知道,最后他俩谁能活下来。” “狗作者太会弔人胃口了,上半部卡在那个地方,我这一个月抓心挠肝的。” “確实,这狗作者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谁,要让我知道了,非得给他抓起来盯著他写。” 听到这个,谢律默默的缩了缩脑袋。 谢律站在队伍中间,听著前面后面传来的各种猜测和分析,有些猜得八九不离十,有些则完全偏离了方向。 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异样的感觉。 自己写在稿纸上的那些人物和情节,如今真的变成了许多人谈论、惦记、猜测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比他亲手拿到稿费时,还要微妙一些。 楚云飞踮著脚往前看,又扭头数后面的人数,嘴里念叨:“悬,咱们排得不算最前,也不知道这批报刊到货多不多。”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听说,因为上半部反响太好,这期加印了不少。” “那也架不住人多啊。”陈向东搓了搓手,“你看,这队伍还在往后长。” 確实,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身后又排了十来个人,有些人显然是跑著来的,还在微微喘气。 等待的时间变得很是缓慢。 有人掏出单词本小声背诵,有人拿出馒头就著咸菜啃早饭,更多的人则是继续著关於《无间道》的永无止境的討论。 终於,报亭那扇绿色的铁皮窗,从里面“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前挤了半步,伸长脖子。 窗口里露出报刊亭老板那张熟悉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稀疏。 他对这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表情很淡定,手里拿著一摞崭新的散发著油墨味的报刊。 “《当代》,新到的,数量有限,每人限购一本。”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前面几排人听清。 话音刚落,最前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钱递了过去,老板收钱,递报刊,动作麻利。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蠕动。 每个人都紧紧盯著前面人的动作,生怕轮到自己时,那摞报刊已经见了底。 楚云飞急得直跺脚:“快点快点...哎,前面那哥们儿,別磨蹭啊!” 陈向东还算稳得住,但脖子也伸得老长。 谢律看著室友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想笑,又觉得这场景莫名地生动。 是属於这个时代,属於这群年轻人才有的、对文字最直接赤诚的热情。 队伍越来越短,他们前面只剩五六个人了,能清楚地看到窗口边堆著的报刊,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还有多少?”有人大声问。 老板头也不抬:“不多了,后面的別排了,明天再来。” 这话让队伍后面顿时响起一片懊恼的嘆气声和不甘心的议论。 有些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有些还固执地留在原地,指望能碰碰运气。 终於轮到了陈向东他们前面那个人,那人买走一本后,窗口摞著的报刊,只剩下薄薄一层,看样子顶多还有四五本。 楚云飞眼疾手快,几乎是扑到窗口,把四个人的钱都塞了过去:“四本!老板,我们要四本!” 老板数了数钱,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报刊,摇摇头:“你们四个一起的吧?就一本要不要?得留一点给后面的。” 说著,他抽出一本报刊递过来。 楚云飞傻眼了:“啊?就一本?我们四个人呢!” 老板耸耸肩:“就这些了,后面还有人呢,要就拿走,不要我卖给別人。” 后面立刻有人喊:“我要我要!他们不要给我!” “我们要!”陈向东赶紧接过一本报刊,生怕被人抢走了,他们到时候连一本都捞不到。 四人拿著一本报刊挤出了队伍,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回头看去,窗口那最后几本也瞬间被人抢走,再后面没买到的人,脸上写满了失望,有的还不死心地问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能补货。 “行了,一本就一本,总比没有强。”楚云飞接过一本,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但封面文章並不是《无间道》,他迅速翻找目录。 “走走,找个地方看去。”陈向东说。蹲在路边看显然不太合適,人太多太吵。 四人沿著街走,找了家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早餐店,店面不大,摆了四五张方桌,已经坐了些吃早饭的学生,他们进去,点了四碗热乾麵。 等面的功夫,周文斌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唯一的一本报刊在桌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