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与长工》 第1章 金楼 金屋藏娇,是说武帝喜爱贵女阿娇,用金子做的屋子迎娶阿娇做他的皇后。 黄初也有一座金楼,不过是在里面做娼妓。 小姐只有她一个。 恩客也只有一人。 入夜掌灯,小姐房里的拔步床落了帐子,人影在里面憧憧的,交叠著撕不开。帐子里亮著灯火,火光烧得热烈而摇晃。 被翻红浪,偶尔漏出一两声喘息,十分短促,像並不愿屈服於欢愉,倔强而克制。 帐子里热气蒸腾,湿重的情慾到最后终於压得人慌起来。一只雪白的素手拨开帐子探出来,腕子上套了起码有七八个金玉细鐲子,沉甸甸的。那手求救似的扳住了阑干,鐲子便叮叮噹噹地响,脆生而紊乱。 又过一炷香的功夫,声音停了,男主人叫了一次水。 男人掛起帐子,赤身下了床,把水提进来。床边备著帕子和铜盆,他兑了水,拧了帕子,替她擦身,细细的一寸一寸。 黄初像条死鱼般躺著,对一切无动於衷。 拔步床上点著总有七八盏油灯,通明如昼,连她身上的影子都照淡了。 没有影子,一切清晰可见,人无处可藏,连羞耻都一併粉碎了。 黄初觉得男人变態,这满床的灯便是第一。 除了灯还有镜子。拔步床进深,小铜镜並排能掛十六七只,全都反著光,全都照著她赤裸的影子。 像话本里被照妖镜降服,打回原形的妖。 他非要把她最后一丝自欺的幻想都打碎,把她钉死在下贱的位置上。 层层叠叠的镜子里,女人是苍白的,男人是赤黑的。 出身不高,田间地头耕种,码头仓库做力工的都是这种肤色。 后来发了財,也坐得柜檯了,这顏色却是养不回去了。 男人蒲扇大的手摸在她身上,指甲著意剪过修过,可指腹掌跟处藏不住的老茧仍划得黄初身上一道一道殷红。 黄初从小见的父亲的学生里都没有这样的手,总是清秀的,书生气的,藏在袖子里,背在身后,即便有茧子,也只是中指上那一点点,柔软的,凉凉的。 她摸过,在另一个男人手上。 替她擦完身,扔了帕子,男人躺到她身边来,一条胳膊拎著她的腰把她捞到怀里搂著。男人还是乡下汉子的习惯,嫌热,在房里赤身惯了,滚烫的胸膛贴上来,一下子把黄初脑海里那只冰凉清俊的手撞散了。 水中月,镜中花,都是留不住的。 这令黄初更排斥男人。毫无人伦,像头牲口。 牲口扳过她的脸,强迫她与那微凉的旧梦分离。 黄初的颊肉挤在他手心里,鼓起一个肉包。男人盯著那弧线眯了眯眼。 “生气了?”以为她在气她喊停的时候,他没停。 黄初不说话,他就当她默认了。 “下月给你做生日,有什么想要的,隨你提。” 男人敷衍女人就是这样的,不耐烦了,就用东西打发。 只是黄初有点惶惶。生日了么,她一点记不得了。从前的日子早与她无关。 父亲离世不过两年,已经像上辈子。谁想到她会落得今天这样。 半晌她喃喃:“想要个夜明珠子。” 男人皱眉,“怎么忽然想要那东西?要托人去海上找。” 黄初可以说一句那就算了,换一样也成。本来她也没资格要东西。 可话到嘴边,自己溜了出来:“听说夜明珠也能照亮,比灯好,省得灯油烫我。” 她肩上有一个淡朱色的印子,指甲盖大小,是一次他摇床太厉害,打翻了油灯,溅在她身上。 用了很多药,最后还是留下了这点痕跡。 像褪不掉的草標,永远的卖身。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男人听。他拨弄著黄初颈项上戴的金银链子,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也不知道上没上心。 他又被她赤身上零零碎碎披掛的东西迷住了,扶她坐起来,靠在他怀里,对著满床镜子一点点摆正她身上的金玉。 两只腕上的鐲子加起来便有十五六只,手指上的戒子好几个,脖子上的锁头玉牌碎红宝和成串的玛瑙珍珠成片成片云肩似的罩著她,压著她,像个华丽的枷。 这是男人的品味,艷俗,繁杂,最好的东西也狂堆乱掛。 若不是还要同床,头髮总是散的,连头上也不能倖免。 后来男人说,再好的东西,没有她的长髮汗湿了黏在她身上好看。蜷曲乌黑的,从她的下腹爬到她胸口,盘一个寿云的纹样,再爬回她耳后。 似乎是想附庸风雅,但她不喜欢这话,觉得淫邪,男人却很满意,说了好多次。 她觉得可笑。 他把她剥乾净,连尊严也从她身上剥下来,转头却给她装上这些冰冷的石头,像给佛像装金身,供在金楼里。 金楼的丫头嘴碎,知道自家主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嚼舌头嚼得厉害,对著新来值夜烧水的外地人李妈妈炫耀自己资格老,知道的多。 却没发现黄初也在楼上听,好奇这些下人对她是怎么个看法。 “……本来是好人家的大小姐,定了亲,有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谁知亲爹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家业也给黑心的大伯爷占了去,又趁大小姐定亲的那家人去外地的空档,转手把大小姐卖给这家掌柜的,拿了一大笔银子就跑了,等到亲家回来一看,生米煮成熟饭,从此再见不著面,比话本子里还惨呢。” “就这楼,”丫头指了指楼上,“防著人逃跑呢。你见过楼上吧,好东西整箱整箱地抬进去,又没见穿戴出来,又不请客,谁家好人这么养姨奶奶的,就是外室,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说自己不是正经地方。” 李妈妈哑然,“……是娼馆啊。” “可不是。掌柜的有钱,愿意要这调调,又不想上那些污糟地方耍,就自己搭一个,小姐就接他一个客人。你没听见那动静么,羞死人了,好人家的女子遭了这个罪,第二天就撞柱子去了,还能熬到今天?” 黄初听得怔怔的。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 她装著再贵重的金身,也坐不到正堂里。她只是男人床榻上一只泥塑的偶像,面上的金漆再漂亮,底下早已经烂了。泥塑的身子又轻贱,给他撞两下,碎了,落到地上,谁都能踏一脚,最后陷在泥地里,慢慢地面目全非。 连她自己也觉得合该这样,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直到丫头的话点醒了她。 还可以这样。 原来她还可以寻死么。 第2章 变故 到生日那天,黄初从晨起就比往日精神要好。 好过了头,甚至显得有些亢奋,仿佛终於在这密不透风的笼子里看见一条出路。 也不一定真要撞柱子。还怕不一定一口气撞得死。 最稳妥的还是上吊。趁白天男人不在,僕妇又不敢上来,找一条结实的带子往床顶一掛,脖子套进去,脚踢开,也就一盏茶的事。 黄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过完最后一个生日,过完她也廿一了,活够了。 下去不一定要投胎,她只是太想爹,太想娘,想一家人团聚。 因为有这样的盼头,她脸上终於有点生日该有的喜色。 入夜下了场小雨,男人回来淋了雨,自己拿了衣服在楼上外间换,屏风外僕妇们紧著上菜开席。 李妈妈和小丫头对视一眼。掌柜的每次上楼来都像覲见,不打扮齐整都不敢进去,也没什么怨言,从没见掌柜的让小姐服侍他更衣换鞋过。 恩客给妓子做小伏低,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她们良家女子不懂的情趣。 席上,男人开头脸色不是很好,语气硬硬的,说夜明珠的事出了点岔子,在海上耽搁了。递给黄初另一个锦盒,让她先將就,日后他补给她,就不算食言。 黄初早忘了什么夜明珠,耽搁就耽搁,她也不在意。 她现在满心谋划著名自己的上吊,心情十分的好。 男人见她不生气,脸色才缓和了。 桌上有两坛女儿红,是男人提回来的,黄泥封口的土陶酒罈,粗野,带著一股土腥气。 黄初本来只匆匆掠了一眼,忽然顿住,想起来,她曾经也有这么两坛酒。 娘还在的时候,给她形容过爹如何欢天喜地跟著工人学酿酒,她出生那年,亲手为她埋下两坛,说將来等她出嫁就起出来,一坛她带走,一坛他留著,想女儿的时候,就他们老夫妻对酌两口,女儿想家了,也可以喝一杯。但是不准给姑爷喝。你爹小气,坚决不肯让自己的手艺给那討人厌的小子享用。 她心一动,更觉得这酒出现是个徵兆,是爹娘给她的暗示,他们在下面等她。 於是酒兴始酣。 两坛女儿红都进了黄初的肚子,她酒量不算差,然而人先醉了,酒只是个添头。 她觉得身上热烘烘的,袖子也挽了起来,架在台上支著脑袋,那肉脸颊又鼓起来,弯出一道弧,勾著男人的视线。她自己的双眼已经失焦,只吃吃望著前方笑。 “你今天很高兴?”上了床男人在她耳边问。 他压著她仍是重的,喘不上气,可黄初已经不觉得了。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笑得开怀,“我真傻,这么简单的道理想不明白。现在我想通了。” “嗯?想通了什么?” 男人逗引著她多说一点。黄初在床上就是个锯嘴葫芦,叫一声都嫌多,愿意说话是好事,何况她还说她想通了。 他竟感觉等她一句话的工夫,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激烈。 她想通了什么? 黄初抱著男人的肩膀,身体习惯了情事,魂灵仿佛飘出肉体,先一步去向她的归途。 “我能回家了。”她告诉男人,“只要我死,爹娘都在下面等我,我就能回家了。” 滚烫的血仿佛瞬间沉进冰窖里。 隔天黄初中午才醒,头昏脑涨,不太记得昨晚喝酒之后发生了什么。 一睁眼,看见男人抱著胳膊坐在边上,嚇一跳。 男人也不看她,也不拿件什么东西看,什么也不做,就干坐在她旁边。 连著几天这样,像是把她监视了起来,十分古怪,还有点瘮人。 黄初起先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苦恼男人生意也不出门做了,她找不到时机上吊。 ——啊。 她一悚。 再细看男人的表情,眉头拧成了死结,浑身冒著火气,本来就凶的面相更加可怕,最可怕的还是他著相地扭著头,刻意地不肯看她一眼。 她便明白了。 喝酒误事啊。 可男人毕竟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门。有天晚上,楼下咣咣敲门,说是找黄掌柜的,海上的生意,急事。男人才终於发了慈悲,钉了黄初一眼。黄初心虚地缩了缩。 “老实待著。”他警告她。 然后才匆匆走了。 黄初长出一口气。 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还是因为机缘巧合,按理她该马上抓住机会实施上吊的计划。 可不知怎么,仿佛这几日男人的盯梢把她镇住了,她竟一时也不敢行动了,反而惴惴的,怕男人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没有“老实”,哪怕届时她已经是个尸体,她也怕。 就这么等著,等到半夜扛不住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又等了一个白天,男人一直没回来。 打更的在楼下跟李妈妈说,海上有倭人为寇来犯,县衙组织了人手在官道上拦路,即日起开始宵禁,都不准出门,怕是要封城了。 倭寇? 黄初感觉自己的呼吸滯住了一霎。 男人是不是死在倭寇手里了?她马上就联想到。 他说了要去海上帮她寻夜明珠,又出了岔子,恐怕就是那些海上的倭寇。后来又被急匆匆叫了出去,恐怕是他的伙计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来寻他,他去了,却也是白费,倭寇不通人言,能讲什么道理,一句话说不好就把他杀死了。 最恐怖的联想偏偏最合理。 黄初连忙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她的手在床上摸来摸去,慌乱得不知道要摸什么。忽然顿住,竖起耳朵,听见楼下各种匆匆的脚步声。 她下楼的时候几个丫头妈妈都忙著在打包袱,看见什么值钱的,还有粮食,都往包袱里装。只有李妈妈试著拦她们,当然没什么用。 倭寇来了,要封城了,谁手里有粮谁是大爷。主子家的东西?那粮食上写名字了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楼上那个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她们还乾净些。 黄初踢了一脚楼梯边的花架,上面的一盆芍药砸下来,所有人都看过来。 “把吃的放下。”她轻声说,“別的我不管。” 楼下的女人没人看得起黄初,更不害怕她,手仍旧紧紧攥著包袱皮。李妈妈喝了一句小姐发话了还不放回去,也没人搭理。 黄初嘆口气,便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手上举著她床头一盏琉璃灯。灯油是满的,火还亮著。她隨手把灯甩出去,灯油洒在包袱皮上,女人们的衣服上,火焰轰然躥升起来,其他人要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尖叫。 最后是李妈妈救了人,李妈妈灭了火,李妈妈趁其他人坐在地上哭喊的时候悄悄把吃的抱回厨房去,再把这些人赶出门,又落了锁。 黄初一直站在楼上看。她本来不是这么无情的人,可不知怎么,就像那升腾的火,她心头有一股火在静静地烧。 黄初问李妈妈:“你不走?倭寇来了要封城,我这里不剩什么。” 李妈妈说:“她们有亲友投靠,我没有,就是饿死在小姐这里,好赖不用出去做游魂野鬼。” 黄初就点点头。 “小姐,你说掌柜的还回不回得来——” 她问得很犹豫。黄初不想听,感觉心头火又焦了点,怕克制不住彻底失控,转头回楼上去了。 封城封了一个月,倭寇还没走,城里彻底乱起来,大家都没吃的,有胆子大的,就开始砸门抢劫。 金楼也被盯上了,半夜里忽然起了撞门声。李妈妈和黄初合力从二楼推了八个大瓷缸砸下去,又假装屋里还有男主人,粗著嗓子叫骂,最后还是一盏油灯隔门扔了出去,仿佛点著了谁的头髮。又是火。 李妈妈和黄初后背都是冷汗,一起瘫软在阶梯上,一点动弹不得。 黄初忽然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一盏灯。吉州窑的黑釉莲盏,他不认得,一直以为是芝麻糕,说灯油点在里头都香些。” 李妈妈当然不敢接茬。 一个月了,神仙也活不了。可谁忍心跟黄初说。 这时候黄初也想不起来还有上吊这回事了。她每天坐在窗口,等著打更的一天一次的送消息,说是已经打到了城门外,死了好多人,求救的信已经送出去七八封,一个来援的都没有。 后来打更的也不来了。金楼附近人家本来就少,这下一个人影也见不到,更觉得整座城已经没有活人了。 李妈妈觉得这样不行,死到临头也不怕做孤魂野鬼了,她想逃,只要找个口子出城,逃进山里,总比困死要强。 夜里她劝黄初:“万一倭寇杀进来,什么都干得出来。这里不能再呆了,靠小姐和我守不住的。” 刚说完,楼下就有嗵嗵砸门声,李妈妈嚇得一激灵。 第3章 重生 黄初跪在美人靠上,急切地俯身往楼下大门外看。 本来是看不见什么的,只是门口那人也像是了解金楼是个什么构造,主动退后了几步,站在影壁前,提著盏灯笼,默默看著楼上。 他把灯笼往上举了举,照著脸,是个陌生人。 黄初顿时失望透顶,一瞬间心冷得甚至不想理那人,她坐死在这里拉倒。好容易被李妈妈拖著下楼去隔著门跟那人说话。 “黄兄托我带你出城,守不住了,明天天亮城门就破了。” 黄初打开门,看到是个结实的青年,脸上有血混著灰泥,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人呢?” 青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黄初,她打开,里面是一粒散发著青绿幽光的珠子,森森的,並不如想像中耀眼。 这就是夜明珠? 她表现出露骨的失望。那青年看在眼里,当即就气愤起来。 “要不是为了你,黄兄不会卷进这档子事里!他临走前还想著要把这破石头交给你,都是为了你这狠心的女人,你还敢露出这副表情。” “我並没有逼他这样做。”黄初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说,“他为了什么去死,是他的命。我与他有什么关係?我担不起,这跟我没关係。” “你在说什么?”青年叫道,“黄兄为娶你几乎没倾家荡產,你那大伯眼睛里只有钱,要不是黄兄插手,你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方去。你即便不感念他,人已经走了,何苦说这样的风凉话怨他。” 黄初闻言怔住了。 “……娶我?” “那还有假,否则他为了什么非得在这时候出海,就为这破珠子?” 连李妈妈也惊骇极了。楼下谁都以为黄初连姨娘都算不上,谁都不把她当正经主子。 见黄初呆愣,李妈妈从她手里接过荷包替她收好夜明珠。正要拿进去的时候手被黄初拦住了,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接回去的时候连指尖都丝丝地颤抖著。 黄初將珠子塞进袖口,低声对青年说:“……请你稍等,我们去收拾行李。” 青年憋著气点头,在她身后叮嘱只带最贵重轻便的,大件的不要。 黄初和李妈妈在楼梯口分別。李妈妈问说夫人需不需要她上去帮手,態度甚至忸怩起来。 她有万句话想劝黄初,有喜有悲,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都下来了。 李妈妈自己逃过荒,知道逃难要带什么,包袱不大不小,背在胸前。黄初手上那个就小得多,出门时隨手递给李妈妈,倒是不轻,沉甸甸的,应该都是金子。 黄初太久没有出来过,两年了,已经习惯金楼里沉寂的空气,带著木头朽烂的霉味。一只脚跨过这道门,甚至觉得外面的风都是甜的,比坐在二楼窗口往外望要甜。 这难道不比上吊好?无论如何,她终於还是离开了这地方。 青年在正门外影壁下垂首盯著自己脚尖,踱步等她们。李妈妈赶著跑过去,积极得很,回过头想唤小姐—— ——却看见那大门缓缓地闔拢了。 黄初重新把大门锁上,再听不见外面的叫喊和拍门。 她上楼,回到房里,除了两盏灯和一点首饰,什么东西都没少,狂堆乱掛,土財主的品味,她一直都看不上。 她对这个为她布置的房间从来没有探究的兴趣。囚犯怎么会在乎牢笼里有什么东西。 可当她被告知她並不是囚犯,再回过头来,这地方便可笑地呈现出一种幼稚的、野兽性的討好。 幼时父亲曾指著家中樑上画的禽鸟图,仿佛是喜鹊登梅,给她讲古。 雄鸟会为了吸引雌鸟筑巢,谁的巢穴最漂亮,雌鸟便选谁做丈夫。有的雄鸟会用自己斑斕的羽毛筑巢,有的雄鸟用艷丽的鲜花装点。当然最好看的都不是这些。一娘知道最好看的是什么吗?最好看的还是人的东西,人手雕刻的金玉,纺织的锦缎,雄鸟会趁人不备飞进窗子叼走,掛到自己巢里。你娘前年丟了个羊脂玉的耳坠子,非说是爹弄丟了,怨得爹都抬不起头来,后来在园子里一个喜鹊的巢里找了出来,爹才沉冤得雪,能挺直腰板做人丈夫了。 丈夫。 男人哪里像一个丈夫了? 黄初不信。 她忽然扫掉了床架上所有东西,镜子灯罩玉石珠子滚了满床,灯油翻倒出来泼在被褥上,散发出浓烈呛人的气味。那灯本来就没熄,只晦暗地燃著一点余烬,这么一扬,便在被褥的角落里带起了一片火星。 黄初没有注意。 她忙著把床上所有格子一个个打开,像药铺里的伙计翻拣药材,专心而迅速,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开到床头,床的外侧,男人睡的位置,她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东西。 薄薄的一张纸。 黄初没想到这东西一直就静静躺在她头上。想抽出来,纸缘划著名了指尖,一阵刺痛,她便缩回了手。 又不能断定这东西是真的。她没看,就不知道是真是假。 门口那青年知道什么。他当然当他的黄兄是个好人,为他说话。男人天生信任兄弟多过女人,兄弟都是正人君子,兄弟的女人都是妖怪。他怎么会知道男人对她有多坏,多可恶。 坏到即便男人死了,黄初也流不出一滴泪给他。 黄初望著抽屉里躺著的纸片。 “……你是死在报应上了。人做过什么,老天都有数。老天看不下去你那么对我,要收你,那是你自己的事,怨不上我。” 纸片仍静静地躺著,不言不语。 只是仿佛应了她的话,忽然有什么东西冰了她腕子一下。 她一惊,手一翻,荷包从袖子里掉出来。 口袋本来就没繫紧,摔开了,夜明珠子从里头滚出来,像一种不言语的抗议,跟纸片一起望著黄初。 黄初脸上涨红了,赌气似的,忽然就把纸片抽出来。 字跡倒是端正,不是托请秀才就是官人写的。 白首永携,良缘永结云云,都是套词,看来也不別致。 黄初旁的都看不进眼里,只看见两个並列的名字,像两个站立的小人,一高一低,並肩靠在一起。 黄初。黄狗儿。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点也不相配的两个名字,正如他们两个人。 笑著笑著,泪终於满溢出来。 黄初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和他都不该是这个下场。 呼的一声热风,被褥上的火星终於卷到了床帐上,火舌舔著床架子,眨眼便整个儿烧了起来。 黄初眼角看见了火,却不觉得热,也听不见木头丝绸噼啪燃烧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姑娘……大姑娘醒醒…… 她回头,通红的火光变成了清晨的天光,一双手忽然从火焰里伸出来摇她。 “大姑娘怎么还在睡,不是说要看修园子。老爷都用了饭先进去了,也不等等大姑娘,不知道急个什么劲儿。” 相当霸道的声调,黄初不长的一辈子也只听过一个人敢这么抱怨她爹。是她娘身边的老妈妈。 她鼻子一酸,以为娘在下面怕她迷路,派人来接她走了,想叫一声亲热的,衝口却是完全不同的语气。 “韩妈妈不要摇了,”她听见自己耍赖扮横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末了打了个呵欠,“再睡一刻,就一刻,爹要去让他先去好了……” 第4章 园子 黄初直到被韩妈妈拖著起了床,换了衣服梳了头,又被推著吃早饭,然后硬塞给她两个丫头领下楼去,到厢房给她娘请安,人走过天井,嗅到昨夜落雨的湿气,她也还是没回过神来。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里是地府,娘在地府里也做夫人,还是韩妈妈服侍她。 然而浅絳和没骨两个丫头倒不是她最后见她们的样子,仿佛还小回去了。 地府里的人不是死时什么样就什么样么? 她便觉出不对了。 这里如果不是地府,而是人间,她在未来不会见到已经故去和分离的人,那就只可能是过去,她回到了过去。 这倒比阴司地府还离奇些。 然而不管黄初怎么想,当她踏进厢房,亲眼看见娘正靠在床上,让一个小丫头服侍著吃一碗鸡丝粥,什么地府什么过去,她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这是娘啊!还活著的娘! 黄夫人养病久了,大女儿每天来请安说话,都小心地照顾她的情绪,不太激动,也不太拘谨,竭力像她还没病时一样,不给她多加负担。 女儿这样,丈夫也这样。 她当然窝心,自己最亲的两个人都这样爱护自己。只是她也是做人妻子母亲的,她何尝不忧心丈夫和女儿这样心细,慧极必伤,他们自己的身体又扛不扛得住。 没想到今天黄初一进门,连一句整话都说不上,就踉蹌著扑上来,伏在她膝上哭著喊娘。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怎么哭起来?谁惹著一娘了?” 她抬眼询问两个丫头,丫头们也是面面相覷。 大姑娘今早起身,人就怪怪的,吃顿饭不看小菜,反倒盯著她俩看个不停。她俩也奇怪呢,谁知道到了夫人这里,又哭起来。 丫头们答不上来,黄初已经抽噎得双肩抖个不停。黄夫人慌得没办法了,只好像小时候那样,揽著黄初的头,摸摸她的鬢髮,一下下轻拍著哄她。 “一娘乖啊,不哭啊,娘在呢,在呢……” 黄夫人身子弱,声音也轻,不知道黄初在哭什么,自然安慰不到重点上。 可就是这样家常平淡的絮语,却仿佛有巨大的力量,真的镇住了黄初胸口百感交集的情绪,使她渐渐平静下来,止住了哭声,止住了颤抖。 黄夫人见她不哭了,柔声笑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夜惊做了噩梦,韩妈妈怎么哄你都哄不好,全家都听著你哭。你爹说怕是魘著了,要去找个婆子治一治。我骂他,自己的女儿哪有让神婆子治病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我让韩妈妈把你抱过来,就这么拍著你,哄著你,韩妈妈哄了一晚上也哄不好,到我手里,不消一盏茶,你就不哭了,睡得可踏实了。” 黄初当然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闹人的时候,娘提起来,她也有点羞,便不敢再赖在娘身上,坐了起来。 “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黄初点点头,“临起来做了噩梦,找不见娘也找不见爹,好像天塌了一样。” 丫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黄初还拉著娘的手捨不得鬆开。 黄夫人笑道:“娘怎么会找不见,娘一直在这儿,梦都是反的。” 只是家常哄孩子的话,黄初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说之前她还对醒来后的一切没有实感,这时握著娘的手,她便確信无疑了,她在人间,她是活的,娘也活著,时光倒流也好重活一世也罢,她现在抓著娘的手,这就是真的。 可这么好的娘,再过一年多,就要病亡了。 黄初心上蒙了层灰。人是这样的,不满足,她再见娘一次,便想今后日日能见,还想与娘逛园子,画画下棋,春来踏青,冬至赏雪。 她能救到娘么?娘身体不好,爹延请的都是最好的大夫给看,她还能再做些什么? 还有什么是让娘早逝的原因? 黄夫人不知道黄初心里翻涌著什么,只顾著高兴。 往日女儿来看望自己当然也高兴,可家里人都把她病中当做风一吹就倒的瓷人儿,百般陪著小心地伺候她,她也受不了。如今黄初这么依赖她,反而让她觉得女儿还需要自己,母亲的慈爱之心得到满足,人也比往常活泛了。 因而她还愿意开开玩笑:“娘是在这儿,可爹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你那梦倒也不算全错,我看就是赖你爹。” 黄初也笑了。 “爹不是说进园子了么。” “他那园子呀,丁点儿大的地方,又挖池子又修亭子,让他去弄两块太湖石,他倒嫌俗气,非得自己上山挖。昨儿搬到我窗口看了一眼,那石头还没我高呢。我看你爹呀,就是折腾。” “爹折腾,还不是为了娘。” “嗤,我才不稀罕。” 黄夫人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笑的。 黄初看了有点恍惚。爹和娘的感情一直很好,黄初知道,爹修这个园子,也是看娘身子弱,出不了门,便想在家里辟出一块地方来供娘散心。娘房里的窗户开出去,景致都是爹精挑细选布置的,后院一个月洞门半遮著,正好能露出园子里最漂亮的湖与亭,就是为了娘坐在床上也能从窗子里看见而设计的。 这么好的爹,这么好的娘,黄初从小看著他们夫妻恩爱不疑,也曾想过自己將来嫁人,一定要找个像爹一样的端方君子。 她忽然低下头,心跳猛地坠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呢。娘还病著,她只是人回来了,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改变,怎能想其他。前世的事,前世的债,在她回来之后,也该清了,一切从头来过。 “怎么了?” “……无事。娘,我跟爹约好了今天陪他看园子,来跟娘说一声,园子快修好了,只差东边一条连廊樑上的彩画,请了外头的师傅来画。您知道,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是,我刚从窗口见著了。你爹正经事做不成,写字画画这些倒是上心。” 黄夫人的语气埋怨,神態倒是亲昵。她正是看上黄老爷是这样风雅知心的人,並不图他仕途上有多大出息。 她拍拍黄初的手道:“快去吧。我瞧著你大伯婶娘也在,別失了礼。” 黄初忽而一震颤, “……谁?” “你大伯和婶娘呀,好像还带了娘家子侄来,我刚醒,想著病中不好看,就没见。说是贺你爹的园子,兼带小辈来长长见识。” 黄初蹭地就站起来,匆匆告退往园子里赶。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其实大伯和婶娘在爹死后把她卖了她都已经没什么感觉,认命了。只是后来昏昏沉沉的每一日,她总忍不住回想一件小事:爹葬礼上大伯爷在前头哭,婶娘和她一起跪在后面女眷的位置,有个旁家碎嘴的太太说爹死得不乾净,她男人与量寿衣的裁缝相熟,那人见过爹的尸身,也说黄二老爷走得不安寧。 当时婶娘刺了那太太一眼,让她闭嘴。黄初还感念她,因家里人都知道爹是在娘去世后半年忧思过重跟著走的,没得让外人编排那样难听的话。 可若婶娘真有这样的好心,后来也不会將她卖了。 如此,那一眼的意味就不一样了。 不是听不得外人编排,只怕是听不得有人说了真话。 爹若真死得不明不白,黄初实在不能不怀疑是不是大伯与婶娘下的手。 因此一听说爹与那二人单独在园子里,也不管旁边还有人没有,她心慌,非得亲自过去一趟。 第5章 表姑娘 她匆匆在前头走,两个丫头在后面几乎撵不上。南方庭院移步换景,层层叠叠,只有到池边视野才开阔些。 “好,好!表姑娘画竹倒有一手。” “姨母说笑了,女儿家画来打发时间,见不得人的。” 水榭上两个女人的声音让黄初愣了一愣。尖声一点的是婶娘,另一个,娘说婶娘带了子侄来,黄初一时没想起来,还以为是堂弟勇哥儿,没想到竟是个姑娘。 罗三姑娘临水立在桌台前,一手提著笔,袖口怕沾著墨汁翻开了一点,她又用手兜著袖子,露出一截少女纤细的腕子,套著个简朴的金圈,只圈头镶一粒豆大的红宝,更衬得皮肤白腻桃红。 她来前姨母特意叮嘱了,黄家二爷与旁的男子不同,书画精绝,喜欢有才气的女子,千万別狂堆乱掛地戴一身东西来,小家子气,打扮得越素越好,人越素,越显得落笔这画的清贵。 罗三姑娘对自己的画技向来有自信,是眾姐妹中最好的,出门做客偶尔露一手也从来不怵。她来前还不屑,什么样的老头子,配看她的画,现在见了真佛,黄二老爷虽说年纪长些,可那与一般长辈不同的风流气度,岁月的沉淀,足以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动心。她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庆幸自己有这一手绝技,才被姨母带来,又许她未来的好归宿。 黄初在阶下已经看见了这陌生的表姑娘含羞带怯,满面春色。 然后就听她爹书呆子似的道:“不对,不对。竹子这么画,徒有皮而无骨,娇弱如柳,风吹便倒,怎么能体现竹的气节?不好,不好,倒浪费我一张好纸。还请表姑娘收了这画,待我重新研墨,这竹子还是我自己来画吧。” 罗三姑娘一併她婶娘大伯,脸色瞬间都绿了。 见那罗三姑娘实在臊得可怜,黄初才走上亭子,与她们见礼。 罗三姑娘到底脸嫩,墨跡还没干的画一把团皱了塞进袖子里,福身咕噥了一声,就躲到亭子角落假装看风景。 “表姑娘羞了。女儿家的东西给真正內行人看,还是露怯。二弟是看表小姐亲,才直言不讳。最好什么时候二弟能给能指点一下,往后表姑娘说亲,也好討夫家喜欢。” 婶娘打著圆场,仍不甘心放弃试探,只是黄二老爷已经又铺开宣纸,开始研墨润笔,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暗示。 婶娘轻咳一声,暗示自家夫君,黄大老爷也开口说两句。可黄大老爷只背著手,好像也不大愿意掺和妻子的计划,眼睛木訥地盯著地下,咕噥两句听不清的,也走开了。 只留婶娘与黄初对坐訕笑。 说来,黄家两兄弟的亲事也是段佳话。 一家兄弟先后娶了本地大族沈家的两房女儿,弟弟黄兴桐先娶二房小女沈絮英,就是黄初的娘,半年后哥哥黄兴榆娶大房长女沈玉蕊,就是婶娘。 人都道贺,兄弟娶姐妹,亲上加亲,是喜事。 只有少数人知道內里。 兄弟和兄弟不同,姐妹与姐妹亦不同。 沈玉蕊拉著黄初的手,上下打量,“一娘也大了,可惜像她娘,一般瘦,而且白,像纸片做的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黄初老实道:“吃了的。” “我看是那些老妈妈不上心,弟妹病著不管事,她们就都鬆散了,连大姑娘瘦成这样都不管。” “老妈妈很好,婶娘这么说,倒屈了她们。是我自己不爭气,这一向胃口不大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吃食没问题,那定是精神不好,家中有病人,又没个人说话,闷坏了吧?” 沈玉蕊抬手帮黄初將一缕碎发別到耳后,黄初忍耐著没有动,等她的下文。 “我看一娘与表姑娘年岁相仿,不如就让表姑娘留下来陪你,聊天解闷,你们两个凑趣也能给你娘热闹热闹,你看可好?” 闻言,罗三姑娘那厢也抬了头,略有些期待地看著黄初。 前世黄初便是这样答应了下来,没有多想,只当婶娘心疼自己,表姨母关心她和母亲,也愿意有新鲜面孔陪娘说说话。 让现在的黄初来看再明显不过了,婶娘是见娘快不行了,送个人过来占位子,先討好了黄初,又能提前跟爹培养感情,將来娘走了能马上续上。 儘管黄初知道自己爹最终也没续弦,他不是那样的男子。 可这样一个人放在家里,前世黄初和爹看不出来,娘还会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吗? 前世娘看著年轻貌美的表妹在自己家进出自如,陪伴著她的夫君子女,算计著她身后,图谋著她的位置,她该是何等的心焦? 会不会就因为这,催了娘的命? 略想了想,黄初便掩面假笑起来。 “婶娘这可是说笑了,表姨母是娇客,更是长辈,我怎敢妄言让长辈陪我解闷,可別说这话了,让娘听见,也要怪我不懂礼数。” 说完还抱歉地朝罗三姑娘欠了欠身。 罗三姑娘脸一红,转头又看景去了。 沈玉蕊一愣,倒没想到这一茬。实在是罗三太年轻,她也是急昏了头,一时忘了礼节辈分。 只是她又仔细打量了黄初一眼,黄初仍噙著好脾气的笑,眉眼酷似她母亲,舒展浅淡,一点没有攻击性。 看样子確是实话实说,不像藏了心眼、故意推脱的样子。 可她听刚才黄初说话,总觉得心中有个疙瘩,哪里不对劲。 她堂妹这一家人,痴的痴,傻的傻,是最好糊弄的一类人,往日向来是她说什么,黄初和她母亲便应什么,百依百顺,即便有什么错处,她们也只当是她们自己弄错了,绝不会当面驳她面子。 今天她把台阶都铺黄初脚底下了,她居然没踩,单这一点就让沈玉蕊生疑。 不过不要紧。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玩心眼,这一家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她略思忖,又提了个话头:“容娘近来可好?她一直给奶娘带著,亲娘病著,爹爹和姐姐都只顾著娘,也没个人关心她,可別给下人欺负了去。” 黄初还没反应过来,她爹黄兴桐先答:“怎么会,谁会欺负容娘,她最可爱了,前一向还学会一句话,『这是什么东西』,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有趣得紧。” “哟,容娘会说句子了?那可得抱来我看看。” 这倒没什么,亲戚串门不就是看看孩子,看看大人。 黄兴桐手上提著笔,心里还在琢磨他那两笔竹子,就让侍立在侧的小廝去找奶娘,看看二姑娘醒了没,可愿意出来透透气。 等小廝回报的时间,没有人注意,黄初脸上惨然的神色。 容娘,她的小妹妹,黄颂,今年才三岁。 娘便是生了妹妹之后一直没恢復过来,身体越来越差,一直到今日。 爹一直说后悔。本来生了黄初娘身体就不大好了,爹一直说女儿没什么不好,他喜欢,为了儿子把老婆赔进去是世上最蠢的事情。 就这样过了十三年。可不知怎么,四年前娘忽然说还想再要一个,这次说不定能生个儿子。爹犟不过她,同意了,生下了黄颂。 听名字就知道,小女儿爹照样疼得不得了,可这一次,娘的身体却一直没恢復过来,精神也一直不好。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都说是忧思成疾,心中积鬱。可不管爹和黄初怎么问,娘始终说没有忧虑,她没事。 结果前世,就在罗三姑娘住进家里后不久,容娘就没了,娘也因此大受打击,从此大病不起,一直靠参汤吊命,最终还是没挺过去。 前世黄初一直以为容娘的死是意外。 毕竟才三岁,又是女娃娃,五岁以下养不住的孩子可太多了,她从来没觉得容娘的死会有什么问题。 可就在刚刚,黄初已经知道婶娘是故意谋划著名要將罗三送进家来,在这时候婶娘提到容娘,有没有可能,容娘也是婶娘谋划的一部分? 有没有可能,容娘的死,才是黄家一切悲剧真正的源头? 黄初的手心直冒虚汗。 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她想多了,不过是正常亲戚间说话,怎么可能一句一个坑,一定是她想多了,不会有人坏得这么极端的。 可前世,她好好的一个大小姐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难道单靠一连串悲剧的巧合? 有机会重活一次,她不得不处处谨小慎微,时时往最坏处想。 第6章 容娘 容娘让奶娘牵了来。 三岁的小娃娃很有主见,不肯让人抱,刚学会走,便要时时展示自己能走。 举步上亭子的时候,给石条绊了一跤,也不吭声,伸直了胳膊准备好迎接这一摔。 “哎哟!” 奶娘叫了一声,来不及扶,黄初已经伸手把二妹妹搂到了怀里。 “咦?大姐姐?” 小小的人儿眉头一皱,表情像足她爹看见罗三姑娘画竹的样子。 “怎么,没让你摔著,你还不高兴了。” “摔不著,”她伸直了胳膊在大姐姐眼前晃,“我撑著。” 黄初便笑了。 她对这个妹妹其实是有些陌生的。 前世悲剧不断,亲人接连去世,一个才三岁的么妹,本来相处就不多,年岁又差了那么大,所以前世妹妹死时她並不觉得有多刻骨铭心,哪怕就在刚才,也只是想著,这一次妹妹如果再出事,会害娘伤心。 可血缘亲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她眼见妹妹摔倒,不需要思考,天然会担心,身体自己就会得动起来去扶;妹妹才三岁,话都说不齐全,也认得叫她大姐姐,向她展示自己不怕摔,邀功一般亲密。 黄初摸著容娘圆圆的小脑袋。这个妹妹是如此鲜活可爱,谁会忍心害她? “看看,我说什么来著,下人仗著主子不管事,怠慢起小主人了。” 沈玉蕊斜乜了奶娘一眼,嚇得奶娘嘴里直告罪。她不睬,转头对著黄颂笑眯眯道:“容娘认得我吗?叫我一声,叫啊。” 容娘歪了歪头,盯著沈玉蕊的脸,小娃娃也会细端详。 然后忽然凌空一指,点在沈玉蕊的鼻尖上,“这是什么东西!” 沈玉蕊一怔,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奶娘赶紧上来抱起黄颂,把她的手指摁下去,“可不敢乱说,小主子。这是大夫人,叫婶娘,快叫啊,跟大夫人说对不起。” 转头又向沈玉蕊请罪:“是奴的罪,小主子最近刚学了这话,正在认东西,奴便没拦著不让说。家中少客,害小主子对大夫人说错了话,请大夫人责罚。” 黄颂生下来就是奶娘带著,亲娘身体不好照顾不了,她每日与奶娘在一起的时间最久,自然听奶娘的话,便老实向沈玉蕊行礼叫了声婶娘好。 沈玉蕊也是自己存了旁的打算,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亏著心,才被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自己先多心起来。 她又换上副笑脸,逗了黄颂两句,转头便假意担忧道:“容娘聪颖,如今能跑会跳,正是活泛的时候,只有个奶娘带著实在简陋了些。” 她拉著黄颂指著罗三姑娘道:“那是你表姨母,去,去找你表姨母,能不能走到表姨母那儿去?去给表姨母请个安。” 小孩子最经不起激,黄颂便依言摇摇晃晃走向罗三姑娘。那罗三姑娘看著还有些慌张,甚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才又想到眾目睽睽,只好硬著头皮等黄颂走到她面前,给她行了个礼。 黄初看她那个样子,笑容都是硬扯出来的,乾巴巴地夸了黄颂两句真乖,也说不出別的哄小孩的话。 她倒真像个普通闺秀,许也是家中老小,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更加不会带小孩。这么生硬,反而不像有別的什么心思。黄初实在不能想像罗三这样的人会听了婶娘的指示就来谋害她妹妹。 沈玉蕊拍手便道:“看看,容娘跟她表姨母亲呢!拉拉表姨母的手好不好?哎,真乖!这么喜欢表姨母,今后让表姨母照顾你好不好?” 这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黄颂是个好脾气的小孩,从来不觉得谁会不喜欢她,她也喜欢人。家里都是熟面孔,很少能见客,她倒很乐意跟漂亮的表姨母亲近。只是罗三小姐仿佛没料到自己过来还要给孩子当玩伴,紧张得手脚都摆不好了,僵在原地不敢动,任由黄颂碰碰她的膝盖,拉拉她的手。 黄初一面还是有些不放心罗三,另一方面也可怜她,想唤妹妹回来,结果被黄颂无视了。 大姐姐虽好,还是没有新鲜的表姨母有趣,一戳一耸的。 沈玉蕊见这一大一小玩得好,目的达到,便趁热打铁,对黄兴桐说:“二弟你看是不是。下人又不能这样陪著她玩,她自然闷。还是要有亲戚照料。不如就让表姑娘留下来,陪她玩几天。” 黄兴桐別的事不上心,惯女儿没有不赞同的,找人来陪容娘玩他当然没意见。 “容娘愿不愿意?”他放下笔,走到容娘身前蹲下,像询问大的意见一样正经地问三岁的孩子,“容娘想不想要表姨母陪你玩?” “玩!” “以后也玩吗?表姨母住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好!” 黄初道:“还是太麻烦了,我陪容娘也是一样的。” 沈玉蕊马上道:“你也还是个孩子,別累著自己。二弟你也是,弟妹病著,小女儿又小,家里就一娘一个人顶事,你真把她当大丫鬟使唤吶?” “嗬哟,那是我疏忽了。” 眼看事情似乎是板上钉钉了。黄初知道靠自己是不行的,她毕竟是小辈,说话没分量,又不够小,不能像妹妹那样撒娇耍赖不要罗三留下。 可妹妹不懂事,爹又被婶娘的话说服。 她对爹说:“还是问问娘吧。娘在养病,家里多一个人,怕她不习惯,病人总比较敏感些。” 女儿对妻子,当然是妻子重要。黄兴桐脸色一凛,连著点头。 “说的是,如果耽误养病,反而得不偿失。还是问问你娘。” 前世黄初没提这个话,她和爹都没想著问问娘,娘自然没机会反对。 黄初相信现在去问娘,娘一定不愿意,她的生病是最好的藉口,只要娘露个口风就行,剩下的她帮娘挡出去。 沈玉蕊听了这话也没再步步紧逼。她嘴角噙著笑,又说待会儿是要去看看她妹妹的病怎么样,老不好可不行,是不是大夫不用心。 那样子像是並不担心沈絮英会反对让罗三住进家里。 黄初因此心慌。 她不信母亲会让罗三姑娘留下,可坐不了多久还是站起来,对父亲说去看看母亲精神好点没。 沈玉蕊在她身后叫,她们过会儿就来,把表姑娘带给你娘看看,让你娘看看表姑娘跟容娘多亲呢,你娘一定也欢喜。 那声音仿佛带著一丝嘲讽,更让黄初不安起来。 她加快了脚步,不往弯弯绕的园子里走,去走还在修的连廊,能直通到屋子里。 连廊倒是修的差不多了,只在梁架下面搭了架子,画匠站在架子上往樑上画图。 黄初走得急,路上大袖子擦著那架子一下,连架子带人晃了晃,十分危险,黄初也只说了声抱歉便心急如焚地继续往回赶。 她赶回母亲房里。路上酝酿好了,怕刺激母亲,不便直说那罗三姑娘是来给爹做继室的,只说不喜欢罗三,撒撒娇,求娘替她赶走罗三便好。 推开厢房门,只见娘靠在床上,呆呆望著窗外,脸上是早晨还没有的悲切和忧伤。 黄初心下一凉。 她忘了。娘的窗景是可以看见亭子里的。 娘全都看见了。 第7章 姐妹 沈絮英见女儿进来,连忙背过身去抹眼睛,又笑著问:“怎么不在园子里玩了?” 黄初顿时觉得很难过。她知道她娘心思细,窥一斑而知全豹,单是亭子里那几个人凑在一起,娘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的脾气又那么软,即便知道了,觉得委屈,她也不会说。 既然已经知道了,再提醒她岂不是残忍? 黄初便不忍心把话说直白,闭紧嘴鼓起两颊,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我与表姨母合不来。她好爱炫耀,她会画画,便看不起我不会画,我不喜欢她。” “哎?”娘愣了愣,“不会这样的,表姨母怎么会看不起你,不要多心。” 黄初走到娘床边撒娇,“反正我不喜欢她。婶娘还要把她留下住几天,住一天我也忍不了。娘心疼我,等会儿她们来问,就说娘身体不好不喜欢人多,替我赶她走。” 沈絮英眉间微蹙,无奈又有些迷惑地笑著。 “怎么可以这样,赶客人走……” “那娘是不心疼我了?表姨母不走,我就不吃饭了!” “哎,哎,这怎么好……” 连旁边伺候的何妈妈和韩妈妈也忍不住帮腔。 “怎么不好,太太病成这样,懂点规矩的都不会拣这时候上人家来做客。又不是太太不招待,是招待不了嘛。” “就是,家里就这么些人,还要分出人手去伺候那表姑娘?老妈子我可不行咯,没得怠慢了。” 何妈妈韩妈妈都是母亲陪嫁来的老妈妈,黄初大了之后韩妈妈被派给了她,其实还是一家子里,黄初不出门,韩妈妈也时常回来帮著何妈妈伺候沈絮英,感情非常深。 沈絮英出嫁时才十五,家里一共塞了五个老妈子过来,生怕女儿年纪小被轻视,生活上家事上都有老妈妈指导照管,一个个仿佛守护神一般。谁想到黄家二老走得早,黄兴桐又是个顶爱护妻子的,沈絮英前半生除了没给丈夫生出儿子,一点挫折也没受过。 连带著这些老妈子越老越护短,越是没吃过苦,越是不捨得她受欺负。 於是一个个都说:“待会儿太太不用开口,我们替太太打发了她。” 黄初便觉得定了心,没有比老妈妈更可靠的。 过一会儿沈玉蕊带著罗三姑娘进来了。黄兴桐也来了,他哥哥只在外间问了问好,不方便进屋,平板的声音说了声多保重自己,便像终於完成任务似的,又不知溜到哪里去。 黄兴桐手上还提著画卷。 “英娘你来看看这竹子好不好,从你屋里看不见那丛湘妃竹,倒是我的失算,栽错了地方,现在也不好移。我给你赔礼,画下来掛你屋里好不好?” 沈玉蕊看他们夫妻和睦,脸上的笑容仿佛面具一般,夸张又冰冷。 “还说呢,刚请表姑娘画竹子,还不足,还要自己画,倒浪费了表姑娘的一片心。” 罗三姑娘给沈絮英行礼,没什么表情,眼睛倒是忍不住上下打量。心想来前沈玉蕊说她没多久了,身子一直不好,亲眼看见知道所言不假,就是个几乎透明了的瘦小女人,退缩在厚重的床褥上,像是要被那些锦被压垮了。 她不由得挺直了身子。她是年轻的,健康的,在病人面前自然有一份骄矜。 沈絮英笑得很虚弱,摸了只鐲子要送给罗三,由何妈妈代为转交。 罗三的表情是不屑的,何妈妈看了生气,便道:“我们太太说这次招待不周,等来年身体好了,再请表姑娘来家里做客,好好陪表姑娘玩两天。” 罗三愣了愣,下意识去看沈玉蕊。 沈玉蕊挥了挥手,“自家亲戚哪用得著这些。你一个病人,倒想这么多。表姑娘可不计较这些虚礼,见你身体不好,特意来侍疾,同你作伴的。” 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定下了似的。 黄兴桐问:“英娘你看怎么样?我想著即便你要休息,不能见人,有个亲戚陪著容娘她们,你也放心些。” 沈絮英张了张嘴,“我……” 旁边何妈妈急了道:“二姑娘哪用得著,有奶娘带著,哪能劳烦客人。还是等太太身体好些了——” “呵。”沈玉蕊忽然笑了声。 她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影子笼罩著她隔房的妹妹,显得沈絮英在她面前格外渺小。 她覷了一眼,拉过罗三的胳膊,低声又让所有人听到说:“表姑娘还看不出来,人家不领情呢。姐妹从前玩得多好,出嫁便不一样了。病中说句贴心话,照顾几日,本来没什么,可也要想想如今自己还有没有那端茶倒水的资格。” “大姐姐別这么说!”沈絮英急得从床上直起身来。 她仍按著在娘家的习惯叫沈玉蕊,就如她们的关係仍像在娘家时一样,骄傲明艷的长房大姐和天真迟钝的二房小妹。她始终畏惧她。 “……表姑娘一番好意,我只有欢喜。等下便让何妈妈去收拾间屋子出来,只怕表姑娘住不惯,要什么,只管跟她们说去买。” 黄初和老妈妈们再想说什么也没用了。 黄初看著她娘,实在不懂她为何这么害怕婶娘。即便做姐妹时二房的人要看长房的脸色,可如今出嫁了,爹爹又比大伯出息,不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沈玉蕊今天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她倒气定神閒,即便方才在亭子里有些变故,她也一直知道自己能如愿。 她看著床上畏缩的沈絮英,仿佛比她们刚进屋时更小了些,几乎陷在被褥里。 她忽然在床边坐下,將沈絮英搂在怀里。 “可怜的小妹,遭了这么大的罪。” 忽然就说起体己话。 “咱姐俩说说私房话,你让其他人都出去吧。” 黄初跟著其他人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总觉得娘像是被挟持了一般,靠在沈玉蕊怀里。 她还是不甘心的,便一个人溜到娘的窗外偷听。 “……若不是你自己不爭气,我何苦带罗三来。我都是为了你。” 沈玉蕊的声音低低的。 “你要是能生个儿子,病坏了也值得。现在为个丫头,成了药罐子,妹夫就是想亲近你,一闻这满屋的药味,什么兴致也没了。” “之荣不是这样的人……”之荣是黄兴桐的字。 “我知道你们夫妻感情好,风花雪月么,你就是这点没心眼,被这些虚的东西哄得昏了头。便是他不说,他身边人不说?妹夫待你这样好,你却一直不能给他生个儿子,连个通房都不许他收。他在外头交际,畏妻的名声多难听。本来大好前途的一个人,弄到回乡当教书匠。人不会怪他,只会说娶妻不贤,是你耽误了他。” 一声抽泣。 “若不是一家人,我要是外姓的妯娌,我才不来跟你说这话。当初就劝你,好歹生个儿子,家业稳固,什么问题都没有。谁知道你这么不爭气。我要是不带罗三来,等你走了,他再娶个不知哪里来的后娘,生下嫡子,你以为你这两个赔钱货能有好日子过?你要还有点做娘的慈心,就该劝你那两个跟罗三多亲近些,劝妹夫跟罗三多亲近些。你细想想吧!” 脚步声。关门声。房里静下来。 没一会儿就是沈絮英压抑的哭声。 黄初在窗外嘆气。 第8章 暗流 沈玉蕊从沈絮英房里出来,问过下人,找到罗三姑娘房里,在西厢房一间底屋。 “一东一西,这些下人倒是会安排。”她打趣。 罗三姑娘没说话,也没露表情,坐在茶座上把玩一个瓷杯子。 沈玉蕊道:“你要是没这个心,儘早回去,你娘家姐姐大把,不是看你会画两笔,这好事还轮不到你。” “做人后娘,算什么好事……” 沈玉蕊讥誚道:“你倒想做头婚娘子,看看你家寻不寻得到人!要不一辈子在家做老姑娘,要不就去嫁白身!” 罗三本来想说白身有什么不好。罗家与沈家是姻亲,嫁了个女儿进去,当初还是一般的读书人家,只是时过境迁,罗家两代没有做官的人,一家子秀才,生计倒是不用愁,门楣却败落得便极快,如今都在乡下住著,跟沈家在城里有別院的不一样。罗三又是旁支的旁支,家中姐妹多,不受重视,她便是才情再好,若没有沈玉蕊去找,一辈子也就耽搁在乡下了。 乡下礼教轻些,罗三也有青梅竹马,农家的儿子,总带些零嘴来找她玩,也知道送她花和小玩意儿,木訥的少年,高倒是高,只是要帮家里干活,总傴僂著背,手上也不乾净,指甲缝里有泥土。 曾经也是可以拿来向姐妹炫耀的资本,有人追求总矜贵些。 “你看看嫁到那样的人家去,一辈子你还能再拿几次画笔。从此跟媳妇婆子混作一堆,只晓得生孩子,不出三五年就成老妇了。” 沈玉蕊的话未必全真,也可能只是嚇唬她。 但是罗三真的害怕,她见过出嫁后的姐姐,没有沈玉蕊说得那么不堪,太太的排场总有,可让少女看来,地主婆一般,俗气,不是她想像中自己的未来。 她又忍不住想到黄二老爷。做过翰林的男人就是不一样,那种书卷气,高挑清瘦,宽阔的背脊直挺挺的,像他爱画的竹子。拿画笔的手从袖管里伸出来,十指修长,手背上青筋蜿蜒没入袖口,让她忍不住想像袖子里的手臂,结实有力,稳稳地悬持著画笔。 能和这样的人廝守一生,就算是继室,也是极有吸引力的。 沈玉蕊见罗三低著头,脸颊泛红,便知自己摸中了她的心思。 “还说不说那蠢话了?” “……可黄二老爷喜爱他妻子,都没正眼看我。” 沈玉蕊不耐,“你跟一个迟早要死的人较什么劲?他喜爱她,你让他原样喜爱你不就行了。不然白白生得这么年轻,男人都是喜欢年轻的,你怕什么。” 罗三不疑这话,从小也听闻家里那些婆子说自家男人嘴馋,喜欢调戏年轻的丫头。可还是不放心。 “我看二表姐身体不像那么差,养一养,指不定就缓过来了。我总不能赖著给人做妾。” 她隱约知道自己的幸福是要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死亡上,良心不安,低著头不敢看人,声音也发虚。 因此没看见沈玉蕊眼里闪过的一丝阴霾。 “她若是缓过来,也是你带给她的福气,只有更加地感激你。”她淡淡地说,“若你能给他们家生个儿子,他们全家都感激你。” 其实罗三也奇怪,沈玉蕊到底是隔房的嫂子,就算是亲上加亲,也太热心了点,就算罗三真给黄二老爷续上弦,於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忽然想到了黄大老爷。与黄二老爷相似的相貌,只是更粗壮,更木訥。听说书也读得不如弟弟,至今还是个秀才,在弟弟的书院里混个塾师的位置。 ……是嫉妒吧?嘴上亲热,实是嫉妒远不如自己的妹妹嫁的男子比自己的好,寧可换一个人上来,也不愿意看妹妹过得比自己好。 罗三觉得自己颇懂一点这种姐妹间的勾心斗角,看向沈玉蕊的眼神便有些怜悯。 许她也钦慕黄二老爷呢,那样的丈夫谁不心动,她偏只得著个残次品,有了对照,反而比得不著更难过。 可惜了,叔叔与嫂子,沈玉蕊是一辈子也没机会了。 不像她,她这么年轻,又与黄二老爷兴趣相投,她若是想,还比不过那个病秧子? …… 黄初进屋时沈絮英已经收了哭声。身体不好,连哭也没有力气。 她眼圈红红的,见了女儿心有惭愧,便歪著头,不想给黄初看到,嘴上还道:“困了,打了两个呵欠就这样,支撑不住,一娘还是去別处吧,让娘睡会儿。” 黄初没接她的话,径直问道:“当初生容娘,是婶娘的主意?” 沈絮英猛地抬起头,慌得不行。 “你,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大夫不是早说娘体虚,想再有子嗣极难,怎么就怀上了?” “这又是谁告诉你的?女儿家怎么能听这种话。” “娘不说,我让何妈妈说了。婶娘给娘带了极凶险的药,是不是?” “……” “何妈妈那么大的人了,说起来还哭。说是补药,吃下去也確实精神许多,她还为著去庙里给婶娘烧香祈福。没想到是催命药,透支了精神血气,就为了怀上孩子,生下孩子,母体也没有营养再恢復自身,所以娘的身子一直好不了,是伤了根了。” “……也没有那么凶险。我是知道的。大夫也说只要好好养著……” “如今三年了,不是还没养好?娘怎么能答应这么危险的事。要是真有个好歹,我怎么办,爹怎么办,刚出生的容娘怎么办?” “可、可你爹他……终究没有儿子……” 黄初冷冷道:“婶娘倒是有儿子,勇哥儿读书不成,成日在书院耍钱逗鸟,爹都教训多少次了,都不听。这就是有儿子的好了?” “那毕竟……黄家的香火……终究是我对不起你爹。” 砰的一声,房门开了。黄兴桐走进来。 显然是什么都听见了,气得很,踏步进来得急了些,简直像要衝到床上来,被何妈妈半道拉住了,借力打力让他原地打了个圈,怪滑稽的,可人在气头上也不觉得了。 沈絮英彻底慌了神,手在被褥上抓得紧紧的,想掀开来躲进去。 黄初拉著何妈妈默默地出去带上门。 “这样行么。”何妈妈还是担忧地望著里面,“老爷別嚇著你娘啊。” “那你说个法子。人都住进家里了,再瞒著,娘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黄初道。 “我爹又不是废物,凭什么这些內宅事不能告诉他,非得娘自己受著。读书人又不是读成神仙了,內宅难道不也是爹的家?倒好像內宅琐事污了他耳朵,有本事他別在家里住著算了。明明只要告诉他知道,他不上当,谁也没法从中挑拨。” 何妈妈心头一惊,没听见过大姑娘讲这么气冲冲的话,还那样说自己的爹,没规矩。 可她也不阻止,因为听著实在舒心。 是啊,凭什么女人受委屈,被逼得勾心斗角,互相间说句话都夹枪带棒,男人就能当甩手掌柜,坐享其成。 老妈妈们都知道,后宅安寧看的不是主妇多大手腕,而是男主人心正不正。再高明的手腕,也挡不住夫君铁了心一房一房往家里抬人,不过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被逼著学会的生存之道,又何其可怜。 这么一想,何妈妈便觉得大姑娘让她把老爷拉来听壁脚虽然不光彩,实在是个好主意。 她转头想和黄初说两句贴心话,发现黄初正拎著自己的袖子发呆。 “怎么了?袖子蹭脏了?” “不知道,”黄初从袖子里掏出两只笔来,上头不是黑色的墨水,而是彩色的漆,“呀,是刚刚撞了画匠的架子,跌进来的吧。得给人送回去,赔个不是。” “那我陪著姑娘去。” “算了,自己家里有什么。你去备点吃的喝的,娘和爹说话,一定要哭,待会儿没力气了,饿得快呢。” “哎是,这就去,这就去。” 第9章 重逢 黄兴桐也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进过京面过圣做过官,见过世面,也已为人父,现在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妻子的床前跳脚,气得叉腰绕著圈地踱步。 沈絮英呢,嫁为人妇十余载,大女儿都要谈婚论嫁了,现在也仿佛回到出阁前,为了漂亮衣裳挨娘的训斥,缩在床上不敢动弹。 “我说了多少次,女儿就很好,女儿就很好,大哥都有儿子了,黄家香火又不是断了,我都不忧心,你倒自找烦恼!” 黄兴桐要是好言好语跟沈絮英说话,沈絮英倒兴许只会淌眼泪,说些什么她对不起他的虚话。可如今真是气急了,头一回对著妻子发这么大脾气。 沈絮英也委屈坏了,成婚这么多年,头一遭被丈夫说了重话,就忍不住驳嘴:“那能一样吗!大哥是大哥,你是你,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是没个后人,下去叫我怎么见你爹娘。” “好啊,你现在日子不想跟我过了,你想跟我爹娘过了是不是?这么急著想下去见他们是不是?你最好丟下我一个人是不是?我要是那等听爹娘话的孝顺儿子,我会辞了翰林的官不做回来吗!我都不怕下去被我爹打死,你倒急!” “那!那你又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你辞官回来,是听不得同僚总说你膝下空虚……” “我是听不得!我好好的女儿比他们所有人的儿子都聪慧,凭什么听这个鬼话!” 黄兴桐定住了,闭了闭眼,还是不想在妻子面前说那些腌臢事。 他深呼吸道:“官场的事我不愿说与你知,是不想污了你的耳朵。我本就无甚雄心壮志,一生所求不过是爱人相伴,书画在手,与三五知己偶得妙句痛饮。这些成亲前你都知晓,为何成了亲反而都忘了?” 沈絮英也不知道。一开始嫁黄兴桐,她也觉得无忧无虑,见著他便欢喜,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她有嫁妆,黄兴桐爹娘去世后兄弟分家,也有薄產,入京为翰林虽然没什么俸禄,黄兴桐的书画却在京里小有名气,润笔费也丰厚,並非没有攒下家业,返乡后的书院家宅都来源於此。黄兴桐的帐目从不瞒著沈絮英,她也乐意为他打理这个简单的小家,自得其乐,十分知足。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患得患失。 好像是那年,大姐姐生了勇哥儿,她与黄兴桐去探望,黄家兄弟抱著小婴儿逗弄个不停,她陪著沈玉蕊坐在床边,看著那光景,沈玉蕊忽然说:“你看,男人啊,还是想有个儿子。” 从那开始,她心里便种下一粒种子,蠢蠢欲动,惶惶不安。 只有她和黄兴桐的世界是简单的,没有规矩的,黄兴桐什么都依著她,老妈子们也护著她,发生任何事都是好的。 但只要离开他们两人的世界,接触沈玉蕊,世俗的规训便纷至沓来。 只有幸福是不行的。做妻子的责任,做男人的责任,都由沈玉蕊一点一滴告知她,提醒她,做不到便不配幸福。 她一向敬畏大姐姐,將她的话当正事记在心里。这可是错了? …… 黄初捧著两支笔急匆匆往连廊走,远远见著那架子上站著人,架子是木头兼竹子搭的,又高又晃,单薄得很。 她想起自己方才还撞了一下,上面的人不知多危险,弄个不好就摔落下来,想想都后怕。 架子下面站著老师傅,又喝茶又伸懒腰,腰间揣著图谱,时不时指点上头的学徒,粗声粗气,一般的老子训儿子。 见黄初过来了,態度马上掉转,堆了笑躬著身:“给大姑娘请安。” “方才撞落了两支笔,一时没察觉,可耽误了你们做事?” “没有的事,两支破笔值当什么。” 赵师傅本业是漆工,兼画梁画灶,本地出名,乡下富农城里大户都请他,仿佛是画过的人家越多越吉利。他倒是喜欢在城里,城里大户人家讲规矩,对他们这些画匠尊重些,也讲礼。乡下人不拿他们当正经事,隨手涂两笔的活,总觉得不值钱,也不会给赏银,脸色还不好,看不起人。 黄初抬头望了望,“我刚刚好像还撞了架子,人有事没有?” “没有,没有的事,大姑娘才多大力气,能撞坏什么。” 他伸手邦邦拍著架子,架子晃得厉害,上面的人也停下笔来,扶著梁,几乎站不稳要掉下来,也没抱怨一句。 是有听说这些工匠的行当里,徒弟对师傅向来唯命是从,规矩森严,师傅就是要徒弟死,徒弟也没二话。 赵师傅道:“站著干什么,下来给大姑娘磕头,大姑娘特为来关心你的,没眼力的东西。” 架子上的人就跳下来,落地很轻,倒稳当。 瘦高的一个人,像一根竹箭猛地插在地上,几乎有架子那么高。 黄初根本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才第一天。 她总以为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就算再见,许只是多年后人群里匆匆的一眼,不会有更多交集。 男人把沾满漆料的手往身上揩了揩,低著头走到黄初面前,就要跪下磕头。 黄初根本不受控制,脸色惨白地退了两步。 这反应太强烈了,男人困惑地抬头看了黄初一眼,黄初便更確信是他。 完全是生理性的反应,她觉得脊背发凉,手也抖起来,两支笔就掉在地下。 赵师傅反应快,上来一脚踢在男人腿弯处,男人一个趔趄跪倒了,也不挣扎,顺势匍匐下来。 “嚇著贵人都不知道!眼瞎心盲的杂种!把笔捡起来!” 男人就膝行著上前,匍匐在黄初脚下,捡起两支笔,又匍匐著退回去。 “大姑娘別怕,小子没见过世面,衝撞了,回头我教训他。”说完又是一脚。 “別踢!”黄初忍不住叫了声,感觉嗓子都紧了,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別踢他。我没事,没嚇著。” 她脸涨得通红,不敢看男人,只能梗著脖子,直直看著前方,像尊塑像。 赵师傅的眼睛溜转了一圈,忽然嘿嘿一乐。 “没事,大姑娘別怕,乡下汉子都这么大的,不打不骂才不亲厚。” 黄初狐疑地看著他的笑脸,是憨厚老实的。她当然不知道乡下人怎么养儿子,可她也不敢去看男人的脸来分辨赵师傅说的是真是假。 都与她无关,这辈子他们本来就无关。 男人曾说过自己是孤儿,许这辈子他爹还没死?赵师傅老当益壮,又有本事,教给他,学会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从此更是跟她一点关係也没有。只是陌生人。 黄初便强压著心跳,点点头,很快地离开了。 赵师傅望著她的背影,舌头顶著熏黄的牙齿,若有所思。听见笔桿敲打的声音,回头看见自己那徒弟仿佛木知木觉,对才见过的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毫不上心,又回到那架子上。 他不屑地笑了声,过去敲敲竹架。 “好儿子,爹没白养你。现在轮到你报答爹。爹能不能安享晚年,这回可要看你了。” 第10章 婚约 黄宅请人一向不亏待,包吃住,在厨房附近收拾了厢房给赵师傅师徒住下,横竖画梁也要好些日子。 入夜宅院里便没了动静,几点星灯遮在窗栏后面,仿佛灯火也会得说悄悄话。 徒弟从厨房抬了水进来给师傅烫脚,赵师傅舒爽地嘆口气,一面道:“与你说的记住了没有?” 徒弟咕噥一声,在收拾自己的铺,只是应声,並不表示態度。 赵师傅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个闷不吭声的脾气,一句好听的不会说,成天像个木头,眼前的好处教给他,也不懂得巴结感激他这个师傅。 他甩了一脚,洗脚水溅到徒弟的背上,整片布料湿透了,早春料峭,一下子就冰凉凉。 “厨房里有两个送柴禾的也说这家人古怪,生不出儿子,也不娶小老婆,一屋子女人,拢共就一个男人。你说好笑不好笑。不过有钱人家的古怪也多了去了,我们看著就得,不去说它。重要的是这几个月,你得把握机会。师傅也没叫你去作奸犯科,贵人喜欢你,你便听话点,叫做什么就去做,哄得贵人高兴,这样的人家养一两个咱们这样的工人,也就一句话的事。园子不需要人看护么,有这么个差使,你师傅我就可以养老了,你也好出徒。你说是不是?” 赵师傅一番话说得像唱戏一样好听,他倒自洽,把自己位置摆得极低,只为了混口饭吃,混个晚年。 他烫完脚,趿拉著布鞋上床,徒弟如常给他倒洗脚水,也不像有怨言的样子。 他能有什么怨言,说到底这件事做成了还是他占便宜得多。 赵师傅又想起白天见著黄初的样子。他自詡见的世面多,大户人家的规矩他没有不知道的。未出阁的姑娘见外男如此不避讳。听说今年十七了,还未说亲。到底是没儿子的绝户,还不如他知道规矩。 他居然生出一股讥讽的轻视的心理,仿佛生不出儿子的黄老爷家修再好的园子有什么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肥肉。但凡他年轻个十几岁,这桩美事还轮不到他那木头徒弟,他自己便能给办了。 那黄大姑娘年岁是长了些,做派倒不像一直关在楼上的娇小姐,胆子还挺大,跟他说话的口气更像个妇人,十分周道…… 莫不是她就喜欢他们这些做工的粗人,才迟迟不嫁?不过两支笔的事,值得她亲自过来送还,怕是送笔只是藉口,为了与他搭句话才是真实目的。 赵师傅黑瘦的胸腔鼓胀著,幻想著一个大家小姐慧眼识珠,看上他这怀才不遇的老匠人,送钱送人,帮他脱了匠籍,捧他做个掌柜也好,荐他去京里做个匠官也好,从此便大富大贵,妻妾成群…… 他半梦半醒,眯著眼,乐得在睡眠中发出欢喜的哼声。 徒弟倒水回来,看见他那模样,眼神暗了暗,终是熄了灯,穿著依然湿凉的单衣上了床。 …… 黄初是夜睡不踏实,白天与男人重逢给她的刺激太大。 她想不起来前世也是男人与他师傅来家里做工的么? 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前世这时候她忙著照料母亲,招待来家里的罗三,园子也只逛过中央那部分,连廊更是从未过去过。 她又想起男人与她的婚书。那师傅姓赵,可男人婚书上姓黄,又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娶她的时候已经不跟著赵师傅做工了,黄初隱约知道他在码头有爿店,做海货生意,十分富裕。 算一算也就是四年之后的事情。 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竟如此大。 但似乎又不是什么坏事。 这辈子黄初是打定主意不会让爹娘出事,不让自己在沦落到被卖的境地。那么男人尽可以按著他前世的路走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四年之后他就是大掌柜的,大富大贵,只要没有她,他不会去买什么夜明珠子,更不会因此丟了性命。 他们之间便什么因果也没有,她也不会再欠他什么。 如此想定了,黄初却仍然睡得不踏实。 她似乎做了梦。 梦里一开头就是男人的脸,黄初嚇坏了,以为她的重生只有短短一天,她又回到上辈子。然后很快想起来上辈子的男人已经死了。紧接著就发现他们似乎是在爹爹园子的一个角落里,男人仿佛看不见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一瘸一拐,黄初低头看他的腿,发现他整个脚背都肿了起来,梦里没有顏色,但黄初本能害怕那片深深的阴影,总觉得男人伤得很重。她急起来,想上前拉男人,替他找大夫,一伸手,她就醒了。 整个早上她就在回忆这个梦。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篤定这是前世男人在她家做工时的事,梦里男人看不见她,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在那里。 男人的脚现在还没伤到。这辈子他还会受伤吗? 黄初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早饭因为家中有客人,不能再惯著黄初给她端到房里,要下去正厅陪客。但到的只有黄初和罗三。 罗三问了句怎么不见你们老爷,何妈妈笑著答道老爷在太太房里陪太太用餐。 看样子昨天谈的结果不错。起码如果爹主动避嫌,罗三怎么也不能上赶著要人家男主人来陪她。 果然罗三姑娘的脸色就僵了僵。 黄初觉得今天何妈妈的背挺得格外笔直,甚至有点耀武扬威的味道。 她咳了一声,提醒何妈妈收敛点,然后主动接过麻烦,要陪表姨母逛逛园子。罗三自然答应了,不然也无事可做。 黄初知道自己只是拿罗三做幌子,想在园子里等著能不能再见一眼男人,总担心他会出事。只是她不能承认。说好了两人已经没关係,男人又不是同她一样重生回来,还有之前的记忆,她有点疑心自己是多管閒事。 陪罗三逛园子並没有走到连廊上,两人在园子中间七拐八折,也不容易看见连廊那边的情形。 “一娘,”罗三指著一条小路问她,“这后面是哪里?” “后面就是山了,书院就在山腰上。从这儿走是后门,本来是没有的,爹修园子的时候说连上了,方便他能时时回来看看娘,省得从前面绕路。” “哦。”罗三站在那路口便不动了,看看附近的花草,越走越往后门靠近。 黄初忍不住道:“表姨母,还是別往那边走了。” “怎么,又遇不著什么人。” “是遇不著,爹爹这两天也不去书院,陪娘养病呢。” 罗三啪地扯断了一根兰草,眼神覷著黄初,黄初不怕她看,仍陪著笑。 “你爹不去书院,那群学生怎么办?” “不是还有大伯么。学生们喜欢大伯更多,说爹爹讲课总是讲著讲著就飘了,扯到什么閒书杂话上。大伯踏实得多,跟著大伯能学真东西。” “还有这回事?”这罗三倒是不知道。 昨日她见黄大老爷,一点印象也无,只觉是个古板沉默的男人,跟八面玲瓏的沈玉蕊在一起,像是她的影子。 “是这样,娘也说大伯踏实得多,跟著大伯能学真东西。” “好啊,背后说坏话,待会儿我告诉先生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路尽头响起。 黄初又是一震。 她回头,盯著那男子从后门走来,手上捧著几卷画轴,笑脸盈盈。 “怎么不喊人?呆了?这又是哪家客人?怎么不介绍一下。” 男子语气亲昵,又不过分,他的神態与语气都自然坦荡,仿佛一般如是。 黄初的嘴唇抖了抖,终是叫了一声:“……祝师兄。” 来人是前世与她定有婚约,却最终错过的祝孝胥。 第11章 改命 黄初给祝孝胥和罗三引荐。 她特意给罗三介绍:“祝师兄已经是举人了,前科生了病,未上榜,又不愿选官,便回来继续跟著爹念书,待下科再考。” 罗三讶异地打量祝孝胥,“祝公子这么年轻,竟然已经中了举。” 祝孝胥笑道:“还不是先生教得好,我若真爭气,如今也不会回来待考。还是学业不精,学业不精。” 黄初问:“祝师兄怎么不在书院?” “给先生送两幅画。” “爹不务正业,祝师兄还助著他。” “我看是先生將你养得胆子大了,父兄尊上也隨你批评。” “我是实话实说,娘也常说爹不如大伯,是对你们这些学生不负责。” “得,得,道理都在小师妹这边,那便晚点再去送。你们可是逛园子,我陪你们走一段可好?” 祝孝胥一直是个开朗討喜的青年。他家境甚好,嫡子老么,是老来子,上头八个哥哥不如他一个受宠。读书也有天赋,年纪轻轻中了举人,即便一科不中,大家也都宽宥他,他有的是时间再学再考。 有他作陪,黄初不用再绞尽脑汁找话跟罗三说,可以休息一会儿,脚步慢下来落在后面,让他两个走在前头。 没有什么不合適的。现在他们还没定亲。 前世要到娘去世之后,爹万念俱灰,知道自己照顾不了女儿太久,才为她定下祝家。 但黄初也不会自己骗自己。祝孝胥这么好的人才,从他中秀才开始,求亲说媒的人就没断过,他一直没鬆口,是为了谁,黄初也知道。 可终究都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和祝师兄还能成吗?黄初忍不住想,哪怕祝师兄还愿意,她也不行了。 祝师兄始终是她最好的人选,她不会说前世她没有倾心於他。 只是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真觉得彆扭,不愿意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的祝孝胥。 她首先要担心的还是家人的安危和她自己的安危。 她安慰自己,也许还是因为回来的时间太短了,她不適应,再过两天她就不会老是任由思想发散,踏踏实实活在当下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著,一不留神,黄初跟著前两个人竟然又走到了连廊上。 她听见祝孝胥在跟罗三介绍:“……不单有画,你看这里,雕梁也做得精巧。先生修这个园子不计成本,每一处都花了心思。” 罗三在一旁点头,听得很认真,对於举人男子天然有崇敬。 他们经过赵师傅时,祝孝胥还特意停下来借赵师傅的图谱看,姿態相当隨和,不时还请教赵师傅图谱上的具体纹样。 “小师妹快来看,你喜欢的喜鹊登梅。” 黄初硬著头皮过去,“……怎么你也知道这事。” “先生说的,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他就乐意说这些家事,劝我们早成亲。” 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其实说的是黄兴桐弄丟了妻子耳坠又在喜鹊窝里发现的事,但旁人不知道,莫名听见个成亲,都侧目看过来。 黄初也后悔怎么跟祝孝胥提起这话,觉得不自在,匆匆看过一眼就往后退了。祝孝胥倒也没拦她,继续跟罗三看图谱。 她刚鬆一口气,耳边忽然咯吱一声,她猛地抬起头,正看见男人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抬头继续画梁的一瞬。 他刚刚也在看她么? 他也听到了祝孝胥的话,是不是? 黄初觉得这地方不能再呆了,她受不了,便向祝孝胥要了他手上的画轴,自己去送给爹,请他多陪罗三一会儿,她一会儿便回来。 祝孝胥没拒绝,只看向她的神情似乎有一丝不解,还是把画轴给了她。 黄初避开他正要走,赵师傅忽然喊道:“瞧我,忘了箱子里还有一本图。徒弟你去替我拿来。” 男人站在架子上没动,赵师傅催他:“快呀。” 他才从架子上跳下来。 人站在高处不觉得,下来之后,瘦高的个子站在连廊里很有点压迫感,连祝孝胥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赵师傅,您这小徒弟身板不错。” “哪儿的话,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天生干粗活的命。没见大姑娘手上拿著东西么,还不帮把手。” 男人顿了顿,走到黄初身边看了她一眼,也没主动伸手,仿佛倒希望黄初像昨天那样被他嚇到退开,刚好拒绝了他。 赵师傅对黄初道:“大姑娘別累著自己,顺路的事,您儘管吩咐他。” 他手里有根长竹竿,晒得发黄,用来指点徒弟方位,这时一竿子抽在徒弟背上,破风的声音让黄初忍不住一哆嗦,男人却像习惯了,浑然不觉痛,被抽了才向黄初伸手。 “你看看,不抽不动弹,牲口一样。” 黄初怕赵师傅还打他,赶紧把手上的画轴递过去。 “你跟我来吧。” 她低声道,也不再看男人,匆匆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很稳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著她,到了厢房外面,又很自觉地站在较远的地方,不窥视。 黄初从他手上接过画轴,“你去忙吧,我拿进去就行。” 男人也不说话,转头就走。 黄初忍不住问他:“你师傅老是打你吗?” 男人的脚步顿了顿。他的背影很宽阔,是黄初熟悉的,但是黄初记忆里的男人没有这么瘦,瘦到如果不是天生骨架大,黄初仅凭上辈子的记忆不会认得出他。 她皱著眉又问:“你师傅不给你饭吃么?” 仿佛是听到他哼了一声。男人一个问题都没回答,只顿了一下就走了。 进到厢房里,黄初看见娘靠在床头看书,爹坐在边上写字,安安静静的,一点不像昨天吵了嘴。 她把画给爹,又坐到娘床边端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昨天之后明明什么都没改变,娘还是只吃那些药,胃口也就那样,可整个人、整张脸似乎都有了血色,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縈绕著的死气。 “娘今天好点没?怎么眼圈红红的?” 沈絮英在女儿面前难为情,不好说跟丈夫吵嘴吵哭了,拿册子挡住了眼睛,“……许是没睡好,但是精神好多了。” “我看著也是,娘比昨天早晨有血气。” 爹在旁边一边开捲轴看画一边嘀咕:“我就说你娘是自己给自己憋坏的,早点听我的话,不至於病这么久。” “你还说!” 黄初內心忽然有一种感觉。 不能跟爹娘说,但她自己回味著,越发確信:她昨天应该是做对了。 娘不会再病下去,她会一天天好起来了。 这算是改命么? 只是一点小事,把一件前世说不出口、也认为没必要报给男人知道的后宅齟齬告诉了爹,一句话的事,就救了娘的命? 黄初忽然觉得胸口翻涌起特別激烈的情绪。她匆匆出了厢房,蹲在廊下的墙脚,强压著自己呼吸。 她是高兴,娘没事了她当然高兴,可她也……好恨。 她好恨自己前世到底过了个什么日子,她竟是什么都没做,连说一句话这样的小事都没做,眼睁睁看著这个家分崩离析么? 那她最后被卖倒是她的现世报了。 黄初捂著嘴,忍不住苦笑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她能救娘,就能救妹妹,救爹,救这个家。救她自己。 她会保住这个家的。 直到翻涌的情绪平息下去,黄初站起来准备回去找罗三和祝孝胥。 眼前忽然闪过那个高大而薄瘦的背影。 他……需要她救么? 第12章 私情 黄宅仿佛过了一阵的平静日子。 如黄初所料,沈絮英的身体確实一天天好起来,本来只能呆在床上的人,逐渐能下床,在屋子里走几圈。 罗三姑娘来探望的时候,黄初看著她娘情真意切地拉著罗三的手说“表姑娘真是我的福星,你一来我的病就好了”时罗三脸上尷尬的笑容,对她甚至有一点同情。 沈玉蕊也来看妹妹,自然是又拉又抱,说她有菩萨保佑,又夸罗三姑娘福相,旺人。 “你还不多留她两天,”她对沈絮英说,“我看待到你病好没问题,跟你作伴,帮你积福。” 她没料到沈絮英敢还口了。 “我是巴不得表姑娘多陪陪我,”沈絮英抿著嘴笑,细声细气的,“只是怕耽误她,我这里单调,见不到什么人,没得让表姑娘陪我,什么好处也没有。” 沈玉蕊偏过头好好地看了她一眼,半晌也点点头,“你倒有心。” 回了罗三姑娘房里,罗三照旧坐在茶座上,心不在焉地摸著茶杯。沈玉蕊在房里踱步,兜了好几个圈子。 “既然这样,你收拾收拾罢,我带你回去。” “怎么?”罗三仿佛从梦里惊醒,手里的瓷杯子磕在茶盘上,冷脆的声音使人心惊。 “不是说多留两天,怎么突然要走。” “你想留下?”沈玉蕊讥嘲道,“我倒不知你还有什么法子藏著没露出来。” “我没有什么法子。”罗三低著头,嘴里咕噥道,“是表姐你说的,回去我能做什么,嫁个农家汉,一辈子再碰不得书画,生儿育女,马上就跟老妈子一样了。” “这话早就告诉过你,之前都不见你上心。可现在眼见人都好了,哪还有你的机会。你別想瞎了心,做出什么丟人的事来,都是一门子亲戚,到时我可护不住你。” 她语带警告,可转头一看,罗三又走了神,眼睛不知在看哪里,根本没听。 沈玉蕊登时火起来,觉著这小丫头放出来几天心就野了,敢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敲了一下桌子才把她惊回来。 “你真发梦了?你就是挣著想给二弟做妾,你娘那儿你自己交代。” 回了神的罗三姑娘盯著沈玉蕊看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忽然笑了。 “难为表姐一心想著我,”她绕著手道,“做妾与做继室有什么分別?反正在表姐眼里我也就只配这两个选择是不是。” “你嫌让你做继室辱没你了?好啊,好!当初不是你娘求著我从你家带走几个没用的丫头,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田间地头。你以为你们罗家还能往上嫁?男人不爭气,就是你家长房大姐的婚事也艰难著。我早说了,没那个家底,別养那么高心气。你们家人一般两眼朝天!” 罗三姑娘的脸涨红,她一个旁支女儿被讽刺惯了,可连著整个家族一起受辱,谁也受不了这个气。 “表姐这么说,我也不敢再麻烦你什么。咱们各管各的罢!” 已经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说的最有涵养的话了。 还好沈玉蕊也气坏了,摔门出去了,否则下面就要骂起来了。 罗三望著空开著的门,一时的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生气之后是失去长辈看顾本能的惘然与恐慌。她是沈玉蕊带来的,沈玉蕊不带她走,她以什么名义继续耽在这里?黄家人不待见她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她当然可以马上追出去认错,回到安全的荫蔽下。自打脸的事情又不是没做过,她这样的女儿,最懂看女性长辈的眼色了,不会为了爭意气让自己吃大亏。 可是认错之后呢?她由沈玉蕊带出来,意气风发地跟家里姐妹们道別,仿佛等於是飞出了鸡窝,进入了新世界。现在再由沈玉蕊带回去、不,退回去,她算什么?她还怎么在姐妹中做人? 即便她还能嫁人,嫁给谁?农家汉?她已经连那哥哥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沈玉蕊嚇唬她的话,言语仿佛成了现实:指甲里的泥土,哭闹不休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她如今还算苗条的身子吹尿泡一样鼓胀起来,又肥又肿,挪动笨重的身子给她根本不懂什么风花雪月的丈夫倒一杯老酒。 …… 午间用罢饭,赵师傅回到屋里午睡。中午还跟厨娘调笑,討来喝了一点酒,马上面孔通红,脸上的毛也竖起来。 徒弟並没有跟著他回来,仍留在连廊上,午饭也没吃,连他那份一起给赵师傅吃掉了,黄宅的人也不知道。 赵师傅跟他发脾气,因为快一旬未见到黄初来他们面前,才知道后宅的规矩规训女眷,更规训他们这些下等人,主子愿意,什么规矩都可以破,主子不愿意,他望破了天也见不到一个裙角。 但他並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就代表之前言之凿凿要从黄初身上谋好处的那番话是异想天开,在徒弟面前丟人。於是反而向徒弟发难,怪他失了贵人喜欢,不给他饭吃,哪一笔看不顺眼便动手打他。 背后是一道道交错的淤痕。赵师傅老当益壮,手劲且小不了。做老师傅久了,打徒弟甚至有了心得:面上薄薄一层皮都不会破,可是下面的肉都烂肿了,蓄著脓水不发出来,渐渐连周围的好肉都被浸了毒,泛出恐怖的黑紫色。 男人不能躺,人家的园子里也不能趴,只能盘腿坐在高高的架子上打盹,胳膊撑在身后,两只肩膀顶起来,扯到背后的皮,仿佛要撕脱一样的痛,他脸上也一点不见痛色,眉头都不皱一下,只额角轻微地沁了汗。 早春正午有风,凉凉的吹到他脸上,令他想起一张害怕他又忧惧他的脸。 你师傅老是打你么? 你师傅不给你饭吃么?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问的话倒像是什么都知道。 男人倒觉得黄初不来的好。赵师傅的话他向来不当回事,但他也有点觉得惹得赵师傅乱生綺思,一部分责任在黄初自己。 她那样的女人,就不该到他们这等男人面前乱晃。她的世界跟他们的世界根本不一样,她学的规矩,她对下人的善待,在他们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种危险的信號。 没人教她这些,也很自然,若不是他们来她家修园子,她根本一辈子不用接触到他们这种人。 男人不像赵师傅,一把年纪还发梦。他只看眼下,什么东西能结结实实落他手里,学到手的本事,吃到嘴里的饭,只有这些重要。旁的不属於他的,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风吹过廊,带起园子里翠绿的叶子簌簌地摇晃,露出后面另一片深浅不一的绿。一片艾绿妆花织金的裙摆。 不留心甚至发现不了。 黄初来园子里真的只是意外。 她都避开了东侧连廊。午饭后小妹给奶娘带回去哄睡,爹和娘也歇了,她怕落了单被罗三找上,上次婶娘来过之后罗三便有一种焦躁逼人的感觉,都知道她在这里的时日不多了,黄初不想徒增麻烦,便避开她到园子里来散步消食。 走没多久就听见哭声,她还以为是哪个丫头打了东西怕被责罚。 刚走过去没两步,露出一片桃红的袖子,她心里一惊,还来不及顿足,就看见那袖子贴上一片苍青色直裰的衣襟。 身体的本能让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她在的位置已经走出了花圃的遮挡,那边两个人不消回头,只要眼神稍转转就会得发现她。 也就眨眼的功夫,黄初已经预备好自己要撞破人家的丑闻了,忽然背后一紧,被一股迅疾又克制的力道拽到了一株比人还高的山茶树后面。 春风又起,那边的人听见窸窣的动静,警惕地回头,只看见小路上落著一朵盛开的山茶,仿佛是风吹落的,再无其他痕跡。 祝孝胥才收回眼,握著胸口递上来纤弱的手,低声道:“別哭了。你的心意,我知道。” 这话清清楚楚传进黄初耳朵里。 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与还拽著她不鬆手的男人分享这一种勘破私情的惊讶。 男人依旧是眉头紧皱。像是不愿意和她成为听壁脚的盟友,不愿意有任何眼色交流。 也有点像困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的跟了过来。 他不该过来的。 第13章 茶花 黄初並没有挣开男人的手。她倒是习惯了。 外头罗三姑娘哭得仿佛戏里的旦角儿,如怨如诉,抑扬顿挫,字字清晰。 “求胥哥哥救我。我实在是没了法子,大表姐厌弃我,今后的日子……”低低地又哭起来。 黄初不知道罗三和婶娘竟然闹翻了。她想听,便竖起手指放在嘴边,朝男人比了比,让他暂时不要说话,然后靠后挨著山茶树从,扒著树枝竖起耳朵来。 她没看见男人紧蹙的眉头更扭曲了。 但也看懂了她的意思,没有言语。本来他在她面前向来一句话没有,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警告他不许说话。 他看著黄初贴在树枝间,她自己不觉得,一朵桃穠蕊黄的茶花贴著她耳缘,像是簪在她发间,摇摇欲坠,看得人想伸手把那花拨正了……再捏一捏。 山茶树隔开了两对男女,两对里男子都像是尷尬。男人抓著黄初衣料的手一直没鬆开。 祝孝胥的声音比起罗三仿佛隔开了一道幕帘,更加飘虚。 “……我可替你去跟师母说说。一般是你表姐,你在她们家,不会真的不管你。” 罗三兀地拔高了声音啼泣一声。 “也罢。胥哥哥留步吧。我蒲柳之身,该是怎样,自有命数,不好妨碍了旁的人……” 一阵簌簌声,像是拉扯了一番。 黄初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去,一双眼睛缩在两朵山茶花后头,看见祝孝胥终於是牵住了罗三的手,將人拉回怀里。 这就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看了。 她刚想示意男人一起走,就听见罗三从祝孝胥怀里仰起头,娇缠地问:“胥哥哥,你为什么不成亲。” 祝孝胥顿住了不答,她不依不饶:“是为了一娘么?” 黄初嚇一大跳。甚至不等祝孝胥答了什么,跳起来拉著男人的腕子便跑了。 两人跑回到连廊下,黄初半是体力不济,半是心虚的,喘得厉害。她还小心用眼梢覷男人,见他倒是不急不喘,面色如常,便也装作无事发生,拍了拍衣摆,整了整鬢角。 她对男人道:“方才在园子里,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记住吗?” 男人看了她好一会儿。 黄初都预备好他又是转头就走,什么反应也没有了,没想到男人这次钝钝地点了头,“知道了。” “……许还是件喜事,提前说出去反而坏了事,不积德的。” 黄初喃喃,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给男人说明利害关係。 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惊讶。惊讶於那两个人竟然能在一起,也惊讶於自己似乎並不遗憾。 重生回来再见到祝孝胥,她也想过他们的婚约,十分惆悵,上辈子他们是错过了,也不是没想过这辈子她若能保住家人,能不能也保住这份约定。甚至因为知晓了男人也在这时期在她家中,为了这两个人,庸人自扰。 可真亲眼见了祝孝胥另有所爱,她仿佛被开解了一般,只觉得胸口长出一口气。一个负担被取下了。 她不想要那么多选择。她已经很幸运了,能选择再活一回,更多的选择给她,不像恩赐,倒像是考验。她不是个贪心的人,贪心的人失去的更多。 甚至因此敬佩起罗三姑娘。她那么勇敢,她的选择是她自己爭取来的,没有等到事情走到最坏便早早做出决断,也不等奇蹟降临。她比黄初能干。祝孝胥若因此爱上她也是极为合情合理的。 她的负担成了另一个人的归宿。像是佛家会说的因果故事。 黄初觉得精巧,嘴角漫起细细的笑意。 这样想了半晌才发觉整条连廊许久没有动静,抬起头,男人像是百般无聊,低著头,像是在看地。但他那么高,即便低著头,也能轻易看到黄初身上。 黄初不觉,听壁脚的兴奋劲儿过了之后才觉得不好意思。她本想匆匆告辞,眼角带著男人低头时露出一片后颈上麦色的皮肤。他们做工穿不了太好的衣服,仰头画梁,各色彩漆都会得滴下来落在身上,因此一身短打。黄初隱隱瞥见领口与后颈的缝隙处有深色的斑驳温驯地趴伏在男人身上。 她皱眉,不確定那是什么,只觉得突兀。想再细看看,男人已经挺起身子,头转向架子的方向。 “……耽误你休息了。”黄初只得道。 男人摇摇头,走了。 隔过两天,早上仍是黄初与罗三姑娘一桌用饭。只是这次罗三姑娘说要辞行了,希望见一见二表姐,她有话说。 沈絮英肉眼可见比她刚来那日红润了不少,说话也有底气了,不是虚飘飘仿佛说半句就要断气的样子。 “怎么说要走了?我都快好了,想著多少能赶上点残景春色,带你和一娘容娘出去走走。你还没去过吧,后山上有凉亭与山泉,景致非常不错。” 罗三姑娘任由沈絮英拉她的手,语气没了早前那种刻薄的骄矜,倒显得真情实意。 “可別折腾了,表姐才好起来,不好好养著,倒为了我想往外跑,累坏了算谁的。我看那,养到来年春天还差不多。来年姐姐带我去踏青,我肯定不推辞。” 沈絮英半张著嘴,笑得有些手足无措。 罗三道:“我不跟姐姐客气,有难处来找姐姐。我与大表姐闹了,大表姐再不管我。可我不能总耽在亲戚家里,那叫个什么事儿。姐姐你们一家子都心善,不会赶我走,反而想著怎么招待我。我要是有良心,就不能这样麻烦你们。只想著托姐姐与姐夫说一声,安排个马车牛车不拘,送我回了家,有来有往,来年我才好意思再来走亲戚,与姐姐作伴。” 安排车马自然不成问题,只是沈絮英不解:“你与大姐姐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闹了,可要我帮你们说和。姐妹之间怎会有隔夜仇?” 罗三便不语了,只一味笑。 送行那天,沈絮英仍下不了床,黄初代母亲送她。 马车是向书院里借来,往常用来接送学生先生进城,並不豪华,但也不似宅院里那般世俗气,青布乌木坠著络子,自有读书人一番味道。 罗三上车前便摸著那乌木的框架,眼底盛著柔柔的笑意。 黄初站在她身后不语,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临行前,罗三都上了马车,忽然撩开帘子探出来与黄初说:“是我对不住你。” 黄初愣了愣,笑道:“怎么会,表姨母这话没道理。” 罗三钉眼看著她的表情,要么是完全的不知情,要么是真的不介意。 半晌她也笑了,“……你若是知道实情,怕不会原谅我。但我也要说,做这一回,我不后悔。我有我的难处。” 黄初道:“表姨母的难处自是只有表姨母自己晓得,便是做了什么,只要为表姨母好,一娘也是愿意的。只盼將来表姨母万事顺遂,如愿以偿。” 说罢福了礼。 罗三愣了半晌,终究也没再说什么,与她还礼,放下了帘子,马车走了。 仿佛约好了要错开似的,罗三走了,沈玉蕊又来了。 她坐在沈絮英床头道:“像我故意刻薄她似的,哪还能真的不管她了。背了我来找你,这下倒好,我成了个坏人,回去还不知怎么编排我。” 沈絮英陪她姐姐坐著。 “怎么会,表姑娘还小,说气话罢了,回去便知道大姐姐是真心待她好。” 她说话时並不看沈玉蕊,也不看窗外,眼睛就直直望著前方,含著笑。 沈玉蕊知道她这妹妹心里是怨她的,尤其她现下眼看著好起来,不可能不怨她趁她病要给她夫君塞人。 可沈玉蕊的脾气,她不相信沈絮英即便怨了她又敢怎样。她是长房长女,这种自信是天生的,沈家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女儿,没有人敢顶撞她。 她便不管沈絮英的小脾气,自顾自往下说。 “瞧她回去那样子,丁点儿大的女娃能藏得住什么,明眼人一看就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谈妥了嘛,有喜事了。罗家落魄了,女儿也得自食其力,你和我两个人加起来也没她一个小丫头能干,自己便解决终身大事。” 这沈絮英倒真万想不到。 “真的?” “可不是。”沈玉蕊勾了勾嘴角,喜又不屑的样子,“你可得留心啦。那丫头才多大,十五?一娘今年都十七了。那乡下丫头来住两天便找得著人家,没得让人说,咱们一娘却找不著。” 第14章 喜事 黄初就坐在两人下首,她不爱做针线,便拿本游记隨手翻看,不想让母亲与婶娘单独坐著。 沈玉蕊倒过来问她:“一娘自己心里可有成算?” 沈絮英连忙道:“她爹还想留她两年呢。不急,不急。” “怎么不急,再拖两年都十九了,老姑娘了。你自己十九的时候,一娘都不用手抱了吧。再拖下去,人不会说是她爹想留她,都说是你这个做娘的耽误了女儿,自己病著,硬要拖著女儿不给嫁。” 沈絮英听了一悚。 儘管她已经被黄初与黄兴桐父女连番劝解了好些,都教她不要听她大姐姐的话,不要害怕,人言抵不过他们自己家好好的小日子。 可毕竟这个家太紧密了,她们是姐妹,黄兴桐与黄兴榆是兄弟,又在一间书院里,即便分了家不住一块儿,亲戚是剪不断拆不开的。 黄初见她娘的脸色不好,马上道:“谁说的这话?让他到我面前来说,我让韩妈妈撕烂他的嘴。” 沈玉蕊立时不喜,“你看看,好好的闺秀养成这样,跟谁学的这话。” 黄初笑眯眯道:“我不是闺秀,我是野丫头。我们家闺秀只有我娘一个,她脾气好,我爹脾气也好,物极必反,便生了我和容娘这两个野丫头。这是天道,怨不得谁。” 说话间容娘还在沈絮英的床架子上爬,想去够帐子顶上的珠子。奶娘因前头被沈玉蕊训斥过,在她面前越发不敢吭声,只好在容娘身后捧著手,只等著她跌下来一把抱住。 沈玉蕊被黄初这样一呛,接不得话,略坐一坐便走了。 沈絮英大好之后黄兴桐便要回书院去了,他是山长,万事要过他的手,本来就不能久耽。 反而是祝孝胥来得比较多。 他多为当信差,黄兴桐课间写了笔什么画了笔什么,急不可耐要给妻子看,便派他送过来。 黄初道:“爹也是昏了头了,你还要备考,哪有工夫陪他这小孩脾气,我去说他。” 祝孝胥笑道:“可別,可別。我还当这是好差使。成天到晚坐在书桌前,人都要钝掉了,脑子不活泛,写不出好文章来。出来走走倒还好。你们这个园子,我是百来不腻的,只怕今后还没有机会再来了。” “怎么没有机会——哦,你考中了,去京里做官了,再娶房媳妇,安了家,当然不可能再来我们这小地方,是不是?” 黄初自从知道祝孝胥与罗三姑娘的事,再见到祝孝胥便不觉得尷尬与烦恼,反而能像过去一般与他只做师兄师妹,手足一般斗嘴说趣。 只是毕竟大了,要守礼,祝孝胥身边没有人,黄初倒是时时记得带著韩妈妈跟在身边。连丫头也不行,姑娘带著两个丫头,与姑娘独个儿有什么分別,还是说不清,不如老妈妈横在中间,一眼清白。 祝孝胥招长辈的喜欢,连韩妈妈也说他好,脾气好,黄初说什么他也不生气。 他生得一双桃花眼,宽宽的眼褶,看什么都带笑,可不是脾气好。 他道:“若能考中,我倒情愿外放了——这话不敢跟別人说,显得我多自负。跟你说倒不打紧,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黄初问:“为什么,京官不好么?” 祝孝胥道:“南人不適应北边儿。不是京城不好,像先生,做翰林顶好,不还是耐不住性子,恋家,回来了。我去乡试那年,初还觉得新奇,京城也有山有水有园子,可最好的地方都给王府贵胄圈了去,我们穷学生只能郊游。夏天还好些,一入秋便衰败下来。有一回一个本地学生带我们爬野山,说是山顶能望见皇家园林。我们好赖登上去,打眼一看,也就那么回事,顿时就失望了。那一天最想家。” 韩妈妈听了唏嘘,做母亲的年纪,听见孩子说想家总是动容的。 黄初就不。她恍然:“师兄你给养刁了,考学不好好考,成天想什么风景。別说没考上,就是考上了,做官还由得你挑挑拣拣,想什么美事呢。” 祝孝胥就笑了,连忙拱手:“师妹说的是,饶我这一回,可千万別跟先生说。” 黄初倒没想著去告状,而是想到罗三肯定不愿意留在本地,她肯定是想走得越远越好。女子自己出不了远门,就只能依赖丈夫。 咦,那要是外放,也不一定是放回本省,说不准就往什么地方去了,三年一选调,做官十余载,说不定全国都能走一遍。 许这样,罗三姑娘的心也能开阔点。 她想出了神,没看见祝孝胥也在盯著她瞧。 黄初同她娘沈絮英一样,並不是明艷的面孔,乍一看还真没有罗三与沈玉蕊漂亮。 只是这天在园子里,春光照著她脸上,整个人仿佛是透明的,浅淡的,有一种安逸的感觉。 祝孝胥看著她,喉头抖了抖,也不知想了什么,说道:“师妹,我有一件事告诉你,不必声张,我想还是等考中之后……” 黄初回了神,马上知道他要说什么,正好与他交底,好让他安心。 她低声道:“师兄放心,我知道的。” “你知道?” 黄初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日在园子里……我不是故意偷听,看见个动静就走了,后面什么都没听见。师兄请放心,我谁也没说过。” 她的眼睛亮亮的,有那种小妹妹窥探见兄姐的秘密,以封口相胁討要点心吃的狡黠。 只祝孝胥仿佛是震了震,一听那日园子便知道指的是什么事,不相信她真的看见了,一时消化不了,沉著脸,半晌没说话。 “师兄?” 祝孝胥回了神,抿著嘴挤出一个笑来。 “倒不知你眼耳这么神通,嘴又这么牢,一点没露出行跡来。” 黄初还以为祝孝胥是怕她口风不够紧,连忙做捂嘴的动作。 “我可不敢呢,坏了师兄的幸福,我担不起。” 不知怎么黄初觉得祝孝胥的笑有些她看不懂的意思在。但马上话题就转了。 “差不多了,这画你交给师母,我还得回去做文章,否则又给你个把柄说我被养刁了。” 黄初从园子后门送他离开,半路时又听见异响。她都要觉得这园子像个百宝箱,层层屉屉藏著数不清的秘密。 只这次的声音同上次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静不一样,夹著粗声粗气的叫骂。 “你以为老子死了你就能顶上来了!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狗杂种!且轮不到你当家,你倒做起老子的主来了!”伴著破风声。 黄初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来不及与祝孝胥道別,便拎著裙子赶了过去。祝孝胥哪敢放她独个儿去,也与韩妈妈跟在了后面追上去。 第15章 师徒 赵师傅面目涨得通红,满身酒味,乍一看还以为他喝醉了,实际上一点儿没喝,酒瓶砸在他脚下,还洒了他一裤腿。 他揪著徒弟背过身打。下九流的规矩,打人不打吃饭的傢伙,师傅训徒弟往往都在躯干上,抗揍。今天赵师傅气上了头,根本不管不顾,提起竹竿抽徒弟的背,没两下就抽到腿上,徒弟垂手站著不躲也不逃,连胳膊手掌都遭了殃。 旁边有厨房的杂工劝:“別打了,別打了!哎哟!小赵师傅你喊一声啊,服个软,喊一声错了就不打了!” 男人当然还是一声不吭。这在师傅眼里不是听话,任打任骂不是这样的。这是不知错,不认错,与师傅犟起来了。 一直到祝孝胥喊了一声怎么回事,赵师傅才收了手。 “主人家的园子哪由得你打人骂人,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乡下场院么?没规矩!今天就叫人领出去,又不止你一个会画!” 事关生计,也由不得赵师傅在耍横。今天要是就这么给赶出去,他再也不要想做这门生意了,名声都臭了。 只能连忙跪下来,还扯了一把旁边的徒弟。 他不知道祝孝胥是谁,可在他一身长衫面前自动软了膝盖,自惭形秽。儘管对方年轻脸嫩,也知道不是自己能攀扯的,只当是这家里亲戚,总之是个能管事的。 “相公恕罪,老汉是见徒弟碰坏了主家东西,一时气急才教训了两下,实在不敢不敬。” 杂工在旁边也不敢说话。都知道什么碰坏了东西,是赵师傅酗酒贪杯,厨房给他两杯是敬他有本事,又不是欠他的,哪能天天给。他禁不住便自己伸了手。偷字太难听,不管是他偷还是徒弟偷,一个贼字落实了就要挨板子坐大牢,绝对不敢提。都闻见了满地酒味,也硬是让他遮遮掩掩糊弄了过去。杂工也不敢多嘴,揭发了真相他有什么好,送赵师傅上绝路,少不得还要报復他。 赵师傅一边磕头一边拉扯徒弟,男人一直跪不下来,看著太不像样。赵师傅又要打,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在嘴里叫骂:“小畜生还不跪下!” 黄初不忍道:“你放开他!” 眾目睽睽她不能自己去护著男人,只能叫韩妈妈去看。韩妈妈过去男人还像要躲,黄初急坏了低声喝道:“你不准动!”男人听了就真的不动了。 韩妈妈有经验,打人骂人的见多了,饶是这样掀开男人衣角看见半片伤痕累累的脊背都倒吸一口气。 “大姑娘,这不成,这要坏人了。得请大夫啊!阿弥陀佛,怎么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去请,你去,刘大夫还在娘那边,你去叫他来给看看。” 男人抖了一下,扯回衣服也不说话。 韩妈妈给黄初使了眼色,黄初才觉说错话。给太太看病的大夫怎么能给下人看伤,这话由黄初来说更不合適。 最后还是祝孝胥做主,先让把赵师傅关起来,又换了间房给他徒弟休息,拿点跌打损伤的药给他,又给做饭。 祝孝胥看了看男人,两人脸色都不好。男人比他高大,却瘦,挨了师傅打更虚弱,却硬挺著不肯示弱。 性子太硬,这个徒弟比他师傅麻烦。那双阴沉沉的眼睛没来由就让祝孝胥厌恶,不是光明磊落之人,留在黄家是个祸端。 等黄兴桐急忙回来知道了这事,他便劝:“还是请走的好,闹成这样,顶多我们不说他不是也就算了,不坏人饭碗,可留在家里,先生一向只在书院,家中女眷多,留著这样的人,迟早要出事。” “现在赶他们走,人就要被赵师傅打死了!”黄初急道。 祝孝胥看了她一眼,“师妹你不晓得,这种师徒签契签的都是生死状,师傅教徒弟本事,养徒弟吃喝,徒弟的命就是师傅的,死走逃亡师傅概不负责。师傅管教徒弟,要不是在咱们的园子,外人都没有资格管。” 黄初震了震,完全不知道师徒是这样的关係。 这哪是师徒,是奴隶啊。 祝孝胥像是看出她的想法。 有些事情大家小姐是不必要知道的,否则污了耳朵,於品性成长无益。 可想到黄初方才与现在焦急成这样,又或者还有旁的更多原因,他不愿细想,总之忍不住以极严厉的口吻告知黄初。 “穷人吃不饱饭,卖儿卖女,为奴为婢的都不被当做人,送去给师傅做学徒,好歹能学一技之长以傍身,师傅於徒弟不啻於再造。徒弟的命是师傅给的,师徒之间,我们外人都无法插嘴。” 黄初仿佛噎住了,不再言语,默默退到后面。 黄兴桐也嘆气。这样凶残的事情竟让女儿亲眼看见了,还是在自己家中,他也不快。 刚刚去看那小学徒,嘖嘖,打得真叫个惨,也亏那孩子身子骨硬朗,脾气也倔,硬是撑著不吭气。那背上层层叠叠多是老伤,总不止这一天打出来的,他竟一直忍著,谁也不知道。 请了大夫来看也是长吁短嘆,上了药,又煎了固本培元的汤药。那大夫出来时亦是胆战心惊。 “那还能挺住么?” “这倒不成问题。这种伤势,只怕人散了一口气,毒便发出来,不用一天人就挺不住了。可你看那少年,那一口气岂是轻易散得的。有那么个师傅,此人心性,可嘆亦可畏。” 黄兴桐又去看赵师傅,照样是磕头痛哭求饶,嚇得什么似的。 再把那杂工找来,现场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要听实话也不容易,好一番问,杂工才敢说。 “赵师傅好喝一口,本来没什么,反正大半活计都是他徒弟在做,不妨事,我们敬他见的世面多,年岁又长,偶尔给他两口。可谁知道他癮头上来会来偷。起先我们还不觉得,只看他好像成日介待屋子里也不出来,睡大觉,问他也说快收尾了,没他的活儿。结果今天他徒弟回来拿个什么东西,从他屋里带出一瓶酒,赵师傅当时睡著了没发现,醒来便问谁进过他屋子,然后就追到廊下,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 黄兴桐皱著眉,敲著桌子。 屋里静了静,还是祝孝胥先道:“先生,这实在不是咱们该管的事。便是同情他,交给衙门也就是了,再多也不是我们管得起的。” “……是你说的这个理。” “那就叫官差来吧,我吩咐人去办。” 两人商议停当,正等外面人通传进来回话。 黄初冷不丁道:“爹,那园子里那梁怎么办?” 第16章 帮他 这话问得像胡闹似的,那边都要叫官差押人了,她还关心著画梁。 两个男人都叫她问怔住了。 “倒不急,”黄兴桐犹豫地说,“爹下午就再找人,索性也不剩多少了,补个缺的事,快得很。” “补什么缺,人不是还在家里。”黄初手藏缩进袖子里,拧著手指,像是小丫头无理取闹,只她自己知道是心里慌。 这种事绝不是女儿该插嘴的。她还能坐在这里都是亏得爹疼她,万事不背她,祝孝胥也不是外人,与她兄妹般亲厚,才许她听一些他们男子之间的商议。 听归听,是一种容许的默契。 但是插嘴,提意见,那是完全不同的事。 这就和娘与婶娘及罗三那些事不该告诉爹一样,两边是涇渭分明的,谁也不能插谁的手。 娘的事把爹搅了进来,究竟也只是杀鸡用牛刀,宏大的男人来管琐碎的女人,大材小用,连老妈妈们也不说不好,反而觉得轻鬆,有人主持公道。至多给旁的男人听见了,嘲笑爹一句怎么净爱搅和在女人堆里,多没意思。 可黄初现在,放在教养严格些的家里,已经是极大的僭越。韩妈妈在后头惊恐著一张脸,想上来拉她住嘴,在爹和祝孝胥谈“公事”的氛围里,却连动都不敢动。 但黄初没办法。她忘不掉,因为她一句话,一个动作,救了娘一条命。 男人或许不需要她来救。 他肯定也经歷过这一切,在上辈子,一样有这么坏的老师傅欺负他,打他,他熬过来,学了本事离开了老师傅,自立门户赚了钱,成了富户。 即便黄初不插手,这一切还是会得过去,他会挺过来。 可黄初做不到。 她觉得如果自己眼睁睁看著他再受一遍这种苦,自己和赵师傅也没有两样了。 许她比赵师傅更坏。赵师傅打得男人那样,男人还活得好好的。黄初是真的最后害死了他。 所以即便不是为了男人,黄初想就当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良心上过得去,即便越了规矩,也要试著帮他一把,替他说句话,才好说已经两清,將来各不相干。 黄兴桐仿佛不明白她的意思,以为黄初说的是赵师傅。 祝孝胥的反应更快,因为已经有了警惕。 他半带警告地告诉黄初:“出了这样的事,衙门肯定都要带走问话,我们不能妨碍公人办差。” 黄初不怕他,“什么事?” 祝孝胥本来就是整个书院里仅次於黄兴桐的功名,人又踏实稳重,现在居然会对著黄初一个女子拔高了声音。 “一娘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清楚里头的利害,不要想当然。他们师徒的丑事与咱们家无关,咱们报了官,已经仁至义尽,他受的伤再可怜也有衙门定夺。你是女子,心肠软,可咱们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没有掺和进这种下九流的私隱里的。” 黄初眨眨眼,假装听不懂。 “什么师徒的丑事。师兄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家里出了贼,又被人抓了现行,那贼恼羞成怒跟人打了起来。把贼送官自然没问题,可关其他人什么事?抓贼的难不成还抓出错来了?那將来还有谁愿意做好事,都去做贼算了。” 祝孝胥被她噎住了。 黄初故意用小姑娘那种任性不讲理的口气,仿佛不耐烦听大人的藉口,她就是要秋天开花,冬天结果,她说可以就可以。 末了还转头去问她爹:“我说的不对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哪有爹和师兄说得那么嚇人复杂。我还等著园子修好了陪娘逛逛呢。要按你们说的办,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我管他丑事不丑事,再大的事情也没有我要陪娘逛园子重要。” 屋里沉默了一阵。 祝孝胥当然听明白了黄初的意思,甚至知道她说的是一种可行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他不愿意去想黄初说的这种可能性,他只是匪夷所思,又生气。 按他的打算这件事送到公堂,闹开来也不过师傅打徒弟给主家看见了,主家嫌晦气一起赶走,衙门能怎么办,看在徒弟伤势的份上调解一番,强迫师傅给徒弟延请医生看病,教训不能打出人命来,也就完了。他始终不认为徒弟挨师傅打是什么大事,律法没有这条罪,反倒觉得徒弟不帮著师傅隱瞒酗酒是徒弟的错。 但黄初的办法,直接將徒弟摘了出来,將师傅独个儿推出去。夸张点说怎么不算一种欺师灭祖。寧可这样也要保下那个人。 这件事值得他小师妹这么花心思么?那人又值得小师妹这样小心维护? 忽然,黄兴桐笑了出来。 “一娘说的是。倒是爹与你师兄著相了。抓著贼了自然是个好的。不能让好人亏心。” 他便吩咐下去,按偷窃的罪名著人请官差来,直接將赵师傅带走。 官差来了都很惊讶。 “就一瓶酒?” 黄兴桐做过京官,回乡办学,別说县太爷,府衙来了都得给几分面子,名声相当好,不像是会为了一瓶酒断人生路的人。 下人们知道內情的也自动闭紧了嘴。 管事的摇摇头,“喝酒闹事可不是小事,我们这是什么人家,老爷最討厌这种风气。” “可那也不用……” 酒才值多少,一贯以下的案子连坐监都用不著,板子打完就丟出去了。影响更大的还是將来的生计,县城里才多少口人,都是街坊,都知道这么把赵师傅带走,他就真的不用在这行做了。 官差倒还想求个情,管事的把眼睛一闭,“那见了老爷您自己回话吧,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黄兴桐本人比他的管事讲理,还给官差上了杯茶。 “劳烦您。” 也不知道黄兴桐跟官差讲了什么,反正最后带赵师傅走,赵师傅还想叫嚷两句,让官差直接塞了嘴带走了。 祝孝胥找过去的时候黄兴桐正背著手站在连廊下,架子之类的东西都没带走,还留在原地,好像主人只是午休睡过了头,马上就会得赶回来继续工作。 黄兴桐仰著头,看著樑上还没画完的白鸟与粉花。 “看看这是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祝孝胥一肚子话想说,被这么一截只得咽下,听先生的抬头看梁。 “……芙蓉鷺鷥?画梁的倒少有画这个。可是不外传的图谱?” 黄兴桐伸手点了点架子上,赵师傅的图谱没给他带走,就留在了这儿。 祝孝胥翻了翻,也没有鷺鷥芙蓉的画样。 “你看这芙蓉设色。” “怎的用漆也能染这许多层?” “前朝的风气,倒有几位大家喜欢这样画花,討上头高兴,我在京里见过不少。” 祝孝胥不言语了。 黄兴桐倒没想那么多,仍是仰著头细打量,满意地摇头晃脑。 “一娘眼光倒好,这还真不是隨隨便便能补上的缺。只怕我自己上手,也顶多七八分像。” “先生觉得,可是遇上什么机缘有名师指点……” “这就不知道了。等人好了再说吧。” 他们也是一双师徒,在这里閒言,想的是一个有才华又被埋没的小匠人,赵师傅则已经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 赵师傅被带走后,男人就给移回了他们之前的房间里,大夫来看过,上了药,喝了点水,一个人静养著,旁边没人敢过去,都忌讳著。 黄初本来做贼似的过来,结果发现用不著,一路都没什么人。 她敲了敲门,里头也没动静。 推开门进去,倒不是想与男人说什么,她抱了一堆药来,內服外敷的都有,垫著脚放到床对过的桌子上。 像是男人这样的也经不住折腾,睡著了也好。 可一回头,就看见男人趴在床上,敞著背,晾著伤,眼睛无波无澜地看著她。 第17章 閒话 黄初抖了抖,为著男人背上实在触目惊心。 大夫为了排毒给他割破了表皮,乡下人不讲究留不留疤,命先留住才是要紧,往烂肉上撒药粉,让毒水血水自己排出来。不像是旧伤,像刚受过一场酷刑下来。 黄初握著药瓶,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颤抖。 “你要不要紧?” 男人没说话。 “我这里有固气的药丸,你含一颗在嘴里,对身体好。” 她把瓶子摆在男人床头,男人也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推开。 站了会儿,黄初又道:“我与爹爹说过了,你安心养伤,伤好了还请你。你不用怕你师傅,他给衙门抓走了,不会来找你麻烦。” 一句赶一句地说,小声又快速,怕他没听完就睡著了。 男人闭上了眼。黄初知道他听见了,这大概是放心了,请她离开。 她挪著脚往外走,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痛不痛?” 当然不会有回应。黄初就走了。 那些药也不知道男人用了没有。后来没听人说起他好得特別快,也没听见说他得了什么不寻常的药。 其实男人没有用,药瓶子都给他收了起来。 否则怎么解释哪儿来的呢?总不能又是个贼,偷药。也不能是下人送的,他们也没这么好这么齐全的药。说是大姑娘给的,反招人侧目,给她添麻烦。她想不到这一层,不知道这样的牵扯对她的名声不好。 他养伤养了半个月,背上的痂还没落就下床了,照旧坐在他的架子上,画那芙蓉花。 赵师傅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沈玉蕊来坐的时候顺口问:“说喝酒闹事呢,你听见没有?” 沈絮英摇头。 “他那徒弟还在你家养伤?也太慈悲了,给点银子打发出去不就得了,横竖是人家师徒的事。” 黄初道:“现在不是师徒了。本来就没有字据的,打成那样,怎么也不可能认了。” 沈玉蕊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一娘也到了知事的年纪了,还知道字据。” 黄初疑心给她看出什么,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但沈玉蕊道因此想起了什么,换了个声口对沈絮英道:“这次多亏了有祝家小哥,否则你们一院子女人,能当什么事,闹起来拦也拦不住。” 沈絮英点头:“是,之荣说是祝家小哥先看见的,又叫人去书院找他。没有他真不行,下人都怕那老师傅。” “祝家小哥也是可惜了,前科要是中了,多年轻的进士呵。他这个年纪的举人未婚的都少了吧?今年多大了?” “我忘了,总比一娘大几岁。” “他也是,一娘也是,一个两个都不成亲,不知道我们长辈看著多心焦。” 沈絮英反应过来,看了眼仍低著头的黄初,拉了拉沈玉蕊的袖子,让不要说了。 又岔开话题,“勇哥儿念书怎么样?也是大孩子了。” “还不就那样,像他爹,到现在连府试都考不中,成天耽在书院里,我们也不知道究竟念了个什么东西。” “別急,勇哥儿还小呢,基础打好了,后面就顺了。” 瘌痢头的儿子也是自家的好。沈玉蕊抱怨归抱怨,她有儿子,沈絮英没有,总归是提气的。 “是这个道理。在书院里有他爹和叔叔看著,还有那祝家小哥,学不成,也总不至於学坏了。” 因为赵师傅的事,祝孝胥现在在黄宅是极受欢迎的人,大家看到他都高兴。以前也知道他是老爷的得意门生,但究竟觉得与自家无关,书院读书的学生那么多,来了又走,並不亲近。但一起经歷过事的祝孝胥就不一样了,下人快拿他当半个主子了,都说老爷已经收了他当义子,也算半个黄家人,否则內宅能这么让他进进出出,没有道理的。 同时变成谈资的还有男人。 他是赵师傅带来的,赵师傅打他大家都见过,赵师傅被抓走了,他在屋子里养伤,也情有可原,可伤好了,赵师傅没回来,他也没滚蛋,就显得这个人似乎很有本事,这么闹完还留得下来。 有时候还见黄兴桐站在他架子边上与他说什么。男人姿態很端正,问什么答什么。但一个没了师傅飘零的小工,不上赶著巴结主家,仅仅是有分寸,就已经很稀奇了。 下人们对他的態度是敬而远之的,不怎么敢隨便跟他搭话,但也不避著他,也会打招呼,就当他是园子的一部分,反而自然许多。 午间他也去厨下吃饭,扎堆的下人並不迴避他,给他腾个座,继续说刚才的话题。 “……所以是真的了?” “还能有假,都要选日子了。” “是该好好选选,大姑娘都这岁数了,可等不起。” “別说大姑娘等不等得起,你想那祝公子,下一科必中,去了京城有了功名,挑拣的余地可就不一样了。京里的公侯小姐怎么著也比……是吧,这话我不说,可这是事实呀。祝公子也不是傻子,也就是人家念旧,才愿意。” “你这话我不爱听。咱们大姑娘是比不得公主郡主,可京里別的闺秀,我看没有比不上的。大姑娘往日也没亏待过你吧?” “得得得,是我说错话,我也不是那意思不是。我哪儿敢说大姑娘的不好,我只是,对吧,估摸著,祝公子是这么想的。” “你当祝公子跟你似的,人家又不是没去过京里,没见过世面。你去过哪儿,你连府衙门朝哪儿开你都不知道。” “哎哟姐姐,饶了我罢。” 男人站起来,把碗筷搁在灶台边的大木盆里,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他回房里,从床头褥子下面翻出原样的药瓶子,一个都没动过。这屋子仍是他一个人住著,並没有人再搬进来。黄家对下人大方,下人相互间也不计较。 他其实早也知道不会有人来翻拣,他想藏个东西,屋子里多的是地方。可还是压在床头,晚上睡觉能感觉到坚硬的瓷片穿过棉絮和布料硌著他。 他摸了摸瓷药瓶的硬边,滑腻的,像用旧的木料,润手。他今天中午用的碗还是土陶的,筷子是毛竹的,碗底有没上釉的位置,磨著指尖,筷子也有叉出来的硬纤维,剥开来在碗底磨一磨,也不耽误继续用。 他就像那筷子和碗,怎么著也变不成个瓷瓶子。 再留著这些,反而像个笑话。 第18章 暗涌 於是当天晚上黄初便在自己房门口看见了那些药瓶子。 韩大妈叫道:“怎么了这是,谁摆的门口一排,不留神踢坏了怎么办。” 她弯腰拾起来一看,“药啊?谁把药摆门边呢,这不糟蹋东西。” 黄初接过来,绷著脸说:“可能是容娘摆的,不知道是什么,当玩具,都给竖起来靠边站。” 她把药瓶都收了起来,韩妈妈想问她收那么多药做什么,看她硬梗著的背,也知道问不出来,就不问了。 这一晃就入夏了。 男人早画完了梁,但仍是没走。黄兴桐在玉兰树下搬了桌子画景,让他立在一旁看,有时候两个人能一站一下午,黄初坐在娘屋里陪著,透过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你爹好为人师,”沈絮英如今能下床了,坐在房里看书,什么书都不拘,古书当话本子看,其实就算不生病也是很好静的一个人。 “可算让他拉著一个好学生,天天听他讲那几笔破画。” “书院里不都是他的学生么?”其实指的单是祝孝胥一个人。最出息的学生。 “那是人家的儿子,他可不敢耽误了人家的儿子。他自己什么风光都见过了,两手一撒开,要学嵇康阮籍,人家的儿子还有大好前程呢。” 沈絮英把线本一卷,敲在膝盖上。黄初面上不露声色,心头一紧一紧的。那是六十年的手抄本,爹花大价钱跟个老先生討来的,也没告诉娘,娘还当什么旧书摊称斤卖的玩意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好,让他过过癮,要真教出个徒弟来……” 后半句没说,怕伤黄初的心。她的念头也不是一时间能拗过来的,还是想著要给黄兴桐留个人,没血缘的也好,徒弟能代长子打幡摔盆。 “爹这样懒散,书院全靠大伯,大伯不会怨爹吧。” 黄初忍不住道。 她总记得前世被卖的事,带著恨意回来,茫然四顾却找不到冤有头债有主。 现在她的大伯婶娘至多算个难缠的亲戚,又有黄初一点警醒的防范,那点难缠还远不及坏的程度。时间久了黄初也迟疑,前世的罪要带到今生来么?她自己都原谅前世的自己,自顾自与男人两清。同样的道理,既然尚没做过,为什么不能放过大伯一家? 可终究还是知道这是不可信的一家人,所以不得不小心著,总怕父亲这样的性子,迟早惹怒了谁,自己也不知道,横死都是命。 沈絮英顿了顿,“你大伯不会。你婶娘倒是说过一两回,你爹太不正经了,书院里男学生吃喝住宿,一帮半大小子难管得很。你大伯给他们立规矩,是为了他们收心用功,你爹倒好,兴头一上来,纵著他们夜游,第二天早上集体睡迟了,你大伯连你爹一起跟那些学生挨罚呢。你爹回来直说没脸再上书院去,脸都丟光了。我看他就是欠你大伯教训,该。” 黄初惊讶得合不拢嘴。 她確信上辈子没有这样的事。上辈子娘一直没好转,爹永远是愁云惨雾的,书院照样交给大伯,可也没有夜游挨训的事。 这听著不是挺兄友弟恭么? 那……她的担忧,总是多余的吧? 许一件事好转了,件件事都会得好起来。坏人也不是天生的坏,总是一件件没奈何推著人往下走,不得已了,只得变坏了。 “所以婶娘近来也不来了,不喜欢爹给大伯添麻烦……”她喃喃。 “……” 沈絮英想倒不是因为这个。 沈玉蕊倒是愿意来,只是最近来说的话都不適合黄初听。 黄初不知道,入夏之后,沈玉蕊说关於她和祝孝胥亲事的閒话越来越多了。 沈絮英心里也觉得祝孝胥是个好孩子,如果黄初要嫁,嫁给他是最好的,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且她也知道,会试一过,祝孝胥必中,到时候就不是她们还能选的时候了。 这事她与黄兴桐说过一回,黄兴桐只说不急,再等等。黄初今年不小了,若非知道黄兴桐是真疼女儿,沈絮英会想他壳子里怕不是住了个坏姨娘,要拖著大姑娘的亲事嫁不出去。 她就安慰自己,也许是真的捨不得女儿呢,会试还有两年,许想著再留黄初一年,明年再提也来得及。 所以也不敢跟黄初透口风。女儿家提著自己的亲事总不合时宜,怕沈玉蕊当面提得多了,黄初生了心思,对她自己不好。 因此沈玉蕊近日不上门来,她还鬆口气。 她们不知道,沈玉蕊不来,是因为罗三姑娘又来了。 “才几个月,表姑娘真要学学怎么耐得住性子。”沈玉蕊讽刺道。 罗三倒是不以为意。她比走时的意气风发憔悴了许多,衣著打扮上都没了那份少女的灵巧,反而罗家败落的腐朽气已经缠绕在她四周,挥之不去了。 “我要是真耐住性子,怕是怎么毁的都不知道。” 她回家去是锦衣夜行。姐妹们见她趾高气昂地走了,以为回来必定是沈玉蕊陪著,媒人跟著,男方的聘书送上来,身后再跟一两个老妈子看管著她,以显示是有主的姑娘了,精贵,跟其他胡乱跑的姐妹不一样。 没想到她独个儿自己回来了,连沈玉蕊都没来。可见是男方没看上,给退了回来。 便有几个嘴坏的、平时受过她气的姐妹来讥笑。 罗三就不是那等有涵养忍得下气的人,否则也不敢在给黄兴桐填房的希望破灭之后还能抓住祝孝胥这根救命稻草。 於是锦衣给翻了出来。她仰著头高傲地宣布了很快会有举人少爷上门来提亲的消息。 那可是举人,罗家考中举人的还是她们叔伯那辈人呢,同辈的子侄一个出息的也没有。 当即便被嚇得不敢造次了。但也没服输,盯著罗三强撑著的骄傲,且等著,就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罗三从没怀疑过祝孝胥会来她家提亲。 祝孝胥怎么会骗她。他们说得那么好。 他那么好,知道她被表姐带来想给黄兴桐做填房,说“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她听不懂,他还解释给她听。说人与畜生之別,在人懂礼仪,若不懂礼仪,活著还不如去死。 把一个年轻姑娘带了来给年岁足够做她父亲的男人做填房,还是在那男人的妻子未死的时候,这就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实在无耻。 罗三觉得这话说到她心坎上了,她的委屈有人理解,她的命运有人怜惜。 所以祝孝胥怎么会骗她呢,他一定会来的。 她就在这样的希冀里一点点坍颓下去。 从春等到夏。 日子拖得越久,姐妹与爹娘的脸色就越难看。姐妹自然是看她的笑话。爹娘想不通她怎么会给退回来,必然是她说错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人,才不要她。於是商量著就邻家那个谁,提过许多次了,就嫁他吧。 若没有祝孝胥,罗三许就真的答应了。她实在受不了姐妹看她那眼神,嫁出门去总比在家里被目光戳成筛子好。 可她也想,她並不只有这一条路。若是就这么草草嫁了,还是在本地,將来低头不见抬头见,这仍是她一生的把柄。谁都可以到她面前说一句:当初心气儿那么高,恨不得飞到天上去,最后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回来了,脚踩到烂泥里,这才是咱们的归宿。 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感觉自己要被土地吞没了,连床带人一起陷下去,唯有默念著祝孝胥的名字才能救命。 而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沈玉蕊的信。 莫名其妙,沈玉蕊何曾给她写过一个字,她回家前两人就不说话了。 罗三不知道沈玉蕊从何处探知了她的秘密,她没有明著提,只故意报告了一桩喜讯:黄大姑娘估摸著要与祝家公子定亲了。 罗三听见耳边嗡的一声,世界都静了下来。 她逃了婚。爹娘逼她嫁,她揣了一包袱首饰,摸上牛车逃了出来。 她不知道沈玉蕊是不是故意骗她,但她要亲自来看一眼。她不信。 第19章 陈情 罗三一个姑娘家想从乡下来城里找人也不容易。她抱著首饰不敢露財,现钱只有几个铜板,赶牛车的人觉得亏,看见是个姑娘,差点起了歹心。因为罗三说去找亲戚,是书院的先生才作罢。 沈玉蕊看见她上门倒不意外。那封信就是故意的。 罗三坐在屋里,脸色暗沉沉,眼睛却精亮,有种逼上梁山的狂热。 她问沈玉蕊:“表姐,你做这些是为什么?我没有得罪死你罢?就算我不听话,我心气高,我异想天开,你又图什么呢。” 沈玉蕊装傻,“我做什么了,有好事我想著你,好事不成,亲戚也不必断了,通信而已,你想那么多。” “什么好事,给人做继室是好事?我才十六,表姐不是推我进火坑?” 沈玉蕊挑眉:“你自摸良心想想,我二弟好好的翰林老爷,来前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爹娘也告诉过你,那时你们谁不觉得这是桩好婚事。姑娘现在倒说得出火坑二字。难听的话我不想再说,你若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当我白操心一场。” 罗三现在当然听不进这话,跟祝孝胥比,谁都像火坑。她仍旧不信祝孝胥要娶黄初。 沈玉蕊叫了几个下人过来说给她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换八字都说起了。 “那祝家小哥前一向也没那么勤快地往二老爷家跑过,如今天天都去。当然人家守著礼,只在园子里与二老爷一处,可这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二老爷家那些个下人也都这么说,当桩喜事告诉我们这边,没有说谎的。” 罗三听得手脚冰凉,止不住发抖,仍是嘴硬。 “我不信,我要见祝公子。” “我可没那么大本事。祝公子又不是你表姐夫的学生,我哪儿来的名目请他过来。若真像你说的,你们定了情,你叫个人通传一声,他自己会上门来,何用我插手。” 她当然是嘲讽的意思。 罗三那么自作主张,不听她的安排,挑战了她的权威,仿佛还得到了很好的下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她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她起先一直纳罕罗三怎么突然就回去了,她倒甘心。后来听乡下上来的人说什么举人少爷提亲,才知道发生什么,骇笑起来。 沈玉蕊很看得起祝孝胥,在这之前甚至也未想过黄初能配得起他,总以为这个人將来是会娶京里的小姐,不会回来这小地方。 连黄初都不配的人,怎么会看得起罗三?沈玉蕊只当她发失心疯。即便只是为了教训罗三,她也愿意促成黄初与祝孝胥的婚事,好让这小丫头知道天高地厚。 没想到人竟真的跑了来。沈玉蕊以为罗三为了面子骗骗姐妹,没想到她把自己也骗了。 罗三咬著牙,“那就请表姐借个人手,我这里有一封信,帮我转交给祝公子。” 私下传递书信也是丑事,没有帮著姑娘这么坏规矩的。但沈玉蕊巴不得看见罗三出丑。 她特为安排了,隔天逛园子的时候,祝孝胥与黄兴桐和那漆工的徒弟在外头作画閒谈,她跟沈絮英带著黄初黄颂坐在亭子里赏景。 “大姐姐这阵子不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忙。”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玉蕊笑道,“我没什么可操心的。倒是你这一大一小,正是操心的时候。” 这时一个书院的小廝匆匆进来找祝孝胥,拉到一边,举著一封信递到跟前。 沈玉蕊吊著眼梢注意那边的动向,见祝孝胥皱著眉头与那小廝推拒,心中便感到快意。 “祝公子可是有公事,来亭子里,这边纸笔齐备,別跟他们站在外头。” 祝孝胥拧著眉毛抬头,勉强笑了笑。 “不打紧的,不劳大夫人费心。” “可是小子送错了东西?冒冒失失的,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都好往主子眼前递。” 小廝就要请罪下去,没想到祝孝胥却接了信掗到袖子里。 “大夫人错怪了,小子没弄错,是我一点私事,倒惊扰了大夫人。” 沈玉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倒抽气。 他竟接了?他真与罗三有私? 仿佛一根鱼刺梗在了她胸口。 祝孝胥没有当眾拆信,只当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含糊过去。 然而隔天他便上门找了沈玉蕊。 沈玉蕊坐在上首,没有让罗三出来见人,心里气急了,没想到自己看好的青年竟这么轻易被骗了去。 “你倒真敢上门来!”她生气,却是假装为罗三不值,扮作一个疼爱表亲的好姐姐的模样。 祝孝胥拱手,“还请大夫人让我见三姑娘一见,有话当面说清,我也不知她怎会又追了回来。” 沈玉蕊心中一动,这话听著又不像那么回事。难道他也不知情? 她诈道:“你不知道?人家明是为著你来的,到我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是你叫她等的,现在又不知她为何来?你说,你是不是说清了要向罗三提亲。” 祝孝胥垂首站立,沉默半晌,定声答道:“是,我答应过罗家妹妹。” 沈玉蕊咬牙,“那你为何这数月都未与她有联繫。” 祝孝胥道:“我们私相授受,本就有愧於父母亲友,不敢声张。晚辈月中去信数封与家中,请求父母同意这桩婚事,可罗家妹妹的家世毕竟……家中始终未能同意,让我绝了这念头,说养儿子岂是用来耽误在儿女私情乡间野地里的,叫我不要再提。这数月晚辈都在尽力劝和父母,只等高堂鬆口,便能名正言顺地上门提亲,绝非有意抵赖,耽误罗家妹妹的终身!” 话音刚落,前厅隔壁厢房里传来一声细细的抽泣。 厅中二人都顿了顿。 祝孝胥低声道:“罗妹妹?” 里头人没有应声,只听得桌椅推动,然后是匆匆的脚步远离了。 祝孝胥向沈玉蕊道:“晚辈不敢陷大夫人於不义。大夫人疼惜姐妹收留了罗妹妹,晚辈感激不尽,绝不会在大夫人家中与罗妹妹私会,坏了规矩。只求大夫人好生开解罗妹妹。晚辈此心不渝,不敢要求罗妹妹耗费了自己的年月来等我,可若是罗妹妹不放弃,晚辈情愿等到来年有幸考得金榜题名,有了自主,风风光光来求娶罗妹妹,到时便是家父家母也没法阻拦了。” 第20章 游园 罗三再回来的事瞒不了人,隔天由沈玉蕊领著到园子里拜见沈絮英。 沈絮英倒是不介意,拉著罗三的手道这回可得多留两天。 黄初下意识看向了祝孝胥,又將视线转向男人。这两个人都装著事不关己,没有往这边看。 她觉得这次来罗三姑娘的变化很大。这么想甚至有点失礼,她觉得罗三显得贞静了不少。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沈玉蕊边上,两位表姐说话她也不插嘴,奶娘带著黄颂,她就偶尔逗一逗孩子,和奶娘问两句孩子如何的话。 这就是待嫁新娘的姿態了。黄初也疑心她这次来是不是来跟祝孝胥把事情定下,也想不出別的缘由,让一个人的性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她倒有心问两句,再道道喜,可跟罗三的交情又没到这一步,罗三不主动提,她去问,反而好像故意找事似的。太复杂。 其他人看著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大家都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黄初知道另一个知情人就是男人,可自从男人默不作声把药瓶还给她之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过话。其实细想想,这也不是能和一个大男人閒谈的消息,关係著另一个姑娘的婚事,是十分慎重的。 黄初陪著在亭子里坐了坐,东想西想,坐不稳了。她今天穿鹅黄的交领,落苏紫的裙子,金镶玉的首饰只两三件,花蕊似的,不抢眼,摇曳起来整个人像朵刚开的小芍药,只顾著在叶丛中挣扎,挤挤挨挨,察觉不到阳光洒在自己身上,流金一样醒目。 那边除了黄兴桐是个画痴,几乎都忍不住看过来。 又同时察觉到对方在看谁,两个男人相互之间也有暗地里的眼波交流。 只一瞬,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没发现里头紧绷的气氛。 沈玉蕊说:“倒真收起徒弟了。不过一个匠人,怎么好跟老爷少爷们站一块儿,还一道画画?这不是失了分寸?” “之荣说他是可造之材,又可怜他身世飘零,没遇著好师傅。大姐姐也知道,他惜才,那劲头上来了,才不管什么分寸不分寸,许他还觉著亏待了那小徒弟。” “有这回事?二弟这个脾气可真是。不去说他,那祝家公子难道也乐意?不见得吧,人家大好的青年,来往的是什么人家,如今竟要和下等人打起交道。” “祝公子是个好孩子,”沈絮英笑道,“自然也不会介意。我瞧他待那小徒弟也很友善,也夸奖他画得不错。” “给二弟一点面子罢了。祝家在邻县,比咱们沈家还强些,也是几代人的经营,要不是看在二弟的面子上,哪会正眼看这等人。你可曾见过祝家二老没有?” “见过的,每年节礼都走动得勤快,我病了之后,祝夫人还送了好些药材过来。容娘百日宴祝夫人不是也来了,你也见著了,带著三个姑娘的那位,我看是最和善不过的。” “是呵,我记著祝夫人顶喜欢一娘,拉著她左看右看都看不腻,说要偷了她回家去做女儿。你们去他们府上做过客没?” “没呢,我病了这么久,带累著一娘也不得出门。祝夫人倒是请了好几回,一娘都不放心我,不肯去。” 黄初插嘴道:“再有下次,娘能出门了,还能带著表姨母一起去,听说祝家的园子也修得极好。” 沈玉蕊含著笑,望著罗三,罗三却不见有什么喜色。 罗三哑著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怕擅自登门,惹祝夫人不快。” 沈玉蕊道:“若只是做客,倒没什么,横竖见不著人家夫人,何来惹人不快之说。” 罗三便噤了声,低头不言语了。 黄初实在看不过眼。虽说沈玉蕊就是这个脾气,说话刺人,之前罗三也不是她的攻击目標,且也有脾气,不会这么让她欺负了。黄初低头问罗三要不要出去走走,也不听她答应还是拒绝,拉著她又牵上黄颂,告了声散步便出了亭子。 径直往那几个男人那边走。 黄初一干人直直地过来,黄兴桐和祝孝胥都顿了笔,抬头看著她,等她走近。只有男人仍低著头,根本没分神的样子。 黄初越过他,走到祝孝胥面前。 “师兄陪我们逛逛园子吧。爹也不好成日拘著你陪他,你要备考读书,將来考功名的,跟他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画画,有什么好玩,我看最无聊了。还是等走到后面你就回书院去吧。” 黄兴桐又气又笑,“你就这么说爹爹?真是白疼你了!” 黄初不理他。祝孝胥也苦笑,只得放下笔跟著她们走了。 钻进园子里饶了两圈,黄初牵著黄颂忽然叫道:“哎呀,容娘不听话,裙子怎么弄脏了。” 黄颂:“……” “我带你回去换裙子。”她转头对祝孝胥道,“劳烦师兄帮我照看著表姨母,她是娇客,来一趟不容易,可別怠慢了她。” 说罢福了礼,抱起肉糰子一样的黄颂一溜烟就没影了。 “……” “……” 这下舒坦了。本来嘛,他们自己的事,就算要藏著掖著,没道理还得听不相干的亲戚指手画脚,真不痛快。 黄初重生回来之后越发確信了人生苦短,循著礼节什么都不直说,受了委屈什么都不问,什么都拖延著,这种日子迟早自己害苦自己。 祝孝胥究竟对她不错,罗三也没有得罪过她,她做个好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走了,罗三今天头一遭真正有了精神,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又忍不住看身边高大的男人。 “不是我的意思……我没有请一娘来替我们……”她囁嚅。 “我知道。师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她这些日子主意大,任性是任性了点,可是也没有恶意。你不用担心。” 祝孝胥嘴上说黄初任性,神情满不是这么回事,眉眼都是柔和的神色,一点要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罗三姑娘痴痴地望著他,心想黄初是怎么知道的呢?自己上一次临走前並没有明言,她不可能凭那几句话就確信。是谁告诉她的?是祝孝胥主动说的么? 他与她师兄师妹,青梅竹马,知无不言。这样私隱的事也告诉她,他不觉得不合適么? 罗三想到沈玉蕊家那些下人说得言之凿凿,祝公子与大姑娘亲密,沈玉蕊也说祝夫人喜爱极了黄初。 她的心情这几日大起大落,实在惶恐,即便听过了祝孝胥亲口说再不成就考中之后也要来娶她,她仍心不定,需要更直白的保证,更直接的解释。 她颤著嘴唇,也顾不得问出的话是不是小家子气,会不会惹祝孝胥不快,只低低道:“我听说……祝夫人特別喜欢黄大姑娘,待她亲厚异常……” …… 黄初抱著妹妹走了没多远就抱不动了,把她放下来摸摸头,“容娘自己走,好不好?” 黄颂在原地转了个圈,“大姐姐撒谎。裙子没脏。” 黄初:“大姐姐看错了,罚大姐姐你给摘花好不好?” 黄颂点点头,“要大大的。”两只小胖胳膊划拉开脑袋那么大的圆。 黄初討价还价:“大大的不好,香香的好不好?”她看见前边有茉莉花,不想走太远太麻烦,就近敷衍一下就得了。 黄颂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大概是很少有大人跟她有商有量,虽然要求没有被满足,但情绪上被重视了,也很满意,於是就同意了。 她始终是好脾气的小孩子。 黄初牵著妹妹坐到花圃石栏上,让妹妹把衣裳兜起来,装採下来的茉莉花,很快便装了整兜。 “太多了,花花疼。”黄颂道。 “花花不疼,大姐姐教你穿链子,戴在手上,花花漂亮。” 男人走过花丛望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姐妹两个对坐在花圃上,被浓香的茉莉簇拥,黄初正用细枝条穿过茉莉花苞编一条长长的手炼,拉过妹妹的手腕比划长度。 简单的手工並不难做,已经做了两条长的掛在黄颂的脖子上,黄颂觉得自己得一条就够了,很愿意分享,便忙著摘下另一条想套到姐姐头上。 青白的花苞贴著脸颊瘙痒,黄初一边笑一边懊恼,“別动,乱动了量不准长短。” 可黄颂很坚持,直到把茉莉花掛在姐姐的髮髻上,並不牢固,垂下来反倒掛住了玉簪子,黄初怕簪子脱落,摔下来碎了,又腾不出手,一动也不敢动。 “哎呀,你再淘气——” 头上的重量霎时轻省了。 第21章 祝府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一只还沾著墨跡子的大手——这人的手怎么总是不乾净——茉莉花躺在宽大的手心里,稳稳噹噹,只是边角仍给碾碎了一点,花瓣贴在指缝里。白的花,黑的墨跡,粗糙黧黑的男人的手。 黄初不知想了什么,驀地红了耳朵,连忙直起身扶住了簪子,往黄颂身边靠了靠。 黄颂感觉到姐姐的不自在。她认得男人,天天与爹爹在园子里,爹爹喜欢他,不是坏人。 可大姐姐仿佛是怕他。 许大姐姐没见过他呢。大姐姐胆小,她便撑起来,小小的身子倾斜著,一半遮住了黄初,脖子上与腕子上还滑稽地掛著茉莉花。 她对男人点点头,是孩童模仿大人社交的动作。 奇异的是男人也对小小的黄颂点头还礼,有来有往,很认真似的。 “大姐姐,我的花。” 男人的手还托著那串茉莉。可要黄初从他手上拿东西也不能够了。便没人理会黄颂这句央告。 他们之间的沉默並不是那种冷漠的尷尬,仿佛只等著时间熬过去好道別。 反而热辣辣的。像话本子里说的那种冬日里烧得滚烫的沙子,堆在车店里,冻坏的人进去就捨不得出来。 他们也捨不得出来。 黄初知道男人过来一定是有话要说,否则他一向当她不存在,这么些天,天天在园子里跟她爹爹一块儿,有问必答,却不见他对女眷们问候一句。 黄初还不知道他这么爱画,上辈子倒从没见男人拿过笔! 他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低头看了看茉莉花,忽然转头,望向园子里一个虚空的焦点。黄初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见。 但黄初知道他在看什么。祝孝胥和罗三姑娘一定在那边。 “你不要插手他们的事。”男人没有看黄初,仍是对著一片虚空说道。 “什么?”黄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过来,“我没有。他们是自己说好的。” 男人的下頜动了动,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黄初解释清楚。 黄初也好像理解了他的为难,其实有点觉得稀奇。她从来没有这样跟男人好好说过话。现在想来都难以置信,他们相处了总有两年多,竟真的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么。那他们成天介在干什么—— ——迅速遏制了思想,黄初把脑子放到空白,仿佛为了补偿某种心虚,现在就尽力多说一点。 她解释著自己:“他们有难处,我知道我帮不上忙,可小事上行个方便,也不算太麻烦。我只是看不得他们这么难。”末句声调低了下去。 男人不知听进去没有。半晌只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他说。 黄初正纳罕不知道什么,男人已经走了。 “大姐姐,”黄颂拉了拉黄初的衣摆,令她回过神来,“我的花。”她指著男人离开的方向。 茉莉花串被他带走了。 那浓烈馨香的味道在身上藏不住,也不合適。男人回去之前一直虚虚地托著花,仿佛很珍惜似的,但走到最后一个弯口,只顿了顿,便毫不犹豫地將花串握在手中碾碎了,甚至细细地搓过一遍,亲眼看著每一颗还未破开的花苞湿烂在他指间,毫不惋惜,有一种奢侈的浪费的快感。 黄初不知道下人之间的传言有多快,深宅大院的运作全靠这些人奔走,像家具一样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突兀,墙壁听到多少秘密,他们便听到多少。 大家都很惊讶祝孝胥和罗三姑娘的事,正是这里头最关键的部分,不般配。可话是祝孝胥亲口说的,作不得假。那他一趟趟往二老爷家跑什么呢,不该避嫌么? 其中各种曲折,说什么的都有,只都绕不开一点,大姑娘般配,罗三姑娘不般配。 因此见著罗三,神色里都带出了点同情。罗三这次来孤身一人,一个丫头没有,用的都是沈玉蕊的人。她孤立无援,越发觉得每个人都在她背后窸窸窣窣。夜深的时候门外有个什么人脚步声走过,她都觉得是来窥探的,看她的热闹,看她一个人被放在这里,没有名目,很不正当似的。 日子越长,她的压力便越大。其实她仿佛是该回去了,祝孝胥给了她他能说的最清楚有力的保证。她总不能再叫他立字据吧。可以央沈玉蕊派个人跟她回去,一个管事的老妈妈,把这里的利害跟她爹娘讲清楚,他们自然也不会再急著逼她嫁。 可潜意识里,也许是本能,罗三仍不敢走。她还是觉得不踏实,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困在看不见的恐惧里。 就因为这个,沈玉蕊来传达去祝府拜访的消息时,儘管表姐的脸上那样讥誚,她仍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她想离他近一点,离他的生活近一点。 祝府祖上做过一任漕运总督,是很大的官,在淮安府经营许久,退下来后晚辈没有跟得上的,也不勉强,还乡置了別院,一大家子人始终没分家,住在一起。 祝府的规格便能看出曾经的繁华,五开间,能跑马,进了院子要坐小轿。 祝夫人是很客气的,她们这代有子侄辈考中进士外放做官,京里没有多少人脉,留不下来,都很遗憾,因此知道黄兴桐做过翰林,格外高看黄家一眼。 辞官又怎么样呢,一朝翰林,京中的师承、同年、六部关节,人际关係网络就不能小覷。翰林的同僚也是翰林,翰林为东宫讲课参议,有时可绵延几朝的势力。黄兴桐退得早,名声却一直很好,书画的师承仿佛也是某个大家,这又了不得。將儿子送与他做学生,祝家人的考量比其他学生更清晰。 因此这样的后宅拜会几乎不可能出问题,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宾主相宜,每个人都掛著笑面孔。 黄初不大喜欢来祝家拜访,很吃力,祝夫人总是太热情。她一向不习惯,她娘那么淡,婶娘虽然刻薄,也是淡淡的那种,暗地里冷不防闪一下的。 可这回黄初巴不得祝夫人再热情一点,好给罗三姑娘安慰。罗三的精神太坏,连她也看出来了。 祝夫人待罗三倒並没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户人家的主妇不会做这种事,当著客人的面厚此薄彼,显得算计。她对黄初什么样,对罗三就什么样,一般的夸奖女儿们俏丽能干聪慧,知道罗三还长黄初一辈,更加地夸她小小年纪稳重,好话说尽。 她越说,场面上的气氛越好。 只两个人心不停地往下沉。 一个是罗三姑娘本人。 不应该。祝夫人为什么这么说她。 就仿佛……祝夫人並不知道她的好儿子祝孝胥铁了心想娶这个落魄人家出身的乡下女儿一样。 另一个是沈玉蕊。 她心沉进了肚子里,暗自冷笑著。罗三的不安她看得一清二楚。 第22章 觉察 回家后罗三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伏在床上呜呜地哭。 下人们在外面切切察察,沈玉蕊走过来,身边的老妈妈把人都赶走了,她进屋去,不耐烦地瞪著罗三。 “哭什么,亲眼见了將来的好日子,你该高兴才是。” 现在轮到她坐茶座,自己给自己倒杯茶,冷的,有一股灰尘的气味。沈玉蕊端起来闻了一下,生了气。 “丫头们怎么服侍的,这种茶是给人喝的?撤下去沏壶新茶上来。” 老妈妈应是,退下去关上了门。 沈玉蕊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见祝夫人待你不错的。她要么见了你发现不如想像中那么齷齪不堪,你与黄家是亲戚,罗家还没彻底败落到下贱的地步,你懂事,也不是不能接受。” 罗三猛地从床上直起身子,瞪著沈玉蕊。沈玉蕊还是故意这么说的,就等著她被激气愤了,然后勾出一个讥笑。 罗三哑著嗓子道:“你何苦落井下石,连你也不相信会是这么回事。” 沈玉蕊故作惊讶道:“难道不是么?那祝夫人涵养可太好了,明知她最疼爱的小儿子非你不娶,自贬身价,对你还这么体贴,天下间做母亲的恐怕都做不到这地步。” 罗三不说话。 沈玉蕊撇了撇嘴,脸颊凹陷下去一块,“总不至於是祝公子撒了谎,根本没把你们之间的事告诉他母亲。那也太荒唐了。” 罗三抓著床单的手细微地颤抖了。 沈玉蕊的指间沿著茶盘的细边摩挲绕圈,像一个施咒的女神婆。 她与罗三的关係一直不算融洽,可这时候由她来说这些话,比其他任何人来说都要好,罗三反而觉得踏实,因为表姐没必要哄她,她只说残忍的实话,越到这种时候反而越在討厌你的人身上看到一两分真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与沈玉蕊相反的就是黄初。罗三知道她是好心,但无法不厌恶她。 沈玉蕊缓缓道:“他在我面前说得那么信誓旦旦,掷地有金石声。他是个君子,是举人,一个有身份的大男人,怎么会说谎话骗长辈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弱女子。” “……一定是哪里误会了。”罗三囁嚅。 沈玉蕊嗤笑,“误会什么,他难道还有二一个老娘?” 用词越粗俗,越显得她不矫饰,说的是实情。 罗三因此忍不住依赖上这个对她一向不好、但是强悍可靠有主意的表姐。 “你也该醒醒了,何苦骗自己。我要是个男人,你与大姑娘,我但凡不聋不瞎也知道该选哪一个。他愿意说话哄你,已经是心善了。” “不会的,不是这样……” “我也不妨告诉你实话,祝家与我二弟家前年就议过亲,若不是我二弟那个倔脾气,他们的事早就成了。祝孝胥清清楚楚知道他娘的意思,也知道他与一娘可能成事。一个男人,对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你觉得感情会单纯么?他现在把她当师妹,你以为他心里不会想这妹妹要是做了妻子会是什么光景么?他这个岁数的男人,该懂的,早就懂了。不过是身份不许他胡来,家世又允许他拖著。男人的年岁比女人值钱,他不怕耽搁,反倒是越耽搁,对他的好处越大。再拖两年,一娘除了他就没有別的选择了。不是为了这个,你以为他为什么顶著举人的身份迟迟不娶?本地媒人那么多,又为何这些年都不再上他家门去?” “他与我说过不是为了她……是为著功名,他想专心用功,立业再成家……” “你倒愿意信这鬼话!”沈玉蕊冷笑,“那我也不必费口舌来劝你了,你得了他金口玉言的保证还有什么好说,只等著人来娶你就是了!” 罗三又是一声抽泣。 屋里沉寂了一阵,罗三忽又抬头,仿佛是抓著了什么救命稻草。 “一娘並不愿意的……她知道,她知道我与……她还主动让我们两个私下里见面说话了……” 语速快而急促,仿佛怕说晚了就不灵验的咒语似的。 然而也被沈玉蕊不留情地泼了冷水。 “那倒好了,一娘能做主,你俩今天就能完婚。她本事可大了,上头也都没有爹娘,再换个男儿身,她倒当家做主起来了!” 这一句比前头所有话听著都刺心,罗三只顾著消化一连串打击,並没发现沈玉蕊那恨恨的口气。 她喃喃:“那我也只能这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仍听他的话,等著他……” 沈玉蕊看了她半晌,嘆道:“你若真的走投无路,看在是亲戚的份上,你终究是我从乡下带上来的,让你见了不该见的世面,养大了胃口,我倒有法子再帮你一次。” 罗三姑娘大而茫然的泪眼里怔怔的照进了点点光。 去过祝府之后祝孝胥和罗三便像约好了似的不再来黄宅的园子了。 黄处天然推测也许好事將近了,两边已经要定日子了,所以男女需要暂时避嫌,总不能还跟恋爱时一样天天偷著见面。 是以罗三姑娘再出现找到她的时候,她以为是来宣布喜讯的。 她当时与韩妈妈在摆弄一盆芍药,想采一些放回屋里摆著。罗三一个人匆匆过来,很不好意思地抿嘴朝韩妈妈笑了笑,“我与一娘有几句私房话想说,妈妈先去喝杯茶吧。” 韩妈妈狐疑地看著她,手上挎著篮子,並没有急著走。她还记得罗三最初是来覬覦她们夫人的位置的,人越老越记仇,不信任罗三。 黄初连剪子带花放回篮子里,推了推韩妈妈,“去给娘看看。问问娘去岁插梅花的那个瓷瓶子能不能借给我,我想要那个。” 韩妈妈才走了。 黄初笑道:“表姨母好几天没来了,怕你有要事要忙,都不敢去请你。可是事情忙完了?” 她都已经做好恭喜罗三的准备了,没想到细看了,罗三的脸上还是有淡淡的愁云。如今天热了,她像是特別畏暑,衣著非常单薄,许也是韩妈妈方才盯著她不放的原因。即便在后宅也有些过於单薄了。可饶是这样,罗三身上还是浮著一层薄汗,照著阳光,像锦缎一样粼粼闪闪,其实是很美的。 “一娘,表姨母有事要求你。”罗三略有些急切地说。 “什么事?表姨母只管说就是。” “你能派人请祝公子来一趟么。不要说是我有话想与他说,只说是你有事找他,请他来园子里。” 第23章 失踪 黄初刚想应下。 请祝孝胥能有什么难的,若不是他们之间的事,即便不请,祝孝胥也常常隔几天便过来弯一弯。 但是马上就察觉到不对。 都这时候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要私下里说? 即便有话要说,又为什么要黄初来夹在中间?祝孝胥有小廝,罗三在婶娘那边也有人服侍,传个话总方便。 又叫黄初不要告诉祝孝胥是她找他。 打这个掩护,倒不像是为了瞒著旁的人反倒像是——要把祝孝胥,骗出来? 黄初忽然想到不久前男人警告她的话。 ——不要插手他们的事。你不知道。 她之前以为自己知道。男女私下相恋总归有违礼教,不过可轻可重,瞒一瞒,最终若是能走上正轨,修成正果,也无伤大雅,日后还能当做一段佳话拿出来说。 可现在,黄初不確定了。 她试探著问:“表姨母,可是你跟师兄之间,出什么事了?” 罗三绷紧了脸,没有露出一丝可以推测的线索出来。 可她这样的紧张,已经是很明显的徵兆了。 黄初忍不住问:“是不是师兄他……” 怎么想也只可能是祝孝胥那边出了问题,这种事只有姑娘家吃亏的。 罗三嘖了一声,“你別问了。只要把他请到园子里来,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就行。这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吧?” 她有些酸酸的看了黄初一眼,语气低低的,带著点自嘲的味道。 “你请他,他一定会来。” 这话有些古怪。黄初却没想到是因为从祝府回来后的这两天,罗三与沈玉蕊已经派了几次人去请祝孝胥,以罗三姑娘的名义或黄大老爷的名义都有,可祝孝胥的小廝一直说主子並不在书院內,赴不了约。罗三与沈玉蕊都认定他是不肯来。 这就是比祝夫人对她的態度更可怕的事情了。 沈玉蕊也烦恼,“我们拿定了办法,他不来有什么用。” 这回是罗三自己想起了找黄初帮忙。她跟沈玉蕊说的时候,沈玉蕊都忍不住侧目看她。 人一旦破釜沉舟起来,切断了退路,对自己会格外残忍。 “怎么样,一娘,”罗三姑娘催促道,“表姨母没求过你什么事,只求你帮这一次,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你现在就好叫个下人过去,带句话的工夫,剩下的事都与你无关。” 她毕竟是个长辈,有这样急切,黄初被她的一通话带了过去,正想点头,就看见男人在不远处的假山石后面绕出来,往她们这儿看了一眼。 他应该是看见了罗三姑娘过来找黄初,便跟过来。现在家里就数他在园子里的时间长,黄兴桐还要回书院去处理些事。 罗三跟著黄初的视线看到了男人,隱约记得是个在祝孝胥面前说得上话的,便招手喊他:“你过来。” 黄初嚇一跳,连忙拉住罗三,“別喊他,他不成的。” 男人果然没有来,好像只是故意过来晃一晃,转头又走了。 罗三皱眉,“他不是下人么。” 黄初不便细说,只道:“今天还是太仓促了,表姨母先回去,让我来想办法。我一定帮你的。” 罗三只听见她说今天不行,便急了。 “怎么仓促了,不过传个话——” “表姨母不知,师兄与我们家虽然交情颇深,可书院毕竟不是他一个人或单是我们家的地方,还有许多学生在那里,我也从未派过后宅的人去书院,那边传递消息都是爹书房的小子,规矩很严。可若这事爹知道了,对你也不好。” 罗三一时噎住。黄初说的是正道理,鉴山书院有黄大老爷那样的人坐镇,学风严谨,並非她们自家园子里这般自由,那是读圣贤书、讲规矩的地方。沈玉蕊倒是能借著找黄大老爷的名目派人过去,不算逾越了规矩,可祝孝胥不是不见她们这边的人么,这才想借黄初的名目。 只她主观上不愿意去思考其中微妙的关係。总怀疑黄初是在搪塞她,不是真的愿意帮忙。 “只是传话,怎么就这么复杂了……”她仿佛自言自语。 黄初嘆道:“他们男人来去自如。往日不察觉,等到他不主动现身,才知道我们在后宅有多不方便。” “那……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毫无办法了。你还能怎么帮我……” “表姨母莫急,让我想一想。一定有办法的。师兄总不会永远都不上我家门来了。” 罗三仿佛被黄初话里“永远”两个字惊著了,竟打起寒颤来。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黄初看著也心疼。她不明就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阻碍也没有,男未婚女未嫁,又情投意合,简简单单的婚事,竟会这样麻烦。 她想找人商量都没个对象。只这事最好別拖,罗三急成那样,不赶快解决了,她一定不好受。 她没想到罗三是著急,急到等不住她的办法,自己去找了祝孝胥。 还是在夜里。 第二天早上沈玉蕊迟迟不见罗三起身,去她房里,见空无一人,连被褥都没动过,嚇坏了,大张旗鼓地到处找人。家里没有,便带人找上沈絮英,问她见过罗三姑娘没。 沈絮英当然也没见到人。丟了姑娘是大事,她也不敢怠慢,连忙喊人在家里、园子里找找,许昨天在哪儿歇下了还没起。天热起来之后在室外过夜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园子里家里也没有见罗三。 黄初已经意识到罗三可能做了什么,被她的大胆嚇得不敢说话。 她犹豫要不要把她的猜想说出来。罗三可能在书院里。她自己告诉的罗三园子后门可以通到书院,书院就在半山腰。那是道君子门,从来没上过锁。家中晚上有管家安排的小子巡夜,可毕竟家那么大,人那么少,罗三一个女子想要避过下人的耳目偷偷从后门走是很轻易的。 昨天她在黄初那里是那么失望,显然也不相信黄初真的能帮到她。她后来走了,是直接回的婶娘家吗?她也可能一直在园子里兜圈子,根本就没有回去,只是她们误以为她回去了;而婶娘那边晚饭没见著她,也可能以为她留在这边吃了。 罗三的精神那么差,她一个人,会不会钻了牛角尖?许急起来,也不让谁通传了,直接去书院里找祝孝胥问个明白。这倒像罗三本来的性子,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直脾气。 那么罗三一晚上没回来,应该是留在祝孝胥那里了吧? 除此之外也没別的解释了。 黄初不担心罗三的安危,倒是很不满祝孝胥,就算他们两情相悦,私下交往了这么久,可留一个女子过夜,不催促她派人护送她回家去,实在不合时宜。真没想到师兄是这样的人。 因此脸色彆扭得厉害。 “一娘,你跟你表姨母关係近,你可知道她会去哪里?是不是在园子里你们什么秘密发现的小角落盹著了?若有一定要告诉娘,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沈絮英急道,“若还是没有线索,就得报官了。姑娘家的安危耽搁不起。” 一听报官,黄初醒悟过来。 这事报官就见了光,对罗三的名声不好。那倒寧可告诉家里人,哪怕书院里已经有了风声,女眷中也能回护一二。 她便如实把她知道的祝孝胥和罗三的事情说了。 沈絮英当然是震惊极了。但先不管祝孝胥什么时候和罗三有了情,她家一娘又该怎么办,她分得清轻重缓急,赶紧先派人去书院找老爷,让他代问祝孝胥表姑娘是不是在他那里。 不多时,黄兴桐和祝孝胥急匆匆地回来了。 沈絮英往他们身后看,並没有罗三。 “怎么回事?之荣,表姑娘呢?” 黄兴桐沉著脸色,“表姑娘並不在书院里。” 眾人大惊,连沈玉蕊都惊呆了。 第24章 问责 “怎么会不在书院?!”沈玉蕊衝口而出。 她直接略过了黄兴桐,对著他身后一言不发眉头紧皱的祝孝胥发问。 “罗三姑娘昨日没来找你?”詰问的语气非常激烈。 沈絮英忙拉住姐姐,又缓和地问了祝孝胥一遍。 “祝公子,你与罗三姑娘的事,我们也知道一些。这里都是自家人,別的我们先不说,你也用不著顾虑了什么而隱瞒。人是最重要的,我们得先知道表姑娘的下落,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其他的往后尽可以谈。” 祝孝胥眼底闪过一丝微慍,马上垂首掩盖了,恳切道:“师母,不是我故意要隱瞒。我前日也与黄大夫人家的小子说明了,这几日我都不在书院,有事耽在家中,昨日才刚赶回来,这些书院里的人与先生都能作证,黄大老爷也可作证。” 大家看向黄兴桐,黄兴桐正在吩咐下人赶紧去衙门请官差来,点头道:“是这样的,我若知道你们有这等事,便早告诉你们了,也没人问我,闹得无头苍蝇一样,怎么几天都等不得了?你们也不劝著点表姑娘,再著急也不能把人逼得夤夜亲自上山找人吧。一个姑娘家!” 沈絮英也是才知情,也懊恼为什么不早点发觉,好安抚了表姑娘。 但沈玉蕊听出来这话头其实还是指责名义上照顾著罗三的她。不是她拱火,罗三不会做出这么衝动的事情来。沈玉蕊自然觉得一个敢逃婚的姑娘,有没有她的影响,罗三不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属正常,不觉得责任在自己。 她马上转移焦点,继续责问祝孝胥。 “可你昨天不是回来了么?那你肯定也见到罗三姑娘了吧?她是为著找你,只有你一个目標,她还能走到哪儿去。” 祝孝胥顿了顿,垂首道:“我没有见到罗三姑娘。昨天夜太深,我隔门请她先回去,有事白天到先生家,没什么话不能白天说,非得晚上说的。这不合规矩。我派了人送她下山,可小子回报说亲眼见她回了园子里,进了门的。之后为什么不见了,我们也不知道。” “你竟不见她?!”沈玉蕊拔高了嗓门,“她特为来见的你,什么都不顾了,你竟连门也不给她开?” “够了。”黄兴桐按著额头,“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等官差来我们该怎么说?这事不能向官差隱瞒,否则缺了线索找不著人,我们怎么向她爹娘交代?” 祝孝胥道:“重点还在罗三姑娘下山回园子之后。家中可有下人见过她?她若是要回大夫人处,走的是哪条路?” 沈玉蕊在一旁听著,立时就觉出不对。祝孝胥听起来像是尽他所能提供搜寻的方向,可她没那么好糊弄,从他第一句话开口他便在推脱责任。 他人不在书院,提前告知过罗三姑娘;昨夜被找上门,他没有开门,没亲自接触罗三;又派了人送罗三回园子,確保罗三姑娘下山的安全,她是为著他上山的,这段路他撇不了责任,可回了园子,那是自家,就与他不相干了。 祝孝胥情面上抹不开,所以跟了过来,可他已经確保了这件事最后不管罗三找不找得回来,都牵扯不上他。他还在这里卖乖!功夫都做在前头了! 直到官差上门,沈玉蕊都盯著祝孝胥不放,目光灼灼,连旁边的沈絮英和黄初都察觉了,祝孝胥硬是没有再与她对视上。 沈玉蕊心神不定起来。祝孝胥说只与罗三隔门说话,这应该不是说谎,否则万一罗三找了回来,两厢一对就能验证了。可他们隔门到底说了多少,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罗三有没有说出是谁出的主意?祝孝胥说不定就会问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有胆子做这样的事,罗三情急说不定就都说了。那罗三有没有说她的意图呢?她深夜去敲一个男人的房门,还能是为了什么?祝孝胥现在什么都没说,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待会儿官差来了,他会不会告诉官差?若罗三真出了事,他已经把自己撇清,会不会转头来指责她? 繁杂的思绪搅得沈玉蕊整个人焦躁起来,看著倒真像一个为表妹著急的好姐姐。 沈玉蕊强迫自己定气。这怎么怪得上她。都是罗三姑娘自己胆大妄为。没有她先招惹了祝孝胥,痴心妄想,后面所有事都不会发生。沈玉蕊不过是身为表姐,见罗三伤心,顺著她的话哄两句罢了,谁知罗三当了真。这只能怪她自己。便是官差来了她也这么说。 况且有什么可怕,罗三逃婚,她爹娘一封信也未来,摆明气坏了不想管她了,说不定连这个女儿都不要了。连她爹娘都不管,她一个外家亲戚有什么能耐管得住她。 官差上门了,听说黄宅丟了个表小姐,震惊得不得了,非常当回事。当然心中也困惑表小姐怎么深夜外出上书院去,可並不会问到面上来。这种私隱不该探听就不听,他们只负责问最关键的,然后著人手儘快寻找起来。 黄初帮不上忙。出了这等事爹娘更加不会放心她进进出出,连书院山上都不许她去,带韩妈妈也不许去。 她后悔极了,要是知道罗三已经焦急到这份上,昨天她也不会瞻前顾后那么多,直接就找上书院里了! 她坐在廊下看著官差和下人都往后山上去了。说是先搜山,山上恐有夜路蛇虫,夜里迷了路,被野兽咬了嚇坏了晕倒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发动人搜山,找到的概率也大,只要不是中毒都不会有大事。 这也是大家能期盼的最好的结果了。 浩荡的寻人队伍里,男人落在了最后。 他站在后门院墙边,扣著门框低头看著什么。 黄初忍不住走过去,刚走一步韩妈妈便如影隨形贴上来。 “……我不出去,我就去那边看看。” 她快步走到男人边上,“你在看什么?” 男人侧开身,指著门框下角的痕跡给她看。 只一眼,黄初便觉得背脊发凉。 第25章 因果 后门的青石条是崭新的,连青苔都没来得及覆盖上,却在人腿的位置上莫名多出了几道利器的划痕,切开了边角,锋利的断口上掛著几丝纤维。 黄初认出来,那是很轻薄的夏服的丝线。昨天罗三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服。 利器。撕扯的布料。 黄初眨了眨眼,遍体生寒。 男人道:“这里。” 他指著切口內侧阴影里的地方,乍看不易察觉,但是將掛在其中的布料取下,就发现布料上沾了点棕褐色黑里透红的干硬碎屑。 “这是……” “是漆。一定是漆工用的刀具,上面干掉的大漆没擦乾净,又缠上了布料,蹭下来了。” 黄初马上觉察了,“……赵师傅?” 赵师傅也做漆工,画梁是副业。 男人点点头。 黄初跳起来,“那还等什么,你知道赵师傅的住处吗?表姨母一定被他掳走了,快——” 韩妈妈一把把黄初按住,“大姑娘別衝动。去通知衙门的人,他们知道线索一定能救人。这跟你没关係,你可別去冒险。” 男人也说:“我去通报衙门。” 他大步往山上走,没有再管黄初。 韩妈妈把黄初拉回到园子里。老妈妈见得事情多了,人命关天的事情,只要不是她看顾的人命,就不真的著急,只一心陪著黄初。 黄初好半天都没说话,手上还攥著那一两条布料。 韩妈妈看见了,伸手夺了过来。 “还是我拿著的好。到时候有话就来问我。大姑娘跟这些事情没关係,只说不知道就成。” 黄初缓慢地意识到了韩妈妈对罗三姑娘的排斥,已经將黄初与她切割开。 她哑著嗓子道:“……表姨母是被歹人害了。那赵师傅和她能有什么仇,一定是为了报復咱们家,表姨母不幸撞上了才糟了难。” 韩妈妈道:“她若深夜不出来游荡,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大姑娘同情她,是大姑娘心善,可千万不要插嘴,有什么事交给老妈子来应付。这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该管的事情。” “表姨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啊……” “可她行差踏错,是她害了自己,也害了家风受辱。” 黄初知道韩妈妈不是坏人,她只是一辈子守礼度日,也信奉因果报应,像所有老人一样。老人都是不会喜欢罗三姑娘的脾气的。 黄初马上回头去找她娘。 “赵师傅?”沈絮英听她说完一时都回不过神来,“赵师傅怎么会找上表姑娘?” “赵师傅在园子里呆的时间久,知道后门不上锁,连著后山。他若是气咱们家毁了他的生计,想要报復,山上总有可以找著的野路。他带著凶器找上来,不一定是想伤人,可能偷东西换点钱;或者他要是听说他的徒弟还在咱们家做工,更加生气,想找他徒弟的麻烦。总之他来了,以为深夜后门处不会有人,没想到遇上了被护送下山的表姨母,表姨母许下来之后还在后门处徘徊,没见著祝师兄心有不甘。她不走,赵师傅不耐烦起来,又见著她一个女子……便生了歹心,强行把人掳走了。表姨母那个脾气一定是要挣扎反抗的,但毕竟还是嚇著了,也许喊了救命,却发不出声音,没引起巡夜的小子注意,就这样被带走了。” 沈絮英抚著胸口,“竟会发生这种事。” 黄初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乱出主意,让赵师傅记恨上咱们家,又没及时察觉表姨母的意图,让她深夜上了山,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沈絮英嚇一跳,“一娘別胡说。” 她攥住黄初的手,才发现女儿手心里都是汗。 “你只是个姑娘啊,你又怎么知道会发生这些事。赵师傅是个大男人,罗三姑娘是你长辈,谁出事都怪不上你这个小辈啊。” “不是的,娘,你不知道,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些,不让他记恨也不让表姨母遭难……” 说不下去了,眼泪直直落下来。 沈絮英赶紧把她搂在怀里。 “一娘,”她柔声安抚,“谁都没有那样的本事算得到將来会发生什么。今年初娘还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以为自己拖累你们父女,天天耗著日子,一点意思都没有,迟早你们父女都会恨上我,巴不得我早些死了,你们能解脱,这个家里也不用成天愁云惨雾。” 黄初猛地抬头:“娘!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和爹怎么会——” “——娘知道,娘知道。可是生病的人就是这样,其实是不想死的,却病著,不得不成天等著死,就想著让自己的死更有意义一点,於是自己骗自己,骗自己死了之后有多少好处,心爱的人能够解脱,那也不算白死。” 黄初惊呆了,她从不知道娘有过这样的想法。 “但这些都是自以为是罢了。”沈絮英道,“我和你爹吵架之后,身子渐渐好起来,有了盼头,我才敢去想,幸好没死,幸好我活下来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死,死了一点好处也没有。” “娘……” “人总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能看透其他人的想法,然后做一些为了其他人好的事情。其实都是自己骗自己。就像娘以前以为自己死了就是为你们父女好一样。可娘错了。” “……” “夫妻母女尚且如此。一娘,你又不认得赵师傅,与你表姨母也才多久的交情,你又怎么能把他们的心思看透,然后按著他们的意思把事情办得都合他们的心意呢?你也只是个小姑娘啊。他们不是你的责任。” 黄初颤著嘴唇。 他们不是我的责任吗? 可我明明有这个能力。我帮了娘,帮了男人,不能多帮些人吗? 沈絮英见女儿不言语,怕自己把话说重了,於是半开玩笑道:“你又不是庙里的菩萨——便是菩萨也不是有求必应呢。人有自己的因果,命是自己的,菩萨也只会帮那些自己爭气的人,哪能见人就开恩,那不是乱了套了吗。” “因果……” 沈絮英道:“是啊。赵师傅且不说,你表姨母,娘也不忍心她出事,盼著她平安回来,可路是她自己选的,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爹娘都管不了她,更何况你呢。” 黄初想说那不一样。她重生回来,能做的事情一定比其他人更多。 可现在她也说不出口了。 只是心里一阵阵止不住的难过。 罗三姑娘被救回来了。 第26章 弃子 罗三姑娘给送回了沈玉蕊那边,还是她住的屋子,请了大夫喝了安神的药,直接昏睡过去。 沈玉蕊还没说什么,黄大老爷,黄兴榆得知后从书院回来,背著手在大厅里发脾气。 “这样的人怎么能放在我家!根本就不该放她进我家的门!” 沈玉蕊没说话,恐怕也是赞同的,觉得不乾净。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来的时候她还没想到是罗三已经照著了,过去一看,罗三是给抬回来的,头髮凌乱衣服也扯开了些,不知道有没有切实被做了什么,可看上去就…… 一厅的男人都不说话,或站或坐。罗三不送回来又能去哪里。 “出什么事了?” 勇哥儿黄煜光本来在书院里念著书,上座先生就是自己亲爹,不敢不用功。可忽然见家中管家急匆匆进来將爹叫了出去,他都来不及打听,生怕家中有要事,就跟了回来。 他刚见著有人进出厢房,打眼望过去,只见床榻上躺著个人,旁的什么也不看见,只在锦被上搭了一直青白的手,葱管一样仿佛没有关节,柔腻无力,只指间微微泛红。 “勇哥儿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沈玉蕊低喝道。老妈子赶紧上去拉开黄煜光,反手把厢房的门砰的关上了,又把少爷带下去。 黄煜光的出现更加警醒沈玉蕊家中留不得罗三这样的人。 她便向与官差站在一起的黄兴桐道:“二弟,事情是在你家园子里起的,犯案的也是你家请的人。这事关係太大,我们担不起责任,你跟英娘说一声,表姑娘还是由你们带回去吧。” “什么?”黄兴桐不知是装傻还是真没听见,茫然地转头过来,“大嫂请放心,园子里后门已经让人去锁上了,我也著人夜间多加搜寻。那赵东犯案是为了私仇,应当不会再有人强闯进去,英娘不会有事的。” “谁与你说你媳妇!”黄兴榆对他弟弟这等惧內本就不赞同,此时更是不耐烦,“说的是那表姑娘!你另找个地方將她送去,总之不能留在我家!” “大哥,表姑娘毕竟是来投奔了你,现下出事,人又虚弱,怎么能就这样赶出去呢。” 沈玉蕊不爱听“投奔”这话,刚要反驳,官差那边赶紧道:“是否寻了那表姑娘的爹娘来,將她领回去也好?” 黄兴榆方才也是气急了,此刻马上转头,“你赶紧派人去乡下找她爹娘上来!” 沈玉蕊乜了自己丈夫一眼,“还要你说,早就叫人去了。只是你以为乡下来回要多久,说的是现在怎么办!” 黄兴榆被自己妻子噎住了,又没有话可说,只能接著背手在房里踱步。 因为是在黄宅里出的事,事涉一个良家姑娘的清誉,黄宅还连著本地最好的书院,事情倒比想像中更复杂,连知县也亲自过来了。 案犯赵东已经押送进县衙,被找著的时候喝得酩汀大醉,家中值钱物什几乎没有,全是酒瓶子,混乱不堪。想是上次打了板子放出去之后便开始酗酒,昨夜衝动行事也是因为酒的缘故。 “案情是清晰的,审定是要审一遭,一定会给小姐公道。”知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玉蕊冷冷道:“有了公道有何用,人究竟是给坏了。那赵东即便是给偿命又能怎样,他的命值什么?能赔给表姑娘什么?出了这样的事情,判了案,不过几天流言臆测就满天飞。” 黄兴榆道:“你当只有姑娘家的名节受损?书院怎么办?人家將来怎么看我们这地方?好好的孩子送了来究竟是学什么的?身边竟发生这种事!” “正是这么说。书院的事马虎不得。”知县关心的也是这个,一边说一边覷著名义上还是山长的黄兴桐,“最好能把事情从书院摘开。若不是在黄宅的园子里,而是……街上,或者其他地方,总之远著些,就和书院没了关係。” 他对黄兴桐笑笑:“黄宅的名声也能保全。” 沈玉蕊目瞪口呆。她差点没听懂。 “什么叫其他地方?她一个姑娘家能去什么地方?” 知县嘬著嘴,脸颊凹陷下去,看著像只老鼠,豆黑眼睛訕笑著,后头有精明的光。 “这我们也不好说。终归人是在赵东那廝家中找回来的,在哪儿丟的,那谁知道去,大晚上的,姑娘长著脚,哪儿不能去。” 沈玉蕊忽然觉得身上汗毛倒竖。 他们想丟开罗三姑娘,比她丟得更乾净,把罗三推出去让整件事成为她一个人的责任。 她还只敢想著让罗三的老子娘吃个亏把人带回去,好歹犯人会受惩罚。这些男人连遮羞布都不留,反正罗三的名节坏了,再坏一点也不妨! “不可不可,我们岂能做这种事!”黄兴桐叫道,“这也说不通的,內宅女子怎么会深夜擅自出去走动。总不能说她半夜走在大街上被人拉去,那她成了什么人了。便是在我家中发生,算我治家不严,又被歹人算计,可表姑娘是无辜的啊。” “我倒听说这姑娘是自己来投奔黄家的,”那知县显然已经打听好了,还著意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祝孝胥,“深夜逛园子也说不通呀,谁说的明白姑娘怎么大晚上出现在那个地方。反正都是说不通,也不能让她攀扯了好孩子不是。” 黄兴桐也呆住了。祝孝胥仍不说话,好像打定主意了大人说话他不便插嘴。可他也是个举人。 黄兴榆看自己这拎不清是非的弟弟,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一根筋的脑袋。於是代他答覆知县:“大人说得是。大人儘管安排,我们一概配合。” “大哥!……” 黄兴桐还待爭辩几句,忽然身后有人低声唤他。 “先生。” 转过头,发现是那赵东捡来收养当儿子的徒弟。当然现在他们也不算有关係了,黄兴桐仍叫他小赵师傅。 小赵师傅指指门外,黄兴桐便看见自己的大女儿领著韩妈妈站在天井外头的柱子旁,一脸担忧地看著他。 第27章 惻隱 “一娘怎么来了?可是你娘有事?”黄兴桐匆匆过去。 “娘没事。爹,我都听到了。” “他们太不像话了,你放心,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你快回去,这里的事都有爹,你別出面。” “是啊大姑娘,”韩妈妈在后头急得不行,使劲拽黄初后腰,“老爷在你还担心什么,快跟妈妈回去。” 黄初挣开了。 “爹跟人爭执,及时爭贏过?娘都说爹以前做翰林时每每与同僚意见不合,被懟得一肚子道理说不出,只会一个人生闷气。” 黄兴桐脸上一热,暗怪妻子什么话都跟女儿说。 “这次不会了,”他咳了咳嗓子,“这次关係著旁人,爹不为自己,也要为表姑娘说句话。” “光说话没用。他们已经不管表姨母的名节了……” 黄兴桐嘆气。 “你表姨母……不能全怪她。” 黄初闻言一怔。 “爹不觉得是表姨母自己的错么。” 黄兴桐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女儿说这种事,不说,又担心女儿也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女子不易……她或许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可究竟,她脑子里的希冀不是平白生出来的。” 黄初沉默。 太微妙了,她想,难怪爹吵架总吵不贏。 爹看得出深深浅浅各种灰色的不得已,总想著像画画一样,把这些灰色一笔笔记下来,別人看清了,也就明白了道理。 但是大部分人只会说那是墨色,只有两种顏色,白色的宣纸,墨色的笔触,深了浅了的灰色是不存在的,把一切糊涂地只作为墨色,道理更简单,利益也更清晰。 黄兴桐不懂这道理。 黄初也发愁了。爹这样,自己的法子他不一定能行。可这个情况不是之前在家里,她没资格上前面说话。 眼神暗下去,在地上划两圈,又溜溜地抬起来,看著一直站在边上的男人。 男人察觉她的视线,低头看过来。 黄初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冲男人笑了一下。男人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黄兴桐带著男人回到前厅,里头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让把罗三带到附近庵里住著先,直到她爹娘上来接她。 沈玉蕊吩咐人去看看罗三姑娘醒了没,被黄兴桐叫住,“先等等。” “你还有什么话说,二弟?这都商量好了的。” 黄兴桐被噎,回过头,女儿已经走了,小赵师傅站在他身后。 小赵师傅想起那个笑,便开口道:“压不住的。” “你说什么?” “衙门的人在黄宅进进出出,都有人看见,可能不清楚什么事,但一定知道跟这边有关。就算把受害者推出去,也压不住议论,还是会牵扯到书院。”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大宅院里的心腹老管事便是这种声口,只是太年轻了点,又太冷静。衙门的人以为他是黄兴桐的门人之类的。 “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一个差人说。 小赵师傅起头吸引了注意,给黄兴桐铺了台阶,他就顺著话走上去。 “有的,”黄兴桐对知县说,“赵东与我家有私仇,当时闹得不小,街坊都知道,我家一定摘不开。事情的重点也不在他与我家的矛盾,而在牵扯了一个姑娘的名誉,”他顿了顿,“以及书院的声誉。” “你既然知道——”沈玉蕊不耐烦听,忍不住插话。 小赵师傅眼疾嘴快,“只说赵东报復,一般人想不到会有女眷牵扯进去。” 这下连知县也看著他了。 “他喝酒误事,被主家开除,名声毁了,生计没著落,凭著之前在园子里的记忆,想摸回来偷点东西,反正是黄家欠他的,没想到被人抓了现行,追著他不放,他甩不掉,伤了人,拖回自己家藏著。夜深没人看见是男是女,我们方才去赵东住处找人,外头有衙役拦著,里头细节应该也看不清。” 黄兴桐接道:“这样就没有表姑娘什么事,更没有书院什么事了。只是前头我家与赵东的恩怨。” 一时沉默。 半晌知县说:“那赵东……” 黄兴桐道:“他会认的,孰轻孰重他知道。” 知县背著手,仰头闭眼沉思一阵。 “这样好。”下了定论。 他笑起来,朝黄兴桐拱手,“黄兄高招,还是你想得周到。” 知县只关心面上好看与否,他的考绩不能出问题,本地名声最大的书院要是砸在他手里,他绝对负担不起,其余的都不在考量內。 现在书院没事了,他也知道说说场面话。 “只是黄兄家这位表姑娘……总该给她个公道?” 黄兴桐在心中嘆气,面上绷住了,“什么公道?表姑娘与此事有何关係?不过清晨上山赏花,失足跌了下去,受了皮肉伤与惊嚇,需要好生休养罢了。” 这就是根本不承认也不给別人机会议论罗三姑娘的清白问题了,完全否定了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即便知情人都知道是个藉口,可知情人拢共也就这厅里的这么些人。 又有何妨?反正在场的又没有谁家要与这位表姑娘议亲的。 祸害不到自己头上,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於是又道:“黄兄说的是。近日家事繁杂,內宅外院都不安寧,黄兄可要好好歇歇。” 这时一个小丫鬟从厢房里出来,走到沈玉蕊身边低声报告:“太太,表姑娘已经醒了。可是要现在收拾东西?太太?” 沈玉蕊没说话,下頜绷得紧紧的,眼神都没往丫鬟身上看一眼,反而神情复杂地看著黄兴桐。 “……不用了。你让表姑娘好生休息著,抓点安神的药给她煎一副。” 丫鬟愣了愣,“表姑娘不走了么。” “该你问那么多!让你去就去!” “是、是……” 丫鬟下去了,衙门的人也都逐一告辞,他们还有赵东要审,但出黄家门之前就已经吩咐下去写供状了。 黄兴榆眉头紧皱地看向他弟弟。 “你这事做得不妥。她毕竟坏了清白,你替她隱瞒,將来怎么,去祸害老实人么?我是绝不能容忍这种事的,哪怕是自家亲戚也不成!这里没有她呆的地方,她必须去庙里!” 这话仿佛一根针,在沈玉蕊心头刺了一下。 尤其黄兴桐还在一边劝:“大哥你太固执了。人家这样的情况,你还往外送!你若不愿意收留,就让她住到我家来,总之不能让人这样去庙里。” 沈玉蕊闭了闭眼,心中涌现了一股应该早就忘怀的苦涩。 “……让她留下来吧。”她开口,听著自己的声音略有些嘶哑,“不过一间厢房,我们家还没到那么刻薄的地步。” 第28章 旧怨 入夜,丫鬟老妈子服侍像往常一样沈玉蕊歇下。 黄兴榆仍坐在桌前,点著蜡烛看书。 下人都察觉这里的气氛有问题,往常问安告退的话都说得像是从嘴缝里溜出来,忙不迭地掩门退了出去。 沈玉蕊撩了撩长发,指尖一弹,冷笑道:“你摆脸子给谁看。” 黄兴榆不语,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沈玉蕊褪下一个鐲子朝他掷去,打在了书页上,顺著纸张又滑下来,掉在桌面,发出连续尷尬的摇摆声。 等鐲子终於晃定了,黄兴榆嘆气,合上书本,举著蜡烛道:“我去书房。” “你敢出去就不要回来。” 黄兴榆顿了顿,“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家里,你住著没问题,我不行。明天我让人去收拾收拾,我带勇哥儿住到书院去。” 沈玉蕊冷笑:“你终究如意了是不是,终於有藉口躲出去,不是为了谁,你是为了躲开我。” 黄兴榆皱眉,“你不要乱想。” 沈玉蕊道:“你知道我是不是乱想,我可没有污衊你。究竟这件事有没有到这个地步,知县不觉得,二弟也不觉得,单你一个人计较成这样。怎么,就只你一个人品性端方清清白白,就你知道避嫌,知县二弟都比你脏!” 黄兴榆闭了闭眼,强压著呼吸,脸色僵得厉害。 “怎么,说不出话了?让我说中了吧。” “你不必这么阴阳怪气,”黄兴榆压低了声音,“我现在也不觉得我的话有什么问题。那是个不老实的女子,她能做出那种事,就不是可以留在家中借住的人。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我何必要赔上自己家的声誉去照料一个本就不知恩也不知礼的女子?她是你表妹,我本来不好说什么,可你自己的名声也不顾了?就一定要为这前十数年也未见得走过几回礼的隔房远亲做到这一步?她如今咎由自取,我不落井下石也就罢了,送她去庵里,又不是不给银钱打点,难道还委屈了她不成?” “你就是这种地方小心眼!说来说去不过是你的名声你的钱!” 沈玉蕊拍打著床褥。 “我嫁给你何尝用过你们黄家一分钱!那时除了二弟那房自己出息,进了京里,你不过是个穷秀才,黄家连个院子都没有,跟人贴墙的老房子!你读书,我哪里对你不尽心尽力?服侍你伺候你,就盼你出息。结果呢?年年考年年不中!最后要不是二弟回来开书院,你还能有什么体面的去处?去什么土大户家里当先生?我丟不起那个人!” 黄兴榆涨红了脸,“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翻旧帐!” “要不是你太过分,我也想不起来这些事!我与你一家人,二弟与你亲兄弟,谁不是盼著你好,过日子分什么你我。结果呢,你倒遗世独立起来,我们都是下三滥,瞎了眼亏了心缺了大德对一个自甘墮落的表姑娘好,不能像你一样保持自己的清高干脆的斩断这门亲戚,送她去那冷酷无情的庵里受罪!就你一个好的,我和二弟都是辱没了你!”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话也没见你早说,之前商量送她去庵里的时候也没见你反对!”黄兴榆忽然拔高了嗓门,也不忍耐了,“你改口倒快。没出事之前也没见你对你那表姑娘有多好,吊著眼睛撇著嘴地待人家。我是不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人好好地走了,忽然又逃难似的回来,你倒不惊讶。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我也不屑去问,女人家的事情能有多复杂,不外是终身託付给你这一个有头有脸的姐姐,我倒觉著还好。结果呢?你让她做了什么——別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要是心里还有点对她的愧疚,你也知道送她去庵里是最好的选择,倒许这姑娘的心性还能掰回来。我还以为你明白这个道理。结果呢?二弟一改口,你也跟著改!二弟说什么都是好的,隨口两句话都比我苦口婆心跟你和知县说的有道理!我知道,用不著你来提醒!我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我自己清楚!我也从未指望过你能信我一回——” 沈玉蕊忽然心慌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姓黄的你给我说清楚!你別以为我是任你这样污衊的——我嫁给你这么些年——” 她也说不下去了,心跳哽在喉咙里。 明明只是在说表姑娘的事,怎么就牵扯到这些了?他难道真的以为她不信他,而信二弟多一些?那不过是因为二弟的身份—— 黄兴榆见她不说话了,掀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他们兄弟是很像的。黄兴桐单薄而灵巧,黄兴榆英武而木訥。 成亲时沈家比黄家门槛高出不知道多少,沈玉蕊便有机会製造环境,拉一面屏风坐在后头观察黄兴榆。 人都说黄家大哥比二弟要好,稳重,可靠,古典的伟男子。 沈玉蕊从不这么觉得。这也很自然,少女不欣赏木訥的男人,尤其还有亲兄弟做对比。 像弟弟那样,玉树临风也是古典的美德呀。 她嘴上很嫌弃,到底还是嫁给了他。一晃快二十年。 …… 黄初在家中等得焦急。 她还是不能放著罗三姑娘不管。如果她能做点什么,哪怕做不成,她也想尽力。 爹与男人回来之后她便紧盯著他们的表情,发现是鬆快的,仍不敢彻底地放心,直到爹爹亲口告诉她罗三姑娘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公堂、状纸以及任何公开的信息里,她才长出一口气。 “这次多亏有你,否则太可怜了,他们根本认为表姑娘自作自受,也不打算顾全她的名声。”黄兴桐也嘆息。 “表姨母人呢?” “还在大哥家中。大哥不待见她,还是想送她去庵里。还是大嫂开口將她留了下来。” 黄初有些诧异。她心中也有自己的估量,沈玉蕊在这件事里绝对不清白,她竟没有急著撇清干係么?那倒確实……说不了她什么。 嘆息过后,黄兴桐换男人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也多亏了你。我是实在不擅长应付那场面,一个个扯嗓子拔高调,精神受不了。我有话跟你说,隨我到书房里。” 男人点点头,瞥眼看了看黄初,黄初还在消化著这两日连环的事情,没有察觉,他便乾脆地跟著黄兴桐往后头去了。 “大姑娘这下放心了吧,今后可別在蹚这种浑水了,究竟与大姑娘也不相干,哪有自己往上凑的。” 韩妈妈端出一杯茶递给黄初,黄初接过了,正要喝,从杯沿后头看见大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影。 “师妹。”祝孝胥沉著脸喊了一声。 第29章 假意 黄初实在不知道这时候怎么面对祝孝胥。 之前或有误会,现在实情已经明了,祝孝胥確实没做错什么。 可黄初还是觉得彆扭。 她心里一部分还是在责怪祝孝胥,因为既然你们已经定情,那罗三姑娘就是你的责任,罗三没有第二个理由往外跑,说到底还是为了你。 黄初总想著,要是祝孝胥能对罗三再好一点,哪怕家中有困难,多哄著她点,让她定心,也许后面的事情也不会发生。 两人对坐无言,韩妈妈也给祝孝胥上了杯茶,便立在旁边不动了。 没有人喝茶。过半晌,是祝孝胥先开口,声音沙哑得要命,黄初听了不禁抬头看向他。 “……你见过罗三姑娘了么。” 黄初摇摇头,“还没有机会。我打算明天去看她。” “她也许再也不想见到我了。”祝孝胥苦涩道。 黄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 她打量著祝孝胥,发现他眼下青紫,脸色也黄黄的,嘴唇发白,憔悴又伤心懊悔的样子。 他在为什么伤心? 当然是为罗三。 但黄初之前竟然完全没想过祝孝胥会为罗三伤心成这样子。 这是她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 黄初不敢想。她咽咽唾沫,安慰道:“……不会的,你若能去见她,她肯定高兴。” “只怕你婶娘也不会答应。”祝孝胥道,“今日在厅上,她看也没看过我一眼,也不问我的话。仿佛我与这件事、与罗三姑娘一点关係也没有了。” “……婶娘也是不想再给表姨母找麻烦了。毕竟,你们还没定亲。把你牵扯进来,徒给表姨母再添口舌是非。” “若是这样,我倒情愿她是恨我。” 黄初无话可接。她知道她应该是同情的,可是这样的深情她理解不了,总觉得不合时宜,人也不对,为什么要对她说这话,他应该去求婶娘让他见罗三姑娘一面,然后把这些话都对著罗三说出来,许还能挽回一些。 她只能端起茶杯呷一口,掩盖无言。 祝孝胥仿佛是察觉了,也拿起茶杯陪饮。等茶杯放下,他仿佛调整好了情绪。 “师妹,我有事求你。” “什么事?” “你若见到罗三姑娘,请替我告诉她,我的心没变,我一定会娶她,请她不要灰心,等著我。” 说著,手握著茶杯的关节都用力了起来,泛著青白色。 黄初却不知为何在这时走了神。曾经,上辈子,祝孝胥的手做过一阵她心灵的慰藉,他们在娘死后订婚,並无逾矩之处,克己守礼,只在娘的葬礼上她体力不支,祝孝胥伸手扶了她一把,只短短的一瞬,让她撑住了身体,给她支持,也给她安全感。她当时很感激祝孝胥。 可现在,她看著这只手,只感觉无比的陌生。 记忆里的那种清凉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冷,究竟哪边是真哪边是假,她分不出来。 她觉得嗓子发痒,忍不住问道:“你真的……还会再娶罗三姑娘么。” 祝孝胥一愣。 黄初想问的其实是,你真的想过要娶罗三么。 但那实在太残忍了。 祝孝胥忽然站了起来,垂手在厅里走了两步,转身走向黄初,在她面前站定。 “是不是她跟你说了什么?”祝孝胥盯著黄初道,“你表姨母,或者你婶娘?她们是不是说了什么?” 黄初眨了眨眼,“……她们只说,找不到你,怕你是故意避嫌,所以想让我来牵线。” “……她还是不信任我。” 祝孝胥坐回到椅子上,“我本以为我瞒住了,没想到还是……” “瞒住?瞒了什么?” “我娘。我娘其实一直属意於你,师妹。”祝孝胥苦笑道,“我也不怕你笑话了,我娘一直以为我迟迟不娶是因为你。其实我只是想先考了功名,立业再成家……你们去我家拜访我便预料到可能会出事,罗妹妹果然误会了。我前几日不在书院,她们以为我是故意避开,所以才来找你牵线。” 黄初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祝孝胥说。 “其实我是回家去了。我娘的態度仍是不满,甚至强逼著我若不回心转意,这些日子连书院也不必去了。我最后是偷著赶回来的。” “可是那天晚上,表姨母来找你……” “实话与你说,师妹,我也心慌了。我也怕如果我这科不中,抵挡不了父母之命,我是不是耽误了罗妹妹。我一个人不打紧,可我不想拖累了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切终究是我的错。” 他低垂著头,盯著地下。 黄初真的不懂,她张了张嘴想安慰什么,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慌。 ——不要插手他们的事。你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男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他一定看出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些话。 她想现在就去找男人问个明白,又觉得荒谬,都到这个地步了,男人还能说什么呢。 终归,祝孝胥不是说了,他还是要娶罗三的。 她忍不住再三確认:“你一定会娶她的,是不是。” 祝孝胥看著她,眼神沉沉的,蓄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他说。 黄初便点头,“我帮你。” 祝孝胥眼里闪烁起希望的光。 “我不能帮你传话,传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黄初道,“但我可以去求婶娘,让她放你去见表姨母。” …… 书房里。 男人以为黄兴桐找他来是有正事要说。没想到黄兴桐一进书房就瘫坐到榻上,斜倚著靠垫,嘴里还发出那种他们工匠干完一天活之后回家喝第一口老酒的长长的呻吟。 就,不怎么得体。 男人站在门边没动。 黄兴桐鬆懈下来,就感觉自己的头整个的胀痛,一只手支在茶几上按压眉骨,另一只手隨意地挥了挥,“你別管我,自己倒杯茶,先坐著。这一天过得,家宅不寧啊。幸好英娘身子不好不管事,否则她怎么撑得住。” 男人已经习惯了黄兴桐三句话不离妻子的脾气,反正不管什么事,他说到最后总能牵扯到沈絮英身上。本来他说话就有点顛三倒四,说好听些是不羈。好处是他也並不需要人回应,只是自说自话。 除了画画相关的事,男人通常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经过这一天的混乱,此刻听黄兴桐如此感慨,男人的嘴角也浮现了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黄兴桐是个老好人。 黄兴桐按眼睛按得差不多了,才坐正了睁开眼,发现这位小赵师傅仍站著,垂著手在看他榻席上方一张瀟湘竹石图。 到底是年轻人,精神好,体力也好,连肩膀都没塌下来,就是太瘦了些。 黄兴桐看了他半晌,直到男人察觉视线,低下头,摆出一副静听教诲的样子。 黄兴桐嗤笑一声,“別装那个样了。我问你,你可愿意到我的书院里读书?” 第30章 高烧 娘告诉她这话时,黄初半晌也没吱声。 “你爹本来就觉得他有才华,那天在厅上,当著那么多公人,他倒也能对答如流,这就比他书院里那些傻小子还更好些——这是你爹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母女俩日常都在园子里,女眷就是这样,日復一日相同的景象。 往常还能在园子里看见个画画的傻子,如今傻子也不在了,只有花。 “他现在……还来得及?” 娘又卷著一本古本抵在下巴上轻轻敲著,“又不盼他考功名,对吧,能识字读书,学点道理,对他总是好的。你爹倒想让他跟班读,可惜基础太差,还是不成。” “……那是自然,其他人寒窗苦读的童子功,没得他上来就能跟上,总有几年好熬。才启蒙呢。” 沈絮英想到了什么,笑起来:“你爹倒是自信,一开始还想直接把人隨便找个空位安排进去。还是我跟你爹说,少年人最要强,他那样两眼一抹黑,大字不识一个地进去,可不是羊入虎口。你那群学生非把他看扁了不可。还是先打打基础得好,不然就这么横衝直撞的,人家的自信心少不得也要被消磨没了。” 黄初点点头,“娘说的有道理。所以现在是在何处?” 沈絮英扬扬下巴,“许他在你爹书房里单独学著先,开蒙认字,背三字经。” 说著又笑起来,像是想著那么大个的少年如稚童般写大字,背书本,摇头晃脑默念著“人之初性本善”是个相当有趣的画面。 她乐得开怀,没发现黄初没笑,眉头微微蹙著。 她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男人是不是好事。应该是吧,会读书写字能有什么不好。 只是现状已经越来越偏离她熟悉的上辈子了。虽说上辈子不是什么好日子,可脱离了熟悉的轨跡,人总会本能心慌。 黄初不知道读了书,男人今后还会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成个大掌柜大富豪了。 他万一最后变成了个穷书生怎么办?那她可算是造了孽,只怕他眼前受苦,就夺了他今后的大富大贵。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改变的。 她的思绪飘散了,觉得不真实。 罗三姑娘在床上连躺了好些日子,第二天开始发热,延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方子,餵都餵不下去。 黄初去看了她一眼。沈玉蕊就坐在外间,老妈子小丫鬟都在她身边。黄初问了安进厢房,外头尚有暖阳和风,里头就像被乾枯墨黑的木头框住了一切,阳光暖意清风都被拦在了外头,连生命的气息都被拦在外头。 房间里除了罗三,一个人也没有。 黄初走到她床边,震惊地发现罗三仍穿著被救回来那日的里衣,白色的衣襟袖口都蹭了灰尘一样的脏东西。 罗三还在出汗,许这两天反反覆覆高热多次,內侧布料已经发黄,胸口的位置还有褐色的斑块,是餵不进去的药汁。 黄初正想喊人进来替罗三收拾,猛地想到这些痕跡其他人怎么会看不见。她们是视而不见罢了。 罗三还在睡梦里,只是做梦也不会踏实,眉心拧成一个结,嘴里不时嘟囔著什么。 整个房间里散发著腐朽的甜腥味。 黄初忽然一悚。 她认得这个味道。 是她自弃时在金楼里闻见的那种气味。 她坐不住了,感觉曾经毁灭的阴影又从背后爬了上来。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找丫鬟。 她以为自己的语气会很冲,没想到话出口竟像是要哭了一般。 “你们为什么不给表姨母擦身,就这样让她穿著那么多天前衣服么?睡在那样的地方她怎么能好好休息?” 丫鬟被嚇住了,愣愣地看著这位隔房的大姑娘,说话都打磕巴。 “不、不是我们不给,只是……我们也是没许人家的,这事该是老妈妈们来做,可老妈妈们也不愿意,就、就给拖了下来……” 黄初道:“那药呢?” “表、表姑娘喝不进啊……” 黄初闭了闭眼,“现在还有煎好的药么?” “没呢……都说反正喝不进去,没得白占一个炉子浪费……” “去煎药。现在就去,我在这儿等著,药好了我给表姨母餵。” 丫鬟怯生生地望了黄初一眼,囁嚅著应下了,匆匆跑走了。 黄初回到房里,在罗三的床前站著,远远看著。 她们是在等她死。 黄初管不了那么多了,开了柜子找罗三的衣物,拿了一套乾净的里衣出来。 床前有脸盆架子和毛巾,她喊人打水进来,要热水。一个老妈妈过来查问,看见黄初想做什么,嚇得连连摆手。 “大姑娘可不能这么做。您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做这种事。” “怎么不能,”黄初哽著气道,“你们不愿意就我来做,不劳烦你们,提水来就好。” “哎呀,哎呀,不是那么回事。大姑娘您还小,您不明白……” 黄初知道她眼神飘忽指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因为罗三身子“脏了”,她们嫌晦气,碰不得。 她故意歪曲著说:“我又不是没给我小妹妹洗过身子,大人小孩儿有什么不同,你只管去,又不要你动手。再说废话,耽误了人你可付得起责任!” 老妈妈又是看看里面,看看黄初,最后一跺脚,也跑了。 水来了。 黄初关了门拉了帘子,怕吹进风,等双眼適应了黑暗就解了罗三的衣服。 並没有怎么样。恐怖的只是愚昧的人的想像,人的身体並不会有任何变化,女人仍旧是女人,罗三的身体甚至不如前世黄初自己的身子狼藉,谁又比谁乾净。 黄初不知道自己心头的火气哪里来的,只是火越烧,她仿佛越有力气,给罗三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又替她换上乾净的里衣。头髮不能动,就把碎发抿起,长发綰到枕边。 许是热水擦身带走了浅表的体热,黄初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罗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你……” “表姨母,是我,我是一娘啊。你振作一点,我马上餵你吃药,吃了药你就会好的,千万別放弃。表姨母你听见吗?” 黄初从床头拿了药碗来,罗三仍是睁著眼,只是並没有看黄初,黄初把药餵到她嘴边她也不喝。 “表姨母?表姨母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別放弃,什么也別想,先喝药——” 罗三的眼珠子动了动。 黄初发现她是能听见,有意识的。她是在看什么。 黄初猛地回过头。 沈玉蕊站在门边。 第31章 决心 黄初该想到的。 老妈子就算听她的话,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会详详细细地报告给沈玉蕊。 沈玉蕊只是站在门边,神色微妙,分不清她是在看黄初还是在看床上的罗三。 半晌她转头对身后的人道:“去把脏衣服拿出来洗了。” 像是自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走下来。丫鬟匆匆进来抱走了脏衣服。 黄初继续低声哄著罗三姑娘张嘴喝药,罗三仍是不肯动,僵躺在床上,眼睛死死钉著沈玉蕊,又因为太虚弱,除了看著,再做不了更多,眼珠子里也翻不起任何情绪。 沈玉蕊出去了。 罗三姑娘闭上了眼。黄初犹豫地举著盛了汤药的勺子,不知是放下还是继续等待。 她直觉罗三没有睡著。 室外的声音传进房间里来。沈玉蕊贴著窗与老妈子说话。 “要不要给她看信?” 沈玉蕊哼了声,“都这时候了,没必要火上浇油。” 老妈子嘆道:“也是。表姑娘命苦啊。” 顿了顿,似乎是看了沈玉蕊的脸色,又改口道:“可也太不小心了。怎会得半夜溜出去,我们也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姑娘,谁想得到要像查犯人那样一趟趟检查人是不是在屋子里。哎呀呀。” 这时黄初想开口提醒一声,让外头人知道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她將药碗放在桌上,磕了一声。老妈子住了嘴,可是外头两个人依然没走开。 又过一会儿,沈玉蕊才开口。 “现在人人都要说咱们的错处,没照顾好表姑娘,留她越久,越显得是我们的不是。” 老妈子唯唯诺诺地,“可不是。” “可谁知道真正狠心的是她亲爹娘呢。好赖跟他们说了,名节上没有问题,都打点好了的,接回去充作二婚也好,都遮掩得过去。谁能想到咱们给请大夫看病吃药,端茶送水伺候著,掏心掏肺照料起的人,人家亲爹娘一封信过来,明说了要断了这份亲,只当没有这个女儿,再也不要她回去了。” 黄初觉著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一路冰到心坎上。 连她也不忍心回头看罗三听见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沈玉蕊还在说:“敢送回去,直接捆了,沉塘上吊,总之不要这个女儿。多狠心的人啊。” 老妈子不帮腔了。她似乎也恐惧了,当著姑娘的面说这样杀人的话,她也害怕。 沈玉蕊不怕。摸不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端站著像尊菩萨,窗口能看见她瘦削的剪影,並不因为瘦削而虚弱,反而显得更坚硬。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走了。黄初站在窗前一直都没动,想不出任何表情任何话回头去面对罗三。 身后簌簌地响起布料摩擦声。 黄初连忙转过身,看见罗三挣扎著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她赶忙伸手去扶。 罗三笑道:“我去跟表姐说,送我去庙里吧,横竖没有別的指望了,我也不好辱没了自己家,再来辱没她家。” “你现在怎么能移动。” “死在路上不是更好。死了乾净。” 她瞥眼看了看桌上的药,“也不用浪费了好东西。” 她的脸上有一种凶狠的决绝,黄初看了很困惑,有这样的心性,却是为了去死。 黄初忍不住道:“祝师兄说想见你。” 罗三的瞳孔仿佛骤缩了。她闭起眼,眉眼悲伤地撇了下来,嘴唇颤抖著,却紧紧抿在一起,不允许自己哭,不允许自己求救。 黄初道:“他还是要娶你的。” 罗三笑了出来。眼泪也跟著落了下来。 黄初哄她:“你把药吃了,我去让他悄悄进来,好不好。我帮你擦过脸了,头髮也弄过了,见人没有问题。你们说话,我帮你们守著门外。” 她去把桌上的药碗再端回来,捧到罗三面前。罗三吸了吸鼻子,忽然抬手狠狠抹掉了脸上的泪。 “我有时候分不清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她笑著对黄初说,“你们害得我这样,现在还来说这些?” 她怀著快意这样说,想看黄初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 惊慌,內疚,否认,恼怒…… 任何表情都好,她便能觉得痛快。 然而黄初只是拿著勺子在碗中搅拌汤药,坚持地递到她嘴边。 “那便为了报復我,”她轻轻地说,“喝了药,好起来,才有力气把你受的苦报復回来。” 罗三愣住。 瓷勺子贴上她爆皮乾涩的嘴角,汤药浸润了裂纹,她张开嘴喝了下去。 罗三的病慢慢好了起来。 黄初除了第一天去餵药就再也没有去过。她再没有自知之明,被说到脸上,也知道罗三真的不想再看见她。 只是偶尔问韩妈妈表姨母怎么样。韩妈妈是老人,认识很多大夫人那边的下人,能打听事。 “人是好起来了。可毕竟不是自己的家,生重病的时候不察觉还没事,好起来了怎么会察觉不到,日子反而更难熬呢。” “怎么说?” “还是那个事儿,吵著要送她去庙里。本来病著,大夫人还有个由头多留她两天。现在病快好了,大老爷带著勇哥儿都在书院住了多久了,多难看啊,这是逼著大夫人把人送走。可怜吶,不是自己的家,呆不住,自己家里还不如这儿。” 黄初抬眼,“你也知道了?” “都知道了,都在说呢,出了丑事就把女儿丟在这里,没有那么当爹娘的。乡下人凶悍,这时候也不敢把人真送回去,说不得就没命了。她这样的,今后可怎么办。” 不知道为什么,黄初却已经不担心罗三姑娘了。从她喝了那碗药开始,只要她不自弃,黄初觉得她並不比沈玉蕊那样的办法少。 只是这话也不能跟韩妈妈说,说不明白。 嘆息了一阵,有个丫头匆匆跑过来。 园子里没节目之后黄初便很少去了,天气也热,出去晒得人头昏脑涨,还不如家里阴凉,她便喜欢窝在花厅里消暑。 沈絮英比她更懒,她厢房还是黄兴桐挑的最好的位置,冬暖夏凉,正好连房也不出了,让奶娘带著容娘去她房里玩。 黄初本来也爱去陪娘,只是最近实在心思沉重,怕给娘看出来惹她担心,只好独个儿在花厅里闷著。 丫头站在门边道:“大姑娘,那祝公子又来了。还是……” “不见。表姨母都快好了,他若真想见她,用不著再往我这儿使力。” “那我怎么回呀……总不能,就这么说?” “你笨,你隨便说我过了暑气起不来不就行了。” 丫头走了。没一会儿又跑回来。 “大姑娘,祝公子说他来看看你好不好,需不需要大夫。” “你就说我睡了!” 丫头又走了。这回没再回来。 韩妈妈看著古怪,“那毕竟是祝公子,你都喊人家师兄,怎么还这样无礼,编瞎话骗人呢。” 黄初歪了歪嘴。 有些话也不能跟韩妈妈说。老妈妈总觉得她是小姑娘,很多事情不该她知道,也不该她说。她要是把最近想的都告诉韩妈妈,韩妈妈非得嚇坏不可。 她支著脑袋,把脸贴在窗栏上,老木头上了棕红色的漆,表面光滑,微凉,贴上去解暑。只是过不了多久就要翻身换一块地方贴,原先的木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她就这样在房里晒被子似的翻来翻去。 忽然道:“男人真没一个好东西,嘴里说的都是谎话,就算当面揭穿了,也能继续演下去。” 韩妈妈怔住,马上伸手来拍她。 “呸呸呸,姑娘家说什么男人不男人,也不害臊!谁教的你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黄初躲开,顺便又翻了一个身,忽然见著窗户外头有投影一晃而过,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真热坏了,看重了影。 倒没想到是花厅贴隔壁的书房里,男人读书写字久了,站起来到窗边歇一歇眼睛,没想到听见了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对男人发表的高见。 天真得可笑。 她不知道如果她不是她,如果没有黄兴桐这样的爹养著她,大部分男人是连谎话都不屑对女人说的。 第32章 决裂 祝孝胥並非没有自己去找过罗三姑娘,他还很顺利地见到了,沈玉蕊並没有拦著他。 罗三成天靠在床上,其实力气恢復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怎么敢动。 病去如抽丝,她不怕病痛,只怕再病一次,又沦落到那种只能躺著、只有眼睛能动、什么也做不了的境地,任人欺凌。她不想再那样了。 黄初很知趣,没有再到她眼前晃。人生病时脾气会很大,怨天怨地,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等病好了,身体健康了,看世界都和善一点。 罗三不觉得自己怪错了黄初,她可能不自觉,但也不无辜,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伤害。如果没有黄初,罗三与祝孝胥之间不会拖那么久。就比如要不要来看她,黄初不拒绝,祝孝胥就不会主动来,而是会想通过她来传话。 等祝孝胥真的坐到她床前,她看著这个男人。 她是真的喜欢他。 不是她走投无路才找上他。而正是因为罗三走投无路,才能鼓起勇气去找他。 不管任何时候,哪怕是现在,她深知自己和祝孝胥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她依然觉得他是她能遇见的最好的对象。 也因此,不忍心把他想得太坏,否则日子太没有希望。 祝孝胥道:“你好起来,我就放心了。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想办法照顾好你。” 罗三还能含笑问他:“怎么照顾呢?” “我已经快说服我母亲,让她接受你。” 罗三不说话,就含著笑看著他。 祝孝胥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常来看你。你表姐知道我们的事情,她会放我进来的,你放心,没有人会乱说话。” 罗三仍是笑。 空气便沉默下来,好像再没话好说了。 祝孝胥有一点坐不住的样子。 罗三却很自得。她现在觉得这样才对。她们中间,向来是她说得多,他听得多。现在她不说了,就会这样尷尬。 尷尬才是正常的。 她饶有兴味地观察著祝孝胥,在他最受不了的时候开口问他:“你知道我在这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么。” 祝孝胥一愣,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伸手按在了她被角,“……她毕竟是你表姐,再不好,她也不会不管你。” 罗三就笑得更开怀。 “你看,你也知道她对我不好。可是你一直不说。” 祝孝胥抖了抖,把手缩了回来。 “你心里怨我,我知道。” 罗三摇头,“我捨不得怨你,你清楚的,到现在我也没怨过你。” “……” “我只怨我自己,命不好。我的眼光是一顶一的好,所以不自量力,看中了你。可惜命不好,就算没有……这档子事,我们也成不了的。” “罗妹妹……” “別这么喊我了。”罗三道,“你好好的,我能认识你这些日子,已经够了。今后別再来了。你就当没遇见过我,我的日子与你也无关。好聚好散吧。” 嘴上说著分离,罗三的眼睛却始终离不开祝孝胥的脸。 多好看的一个人啊,她在家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 说话也好听,虽然说得不多。可她也不喜欢碎嘴的男人,这种男人乡下太多了,什么都放在嘴上说,追著她说。话少一点,她反而觉得可靠,字字珠璣。 这么好看的脸,这么会说的嘴,在听到她说分开之后,眉眼也舒展了,嘴也闭上了。 多狠的心吶。 可她还是捨不得怨他。 罗三闭了闭眼,情绪起伏,本来就苍白虚弱的脸上泛起了一点不健康的潮红。她虽然连日没收拾过,到底还年轻,有丰润的底子,便是病了,也有懨懨的俏丽。 祝孝胥怔了怔。越是他们这种守规矩的读书人,越是能欣赏这种病態的艷。 像有毒似的。 可也只是欣赏了。像之前每一次罗三带给他的感觉,她矫作的样子、无意间露出的真实的样子,男人天生能欣赏女人的姿態,只是欣赏不等於心动。 任何送上门来的,都可以欣赏,都不打紧。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有好东西都会自动送到他眼前,让他过眼,让他评判,是留下,还是不要。他做决断,不会因为东西的好坏,得到或是失去,而有情绪的波动。 心动是,更加主动的一种感觉。无意中见过一次,还想要,就只能自己凑上去,一遍一遍地试探,討要,还不行,就只能等。 祝孝胥走了。 罗三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他解脱了。 养病最后的日子里,沈玉蕊主动来看过她一次。 当然不是关心她的病情,只是她察觉到祝孝胥好几天没来了,也发现他不会再来,於是来瞧瞧。 “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呢。”沈玉蕊用很平淡的语气问。 仿佛不是在討论一个人今后的归宿,只是问一句今晚吃什么。 “想必表姐已经替我安排好了。”罗三道。 沈玉蕊嘆气,“亲戚一场,你遭难,我也痛心。可糟了难的女人要都不活了,世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既然活下来了,那便好好活著。今后谨言慎行,別再把自己害到那种地步去。” 罗三发笑。 “我做的,不过和表姐安排我做的,一回事罢了。” 沈玉蕊的表情便冷了下来。 “你若还是这么想,就是不思悔改,只会自己害了自己。养亲戚没得养出仇来,倒是我的不对。” “这不是正好应了表姐替我安排的出路,”罗三也不介意,“还是要送我去庵里,是不是?” 沈玉蕊硬著气口道:“你既然猜到,我也不瞒你。这家里你肯定是待不得了,庵里我们会替你交足了银两,让那些姑子好生照料你。姑子们除了念经,也做些抄写针线的活计,你跟著她们一道抄抄佛经,修身养性,把你那脾气改一改,將来会有福报的。” “將来?我若进了庵里,还有將来么?” 沈玉蕊不耐烦道:“那你想如何。” “我不过是想有个容身之所。我想家,想要小时候和姐妹们一道,只为了戴个花样能吵上整日,最后被娘责骂,也不过转眼就能和好的日子……不用被催著嫁人,不用被急著赶出家门。” 沈玉蕊没听懂罗三话里飘虚的幻想,只当她觉得自己被亏待了,想要回家。 她冷笑:“你可想好了,你要是回去,连命都没了也是可能的。” 罗三也笑了。她当然没忘记。沈玉蕊后来还把信件亲自给她过了目,爹娘的原话比她们当初在窗外复述的更直白不堪。 她道:“我这辈子是回不去了……” “你明白便好。我看你这病恢復得不错了,都有力气和我说这些话。就这两天,你收拾收拾,准备走吧。” 第33章 投桃 往后几日罗三姑娘都乖乖配合著沈玉蕊的安排,让怎样怎样,行李也好好地收拾了。 只提了一个要求,她想乾乾净净地走,想沐浴。 老妈子报知沈玉蕊,沈玉蕊沉吟一阵,同意了。 酷暑的午间,阳气最足的时候,即便是病人此刻沐浴也不容易著了风寒。 没有人进来帮罗三,只搬了浴桶提了热水进来。 罗三慢慢地搓洗自己,身上热了,渐渐剥了皮似的红润,头髮也给浸透了,因著生病而乾枯发黄的髮丝泡了水也变得乌木般漆黑。 她洗完,下人进来倒水搬东西,一切收拾走了,她道:“我晾一晾头髮,睡一觉,別吵著我。” 下人应是。 照样原话报给沈玉蕊。 沈玉蕊即便不信罗三姑娘这样的身体还能做出什么来,思量片刻,还是谨慎道:“只怕她想下午养精蓄锐,晚上再做出什么来。你们今晚盯著她点,別睡,等將人送出了门,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说不迟。” 那丫鬟想不到这些,一个病秧子能翻出什么花,可又不敢不听命。她回到罗三的房外,刚洗过澡的屋子水汽蒸腾,地上也都是搬来搬去留下的水渍,湿脚印乱踏,简直看不清足跡,从紧闭的门口延伸到家中各处,水桶澡盆换洗衣裳之类的,像从蛛网中心延伸出去的湿漉的触手。 丫鬟挑了个没水的屋檐下,离著房门口有点距离,但还能看见,然后便坐在地下抱著胳膊,也打起盹来。 …… 鉴山书院在半山腰,四周林木葱鬱环绕,树荫遮蔽,比山下的温度低上一些。可还是热。 天气一热,读书便容易涣散了精神。所以书院夏季的作息总是早早起来了,中午休息的时间格外长,到傍晚念书至深夜。天气好的时候,外头的月光便足够照明,若是下了雨,消解了暑气,学生们更乐得夜游畅聊,少年意气。 此刻正午,书院里几乎见不著人影,都躲在房里午睡。 唯一能坚持用功读书的,只有黄兴榆。 他一向自律,心静自然凉,自己又不与那些小子们一样火气旺,天气稍热一些便躁动得简直坐不住。 然而热成这样,於他也终是有些难熬。可为著做表率,尤其他儿子勇哥儿如今也住在书院里,他便坚持著,忍耐著摧折人神经的高温。 主子不睡,下人也不能休息。黄兴榆书房外的小子便是靠坐在廊柱底下石墩子的背阴面,贴著取点凉意。 “小兄弟。” 忽然有个轻柔的嗓音,仿佛是给风吹来的。 小子惊得猛转身,肩头撞上了石墩子,齜著牙捂著伤处,回头看是谁。 他认得,是前些日子出了事的那姑娘,仿佛是太太家的表亲戚。 小子跟著黄兴榆,知道罗三姑娘身上发生过什么,即便对方还算半个主子,可这半个身份也因为她是个毁了的女人而大大消减了。 他不是很耐烦在这样的天气里应付这样的不速之客,语气不善,眼睛却也没歇著,溜溜往罗三姑娘身上瞥,不看白不看。 “表姑娘怎么上这儿来了。” 罗三这个身子,这时候上山,几乎没昏厥在半路上。整日里米水都进不了多少,甚至出不了太多汗降温,脸颊緋红,其他地方却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她的头髮还半湿,鬆鬆地打了个大辫子斜垂在胸前,后颈上和额前的碎发乾得快,髮根蓬蓬地支起来,发梢却蜷曲地贴伏著。 她缓慢而虚弱地给小子行了个礼,“劳烦小兄弟,替我与大老爷通报一声。明儿我就走了,这些日子给大老爷一家添了数不清的麻烦,幸喜大老爷与夫人慈悲,照顾著我。晚辈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只能亲自来给大老爷磕个头,往后为大老爷与夫人抄经祈福,来报还两位的恩情。” 话音娇怯怯的,道理倒是这个道理。只这小子也不傻,任是谁来也知道这时候这样的人独个儿找上门,太诡异了,甚至想不起合不合礼数,这就不像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儿。 “这么热的天,你一个人上山来?”他拧著眉毛质问。 罗三也没被嚇著,依旧柔柔地答道:“……来前与表姐说了,表姐说没有人手送我上来,便自己来了。”末了抬起脸,补一个苦笑。 倒像是他们夫人会做的事,小子都能想像出他们夫人那不待见的嘴脸。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罗三姑娘,略思索会儿便道:“在这儿等著吧,我进去通报。你往里头站站,別在日头底下晒晕了你。” “哎,谢谢小兄弟。” 他进屋去没有关门,虚掩了掩,说明情由的时候只见黄兴榆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下便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大老爷不会见她。 果然,黄兴榆道:“没有见的必要,要磕头,让她给她表姐磕。” “是,我就这么跟她说。” 要转身的时候,黄兴榆又叫住他。 “……你送她回去。这天气,她要是再丟一次,没人吃得消。” 小子愣了愣,倒没想到大老爷竟应了给官府的那遮掩的说法。 正待他回神点头时,门口忽然传出异响,房內两人同时抬起头,便看见门扉被推开一扇,却不见人影,直到低头,才发现门槛上倒著罗三姑娘,一条手臂支出来,贴著乌黑的门板,越发得青白。 他赶紧过去想將人扶起来,刚走了两步便听见罗三姑娘痛苦的声音:“……没、没事,只是一时没站稳……我自己可以……” 说罢便自己扶著门槛,手撑著地像爬起来。 小子慢下了脚步,有一点不忍心看,又想起她是什么人,不上不下的,犹豫了就没有去扶。 从他身后伸出来一双手,把罗三扶了起来。 “表姐夫……” 黄兴榆依旧是拧著眉头,隔著衣服托著罗三姑娘的肘弯把她带到门边的椅子上,“你先坐著。”转头对小子道:“你倒杯茶。” 小子眨了眨眼,“……哎,哎,这就去。” 茶送了上来,黄兴榆背手站在罗三面前,小子只能自己递过去。罗三双手捧著茶小口小口地啜著。 小子站在原地,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去。 没一会儿,罗三姑娘的手仿佛连个小杯子都握不住了,手腕一颤,茶水便翻了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小子只顾看著,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动。他倒是知道这里已经没他动作的份。 黄兴榆看了看小子的后脑勺,亲自从罗三姑娘手里拿走了茶杯。 “你感觉怎么样?” 罗三摇摇晃晃直起身,福身道:“无事了,多谢表姐夫照怀,淑桃是来拜別的,这些日子多谢表姐夫的照料。”说罢便要跪下磕头。 只那摇晃不定的身姿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虚弱。 自然是没跪下去,双臂依然被黄兴榆牢牢托住了。 黄兴榆高大,他只略弯腰,罗淑桃不但跪不下去,仿佛还被拎起来了一些,身形自然向前贴了上去。 她抬头望著黄兴榆。 “……你身子弱,先去那边榻上歇一歇。” “多谢姐夫抬爱。” 她被搀扶著往里间走,没有再回头。 小子早就逃出了门外,不敢再逗留。 第34章 揭破 沈玉蕊做得最错的事情是在发现罗淑桃不见之后没有秘密派人去找。 她被这个表妹搅得厌烦至极,连敷衍也不想再敷衍她了,只当她是个麻烦,只想趁早將她丟出家门。 罗淑桃有前科,之前闹得那么难看就是为著去找祝孝胥。沈玉蕊以为她不甘心去庙里,还想最后一搏。 她轻轻呸了一口,“小贱人。” 老妈子在她身边劝慰,“是,表姑娘自己不检点。如今可没人再能怪得上太太了。太太对她那么好,她惹出那么大的乱子,太太还好心收留她,照顾她,她生病还给她请那么好的大夫用那么好的药材。可看看,这是个没有良心的啊,畜生都知道谁对自己好,表姑娘倒一点也不知道感恩。逃一次不够,还有第二次。按说太太就不该管她,非但没討著好,反惹得一身骚。” 沈玉蕊冷笑,“既然她不愿意去庵里,觉得我对她不公平,那便都来评评理吧。看最后谁没脸!” 於是便大张旗鼓地搜起人来。 她倒是没有直接派人找上书院去,反而故意先闹到了黄初家中。 沈玉蕊对妹妹一家是有怨恨的。仿佛是將前次的祸事都归到了妹妹家中——本来嘛,她们家的园子,她们家的书院,她们家的男学生。何况还有一桩沈絮英没病死成、由她介绍来的罗三姑娘也就白跑一趟没做成续弦的隱情。 沈玉蕊心中始终是不满的。她当然知道她总不能明著说怪她妹妹没死成,害她下了面子没做成媒,最终导致罗三身上的一系列丑事。可她心里一定是有芥蒂的。 沈絮英什么也不知道,都入夜了,忙忙地迎出来。 沈玉蕊口气便不太好,上来就道:“我的好妹妹,你性子再好,也不能纵容了表姑娘胡来呀!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出过那起子事,你还不警醒。快快把表姑娘喊出来,让我带了她回去,那才是真正为她好。” 沈絮英一句话也听不懂,“怎么了大姐姐?去哪儿喊表姑娘?她不是明儿就去庵里了么?” 沈玉蕊眯了眯眼,“你要是再说这话,那便是连你也不懂事了。当心再出了事,连你一块儿受牵连!” “大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絮英身边的何妈妈连忙接上来回护,赶著將事情问清楚了。 “大夫人这可是错怪我们太太了。表姑娘生了病养在大夫人宅中,从未与我们太太有什么联络,现下又丟了,找人要紧,怎么能怪到我们太太身上呢!” 沈絮英也给嚇著了,“大姐姐我真的不知情啊。表姑娘怎么又不见了?” “还能是为什么。若不是你在其中牵线,她还不至於生了这个心思。还不快派人在你家园子和书院山上找一找,別酿成什么大祸来。要不然,脏了的可是你家的地方。”沈玉蕊讥嘲道。 沈絮英有百般的辩解也说不出口,还是找人要紧,於是紧著喊小廝来问话。 没想到门房的小子一听就道:“太太,今儿午间表姑娘確实来过。说是找大姑娘道別的,她俩感情好,今后怕是见不著了,我就让她进去了。” 沈絮英与何妈妈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沈玉蕊在一旁冷笑著端著手,“我就说我还能冤枉了你。快把你家大姑娘叫出来问问。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成天自己的婚事不操心,掺和进別的人这些污糟事里,哪里还有读书人家的教养。” “一娘不会做这种事的。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沈絮英涨红了脸分辨。她自己受委屈不要紧,可说到黄初的名声,她是绝对要据理力爭的。 只是现下的沈玉蕊根本不在乎她这点爱子之心。沈玉蕊仿佛握著了最大的把柄,大摇大摆坐进了正厅的主位上。 等黄初和黄兴桐听到消息赶了来,就看见沈絮英像个丫头似的站在她姐姐面前,低著头红著脸的挨训。 两边一对消息,黄初大惊,她今天根本没听见说表姨母来找过她。 “你当真不知道?” “我何苦说这个谎来哄婶娘。表姨母不见了我也著急,替她隱瞒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沈玉蕊吊著眼梢上下打量了一番黄初,冷笑,“那我可不知道了。” 黄初还待分辨,沈玉蕊一挥手,“也罢,不在你们家中,那只可能是书院了。你们赶紧派人去找那祝公子,让他把表姑娘送回来。他年轻气盛我们能理解,可玩玩也就罢了,真当了真、耽误了事,他可还要向他老子娘交代!”嘴角一拧,“又或者正好如了咱们神通广大的表姑娘的愿,能让他娶了她。” “婶娘慎言!”黄初惊道,“现在人还没找到,就这么言之凿凿地断定了谁,若是最后弄错了,表姨母的名声可经不起婶娘这样污衊!” 沈玉蕊嗤笑,“你倒巧嘴,跟长辈这样说话!你那表姨母的名声还轮得到我来污衊?这屋里有谁不知道她临阵脱逃会去找谁!我倒要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特地来这一趟,没有直接上书院去,一是给你爹这个山长留了脸,那是他的地方他的学生,我不插手;二也是来警告你和你娘,就是你们这等姑息养奸的做派,才纵得表姑娘犯下种种大错!这几日的责任你们別想推脱!” 黄初眼睛都瞪圆了。万想不到沈玉蕊这一张嘴,上下一翻,顛倒黑白都能让她说得如此確凿。 厅里气氛僵持得可怕。 黄兴桐已经派了人上山去书院找人。等待中沈絮英与韩妈妈一道拉著黄初,怕她再与沈玉蕊吵出些什么来。沈玉蕊也背著身不再言语,显示自己的愤怒与不屑。她今天是来占著道德高地出一口恶气的,主菜还没上,没得跟个塞牙的小点心置气。 在几乎让人窒息的空气中,终於有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来了。 大家都转头,看见衣衫凌乱、髮髻也略鬆散的祝孝胥带著个小子匆匆步入厅里,脸色又青又白,十分难堪。 看他这样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沈玉蕊心中快意顿生。 这便是坐实了丑闻,將她妹妹这一家人虚偽的面具都撕了下来! 她难以克制心中的恶意,讥嘲道:“祝公子这是刚起身?没得这么早便上了床吧?” 祝孝胥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拱手一圈歉疚道:“实在惭愧,午后与师兄弟们互相出题破题取乐,喝了点酒,想不到长辈召见,实在是失礼。” “喝了酒?那倒清楚了,酒能误事,与你倒没什么相干,是这个意思不是?” 祝孝胥答不上来,訕訕地望向黄兴桐。 黄兴桐也著急,搓手道:“长夷你別说旁的,那罗三姑娘可在你处?” 祝孝胥顿了顿,“……罗三姑娘並不在学生处。” “呵,”沈玉蕊嗤道,“既然事发就別说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话了。你敢说你今日没见过罗三姑娘?” “……晚辈不敢。今日確实……见过罗三姑娘。” “那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祝孝胥神色有异,仿佛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不敢直接对沈玉蕊回话,便退了两步到黄兴桐身边,声音低沉,却也让所有人都听见。 “学生今日午后与师兄弟们破题游戏,有一句四书的题眼爭执不下,大家便一道去找黄大老爷请教。这也是惯常的,黄大老爷一向喜欢跟我们研究破题之法,师兄弟中又多是少年,规矩上鬆散了些。大家到黄大老爷书房外没见著通传的小子,便直接上手推门,簇拥著进去了……然后就见到罗三姑娘,与黄大老爷,衣衫不整的躺在榻上。” 第35章 长夜 这个夜晚彻底不平静了。 黄初两辈子一起都没听过沈玉蕊发出那样尖锐刺耳的声音。 她像是要徒手扒了祝孝胥的皮般从主位上跳起来衝过来,幸而被她的老妈子上死劲拉住了,留住了似乎还能算作体面的东西。 只是祝孝胥接著又道:“师兄弟们都嚇坏了。自然是非礼勿视,什么也没看见。倒有人问说要不要给山长通个消息,”看了一眼黄兴桐,黄兴桐已经被他大哥忽然间的失足孟浪嚇得无意识抓紧了沈絮英的手,“可实在是关係重大,我们做学生的也不敢妄动。” “那、那我大哥他……” “这正是我们担忧之处。我们莽莽撞撞闯了进去,黄大老爷一定也看见我们了。我们退出去后却一直没有传话出来,实在异样。可也没人敢再前去探问,便一直拖到了现在。我们本打算等明日先生您来书院,找个机会向您通报的。没想到刚忽然来了人找我,大家这才惊觉里头还牵扯著罗三姑娘,丟了人后宅里必然著急。” 祝孝胥拱手深深低下了头道:“请先生明察,我们师兄弟真是无心之失。大家自幼学圣人之礼,牢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今日之事绝不会传扬自我们口中。恳请先生与黄大老爷商议,原谅了大家。若不行,只惩罚我一人也可,我是师兄,应当照应著师弟们。” 黄兴桐感觉自己的牙齿发酸。 这是你们师兄弟的问题吗?现在最大的问题你是故意装看不见吗! 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声訕笑,“你们……自然不是你们的错。让大家放心便是。可我这大哥……” 他恐惧地向身后偏头,隱约看见沈玉蕊被老妈子搀扶著的僵硬的身影。 他嘆气,“罢了,我去找大哥谈谈吧。你回去安抚了其他人,千万不可多言。有什么事,等我有了决断,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祝孝胥应是。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玉蕊和其他一眾女眷,“……那大夫人可是要一道上山去?” 沈玉蕊呼吸凝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强迫自己说点什么,说点得体的,说点尚能维持她的自尊她的骄傲的,说点不会向其他人泄露她的羞耻的——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的算盘打得那么好,她料准了她能拿捏什么也不是的罗家三姑娘——乡下姑娘让她怎样便怎样,又那么愚蠢,自己毁了自己的清白,从此抬不起头做人,便彻底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她也料准了自己能拿捏黄兴榆,她的丈夫——她当初嫁给他可是下嫁,第二年便生了儿子,黄兴榆那样木訥迟钝不解风情的男人,她愿意包容他已经是他最大的福气,给黄兴榆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也不想碰別的女人,他至今连通房也没有! 这是她婚后支撑著她所有骄傲的基石。她的丈夫是没有弟弟聪慧,科举不顺,也没有弟弟风趣,整个人古板得像个木头。可他却给了她这世道里做丈夫的最好的品质:他听话。 他怕她。黄兴榆从来不曾违逆过她,他知道自己能娶沈玉蕊是高攀,不管沈玉蕊在家有多傲慢霸道,他都听她的。整个大房是她做主。分家之前,整个黄家都是她做主,连公婆二老都不会违逆她。 可现在,她居然还是从別人嘴里听说的,黄兴榆睡了別的女人。 还是那个她一点也看不上、早就被人毁了身子的表姑娘。 书院里的学生都看见了。 黄初、沈絮英、黄兴桐连著她家的一干下人也听见了。 他们现在在用什么眼神看著她? 是怜悯么?还是幸灾乐祸? 她感觉不到了。 她浑身只剩麻木。 黄兴桐看了她一眼,嘆气道:“大夫人不去。我跟你去,把大哥领回家。这事不能在书院里解决啊,成什么样体统了。还有那个……表姑娘,也先带回大哥家去。唉,大哥办的这叫什么事啊……” 他一声嘆息,仿佛激活了在场的其他人。沈玉蕊身边的老妈子扶著她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沈絮英囁嚅著送她,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黄兴桐与祝孝胥带了人就要走,黄初壮著胆子上去道:“或者……把表姨母带到咱们家来吧。” 黄兴桐一竖眉毛,正想斥她胡闹,祝孝胥便说:“你是担心大夫人为难她?” 黄初点点头。 她问沈絮英行不行,沈絮英其实是为难的,她闹不清罗三姑娘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总当她是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可沈玉蕊方才的样子也太使人心惊,她也不愿意做让姐姐伤心的事。 还是黄兴桐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一娘,你与你娘心软,总以为有些事情可以转圜。但这不一样,这件事你们插手了反而落不著好。如今表姑娘既然跟了大哥,总是抵赖不掉的,大哥也不会抵赖,那这便是他们的家事。我一个隔房的弟弟尚且不好说什么,只是爹娘不在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我才去劝大哥。等他回了家,我一般不好多嘴多留,马上也要回来的。其余的,我们只能当不知道,想管也管不了。” 一向散漫的人,心中其实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这样混乱的时刻反倒显出可靠来。 他和祝孝胥走了。 黄初与她娘也说不了什么。亲娘怎么能跟女儿像聊谁家长短似的说自家大伯的逸事呢。只能喃喃著劝彼此不要多想,早些回房休息。心里都知道这个晚上是谁也睡不好的。 黄初回到房中。她的房间在二楼西角,开著窗也能看见园子里,夤夜打著灯笼上山去的流光。 其实冷静下来,黄初就不担心罗三了。她若还是之前那样任由沈玉蕊搓圆捏扁,她也干不出哄骗下人偷跑出家,托著病体只身上山去找黄兴榆的事来。她敢做,必然是想清楚了,也不怕沈玉蕊追究。 黄初便想到她最后见著罗三那次,她故意说了等她报仇的话激罗三吃药,其实是很幼稚直白的逻辑,想给她一个盼头。但罗三果然吃了药,並且自己挣出了路。 这是一条好路么。 半山腰的书院,也高高悬在半空,离地面那么高那么远,被迫委身一个男人,从此让他来庇护么。 大伯那样的人,竟然也收下了她。 黄初忽然烦躁起来。 这令她想起了男人。 第36章 求证 黄兴榆並没有听弟弟的劝告回家去。 他与罗淑桃在书院里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著人下去拿了本来收拾起来要跟著人一道去庵里的罗淑桃的行李,仿佛要另安一个家似的,在书院的偏书房里住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他这是从哪儿来的叛逆。但甚至用不到一天,基本上所有人便都自行开解了他,转而想:这一定是他夫人的不是。 害得丈夫有家不得归,成天缩在小小的书院里,哦对,他们的儿子都住在书院里了,连儿子也不回家。总不能爹跟儿都不是东西,那必然是女人出了问题。 沈絮英听闻后想去看望她大姐姐,黄兴桐本来是不赞同的,依然不想冒这个险让妻子过去,但沈絮英很坚持,也说了,总归是要去一次的,这是礼数,去过之后便不用再去了,黄兴桐只能放她去。 提心弔胆地等著,等到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絮英说沈玉蕊仿佛一夜间变得更乾瘦了,脸颊都凹陷下去,蜡黄的肤色底下隱隱泛著紫黑的气。精神倒还好,也没有臥床不起,照样起坐用饭,对她说她寧可黄兴榆不回来,他带著罗三,她死也不会让他们进门。 沈玉蕊原话的用词还更不好听,沈絮英听得心痛,也没有办法,陪著吃了一会儿茶就回来了。 “真像你说的,我一点不敢多呆,多坐一会儿都有罪恶感,仿佛我是专程去看戏的。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黄兴桐道:“你还不知道你姐姐,那么要强的人,大哥背著她做出这种事,我是亲兄弟也要说大哥简直是把她往绝路上逼。那还是自己家的表姑娘呢。” 沈絮英问:“你知道大哥,他和表姑娘究竟……到底怎么会发生的?之前有没有预兆的?” 黄兴桐摇头:“我怎么看得出来。他们之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吧。我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 他们夫妻在这等事上一点天赋也没有,两个人头挨著头絮絮地发了半天愁,也只会说怎么会这样,谁知道呢,太不应该了。 家里也处在一种紧绷的氛围里。下人们知道出了事,不是自己家的,是隔壁,那便少了心理负担,可以置身事外地猎奇地窥探著。但也知道关乎著主家的顏面。书院呢,出了这种事,又是主家的亲大哥,实在不好听。可越不好听越是刺激。下人们也受著好奇心的折磨,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地细声说著,还要留神给没给自己小圈子以外的人听见了,心力交瘁,又亢奋。 黄初下楼没见著多少人,更好,她直直往花厅走去。 到了花厅仍不停步,向前再走一间,停下了,最后的犹豫,终於敲门。 男人自己来开的门。他在家里身份特殊,现在可以算是黄兴桐的学生,可依然不要人服侍。 他並没有请黄初进去的意思,堵在门口,宽阔的身子能把屋子里的光线都挡住了,黑压压的催逼著人。 “大姑娘有何吩咐。”他平淡道。 “先让我进去。” 男人挑眉,“这时候,恐怕不妥吧。”他昨日一直没出现,但黄初就是能肯定,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清清楚楚地都知道。 “大姑娘即便在自己家里,还是防备著些的好。” 黄初仰著头看他。这张脸胖了些,不似她在廊上初见他的那一眼,那样乾瘦,因而更像上辈子她最熟悉他的那个样子。 这倒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黄初心头压抑的火气更盛。 且黄初熟悉他的面无表情,一样的脸,只靠眼睛也能看出他是什么情绪。 现在便是一股淡淡的讽刺在眉目间流转。 “你要我在门口说?”黄初道,“只怕我要说的事,对你不好。” “我只是个下人,再不好,也不能耽误了大姑娘,让別人说大姑娘的閒话。” “我不介意,我向来不在乎旁人说什么。” 男人的胸腔震了震,仿佛是在笑,脸上却没有笑的表情。 “大姑娘不在乎,可黄二老爷於我有恩。我总不能让人说,”他微微转头,像是查看廊上有没有別的人看见他们这处,也像是不愿与黄初的不讲理交谈,迴避了她的视线,“说我受了恩惠还不懂知恩图报。黄家已经出了个自轻自贱的表姑娘,若连二老爷家的大姑娘都在这上头坏事,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嘶声的尾音像根针扎在了黄初的耳朵上。她不喜欢男人说罗三时的那种表情,压抑的火气泄露了一二,便气血上涌,伸手推了男人一把。当然没推动。黄初越发恼火,第二下踩住了地面用力,狠狠推出去,谁想到男人竟然躲开了,黄初一个不防备倾倒,脚下绊住了门槛,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向前摔去。 眼看就要落地,身后的领子被人拽住了,提手便把她拎进屋,仿佛她整个人不过一根飘带的重量。 男人在身后关上了门。 黄初没摔个狗啃泥,才刚庆幸,又被男人一路从门口拎到窗边摔过去,背贴著窗框,后脑勺撞在窗栏上嗡嗡地钝痛,她忍不住皱眉,刚想抬手揉一下,男人的手便先撑在了她的耳边。 巨大的阴影伴著男人身上的热气兜头罩下来,仿佛一个无法挣脱的笼子將她困住了。 “大姑娘脾气不小,对著陌生男人也敢动手了。可曾想过不是全世界都会让著你,不是你开口我就会乖乖听你的吩咐,你伸手我就自动让开。”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隆隆地响起,打雷一样遥远又接近。 “我忘了,大姑娘当然想不到。你们这样的姑娘家知道什么。宅院里刻薄的长辈就是你们见过最坏的人,宅院外一个没听说的尼姑庵也像魔窟一样恐怖,死活也不愿去了。所以你敢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到我房里来,一个人敲我的门。你料定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对不对?你在园子里见过什么男人?你师兄?对你千依百顺的书生,他当然不会把你往墙上摔是不是?你绊一跤他第一个垫在你身下,他才不会害你。所以我也不会。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男人略直起身子,想欣赏自己身下这个花苞一样脆弱无能的女人会被嚇成什么模样。她会哭,她一定会哭。 黄初只冷漠地看著他。 “你方才说了,死活不愿意去尼姑庵。”她不受任何影响,脑后的疼痛不使她更脆弱,眼角撕出固执的红,“你知道的很清楚。那天中午,你遇见了表姨母,罗三姑娘,对不对?” 第37章 图谋 男人这时若还敢装傻说什么他听不明白,黄初就预备踢他一脚。 可能是这点攻击性从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来了,男人盯著她看了一会儿,舔了舔牙齿,鬆开了撑在她两侧的手,站直了。 黄初道:“你这里同花厅一样看得见园子,”她侧过头看著身后的窗景,脑后的钝痛已经麻木,她伸手勾住了窗栏,“你不是整天呆在屋子里读书,你闭门不出只是为了避开人,赵东的事情之后下人中间也有说閒话的,说是你的原因祸害了家里的姑娘。你不想解释只能避开。中午园子里没有人,你想休息,就只能在那个时候进园子走一走。那天你就是这样遇上偷偷溜进来的表姨母的。” “大姑娘知道得真清楚。难不成是躲在什么地方偷看了。” 黄初摇头。她要是真的看见了,一定会去拦罗淑桃。正因为没看见才悔恨,现在来找男人出气。 “你跟表姨母说了什么?” 她想確定男人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没想到男人真的笑了出来。 “大姑娘比表姑娘更了不得。我说了什么?”他微微后仰,嘲弄的神气,“表姑娘在园子里见了我,知道我是赵东的徒弟,第一句话让我別过去,第二句话问我想做什么。” 他意有所指,“说和做的区別,大姑娘不明白,表姑娘清楚得很。” 黄初皱眉,不喜欢其中猥褻的暗示。 男人的语气並不把她的质问当一回事,也不担心她知道了他曾经见过罗淑桃。 “……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我是什么人,我管这个閒事。一个不好连我自己都遭殃。表姑娘的名声,我还是寄人篱下,怎么敢沾上她。” “你可以不用这么说话的,”黄初道,“表姨母没有为难过你,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你何必急著撇开她。” 男人一脸无趣的表情,“大姑娘不如学学我,有些东西还是避开些好。沾上是什么下场,你也看见表姑娘了。” “什么东西?” 男人不说话,低头直直看著黄初。黄初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警告她离他远点,別再沾上来。 “若你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事不关己,那天就不该替表姨母隱瞒,因为事发之后难保表姨母不会说出你。你提前告知爹一声就能摆脱责任,不是更好。” 黄初看著他,“你是故意的。你希望表姨母闹出事情来。表姨母告诉过你她去找的是大伯父不是祝师兄吗?” “还有再之前,赵师傅那次。”黄初继续补充,“赵师傅偷酒喝是他的不是,但也没有隱瞒,他本来就不出工,干活的都是你,住得离你们近的下人都知道这些,他喝醉了躺在屋里睡觉对你还更好些,清醒了反而要打你。一瓶酒什么也不值,你要是真不想他喝,送还回去或是倒了,都可以,赵师傅拿不住你动手脚的证据。可你却拿了这瓶酒故意跑出来,还特意挑了能让其他人看见的时间,好告诉给赵师傅,让他来找你,最后大庭广眾闹起来。” 黄初说话时盯著男人的神情不放,想看出一些蛛丝马跡,情绪的泄露。 但是没有。 男人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让她背后发凉。在男人眼里,赵师傅与罗淑桃没有什么不同,一个虐待他的老师傅和一个无知无害的小姑娘,在他眼里一般像……像他画画时用的笔,看的图谱,现在念书时手里拿的书。只是工具而已。 她颤抖著张了张嘴,思绪再往前推,推到了最早。 “……是我不让他打你,我阻止了赵师傅,让你意识到有机可趁吗?” 黄初不知道赵师傅对男人说的那番话。说她喜欢他,他便可以顺水推舟哄她高兴,暗示这家里没有男人,家业迟早要分出来,他不怕死便能占个先机,一步一步来,先抓住了人,安排一个清閒安逸的长工,然后慢慢图谋。 男人心里是认同赵师傅的说法的,黄初对他最初的那点仁慈是他可以抓住的机会。 只是赵师傅的说法太天真,太想当然,他甚至看不到一个大家小姐代表的机遇是什么,只想著一个安稳的差使,然后想著男女之间那点事。 赵师傅没看到黄初背后的黄兴桐,男人看见了,心里的成算便已经大不一样。 他想改命,想往上爬,靠女人是做不到的,靠下三滥的手段也是没可能的。 但赵师傅的主意也没浪费,最后送了他自己一程,让男人彻底跟他斩断了师徒关係。 还有意外之喜,让男人有了认字读书的机会。 到此为止,都没有超出男人的计划之內。 但要说男人是处心积虑走到这一步,也不至於。 他只是擅长等待,像深夜里后巷蹲伏在阴影里的野狗,他可以沉默地等待整天整夜,不论多久,直到猎物从他眼前走过,他躥出去,一点声音都不听见,猎物已经进了他的嘴里。 他惯常沉默,沉默是他最好的保护色。黄兴桐评价他慎言,耐得住性子,画画和读书写字都是需要长久忍耐的功夫。 他也没想到黄初能看穿他的沉默。 理智上,男人知道这是巨大的隱患。甚至隱患已经被摆在了檯面上,黄初主动来见他,把一切挑明了,相当於把刀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但情绪上比起羞恼与愤怒,男人更强烈的感觉是一股躁动。 黄初从进门起便是冷静自持的。她不怕他,被他用那种流氓斗狠的街头手段戏弄之后她也敢这样与他说话。 她贴著窗站著,外头的光打在她身后,照得整个人连根根髮丝都明晰,身段也更加缩小。 可她脸上的表情古井般波澜不惊。那种料定的神气男人不喜欢,又垂著眼,睫毛像是透明的蛛丝,连眼皮也是透明的,透出底下塑像般的双眼。 男人见过这样的眼睛,在乡下土庙的祭坛上,黄土烂泥漫天扬尘,跪在地下的人全都衣衫襤褸,却寧可亏待自己,也要省俭供奉祭坛上光鲜慈悲的菩萨。 香烛后面的菩萨都是这样的眼睛,浅淡的,低垂的。 黄初的神气便让阳光也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退缩之后蔓延出来,像菩萨的光晕令人畏惧。 男人的身体因为这种畏惧而兴奋,战慄,想要动手毁灭掉什么。 毁掉这个女人么? 不是。不是。他跟赵东不一样。 他想毁掉她身上的光,想毁掉她波澜不惊的神气,想毁掉她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么关怀,那么慈悲的样子,显著她是个善良的好人,她关心所有落难的不幸的人,包括曾经的他自己。 男人觉得虚偽又噁心。乡下的菩萨最终在一次匪祸中被山匪砸了,没人再去费心补修,男人也因此离开家乡流浪著找活谋生。 黄初也该是这样的下场。 第38章 娶妾 黄初並不指望能从男人嘴里得到亲口的供述,她说出这些话,看著男人的表情,已经得到了印证。 她心情复杂。以为这辈子如果她插手,能改变些什么,实际上什么也改变不了。 人的性子是改变不了的。 夏日午后蝉鸣聒噪,一切暴露在无所遁藏的阳光之下。窗前有棵合欢树遮荫,羽片似的花叶的阴影像图腾爬了满墙,窗台上落著一些,丝丝的粉白色。黄初刚刚撞上去的时候撞落了一片,穿过窗栏落在了她的髮髻上,她並不察觉,摇摇欲坠的。 男人把它摘了下来,隨手丟在地上。 这是一个封闭的环境,封闭的时间。只有树与花听见他们说话,便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树与花会原谅一切。 黄初有一种衝动,想把实情告诉男人。 告诉他她知道未来,离开黄家男人依然会过得很好,他不是非得耽在这里,他在外头有他自己的天地。 仿佛说了男人就会明白她的意思,然后自己离开。 她与男人对视著。上辈子她也不曾这么仔细地打量过男人的面孔。他是与祝孝胥完全相反的人,粗黑的,锋利的,计较的。坐了这么多天书房也没有让他养出一点点文人的气息。黄兴桐粗心,只记著照顾他画画念书,生活上疏漏了,男人至今还穿著做工时的短衫。单薄衣料下面是那样高大宽阔的身体,站在一切都精致秀气的书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不该在这里。他的出现只是搅乱了他们各自的生活,甚至不是变得更好。 她用这样复杂的神情看著男人,男人也沉默了,仿佛好奇她这样的情绪从何而来。 黄初真的只差一点就要说了。她太想要一个乾脆的结果,要男人离开。 然后门外走廊里传来下人们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洗刷的活,这种天气能碰著水就算是休息,多凉快,声音里便也透著欢喜。 欢喜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那种凝滯的空气。 黄初往前走了一步,男人主动退开了。一前一后,像跳舞的默契,那种紧逼的氛围也消失了。 黄初再开口时声音很低,“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自己走吧。” 男人没说话,黑沉沉的眼睛直钉著她。 “爹肯定会留你,但是你坚持,爹也不会强求。”她自顾自道,“爹欣赏你,你坚持要走,他会给你一笔钱资助你,金额肯定不会少,足够你起步做小生意,或者回家乡去买田置地。怎样都好,比你耽误在这里好。” “……那岂不是我白占了一个大便宜。”男人讽刺道。 黄初笑了笑,不在意的,“你这么想也行。你若开口要什么,爹基本上也会答应你。你想清楚了,就这两天,你就走吧。” “我若现在走就能得到这么大好处,我为什么不再多留两年。”这是故意说给黄初听的赌气话,“黄二老爷要送我进书院,这么好的机会,我凭什么要放弃。” 黄初不接他的挑衅,往门口走著,漫不经心道:“你留不住的。你不走,我去跟爹说,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头看一眼,“趁还有选择的时候,多赚一点不好么?反正你要的只是这些。” 也不等男人答话,听著外头又没了声音,没有了人,推门出去了。 男人徒留在屋子里,给黄初说中了,不觉得破罐破摔的爽快。 是啊,他要的只是这些。能折现换了钱,还是他赚了。他应该高兴才是。 …… 过了几天,便听著信儿说,黄兴榆要正式地娶罗三姑娘做妾了。 一开始沈玉蕊还硬撑著装不知道,家里的下人也被压著,一点这方面的话头都不敢说,害怕触怒了主母落不著好。 他们装死,书院里也没有多的动静,便生出了一点自欺自人的希望,以为不过是说说,这阵风过去,他们还能照常过平淡的日子。 黄兴桐与沈絮英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黄兴桐是打定主意不管这档子閒事,大哥发帖子来他就去喝一杯喜酒,不发帖子他就当不知道。书院里学生这些日子也不敢让他们上黄兴榆面前,便只能黄兴桐自己顶上去,可学生又都不怕他,休息时间全都鬼鬼祟祟拥到他桌边来,你推我我推你,想听个確凿的消息。 黄兴桐头都大了,以君子之道抵挡,捂著耳朵闭著眼大喊著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喊到学生们的声音一个也听不见,便从眼皮缝隙里偷看一眼,结果看到一个个王八一样的黑豆眼睛直勾勾看著他,心也窘了,更加拔高了声音,直喊到休息结束。两天下来嗓子撕得都没法听了。 结果就这么两天,谁想到黄兴榆自己给罗淑桃乡下的爹娘去了信,派了人把他们接到城里来找了个客栈住下,大大方方地带著罗淑桃去跟她爹娘吃了顿饭,甚至没要包间,就坐在眾目睽睽之下。 沈玉蕊听到这消息,闭著眼半天没说话。 包打听的小子说:“就在悦来客栈二楼住著,听掌柜的说包了一个月的房间,说是办喜事,还要跟他们后厨订酒席……” 老妈子在一旁听得心慌,更加不敢看沈玉蕊的脸色,直摆手让小子別说了。 “什么酒席,都是嚇唬人的,大爷若还要脸,这事儿就不能大摆,谁见过娶妾大张旗鼓的……” 她也不管自己说了什么,只一心劝慰著沈玉蕊。 沈玉蕊半晌才问了一句:“……可知道住的是客栈哪间房?” “这……小的没问到,掌柜的不说。” 老妈子朝脚下啐了口:“那下贱的东西也知道藏!” “不、不是藏……”小子眼神闪躲著,“吃过饭,大爷照旧带了、带了罗三姑娘回书院去了。客栈里就只有罗家二老。” 沈玉蕊那一口气便又上不来了。 都要娶进门了,一日都捨不得分开,老子娘来了都捨不得还回去!就有这么宝贝!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终究不能在下人面前说什么。 老妈子也顾不得她浑身的寒气,心疼地上手替沈玉蕊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道:“简直不成个样子,哪像是娶妾,分明是给狐媚子迷住了!太太別动气,犯不上为了这等事气坏自己身子。那罗家两个老东西进城来必然是要来拜会太太的,到时候不管老爷怎么说的,太太只让他们把那不要脸的小蹄子带回去,太太是主母,老爷能管著家里什么事,还不是都听太太的命令。他们会想明白的。” 沈玉蕊怔了怔,仿佛渺茫黑暗中抓住了一丝希望。 “是……等他们上门……看我怎么……” 跪在下头的小子不敢说话,只心里还想著在客栈中见到的罗家二老对老爷极尽諂媚奉承的笑容。 那样子可不像是怕了大夫人、能想明白的样子。 第39章 纳妾 果不其然,罗家二老进城三天,与大老爷和罗三姑娘同席吃了三顿饭,城里首饰铺子裁缝铺子家具铺子去了个遍,连庙里都有人见著他们了,那两人也没往沈玉蕊跟前晃一眼。 这三天里沈玉蕊的脸色越来越差,人几乎要瘦脱相了,巨大的眼睛仿佛嵌在脸上,隨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老妈子实在气不过,带了人直接堵上门去了,把罗家二老“请”回了家中。 厅堂里都给清空了,明令下人们不准接近偷听。 可到了这时候,下人们的心思也乱了,眼看著老爷娶妾的事儿一天比一天真,他们看沈玉蕊的神情也不像往日那般顺服与惧怕,这时也就都壮著胆子躲在厅外偷听。 开头便听见沈玉蕊身边老妈子拔高了嗓子的呵斥,而罗家二老也不甘示弱,紧跟著便嚷了出来。 谁都没想到会这么激烈。里头仿佛庙会上嘈杂的戏台,台上唱了什么听不清,只听见高门嘎调,估摸著猜一个或凶狠或悲愤的语气。 爭吵中间断了一节,事后大家回想应当是太太在说话,余威犹在,才没人敢吵。 然而也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很快便又重新开台唱戏,越唱越大声,调门越来越高,最后砸了什么东西,碎瓷的声音惊得所有在外头偷听的人同时一跳,然后就见罗家二老互相搀扶著走了。 厅里只剩沈玉蕊和老妈子。胆子大的下人扒著廊柱探头进来,被老妈子狠狠的一眼扫过去,缩了回去。 半晌里头没了动静,又有人进去查探,才看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老妈子搀著沈玉蕊回屋去了。 “嘖嘖,闹得这样,还怎么做亲家。” 几个下人都站在厅里,抱著胳膊看著地上摔碎的茶杯与泼开来简直像血溅一样的水渍。 “谁管呢,又不见面,怕是要在外头置房子。没见老爷都不回来了么。” “那喜事也在外头办么?” “怕是这样。咱们完咯,今后外面的坐大,新买一批人,他们便是心腹,咱们算什么,前朝遗老,杀起来都只恨杀不乾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乖乖,你认不认得人,塞点钱,把咱们荐过去。” “再说吧,再说吧。赶紧把地上收拾了。” “咄!什么时候了,我才不干,明天再说吧。” “你当心太太找你麻烦。” “太太自己一身麻烦呢。且看著吧,她今天肯定不下来了。” …… 臥房里,老妈子想服侍沈玉蕊坐到榻上休息,沈玉蕊挥开了手,自顾自坐到妆檯前,翻开了镜子照著自己憔悴的脸。 她其实没料到,黄兴榆娶妾这件事对她的影响竟如此大。她在心里一直告诉自己的是她不在乎黄兴榆睡谁,他愿意睡到下贱的地方去是他自甘墮落,只要不牵扯她的名声。 心是会骗人的。 她的心在替自身开解,编织虚假的安慰,她的身体却实打实衰败了下来。 她嫁人后一年瘦似一年,从来不觉得异常,反而欣喜自己没有像那些老妈子似的,身子给了人,生育了,就不顾一切一味胡吃海喝,最终將自己吃成那等没有体面的样子。 瘦点更好,瘦点有气韵,且仍然吸引丈夫。 其实从那时起她的心便在骗她了。沈絮英一般嫁了人,一般生儿育女没胖起来,她还是个病秧子,风吹便倒,也没有沈玉蕊这般乾瘦。前些日子见她仍是嫩生生的,脸颊也没有凹陷,眼睛也不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老妈子见她对镜凝视,怎么想不到她心中在烦恼什么。 犹豫了,还是开口道:“……不然,太太便跟老爷服个软吧。” “……” “老爷这回是铁了心要娶妾——” “——纳妾。” 老妈子愣了愣,“……太太说什么?” 沈玉蕊仍盯著镜子里的自己,漠然道:“纳,是收入取用一个东西,一个玩意儿。只有妻才用娶字,因妻子与丈夫共同支撑这个家,与丈夫平起平坐。妾怎么敢用娶字。” 老妈子喃喃,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娶妻娶妾是民间流通的说法,几百年都这么说,不上文书也没人管。旁的人家说娶妾,太太也不会觉得一个字眼会怎么了自己的地位。 老妈子没想到沈玉蕊已经介意到这种程度。 “——纳妾,纳妾。老妈子不认字,太太別往心里去。”她自打嘴巴。 “太太都知道妾不过是个玩意儿,就別为个玩意儿跟老爷置气了。罗家那两个老不死的东西囂张成那样,还敢说什么置房子置地,根本不就是因为那贱蹄子在外头,不受管教,便以为自己能抬头做人了,囂张得意起来。要压她的风头还不简单,太太往她面前一站,什么也不用说,她也是要来给太太磕头的,晨昏定省,太太让她做什么,她敢不做。横竖老爷也是图个新鲜,睡了又怎么样。咱们勇哥儿都这么大了,又这么爭气,究竟她还能有什么越过了太太去呢。太太什么都没损失,就此给老爷个台阶下来,老爷见太太贤惠,自然也不会拒绝。等人抬进来,关起门,还不是太太想怎样便怎样,到时候,有什么计较什么仇怨,不过是太太一句话的事。” 老妈子一句叠著一句,说的都是好话,也是实话。沈玉蕊即便没见过別的人家有这等事,话本子里那些个妻妾琐事,后宅有什么是非,老妈子都是这么劝太太的。那太太听了,照老妈子说的话去做,也没有不成功的。最后都是正妻压服了妾室,报了仇解了气,日子照样过。 可话本子是一回事,真听见了,想到这些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绝没有看话本子时的快意。 ——什么叫她什么损失都没有? 她没有尊严么?黄兴榆这样对她,不敬她更不爱她,她的家庭悲哀至此,她还要想著给他台阶下?然后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跟黄兴榆过日子? 沈玉蕊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面孔太陌生了,她不认得。 这不是她,这只是谁的妻子,谁的娘,这不该是她沈玉蕊。 她当初有胆子压著爹娘硬要嫁给黄兴榆,掀盖头那日喝交杯酒前她也有胆子问黄兴榆:“你会像你弟弟对我妹妹那样对我好的,对不对。” 那时黄兴榆怎么说的? “我会比他更好。” 沈玉蕊是信了这话的。 老妈子劝完了肚子里所有的话,还不见沈玉蕊有任何回应,也怕了,想下楼去厨房弄点吃的给沈玉蕊。 忽然听见叮叮噹噹的动静。 沈玉蕊翻拣起她的首饰,一样样拣出来在脸上比戴。 “……太太?” “去打盆水来,我要洗脸。”沈玉蕊说,嗓子没了力气略显哑,却很稳定,“再把梳头的丫鬟叫上来。我要出门。” 第40章 盛装 沈玉蕊收拾停当了,光鲜的衣饰遮掩著人的憔悴,乍一看倒还慑人。 老妈子以为她要去找黄兴榆,服不服软的另说,沈玉蕊愿意主动走这一步已经是她这个脾气最大的让步,黄兴榆不会不知道。 然而出了家门,沈玉蕊直拐进了贴隔壁黄二老爷的宅子。 略想想也能理解,许是要二老爷做个中人,帮著调停。毕竟沈玉蕊还在气头上,哪怕理智让她给了台阶,到时见了面一句话说不对,再闹得更僵,得不偿失。 沈玉蕊果然去让人通报了黄兴桐要见他。 黄兴桐这时候还在书院里,接到信知道大嫂正坐在家里等自己,生怕她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受了刺激,过来找自己妻子撒气,不敢耽搁地赶了回来。 沈絮英陪著沈玉蕊倒没怎么样,沈玉蕊今天打扮得异常隆重,她们各自婚后就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乍一看有些陌生,细看了却是很熟悉的,她们做姑娘时最流行这样的打扮。 像重瓣的牡丹,拥挤的艷丽。 沈絮英是家里老小,好看的衣料首饰向来轮不到她,便没有这样打扮的机会。可越没有越印象深刻。她总记得年节上除她以外,哪一房的姑娘打扮起来都是这样隆重,可一出门,几家姑娘列队一站,谁也比不过当年的沈玉蕊。 长房长女,她是最艷丽的牡丹。 因而便笑道:“大姐姐今天真漂亮。我记著有一年上元节,大姐姐同我们一道去看花灯,穿得这样美,整条街的少年郎都追在大姐姐后面,好长的一条队伍,是当年的传奇。” 边说边看沈玉蕊的眼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絮英自然也知道黄兴榆近来的荒唐行径,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闹这样的緋闻,她也是替自己姐姐抱不平的,討厌黄兴榆这样不给大姐姐面子,才提起这个话头,帮沈玉蕊回忆往昔,想让她记得当年的风华,能高兴一二。 沈玉蕊果然听了这话后仿佛陷进了回忆里,无意识地勾起了一点笑意。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那时最羡慕大姐姐,又漂亮又有打算。那些男孩子提著花灯拿著点心拥上来,就算是討好也嚇死人了,那么高大,都把我和老妈妈挤开了。但是大姐姐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嚇得他们不敢靠近,那时我便知道大姐姐是有本事的人。” “你被挤开了么,我倒没什么印象。” 沈絮英訕笑:“大姐姐那时候哪会记得我。姐妹们谁都懒得带著我,就数我家最穷酸,出来逛街连三个铜鈿都不给我,只能跟老妈妈借,买支草编的簪子都能在摊前磨蹭半天。都嫌我拖你们后腿。” 她眨眨眼,回忆的笑容已经被时光洗去了苦涩,只留下温馨,“我也不好意思赖著你们呢。反正有老妈妈跟著,我可以自己玩。灯会也有很多不要钱的活动,看烟火,猜灯谜,也很有意思的。” “我记得那年买了一只兔儿的花灯提著回家。” “不是呢,兔儿的是我那只灯,最便宜的花样子,大姐姐是金鱼花灯和百花提篮,我印象好深,晚上做梦都是大姐姐的灯,没见过那么大那么漂亮的。一定很贵。” “是么,”沈玉蕊缓慢地眨眼,“我倒不记得了。我光记得兔儿的。” 姐妹俩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訕著,好像都被过去的回忆笼罩了,和缓下来,连日里那种快要崩溃的气氛也淡了。 这时候黄兴桐回来了,急急忙忙地给沈玉蕊见礼。 “大嫂。都怪我,本想著能叫大哥跟我一道下来,只怕大嫂有急事等不及。不若大嫂待会儿同我一道上去找大哥?我帮著大嫂训他,实在是不像话。” 沈玉蕊缓缓地抬起头,望著黄兴桐在自己面前躬身的样子,有一点恍惚,好像还没从与沈絮英的回忆往昔里清醒出来。 半晌她道:“……无妨。你大哥我也管不著他,他见不见的,我也不勉强,有些事情只好劳你代为通传。” “自当尽力。大嫂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照办。” “……有些话,不好当著太多人说。我们私下里说罢。” “那就请大嫂跟我往书房来。” 黄兴桐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以为沈玉蕊对黄兴榆的怨气也不好跟沈絮英讲,自己这个弟弟倒是可以说一两句,他替大哥受罪也无妨。 然而走两步便发觉不对了。沈玉蕊没让老妈子跟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玉蕊的表情没有什么异样,还恍惚著。他不忍心便只好继续走。 黄兴桐先请了还在书房里用功的男人出去逛一逛,男人没问缘由,拿了本启蒙用的千字文就走了,也没跟沈玉蕊照面,走的是另一条往后的路。 黄兴桐將沈玉蕊迎进书房。 “大嫂有什么话要我代传。” 沈玉蕊坐在进门上手的位置,低声道:“你想也能知道。无非是让他別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是。” “娶妾我也不是不许,他愿意就娶,我也不犯著拦他,更不想为了这点事闹得满城皆知,到时候都说我善妒,把他们逼到外头去,我成什么人了,这个黑锅我不背。” “是,都是大哥自己的主意,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今后听见这种话我一定不许人乱说。” “那倒劳你费心,”沈玉蕊苦笑道,“其实也非是名声的事,我这个人百般不好我自己知道,可有一点好,我实在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怎么样。我总想著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为了名声,实在不值得。” “大嫂说的是。” “你们男人不当家不管帐,自然不晓得,你大哥如今手上也没有多少余裕。这话也就是你们亲兄弟,否则我拉不下脸说。他要娶妾,百贯千贯的花销总少不了,家中勇哥儿进学正是关键的时候,一切都是给勇哥儿预备下的,让他这样花出去,今后勇哥儿的日子就难过了。我不为我自己的名声,只是为了勇哥儿的將来,也不能让你大哥这样荒唐下去。总共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不管他。这话我也不敢求別人代传,只有你,把这里头的关係要害跟你大哥讲清楚了,让他早点醒悟过来,家里什么都现成的,我不拦著他,他想怎样便怎样。” 沈玉蕊说得平淡,黄兴桐却听得如芒在背。他总觉得將耳朵伸进旁人家的经济帐里失礼,哪怕是他亲大哥。可沈玉蕊交给他的话又实在重要,他不能推脱。 便只能硬著头皮,“我一定转达。” 书房里静了半晌,沈玉蕊的话像是说完了,却没有主动告辞,黄兴桐便也陪她坐著。 “……之荣,”沈玉蕊忽然道。 黄兴桐甚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叫的是他的字。 “你告诉我句实话,你知道不知道我当初带罗淑桃从乡下上来,是为了预备著给你续弦。” 第41章 扭曲 黄兴桐没有接茬,只是怔怔的。 沈玉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篤定道:“原来你知道。我只当你真傻,原来是装傻。” 黄兴桐不知该说什么。沈玉蕊的笑容里有一种畅快,像是解下了心头的负担,她得知了真相。可旁人看来只觉得笑得太悽愴悲哀。 “你为何要装傻呢,”她继续问,“是罗淑桃不入你的眼么?她哪里不好?” 黄兴桐额角抽了抽,“……英娘当时尚在养病,我不能做惹她伤心的事。” “我也不想让英娘伤心,只是预备著。她当时都那样虚弱了,便是你自己,也该想过她撑不下来的一天。我提前带了人来,並不瞒著她,终归自家姐妹,英娘若是走了,罗三也不会对女儿们不好。身后事提前做下了,英娘才能更放心些。你不这么觉得么。” 黄兴桐捏著书桌一角,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浮现。 他不想与沈玉蕊谈这些,觉得刺探与冒犯。但是沈玉蕊现在的样子也令他害怕,这种平淡的语气,字句头脑清晰,可黄兴桐已经疑心她的平淡下面的疯狂。 终於他道:“……这与英娘是否伤心无关。是我不想,我做不到这种事,也不想有这种——” “所以还是罗淑桃不够吸引你。” “——也与罗三姑娘无关。罗三姑娘才情再高,也不能和我心中英娘相比。” “你倒痴心。”沈玉蕊眼带讥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非是痴心,只是我做丈夫的总该有这样的诚意。” 沈玉蕊听罢仰头笑起来。 “那么你说说,你有这样的诚意,你大哥为何没有。” “大哥他……” 黄兴桐害怕自己再说了什么刺激沈玉蕊的话,让她再往牛角尖里钻。 “……大嫂消消气,终归是大哥的不是。” 不痛不痒。他不愿意做揭破伤疤那个人,就只有沈玉蕊自己来做这件事。 “你们一样的兄弟,读书靠的是天分,没有便是没有,我不强求。那品性呢?品性总是后天养的。你们兄弟一样的父母教养,怎么会变成两个不同的人?何况你大哥老实了这么些年,从未像如今这样不知轻重。他难道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 黄兴桐无话可说。他已经看不懂沈玉蕊的伤痛。 且他自己也困惑,黄兴榆为什么突然之间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不顾一切破釜沉舟。 “你听过那些流言对不对。”沈玉蕊道,“他们说是因为我善妒,逼得你大哥成了今天这样。” “……大嫂別听外人胡说。” “我本来是不信的。我说过。我沈玉蕊万般的不好,但我对自己是诚实的,我清楚我自己,我从未为你大哥妒忌过,那不是我这样教养的女子会做的事。” 她脸上带著自嘲。 “但后来我也不確定了。我真的没有妒忌过么?没有为了你大哥,那其他人呢?” 她含笑的眼睛幽幽望向了黄兴桐。黄兴桐浑身一悚,仿佛深夜林子里被大虫盯上的猎物一样只觉得不详。 他直觉不能让沈玉蕊说下去。 因而立刻起身想往外走。 “大嫂慎言。有些话不是我能听得,我去找大哥——” “黄之荣,你怕什么。” 沈玉蕊仍坐在椅子上不动,她不怕他会走。 黄兴桐果然没走。 “你知道我带罗三来的目的,但你装傻;那不是你第一次装傻了对不对。” 沈玉蕊笑道:“你们男人,都道你们老实懵懂,被后院里的女人耍得团团转。其实你们最聪明了。只是你们不说。对你们不好的事,你们什么也不说。你大哥这样,你也这样。” “我不知道大嫂所指何事。” “你要我说?你真大胆啊。” 沈玉蕊两眼一瞬不瞬地直钉著黄兴桐道:“那年上元节,你明明是追著我的人,怎么最后又到了我妹妹身边?” “……” “不要说你忘了这回事。我记得清楚。你们黄家兄弟穷是穷,一张脸蛋倒不容易让人忘记。那时你才多大?我们差了三岁对不对?你与英娘又差了多少?你爹娘还在时不是说英娘太小了,我的年岁与你倒是正好?” “……爹娘並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话。” 沈玉蕊嗤笑:“你尽可狡辩。那时我身后的少年何曾差过你,我一句话也没和你说过。你倒有自知之明,追不上的永远也追不上,倒不如去捡那遭嫌弃的落了单的是不是?可不就是让你得了逞了。英娘见过多少男人,在家里最不受宠的毛丫头,你倒不嫌吃著涩嘴。但她定然是崇拜你的,是不是,不像我,她眼里只看得见你,比起眼里从来没有你的我,你当然是满足了。” 沈玉蕊见黄兴桐站在门边一言不发,便当自己说中了,越发起劲。 “所以我嫁给你大哥后你在没从京里回来探亲过。你们生了女儿,你当然不满意,我为你大哥生了儿子,你每日在书院里看见勇哥儿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他说不定就是你的儿子。” 她需要挥霍她最后的本钱来抵消这些日子黄兴榆带给她的屈辱。 她坚决不承认是她心中还对黄兴桐有什么想法,当然不是,那与她的自尊不符,她怎么会转头去捡她主动丟掉的东西。她的自尊与头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下意识忽略了现实情况不是她先丟掉黄兴桐,而是黄兴桐先离开她,不愿再做她默默无闻的小尾巴。 她坚信的故事版本是黄兴桐爱她不得,只好选择了她的替代品,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替代品。她的这套故事本来是成立的,一切都如她所料,最终会是这个残次的不健康的替代品受著各方面的压力与折磨早逝,他在她的葬礼上痛哭,却不是哭她,而是哭他始终得不到的白月光。而罗三则会成为一个来自白月光的礼物,另一个替代品,由她亲自替他安排好的,从此他看见罗三的每一秒都会想到沈玉蕊。 这样她便畅快了,她心头的气便消了。最后她也不会亲自给黄兴桐占到什么,她是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月光。她会和黄兴榆好好过一辈子,黄兴榆最听她的话。而黄兴桐,沈玉蕊不信他不觉得他的大哥样样不如他,黄兴桐做过翰林,他心里一定是看不上这个没出息的秀才大哥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他看不上的大哥得到了她,就因为他在某年灯会的一个错误的选择。沈玉蕊想让黄兴桐后悔一辈子。 她说到最后,双眼闪著光,双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仿佛癔症住了般的亢奋。 黄兴桐只站在门口看著她。 沈玉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这动作倒真让黄兴桐在这个已经枯槁的女人身上看见了她曾经明艷俏丽的影子。 第42章 初见 黄兴桐知道自己现在不能走出这个房间。 放任沈玉蕊在这里,她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最终只会变成令人恐怖的东西。 她会发疯的。 黄兴桐略想了想,道:“当年城里没有同龄的男子不知道沈家大姑娘,塾里学『书中自有顏如玉』,所有人都道那是你。” 他承认了。 沈玉蕊刚想放声大笑,就听见黄兴桐紧接著道:“就像追求湖州的笔、婺源的墨、肇庆的砚、宣州的纸,我们读书的人就是这点天真自负,我们只想要最好的。” 她愣住,听不明白,黄兴桐將她与那些东西並列么? “先生说什么东西好,我们便少年迂腐地认为应该去追求。黄金屋是將来功成名就的事,顏如玉却就在城中。我与师兄弟们经年寒窗苦读,老先生严苛,便只有年节才有机会放下书本。只要不读书,什么都是好玩的,更遑论女孩子。我们敬慕你,追隨你,却从未想过这样任性妄为是否骚扰了你。你从未理睬过我,我们中只有年长的师兄得你青睞。可我也察觉了,你只是敷衍我们,你並不喜欢我们这样呼啸著围绕你。你厌烦,这也没那么难理解。” 黄兴桐也笑了,“你是沈家的小姐,长房长女,你拥有那么多,何曾在乎过几个男孩子。” 沈玉蕊怔怔的。 她不在乎么?似乎是这样的,那些男孩子如今除了黄兴桐,每一个都面目模糊,对她说过什么话,她一句也不记得了。 可怎么可能,她当年不在乎的东西,又怎么会记了这么多年? 黄兴桐不知她在想什么,自顾自往下说。 “我便是那时知道了,先生说的不一定是对的。那些好东西,好自然好,我恳求爹娘於我生辰那日买的湖笔,管身油润,锋颖利落,写起来却战战兢兢,反而没有一个字好。” 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顿了顿,“顏如玉,也不是大家说好就好。” 那年上元节,黄兴桐自己放缓了脚步,从队伍中段落到最后,再到连队伍的影子都看不见。 庙会拥挤,到处是人是灯。小少年第一次顿悟出成年人的错误,心下正百感交集,有意远离了喧譁,避开最拥挤的摊贩,躲到了排排的灯笼中间,每一盏花灯下掛著一条灯谜。 对黄兴桐来说这些凑趣的东西没有任何难度。他背著手,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解答,却一条灯谜也不摘。据说答出十条以上能去灯主那里领一只花灯,不要钱,黄兴桐没有这个兴致。 然后便在一条灯谜下遇上了沈絮英和她的老妈子。 沈絮英当年实在是小,和她已有少女气韵的大姐比起来几乎差了辈分。人却固执得可以。一条灯谜,黄兴桐看一眼便能答出来,她能在下面站一盏茶的功夫,也不叫苦叫累,想准了才摘下来。 她身后的韩妈妈都站不了那么久,附身劝道:“妈妈给买好不好?不要姑娘使钱,妈妈给买最好看的金鱼灯,白送给姑娘。求姑娘可怜妈妈一把年纪,看见字就犯头昏,咱们走吧。” 小沈絮英很有原则:“那怎么行,韩妈妈的钱也不是白刮来的。你去边上歇著吧,我马上就好了。” 然而原则抵不了学问,一条灯谜还是要猜上许久。黄兴桐在一边看她猜谜也看得不耐烦了,隨手指点了个答案,只当帮小姑娘一把。 结果沈絮英还不高兴,明明知道了答案,也不摘那条灯谜,拖著一脸绝望的韩妈妈远离了黄兴桐,到另一排灯谜下面继续猜。 黄兴桐觉得有意思,跟了上去,不再插手只在旁边看著,想看看最后她能猜出来多少。 令他惊讶的是沈絮英见他跟上来也没有再来不及地避开,反而像是想到了他的妙用。每猜一条,便摘下来跑来问他,他摇头,沈絮英便撇开条子,再接再厉;他点个头,沈絮英便像大人一样背起手点点头,满意地回韩妈妈身边继续猜下一条。 这样一晚上,沈絮英猜了十六条灯谜,拿去换了一盏玉兔捣药的花灯。也没有特意过来感谢黄兴桐,只隔著一排排明亮的花灯与灯谜,远远地朝他点点头,合作愉快般的,领著韩妈妈走了。 那一瞬间黄兴桐很俗气地想起了那句“……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后来与沈絮英正式地相识,定情,定亲,她爹娘要他考中功名再来娶她,他没有不应的,说考中就考中。 洗净铅华,终於娶到了沈絮英,他心里反而平实。握著沈絮英的手,只想著水到渠成,他找到了顏如玉。 水到渠成四个字仿佛是诅咒般钉住沈玉蕊不能动弹,將她这些年的强求她的挣扎衬得那么扭曲。 黄兴桐朝她拱手道:“我爱护英娘,相信大嫂也不会对英娘有何不满,只是那些话別再说了,我不爱听,也不想传到英娘耳朵里。” “……你只是不肯承认……” 黄兴桐不理她最后的爭辩,“大嫂只是被大哥的不忠气坏了,这件事上我一定不包庇大哥,大嫂说的话我会带到。只是今后的日子是大嫂自己的,我说一句逾矩的,就算是看在往日的情分,” 沈玉蕊惨澹地笑了:“你倒不避讳。情分?” “是,如今这局面,应是大哥这个做丈夫的负责。女子不易,男子总该承担起自己妻子的责任,更不该火上浇油。像大哥如今这样,若他还不悔改,大嫂不如与他合离了,省得被大哥再带到更痛苦的境地去。” 沈玉蕊瞪大了眼睛,哪怕听了方才黄兴桐的那些回忆,也不相信他此时说了什么。 “……合离?” …… 黄初在园子里又见著男人,装模作样拿本书,背在身后没有看到,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不想让他以为她怕了他,见到他就要逃,於是坐在原地没有动。 男人走过来,脚步声很清晰,她没抬头。 “我有话跟你说。” 黄初没有看他,“你跟我爹说好什么时候走了么。” 男人仿佛被她噎了一下,皱著眉头,心里憋著的一口气本来都快散了,被她这么一激,又气回来。 第43章 假戏 仲夏闷热,空气仿佛吸饱了水的棉絮,危悬著,要滴不落的,令人憋闷及难受。 黄初畏热,得空便喜欢靠在园子的凉亭里,傍著池水取凉。 只是这两天也不行了。 要下雨了,韩妈妈说。 亭子里只有黄初自己,韩妈妈去取凉饮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男人过来,仿佛一朵乌云飘进来。她盯著乌云,看他有什么话说。 黄初没什么力气,掀著眼。男人走到小石桌前,摊开手上的线本道:“这是第二本。” 黄初看了眼封面,千字文,第一本想来是三字经。 男人说:“有两句读不明白。”翻开本子,长而黝黑的手指指著两行字。 黄初没去看,挑著眉。 这时候他来问她千字文? 男人不觉得这情形离谱似的,支著一条胳膊,装得云淡风轻,看她的眼神里还有一点无辜的邀请。 黄初垂眼看一眼,“这是第二句。”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男人无所谓:“是么。那等学完还要很久的工夫了。” “你可以自学,带著书走,爹不差这一本。” 男人看了她半晌道:“我倒小瞧你,你原来这么狠心。” 他在小石桌边坐下来,腿长,低矮的桌下塞不下,有些散漫地伸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说:“赵师傅对我其实没那么坏。他捡到我的时候,整个逃难队伍里只剩我一个小孩,其他人都死光了。他不捡我走,下一个就是我。我没想到他后来会做那种事。” 黄初看著他,没说话。 “你可能觉得不敬,但在我心里,黄先生和赵师傅都对我有恩。我已经没了一个师傅,不管你怎么想,我很珍惜另一个。” 黄初听明白了。他是来求情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知道为什么让黄初想起前世男人说要送她夜明珠子的样子。 拉不下脸的逞强,拐弯抹角地示弱。 他几乎是给黄初讲了一个悲情的故事,用赵师傅与他的过去。 表情也很克制,没有刻意表示伤心,仍是淡淡的,仿佛一切都过去,只是低垂著眼睛,略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的阴影像一种无声的示弱。 “……你要是不提逃难,我或许还会相信你。” 看似无情的话说完过了半晌,男人抬起头,眉骨压眼,无耻地笑起来,褪去了刚才那样示弱的偽装。 “你倒不好骗。怎么,大姑娘不相信世上还有人吃不上饭,寧可被虐待也不想饿肚子么。” 黄初摇摇头。 她只是太熟悉男人的示弱。就像那颗夜明珠子,没带回来就是没带回来,他不会补充一大串藉口,显得多余。 她上辈子其实没跟男人说过太多话,但是有一点很清楚,嘴上说得越多,越虚假。男人是实干派。 “为什么一定要我走。”男人问她,“明明一开始是你先拦著他別打我。就因为我没阻止那个罗家的姑娘自己毁了自己?” 其实黄初自己也说不清楚。发生了太多事,结果有好有坏,只有他,不尷不尬地卡在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还是让他走的好。 男人还想说什么,远远看见园子里祝孝胥从绿荫后面走出来,看见了他们,就折过来。 两个都是麻烦。 男人看著祝孝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俯低了身子低声道:“让我留下,对你有好处。我猜你爹也是这个意思。” 黄初疑惑地抬头看他,这句话倒不像是诈她,只是莫名其妙。 男人比她更不耐热,裸露的脖子与下巴上薄薄的浮著一层汗,在喉结的位置反著光,上下抖了抖。 他站起来走了。 黄初现在见到祝孝胥浑身不对劲,不明白祝孝胥怎么能一点都不尷尬,彻底地置身事外。 他甚至是来找黄初商量,罗三与黄兴榆的婚事他要不要去,应该送什么礼。 黄初忍不住问:“你不难受么?” 祝孝胥抿了抿嘴,“我不怪她。她还小,自然觉得年长的人更可靠些。我相信黄大老爷待她是很好的,否则不会说要娶她。” 还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不到。举业不成,只能靠著家里,违抗不了父母之命。我也羡慕黄大老爷。” 道理都是通的,但黄初还是理解不了祝孝胥的反应。他到底是深情还是装傻? 同样是麻烦,比较起来还是男人更好相处一些。 尷尬的沉默蔓延开,祝孝胥觉察了,於是主动换了话题。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黄初看了一眼桌上男人忘带走的线本,祝孝胥的视线隨之转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眼,笑著又放下。 “先生心善,不管什么贩夫走卒都愿意教。他学得倒也快。” “快么。”黄初隨口道。 祝孝胥忽然说:“本来这话我不该说;只是有罗三姑娘的例子在先,想著还是提醒一句。师妹应该小心,即便是自家內宅后院,有些人还是不该接触过密。” 黄初眨眨眼,有些想笑。 他们说的也是一样的话。只是男人说是挑衅,祝孝胥说……不知道还有没有別的意思。 黄初趁韩妈妈回来送饮子的空档跑走了。 临走时拿走了男人的千字文。想著他最后说的那句,“你爹也是这个意思。” 他和爹之间有什么默契是她不知道的? 最好还是当面问一问爹。 路上顺手拿千字文挡太阳扇风,书页飞开来,除了木刻印刷的整版黑字,还有边角上的笔记批註——看来爹真是把这本书给他了,许他这样乱涂乱画。 很费力的字,刚学写的稚童手笔,因而写不小,不懂得用手腕手指来控制力道,像一个个胖和尚坐在空白处,憨厚而迟钝的。 黄初看了也忍不住笑。 难怪祝孝胥说他学得快,已经写到“骸垢想浴,执热愿凉”。 倒是应景。 也坐实了他装可怜骗她同情的意思。 黄初觉得新鲜。上辈子並没见过男人微末时的狡猾。 这样一路走到了宅子外头,黄初从窗下绕出去,並非故意偷听,只是那声音实在不小。 “……说得出口!合离?你是巴不得让我给那个小贱人让位,也別娶妾了,直接扶正了做太太不是更好!” 黄处愣住了。隱约的像是听见半空中有雷声。 第44章 暴雨前 沈玉蕊气得浑身发抖。 她理解不了黄兴桐怎么能在讲了那样害她的话之后还用这种复杂的眼神看著她。 “你多黑的心,你大哥也不过带著那女人在外头招摇给我下马威,你是想让我一无所有,黄家没有我的位置,你连人都不想让我做了呀!” 黄兴桐急道:“大嫂误会,我怎么会那样想,实在是大哥不像话——” “——他再不像话,这个家还是他的,还是我的。你是什么意思?把我下堂把她扶正——”她略顿了顿,收了声音,像是嗓子里发出的呜咽,“你还是恨我。你始终介意我嫁给了你大哥是不是,所以——” “大嫂,大嫂只当我没说过这话,”黄兴桐连忙打断道,“是我考虑不周,异想天开。大嫂息怒,我不会再提这话了。” 沈玉蕊也不知信没信,只沉默地看著他,忽然站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地推门出去了。 从书房外连廊往厅里走,走正门离开。 沈絮英仍在厅里坐著,还是之前陪她的位置,只是她先前的位置上如今坐的是刚凳子高的二姑娘黄颂。这丫头生得白胖,平时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只交给奶妈带著,现在却格外扎沈玉蕊的眼。 白胖可爱的丫头,还活泼,在椅子上爬上爬下,很能耐似的,又爬下来,摇摇晃晃跑到沈絮英面前邀功,整个人扑在沈絮英的膝盖上。沈絮英也討厌,不过是个孩子会跑会爬,当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闪著眼睛夹著嗓子夸了不起,手伸到黄颂胳肢窝下面把她举起来抱在腿上——她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这么大的力气了?抱孩子脸不红气不喘。 仿佛是那种闔家团圆的绣像上铰下来的一片绣片,沈絮英抱著黄颂听见她的脚步声,母女俩一齐朝她这边看,脸上的笑容还没褪去。 “大姐姐要走了么?容娘,跟嬢嬢说再见。再见。”她举著黄颂白藕般圆胖套著银鐲子的小手挥舞。 沈玉蕊不能不幻视黄兴桐扶著沈絮英的椅背站在她身后。幸福美满的一家子。 出了这扇门,回她自己的家,没有男人,没有孩子,多出一个妾。 沈玉蕊猛然喉头一热,一股子腥甜味道涌上来,必得她咬著牙根才能咽回去。 她太恨了,恨到甚至不知最该恨的是谁。 …… 最终不知道黄大老爷是妥协了还是得逞了,他大摇大摆带著罗淑桃回家,下人们当天就忙著布置起喜事来。 沉闷湿重的天气持续了多日,雨一直没落下来,变成一个悬念使人忧心。好在娶妾没有太大的讲究,数术上是好日子就好,横竖是在家里办,天气怎样倒不打紧。 家中掛了红绸子,点了红纱灯笼,一派喜气,只是衬著背景里浓绿滴水的环境,深的绿与重的红,有一种艷毒的气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淑桃直到最后一天才搬去了客栈与爹娘同住,单给她另开了一间房。 但是前几天罗家二老也没有閒著,忙进忙出,主要是买人,丫头老妈子都买齐了,又给做衣裳,教规矩,一切从头来。据说是罗淑桃自己的意思,罗家给不了她这么多人带走,但是没有能用的人,她就是羊入虎口,沈玉蕊不会放过她。 当然都是黄兴榆出的钱。 前一天嫁妆也都抬进了客房里,还是黄兴榆的钱。 罗家二老添了两床被子,还不如不添。 但是罗淑桃也没有心思再在这时候、再在这上头跟她那爹娘计较。不值当了,就算没有这两床被子,今天之后她和他们也没关係了。 她倒不怕黄兴榆说什么,很清楚他要她不是为了几担嫁妆。 丫头替她梳头,老妈子点东西,经过一晚已经成了她的人,听她的吩咐將她的老子娘拦在门外。 她娘泪眼婆娑想进来说体己话,在门外叠声唤她,只当听不见,让丫头替她罩上了盖头。 外头的雷声抹平了一切她不喜的东西。 吉时已到,上轿。 黄兴榆在家中摆了小五桌,请了他兄弟,县里的人,剩下的都是罗淑桃的亲戚。 他比著娶妻的规矩来办,给女家面子,又是城里的好宅院,那群乡下人不免露出小气的欣喜,缩手缩脚,略丟他的脸。 沈玉蕊坐在主桌上位,木著一张脸,没有不开眼的客人今天敢凑到她面前要她应酬,主桌只有自家人。沈絮英坐在她身边,实在担心她,闹起来或者不闹,都令人恐惧,只好寸步不离陪著她。 “大姐姐別急,等表姑娘进了门,过来给你敬茶磕头,咱们就可以走了,不用坐到最后。” 沈玉蕊反而笑了。 “我为什么不坐到最后,横竖花的都是我的钱,我不得看看买来的东西好不好。” 她声音不大,但是总共席面就那么几个,还是隱隱传了出去,有几双眼睛就看过来。 罗家人还是怕她的,不敢招惹她。 沈絮英也越发確信她大姐姐今天是一定要闹起来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她想了想,附耳低声劝道:“大姐姐,有什么要紧都等今天过了再说罢……表姑娘究竟……她也只是个弱女子,没得奔头,从小听说『不听话就把你送尼姑庵』这等嚇人的话,可不就是怕了,才干出这种事……你再怎么样,跟她这样的小姑娘能计较什么,要罚也等著今后再说,今天千万別对她怎么样。这样的日子跟她结了仇,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她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哪个词再刺激了沈玉蕊。 没想到沈玉蕊只噙著一抹离奇的诡笑看著她。 “……大姐姐?” “你也觉得她没什么错,她也是个可怜人,是不是。” “不、不是,我只是替大姐姐担心,为著这样一个人,不值得……” 沈玉蕊撇过脸无声地笑了。 她有心思担心別人家。就是这等偽善的嘴脸啊,沈絮英与黄兴桐,他们夫妻俩一式一样。 屏住了讥笑,沈玉蕊淡淡道:“说这些外道话有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只是急著回家看孩子。” 今天这样的场合,黄初与黄颂姐妹俩都没来,勇哥儿也都待在书院里不让回来。 沈絮英见她主动岔开敏感话题,便也顺著她道:“叫大姐姐看出来了,可不是呢。大姐姐別怪我,这些日子气闷,热得嚇人,容娘那样的猴子托生的孩子都没了精神,担心是中了暑。今天只有奶娘跟著,我確实不放心。” 听她这么说,沈玉蕊脸上的笑容不知怎么扩大了。 “你就是多余操心。你家那奶娘,我看著不错,总能照顾好姑娘的。” 第45章 紧迫 两座黄宅,大老爷那儿今天办喜事,前头风光,后头也闹哄哄的,挤著下人、外请的厨子等等的,个顶个都满头汗,去不了前面的男人都解了腰带敞开了怀,扇著衣服下摆散热,胳肢窝底下与后背都是汗渍。 黄二老爷家就清净多了。本来就没几个人,又听说隔壁办喜事,不是去帮忙就是去看热闹,甚至用不上告假,家里就黄初这个顶事的主子,脾气最好,说一声就都放了他们去玩,反正家里没什么事。 黄初开了花厅的窗子懒在美人靠上吹风,这时候不敢去园子里,因为韩妈妈说今天一定下雨了,去了待会儿回不来,淋一身湿。说了那么多天要下雨,一直不下,只有空气越来越闷热,她只好忍耐著家里的热风,仰头苦等著雨。 这样的日子什么书画都看不进去,做事情手脚无力,实在无聊了,问了声:“容娘呢?可睡下了?醒著就喊她一块儿来坐坐,我陪她玩。” 韩妈妈下去看过,又上来回报:“奶娘哄著睡著了,缩在床上不肯起来。” 黄初道:“这日子是犯困,夏乏,容娘那么小,不睡觉还能干什么。不行了,我得起来走走,否则也睡过去。” 於是在花厅里踱起步来,注意到花厅角落里一架黑漆螺鈿的多宝格架子,摆了点玉石瓷器。整间屋子里也只有这些东西还凉快,黄初便伸手贴上去,汲一点凉意,打发时间。 忽然在角落里摸著一只羊脂玉的手把件,摸出来细看了是只小耗子,通体恆温微凉,放手心里握再久也不发热。 “这倒是个好东西,不知怎么塞到这里积灰尘。” 黄初在手里倒了倒,“我去拿给容娘罢。她年纪小,火气旺,又不好用冰用井水的,这个给她正合適。” 她下了楼,摸到黄颂的厢房,也没想著敲门便推了进去,就看见奶娘的脖子像条鞭子似的甩过来,人坐在床沿,手压著被角,眼神惊恐地看著她。 “怎么了?可是容娘哪里不好?” “没、没有不好——” 黄初马上觉得异样了,进去就要掀被子,奶娘试图拦她不住,被子给掀开了,下面没有黄颂,只是一只竹夫人。 韩妈妈反应最快,马上揪著奶娘的髮髻把人拖到地上,竖著眉毛喝道:“二姑娘呢!好啊,你这贼婆子刚才就在遮掩么!” 奶娘立刻惨叫起来,“我不知道,韩妈妈我真不知道,我回来便发现二姑娘不见了!” 黄初拉开了韩妈妈,“別叫,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大姑娘我真的不知道……” “你刚说你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去解手……” “你发现二姑娘不见了,为何不立刻报给我?” 奶娘根本不敢抬头看黄初,眼珠子发著颤,在地上乱瞟。 “我、我以为是二姑娘醒了,见我不在便偷溜出去玩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只是那时二姑娘都跑不远,我一眼便能看见……我本想著这次大约也差不多,谁想到刚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见著人,这才慌了……我想著在床上做个假模样,然后去园子里找一找,说不定就找著了,没想到大姑娘这么巧就来了……” “你倒想得好!姑娘的事岂容你这样隨便!” 韩妈妈急得伸手便在奶娘背上连拍好几个巴掌,奶娘登时抽泣起来。她不耐烦听,转头就对黄初道:“大姑娘这不行,家里没几个人手,都去大老爷那儿了,咱们自个儿找恐怕耽误了时间。还是赶紧通知那边,把人喊回来的好。大姑娘?” 黄初眉头紧皱,出了神,一时间也没听见韩妈妈唤她。 她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捲了。 上辈子?上辈子容娘丟过么?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仿佛记得韩妈妈教训奶娘的事,眼前有模糊而片段的画面闪过。 不是在容娘房里,是……是在娘的房里。容娘躺在娘的床上。娘自己都病著,还搂著昏睡的容娘,大夫与爹站在床前说著什么……高烧…… 是了,高烧,容娘是烧坏了没救回来,发现时已经太迟,娘守了她一夜,药餵不进去,第二天天没亮身子就凉了,娘搂著她哭昏了不知多少回,自己的身体也就这样垮了。 黄初的后背仿佛针刺一样,在暑气闷热的屋子里竟像是寒冬腊月般的透心凉。 这种对危险的感知,幻觉一样的闪回……像一种警告。 仿佛一道一道的坎儿,娘的生死是一关,当时她也有类似的感觉和幻觉;如今容娘的生死也是么…… 若这回容娘没救回来,家里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段寧静日子是不是又要被毁了。 她悚然。 “……大姑娘!” 轰隆一声雷鸣,像是积鬱多日的雨水终於找著了自由的机会,等不及要落下来。 窗外开始颳风。 黄初猛地回神,看见韩妈妈和奶娘都直直盯著自己。 “……去,去把人都喊回来。韩妈妈你去。奶娘跟我去园子里找容娘。” 奶娘伏在地上髮丝散乱,狼狈的样子又带回了幻觉里的另一个她,也是这样哭,也是这样坐在地上……只是似乎幻觉里的奶娘还在颤抖…… 是冷颤。她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头髮也被雨水打湿了。 只恨幻觉里没有更关键的信息,但容娘的高烧与奶娘的湿透已经足够明显。 她们一定淋了这场即將到来的大雨。 那么就是室外。不是园子就是山上。 韩妈妈一把拎起奶娘,扬起巴掌威胁她不许再哭,便把人交给黄初,自己一马当先去报信了。 黄初拖著奶娘往园子里赶,一出屋子便是扑面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顾不得这些,只想到拖到下雨容娘恐怕就逃不过后面病亡的命运。她的时间所剩不多,必须赶在下雨之前把容娘找回来。 她们分头行动,在园子里一边奔走一边扯著嗓子吃著风地喊著容娘的名字,风吹散了一部分声音,声嘶力竭的呼喊也变得像狂风里的窃窃私语。黄初一时间甚至不能確认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声,还是只是脑海中过於真实的幻觉。 两人於后门再碰头。谁也没在自己那半边园子里找到黄颂。 黄初有些恐惧地將视线移向后门。暴雨前夕阴沉的鉴山像一处危险的陷阱,谁走进去便吞噬谁。 难道容娘真的自己走过去了?鉴山那么大,她们还来得及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 第46章 疑罪 祝孝胥不知为何也在园子里——他为什么老是过来?黄初现在见到他甚至恨起他。 但是很快也明白只是迁怒,连忙把黄颂不见了的事告诉他。他一个男人脚程目力总更快些,接下来要搜山,多一个帮手都是好的。黄初撇了一眼奶娘,彻底的失魂落魄,完全不顶用了。 祝孝胥本来閒散的表情立刻收敛了,“我跟你一起找。” 两个人出发上山,抢在天光彻底被雨云吞噬前想儘量多找一些地方。如果真是黄颂自己跑出来的,她的体力应该不会往上走,而是横向绕著山脚。 山脚植被茂密,遮天蔽日,此刻走进去几乎等於进入黑夜。黄初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好几次被脚下盘结的树根杂草绊倒。祝孝胥想来扶她,被她不耐烦地一把挥开,然后察觉自己的动作太过粗暴。 “抱歉。”她咕噥,实在说不了更体贴的话,只能焦急地看著祝孝胥,“別停下,我没事的。” 祝孝胥看著她,忽然隔著袖子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即便是此刻全身感官都被恐慌席捲而变得迟钝,黄初依然感觉到了痛。 “我带你走。” “我说了我没事——” “你如果在我身后出什么事,不但找不到黄颂,还要浪费时间救你。” 祝孝胥决断地说,完全不容黄初辩驳。 “你现在不冷静,衝动之下只会伤害你自己。我带著你,隔著衣服,这样也不算失礼。” 黄初记忆里仿佛从来没有祝孝胥如此强势的印象。 可奇异地,她竟然真的因为他命令式的话语镇定下来,同时感到一点点安心。 祝孝胥说:“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容娘的。” 他们没有。 一炷香后暴雨终於从天地间倾注下来,仿佛天被戳了个洞,天与地之间只有漆黑的林子与雾白色的雨幕。 黄初不死心还想继续找下去,最后还是祝孝胥强行拽住了她。 “我不能因为下雨放弃我妹妹!只是雨而已!”她喊道,声音有一半被雨声吞没,另一半几乎被无底深渊般的林子无声吞噬了。 祝孝胥道:“你只是一个人,放不放弃有什么相干,只靠我们是不行的,我们要回去带帮手再回来。” “韩妈妈去告诉我爹娘了,他们会带人跟上来的!”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山上听不见动静,谁也確定不了。听我的,现在跟我回去。县衙里有狗,我们可以报官,可以找乡里,人越多越好,只靠我们是不行的!” 黄初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祝孝胥带下山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们回到园子里时家中所有灯火已经亮起来,他们匆匆往里走,没出两步就遇见了韩妈妈。 “天爷!大姑娘怎么淋得这样!祝公子,你们上山去了?快快,我让人送热水,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黄初抓著韩妈妈道:“我没事,你通知爹娘没?报官没?雨这样大容娘一定走不了,多找些人手我们一定能——” “哎呦大姑娘,大姑娘別急,二姑娘找著了!” 黄初晃了一下,不听见似的。 “……你刚刚说什么?” 韩妈妈脸上勉强挤出一点喜色,“二姑娘找著了,大姑娘別担心,已经给送回来了,老爷太太派人请大夫去了。” 黄初顿时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膝盖酸软得简直站不住,扶著韩妈妈摸了把椅子就坐了下来。 “……在哪儿找著的?” “在大老爷那边。” 黄初皱眉,“怎么会跑过去的?她去看热闹了?” “不是,不是,”韩妈妈道,“二姑娘……发烧昏过去了。” 黄初刚鬆懈下来的一口气立时又提起来。 “怎么会发烧昏过去!” 韩妈妈拧著眉毛,显然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两手叠著拍打著手背。 “造孽哟,大姑娘。我过去通传,那边马上就闹得不像样子了,人仰马翻地找起人来,都以为是二姑娘自己淘气,过来看热闹——谁想到她是被自己人拐走的!” “拐走?谁?什么自己人?” 韩妈妈嘆气道:“还不是老爷好心留下的那个,赵师傅的小徒弟。发现他的时候他正抱著浑身湿透的二姑娘呢!就是他害得二姑娘如今高烧不退,现在还醒不过来!” 黄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什么也想不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来不及换衣服,只让韩妈妈给她找了毛巾隨意擦了擦便往容娘屋里跑。 刚还空荡荡的走廊里挤满了进出换水传递东西的人。沈絮英与黄兴桐都拥在床边,黄颂被裹在厚重的棉被里,人还是轻微地打著颤,嘴唇也泛白,脸上脖子上都是汗水,不一会儿便浸湿一身里衣。 “娘!爹!容娘怎么样了!” “一娘!你看看,容娘身上这么烫,一直发汗也降不下体温,嘴上还喊著冷。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一娘还这么小,她怎么能淋雨呢!” 沈絮英拉著黄初,才发现她身上湿淋淋的,“你怎么也浑身湿了!快去换衣裳,容娘都这样了,你可別嚇唬娘。” “我让韩妈妈给我煮了薑汤,我不要紧。爹,大夫来了么?” “已经著人去请了,只是这雨太大,路上不知道有什么耽误,现在还没来。” 黄初伸手一探床上小小的人的额头,便被那高热惊得缩回了手。 “怎么会这么烫……” “还不是淋了雨受了寒了缘故!容娘身体一直强壮,她不像我,她从小就不怎么生病的,要不是这雨……”沈絮英眼圈通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回,泪水暂时乾涸了。 “爹,那婶娘那边……” 黄兴桐嘆气道:“你婶娘和大伯倒是没什么,只是確实不是时候,宴席中途就散了,人都走了,也罗家的人不知作何想。但也顾不得人,这边人命关天,通情达理的都能理解。” 韩妈妈这时送了薑汤过来,一大壶分了三份,祝孝胥先得了一碗,递给黄初,让韩妈妈服侍她喝汤,他自己拿著一碗,又送去给沈絮英,“师娘,大夫还没来,先给小师妹餵一点试试吧。”沈絮英忙不迭接了过去,直接把黄颂抱紧怀里给她餵药,黄颂喝不进去,她就用瓷的调羹底沾湿了润在她乾热的嘴唇上,让她舔一点进去。 最后才轮到祝孝胥自己喝。 他与黄兴桐对面站著,忍不住问:“先生,二姑娘真的是被那人拐——” 黄兴桐皱了眉头:“先不说这个。” 祝孝胥嘆气道:“还是先生太心善,可惜养虎为患了。那样的人与亡命徒也没什么分別,只顾著自己的好处,连个孩子也不放过。他人现在何处?” “劳动大夫人那边將他先带下去关了起来,我这边暂时腾不出空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大夫来了开了药,我自会去问他。”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个小子喊:“老爷!大夫来了!” 第47章 误诊 刘大夫也是黄宅的常客了,以前是治沈絮英,好不容易病人大好,以为自己在这家功德圆满,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就又被召回来,还是在这样大雨的日子。 不祥啊。 刘大夫背著药箱,膝盖以下都湿透了,也是狼狈,屋子里人又多,乱糟糟的,一个追著一个把他推到病床前。 他给黄颂號了脉,小病人脉象虚弱,昏迷不醒,身体四肢高热,翻了眼皮看了舌苔,注意到她尚有一丝意识,含糊不清地说著什么,肩头能看见时不时的抽动。 “人清醒过没有?可听见她说什么话?” 沈絮英道:“没醒过,刘大夫,说了什么也听不大清。她淋了雨,抱回来的时候就发了烧,又出冷汗,总归是喊难受喊冷的。” 黄颂身上確实一层一层地在出汗,床脚放了许多里衣,可见他来之前已经换过多次。 至於一个大家小姐为了什么在这种日子里淋雨淋到高烧不退,刘大夫懂得规矩,不会问。 “可有餵过水?” “餵过薑汤,她喝不下去。” “盗汗,手足心热,不渴水,脉虚舌红……应当是体虚內热,我开点清热温补的药给二姑娘服下,等意识清醒,人应该就没事了。” 刘大夫下去写方子,大部分他药箱里现成,少的黄宅里多半也有,很快就吩咐下去煎药了。 有大夫在屋子里,人心都定一些。 黄兴桐安排了刘大夫吃茶休息,恐怕不敢让刘大夫现在回去,今天要他在家中过夜,又派人去他家取衣物来换用。 黄初也趁煎药的功夫换了衣裳,绞乾了头髮赶紧下来,就看见黄兴桐携著祝孝胥正要过去隔壁。 “爹!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不要胡闹,在家里陪著你娘和你妹妹,你自己也在雨里淋透了,不好好歇著,还要出去吹风!” “我坐著没用,我又不是大夫。我有话问那个人,许他知道些別的什么。” 祝孝胥道:“师妹留神別被骗,这些人嘴里谎话太多,问不出什么。” “我就是觉得奇怪,他拐了容娘能有什么好处?又为何拐走了人还不赶紧逃跑躲起来,还让人给发现了。” 他们一行到了隔壁,原本婚宴布置都来不及撤下,红绸淋湿了雨像一块块陈旧的伤疤刻在房子的角角落落,比人淋了雨更加狼狈。 本县的人能走的都走了,出了事情不好多留,只罗家的人也算半个自己人了,且又是乡下上来,本来安排也住在客栈,现在倒没法子过去。 其实要叫车送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罗家人自发留下来,仿佛要给他们家姑娘撑腰似的。黄初他们一进门就听见罗家人在兀自申辩。 “……丫头罢了!不过淋了点雨,闹得鸡飞狗跳!不就是看不起我们家姑娘!” “可不是,还是隔房的丫头,就非得专门跑到咱们这儿淋雨生病闹拐子,也太不懂事了。姑娘大喜的日子,不说来认人贺喜,一个劲儿添乱。” “不是说那个,犯事的那个,也是他们家的。要说这隔房的兄弟都分了家,还这么不清不楚的,这个家当的真不怎么样。” “要是当得好,也轮不到咱们姑娘进门啊。” 几个人头凑头低低笑了起来。 他们声音不大,也只在人家里说人兄弟家的是非不是好事,只是乡下人也並没有城里人那般虚偽的道德束缚。他们觉得替自家姑娘的大日子鸣不平很是正义,哪怕说到黄家兄弟面前去也没什么理亏的,只是小声议论已经很收敛了。 果然看见黄兴桐带著人进来也就噤声了。黄兴桐与祝孝胥朝他们拱手,他们甚至不晓得怎么还礼,胡乱点头躬身的都有,忙乱中也顾不上注意跟著那人奔走的黄初。 跨过天井便看见主人家。罗淑桃与黄兴榆仍穿著喜服坐在厅里,两人分坐两边,只沈玉蕊一个人坐主位上。她一身苍青的衣裙夹在两个红彤彤的人中间,仿佛是被挟持了,又有点像眾星拱月。 “大夫可来看过了?”黄兴榆问他弟弟。 “来了,药已经煎上,今晚也不准备走了。” 黄兴榆便点头,“那倒可以放心了。” 说罢端起茶呷一口。 黄初微微皱眉。端茶送客,她大伯的態度很明晰了,他是不高兴自己的喜事被迫中断了,哪怕关係著他小侄女的性命,君子的道德规定他要关心在乎,问过之后便回到自己被得罪的情绪里了。 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罗三姑娘,或者现在应该叫罗姨娘。 她褪去少女的打扮,如今梳妆成妇人,穿著喜服,浓艷妆容下残留的一点稚嫩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了,如今仿佛事不关己似的,端坐著,嘴角噙著笑,一丝情绪也没露出来。 她一直看著黄兴榆,直到其他人走近了,视线便转移到黄初身上,一点也不看看旁的人。 “容娘怎么样了?” 黄初还觉得哪里奇怪,然后想起祝孝胥还跟著。 实在太尷尬,她下意识赔笑:“吃了药应当就好了。抱歉在你的大日子闹起来。” “我有什么的,左右不是我操心,人进来便好了,来日方长。” “大老爷,那拐子现在何处?”身后祝孝胥问黄兴榆道。 黄兴榆抬了抬下巴,“后堂屋里。要我说你们多余跑这一趟,还有什么话要问,等雨停了直接交到官府去,还能有什么问题。” 他也不看祝孝胥,端著茶水盯著浮起的茶叶这么说。 祝孝胥还不能失礼,拱手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时候还来打搅大老爷家,只怕问到了也是谎话。” 黄兴榆吹了口茶,大概是含蓄地表达不屑的意思。 后面很快有人带著男人上来了,走到眾人中间把他推倒让他跪著。 男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还塞著抹布。 黄初瞪大了眼睛,一把就把那抹布扯下来,“你怎么给绑了?!” 她是真的惊讶,即便心里知道男人是给当做拐子、罪魁祸首关押起来的,总也想像不出她大伯家里有哪个能干的努力能把他绑起来。 没想到男人几乎是与她同时开口:“二姑娘是在厨房发现的,中了暑热,千万別当她是受寒了来治,否则就晚了。” “你说什么?!” 第48章 救急 黄兴桐和黄初直接带著男人回去了。 本来以为他可能会说什么求饶或者胡乱指谁將黄颂偷偷塞到了厨房里,这些都可以一棍子打死当做是他为了脱罪信口胡说攀扯別的人。只要咬定了这一点便不会有人相信他。 谁能想到他会说这个。可惜了。 一个粗莽的乡下男人能懂什么治病? 然而在病人家属眼里,即便有一丝丝可能性都不敢忽略,非得砸实了確认不可。 於是便阻拦不得,沈玉蕊只能不甘心地將人放了回去,失去了让棋子彻底闭嘴的机会。 也有预感。鱼入大海,后续的事情就难测了。 只能庆幸做这件事一开始就防备著没经过自己的手。即便之后那人真说出点什么来,也牵扯不到她身上。 她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今天狠狠拆了黄兴榆与罗淑桃的好事,使了绊子打了他们的脸,出了一口气,这是一桩好事;另一桩便是亲眼看到沈絮英听闻女儿出事时那恐慌破碎的表情,丑陋至极,也使她心情愉快。 这些人都不配在她眼前有好日子过。她们痛苦,她便舒坦了。 目送他们离开,沈玉蕊也扶著桌角站了起来。 “恭喜老爷喜得佳人了。席没开完也不打紧,人来了便值了。我今天乏了,先上去休息,明天早上等著妹妹来敬茶。今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没再看那对男女一眼,转身上楼了。 …… 黄初他们赶回家中时正卡著药煎好送上去的时间,差一步便要餵下去了,赶紧给拦住。 男人告诉了刘大夫他发现黄颂时的情况,刘大夫一拍手道:“我说二姑娘这症状怎么如此庞杂,口乾缺不饮水,脉浮紧却多汗,外感內伤,原来是暑气所致!” 他扔开药碗:“这药吃不得,暑气不消反进补,火气只会越烧越旺,转眼便能把人烧乾了。” 沈絮英先头听呆了,这时气得都想抓著刘大夫打:“您不是说清热温补就行了么!怎么还有改的!” 刘大夫心虚著,也难免有不平的想是你们一上来便喊著淋了雨了受了寒了,我又不知道二姑娘前一向还有中暑的可能,可不就是误判了。 不过看著小女孩儿受罪也实在自责,好在药箱里藿香、六一散都是现成的,直接给沈絮英抢了去餵给黄颂。 刘大夫:“……夫人这身体是见好了,如今都有力气发脾气,看来是养得不错,先头哭成那样也没倒下。” 老大夫的嘴巴是这样的,见惯了生死,贴心话是一句不会说,惯用刻薄阴阳的面具来应付这些有钱有势的家属。 一般这时候主家都会看在面子上给他赔个不是,谁想到黄兴桐还真当刘大夫在夸沈絮英,尽顾著笑,就把刘大夫气得什么似的。 男人在一旁道:“让厨房送点盐水来。小丫头出汗那么多,人都给蒸乾了,得补回来,没有盐人浑身都没力气,更养不好病。” 刘大夫捋著鬍子道:“这话在理。小兄弟也通药理?” 男人摇头。 “那这偏方是何处来的?” “算不得偏方,我们做工的寒暑两季做得越多得的越多,便摸索了一点在日头底下降温的法子。家里要是有高粱酒、老年份的酒也可拿点来,擦在额头、耳后手脚心都能降温。” 盐水和酒都送上来了。黄颂起初还是吃不进药,棉被早就解开了,连窗都开了几扇,只要吹不著风就开著,让室內降温。沈絮英拿帕子沾了酒液替黄颂擦身,擦过的地方降温很快,只是也容易热回来。 刘大夫让人下去打了井水上来,本想给黄颂泡脚,又怕太寒凉,一冷一热在体內斗起法来,小姑娘的身体可扛不住。 黄初忽然想起自己在花厅里找著的那个手把件,连忙翻出来给妹妹夹在脚心。刘大夫说百脉匯於头顶脚心,这两个地方凉了,身体就能慢慢降温下来。 这样小心翼翼地降温,大概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黄颂虽然还没醒,但是能吃下药了。 所有人都鬆一口气。 服药之后连一直高热不下的脑袋也渐渐降下温度,从烫人的温度变得像个小猫儿小狗儿似的。沈絮英继续用酒液擦著女儿胸前,想让她喘气轻鬆些。再过一会儿刘大夫给她號脉,摸索了许久,终於肯定道暑热退了,可以用热帕子给她擦擦汗,盖条薄些的毯子,將窗户关了,等这个晚上过去,没了大碍,就能用之前进补那张方子了。 全家人都鬆一口气。 沈絮英这时候喃喃著不好意思起来,向刘大夫赔礼,吩咐了厨房晚间烧好菜给他。 黄兴桐与黄初跟刘大夫道了谢,带著男人下楼去。 门还没闔上黄初便问:“你怎么会跑去大伯家厨房里了?” 男人幽幽地看著他,没说话。 黄初顿了顿,“……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整个儿的事情都太诡异了。我想不明白。” 男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转头对黄兴桐道:“我过去吃饭。” “为什么,饭菜不是都备好了送——啊。” 黄初恍然,然后便略微有点窘。 男人一惯是跟下人们一道吃喝,今天大家都去看热闹去了,隔壁又是开席,厨下好东西多,隨便贪一点就比他们平时吃得好,又是喜日子,主家不会管,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两边一起都来沾光。 所以今天家里就只做了主子们的饭菜,像男人这样的,就得自己跟著过去找吃食。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 第二个。 “你可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对了,你又怎么会抱著容娘淋雨去了?” “一娘,先缓一缓,你倒记得容娘淋了雨,小赵师傅也淋了,让他喝口热茶。” 黄兴桐递了杯茶过去,男人马上站起来双手接了杯子,没喝,捧在手心里捂著手。 黄初这才注意到男人的嘴唇也有点青白。 便默默走到窗边,將窗户放下了。 “也不急,你休息一会儿,慢慢说。” 男人等茶汤表面凉些了,抿一口,略思索一会儿便道:“我不敢確定。二姑娘被放在灶台边的草垛里,谁都可能从那儿经过,不引人在瞩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谁放那儿的。” 黄初一想也是,今天这种日子,后厨再乱没有了。 但是男人紧接著道:“可我带二姑娘出来的时候,最先注意到並追出来的,是一个没见过的老妈子。” 第49章 供述 黄初父女对视了一眼。 老妈子是宅院里顶重要的人,没见过的只可能是新来的。罗姨娘的人。 所以是罗淑桃要害黄颂?她图什么? 黄初道:“她们家买人才几天,办这样的事,不合情理。” 也没有理由,总不可能是罗淑桃刚来那几天陪容娘玩儿,被容娘得罪惨了,又挑了她自己的大日子来闹事。那也太蠢了。 说是被诬陷的还合理些。 若是为了诬陷她,那最可能下手的便是沈玉蕊了。 可沈玉蕊跟容娘又有什么仇呢?对著个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孩子中了暑气不是小事,与高烧一般凶险,弄得不好真的会出人命。 前世不就是,若是差不多的前因后果,那前世容娘便真是让她给害死了,还带累上了娘的性命。 …… 黄初思及此,忽然打了个冷颤。她下意识望向黄兴桐,没想到黄兴桐一样是后怕与难看的脸色,似乎也想到了这上面, “爹……” “这些先不必告诉你娘。等我们查清了,容娘也痊癒了,再细说不迟。” 黄初点头,“我也是这样想,娘一定接受不了。可这事怎么查,查著了又该怎么办?” 到这时父女俩其实已经有了默契,背后必然是沈玉蕊,只差没有铁证,这是自家女眷,他们又是这样的人家,举发高官实在有辱家风,也不知道黄兴榆是否知情;沈玉蕊的脾气也不是认命的,两边撕扯起来,白白给外人看戏。 黄初忽然道:“奶娘。奶娘一定知道些什么。” “去把她带来。” 奶娘本来在沈絮英回来之后就只能守在黄颂屋外了,一直魂不守舍的,大夫来了之后里面闹了好一阵子,最终平息,又听说二姑娘吃了药终於好了,她才渐渐醒过神来,觉得浑身都放鬆了的欣喜,不只是为了黄颂,还是为了她自己。 她的失职是一定会被处罚的,但只要人没事,她就不至於落到太差的地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她被带进书房时战战兢兢的,垂著眼不敢看人,一进来便跪在了地下,对著屋里的人磕头討饶。 “老爷罚我吧,大姑娘罚我吧,都是我的疏忽,害了二姑娘……” 语气还带起了哭腔。不是害怕处罚,奶娘人有些糊涂,胆子小,但越是胆小的人越看得明白谁心善谁是恶人,黄二老爷一家对下人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家子读书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她不怕他们会打她,哭一哭,他们心更软。 黄初看了一眼黄兴桐,说道:“你还算懂事,这些年服侍二姑娘还算尽心,也不曾有什么失误。只是这次的事,我家定是留不得你了,你想好,有些话你究竟说不说。” 奶娘蜷缩的脊背哆嗦了一下,家鼠一样细碎的语气变得更急促了。 “大姑娘要我说什么,我不明白,大姑娘息怒……”又马上转向黄兴桐磕头,“老爷明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黄初打断她,“你先头说的那些我一个字也不信。容娘自己再能跑也跑不到婶娘家,家中也没有別的大人能带她过去,你一定瞒了什么!现在不说,就只能去官府说了。” 奶娘不禁嚇,一听见官府便软倒在地上了,只是哭,一句整话也说不齐全了。 书房里一阵寂静,外头风吹雨打,木头窗户缝隙里漏进的风与哭声简直分不清,都是低低的呜咽。 黄初皱眉道:“你也带了容娘这么些年,总该有些感情。她被人害得这样,命差一点就没了。我娘哭得人都快挺不住了,她待你难道不好?你忍心瞒著不说,让欺负了她们的人就没的报应么?” 许是报应两个字起了效——当然也不是为了让坏人有报应,而是奶娘害怕自己瞒著不说也有一天会遭到现世报——奶娘又抽噎了一声,缓缓撑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放在地上摊开了,里头有几两碎银子。 “这是什么?” “昨儿……昨儿夜里隔壁有个老妈子来找我,带了点土產说是认认人,今后有得相处,我就留了她吃杯茶。结果说起了罗姨娘进了门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那边大夫人手段高,又有儿子,罗姨娘让大老爷吃两天新鲜的也就完了。她说罗姨娘正为这发愁,说是要能有个一儿半女,好歹是黄家血脉,她有孩子傍身,起码有一个依仗。老妈子说她同情罗姨娘,便给她出了个主意,乡下有个说法,新婚喜被上放个乾净的孩子上去爬一爬,沾沾喜气,新婚当晚便能引得天上的仙童投胎来这家。咱们这儿正好有个容哥儿不是?只是让嫡出的姑娘去给姨娘……她们怕二夫人不同意,便偷偷来问我,只今天人都不在的时候,她来抱了容哥儿过去,一会儿就能送回来,神不知鬼不觉,什么影响也没有。又塞了我这些银子,我便一时蒙了心……” 后话没脸再提,又伏低了身子哭起来。 黄初心里有了数,替她说道:“所以今天你是早就准备好了竹夫人,防著有人进来看。韩妈妈来了一次,让你糊弄了过去,可你没想到我又来了,揭开来,你不敢说你拿了那边银子將姑娘『借』了出去,只能说瞎话。” “是,是……” “那边说借了容娘一会儿就送回来,可是带走了就没带回来,已经迟了太久,你一面怕出了岔子,一面又不敢声张,你自己也不乾净,说实话你第一个逃不掉。所以我和韩妈妈商议著分头找人的时候,你明知容娘不在园子里,你也没告诉我,反而演出失魂落魄的戏码给我看。” “我、我不敢的,大姑娘……” “也是,许你那样子不是演的,你是真失了魂,但不是为著担心容娘,你只是担心你做了错事,迟早让我们知道!” 言语像石头压在了奶娘的肩上,彻底坍了下去。 黄初与黄兴桐商议:“爹,那老妈子与后来追出来的一定是同一人,带奶娘去认人,再审问她,应该就能得出实话,究竟是罗姨娘还是婶娘做的,就清楚了。” 黄初眼神坚定,一心只想著能替妹妹找出害她的元凶,恨不得现在就能拎著奶娘衝到隔壁去对峙。 只是黄兴桐仍沉默不语,半晌他道:“这样不好。” “什么?”黄初不解道,“什么叫不好?” “这件事不能我们去查。” “怎么不能。” 黄兴桐皱著眉,倒像是他也不耐烦似的:“我们今日已经坏了大哥的宴席,马上又带著人去质问他的姨娘与太太是不是做了阴谋要害我的孩子,便是最后真查了出来,不是姨娘就是太太,哪一个是好听的?我们能做什么,真的把女眷送进官府么?” “……”黄初哑然。 她差点脱口而出难道不行么?谁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敢作敢当,害了人还不许人报官么? 第50章 好女 黄兴桐像是看出了她的不满,背下手来回走了两步,与她解释道:“你想一想,你若是知县,这事情你怎么办?有声望的人家的女眷,后宅的阴私事,容娘虽遭人害了,毕竟没有真的性命之虞——” 黄初难以置信地瞪视,黄兴桐摆摆手,“——你別这样看爹,这又不是爹想的。我是说如果是知县那样的人,那样和稀泥的人会怎么办——你都见过他对赵师傅那样子,你以为他会为容娘较真么——还不是和稀泥!咱们家最近实在是太多事,便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他也不会强办这案子。” 黄初拔高了声音道:“那难道就这样算了!容娘可是差点就没了!” 她猛地甩头,看向在父女爭执中一直装死当背景板的男人:“你找著容娘的样子,你跟爹说!” 男人在这对父女间视线打了个来回,最终微弱地嘆口气,顺从了黄初的意思,对黄兴桐垂首道:“就把二姑娘放在灶台边草垛里,头朝下歪倒著、大人站在灶边都发昏,今天这样的天气,又潮湿,实在是狠心。” 黄兴桐听著脸就皱了起来。他是真的心疼女儿,连想也不敢想那个画面,更不敢想若是没及时发现了,容娘就那样头朝下、栽倒在草垛里没了……像个牲畜一般。 做这事的人该是多狠的心,对一个女娃娃能有这样的恶意。 黄兴桐绷紧了下頜,闭眼顺了顺气。 “……我领了人去同大哥说。我们不能越俎代庖,大哥的后宅也只能他自己来管。” 他看著黄初道:“你放心,咱们容娘是苦主,大哥也是看著容娘长大的,他不会不给一个交代。” 黄初说不出话来。 她其实懂得黄兴桐的道理,即便是苦主,若不告官,也没有擅自插手人家如何处置后宅的,便是亲兄弟也不行,何况又分了家,相当於是另一家人了,他们若是带著人找上门去查问审人,便是不把黄兴榆放在眼里,没有礼数也不尊重,除非今后不再见面,否则不可能把事情做那么绝。 黄兴桐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可黄初还是不满意。 她不相信黄兴榆会把这件事处置得让她们家满意。 她有这个预感,黄兴榆最多也就根据奶娘的话找出那个老妈子,然后打过罚过,不是丟去乡下就是卖掉,再让沈玉蕊过来替下人赔个不是,送点东西安抚,也就结了,掀不起水花。 其实也就跟这事若是告官一样的结果,知县会和稀泥,黄兴榆难道不会? 黄兴桐这样的人还是少数,愿意亲自过问这样的事。男人对自己的后宅其实就与知县对自己的辖地一样,便是不能自己把自己治理得好好的,也绝不能给他们添乱,更不能要求他们“主持公道”,那是以下犯上,什么时候轮得到女人们提要求了? 黄初看著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也不敢哭的奶娘,又看向屋子里另两个男人。 她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男人是一点靠不住的。 起码这件事上,还不如会说话会哭、掌握了关窍的奶娘有用。 她这种失望的神气透出来,黄兴桐还没察觉,男人先感觉到了,眼皮子瞬了瞬——关我什么事,我不是都按你吩咐的说了。 黄初不去看他,定了定主意:“那爹也应该知道,这事即便交给大伯父,他也不能怎么办,顶多查出了是谁,扣银子,跪祠堂,禁足不许出门,他还能怎么样呢。说来说去,谁也不能把容娘受的苦再遭一遍,还是咱们吃了这个亏。” 这也是实话。黄兴桐知道。 他犹豫道:“他们总会记得亏待了容娘……” 黄初便冷笑:“他们有这个心,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黄兴桐便说不下去了。 黄初道:“我知道怎样不了那边,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让他们走个程序这事情就算完了,没那么容易!” “你有什么法子?” 黄初道:“我答应爹不插手不闹起来,你把奶娘给我,明天反正要去见面,我来跟他们说。” 黄兴桐怔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许是之前几次黄初出的主意都没什么差错,有了信用,加上他本来也信任女儿的能力,並不觉得黄初是那种不諳世事、万事等人来处理的性格,黄初这么说了,黄兴桐竟然在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黄初带著奶娘告退了。 黄兴桐又在书房里站了站,回味著这些日子的种种事由。他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惯女儿向来是没有顾忌的,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似乎有些张扬,可並不后悔,他自身立身的作风就是如此,女儿这样像他,他很满意。只是令他惊喜的是不知何时,女儿除了性情上像了他,做事甚至也似模似样起来,並不只是单纯一个莽撞的壳子,那只有危险的份。黄初如今已经能妥帖处理她身边发生的事情,真的有了状况,她能拿主意,能顶得住,不逃避,这便已经比多数男子要强了。 黄兴桐作为父亲当然是自豪的。可他也清楚,黄初的这份才干,是得不到旁人承认的。 黄初今年十七了,县里几乎没有与她同龄而未嫁的女子。人们看不见她的好,只会拿这一件事嘲笑她,让她越来越站不住脚。 可要说婚嫁,黄兴桐自身的傲慢延续到了女儿身上。他並不觉得自己入眼的適龄男子中有任何一个人配得起黄初。 他並非不知道婚嫁是怎么回事,他是绝不愿意黄初嫁到一个连他都看不上的男人家中的。 这便是一个两难的境地:嫁出去,是將就;不嫁,是詆毁。 黄兴桐略想出了神。 直到身后传来咳嗽声,他才回过神。 “先生,若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好好,你先去休息。今天实在辛苦你。”黄兴桐嘆息道,“若不是你,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可怕的事情。你放心,这份恩,我黄之荣不会忘记的……改日等你休息好了,一定尽我所能,好好酬谢你。” 两个男人相互间对视了一会儿,某种默契、一种共识在他们之间沉默地流转。 男人没说什么,行礼离开了。 隔天。 雨没停,只小了许多,细细密密缠绵不休,不像夏天的雨,倒像是初春。 娶姨娘当然是没有新过门要亲戚来拜见的,然而黄大老爷像是打定主意要下沈玉蕊的脸,一切比照著娶妻的样子,藉口大家都是姑表亲戚,又这么近,没什么理由推辞当然是要来见一见的。 然而昨天出了那样大的事情,黄颂与沈絮英都来不了,只黄初独个儿来了。 主子就她一个,身后跟著两个丫头与韩妈妈,韩妈妈后面还跟著奶娘,整个人经过一晚上,仿佛一颗枣子一夜之间晒乾了皱缩了,躲在韩妈妈身后几乎看不见。 除非是早有过接触的人,一打眼就心虚的人。 黄初观察著,厅里黄兴榆与沈玉蕊都没什么反应,罗淑桃见著她有些笑模样,她身后有个蚂蚱脸的老妈子,仿佛不晓得自己脸大,细缝眼十分著相地裂开一道深沟,眼珠子像要从里面爬了出来,弹飞到黄初身后,然后又来不及地低下头,一个人便演了一场大戏。 黄初心里就稳了。 第51章 默契 明明不久前还在她家住过一阵,可场合不一样了,身份不一样了,便要当做另一个人来对待,重新认识一番。 黄初其实是有点恍惚的。她对罗淑桃最后的印象还是罗三姑娘。她孤身去找了黄兴榆之后再没现过身,这事便像是假的,话本里的故事,主角也不是黄初熟悉的、替她擦过身餵过药的那个表姨母。 现在再见面,她不能直接上去打招呼,必须得先跟黄兴榆与沈玉蕊请了安,贺了喜,听两句寒暄,然后由沈玉蕊为她们再做一次介绍。 “其实也是你认识的,只是现在开始得叫姨娘了。也没什么要紧,终归是自家人。一娘可不能因为你表姨母如今做了姨娘,就对她不敬,当她是什么低人一等的身份。” 沈玉蕊神色淡然,说话却夹枪带棒。 黄初只当没听出来,转身去看罗淑桃,罗淑桃也不太在意沈玉蕊说了什么,她备了见面礼,盖了红绸子由丫头端著立在身后,等著就要送上来。 黄初著意看了她一眼,罗淑桃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黄初便一拧眉毛,捏著嗓子嚷嚷起来:“我可不敢收罗姨娘的东西,我胆子小,配不起!” 在座的皆是一怔。 反应最快的还是沈玉蕊。 她当然也瞧见了跟在后头的奶娘,当初便记住了这个胆子小的人,沈絮英身边的老妈妈一个个铜墙铁壁似的,伸不进手,只有这一个还能算作是破绽,如今才派上用场。 她气定神閒,是因为料定奶娘必然会招供,然而招供出来的东西却正合了她的意思,能给罗淑桃泼上脏水。 是一著借力打力,她乾乾净净,在一旁看戏便是。 她故意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就配得起配不起了?” “婶娘不如问问罗姨娘,让她自己告诉你。”黄初拖长了音道。 罗淑桃茫然地眨了眨眼,不去看沈玉蕊,只望著黄初:“我听不明白,有什么误会,还望一娘说清楚。” 黄初遍拍手,奶娘自己上前来跪在厅里,依然是昨天的做派,磕头求饶,把事情再说一遍,然后指认了罗淑桃身后的老妈子。 “就、就是这位宋妈妈……是她抱走的容哥儿……” “姨娘听见了?昨儿我还对搅扰了姨娘的喜事心中有愧,便是容娘无缘无故倒在了大伯家的厨房里无人察觉,那样的天气几乎没把人蒸熟,回去也差点就性命不好;那又算得了什么,反正只是个丫头,本来也说不准这么小的年纪能不能养下来,生个病闹个灾在正常不过了,怎么好为了她的事这样大张旗鼓,害得大伯与姨娘的喜酒都吃不成。” 罗淑桃从未见过黄初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话,因而一时反应不及。 倒是上首的黄兴榆磕下了茶盅,清了清嗓子道:“一娘別乱说,哪有这样说自己妹妹,即便生气也不能这样口不择言。这话是谁说到你跟前的。” “大伯別管是谁说的。我就想不明白了,容娘究竟何处得罪了罗姨娘,有什么积怨说不得,前头那么些日子不说清,如今嫁了大伯,得了势成了长辈了,就报復起孩子来!” 她嚷嚷的声音大,厅堂里仿佛还有了回声似的,声音一激盪,罗淑桃身后那宋妈妈便扑了出来,与奶娘一同跪倒在地。 “冤枉啊,老奴从未见过这妇人,更未私下里寻过她。主子千万別听她攀扯,求主子救我!” 人多好开戏,有了宋妈妈陪演,奶娘也不似昨天般说两句就要哭的样子,扯著嗓子为自己分辨。两人你来我往,登时爭执起来。 演戏的人卖力,看戏的人心思各异。最快活的自然还是沈玉蕊,她本想著事情揭开了也许会是胆战心惊的一场对峙,没想到她这个小侄女有本事,居然將一切以最对她有利的方式揭开了,直接將一口黑锅砸在了罗淑桃头上。 她彻底地置身事外,往椅背上一靠,不单能够看见跪在下面的人的爭执,还能看见其他人的反应:坐在她边上的黄兴榆的不耐烦,坐在下头的罗淑桃的茫然的紧张。 只有她在这场戏之外,她连打帘看场的都不是,她是最清白无辜的一个观眾,现在这个势头,谁也不会料到这里头有任何她的关係。 底下那宋妈妈还在叫:“天地良心,我连见也未见过隔壁那二姑娘!我是罗家买来陪房,我何苦跟黄家的姑娘过不去!” 奶娘也道:“那只有问你自己!你没有仇怨,总不能是没有根的树结有根的果,你总能听人吩咐,总有结仇的人吧!” 这就已经把火彻底烧上了罗淑桃。 当然她不指望就靠这个能把罗淑桃怎么样,横竖容哥儿活下来了,整件事便闹不起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已。可添堵就已经令她满足了。尤其黄兴榆现在这个脸色,看了实在令人舒心,沈玉蕊也想看看他倒要怎么维护。 至於底下这两个人,本来不闹起来还能算个隱患,这么一闹,她们在这个家里便没有立足之地了。沈玉蕊处理不了罗淑桃,处理个把底下人还不是轻而易举,到时明面上把人往乡下一送,私底下塞点银子,让她们滚得远远的,便彻底没了人证,这件事就坐实在了罗淑桃身上,与她毫不相干了。 心里有了成算,又见她们吵得也差不多了,沈玉蕊便清了清嗓子道:“够了,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一娘你放心,事情既然有了苗头,婶娘与你大伯一定不会让容哥儿不明不白受了委屈,这件事情一定查,你就交给——” “——婶娘说的是,必须查!”黄初打断她道,一个回身就转到了罗淑桃面前,“姨娘,罗姨娘,你的人害得我妹妹受罪,你必须亲自给我一个交代!” “大姑娘,我想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我也是完全不知情——” 黄初伸手狠狠抓住了罗淑桃的手腕,用力往下攥了一攥,脸也猛地贴近了,直钉著罗淑桃道:“就是有误会,难道要我这个隔房的丫头来查么?罗姨娘,你的人出了事,那就你自己来查。我不要別人插手,我就要你!你欠我妹妹的,你自己还上!” 她的声音並不克制,不单要罗淑桃听清了,听明白了,还要另一个人也听懂她的意思。 果然,沈玉蕊听到一半忽然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想要出言阻止黄初—— ——不行,不能让罗淑桃查这件事!这不是把匕首往敌人手里递么! 沈玉蕊忽然心狂跳起来。她明白了黄初的打算。这丫头是故意的,她故意要搅浑这趟水,把一个本来能在她手里无声无息按下去的事情变成一个把柄送给罗淑桃! 可已经来不及了。罗淑桃也不是傻子,否则她早就进了尼姑庵,今天轮不到她坐在这里给沈玉蕊气受! 她双眼从茫然瞬间转为寒光一闪,与黄初对上视线,几不可查地与她交换了一个点头。 黄初笑了。 “我不管什么误会,真真假假,总之,这两个人我交给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花多长时间,你一定要亲自给我、给我妹妹一个答覆!” 第52章 斗法 “我不明白,”沈絮英抱著黄颂倚在床头,拿著蒲扇给小女儿扇风,“一娘这不是跟罗姨娘撕破脸了么,怎么又说是大夫人?” 黄初嘴角噙著笑。 黄兴桐给自己夫人解释道:“一娘这是玩了一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看起来骂的是姨娘,实际上是借姨娘的手来查太太。你想,现在板上钉钉的证据是罗姨娘的人下的手,她若是清白的,自然恨那个栽赃她泼她脏水的人。她可不光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一娘把人证给了她,主动权便交在她手里,现成报仇的机会,她不下死手去把这事跟大嫂扯上关係,她也白做这个姨娘了。” 沈絮英眨了眨眼。 黄初笑道:“这些娘都不懂。以前是没必要懂,如今这样详细地告诉给娘,分析了利害给娘听,还不是因为容娘已经遭了这么大的罪,娘总该看清那边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娘心软,即便婶娘对娘不好、要给爹塞姨娘,娘也只觉得是自己的不是,只要爹不答应就不是大问题,仍旧看著往日的情分对婶娘好。现在娘该清醒了罢?娘该看清了,若是再对婶娘还像以前那么亲近,只会给婶娘更大的方便和机会下黑手。这次是容娘命大,下一次呢?谁知道下次婶娘还会做什么?” “便是她不仁,不是有了罗姨娘么,她进门一定不会让大姐姐称心了,这次也让大姐姐吃了教训,她不会再干这种事了……吧?” 黄初冷笑一声道:“我看不见得。婶娘那个脾气,若是真在罗姨娘那儿吃了瘪,她没处撒火,大伯肯定早就逃得远远的,勇哥儿也不在家,没人给她撒气,娘这时候凑上去,只有更惨的。还是別有这个侥倖的心思。想想容哥儿吧。” 沈絮英下意识抱紧了黄颂,沉默了许久,脸上显出悲哀的神情。 “容娘这样,我做母亲的怎么不心痛……”她喃喃道。“大姐姐確实狠心,对孩子也能下这样的手。可我不知怎的,还是恨不起她来,越想越没头绪,只觉得悲哀。” 沈絮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作此感想,黄初却感应到了她的心思,看了黄兴桐一眼。 娘许想不到那上头,但黄初看得明白,这悲哀不来自姨娘,也不来自婶娘自己的脾气,而来自大伯。 女子嫁人便是这样,赌博似的,赌著一个可靠的男人,也不能信他一辈子,谁知道他会不会人到中年改了性儿,原本古板守礼的人贪恋美色娶起妾室来。 只是这话不適合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来说。 还是劝娘想开点好。她想了想便道:“那也不打紧,娘这样的性子,真要恨起谁,反而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恨人可太伤精神了,娘这样的身子骨,恨个把月也就把自己耗空了。那多亏。” “一娘说的是。”黄兴桐坐到床边拉著妻子的手,轻轻晃了晃,“旁人不仁,我们不能不义,不恨当然没什么不好。只是让你警醒著点,从此远这点你姐姐,少来往。两边本来就分了家,普通走走节礼也就是了,不是非得还像没分家前那样过日子。我们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照顾好孩子,照顾好彼此就行了。” 沈絮英默然,抱紧了怀中的黄颂,终於嘆息著点了点头。 果然隔了不到两日,就听见下人中间传来对面的閒话。 说是新来的罗姨娘好大的威风,在天井里当眾打下人板子,那老妈子嚎了一炷香,终於支撑不住招了是大夫人给她钱让她主动被罗家二老买下给女儿做陪嫁的。 全家下人都惊呆了。 她之前本来就是给人做牙婆稳婆的,年轻时还做过点不好说的生意,手上向来不乾净,名声也不大好,否则不会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外奔波找活儿,结果给罗家那两个外地的乡下人买了去,简直是诈骗。黄大夫人派人联络她时她想著能支两份月钱,便是要做些什么不乾净的事儿又能怎样,没有不乾的。 然而与奶娘攀扯她一样,她攀扯沈玉蕊也是没有证据的,连沈玉蕊联络她的人都指认不出来。 但这也不妨碍罗淑桃刚进门就拿了沈玉蕊的把柄。明面上她当然没有把宋妈妈的话当真,反倒直接呵斥了她敢对攀扯太太简直不敬;可她既没有不让旁的下人偷听,也没有阻止宋妈妈让她哭喊冤枉的声音小一点儿,这便让宋妈妈所有的话都传了出去。 沈玉蕊当然气得不行,问罗淑桃要人,没得让个下人这样污衊主子,就是打死也没有冤的。 她冷眼里仿佛要飞出刀子来扎死罗淑桃般:“姨娘不会不给人吧,那婆子敢说那等话,我还见不得管不得了?” 没想到罗淑桃道:“正是这个话呢!宋妈妈敢攀扯太太,就是对太太不敬,不光太太听著生气,我也气呀!太太是我的主母,不敬太太不就等於不敬我老子娘,我当然不肯,当时听了就让人再打她,狠狠地打!结果人就昏了过去,送去医馆里给瞧著了。老爷还把我喊去训了我一通,让我收敛著点,不许我再这么著了。太太现在想见人,我也没法子,不如问老爷去吧。” 上下嘴唇一翻便把沈玉蕊的要求堵了回去。她是无辜的,现在人在黄兴榆手里,你大夫人敢不敢去找老爷要人呢?万一老爷问起你宋妈妈那些话,你该怎么说呢? 都知道黄兴榆娶了妾后对夫人的態度便冷得冰窖似的,黄兴榆究竟是个什么態度,没人说得清。 拿不到人证,沈玉蕊没法使她反口,更没法做其他安排。嘴在人家身上,罗淑桃让她说啥她就说啥。沈玉蕊便被架住了。 这还仅仅是宋妈妈这一件事上。 日子细水流长,住在同一屋檐下,大事小情,有数不清的刺眼儿可以挑,数不清的机会可以斗法。 还不到一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听说那边已经不能管罗淑桃叫姨娘了。她也成了太太,因住的屋子在楼上,下人们叫上房太太;沈玉蕊的厢房是老一辈的规矩,与沈絮英一样,都在底层上厅边上的厢房,於是改叫西屋太太。 看起来是平起平坐,大家都是太太,然而一惯的规矩,“南尊北卑,东首西次”,西屋听起来便矮了上房一头。 这就是双重的羞辱,双重的僭越。 然而没有人闹起来,连下人在內,大家都默默地接受了这套说法。 应该是要为罗淑桃高兴的,这说明她斗法贏了。 可不知怎的,黄初听了只觉得心惊。 第53章 噩梦 罗淑桃差人来请黄初去坐坐。 是个没见过的丫头,许是宋妈妈出事之后罗淑桃便將身边的人恐嚇了一批,换掉了一批。 黄初有些犹豫道:“合適么?我现在去不会给姨娘添话柄?” 那丫头眉眼笑意间有一点神似罗淑桃。黄初总觉得她是有意模仿的,她崇拜自己的主子。 丫头道:“合適,没有不合適的。我们太太说都是自家亲戚,见一面吃杯茶能怎么样,谁敢说这个閒话,叫到她面前来说。本来早就该来请了,只是前一向事情多,耽搁了,如今我们太太得了空儿,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大姑娘了。大姑娘才是真正的苦主呢,我们太太请大姑娘过去,也是应当的。” 这样左一句“我们太太”,右一句“我们太太”,黄初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好笑著点头。 “那我先谢谢你们太太。待我换身吃茶的衣裳,跟你一起过去吧。” 罗淑桃住的那间屋子自然不是她当初等死的那间。现在这间向阳,光线充足,空气通透,虽然没有园子,也能看著后头鉴山的山景,书院的飞檐藏在森森的树林间。 装饰倒不似黄兴榆家中其他屋子那样清静,添了许多插屏摆件,掛画也多是艷丽的桃花,帐子靠垫也都是鲜嫩的女儿喜欢的顏色。 看著不像姨娘的房间,倒像是黄兴榆新得了个女儿。 从年岁来说倒也不差。 思及此,黄初客套的笑容也不免染上点尷尬。 罗淑桃是坦荡的。她坐在屋子里极其自洽,拉著黄初的手真心的握紧了她。 “多亏有你,否则我的日子还没有这么好过。我那个表姐,实在是不敢让她有一丝翻身的机会,否则她敢当著人面来扯我头髮。就有这么恨我。我和她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黄初见她这样掏心窝子,也没有跟她客气,直接问道:“那你就预备与她这样一直斗下去?” 罗淑桃打量了她一会,偏过头笑了笑。 “我不怕你笑话,我是上了癮了。你不知道,中间有一阵子,她沈玉蕊仿佛都已经累了,要叫休战。可我一停下来,当天晚上便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在那活死人般的尼姑庵里,屋子冷得像棺材,我娘一样的姑子抓著我的头髮要剪,我想逃,又怕痛,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挣开她,结果头髮自己落了一地,原来我早就剃乾净了。姑子和我的头髮都消失了,变成那种孩童似的开朗阴森的笑声,满屋里追著我往我耳朵里钻。我想逃,可是门閂住了,待我去推窗的时候,外头仿佛有无数只手抵住了窗子不让我推开。我大叫一声,好不容易撞开了窗子,跌到外头,竟发现我家里姐妹全来了,一个个手拖手把我围在中间,笑话我没有头髮,还敢逃出来惹人笑话。醒来的时候我满耳朵都是她们在笑。” 她说的声音极低,仿佛梦中的囈语,讲述时人也恍惚坠回到那噩梦里,眼神盯著虚空中不知名的点,怔怔的,明明讲的是如此可怕的梦境,嘴角却含著笑,且像是脸上的肉僵住了,笑容是缝死在了她脸上,夸张又深刻。 黄初便不敢出声惊了她的噩梦。 过了有一会儿罗淑桃方才自己醒过来。 她朝黄初惭愧地笑笑,而后很快地双眼便又充满了斗爭的神气,炯炯有神。 “我这半年的遭遇,说一声传奇也不过为。有的人一辈子也经歷不了这许多事。我也不怨天尤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人活著,你不斗人,人就要来斗你。我这一辈子就是从沈玉蕊在乡下拣中我开始的。她一开始便没想著为我好,她是要害我。所以咱们女子不能怕斗,更不能因为自己是大家小姐就不敢斗。一娘,我感激你,拿你当个贴心人,我说这话完全发自真心的,你別学你娘那样。你娘是命好,可这世上命好的人太少了。” 黄初相信她的真心,因此承情地点点头。 黄初观察著,总觉得眼前的人既陌生又熟悉。罗淑桃的性子依然是那样,对著她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脾气,可黄初觉得她身上多了一些什么—— ——是了,她现在看起来很像曾经的沈玉蕊。 黄初不知道这个感觉代表了什么。仿佛斗倒了她便能吸收她的元精。 两人又说了几句轻鬆的,沉重的话题过去,罗淑桃又是新婚,很快她便提起:“你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了,你爹疼你,愿意留著你,我羡慕不来;可为了將来打算,你也该考虑对象了。” 黄初的笑容便有些无措,“我想还是不急。” 罗淑桃笑道:“你不急,有的是人急。” 她有些嘆息似的说:“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我发现自己竟然恨不起你。” 黄初眨了眨眼,“这又是怎么说?” “之前我很恨你,因为我总摸不准,是不是为了你,胥哥哥……祝公子,他与他的家人才看不上我,非要我等,”她扬起头,竭力表现得比她应该的更加洒脱一些,“可是那天你来看我之后,我便发现我恨不起你了。” 她苦笑著问黄初:“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没那么坏?即便我做了这些事,我不恨你,说明我还有得救,我分得清好歹,不会恨了其实对我好的人。” 黄初怔住,还未想到这一层,就听罗淑桃说:“也罢,反正於我也没干系了。我只是想告诉你,祝公子是个好对象,你不必因为我的关係而对他有顾忌。我这不是站在他的立场说的,而是为了你。” 黄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张嘴开了合,合了开,“……这是没可能的,我对师兄没有那个意思。” 罗淑桃便笑得更开怀了。 “我知道你,你爹娘琴瑟和鸣,你便以为世间男女都该那样。可我也说了,这世上命好的人太少了。没有那样的机会,这世上的女人终究也是要嫁人的,那么选夫婿,就该选最靠得住的,最能给你撑腰的。” 她略向后靠了靠,像是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融入进她身后整个屋子的环境,以这样优越的环境来作证她的观点。 “我不傻。如果不是黄大老爷的默许,我没法把沈玉蕊压得这样。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黄初回家时便一直想著这句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第54章 婚事 然而仿佛是印证了那句老话:有些事是说不得的。 罗淑桃与她说完后没几天,祝夫人便带著祝孝胥上门了。 前一向她们一家子女眷也去做过客,她们这样身份人家的女眷,能走动的门庭也就那么些,来往並不稀奇。 只是不知为何,这时祝夫人来,人还没进门,前几天先递了帖子,黄家所有人心里都一坠,不约而同地料想到她来是为了什么。 果然,祝夫人坐下后寒暄了没两句,便拉起黄初的手夸讚起来,塞了她两个鐲子当见面礼,亲热一番,然后挥手道:“年轻人还是自玩自去的好!我就说他们这样的背景,书院里,师兄师妹是最正当的关係,又亲昵,谁不说一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黄初尷尬得不敢看祝夫人的脸,也不想看祝孝胥的,死拖著韩妈妈跟她一起走,当一重保险。 祝孝胥在她面前一向是话多的,可是今天不知为何,走了半个园子仍是一言不发。 不说话便不说话,却一路望住黄初笑。他那样的容姿,最討长辈喜欢的好青年的样子,笑起来也像那暖阳,並不招人討厌。可黄初浑身的不自在。 她走到实在忍耐不了了,站定了,就在小路中间,不打算避著谁,当著祝孝胥的面对他说道:“师兄,你劝一劝你娘,这事儿不成的。” 祝孝胥眨眨眼,笑得更和缓,声口也很温柔,“什么事不成?我娘难不成偷偷与你说了什么话,我竟没听见。她为难你了?” 他装傻,黄初只有更生气。 “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娘一定告诉你了,今天来做什么的。”她从袖里掏出那两个鐲子就要塞还给他,“你还装傻,就等回去后把这鐲子还给你娘,什么也不用说,她也知道我的意思。” 祝孝胥当然不肯接。他背著手向后躲,仿佛蒙童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似的。黄初往前迈了两步便觉得胡闹了,也不再追,將鐲子甩给身后的韩妈妈,硬声嘱咐道:“待会儿祝夫人要走了,临走前你塞还给她。” 这样便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只是祝孝胥仍是笑著的,温和得不成样子,倒像是黄初任性使性子欺负了他。 他附身,恳求的伏低的语气道:“师妹別生气。我知道你不愿意,是我配不上你。” 黄初觉得他在避重就轻。 “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你难道忘了罗三姑娘?我亲眼看著你们二人——这才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我亲耳听到的你们之间的那些话,她的话,你的话,现在——才几个月!” 她连说出来都觉得荒谬,不懂为什么祝孝胥还能这样面不改色。 他还顺著黄初的话说:“我自己也惭愧。我没有忘记。可毕竟罗三姑娘现在已经是——你伯父的姨娘。” 他盯著黄初道:“我不是责怪她,当然不是。她的选择我完全理解,她也是身不由己——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我並没有拋弃她。是直到她落定了,我才是自由身。” 他恳切道:“师妹,我不瞒你,我这样的年纪,我娘怎能不著急。你预料到了,就说明你也知道我们是合適的——没有比我们更合適的了。你细想想,你也不能责怪我娘的初衷吧。” “我当然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等不急地拒绝呢。” 黄初张了张嘴。这事情容不得她婉转拖延,绝不能顾著谁的面子便不好意思说实话,正因为事件重大的事情,才要实话实说。 她向祝孝胥道:“因为我不愿意。” 祝孝胥垂下了眼帘,沉默一会儿,问道:“……可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別的人选?” 事后想起来,黄初这时脑海中並没有想起任何人的影子,就足以暗示她后来的路。 她肯定地摇头:“没有別的人。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把人与人相互比较,选择更好的那个?这对人多失礼,又怎么比得出来。” 祝孝胥仿佛確认般地仔细打量著她的神情,却似乎又对她说了什么毫不在意。 像是他不相信她说的话,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也不知他最终得了什么结论。 半晌,他仿佛是对自己屈服了,他轻声道:“那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我会去与我母亲说的。” 黄初这才绽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小小的一层遮羞布。 他们便回去了厅里。 可能是黄初本能的不放心,她有一点期盼著祝孝胥能一见到祝夫人便把她的意思告诉她,让这个共识早些敲定。 然而也许是碍於场面上的气氛,祝孝胥只是站在他娘身边,没有说话的样子。 黄初心里急,也使不上力。 她知道在她和祝孝胥离开的时间里,祝夫人一定也把来意与她爹娘说了。 不管她爹娘同不同意,男方上门非正式的提亲,只是说项,女方第一次一定是会婉拒的。这一点规矩她是知道的,因此並不担心爹娘这边会不顾她的意思,就先替她定下了这件事。 但是这条潜规则祝夫人一定也是知道的,所以她也並不把这次的拒绝当真,依然是拉著黄初亲热,对她百般的好,好到黄初的一点点拒绝都仿佛会伤了这位贵妇人的心;而这贵妇人的手腕也能完全丝滑地將黄初刚露头的拒绝转换成一种欲拒还迎。 一整天下来黄初累得难以言喻。 最终终於要送走祝夫人了。韩妈妈不辱使命將两个鐲子还了回去,黄初躲在后头亲眼见著祝夫人只略惊讶了一瞬便收下了,刚鬆一口气,就看到祝夫人的视线跨过许多人一眼就钉住了她,十分大方宠爱地挥手道:“咱们一娘还是个挑的,倒是我的疏忽,这两个鐲子怎么够呢,根本的不压手。一娘是想要份大礼是不是?下一回便有了。” 真的,段位太高了,防不胜防。 就是这样的一天之后,黄初恨不得回房倒头便歇下了,却还是被她爹提进了书房。 她拍了拍脸打起精神,知道这是要说重要的话。 黄兴桐皱著眉道:“祝夫人今日已经把来意说清楚了,你娘与我也商量过,但这件事还是要问你的意思。祝孝胥確实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 黄初忍不住苦笑,仰头哀嘆:“饶了我吧,爹,別连你也说这样的话。” 黄兴桐顿了顿,竟然也笑了。 “不枉爹自小亲自教养你长大。说实话,若是这件事上我们有了分歧,我反倒要对你失望了。” “那么爹会替我拒绝掉的,是不是?下回就不用我再这样劳心劳力了吧?” 黄兴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背著手略走了走。 “爹?” “这其实不仅仅是祝家的问题。你应该知道,你的婚事,推掉一个祝家还会有其他人,你不能逃避一辈子。这件事迟早要做长远的打算。” 第55章 招赘 黄初直觉爹的语气里有一种令她不安地无可奈何。 她不愿意承认,故意撒娇装傻:“什么叫逃避一辈子?爹不点头,还有谁能强抢了我去?我在家里陪著爹娘妹妹不好么,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爹尽可打听去,整个州府里谁有咱们家逍遥。何况爹都留我到如今的年纪了,便是再留几年,留到我老了,又能怎样。总不会是爹不愿意留我。” 她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站在爹跟前背古诗,也不確定自己背出来的到底对不对,於是背一句,眼睛躲在眼帘后面溜溜地、明目张胆地偷看爹的脸色,只要爹笑,便是对了,爹皱眉,就赶紧倒回去上一句重背。 如今她仍是溜溜的双眼,想从黄兴桐的表情上看到一点能令她安心的东西。 黄兴桐怎么不懂她,但是便是懂,也只能嘆气。 “你还小——” “——我不小了——” “——那才更成问题。”他伸手敲了敲桌面,难得提了点做父亲的威严,不让黄初打断他的话,“你这样尷尬的年纪,不只是因为要成婚。我和你娘若真心要留你,便是留你一辈子又有何妨,將来容娘长大了,若是她愿意,我们也不是养不起。只是你要明白,我和你娘在,这个家还算个家,將来我和你娘若是出了事——不提你娘,单就只我一人出了事,你们的日子,你可想过?” 黄初动了动下巴,没言语。 若是上辈子的这时候,她定然会大言不惭地说那又如何,日子不是一样过。谁敢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去敲登闻鼓,我去找大伯,爹留下的声望足够庇荫我们母女一世。 可如今她也看清了,大伯家是靠不住的,不但靠不住,第一个要防的就是他们。 而登闻鼓,如今她也见过两次知县办案了,她再对这事情有期望,那她才是个傻的。 黄兴桐便道:“你也觉得了,是不是?非是爹娘想要强逼你。你爹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如今是年岁大了,不爱与人爭执,当年第一等乖张造反的就是你爹我。你像我,倒不像你娘。可你要知道,纵是你爹娘这样的人,也只敢关起门来独个儿乖张放肆,打开门,外头的世道是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人的。你不想嫁,你爹我何尝愿意你去跟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但是没法子,没有另一个男人,爹娘不能保护你一生一世,我们总是走在你们前头的。你可明白?” 如今的黄初是懂得这个道理的。上辈子爹娘走后,大伯与婶娘甚至没有费心思与她欲盖弥彰,翻脸只在一瞬间。她身后没了人,怎么对她都不过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爹的意思,难道还是要祝师兄……” 黄兴桐摆摆手。 “怎么,难道你听我这样嚇唬你,想想还是他好,又愿意了?” 黄初摇头。 她只是奇怪,如今看来黄兴桐不喜欢祝孝胥简直是一定的,可上辈子她完全没有察觉过。 上辈子她与祝孝胥真正有情是在娘去世之后,爹的身子也很快地垮掉了,他当时也没有表现出对祝孝胥的不满,反而几乎是託孤似的愿意看到他们能在他跟著沈絮英去了之前完婚。 结果並没有,上辈子他们只是订婚。 黄初忽然觉出了这里面的古怪之处。 上辈子祝家与黄家换了定,祝孝胥与黄初的八字也换过,按他们这样的人家走完结亲的大规矩,正式完婚怎么样也要到一年以后。 黄初是这样知道的,也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虽然眼见著黄兴桐一天天病势沉疴,知道爹想亲眼看著她出嫁,却也没办法催促。 女方催促男方儘快迎亲是有失身份的,仿佛嫁不出去、等不及似的,將来进了婆家也少不了被说嘴。 最后黄兴桐没能看见她出嫁便闭了眼,她又很快地落入大伯婶娘的手里被卖了,黄初一直觉得这只是她命不好,最多怪大伯婶娘黑心,也怪不了別的人。 可是这次见过了祝夫人那样的八面玲瓏长袖善舞,黄初便开始怀疑了。 祝夫人若乐意结这个亲,便不管其他人明里暗里透露出的不自在,也不管世俗规矩如何,她有本事推著一切人事往她想要的方向上走。 那么前世黄初觉得是没有办法而害得爹怀憾而逝的大规矩,是不是其实代表了前世祝夫人並没有那么想让祝孝胥娶她? 所谓的大规矩,是不是只是一种拖延? 再往更进一步想,上辈子与这辈子的差別又在哪里? 她还是她,唯一不同的便是上辈子爹娘没了,这辈子还在。 那祝家与黄家结亲的目的,难道竟然就只是黄兴桐么? 黄初骇笑的同时居然也觉得合情合理了。祝孝胥怎么想的另说,祝夫人那样的热情,黄初有自知之明,她没有那么招长辈喜欢,那热情像是全衝著她爹去的了。 黄兴桐道:“祝孝胥有人杰之才,將来留京任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你若不是我的女儿,我倒也愿意说他是大多数闺秀的良配。” 黄初不想再在祝孝胥身上多说。 “那么爹是怎么替我打算的呢?” “这事我也与你娘商议过,她似乎不大讚成,但也说还是要看你的意思,让我问你,”黄兴桐扶住了桌角,垂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为你招赘,你觉得如何?” 黄初怔住了。 “……招赘?” 黄兴桐点头,“我考虑过了,这是於你最便当的选择。以你如今的年纪,爹娘虽不觉得怎么,可若要替你相看,除却祝家,男仿必然都会在这上头做文章,婚前不说,婚后也难保你不受这个气。且咱们这样的家庭,再结一门姻亲也不方便;別说不方便了,连你大伯这样的血亲都——罢了,不说他了,不说他了。只说招赘。没有结亲的顾虑,也不担心你去到別人家里受了气我们看不见,护不了你。终归也不指望你去攀一门高亲回来,爹娘只想让你嫁人后能像做姑娘时一样快活。招赘你连家门也不必出,一个要靠咱们家生活的夫婿也必然不敢对你不好。爹与娘商量了好些时候,都觉得这样最好。你怎么想呢?” 黄初仍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嘴巴张了张,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可能,这样的事情如今还太少,身边从未见过。她竟想不到爹娘这样大胆,愿意替她做这样的打算。 她摸著椅子坐了下来,需要好好釐清脑中的思绪。黄兴桐也不催她,让她慢慢想。人生大事,是该想细些。 不知为何,她在能感受到任何情绪之前,首先想到的是一句话,一句別人说的话,一句幻听。 “让我留下,对你有好处。我猜你爹也是这个意思。” 男人那汗湿反光的下巴、脖子、锁骨、喉结又浮现在她眼前。 一段燥热的记忆,却让黄初瞬间背后一凉。 第56章 不信任 黄兴桐察觉了她忽然泛白的脸色。 “怎么了?” 黄初张嘴,觉得嗓子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似的嘶哑,细窄的喉咙被汗水糊住了。 “……爹,招赘的意思,你除了娘还有谁说过。” 黄兴桐不解。 “没有谁了,只和你娘商议过。这又不是能到处宣扬的事情,关係著你的名声,不问过你的意见,我们当然谁都不提起。” “连下人中间也没有么?娘没有告诉哪个妈妈?” “你这么多虑,说了谁都不提起,自然是遣走人关上门说的。怎么,你听谁说过?” 黄初缓慢地摇了摇头,颤著声问出了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爹,看好人选了么。” 黄兴桐显然是考虑很久了,没有任何犹疑:“爹想著,那位小赵师傅,是个近在眼前的好人选。” 黄初忍不住惨笑:“爹怎么会这么想。” 黄兴桐显然是认真將这些条件翻来覆去思考过许多次,说起来完全不打嘴。 “这些日子与他相处下来,人虽然话不多,却稳重可靠。学识方面自然是不如祝孝胥,可他也知道上进,没机会的时候,就是做工也做得比旁人好些——不还是你告诉爹他画的那梁不错么——有机会的时候,也不会畏畏缩缩,不敢抓住机会。我教他习字也教过他画,没有不用功的,学起来非常快,是个聪明人。” 黄初在心里笑得更大声了,这种感觉实在太荒谬,她倒不知道她爹还能数出谁这么多好处来。 她不言语,嘴角的笑容有些扭曲。 黄兴桐观察到了,只是理解出了岔子,他以为黄初认为这些好处都不足为例,女儿家看中的不是这些东西,因而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我也问过你娘,你娘的看法,说他长得也算端正,只是凶相,又太瘦了些,不美;但也不是不能补足回来。这些日子在咱们家里不就渐渐养起来了。” “听爹这么看中他,难不成平日里在那小赵师傅面前透露过这种意思?” “那怎么可能!”黄兴桐惊得瞪大眼,撇清干係似的向后仰开去,“连老妈子面前都不敢说,怎么敢当著人面露出这个意思!” 可男人还是自己觉察出来了。 不但觉察了,还提前透给了黄初,只是她当初没听明白。 黄初一时间回忆不起男人说那话时是什么表情。 他应当很得意吧? 否则也不会忍不住告诉了她。 黄初沉默著,还是不懂自己胸中那种隱隱要发作的情绪是什么。 黄兴桐略带小心地看著她,问道:“那么,一娘你的意思是……” 黄初摇头,“也容我想几天。招赘实在太少见也太打眼,我知道爹说的那些话不会害我,都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需要些时间再好好想想……” 黄兴桐便点头,“自然不是要催你。这是你的终身,自然要好好打算。” 虽然没有爹娘方面的压力催逼,可黄初从这之后起便实打实感受到了婚嫁的压力。 最大的压力源头还是祝夫人。她来黄家忽然频繁了起来,並不一定指名道姓要见黄初,也不是回回都带著祝孝胥,只当是个亲热的朋友常走动的样子,喜欢与沈絮英说话,也喜欢黄颂,喜欢逗小女儿玩。 她並不当面说黄初与祝孝胥的婚事,却喜欢说:“容娘这么可爱,將来给伯母做媳妇可好?伯母家有漂亮的小哥哥,天天带著你上山下河玩儿。”拉黄颂当挡箭牌旁敲侧击。 黄颂並听不懂,只是乖乖的任凭大人拉来拉去,摸她的圆脑袋与圆翘的鼻尖。 黄初最初疑心祝孝胥根本没把她拒绝的意思对祝夫人说,甚至当面问了他一回。 祝孝胥指天誓日地保证自己说了,可他娘一意孤行,他也没法子。 说这话时的祝孝胥仍然是那天笑眯眯的模样,不急不躁只是他娘一个人剃头担子一头热,他对娶亲这件事是一点儿也不著急不上心的。 他只是笑,沉默地望著黄初,长久地盯著她不错眼。 这种注视令黄初不舒服,有时候会错觉他像某种虫子,这种虫子是不会捕猎的,他只是蛰伏在自己的地盘上,猎物会得自己走进他的陷阱里,他不用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到他需要的。 韩妈妈也说:“其实姑娘根本不该再见祝公子。” 黄初道:“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从前的关係……” “不是这么回事。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议亲的男女本来就不该见面,这是老规矩。老规矩都是讲道理的。” “什么道理?” 韩妈妈仿佛饱经世故地道:“人都说男女议亲,是男子求亲,不过是说得好听,给女方面子罢了——是金尊玉贵地求回来的。女子没见过男子,只听媒人这么说,便也这么信了,开开心心地嫁过去,婚后才发现男子並没有那么看重自己,心里便不平衡:我明明是你家求来的,才多久,就待我这样?其实只是受了骗,把她求来的又不是那男子本人,是他家里人,是他老子娘,那男人说不定还在外头寻花问柳,他家里人就是为了让他收心才给娶媳妇呢。嘴上还要说不想要人管,娶回来还不是该怎样怎样,他也不会阻止,娶媳妇嘛,左右是他占便宜。男人惯会扮猪吃老虎的,什么便宜都要,说了什么不打紧,关键看做什么,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韩妈妈略上了年纪,讲起故事来没个完。黄初倒真听出点味道来。 “……韩妈妈,你该不会说的是你自己年轻说亲受骗的事情吧。” 韩妈妈扬起头:“我要是说过亲,也轮不著我给你娘当陪房。我至今还是姑娘呢!” 很骄傲地,眼睛里也炯炯有神。 黄初被她这样的神气影响,也笑了。 是这几日里头一次笑得这么开怀。 其余时候,她实在是被搅得烦躁得不行。 不光是祝家,如今看到她爹娘,她也会想起招赘的事,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本能的迴避,捎带著连爹娘也迴避起来。 她不鬆口招赘,爹娘便没有一个更强硬的理由拒绝祝夫人,於是祝夫人还是隔三岔五地来,不来的时候就往这边送礼物,织锦盒子摞得一层层,黄初都不想打开,摆在那里都像压在她心上一样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的,其实只要她鬆口招赘,哪怕只给一个名目,不需要真的做什么,就能一口气扫了眼前许多烦心事。 可这个口,她实在松不了。 她听了黄兴桐细数的招赘的好处,也明白这也许是她能拿到的最优解,是黄兴桐能替她筹划的最好的路子。 若不是黄兴桐这样性子的爹,换一个略普通的人家,她恐怕连选都没得选,只有嫁祝家一条路。现在得了更好的选择,她竟然还敢挑剔起来。 是她得寸进尺罢,又或有些太不知好歹—— 她真的十分怀疑招赘能带来黄兴桐保证的那种稳定安全的幸福么。 第57章 夜访 黄初再到书房外找男人,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问了才知道,男人已经补齐了进度,上书院里去了。 黄初哑然,不知为何有些气。 她被困在婚事里原地打转的时候,他早就抓著一切能抓住的机会往上走了。 男人並不住书院,仍是每天下山回来歇息。 夤夜寻人,月下敲门,像是话本子里有的回目。 黄初却没有那种兴奋劲儿,她奇异地觉得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著,十分消极地。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找过来,她隱隱预料到了那后果,却不想自己有侥倖的心思,逼著自己亲身来经歷一遍。 男人住的屋子偏,是个贴外墙临著天井的位置,冬冷夏热,雨天积水,唯一的好处是附近没有什么人。自家下人的住处都是安排好的,更舒適些。 远远地看著那屋子没关门,里头点著昏黄的灯。 黄初过去时听见水声,紧接著便是男人端著盆子出来往墙根泼水,只穿了条小衣,上身与腿脚都赤裸著,整片深麦色的脊背像一扇上好的木板,月光下反著银光,宽阔平直,少年气的单薄,肩上搭著条毛巾。 黄初站住了没动,等他回头。 男人没有衣冠不整的羞耻,甚至没多看黄初一眼,转身进了屋,声音留在外面:“大姑娘还是不长记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初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外,能感觉到夏夜无法降低的温度,凉水泼在晒了一天青砖石板的墙根,带出来蒸腾的热气。 男人將木盆踢在墙脚,哐啷一声。 “新婚在即,大姑娘这个毛病非但不改,还得寸进尺了。万一给人看见了,我可说不清了。” 他房间的布局有点奇怪,桌椅架子全被推到了边边角角,贴墙壁,屋子正中间是一张床架子,正对著门,上面铺一张草蓆,没有枕头,只有一把硕大的蒲扇。 床脚掛著的似乎是他的衣裳,他倒也不急著穿,拿起蒲扇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向后一仰,蒲扇打著肚皮,懒懒地扇起来。 “大姑娘还不走?” “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白天说?我以为上次在书房里大姑娘已经知道了,找我说话是有风险的,”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还是大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为找刺激来的?” 黄初不理他,声音寡淡地说:“我决定嫁给祝孝胥了。” 里头扇扇子的动静停了停,然后啪嗒一声,隔著草蓆敲在了床板上。 “那我先恭喜大姑娘。” “你生气么。” “大姑娘说笑了,我一个下人,配生什么气。” 男人踢了鞋子翻身躺上了床,背对著黄初,“大姑娘,你既然许了人家,这时候更不应该在我这儿。” 这是送客的声口,只是黄初不管,依旧说下去:“我嫁给祝孝胥,来年他进京赶考,必中,我跟著他去京城,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黄初盯著他背上凹陷下去的深壑道:“我想带你一起走。” “……” “你之前救了容娘,我爹还没给你谢礼罢?我想请他收你做个义子,你我便是家人,以这个名义带你进京,找点门路投国子监也好,拜名师也罢,都比现在耽在这里强。你救了我妹妹的命,我们还你下辈子的前程,横竖是你赚。” 男人猛地翻身坐起来,“你认真的?” 黄初点头,“我跟爹说过了,他也没意见,还说京中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可以给你引荐。” “……” “这样,不论你想做什么,都该比你预想的要好更多吧。” “……是,是,我倒没料到世上有这么便宜大方的事。” “那你应该更高兴一点吧。” 黄初看著男人的眼睛道,“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掐死我。” “……大小姐说笑了,我不敢。” “这跟你预料的不一样是不是?我一来你就提什么新婚在即,其实你根本不信我会嫁,只是故意气我。你也从未想过给我爹做义子,” “我怎么敢想。我算什么人,怎么配跟先生沾亲带故。” “那你倒敢想给我爹做女婿,”黄初冷笑,讥讽道,“我爹碰不得,我碰得,你是觉得赘婿的名声比义子好听么。” 男人望了望她,忽然道:“你不会嫁给祝孝胥。刚才都是你编来诈我的。” 黄初没说话。 “你爹跟你说了是不是。” “没你说得早。” “我是旁观者清。你爹自己骗自己,以为迴避了祝孝胥便能再留你几年。祝孝胥又不是只有一个办法,他都中了举还耽在书院里,究竟为了什么,傻子都知道了,总不可能真是为了什么罗三姑娘。” 黄初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男人先说话。 “那你答应了么。” “答应什么。” “你爹说的那件事,”男人忽然前倾了身子,赤脚踩著地,胳膊架在膝盖上,两眼盯著黄初不放,几乎要射出光来,“你答应了么。” 黄初受不了这样的目光,移开了眼,男人就仿佛確认了什么,紧绷的身体顿时鬆懈下来。 “你答应了。” 月光下他的眉眼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的柔和,银色的月光在他每一根髮丝上流淌,像是具象化的满足。 黄初梗著脖子道:“……我没有。” 男人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 “大姑娘,撒谎的本事还要再练练。” “我撒什么谎了。” “你要我告诉你?”男人挑眉,“你过来一点,我告诉你。” 黄初没动。 男人也没给她更多选择,拉著她的手腕,把她拽进屋里,站在他面前。 男人伸开了两条长腿拦住她,他仍抓著黄初的手腕没鬆开,只是放轻了力道,双手鬆松地兜著,捧著。他低著头,黄初能看见他的头顶,他像是想把头抵在黄初身上,终究没敢这么干,只是將额头停在了她掌心上方,那种细碎挠痒的触感不知是他额前的碎发还是过长的眼睫。 “你喜欢我。”他篤定道,“不要骗你自己,你没选祝孝胥,选了我。” 黄初在他手里颤了颤,闭上了眼。 她有一瞬间想自欺欺人地就停在这里,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那种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的感觉更强烈了。 第58章 失望 世上男人仿佛天生都有一种能力,他们懂得抓住女人最没办法的时候趁虚而入,知道什么时候最好占便宜,因为女人无法反抗。 高贵的低贱的男人都会这一手,比如祝孝胥和黄兴榆对罗淑桃,也比如现在男人对黄初。 黄初嘆一口气,动了动手指,男人便顺著她的意思抬起头,看著她。 一种仰望的视角。像是合该的,她是主子,他是奴才,让他跪在她面前又何妨。 但是男人的视线里没有那种奴才的下等。 他端详著黄初,“大姑娘不承认么。” 黄初摇摇头,“见到你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这样坦白,男人反而有些惊讶。 “那样早?大姑娘总不会说是一见钟情。” 黄初笑了一声,“不是。不是。我只是想……”尾音飘散在她同样涣散了的思绪里。 “想什么?” “想……狗儿。”黄初喃喃。 男人明显怔了一怔。黄初的声音太小,他也不能確信黄初真的说了这个名字。许是相近的字音,是他自己听岔了。 黄初不可能有机会知道这个名字,更没有理由这时候这样叫他。 只是这样,他就还要困惑黄初说的还能是哪两个字。 他还没想出个头绪,黄初已经自己先从那莫名的情绪里醒过来。 “你呢,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黄初淡笑著问,笑意是隨意的,仿佛刚才的囈语並不存在,翻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男人犹豫著没开口。 黄初自己替他答了:“你一定是我让你师傅別打你那次。我那时是真嚇坏了。” “……其实做学徒的,挨师傅打是家常便饭,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知道,”黄初说,“祝师兄后来跟我说了,你们签生死契,死走逃亡师傅概不负责。” 男人听到祝孝胥的名字不大高兴,托著黄初手腕的手撒开了,把黄初往外推了一把,推开了才觉得不妥,有些后悔地看向黄初。 黄初却好像不在意。她揉了揉手腕。“……我要走了。” 男人仿佛鬆了口气,“大姑娘慢走不送,下次別再半夜单独去找哪个男人的屋子了,有那图谋不轨之徒——” 黄初忽然侧目过来,淡淡扫了他一眼:“——你有对我图谋不轨么。” 男人愣住,“怎么,大姑娘难不成还等著——” “——你除了拽过我的手腕,拎著我,把我往墙上摔,你对我好像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吧。而即便是那些,我就算告诉了人,人家也不会觉得你『轻薄』了我,只会觉得你大概是真的厌恶我,想摔死我。” 男人一时间竟想不明白黄初这是夸讚他还是指责他。 “……怎么,大姑娘其实是想著要被我轻薄么。”他略带攻击性地刺探。 黄初却忽然转了声口,问他:“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就是来兴师问罪——” 黄初摇头,“我是来確认的。现在我知道了。你,绝对不会对我出手。” 说完就跨出门槛转身走了。 男人呆坐在床边,眉头紧皱。 他直觉黄初话里有什么意思。 她走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失望? 她在失望什么? 总不可能真在失望他没『轻薄』过她吧。 …… 黄初终於跟黄兴桐表了態,她同意招赘。 闔家上下都知道了这个决定,並在下一次祝夫人上门时告知了她这一决定。 祝孝胥当时也在场,站在祝夫人身后,眯眼笑著,表情未变。 祝夫人拿著帕子捂嘴,一双爬了细纹的宽圆杏眼眨了眨,十分地不解。 “这、这可是……没料想到。招赘……能有好人家的男儿愿意么?” 沈絮英道:“论人才自然是比不上祝公子,只是我们也不求將来如何富贵,权势也不敢去想,只想留著一娘一辈子在娘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她平安顺遂就好。” 祝夫人訕笑:“这不是因噎废食么。便是嫁了人,怎么就不能平安了,小两口若是感情和睦,又何须顾虑娘家婆家。” 沈絮英不与她爭辩这里面的原因,只一味点头道:“是这一个道理。只是一娘这孩子,还是被我们宠坏了,难伺候得很。如今要改,也改不过来了。” 祝夫人的脸色便十分精彩地变了变,最后略有些尷尬地告辞了。 上马车时依然是韩妈妈,指挥著小子抱了一堆锦盒出来,要放还到祝夫人的马车上,说是黄初实在惭愧不敢当面谢罪,只能先將这些礼物交还,夫人的情谊她已经领下,等来日尘埃落定,她再登门亲自道歉。 什么尘埃落定,不就是避嫌,要拖到她招赘成亲之后么。到那时上门还有什么用。 祝夫人面无表情地带了锦盒走了。 韩妈妈也长出一口气。像祝夫人这样的中年贵夫人最是难缠,今天主家下了她的脸,往后怕是来往不会勤了,就怕她临走前要出一口气,那就只好是韩妈妈挨著。幸好幸好,今天没挨骂。 然而一口气出去,回过神,赫然发现祝孝胥还站在一旁没走。 “祝、祝公子怎么没上马车么?” 祝孝胥望了望马车驶走的方向,没回头,“我还是回书院,今天是特意陪娘来一趟。” 韩妈妈訕訕地,只好赔笑道:“祝公子別往心里去,您今后的路还长著呢,京城中什么样的闺秀没有,我们家这傻姑娘,这辈子还没出过县里,连规矩都不大全,配不上您这样的人才。” 她说得口乾舌燥,极力想安慰这男子求亲不成必然会有的遭羞辱的感觉。 没想到等祝孝胥回过头来,脸上竟还是笑眯儿的,语气也像往日般温和。 “韩妈妈说的什么话。我与一娘认识这些年,便是做不成夫妻,我也待她像亲妹妹,总盼著她好。”他回头看了看黄宅的大门,仿佛能从门洞里看进黄初的房里,“夫妻缘分也属玄妙,没有便是没有,怎好强求。” 韩妈妈就更不知该说什么好,竟是个痴情无悔的样子,只能訥訥应著,然后忙不迭地告退了。 她在回去路上也忍不住想,是不是真错过了一桩好姻缘,男子能像祝公子那样豁达的实是少见,他这样的人品,若真嫁给他,自家姑娘定能像还在娘家时一样好罢? 又摇摇头。已经定下的事,好马不吃回头草,多想无益。 与此同时,在书房里,黄兴桐把两个当事人叫了过去,商议择订婚期。毕竟是喜事,没道理拖延,黄初年纪也摆在那里,早办早好。 没想到黄初自己却要求再等两年。 她理直气壮道:“祝师兄还要在书院出入,总归给他些面子,等他进京赶考了再办喜事,否则当著他的面,未免怠慢了人家。他便是嘴上不说,伤了心,怎么想的不知道,可终究不要结仇才好。” 黄兴桐摸著下巴思虑起来。 他看向男人:“你怎么想呢?” 其实是想要个支持。黄初说的固然有理,可黄兴桐对与祝家结不结仇实在不感兴趣,这样的虚礼他其实觉得没必要,已经做下了最严重的羞辱,细枝末节上是否有关怀对祝孝胥来说有什么必要呢。 然而男人想也没想就道:“我都可以。等两年也不成问题。” 第59章 赐姓 黄兴桐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黄初,与黄初含笑的视线对上了。 他以为是黄初提前说服了男人。 倒也不稀奇,男人嘛,对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总是耳根子软的。 他没想太多。 黄初的笑里却有一种料定的神气,又有点別的什么。 黄兴桐又想起一件事。 “你娘昨儿才说我糊涂。小赵师傅在我家这么些日子,我只顾他学业上的事,忘了生活上也该照顾。我才知道你日常饭食是同下人们一道的。” 男人坐直了身子:“厨房里从来没短少我吃食,也给我安排了遮风挡雨的屋子,书房书院里有笔墨可以画画写字,有书可以消遣,我很知足了。” 黄兴桐满意地点点头,是他看中的人品。 “我想大丈夫也当如是,物慾上放纵了,反倒是自己给自己套枷锁,生来是鹤鷺的人也再飞不起来。只是要成亲了,便是要等,也得提前准备起来。你的身份,我想替你改一个。你户籍现在何处?” “逃难来的,被赵师傅收留后登记在他名下,也是匠户。” “我去书给知县,请他替你改籍不是大问题。一开始可能有些不適应,周围许有人对你另眼相待,上门或詆毁或巴结,你过去认识的邻居之类的人或也有什么不好的话说出来,你都不要管,正身做你自己便好。正好婚事左右还要等两年,两年之后,你的身份便也確凿了,到时候没人会再说閒话。” 男人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並不掩饰有脱离匠户的鬆快的喜悦。 黄初看著他,忽然开口:“改籍之后是单立一户么。” 男人的表情很细微地僵了僵。 黄兴桐道:“自然。匠户非贱籍,改籍之后依然保留原籍地址,只是登记不同,身上的徭役会有变化,其余与普通民户並无不同。其实小赵师傅住进我们家之后,他的一期徭役已经给免了,左右县中事少,知县知道他在我这儿,便没有提。” 黄初点点头:“那改籍是好事,今后读书进学,都便当。” 便不说话了。 徒留男人一个人卡在了尷尬的沉默里。 须臾,男人忽然站起来,垂首道:“先生,若先生不弃,我想请先生赐姓。” 黄兴桐愣了愣,“这,这怎么说?”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安抚道:“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即便招赘,我家也並非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家,终归是为了日子更好过一些,姓什么都无所谓,人在便好。” 男人摇头道:“先生对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本就没有姓,在乡下时出生起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赵师傅捡了我,养活我教我本事,我不能说他什么。可他给我的这些伤……我与他师徒情分已尽,再留著他的姓,也只是我的虚偽。黄先生对我不啻於再造,唯有赐姓能让我心安理得一些。” 黄兴桐眨了眨眼,他倒忘了赵东还打过他这回事。少年脾气能忍到现在也是不易。 他便又没多想,点头道:“那便依你说的办,从此可真是同姓同宗的一家人了。” 男人不易察觉地鬆了口气,点头应是。 等他坐回椅子里,眼角便看见黄初噙著笑看著他,不是不讽刺的。 不出几日,男人的户籍落定了,改姓黄,取了慕筠两个字。 黄兴桐好画,最喜欢画一笔竹子,认为君子如竹,又推崇竹林七贤,取名字便离不开一个竹。 筠是竹的青皮,竹的风雅气韵,入眼便是一个青。 黄兴桐对这个名字很满意:“黄家男子取名从木,今后你也是自家人了,更望你青出於蓝,竹秀於木。” 黄慕筠自然欣然领受了这祝福。 只有黄初一个人想:竹子在地面上是高洁的植物,人的风骨;可在地下,竹子生长的地方连一根杂草也不会有,一根竹子也会自己繁衍出一片竹林,全依仗下面顽固错综的根系。 家里修园子之前,平整地面时便发现了,几十年的青砖墙根不知什么问题一直歪斜著,挖下去才发现是一根筷子粗细的竹根,然而附近最近的竹林要在一里地以外,那根竟然就这么鬼祟地钻了进来。 要不是那围墙盖得够结实,就不只是歪斜的问题了,挡也挡不住,到最后威胁的是整座宅子的基础。盖房修瓦的工匠都知道竹子的威胁。 黄兴桐当时还说这竹子是有灵性的,特意移栽了一部分进园子。黄初却知道那修园子的匠人在竹根底下砌了好几圈硬砖,就怕这玩意儿几年后毁了整个庭院。 要黄初说,竹子,是最凶猛霸道的东西。 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 黄慕筠得了新身份,新名字,搬了一间新厢房,下人们中间也议论著他与黄初的事。 沈絮英把他叫了去,拉著说了些亲热家常的话,上下打量著他,过后便叫了裁缝来为他量体裁衣。 直裰与道袍做了几件,还有些黄兴桐过去的配饰腰带玉佩,统统大包大揽。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原本已经因为读了书而越发沉稳的男人按著沈絮英的审美打扮起来,看著倒有那么一点体面的模样,只是他面相还是不像个读书人,起码没有家里常见的那些人那样清秀,因而怎么看都透著一种古怪。 黄初在一旁泼凉水,当著黄慕筠的面不咸不淡地评了四个字:“相由心生。” 沈絮英来不及捂她的嘴,只能眼神凶了一凶,“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你究竟比慕筠大些,应该更让著他点。” 对了,黄初最稀奇的一件事便是男人的年岁竟然比她还小两岁,一点也瞧不出来。 连沈絮英也忍不住道:“少年老成是这样的,小时候吃足了苦头,孩子和大人有什么分別。”语气是怜惜的。 黄初却打定主意要把冷水泼到底:“小时候要是吃苦逃难,那大身板又是吃什么长的。”十分怀疑的。 没想到这一句男人敢还嘴了:“许因为身体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得到的营养便全用在长个子上。逃难的队伍里矮个子容易被欺负,自然是长得越高留的越久。” 黄初隨口道:“那你长这么高的个子,一定欺负过別人吧。” 其实是跟方才一样,隨口挤兑罢了。 没想到男人皱了眉头,沉默了一阵,像是很认真地道:“我也不想的。” 第60章 奔忙 最后这个话头被沈絮英打断,她的教养让她认为揭別人过去的伤疤是失礼的,黄慕筠既然流露出悔意,便不管当初发生过什么,如今不需要外人再提,他也是懺悔的。 黄初並不相信,但留了一个心眼。 提到这件事的第二天,男人便出了一趟门。 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男子出门不像女子,没有诸多限制,也不引人注目。黄慕筠近些日子因为户籍、做衣裳等等事由出门的机会並不少。 他身边还没来得及配下人,又许是他自己不要,说不习惯。黄兴桐倒也没催著他,仿佛是理解他这样来去自如的瀟洒。 他连著几天出门,都没什么异常。 去的地方有过去住的巷子,见了几个同样做漆工的熟人长辈。倒不是给了他们银钱还是什么,黄慕筠如今手上有黄兴桐给他的一些银两,一部分是做工得的工钱,还有一部分是私下里给他的零花。 数目其实都不多,改善生活是不够的,但是足够请旧人吃顿便饭,喝壶酒。 除了这些同行长辈,他又陆陆续续见了些其他人。这部分就比较零碎,什么年龄的都有,都是男的,在各行各业做各种杂工帮閒,看似除了黄慕筠之外彼此间都没什么共同点,也並没有什么阴谋的样子,都是见一面,一道吃饭喝酒,聊两句,有的甚至很快就散了。 这些人需要有心人去探查,多方问了才知道,他们其实是同一个时期,一条逃难路上一起南下的人。 甚至不是一个村子。逃难的队伍总是一边走一边壮大,不断地补人进来,也不断地有人中途死去。大家不是一个地方来的,不是一个姓,也不是一样的口音,想查出共同点確实困难。 最后能一起活下来的人,关係非常复杂,无事他们绝不会约著见面,因为一见就会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可是也不会忘记,他们总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 因而也没法子直接问他们与黄慕筠说了什么。 这些人做著最辛苦微薄的苦力维持生计,对风险的抵抗能力甚至比不上纸糊的房子。他们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知道,本能地躲开生活中一切可能打破得来不易的平衡的东西。 去胁迫逼问这样的人也实在是不忍心。 好在渐渐地,男人交谈的对象扩大了范围,他开始向码头那边走,逐渐混跡在商行的生意人和码头的力工中间,几经辗转,终於与市舶司的吏目打上了交道。 本地海上航运一向繁荣,油水颇多,又因为与海外打交道,某种程度上有著不同於內地的见多识广,让市舶司的吏目有一种不同於其他机构小吏的傲慢。 起初黄慕筠请人代为通传时那吏目还不稀罕见他,手下的书手悄声形容了一下黄慕筠的衣料与他腰间嵌了珊瑚贝母的腰佩,那吏目才让他进去。 刚说两句的时候態度依然是倨傲的,黄慕筠便不动声色地表露了自己代表鉴山黄氏做事的身份,吏目便马上换茶看座,將他正经当个客人了。 在屋內详谈一阵,几天后黄慕筠又陆续在吏目的指引下见了几个书手与库大使,多次辗转,终於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之前並没有衣锦还乡散给他那些熟人长辈的银子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他拿小半打点了库大使,托请他找人办事,给他抽成,事成之后给大头。库大使平日经手的私活太多,都是做惯做熟的,黄慕筠这点数目他还真看不上眼,只是卖那个“黄家”一个面子,给了笑脸打了包票,与他约定了时间,若出了岔子就派人再联繫,不用书信。这样的事情不能留证据。 黄慕筠都一一答应了。 他算著时间,不敢让自己紧张,只是没想到真的有顺利將这件事办下来的机会。 哪怕仅仅数月之前,他都不敢这样想。这一趟下来他已经完全地知道黄家的名头替他挡掉多少阻碍。他曾经设想的那种,大不了就去搏一把拼命的单纯的计划实在是太天真。 黄慕筠在紧张的等待中甚至忽然笑出来。 仅仅几个月前,他想的还是什么时候实在受不了赵东的虐待,寧可死在外头也不死在赵东手下。 当时少年破釜沉舟的决绝,在有了能力之后,便有一种苍凉的可笑。 到了时间,他去找那库大使。 那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流氓一瞪眼睛:“怎么?昨天你们不是派人来接走了吗。” 黄慕筠怔住了。 “昨天?我们约定的日期明明是今天。” 库大使道:“是啊,我昨儿还奇怪你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难不成放了人在码头,成天尽盯著我这儿瞧了么。人是昨天下午找著的,还没歇下来吃顿饭的功夫,你们家就来人接走了。” “我们家?” “是啊,黄家的人,给看了徽號的,连钱都结了。” 库大使回忆著,確认自己没有弄错身份信息,忽然又精明了起来,油腻的眼睛斜向黄慕筠,“倒是你,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总不至於前头事都是你在跑,后面来了人抢你的功劳。你要不要回去打听打听,当心有人在背后害你。” 黄慕筠抿紧了嘴。 他没有反驳库大使的误会,顺水推舟地扮演起一个被抢功劳的管事的角色,问道:“我回去饶不了他们。敢问是哪两个人,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好让我心里有个数。” 那库大使形容了一下,黄慕筠本来沉下去的心更加沉重了。 他从没在黄宅里见过那样模样的两个人。 回去的路上他反覆思考那是哪里出了岔子,想来想去哪里都不大可能。他甚至开始疑心是库大使根本的收钱不办事,糊弄他的,一开始便没找到人,隨口编的谎话把矛盾转移出去,他好自己脱身。 这反倒是最有可能的假设。 他犹豫著要不要再去找一次库大使,这样吃下这个闷亏他不甘心。但想来库大使那样油滑的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他若是要闹,肯定会惹上官司,得不偿失。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这样想著,他走回了黄宅,远远地望见门口有人站著。不知为何他料定对方是在等他。 竟然也是个从未见过的丫头。 黄慕筠甚至有些滑稽地抬头看了看牌匾,確认自己没有回错地方。 那丫头便笑道:“不怪黄公子奇怪。奴是隔壁上房罗太太的丫头。前一向黄大姑娘来找我家太太敘旧,有幸在主子跟前露了脸。黄大姑娘让奴在门口等著黄公子,等您回来就告诉您一句话:黄大姑娘在园子里小凉亭上等您。” 第61章 石头 黄慕筠往园子里走时已经料到了是黄初截走了他的人。 不知道她怎么办到的,但一定是她。 他心头有一种异样的焦灼。不担心黄初会对那人做什么不好的事,一点也不担心。黄初一点不遮掩地把人截走,特意留了库大使那样一个传信的人告诉他是黄家的人做的事,为的就是要他放心,別没回家前就慌了神,做出什么不当的傻事。 可正是这样妥善周到的安排,才让他终於有一丝的乱了手脚。 仿佛头天晚上没背功课、第二天在书院同学前被先生揭穿了的心虚与惭愧。 他匆匆赶到亭子前,还没见到人,便听见那头传来笑声。 黄慕筠猛地剎住脚步,站定了喘匀了气,拍拍衣摆,才绕过花圃走过去。 黄初在亭子里与一个男子对坐谈笑。那人生得虎头虎脑,圆目浓眉,身量不高但十分结实,只是肩头一高一低,脊背也有些扭曲,像是码头那种做了一辈子苦力身体被摧残得变了形的人。 男子身上的衣服略有些宽鬆,黄慕筠打眼一看就认出那是自己以前的短衫。再细看男子,虽然形容有些憔悴,脸上手脚上有些明显的伤口,但是眼神是活泛轻鬆的,闪著光,显然是睡饱了,头髮身上都是洗过乾净的,伤口也都敷著粉,处理好上过药了。 那男子正对黄初道:“……不是被欺负死,就是迟早有一天造他的反,大家一起死!大姑娘你不晓得,海上的人比地上的人野蛮一百倍,被他捉去还要给他当奴隶,简直丟尽祖宗的脸!你要是不来找,我保不准真的哪天就拉几个人头暴动了。” 黄初笑著点头应承他:“是,你看著就不像受得了那种气的人。你一看就是一点气都受不了的人。” 这样的笑容和这样熟稔的口吻让黄慕筠简直匪夷所思。 他们什么时候熟络起来的?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打断了亭子里头的对话。 那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男子几乎是瞬间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眉眼上的欢喜几乎要飞起来。 “哥!” 他衝过来紧紧抱住黄慕筠,手掌伸开了在黄慕筠背上用力拍打好几下。黄慕筠险些被他拍得呛咳起来,赶紧抓著他的肩膀把人来开,上下打量一番。 “你没事,”他並不敢放鬆眉头,忧心与喜悦同时翻涌上来,“还好你没事。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 “说不准,”男子咧嘴一笑,“许再过些日子,我不是沉海里餵了鱼,便是暴动成功,自己成了船长了也未可知!” 亭子內传来一声轻笑,黄慕筠顺势抬头看向黄初,她已经撇开头,端起茶盅喝茶,笑意也不如她先前那样轻鬆。 黄慕筠眨了眨眼,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刷掉。他拉著身边人到亭子里给黄初作揖行礼。 “大姑娘……大恩不言谢。” 黄初笑道:“你不必自谦,是你自己劳心劳力,跑动的工夫都是你做的,我不过最后捡了你的便宜。要谢,你谢你自己好了。” 她偏头朝黄慕筠身后道:“小石头,你也是,记你哥哥的恩就行了,將来好好地报答他。他为了找你救你,牺牲不可谓不菲。” 话外之意只有两个人听懂,小名石头的男子不知道內情,傻傻地拍手恍然道:“对了,哥,你到底花了多少钱给我捞回来的?我当初是给卖到船上去的,卖身契你拿回来了?” 黄慕筠还来不及说,黄初便道:“在我这里。昨儿接你回来时那胖师傅一併给了的,这点事他还不敢做手脚。” 黄初从袖口拿出来一张旧黄薄脆的纸片,很小心地揭开了摊平在石桌上。 她笑著看了看上面的文书:“小石头,你不便宜呢,四两银子的身价,你当初才几岁呀?” 石头又一咧嘴:“我从小就结实,否则不能叫石头。干活挨揍没有扛不下来的。只是这个头不长,不像我哥,他就光会长个子,当初给我羡慕坏了。” 他顺手用手肘拐了一下黄慕筠,“哥你是不是又高了点,比我们当初分开时还高了。” 黄慕筠没说话。 黄初倒是淡淡接了句:“长个子有什么好羡慕的。长得快,內里虚,我倒觉得你这样更好,敦敦实实,人也是实心的。你这性子就很好,踏实认真,过日子简单,想让你高兴也简单。” 前半段阴阳石头没听懂,后半段夸他的他懂了,笑得更开心。 “大姑娘看人真准呵。我那船上除我之外也有两三个老乡,都是上年纪了,都说我这个脾气好,我这个脾气活得久,这不,不光活得久,我还长这么大了。船上的仓板长个菌子我都能高兴一整天,就当加餐给吃了,一点没浪费。大姑娘,与你说话真痛快,我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懂我,倒像咱们早认识似的。” 石头这话说得敞亮,並不存心攀关係,实是一个海上的奴隶好不容易还了乡,遇见了对他好的家乡人,发自真心的亲近。 黄初却似有所感,看著这张同样有一点熟悉但更稚嫩的脸,恍惚了一刻。 “……是,咱们有缘,说不定是前世见过的。”她笑道。 確实是前世见的。前世最后一刻带著夜明珠子来找她,被前世的黄狗儿託孤的那青年,不就是这个小石头。 黄初也没料到黄慕筠处心积虑要办的事就是找到石头被卖去哪条船上,將他再赎回来。本来已经是消极的不在乎,迴避的失望,却因为石头而重新燃起了一点恋旧的怀念。 她已经知道男人不是上辈子那个男人,是她移了情,一厢情愿地寻找一个影子,自然是怎么也找不到的。这不怪黄慕筠,他当然有理由成为另一个人,他並不欠她的。只怪她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看见石头之后,她仍然想从石头身上汲取一点熟悉的怀念。 她看向石头的眼光里是怀念的,一种静水般迟缓的温柔。 石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当做黄大姑娘脾气好,性子好,对他们这样的人都愿意出手相助。 黄初並不避讳这样看石头。与男人不同,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纠葛,她对石头也没有太多要求,只看著石头,有一点她熟悉的影子,让她知道上辈子发生过的一切並不是一场彻底的抓不住的虚无,便足够安慰。 她上辈子与青年的石头不过一面之缘,然而生死关头的一面也足够看穿一个人最本性的样子。她很清楚石头这样的性子,不把话摆在他面前,他是绝不会多想的。就如他的面相,最忠厚老实的一个人。 幸好这辈子石头还是石头,石头並没有变。 只要一想到这个,她每每看向石头都忍不住笑。 笑完了,她嘆一口气,转过目光来,看向黄慕筠,看他眉头拧成死结的样子,满脸阴沉地与她对视。 黄初便也慢慢掛下脸来。 他脸臭,她比他更臭。 第62章 抽身 淑女变脸。黄慕筠在心里冷笑,今天看见个稀奇的。 黄初却不预备与他在这些琐事上扯不清。 她清了清嗓子,回归正题。 “小石头先回去歇会儿吧,”她又朝石头微笑,完全控制不住地,“知道你精神好,只是多吃多睡总归对你有好处,我叫了大夫来给你看看,內里可有什么虚的需要补益。你吃了这么多年苦,总要养精蓄锐几天。其余的事情,你哥与我家会替你办妥。” 石头长这么大,唯一接触过的大夫是船上的船医,十分蹩脚,因为同时兼任厨子,做的吃食经常把他们这群小子吃拉肚子。他倒好奇地上的大夫是什么样,也是因为对黄初的好感与敬意,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让下去就下去,临走前又把黄慕筠好一阵抱,猛地鬆开手,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他走后亭子里总冷清了有一盏茶没人说话。 黄初拿茶碗盖刮著杯沿,科科的声响像一只手揪紧了头顶上的一根弦,绷紧了地磨擦,难以忍受。 黄慕筠也没说话,安静地忍著,无声也无用的抗议。 黄初啪地一声將碗盖盖上。 “其实你只要说一声,我爹也不会不管的。”她笑,明显的假笑,只扯动了嘴角,连下巴脸颊都没移动过,“何必筹划得这样辛苦,还把自己赔了出去。” 黄慕筠不说话,她也自顾自说下去。 “石头的户籍你也不必担忧,身契拿去销了,也就是一般的民户。如今你独立成户,收容一个兄弟也不难。有了正当的身份,本钱也存下了一点,今后不管想做点什么都方便了。” 黄慕筠笑了一声,揭穿她话底下的意思:“大姑娘是说,今后可以离开黄家了。” 黄初也不否认。 就像她之前坦然承认她喜欢他,现在也承认,这么久了,她依然想要他走。 “你不是那样贪心的人罢。”她看著他说。 这样的注视容易让黄慕筠分心听不全她说了什么,眼睛只顾著盯著她一开一合的嘴,渐渐地重叠上她一双淡漠的眼睛,像是眼睛在说话。 黄初是一张寡淡苍白的鹅蛋脸,淡淡的眉与淡淡的睫,眉与眼之间十分疏落,整个人非但是白,更像是透明的。连她的眼睛都是浅淡的棕褐色。两片嘴唇仿佛没有血色,也只有在她这张脸上才衬托出一点点花瓣似的穠艷。 她与黄慕筠是淡与浓、柔与刚的两个极端。 黄慕筠第一眼见她便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笼中精贵的雀鸟,花圃上尽心栽培也只能活一季的鲜花,粗陶缸里的金鱼。 黄慕筠在下人中间听过一个故事,黄初十岁上头真养过一只八哥,笨得很,一句话都不会说,但是每天大姑娘要亲手餵那八哥三个鸡蛋黄,只吃蛋黄不吃蛋白,养到三个月八哥就趁人不注意飞走了。大家都说那蠢鸟被大姑娘养得那样金贵,出去一定活不久。 活不久。黄慕筠也这么觉得。把黄初放出去到外头的世界,她一定活不久。她就该一辈子给养在仿佛云上仙境才有的金楼里,万事不愁,真实的世界与她无关。 他从理智上厌恶黄初这样脆弱的人,因而在发现黄初对他那点並不掩饰的长久的注视之后甚至觉得可笑。他也据此原谅自己,他最初接近黄初並非纯粹的不安好心,这是她想要的,她喜欢他,他是在满足她。 黄慕筠不屑对黄初发生什么感情。他始终记得赵东对他说的那些话,以及说话时滑溜的眼神。他不会让自己落到赵东那境地,他比他好。赵东那种猥褻的男人才尽想著女人那点事。他或许还更坏,他鄙夷著一个女人,却巴望著她的父亲。这是最心机深重最恶毒的行径。他知道,但至少他不猥褻,他便自认站在比赵东与黄初更高、更安全的位置,有权力俯视著他们。 他张了张嘴,听见自己问:“所以你与你父亲说要等两年,並不是单为了祝孝胥的面子……” “反正最终都是不成的事。与其紧赶慢赶地宣扬起来,到时候收场难看,拖一拖也没什么。反正不过也就这一个月不到的日子,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是啊。” 黄初考虑道:“你若觉得不好说,还是我与我父亲去谈,他也能接受得更好些。” 黄慕筠嗤笑一声:“这么贴心。” 黄初也笑:“终归你是被牵扯进来的。你只是想救你的兄弟,想改籍,让日子更好过一点,也没什么不对,平白在你头上按一桩婚事,是我也不愿意。这个道理我爹会接受的,你不用担心。” “那你呢?” “我?” “撇开我之后,招赘这件事还有必要么。” 黄初摆摆手,“本来就也不是全为著你,主要还是防著祝师兄的。” 她歪头想了想,“其实也多亏他让爹觉察了这里头的不保险,才想出招赘这个法子,不管最后招的是谁,对我总是一样的没害处。” “……招谁都一样么。” 黄初眨眨眼,不知想到什么,笑容忽然悲伤起来,双眼也失去了焦点。 “……一样的吧。”她自嘲。 黄慕筠在这一刻確信了,黄初心里是有一个人的。 ——是那个也叫狗儿的人么。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就被黄慕筠狠掗下去,不许漏出一点意思来。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想。 整件事情就应该是他所计划的那样:他残忍无情地利用了一个不諳世事的大家闺秀的爱慕,成全了他自己,也成全了石头,皆大欢喜。他是唯一的恶人,可他也不能最后真坏了这小姐,那就是完全不同的罪孽了,只要不涉及那最后的底线,他这等恶人也是可以自我原谅的。 抱定了这样的念头,黄慕筠甚至不知道自己后面还与黄初说了些什么,恍恍惚惚地便离开了亭子。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却发现自己走到並不是改籍之后新布置的那间厢房,而是之前他住过的那间角落里的破屋子。 那间曾经窥探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深夜密谈、他揭穿她喜欢他而她没有否认的屋子。 可巧的是这间屋子现在是石头住著。 按石头的说法昨天去市舶司接他的人並不是这边黄家的下人,而是黄初托隔壁一位罗太太安排的人手,仿佛是跟了许久的,很了解內中详情。黄慕筠便知道黄初很早就安排了人在他身边,只等查清他的打算,並不阻碍,反而帮他一帮,好藉此与他摊牌。 石头奇怪道:“大姑娘为什么不直接来问你呢?她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人,你找我总有一段时间了吧?那么早么?” 黄慕筠说不出话来,忽然盯住了石头看。 “怎么了?”石头问道。 黄慕筠摇摇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黄初看见石头就能笑得那么开怀。他现在看见石头,听他说话,只想让他闭嘴。 第63章 厚顏 黄慕筠不知道黄初最后是怎么和黄兴桐说的。 他带石头来谢恩与辞行那天,黄兴桐背手站在书房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嘆气个不停。 “便是一娘任性了些,你也这样不懂事?” 黄慕筠不敢细说,因为没和黄初对过口供,只怕说漏了嘴,於是只一味地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的不对。 石头是个傻小子,什么也听不明白,看黄慕筠做什么他便做什么,黄慕筠磕头他也跟著磕。 然后两个人就都被黄兴桐搀起来推坐下了。 黄兴桐很复杂地看著他:“便是不提婚事,你难道也不读书了么?” 黄慕筠垂首道:“……如今有家人在,自己的事情须得放一放,我们不能两个人都赖著先生,我们可以自力更生,不敢再拖累。读书的事情,也可以先放一放。” 石头听著个“婚事”还不明白,后面又听见“自力更生”便马上跟上,应和著:“是,是,我们兄弟在一起,总归能找著活干,男子汉大丈夫,何愁养活不了自己。读书有什么要紧,不读就不读罢。” 黄兴桐一个眼刀飞过去,石头不知道自己讲错了什么话,他不知道做先生的最听不得这种话了。 黄慕筠拽了他一下,他便老实闭了嘴。 黄兴桐领著他又回到窗前,远著石头,两个人才又说话。 黄兴桐讽刺道:“难不成你也这样想?” “不敢,学生不敢。只是实在无顏……或许等我们兄弟安定之后,我会再把书本捡起来。”他苦笑一声,“当然,功名是不敢想的。” “若是为了功名,我尽可以告诉你,以你的资质,再读三十年,也不过是我大哥的水平,考个老秀才罢了。” 黄慕筠怔住了,甚至忘了把头低下来,就那么呆呆地注视著黄兴桐。 黄兴桐哼笑,“怎么,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受埋没的读书种子。读到今天,基础学完了,书院你也去了,同窗什么样你也见过,你不清楚你自己是什么水平?” 黄慕筠不敢说话。他甚至有点疑心黄初是不是为了泄愤在她爹面前说他坏话了,现在这位一向对他都很好脾气的先生才会出此恶言。 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黄初不至於做这样的事。可还是震惊於黄兴桐今天的直白。 他吸一口气,老实道:“中下资质罢了。” “你倒也看得清。像你这样的学生,我们书院中也不在少数。读书本就是一条辛苦的路,非是苦在道阻且长,而是你走得辛苦,抬头一看却见有人如履平地,所有害你摔倒害你止步不前的阻碍对那样的人都不存在。” 黄兴桐顿了顿。黄慕筠便迟疑地提道:“……祝孝胥?” 黄兴桐这次连冷笑也不给他了。 “我在说我自己。” “……” 黄兴桐嘆气道:“此间一提及读书便想到功名,也不是你们这些学生的错。可一张榜拢共就那么大,有人上去就有人上不去。上不去的那些人怎么办,这书就算白读了么?” 黄慕筠隱约感觉到黄兴桐想对他说什么了。 他拱手道:“读书明智。” 这次黄兴桐的笑声里少了些讽刺。他转过头看向仍在椅子上枯坐的石头,一脸天真的模样,明明他其实是真正吃过大苦的人。黄兴桐也听黄初说了石头被卖的经歷。 他嘆息道:“其实你们比书院里任何人都了解这世道是什么样的。只是你们说的话,別人听不懂。” “怎会听不懂?” 黄兴桐遥遥看著窗外,他看的方向是北边,仿佛是在追忆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我一开始也想,我並非不会说官话,八股练得浑然天成,为什么他们都听不懂我说的话。” 他沉默了一阵,黄慕筠也不好搅扰他的沉思。 半晌黄兴桐才再开口,眼神里已经没了方才那种悵然。 “一娘说你在市舶司报了我的名號。” 黄慕筠一震,马上躬身想要请罪。 黄兴桐挥手拦住了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举个例子。你的名號,是市舶司的人听不懂的话,但我的名號他们听得懂。这样你明白吗。” 黄慕筠半张著嘴,仿佛才被点醒般的。 “今日你们若出了我这门,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多不会少。你要硬吃这个苦头,我不拦你,但你想好了,出去之后,我当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你的能力也就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於是黄慕筠便没有走成。 他又领著石头回去,正发愁怎么跟石头解释这样复杂的考量。 没想到石头回屋之后马上拉著他问另一件事:“方才你那先生说的婚事是怎么一回事?你成亲了?跟谁成的亲?” 黄慕筠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本想隨口糊弄过去也就罢了,然而想到自己刚才已经做了决定,他们少不得还得在黄家待上一段日子,到时候石头迟早会在別的下人嘴里听见这些事。倒不如还是他自己来说的好。 石头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眼珠子本来就圆,现在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气得在屋子里绕圈子走来走去。 “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现在你还带我回来?我们回来做什么?还有什么脸留在这里?你这让我怎么再见黄大姑娘啊!我再看见她,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黄慕筠冷笑道:“我看你不会。你跟她有说有笑,她怪不到你头上。终归都是我的错。” 石头猛地甩过头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慕筠闷著不说话。 石头又在房里兜了两圈,忽然在屋子中间站住,“我不明白。如果黄大姑娘没有发现你在用她家的关係捞我,等你把我捞出来之后,你想怎么的?” “什么意思?” 石头一摊手:“你现在是被黄大姑娘拋弃了吧,她发现你这小子心肠黑,不要你了。但是你跟我说的,你一开始就是黑心算计她,最后闹到要倒插门的地步。那她要是没发现这些,现在也没不要你,你打算怎么办?你想了什么退路没?我看你好像也没准备著要离开吧——今天辞行一看就是临时计划的,咱连外头上哪儿赁房子都不知道——” 石头眨眨眼,忽然发现了什么,看黄慕筠的眼神变得极为——看不上。 “你小子!”他指著黄慕筠骂道,“你嘴上说得漂亮,你不耍流氓,你只算计她家势力,不算计她的人——结果你还不是一点挣扎也没有,人家说招赘你就答应了,表面上半推半就,其实心里早就想当人家男人!你倒想得美!几年没见,你小子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 第64章 进学 石头与黄慕筠的关係是逃难路上一路相互照应的过命交情,没那么多讲究。石头叫黄慕筠一声哥,是因为黄慕筠比他有本事,可不代表他就什么都听黄慕筠的,也不认为黄慕筠做什么都是对的。 黄慕筠被他骂了也没有生气,只是心中不服气,粗声否认:“我没有。” 石头砰的一掌拍了下桌子,“你还说!” 黄慕筠梗著脖子道:“本来就没有。我能走到这一步,运气占了不知道多少,一向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中间差点还被当歹人绑了,要送到官府去。我怎么能知道最后究竟能不能找到你?只能是给什么都抓著,有好处的机会都不放过。非是这样,你今天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回来。你当市舶司那些人是好相与的?” “你別拿这些话当藉口,我什么处境我自己会不知道?我能回来有多不容易,你究竟花了多少工夫,我不会假装不知道,不当一回事。可再艰难,难到必须要靠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才好办,我认识的你也只会往今天见过的那黄先生身上使力气,不会想歪了心,把主意打到人家女儿身上去!我看他是真的欣赏你,还收你做学生,给你读书,想必也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那种人。他是好人,你开口未必办不成事,怎么就必须牵扯上人家清白女儿的婚事了!没有你小子动歪心思,什么招赘,我看就不能成!” 石头一气骂完了,口乾舌燥,自己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乾了,坐到黄慕筠对面,仍是气呼呼的。 “你说说,”他伸手敲桌子,“你没对黄大姑娘真做什么吧?” 黄慕筠想到那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个位置上,月光下,他拉著黄初的手腕…… “怎么可能!”他断然道。 “那就好,你还没有彻底坏了良心。你这些年到底跟谁学的这些心思,好好的男子汉变得这么歪心邪意,简直不像我兄弟。” “你没完了是吧。” 石头看黄慕筠脸色著实黑得不能再黑了,想想兄弟好歹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还是收敛些,於是清了清嗓子,替他往回找补。 “其实也不能全怪你,黄大姑娘那么好的女人,你真的动了什么心思,也很正常;只是我们还是不能——” “我什么心思也没有,”黄慕筠打断道,“你跟她谈得来是你们的事,不要臆测到我身上。我跟她从来没什么话好说,她从头到尾防著我,我也不欣赏她那样的女人。” “好好好,你不欣赏就不欣赏,行了吧。那样更好,索性黄大姑娘也看清了你,你们的婚事算不得数,就此作废了,也不耽误黄大姑娘再找。” 石头拍著大腿嘆口气,“只是现在这样,又走不了,还是要借人家的光,住人家的屋子吃人家的饭,靠人家的帮助过活,我心里实在彆扭,再见黄大姑娘恐怕也没法像今日说话这么轻鬆了。” “放心好了,以我们的身份,没了那层关係,以后大约也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 石头看了黄慕筠一眼,总觉得他话里的意思没那么简单。然而他是不会揣测话音的人,也不喜欢把事情往复杂了想,於是也只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很快便过去了。 他主动换了话题。 “你和那黄老爷说的读书,又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打算去考秀才吧?” 黄慕筠沉默了一会儿。他本来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走上读书的路,真的读上了,哪怕清楚自己没有多少斤两,也知道读书是个顶好的事情,要他放弃他確实也捨不得。 他与黄初之间,可能確是有许多说不清的东西,可是对黄兴桐,他並不因为受到黄兴桐的优待而有任何心虚之处。他也知道黄兴桐並不是计较这种小节的人,他若是推三阻四,在黄兴桐眼里才是不受教,鼠目寸光。 “我要读。”黄慕筠定了定神道,“既然有机会,哪怕机会渺茫我也要试一试。若是我真的能中秀才,起码我们身上的徭役和税能减轻些,將来离开了黄家出去自立,能少吃许多苦,也不至於被人欺负。” 这便是黄慕筠与石头性格上的不同之处。 石头脾气直,头脑简单,沾了別人的光他总想著是不应该的,要马上还回去,一切不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他都认为不能要,世界非黑即白,边界清晰可见。他的生存法则便是那最朴素也流传最公认的两条铁律:自力更生,问心无愧。 黄慕筠要比他灵活些,能利用的东西他不会放弃,一时的忍耐也是可以接受的。他通常呆在深深浅浅的灰色里,行走自如,只在心中给自己划定了一条底线,过了线的那边的深灰色,就统属於黑的范畴。他的规则只由他自己制定,其他人都影响不了他。 就是这点差別,逃难路上更强壮的石头却在后来越来越找不到吃食,越走越迷茫,为了活命胡乱跟了人牙子走,沦落到被卖上船为奴的境地;黄慕筠却越走越坚定,还抓住了赵师傅这样的机会安全脱身。世道不公,对心思简单的穷苦人总是更残忍。 因而石头对读书这件事仍是有微词的。他依然认为读书不是他们这种人该干的事,不是他们的“本分”,可他如今也知道自己的判断出错的概率更大些,黄慕筠在对未来的选择上,总比他更稳妥,也就只能赞同了他的意见。 “还有,”黄慕筠补充道,“不光我要读书,你也要一起来。” “什么?不,我不要去,你看我哪儿像个读书人。”石头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连连摆手。 黄慕筠撇了他一眼,“没让你做读书人,只求你大字识得两个,看得懂文书算得了帐,別再別人说什么你信什么,让你画押就画押,结果好好的僱工文书转眼变了卖身契你也不知道!” 这是石头的死穴,此话一出,他也没得爭辩了。 石头的待遇比不得黄慕筠,没有单独使用书房的权力,只给配了文房书具,便在书院里得了个角落的位置。其他人背诵四书五经,学策论八股,也只是给他一个学习的氛围,他得独个儿捧著三字经从认字句读开始。 书院里的学生本就大多是本地同乡,互相之间都是认得到,家中许还有些私交。 从黄慕筠来进学开始他们便注意了这个跟他们完全不同的人,明显的下等人气质,平时不声不响,一双眼睛却不老实,暗沉沉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这种不合群的气质甚至不如一些农家子的纯良朴实。 如今这个下等人居然还敢拉扯著另一个比他还糟糕的人来他们书院。儘管先生说了他们只是旁听,平时课上也不怎么理睬他们,但学生们可不管这个,他们觉得这简直是一种玷污,堂堂的鉴山书院怎么竟成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了? 第65章 小儿科 “那两人到底什么来头?又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华,新来的这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竟然也配和我们同室听讲。” 书院里有个水平不错家境也殷实的学生,名叫季骏,去年刚考了童生,来年考秀才也是十拿九稳的。只是家中给的压力重了些,便有了神经质的毛病,周身环境的一点点变化也会让他觉得不舒服,学不进去。 “听说是山长的家里人,没经过考核,直接带进来的。” “不能吧?山长那样的人品,翰林的才学,怎么会有这种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家里人。” “我看是不是家里人还不打紧,重点是没经过考核。虽说大家投考鉴山书院,冲的都是山长的名头,且也確实在他门下学到了不少精华,可这毕竟也不是山长私人的书院,县里也是出了力的,咱们这儿能算半个官办学堂了,总该讲点规矩吧。” “说的也是……咱们书院是出了名全府州最难考的,多少学生寒窗苦读,为了能在这小地方更接近一点京里的文风,想尽办法想考进来,做山长的学生。最终层层筛选被刷下去的人不知有多少。没道理他们苦求不得的机会,被这两个下等人给占了。” “就是,读书这么要紧的事,岂能开这样的玩笑。他们那样的人,连字都写不好。你们看过他们的手没有,那么黑,那么粗糙,哪里是读书人的手,让他们拿笔都是糟蹋了笔。” 有一个人牵头,其他人便嘰嘰喳喳议论开了,都是不满意自己的地盘出现两个不够格的外来者。 本来只是他们休息之余学生內部抱怨的话题,以往类似的谈资也有许多,比如之前黄兴榆家里闹的那点桃色丑闻,又比如谁在课上出了风头谁在课下背著大伙儿偷摸用功。 能在鉴山书院读书的学生总归家境不太差,学业也不太差,天之骄子一样的一群人,仿佛他们掌握了古往今来一切的道理,目之所及可抱怨可批评的东西太多了。然而也只是抱怨与批评,他们少年心性,谈论两句又换了话题也是常態。 只是今天的议论非但没有转移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仿佛是他们察觉到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被入侵的跡象,他们的正当的权利被窃取了,被玷污了,於是一改往日那种批评但不在乎的样子,变得錙銖必较,变得愤愤不平。 终於有人挑了个头。 “应该找山长说说,这事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书院的名声都要叫毁了。”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刚才起便一直一言不发的祝孝胥。 季骏过去朝祝孝胥拱了拱手道:“祝师兄,山长最看重的便是你,你又有举人的功名,说话分量比我们都重。这件事,你有何见解?” 祝孝胥放下手中一本杂书,微微笑了笑:“我听你们的意思,是要赶他们走?这样怕是不妥。人是山长送来的,便是不合规矩,程度也跟不上,也不能这样驳了山长的顏面。我们终究是山长的学生,要尊师重道。以下犯上,便是目无尊长。尊卑有序,你们读圣贤书,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一番话就把眾人的气焰压了下去。可也只是压下去,並没有真的熄灭。 人群里有人不服气地嘟囔著:“尊师重道,也要看先生持身端不端正。做这样的勾当,怎能服眾。” 声音不大,却是大家都听见了的。四周马上又嗡嗡地爭议起来。 “好了,”祝孝胥嘆气,“你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也该明点事理。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受山长教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真让你们去找山长,看你们谁敢当他面说这句『持身不正』!” 末了他拔高了声音,真把一群书生给嚇住了。確实没人敢这么干,背后说两句还行,当面说,那就是头一个的反叛。 可这事情並不会因为被嚇住而过去,问题仍然存在,大家心中总还有气。 还是祝孝胥安抚道:“其实这事並非就要闹到山长跟前。你们又不是跟山长做同窗,这究竟也不与山长相干。左右那两个人每天就在课室里,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们都是做师兄的,过去指点两句,教一教他们规矩,不是理所应当,互帮互助的事么。” 他的声音四平八稳,仿佛只在劝学生们和睦相处,大事化小。 然而有些机灵的、主意多的学生,已经从这里听出了话外之音,眼睛里顿时闪现了精光。 於是隔日午间,大家上了一个上午的早课,全都疲乏得不行了,都待收拾了回去休息,黄慕筠与石头因为未在书院交过束脩,搭伙仍是在下面黄宅,午间便不在书院內。 等到下午他们返回书院预备上课时,便发现他们砚台里全是半干不湿的烂泥,书本內页也沾著已经干掉的泥巴,糊住了其中的內容,笔头仿佛被踩过似的,变得光禿不齐整,毛隙里夹杂著草屑石子。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缓缓將视线扫向整间课室。 有人看了他们桌上一眼,便捂嘴笑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干活的手也不知道洗一洗,都不知道沾著什么脏东西就来碰书本。这才多久,文房四宝被你们弄得像什么样子,这还学什么学,不如回去老实做工算了!” 还有坐得近的人,马上捂住自己的鼻子,在眼前扇风道:“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那边的味道太重了,还以为是我错觉,总不好错怪了师弟,就一直没说。没想到真是你们身上的味道啊?你们自己不讲究也就算了,怎么连书都搞成这个样子?这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 讥嘲的暗讽的私语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一双双眼睛背后都带著幸灾乐祸的笑意。 黄慕筠伸手抹了一把书页,把上头乾结的泥巴扫下来,本想著擦乾净了还能用,没想到泥巴乾燥后边缘便十分锋利,脱落的时候粘结著下方的纸张给一道带了下来,拉开了一个豁口,整页的文章便读不完整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令人惊讶的是被这样嘲讽欺侮了,黄慕筠沉得住气,石头居然也没有当场拍桌子发脾气。 他倒是有些佩服似的,把桌上被破坏了的笔墨纸砚都翻了翻,確信都救不回来了。 “这不行啊,”他对黄慕筠道,“你们读书人怎么净糟蹋东西,我在船上的时候挨揍都要脱了衣服挨,捨不得撕坏了。光这砚台都能换我当时多少身衣裳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所有东西收拢了。 黄慕筠自动退开,帮他打开了旁边课室的连排门。 他在石头俯身扛起桌子的时候皱了皱眉,“你行不行啊。” “开玩笑,就这小桌子——嘿,实木的啊,確实不轻省。好东西。可惜了。” 石头坏笑著看了一眼黄慕筠,又回头看了眼那帮已经被他俩的举动搞迷惑的,读书人。 摇摇头。 还是不该听他哥的,这书读得,实在没意思。 这帮读书人,也没意思。原来跟那些欺负过他们的流氓和船工也没什么区別。 哦,可能区別就在他们的手段更省力些吧,也就能折腾点笔墨纸砚。 可噁心人还是一样的噁心。 石头低喝了一声,一甩胳膊,把整张桌子连著桌上那些个东西,一齐掀了起来,都掷到了屋外的草堆里。 第66章 辩经 整个下午,书院里都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下午上课的先生是黄兴榆,他进屋便发现了两根木桩子似的站在课室后头的人,面前没有书,没有笔,更没有桌子。 他的双眼微微瞪大了。 於是停课,喊来了黄兴桐。 查证的过程不复杂,毕竟东西就在屋外扔著,转个头就能看见的。 供词倒也简单,其他人说是黄慕筠与石头自己扔出去的,黄慕筠与石头说不知道,他们回来便什么也没见著。 黄兴桐翻著捡回来的书本,工程量倒是不小,一页页的泥巴糊得结结实实,仿佛给纸上了一层皮壳。 石头根本不屑於演,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可是细致活,我干不了。” 他十分不受教地坏笑著问黄兴桐:“先生,既然书没了,我现在能回去了吗。没书我什么也学不了,等您查清了谁干的,让他们把这书给我还原了,我再来学,保证不偷懒。” 黄兴桐冷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三字经书库里管够,你现在自己再去拿一本,什么也不耽误。” 石头的脸便夸张地垮了下来,求救地看向了黄慕筠,眼神还没对上,就被黄兴桐拍桌子赶了出去。 黄兴桐平了平气,转头对黄慕筠道:“我那是黄杨木的桌子!” 黄慕筠垂首道:“难怪没摔裂,確实是好木头。” 一旁的黄兴榆拍了一下桌子:“胡闹!你这是认错的態度?书院岂是让你们如此暴行的地方!” 黄慕筠没说话,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黄兴榆转头对黄兴桐道:“原本我也有这样的顾虑,只是人是二弟你带进来的,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你也看到了,这样的人怎能继续留在书院里。有他们这样的例子在,书院的学生非得学坏不可。我们又怎么对他们负责,对他们的前途负责。” 黄兴桐举起手里的泥巴书问:“你说的学坏是指这个,”又敲了敲桌子,“还是指这个。” “你不用挑这个刺。不管是谁做的,事端总是由他们而起,这次不处理妥善,今后还会有更大的问题。” “会么。”黄兴桐把书扔回桌上,“我看不见得,这不是已经处理得挺好了么,就是废桌子。” “你也跟他们胡搅蛮缠?”黄兴榆难以置信,“二弟,你是也不把书院当回事了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是这个態度?” 黄兴桐支著下巴道:“我说实话,大哥,我正是把书院当回事,才认为这样处理已经算妥善了。” 他看向黄兴榆,“否则大哥想我怎么做?赶走他们两个?这倒好办,他们本就不是我们书院正经的学生,名册上都没有这两个人,最初来也只是添张桌子的事。可他们走了之后呢,事情就解决了么。” “怎么没解决。”黄兴榆硬声道,“他们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黄兴桐便抬起下巴点著桌上那本泥巴书,“这个,没解决。” “我倒想问大哥你,你是认为这本书的问题更大,还是那张给扔出了课室谁也没砸著也没摔坏的桌子问题更大。” 黄兴榆抿紧了嘴唇,没有接话。 “对吧,大哥也知道孰轻孰重,更何况还有先后顺序的问题在。这书上的泥巴可是干了的,那桌子砸出去的时候,那动静你也听见了,桌角上沾的泥巴还没干呢。” “大哥,”黄兴桐嘆了口气,“书院的问题早在他们来之前就有了。鉴山书院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两兄弟都不说话了。 黄慕筠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他迴避出去。 黄兴桐嗤笑道:“看看,一个刚读书才几个月的小小子都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他不敢听。大哥,咱们读书多少年了?” 他挥手让黄慕筠出去找石头去了。 外人离开之后,黄兴榆才开口。 “二弟,家里已经因为你辞官的事情承受了一次动盪,幸喜有县里帮扶著,书院开了起来,我们终究没有沦落到更下流的地方去。书院的声望不只是知县在意的东西,你我都应该把它放在心上。” “我怎么没放在心上,我就是因为太放在心上——” “你那样的不叫放在心上!”黄兴榆喝道,“你只想將书院当做你个人消遣言志的地方,你想放浪形骸,你想学魏晋风尚,你根本没想著为那些前来求学的学生的前途做点什么!他们不是你,他们没有你的幸运,他们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苦读,一遍一遍地诵读,然后期盼你只要读一遍就能通悟的道理能在他们反覆的刻苦中有幸降临到他们头上!这对他们不公平!你教给他们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黄兴桐怔怔地望著他大哥。 黄兴榆似乎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態,猛地背过身去,不再言语,只是背脊依然笔挺。 “……这些我都知道,”黄兴桐斟酌著开口道,语气平静地,“否则为什么我一直说这书院真正离不开的是大哥你。我一直知道大哥你是比我更好的先生,我没有这个能力。可这次不一样,大哥。哪怕你与我之间分歧再多,你也该知道,这次的事情不是那两个孩子的问题。是我们教育多年的另一群孩子出了问题。” “……那你总不能赶走其他所有的学生罢。” 黄兴桐摇摇头,他站起来,隨手把泥巴书扔进了字纸篓里。 “大哥言重了。我不是都说了,这事情已经妥善处理过了。” “究竟怎么——” “大哥,”黄兴桐嘆了一声,“他们终究还是群孩子,又只是书院內里这么几个人,既不涉及钱財,也不涉及利害。你觉得这样闹过一场,他们自己会不知道衡量今后的关係么。” “……” “放心好了。若是別的学生,我还要操心一二,少不得详细查问了他周围的状况。那两个,你看需要我们担心的样子么。” “我不是担心他们,而是——” “其他人就更不用了,又不是他们的书给糟蹋坏了。相反,大哥你想想,这么一遭之后,其他人中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吧,总有人会转变了想法,毕竟——” 黄兴桐低头看著自己的桌子,忽然笑起来, “——大哥不觉得,能干出把实木的桌子扛起来直接给扔出去这种事的,蠢归蠢,究竟还是忍不住想赞一句好本事么。” 第67章 抱怨 黄慕筠出去之后便向书库的方向走,刚巧碰上石头见了本新的三字经回来,书给他卷了卷別在腰带上了,眼神鬼鬼祟祟,脚步也放轻了,整个人的身子向著下山那条路走,结果一转眼就看见了黄慕筠,捂著心臟跳了起来。 “嚇我一跳!”石头小声喊道,带著点心虚,“你怎么也这么快出来了。” “本来就没什么事。” “有也不是咱们的事。反正没摔坏东西不用赔钱就好。” “你要去哪里?” 石头嘿嘿笑了声,“这么好的机会,偷懒半天,我回屋里去。反正在哪儿读书不是读呢。走走走,一道回去算了。今天先生不会怪我们的。” 黄慕筠也是不耐烦了,书院里往日孤立的氛围本来还能够忍耐,石头来后就愈发的过分。今天出去透透气也好。 他们便一道下了山。 结果在天井里遇上了正要下楼出门的黄初。 三个人一打照面,除了石头高高兴兴打了个招呼之外,另两人都先有点尷尬的样子,黄慕筠先行了礼,黄初没有看他,只向石头点了点头。 黄初问石头:“你现在怎么回来了?不应该在书院里么。” 石头抽出腰上的三字经道:“我跟那群读书人相处不来,回来看书也是一样的。” 黄慕筠本来想拦著石头別让他多说,但是石头不在乎这个,他大剌剌地向黄初抱怨:“我还以为读书人比那些船工好呢,结果还是一样的货色,不欺负新人好像就不舒坦似的。真没意思。” “你被人欺负了?”黄初惊道。 “可不是,说我们碰脏了他们的书他们的地方。” 石头把事情绘声绘色讲了一遍,他不觉得委屈,反正自己发泄过了,只当一桩趣事来讲。但是黄初听了,神情反而有些代他不平似的,那浅淡的眉也拧紧了。 黄慕筠在边上看著,视线先是看石头,心里不耐烦地想他嘴怎么这么碎,怎么还没讲完;然后又有意无意瞥向黄初,发现她正全神贯注听石头说话,根本没注意他这边,便光明正大地看过去,看了一会儿,黄初还是没注意他,他的视线便在石头和她之间来回打转,整个人散发的气场越来越低,越来越森冷。 “……所以嘛,那个书院不是我不愿意,是人家不欢迎我。我也想学好的,可惜了,没这个命。” 黄初因为有上辈子的印象在,石头年轻生意人的形象她觉得挺合適的,也就不认为他非得在书院里受这个气,於是顺著他说道:“你既呆著不开心,不去书院也没什么要紧……” 石头马上高兴起来:“你也这么说!” 黄初点点头,“如果只是要学一点最基础的认字,也用不著那么麻烦,呆在家里自学,或者让你兄弟每天下学回来教你,也是一样的。” “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哥——” 石头刚想回头问黄慕筠的意思,没想到后颈的衣领忽然被拉了一把,把他整个人从黄初身边拉了回来。 黄慕筠淡淡道:“先生给了你机会,你不说先学出点成绩来,一点点困难就打退堂鼓,变著花样想偷懒,这是男子汉行径?人家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石头这个年纪这个性子,最受不了这样的激將,加上他確实想偷懒的意思大於受委屈的意思,还是心虚,便瘪了瘪嘴,向黄慕筠討饶:“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我这就回屋去用功总行了吧。” 他挣开黄慕筠,朝黄初机灵地拱拱手,飞也似的逃走了。 他一走,黄初本来有的一点笑脸马上就淡了下来,也不想多说什么,略福了身子就继续往外走。 黄慕筠看著她乾脆离开的背影,加上前面完全迴避的態度,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大姑娘对每一个落难的人都这么好心,那外面的乞丐苦力你可管不过来。” 黄初背影顿了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 黄慕筠也没有解气的感觉。 他带著一肚子憋闷,没有回自己屋子,而是去了石头的房间,石头果然没有在看书,人瘫倒在床上,刚午睡过,又要睡。黄慕筠一脚把他踢起来。 “干什么呀!” “起来读书。念到哪里了,我教你。” “我天爷,你疯了吧。” 黄慕筠冷笑著看他:“你不是挺乐意的么,不去书院,让我教你。现在就来试试啊。” 到晚间,黄兴桐来找他们,本来还想先教训两句扔桌子的事,別让他们养成习惯了,结果看见石头被黄慕筠教得两眼无神,一副彻底被知识灌溉过了的样子,他也差点绷不住,开头那些教训就咽回去了。 “明天照常去书院,东西都收拾过了,也跟其他学生说了他们管好自己。你们也別想太多,左右不是一路人,別想歪了心,反倒耽误了你们自己。” “是,先生。” 说完黄兴桐就要走,黄慕筠问了一句:“先生,可知道是谁主使的?” 黄兴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別想歪了心。你们来书院不是为了搅在这种泥潭里的。你们的时间和精力,比他们更耗不起。” 黄慕筠便垂首,不再言语。 第二天在书院里,明显地便感觉到其他人比往常更加远著他们了。那种靠近的窃笑没有了,变成一种更加滑稽的、远远地观望的样子,意思像是既然无法驱逐他们,便身体力行地划分出中间的界限似的。 黄慕筠与石头本来觉得也还好,起码能图个清净。昨天黄兴桐提点他们耗不起时间,他们確实听懂了,未免无谓的浪费时间的爭端,不接触反而对他们好。 然而还没等他们坐下,边上便窸窸窣窣有动静靠过来。 他们瞟了一眼,发现对方似乎比他们还警惕。是一群年轻一点儿的学生。 黄慕筠看看他们,又看看远处那拨人,忽然就发觉了,那边都是起码有童生功名在的年长的学生,而这边,都是些说穿了也才开蒙没几年、正准备考童生的小小子。 小小子们本来也融不太进那些师兄们的谈话里,偶尔能替师兄跑个腿、干个活,都算是可以在同伴中间吹嘘的、被师兄们“接纳”了的例子。 他们凑过来,没有先找黄慕筠,反而把石头给围住了。 有一个看著跟石头一样莽的小子忽然伸手把石头的胳膊一捏,石头差点一哆嗦把他甩出去。 “这位兄台,”小子用还没变声的声音拿著腔调,“敢问兄台一身神力是怎么练的?” 第68章 跑船 石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成了孩子王的一天。 他其实不喜欢小孩,小孩麻烦,容易死,而且一死周围人就都比大人死了更愁云惨雾些。他喜欢比他强的人,比如黄慕筠。 他倒没发现这其实说明他自己也是小孩子脾气。那群小小子喜欢他也是基於同样的理由。 读书的成就是一种延迟的快乐,非读到金榜题名才能扬眉吐气,平日里也就只在大家口头上说说谁的书背得好、谁的文章写得好,究竟怎么个好法,很难有个直观的定论。 但是扔桌子就不一样了。扔出去那就是扔出去了,轰隆一声,不知道在多少小少年心中砸出一个缺口。 这不就是传奇故事里的英雄好汉么! 活生生的好汉的吸引力就这样压过了师兄们的震慑,吸引了第一批向他们示好的人。 石头本来就是个碎嘴子,话多,不多不行,在船上这么些年,不自己跟自己说话解闷,他早该发疯了。 他也並不避讳自己逃难和做奴隶的经歷,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 黄慕筠记忆里饥寒交迫、受人白眼的逃荒路在他嘴里变成一趟苦行僧似的修炼,而奴隶的经歷更因为辽阔的大海、各种听过没听过的异域国度的见闻变得充满神秘色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样说书似的说了几天,他们整个儿在书院里的境遇也好了起来。虽然小小子们並不成气候,可是有人待他们友善,精神上便没那么压抑。 其余那些师兄们,虽然並不当一回事,却也因为多方面的因素而顾虑著,没有进一步再找他们的麻烦。 黄慕筠本来想拦著石头让他少说点,慎言总归是好的。但是看石头这样子还挺乐在其中,且他们也不光单是石头在说,偶尔那些小子们也插嘴,有时聊起来还会跑题到石头的功课上,石头给他们说故事,他们教石头认字背书,效率倒比石头自己闷头苦读要高,他也就不再管了。 有的小小子也好奇黄慕筠身上有什么故事。黄慕筠平时板著一张脸,他自己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偷偷问石头,石头倒是想把黄慕筠夸一番,然而脑子里只记得他怎么处心积虑算计黄初的,实在说不出口。 他脸色一为难,小小子们自动认定了黄慕筠没什么大本事,虽然读书比石头好,可他那点水平,跟他们也差不多,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当一回事。 黄慕筠在心中冷笑,才懒得跟他们计较。 然而没过多久,真正戳他肺管子的事就来了。 某天午间,黄慕筠与石头一起回来用了饭正休息,忽然有人来敲门,是黄初的一个丫头。 石头还在打盹,黄慕筠先醒了,问道:“可有什么事?” 丫头道:“大姑娘想请石头小哥去一趟,有要紧事。” “什么?谁?谁找我?” 石头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丫头又说了一遍,他打著呵欠下来穿鞋子,“好,好,你稍等一会儿,我洗把脸就跟你走。” 他没注意到黄慕筠坐在桌边的脸色有多古怪。 洗脸时没人说话,黄慕筠忍不住问:“大姑娘找他有什么事?” 丫头滴水不漏地答道:“这奴就不晓得了,见了大姑娘自然会告诉石小哥。” 石头擦著脸,人清醒了些,也奇怪:“就找我一人么?没找我哥?” 丫头笑道:“只找石头小哥。大姑娘不想耽误了你下午进学,才特意派我中午来的。走么,大姑娘那边该等急了,是要紧事。” 石头便匆匆跟著丫头走了,徒留黄慕筠一个人在屋里。 结果一直拖延到了下午上课的时间,石头才回来。 他一进屋便嚇一跳:“咦,哥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没去书院么。” 黄慕筠没答他,开口就问:“黄大姑娘找你去何事。” “哦,也没什么。黄大姑娘人真好啊,我就跟她说了一次在书院给人欺负的事,她就记心上了,还替我打算。刚叫我过去说有一趟跑船的活儿,是她一个相熟的掌柜的船,问我愿不愿意跟著去学徒,不是正经签文书的那种,就是帮著打打下手,反正我有经验。那掌柜的原先的伙计上一趟活拉痢疾了,到现在还没好,正缺个人,她便向那掌柜荐了我。也说了我刚学认字,又问我算帐会不会,我说会一点儿,东洋南洋的钱幣换算也记得一些。那掌柜的很满意,就说愿意在路上也教教我,教本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他还够格,一趟船个把月,怎么著也能把我教会了。” 石头是真觉得这事儿不错,说得兴头头的,结果转头一看,黄慕筠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 “哥?” “你已经答应了?” “啊,答应了啊,这么好的事儿不答应,下次想遇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待会儿我还得去跟黄先生说一声。他肯定也高兴,终於把我这个大麻烦扔出去了。哥你怎么这个表情,你该替我高兴啊。” 黄慕筠的手握著桌子一角,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 “你现在就去找她,说你不去,把这趟事辞了。” “为什么呀?”石头困惑得眉毛挑得老高,“多好的事情,又能赚钱又能学本事还能学认字。我这趟要是做得好,说不定那掌柜的就收了我呢,那我不就不用赖在黄家,可以自力更生了嘛。” “你那么著急做什么。跟商行掌柜学本事,跟书院读书能是一回事?顶多认识几个字,连文章都读不通。你也不想想,你就这样走了,再想回来可就跟不上了。” 石头抓抓脖子,眼睛不由得撇来撇去,嘴也咂摸起来。 “哥说真的,我本来也没想著能读什么文章啊。”他低声道,“我又不是你,一没那个天赋,二也没那个劲头。要不是书院里那群小毛头,我早就坐不住了。你也看到了,我还是跟他们说我那些传奇故事的时候来得起劲,我自己也更喜欢往外跑。” 他看著黄慕筠道:“对不起哥,让你失望了。但这书还是你好好地念吧,我就真的还是算了。” “你是被人卖上船做奴隶的,你性子好不当回事,但你不能真以为那是传奇故事,船上討生活能是什么好日子么。” 石头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可能我就天生是劳碌命吧。不过你放心哥,这回是黄大姑娘介绍的人,肯定比我之前呆的那船上日子要好过呀。我也不是奴隶了,是正经学徒。你就別担心了,黄大姑娘还能害我不成。” 黄慕筠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一言不发,转头就走。 “哥?哥你去哪儿?真生气啦?” 石头也有些慌了。黄慕筠那个样子,不像是一般的生气,更像是要去寻仇似的。 第69章 借题发挥 黄慕筠压著火气一路走到花厅外,差点丧失理智直接推门进去,刚好碰上韩妈妈回来,一堵肉墙直接挡在他和门中间。 “黄公子有事?” 黄慕筠只能退开了,忍著气躬身行礼道:“劳烦妈妈通传一声,我有事找黄大姑娘商量。” 黄初必然在花厅里,他在门外说话的声音她大约也听得见,然而门內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韩妈妈盯了他一会儿,直言道:“大姑娘今日见客人已经乏了。这些天为著你们的事忙得什么也顾不上。黄公子好歹体谅点,有什么话都留著,或者我给你传个口信,想见姑娘还是等下回罢。” 黄慕筠克制著自己想抬头的衝动。 这是他第一次在黄初这里吃老妈妈的苦头,並不觉得是过去黄初待他太好了,反而有一种不服气和——委屈。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只维持著躬身的动作,也不动。 韩妈妈与他僵持了一会儿,也不听见里面有任何人出来传话。 黄慕筠胸口翻涌上来的气便更不平了。他更拔高了声音说道:“请妈妈通传一声,不是为了我兄弟,事关重大,不会这样失礼。” 韩妈妈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花厅门开了道小缝,一个丫头探头出来道:“妈妈,大姑娘让他进来算了。” 韩妈妈朝后猛地扎了一眼那丫头,意思是你不会劝么。丫头吐吐舌头,打开门,退到一边去了。 黄慕筠站到黄初面前,前面堵著跟进来的韩妈妈,身后屋里两个角落都站著丫头。黄初坐在榻上垂眼喝茶,茶几上摆著两碟点心。脚都沾不到地面的一个小姑娘,他从没觉得站在她面前说话这么困难,便一直开不了口,只是仿佛怨恨似的看著她。 还是黄初先放了茶盅道:“石头的事,如果是说出海的危险,你尽可放心,我不会害他。你跟他也只是兄弟,没道理他的决定要经过你同意,你来跟我说也没什么意义。旁的我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的话就走吧,我想休息了。” 这是实话,这些日子为了找一条她用得上的航路,她一个从没对外伸过手的女子要假託多少身份,愁得她好几夜都没睡好。 现在好不容易敲定了,能看到点未来的希望,这事不是黄慕筠赌气就能反对的。 黄慕筠仍是站著,一言不发。 黄初终於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样的表情,自己的神色也没什么变化。而她这样的波澜不惊更令黄慕筠难受。 当著一屋子的人,他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咬著牙说道:“大姑娘不管要做什么事,可用的人才数不胜数。石头才从海上回来,地还没站稳,大姑娘好歹考虑他的感受,何必就抓著他一个人,非要立刻把他再送回去。” 黄初道:“石头自己是愿意的,你比我了解他,他回海上到底是受罪还是解脱你应该也清楚。你若是担心功课,我与周掌柜说过了,他倒乐意督促小子上进。周掌柜是刘大夫的熟人,本地老字號的药铺就是他的,能跟著他学一趟本事,对石头来说绝对没坏处。刘大夫你也见过的,我们家多靠著他治病养身,是最信得过的人。他们海上经营药材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都是跑熟的路线,不会有什么风险。这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慕筠忍不住冷笑:“照大姑娘这么说,你倒是完全为了石头好,替他牵线。” 黄初道:“石头勤勉好学,胆大心细,我既然见著了,不忍心他遭埋没,替他筹划一条出路,有什么不妥?” 黄慕筠咬牙道:“我说了,大姑娘有这等善心,外头的乞丐恐怕不够大姑娘救的。” 韩妈妈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皱眉道:“黄公子,不是老身替大姑娘说什么,你別忘了,你自己也是大姑娘发了善心救下来的,否则现在还跟著赵师傅那样的老东西奔波呢。” 黄慕筠一时回不上嘴。 他和黄初都知道他並不是黄初简单救下了那么简单,里头的情形太复杂,没法当著人的面细说。 他看著黄初,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甚至隱隱出现了一种恳求。黄初看了他一会儿,嘆气道:“韩妈妈,你们先出去吧。我和黄公子单独谈一谈。” 韩妈妈自然是不乐意的,只是违抗不了命令,被丫头们拉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黄慕筠便迫不及待走进前两步,压低了嗓音脱口道:“你是故意的么?为了报復我你才把石头牵扯进来。” 他问得急切,反而是黄初语气平淡得仿佛没被男人这样压迫著逼问。 她抬眼看著黄慕筠:“不是什么事都跟你有关係。” “你敢说不是报復。” “石头是石头,你是你,有什么报復可言。一来我对你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就不存在报復一说;二来我便是想做什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么,拿石头一个大活人的前途与性命开玩笑?” 黄初並不退却,“那不是我,黄慕筠,那是你。” “你还说你没什么想法。” “只是假设而已。真的。你为什么不信我单纯是和石头投缘呢。我觉得跟著周掌柜是顶好的事情,想送他条金腰带,怎么在你眼里就是报復?这是什么不好的事情么。” “你与石头投缘?怎么,你专喜欢我们这种低等的男人,祝孝胥那样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你不要,你就喜欢糙的?大姑娘口味不轻啊。” 黄初嘆气,依然没被他激怒。 “你没必要故意这么想,除了贬低我,也贬低你自己,谁都没好处。” “大姑娘说笑了,我什么人,敢贬低大姑娘,不过实话罢了。我也不用我自己来贬,本来就是烂命一条的人,我与石头都是。大姑娘何不放过我们,你想做什么,换个人对你也没影响。” 黄初歪了歪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帮石头呢。不要说什么报復,你自己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我並没有真的害过你,我还帮了你不少忙,你为什么这么防著我。连石头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黄慕筠笑了,“石头他懂什么,被个大小姐柔声细语地哄了便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大姑娘,但我清楚无端端一个女子把手伸到大海上可不是帮一个陌生人找一条活路这么简单的事。石头做了你的幌子。你到底想做什么呢,大姑娘。” 第70章 顶撞 黄初向他望了望,忽然问道:“你这是吃醋了么。” 黄慕筠一时骇笑:“大姑娘疯了不成?我怎么可能——” 他也说不出后面半句,只好瞪眼看著黄初。 黄初伸手拨弄著桌上的茶碗盖,仿佛心不在焉似的。 “你好像很反对我接近石头,又说什么柔声细语什么哄的,还嚇唬石头我要害他。你是他的和尚师父么,我是山下老虎似的女人?” 黄慕筠觉得耳朵有些酣热,他硬声道:“你別转移话题。你这么关心石头,一定不像你嘴上说的,纯是为了石头考虑——” 黄初摇摇头,“我当然不会全为了旁人考虑,在你眼里我很傻么。我做这些有我自己的理由。我就是要了石头,想让他为我做事,我身边正缺一个他这样有经验的人,不行么。我本来就在后宅闷了这些年,突然有一个人告诉我说海上有多少事情,我自然也好奇,也想伸伸手脚。” 黄慕筠忍不住快嘴讽刺,“你要是嫌闷,儘快嫁人不是更好。” 黄初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双浅眼睛盯著人久了还有点汗毛倒竖的感觉。 黄慕筠不自在地吞咽了一下,哪怕知道是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肯先低这个头,把这话带过去。 就这么僵著。 看了一会儿,黄初垂下眼道:“你这样不行,黄慕筠。” “……什么不行。” 黄初嘆气:“你如果想知道我要做什么,想让我告诉你,你不能这样老是顶撞我。” 黄初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琐事。然而“顶撞”两个字不知道什么地方刺激了黄慕筠,他忽然感觉整个后背都有一种酥麻的感觉,陌生到他心慌。 他强迫自己开口,绝不能在这时候示弱,声音又哑又涩:“我顶撞你?” 黄初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这句不就是? 黄慕筠不知道自己怎么笑得出来,仿佛黄初说的是什么再可笑不过的笑话。 他咬著牙,耐著性子道:“顶撞不顶撞的,我一个粗人,改也改不过来了,大姑娘多包涵。我也不想知道大姑娘究竟要做什么,我只想让大姑娘远著我们兄弟些,我们招惹不起你,也请你放过我们。” 黄初道:“你这话没有道理,我从始至终找的都是石头。现在不满意的人只有你。” “石头年纪小闹不清,有些事情我比他——” 房门忽然打开了。 石头站在外面,黝黑的脸有些热红,仿佛嫌著黄慕筠为了他的事来找黄初,是给他丟了脸的。他衝进来就拉著黄慕筠要走。 “哥你能不能別这样,”他粗声道,“大姑娘是一片好意,你就非给我搅黄了。” “你知道什么,她明明是有事瞒著你,背后不知道藏著什么——” “我知道!大姑娘跟我说了的,只是我没告诉你!” 黄慕筠一愣。 石头把他往外推了一把,自己挡在他和黄初中间,气喘吁吁的。 “哥,我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什么事情都让你管著,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冲大姑娘一个姑娘发脾气算什么男人,你怎么变得这样了!” 黄慕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只是看著端坐在里头面无表情的黄初,又看了看挡在她面前的石头,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摆摆手,准备走了。转过身的时候又听见黄初的声音追出来道:“黄公子。” 黄慕筠站定了。 “这辈子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也许有事瞒你,但我没对你说过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对我自己是诚实的。你呢。你自己想一想。” 黄慕筠狼狈地走了。 石头出海的时间定在十天后。中间去郑重辞別了黄兴桐一次。 黄慕筠本来还期望黄兴桐能阻止石头的冒险举动,没想到黄兴桐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甚至还挺高兴,拍著石头的肩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读一万卷你这辈子估计也没什么可能了,万里海路倒是个好机会。好男儿志在四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石头有了黄兴桐的支持,更加地理直气壮。他也与书院里爱听他说故事的几个小孩儿告了別。小少年们羡慕坏了,之前还只是故事里的冒险,结果现在人真的要去海上了!他们围著石头央他一定要把路上发生的事都记好了,回来说给他们听。石头没有不答应的,还应承了回来给他们带东洋和南洋的礼物。 临出发前黄初又带著石头出了趟门,去庙里求了平安符回来,黄初让丫头给了石头一个香囊,让他装好了贴身带著,又让韩妈妈替他收拾了衣服,船上潮湿,布鞋不耐用,草鞋给他装了五双。 石头从小到大也没被人这么关怀过,仿佛是彻底对黄初死心塌地了。 他因为那天的事还生著黄慕筠的气,便直到出发前一天也没去找黄慕筠说话。 隔天临行的时候还是黄慕筠主动来送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保重。石头的脾气去得就飞快,抱了黄慕筠一下,又单膝跪下对黄初道:“大姑娘,我走了。” 黄初点点头:“路上小心,人平安最要紧。” 他便咧嘴笑道:“人平安,事也顺利!”就坐上牛车去码头了。 黄慕筠在门口目送著,也看见了石头身边除了他那贴身的包袱还有一个带锁的大箱子,硬撑著什么也没问,等看不见牛车了,只拱手朝黄初让了让,一言不发地回去了。 石头一走就是两个月。 从季夏到仲秋,黄慕筠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把四书背全了,五经背了一半,整个人仿佛魔怔似的,只要书背不完,他就不用出来面对现实。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石头回来那天还是黄兴桐特意喊他。 “別窝著了,你就是要连石头的份一起用功也没有这么不要命的。状元也不是死读书读出来的。” 黄慕筠有些恍惚,他看著黄兴桐眨眨眼,“……我想明年把童生考了。考童生,死读书还是管用的。” 黄兴桐皱眉,“你道理最多,也不差这半天。赶紧滚下去,放你半天假给石头接风。” 第71章 接风 黄慕筠还存了一点侥倖心理,以为接风就只是他们兄弟之间说说话吃一餐。 结果石头还没到,他先在席上看见了黄初。 其实在黄宅里两个人两个月都没见面了。黄初没有理由见他,他也把自己埋进书本里,仿佛是躲著她,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两人的生活轨跡本来就没有重合的部分。 黄慕筠再见她时也没什么情绪了。他颇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黄初最后对他说了什么他不想去想,反正石头已经走了,石头自己走前也说他的事不要他管,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协商也与他无关。他只想读好他的书,儘快考个秀才给他自己也给黄兴桐一个交代,然后他就可以离开黄家。明年有县试与府试,顺利的话来年的院试他就可以参加。 他发觉读书其实比他最开始想得要简单。四书五经在那里已经几千年了,每一个字上都有无数人解释过其中的意思,一切问题都有现成的破题解题的方法在那里。几千年前的文字比两个月前黄初隨口的一句话都更清晰明朗。 “大姑娘。”他朝她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爹给你放假了?” 黄初也站起来还礼,隨口寒暄道。 黄慕筠只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的意思,黄初便也不再说话。 过一会儿外面有人通报,说石头回来了,还带了药铺的周掌柜一起来。 黄慕筠便看了黄初一眼,黄初笑道:“我知道的,石头来信时与我说了,他同周掌柜交好。” 黄慕筠皱著眉想石头会写字了?他们什么时候通的信?他怎么不知道? 他本来预备见著一个鬚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掌柜,没想到跟著石头进来的是一个正当年的年轻人。 石头晒黑了,在海上海风吹得皮肤黑里透红,与他身边的年轻人一对比,更衬得对方清秀端正。 黄初也眨了眨眼,“这位是……?” 石头赶紧笑著介绍:“这是老周掌柜的小儿子,小周掌柜。老周掌柜说年纪大了,再过两年跟不了船了,便带著小周掌柜先学著些,今后好接班。我俩都是新上船的,啥也不懂,闹了好多笑话。老周掌柜忙的时候便是小周掌柜跟我一起,认字读书也是他教我的多。我转回来的信便是他写的。” 黄初笑道:“我说你什么时候能有那样一笔好字,原来是借別人的光。” 小周掌柜周时泰连忙作揖道谢:“黄大姑娘谬讚了,生意人记帐的字,哪儿入得了您的眼。石兄与我说是您荐他来家父船上出海,也是您有意搜罗沿途风土人情,在下实在佩服黄大姑娘女子之身有这样的眼界。” 他们你来我往客套了个遍,唯独黄慕筠一直一言不发。还是石头先过来拍著他胳膊笑道:“哥,你太冷淡了,见了我怎么连个笑模样都没有。我是不是黑了壮了?” “黑倒是黑,壮没看出来,反倒显瘦了。” 石头搔搔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还不是赖我这张嘴不爭气,也不知怎么的,之前在船上吃那样大苦给人干活的时候,吃糠咽菜也觉得香,这回不但不用干活,还有好吃好喝的伺候著,我还不习惯了,居然有些晕船,还吐了好几回。” 几人入座后酒菜便齐上了,桌上依然是其他三人说著场面话,石头偶尔与黄慕筠聊两句,黄慕筠也只跟他说话。 黄初不理他倒还情有可原,但周时泰从进屋到入席也少跟他交谈,这似乎不符合他圆滑生意人的作风。 酒席过半,似乎周时泰也反应过来,他忽然向黄慕筠问道:“不知黄兄可对远洋有兴趣。” 黄慕筠笑道:“一窍不通。” “哦?这倒奇怪了,”周时泰也噙著笑,“我以为黄大姑娘热心这事,黄兄也一定会支持。” 桌上略静了静。 黄初与黄慕筠的婚事因为祝孝胥的关係,儘管当事的几个主子都知道事情最后是不成的,也並没有急著就公布解约了,连家中下人也不清楚。外面的说法是先订了婚,黄家想要一个有功名的女婿,便要等黄慕筠靠上秀才再正式成亲。时间上也对得上。 黄慕筠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感应到什么,周时泰扬了扬下巴也並不退缩。 黄初出来打圆场道:“他近来用功读书,爹看他看得紧,不让他分心。再者出海也是我自己的喜好,自然不能跟读书考学这样的正经事比,我自己一头热罢了,碍不著旁人。” 周时泰便转头朝她笑:“是这话,我们这等跑商出海的人自然比不得读书人。可是我听石兄说,黄大姑娘有意也做这海上的生意?” 黄初笑道:“这小石头,什么话都说完了。我確有此意,才派他这样有点经验的人替我跟船看一看。小周掌柜可別介意才好,存了这样的私心还借你们的船。” “怎么会,”周时泰道,“黄大姑娘有这样的想法,黄家自然也支持得起。借我家的船打个前哨倒是我家的荣幸了。” 既然话头都挑起了,黄初也就趁机问了周时泰一些南洋东洋生意的情况。只是虚表面的一些东西,周时泰说了一些女子会感兴趣的香料首饰的生意,情况有好有坏,总归只要用心经营也能做的下去。黄初当然捧场夸他们好本事,经营多年不容易。 都知道只是客套,黄初既派了石头去,其中內情定然是要通过石头来了解的。但这客套也不见得都是说谎。周时泰便坦诚说海上生意关卡多,新入行的麻烦更多,倒是很诚恳地建议黄初若想试水,可以先与他家合伙,等做熟了培养起一批自己人,在另立门户不迟,黄家有底子,不靠海吃饭,不用急在一时。 黄初自然谢他帮忙,也承诺会考虑。一顿饭宾主尽欢,到午后周时泰便主动告辞,让石头好生休息。 剩下三人坐在厅里,筵席撤了下去,换了浓茶与茶点上来。 黄初看了一眼既不说话也不走的黄慕筠,转头便向石头道:“你跟小周掌柜混得这样熟,別什么都给人家套了去吧。” 石头笑道:“我这叫大智若愚,看著不防人,没心眼,其实嘴最紧的就是我了。小周掌柜还以为我不会写字呢,其实该写的我都自己记著,谁也没察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纸上的字不说蝇头小楷齐齐整整,倒確实排列有序,甚至还打了格子。 黄初不避讳直接看起来,黄慕筠在她旁边忍不住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一路航线经歷的海防卫所抽检巡查记录。 第72章 又来 黄慕筠心中一惊,马上抬眼去看石头,石头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个稍后的手势。 黄初一边翻页一边问:“卫所的军士可上船搜检?” “怎么不上,不上船他们怎么收孝敬。” “受了孝敬之后呢?” “那便管不了那么多了。大姑娘你给我的那箱东西一路上都没人打开过。” “依你看,卫所的布防与军士如何?” “布防是没问题的,该有的抽检都有,一个不落,我没见著有缺口。可军士嘛,大姑娘你也知道,海上油水那么大,今朝平稳那么多年,海上除了偶尔有那不长眼的乱来,好些年没动过真格了。” 黄初点点头,当是了解了。將记录纸收起了之后便说:“这趟实在辛苦你,冒这么大风险,可我实在找不著人替我做这件事,別人来我也不放心。” 石头笑道:“我倒佩服大姑娘你胆子真大,我才认识你多久呢,你就敢让我干这掉脑袋的事。” 黄初也笑:“你也知道是掉脑袋,你不照样干了。” “那不是因为实在憋得难受么,地上的事我搞不定,还是船上好,天高海阔,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往海里一扔,一下就清净了。” 之后石头便推说累要回去休息了,黄慕筠与他一起走,跟著他回了他的房间,已经著人收拾过了,夏天的草蓆换了新晒的厚褥子与棉被,连热水也打了好几桶来,给他接风洗尘。 关起门来,石头一点不避讳黄慕筠,自顾自洗头洗澡。 黄慕筠等他穿衣服的时候才开口说:“这么紧要的事,你也敢接。” 石头笑道:“我有什么不敢。你呢,你要是真觉得这事情严重,你刚才怎么不敢问大姑娘:这么紧要的事,你怎么敢想!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等衣服穿好出来,黄慕筠一张冷脸也没嚇到他。 他给自己和黄慕筠都倒了碗茶水,呷一口,嘆道:“可惜不能喝酒。在船上喝酒喝惯了,回来清口还有点不適应。” 黄慕筠道:“你刚才在席上还没喝够。” “没呢,那点哪儿够。船上的酒都是最烈最烧人的,今天这点还是小意思。” 他喝乾一碗茶,看向黄慕筠道:“说吧,我就知道你要跟过来教训我。” 黄慕筠道:“我早提醒你她藏著事。” “大姑娘背著你可没背著我,开头就跟我讲好了的。我也答应了保密,否则也不会不告诉你,让你闹那一通。” “你就没问她做这些事要干什么。” 石头咧咧嘴,“我管那么多。你在意,你怎么不去问。” 他上下打量一番黄慕筠。这两个月不单他自己有变化,他觉得他哥也变了。人仿佛更长开了些,气质也沉稳了,看来读书还是有点用。只是在屋里憋那些日子也没把他憋白了,起码没有周时泰白。 想到周时泰,石头又笑了。 “哥你这两个月就没点进展么。” “什么进展。” “和大姑娘啊,你不会还跟她慪气呢吧。”他晃晃脑袋道,“那你可完蛋了,大姑娘要是之后真跟小周掌柜做起生意,小周掌柜可比你殷勤多了,我要是姑娘我也喜欢人家不喜欢你了。” 黄慕筠看他仿佛看傻子般。 “你不是早知道招赘是怎么一回事。本来就是假的,你还当真的了。” “是啊,可知道是一回事,我眼见的是另一回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黄慕筠。 黄慕筠发现一趟船两个月,石头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变了。倒不是不好,可能有点太好了,海上生活確实適合他。 但他照样不喜欢石头暗示的意思。他只当看不懂,並不接茬。 石头也没继续,本来这种事他一个外人也说不明白。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道:“你看今天大姑娘看那记录也没避著你不是?明明只要你开口服个软的事。我是不知道你这么犟是为什么,你以前也不这样,大姑娘也不欠你的,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个弯来。” 黄慕筠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和黄初之间其实並没有什么大矛盾,无非是你算计我我也算计你,最后都没什么损失,各取所需,可以说是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么。 黄慕筠咬著后槽牙。 他觉得黄初欠他的。不是民户的身份,不是引荐给她爹的帮助,更不是金钱之类的东西。 其实黄初给他的已经够多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完全不对;不够,远远不够。 偶尔,很偶尔,就在两个月前他们爭吵最激烈的那一次之后,他甚至想过他可以不要什么身份什么帮助,这些他统统还给她拉倒,来交换他真正想要的、黄初真正欠了他—— 是什么呢,他不知道。 只是一种晦黯的火焰在蠕蠕地燃烧,不知哪一天才能真正爆发。 周时泰在黄宅出入开始频繁起来。 他也正式面见了黄兴桐,黄初隱瞒了那几张海防记录的部分,但並不隱瞒她对海上事务的兴趣。 黄兴桐倒有点吃惊,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有这样的心思。连他自己对大海仿佛也就是存在在那里、值得眺望绘画赋诗一首的美景,他对大海上的俗务並不敏感也不感兴趣,他以为黄初是想要一些海上的奇珍异宝,珍珠首饰,又有石头那张说故事的巧嘴在,她听了冒险的传奇,自己又养得她这样自由,她自然会生出別的心思。 黄兴桐並不反对黄初对海洋的兴趣,甚至愿意考虑代黄初出面,以他的名义来做一些事。 只是不知为什么黄初很坚决地反对了。 黄初说:“爹的清誉依然是家里立足的根基,最好还是不要涉及商贸往来。有些事情能避免就避免了,別冒这个险。” 黄兴桐笑道:“你爹的清誉?怎么你倒不怕你的清誉出问题。” 黄初笑道:“左右我都这个岁数了,又是定好了要招赘的,怕什么,等到我哪天真想跟船出海了,爹再担心我的清誉不迟。” 黄兴桐故意竖起眉毛嚇唬她:“可別,你爹受得住这样的乖张,你娘可受不住。” 於是便谈妥了,黄兴桐不出面,他给了一个限额让黄初隨意支取,数额倒是够她自己招揽船队,也可以入股別家商行。 这时周时泰的用处便显现出来,他愿意做黄初的代理,本钱从他家的帐面上走,他替黄初出面做一些面上的功夫,由她幕后代管,石头与他也有交情,就做黄初的监管放在他身边。 事情安排得很周到,黄兴桐也说不出什么。 倒是在周时泰走后他摸著下巴,问黄初:“你看这小周掌柜人品如何?” “不错啊,石头也说他好。” 黄兴桐便道:“那你之前说的,你和长櫛(黄慕筠字)左右没了可能,咱们不能挟恩就逼人家卖身给咱家。那你看小周掌柜,他可是自愿的,你觉得怎么样呢?” 第73章 变通 黄初不答反笑:“听听这叫什么话!哪儿有亲爹当著亲姑娘的面就这么没羞没臊地谈起婚事来,当心我告诉娘去!” 黄兴桐哼了声,“便是告诉你娘,你娘也是站我这边的。你不要转移话题,老实答了就是了。” 黄初晃晃脑袋,隨手摆弄碟子上一团小点心,没怎么思索便道:“行啊,那就小周掌柜好了,下回他来我便告诉他要招他为婿,他是小儿子,上头好几个哥哥,肯定没有不答应的,欢天喜地就回去告诉他爹了。” 这下轮到黄兴桐沉了脸色。 他教训道:“你真是,婚姻大事给你说的儿戏一般。” “怎么,不是爹问的我么,爹问了我就答应了,爹还有什么不满。” 黄兴桐急道:“这是问了就能答应的事么,你都不细想一想,你同那周时泰接触才多久,你怎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品?” “……” 黄初便不说话了,含著笑意望著她爹。 黄兴桐也反应过来,轻轻拍了一把大腿,嘆气。 黄初便给他台阶:“爹这不是都知道么,还问。” 黄兴桐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不明白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儿脑袋里在想什么。当年我见你娘,第一眼喜欢她便决心要娶她,就是老丈人你阿公当面刁难我也不怕,考学便考学,三年五载又怎样,你娘总是等我的。” 他看向自己这个女儿,在她这个年纪,他已经与沈絮英定情了,一切水到渠成,即便有阻碍也是外来的,他与沈絮英之间从来没有过隔膜。 他从来不懂感情这么简单的事,喜欢便是喜欢,不喜的人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怎么到黄初身上就变得这么复杂。 黄初抿嘴笑了笑。 她似有所感,也愿意倾吐一点心声,忽然问黄兴桐:“爹觉得,怎样的人才好託付终身呢?” “自然是你中意的,品性好的……” “那爹觉得,愿意为你付出生命的人,算品性好么。” 黄兴桐眨了眨眼,苦笑道:“可別说你要找这样一个人,好是好,可这怎么证明呢,太平世道,你总不能拿刀架人家脖子上吧。太荒诞了,小女儿家的幻想。” 没想到黄初听了也不觉得被轻视了,反而点点头道:“是呢,我也这么想。生生死死的,听著就不像寻常日子会有的事。虽然引人神往,可不能太执著了。人活著,就该更变通一些。” 黄兴桐完全听不明白了,“变通什么?” 黄初仿佛真的在认真想著,指尖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一点一点的。 “……多给两次机会吧。人不会,可以教,教不会,那就真的没缘分了。” 仿佛有点看开了的感觉。 黄兴桐眨眨眼,虽然还是不明白黄初看开了什么,但听著总好像她十分有把我似的,並不怕真的教不会的样子。 …… 又过几日,周时泰还是照样登门来,黄初把具体的打算与他说了,黄兴桐不出面,她也不出面,只石头一个人主事,因为不缺本金,做什么生意倒不用顾虑,这方面可以交给周时泰打算。周时泰听了,连连点头应是,称回去会与他父亲商议,拿出一个可靠的方案来。 结果第二天,老周掌柜的马车便停在了黄宅外头,亲自登门拜访,还带了许多礼物来。 黄初见了他,老周掌柜得知黄家愿意出大本钱与他一道做生意,自然是荣幸之至,想著亲自来登门道谢,也好见一见黄兴桐。 黄初便笑道:“这与我爹没什么关係。只是他疼我,我愿意做什么他都支持,只要不闹得太过分,他也不会过问。” 老周掌柜连连点头:“是,是,黄先生什么样的人物,他是大忙人,自然不会亲自过问这点小事。” “周掌柜別这么说,您也不是等閒人物,药铺生意兴隆,海上的航船也有三四艘的样子,家业兴旺。这次也不过是我们几个小辈想试试手脚,您在背后指点就是,何劳您亲自上门呢。” 黄初礼数周全,老周掌柜也全程陪著笑脸,知道黄初是因为有这个兴趣,喜欢听,也愿意与黄初谈些他年轻时出海的故事,讲当年的情况多不容易,商路不同,要一点点摸索,海上风浪大,不敢远离陆地,近岸礁石有多,容易沉船,如果没有熟悉航路的船长领路导航,新船下水总是要受一番苦难,第一趟船几乎赚不到什么,直到航路跑通了才开始有进帐。又说到了南洋那些言语不通的地方又是如何获取对方的信任,如何交流,如何找靠得住的中间人。 “南洋那边多是背了罪名逃出去的逃犯,凶残不讲理,又最会演戏骗人,要与他们打交道做生意,起初几乎没脱一层皮下来。” 黄初不由得面露惧色,惊嘆道:“竟然这么惊险。幸好我先找著了老周掌柜您,否则这些苦一定也要都遭一遍。想想就惊人。” 老周掌柜嘴角含笑,老道的生意人的笑容总是这样模糊的,像是对晚辈的安抚,也像是满意於自己的故事收穫了预期的反应。他很满意地看著黄初脸上天真的有些惴惴的表情。 “黄大姑娘放心好了,有我家的底子在,这些问题便都是小问题。便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把一直侍立在侧的周时泰拉出来,语气难掩褒扬道,“海上的事情非是遭了船匪海盗,他都能应付得过来。” 黄初自然也顺著他的话將周时泰夸奖一番。 她送老周掌柜走时还在门口又客套一阵。 等马车驶离黄宅门口,老周小周父子俩在车厢內对坐,周时泰便开口道:“爹都看到了,儿子所说不假。黄大姑娘毫无经验,隨便一唬就唬住了。又只有一个曾在船上为奴的下人便那样重用,也肯让他管事,手面却那样阔绰,正是我们需要的。这趟回去就赶紧让帐房擬定契约吧,把事情敲定下来,铜钱入袋才是要紧。” 老周掌柜一上车便闭目眼神了,此刻懒懒掀开眼看了他儿子一眼:“还是太嫩,眼睛里只看著钱。” 周时泰略有些急道:“可爹,这一笔钱可等不得——” 老周掌柜挥挥手,並不把儿子的话放心上,反而悠悠地陷进自己的沉思里:“要是这趟见到黄老爷就好了……” 第74章 失言 老周掌柜隨后几天又来了一次,还正式递了帖子,照样是成摞的礼物带来,想要拜访黄兴桐。黄兴桐仍是不见的,推说书院事忙,人就不在家里。 老周掌柜也没有勉强,仍对黄初说请她放心,过后便让周时泰把详细的契约送来商议具体条款。 甚至很贴心地告诉黄初:“大姑娘不要嫌麻烦,尽可让自家的帐房也来看看,別出了岔子。我是商人,想法或许庸俗了些,可银钱上的事再小心也没有什么的。大姑娘不要急,咱们是长久能合作下来的。” 黄初自然是感谢的,过后也带著石头与周时泰仔细商议著细节,许多內容並不能马上定下来,纸面上十几个字背后都牵扯著许多实际问题,需要现场考察。 黄初不便去,便是石头顶上。 石头肩上扛了事,自然是用心的,看见了什么,回来事无巨细地告诉给黄初。 偶尔晚间遇上黄慕筠,也跟他说两句。 “不看不知道,小小一间药铺只是明面上的,背后靠著商行,商行靠著船队,船队又连著船工。还有跟市舶司打点的各路人马。这么复杂的关係,还真不是有钱就能入行的。没用用熟的人,下面的人不听话,一个个都是人精,都有自己的心思,一盘散沙出海,碰不到海水就散了;但若是用得好,像是小周掌柜那样的,便是铁桶一块,人人听他吩咐,里面的水出不去,外面的水进不来。” 黄慕筠一直假装没什么兴趣,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嘲弄:“若真是铁桶,又怎么给你们混进去。” 石头便笑道:“那还是不是看我和小周掌柜同船共患难的交情,我与他一路关係最好,他对我没有隱瞒的,什么细节都指点我。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也都是他教我的。否则真是个外行过去,连从哪里看都不知道。” 黄慕筠听他这么自信,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怎么?是不是觉得你兄弟我长本事了?”石头得意道,“我就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做实事適合我。你看我在书院里,连几个毛头孩子都比我能干,但是在外面,连小周掌柜这样的人都要给我几分面子。我想要不了多久,就几趟船的功夫,等大姑娘的本钱赚个几番,我也打点好了这一整套路子,我们便能自己买条船,我做船长。那句话怎么说来著,海阔任鱼跃!我就是鱼入大海了!” 黄慕筠本来不想多嘴的,听到最后还是出言劝道:“你还是小心著点。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凶险,你便连那周时泰也不该全信。” 然而石头还当黄慕筠是因为討厌周时泰才说的这话,並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下一次与周时泰去办事时,脑子里虽然过了黄慕筠的这句话,並且也特意比平时更加留心一些,可也確实没有看出周时泰有什么地方瞒著他的,便更加確信这是没道理的话。 周家两位掌柜这样殷勤地上门,即便没有见著黄兴桐,动静却是传了出来,並传到了书院里。 石头刚回来时便回了书院一趟,遵守诺言给那些等著他讲故事的小毛头带了礼物,並补上了海上英雄传的后续。 小毛头们听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听,石头却不耐烦地挥手,说他明儿就不来书院了,他身上有了事,要成为真正的肩负使命的海上英雄去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虽然是玩笑话,但是传达的信息很明確了,他会出海,而且是受了黄家的安排。 小毛头们不大清楚里面的关係,只是连著几天互相討论著石头,並不避讳其他师兄,他们听见了便记住了。刚开始还很不屑的,认为海上討生活再怎么美化也是下等人走投无路的选择,是地上混不好的人才会出海去海上。 然而在周家两位掌柜的登门拜访,尤其是老周掌柜两次携礼上门,还递了帖子求见黄兴桐不成之后,事情仿佛就变了。 黄兴榆私下里也找过他弟弟。 “你还是管著些,少让那样的人上我们家门,大庭广眾与船商有来往,传出去我们家成什么样了。往来无白丁,你都不记得了。” 黄兴桐本来也没当回事,他只当黄初小孩子心性,地上的事见多了,听见海上的故事便起了兴头。左右她也不是真要自己出海,不过派个石头出去歷练,自己出点钱,其实也不指望能赚多少回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他当初说给石头听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男儿志在四方”並非说说而已,同样的道理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用在一娘身上。只要愿意读书、愿意开阔眼界的都是好事。 他也就这样原话回给黄兴榆了。 没想到黄兴榆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胡闹。一娘一个姑娘家,掺和这些事情对她有什么好处。即便是你们招赘了,定了人,比寻常嫁娶宽鬆些,没有夫家挑剔她女德女诫学得怎样,可品行这回事难道是被挑剔了才算数的?这是为人之根本,一娘现在已经完全给你骄纵得离经叛道了,也是你这个爹不好的影响。你好歹也是山长,应该以身作则,修身齐家,你修身修到了,家却不齐,让学生们怎么看,” “大哥这话我不同意,便是一娘不招赘,我也不觉得她品行有何不端了。且我反而觉得我修身还不够格,齐家却是没得说的,要学生们今后各个像我一样齐家,我倒觉得是好事一桩,总比当初大哥你纳妾时闹得——好了好了,不提了,左右我也没亲自见过那姓周的掌柜,老的小的都没见过,下次让一娘注意著点便是了。” 黄兴桐中途顺嘴说了不该说的话,然而马上看见了黄兴榆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也知道自己失言,立刻截住了话头,换了语气算是给两边都一个台阶下。 然而屋里的空气便有些尷尬,幸得这时有学生来敲门,祝孝胥找黄兴榆问两条问题,黄兴桐便把屋子让给他们,自己避出去了。 黄兴榆的脸色仍没有好转,黑沉地嚇人。 以祝孝胥的察言观色,他其实要么也告退换个时间来,或者只当没有看见,如常问问题都行。只是这次他居然主动放下了书本道:“先生,学生不敢隱瞒,方才在门外,本想等两位先生谈完再进来,不想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心中实在愧疚。” 黄兴榆斜乜了他一眼。他是秀才,祝孝胥是举人,实际上祝孝胥根本用不著对他这样恭恭敬敬的。黄兴榆自己平时也避免著和祝孝胥接触,即便祝孝胥从来不曾失礼过,態度一直是谦卑尊重的,他却总觉得祝孝胥的態度难以看透,並不真诚。 “你若愧疚,这话就不该说出来,只当没听见不是更好。”他有些讥嘲道。 祝孝胥正色道:“是该如此。只是学生既然听见了,不免心中也有自己的衡量。山长近来有太多行为,书院中眾学子都不甚赞同,认为有损书院的名声。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谁是真正为了书院好,谁给书院带来不良影响,谁才德配山长的位置,人人心中有一桿称,只差一个机会罢了。” 祝孝胥目光炯炯地看著黄兴榆。 黄兴榆的资歷摆在这里,他依然认为祝孝胥不真诚,看不透。可他的话却毫无阻碍地钻进了他的脑子里。甚至心里。 第75章 上船 黄初与周家的磋商进行得十分顺利,已经推进到了最终阶段,所有条件都已谈妥,只差最后签字了。 然而在最后一笔之前,反而是周家那边先出了岔子。 周时泰有些尷尬地对黄初道:“实在让大姑娘见笑了,可做生意便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都是有变数的。下一趟船怕是不能带上石兄一道了。” 黄初奇怪地问:“怎么,可是石头惹了什么祸?” 周时泰摇头:“不是不是,大姑娘多虑了,石兄没问题。只是这趟船需要多运两箱瓷器下去,那边有个老主顾催得急。大姑娘也知道,瓷器这东西,占的地方多,损耗也大,分量还不轻。这么一装,不但连石兄,几个外雇的船工也上不了船了,地方都给占满了。” 黄初想了想便道:“那倒没什么,既然是突发状况,也怪不得你们。石头不上船,这一趟我也就不跟了,从下一趟船开始也可以,左右也不著急。” 周时泰很理解地点头,“是这个道理,咱们是长久的生意,自然不急在这一时。不过,”他忽然前倾了身子,放低了声音与黄初道:“若是大姑娘信得过我,其实这趟我倒觉得大姑娘可以掺一脚。瓷器虽然损耗大,分润却高。且这个时间正是血竭与没药採收的时候,收购的成本最低。咱们出海做生意,抢的就是这个差价与时间,只怕等到下趟船,利润还不及这次的一半。” 黄初也侧耳认真听了的,听完却只眨眨眼,没有说话。 周时泰便笑了笑,“大姑娘谨慎些自然是好的。只是若是大姑娘信得过我,这一趟便交给我来跟,左右我与石兄如此相熟了,我与他也没什么分別不是。当然,一切全凭大姑娘定夺。” 黄初浅皱著眉头,略抿著嘴,仿佛真的在考虑。 一旁的石头顺口就问了句这一趟大约能赚多少利润。 周时泰给了一个数,石头瞪了瞪眼睛,也没再说话了。 他心头有些躁动。虽然上一趟船黄初也允他试试手,经手了一点货物,不过量很少,只是熟悉流程,对於这是挣钱的交易的概念还非常的浅薄。 可是这回周时泰给的数字,数目之大仿佛做梦似的。他心中暗暗算计,若真走了这趟,带出去的东西以及带回来的东西两厢交换,只要一回便能赚个店铺的钱,两回便能赚一艘老船的钱! 他便目光有些热烈地看向黄初。 黄初见他这样,也不免心动。然而她到底还是富贵里呆惯了、对於钱还是比较沉得住气的。不跟船的风险到底还是太大,儘管这些日子下来已经十分信赖周家在海运上的能力了。於是便又提出条件:若是石头不跟船,这趟临行前的抽检便要更加严格些。 周时泰点头道:“那是自然。其实大姑娘有不放心的,尽可亲自上船来看看。我拣个时间让船上那些人迴避了也可,反正只要装货装上了,也没什么旁的活计。” 黄初笑道:“这就是玩笑话了。我平日里都不大出门的,上船就更不可能了。” 周时泰赶紧自打嘴道:“瞧我,这些日子与大姑娘合作下来,差点儿忘了大姑娘还是个女子。大姑娘若实在不方便,家中又没有其他人,不若请黄老爷亲自去看看。左右也是黄老爷出资不是。” 他说完,屋內顿时便静了下来。 周时泰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他疑心觉得这种安静有些不正常,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隔壁屋有人的动静。 他掌心微微渗出汗水。 不过很快黄初便笑道:“这倒更不方便了,我爹这些日子忙在书院里,都没什么空回家来。这点小事还不敢让他操心。罢了罢了,我亲自去看一遭罢,商量个时间,清场的事还要拜託小周掌柜了。” 两边定了出发前一天的早晨上船,不引人注目,船工下船吃饭休息,也容易腾出一个空。 当天周时泰便在码头等著接黄初。 天刚微微亮,太阳还未出,平静的海面上笼罩著一层烟紫色的雾气,静謐异常。 黄初带著石头坐车一起来的,仿佛是秘密行动似的,这次石头驾车,没有第三个人跟上。 黄初对周时泰笑笑道:“我溜出来的,否则家里决不让我来,连老妈子都不会肯的。” 周时泰奉承她道:“大姑娘女中豪杰。” 两人跟著周时泰上船,甲板上明显是洗刷过的,只是海上湿气深重,昨夜擦洗的木头过了一个晚上也並不会干,湿润的木板膨胀之后踩上去仿佛是走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柔软且没有声音,也不留脚印。 周时泰带他们进船舱库房里,木条打的箱子里头填塞了稻草,拨开来便露出下头的瓷器。同舱还有些布匹画轴等不怕摔的东西堆放在箱子上。 周时泰介绍到半途时,黄初忽然侧了侧耳朵道:“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是外头有水声么?” 周时泰略僵了僵,很快道:“哦,这舱房离著水线很近。船上就是这样的,水声不断。有时即便下了船,也总感觉耳朵旁边有水声。石兄你说是不是。” 黄初便点点头,没有再问。 都看过一圈之后黄初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便出舱准备下船。 临下船前周时泰忽然道:“等一等,大姑娘。我忘了样东西在舱室里,是份文书,昨天我爹让我带回去给他的,我倒忘了。请稍等一下,我去去便回。” 黄初自然笑道:“无妨,小周掌柜去吧。” 周时泰进入舱內后,架在船沿连接码头的木板便掉进了海水里,被持续不断的海浪声吞没。 鉤爪钝钝地卡进老旧的木板的缝隙里,另一头连接的绳索绷紧了,一道道黑影顺著绳索往上爬。 甲板上不一会儿便出现了四个人影,他们一开始还分散开顺著甲板摸索,但很快便匆匆聚到一起,向著周时泰进入的船舱跑去。 “开门!是我们!” “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人呢?甲板上没人啊?” 第76章 凶我 周时泰匆匆走出来,在甲板上兜了一圈,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忽然觉得背后一寒。虽然知道是清晨的海风吹在身上的结果,可出海的人最迷信,他心头不祥的预感便跟著海风的凉意从脚心爬到头顶。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不长眼的呆子笑了声:“怎么,总不至於你带上船的是女鬼吧?哈哈!” 被同伴狠狠剜了一眼才闭嘴。 忽然听见马喷响鼻的声音,还有蹄声与木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周时泰顿时警醒,连忙挥手让那四人躲开点,自己跑到靠著码头的那侧船尾。 黄初的马车就停在岸边。不止马,从甲板上消失的两个人不就在那儿么。 周时泰马上怀疑她们是不是中途就察觉了不对劲,起了疑心,於是赶紧地下了船。正想开口吆喝两句,稳住黄初她们,判断一下形势,却见马车后面又出来一个瘦高的人影,径直走到了黄初面前。 那人好像並不急著跟黄初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前低头看著她,然后忽然抬头,目光直刺到周时泰身上。 是黄慕筠。 周时泰皱眉。这个毫无存在感的人这时出现在这里,他是一个人么?还是带了其他人来?他警惕地朝岸边看了看,周围低矮的建筑连成片,若真要藏人…… 他握紧了拳头,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在那四人看得见的地方比划了几个手势。 黄慕筠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他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整个码头秘密的氛围相当浓重,他不应该出现的,他根本不应该知道今天早晨会有这么一场秘密会面。 要不是那天在花厅隔壁的书房里,他偶然听见了黄初与周时泰的商量,觉得实在太冒险,又没有机会和立场在家里提前阻止黄初,今天也不会来这么一趟。 他是步行来的。石头带著黄初,车子赶得稳妥,並不快,他个高腿长的,小跑几步也跟得上。 他本来想著若是真的只上船看两眼就回来,那他就当晨练好了,不需要现身让谁知道他操了这份閒心; 然而黄初她们上船的时间仿佛过得特別漫长,他看不见她们,就总疑心那船上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事情,差一点也想自己偷偷溜上船。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总比真的出事要好。 结果就在他要走出来时,就看见黄初与石头匆匆跑下船来了。 黄初的神情倒还算镇定,她还走在石头后面——居然让一个姑娘殿后——石头的表情就很复杂了,十分惊惧的样子,不知道下船时黄初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著像要大声叫出来了,两条眉毛挑得老高,用手握拳塞在嘴里才控制得自己没有出声。 他们这行径看著也不像是正常地下船,周时泰也没现身,倒像是偷偷逃下来的,所以石头才不敢出声。 黄慕筠便觉得事情有异,下意识地走了过来。 等走到黄初面前的时候,黄初看见了他也仿佛並不惊讶,还一径向他加快了脚步越过石头走来;石头看著像是惊喜得要哭了,要不是黄初夹在当间,他都想上来抱一抱黄慕筠。 这时周时泰出现在船头。不是黄慕筠小人之心,他就觉得周时泰的表情十分鬼祟。 然后他就听见黄初对他道——声音很轻,船上的人一定听不见,却很近,近到黄慕筠忍不住收回视线看向她,发现她几乎是贴在自己身前了—— “凶我。”黄初道。 她还怕黄慕筠不明白似的,低声短促地补充道:“问我怎么可以这么鲁莽行事,凶一点。大声一点。” 黄慕筠根本就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黄初要干嘛,也不知道船上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她叫他凶她是什么意思。 但他居然发现做这件事一点都不难。 他根本不需要偽装任何情绪,一张开嘴,完全是发自真心的——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也不多带几个人!” 超凶的! 完全就是一个怒火中烧的——什么人?她要他在这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算她的什么人? 黄慕筠根本来不及想这些问题,因为他看见黄初被他吼了之后居然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做了个招来的动作,让他再多说点,再凶一点。 ——她居然一点反省的態度也没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黄慕筠的火气更大了。他恶狠狠地瞪了黄初一眼,黄初倒还是笑的,十分好脾气的样子,仰著头看著他,以为他是完全靠演技和配合才表演得这么逼真。 黄慕筠闭了闭眼,再睁眼,伸手隔著衣料托住黄初的一只手肘,把她侧身带到自己边上,挡在她和那艘船中间,然后—— “你!你也陪著她胡闹!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石头么!” ——把火气全撒在了石头身上。 “我回去就告诉先生,你胆子竟然大成这样了!好,好啊!从今往后什么海运什么冒险你都別想了,你今天就跟我回书院!这辈子你都別想把脚踩在任何一条船上!” 黄慕筠连威胁带恐嚇的,居然能在自己被狂怒席捲的时候还听见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黄初的笑声。 石头无辜的大眼睛眨巴两下,仿佛有满眼的委屈说不出来——我冤枉啊!我也不知情,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啊! 然后他就看见黄慕筠牢牢托著黄初的手以及黄初靠在他身边抱歉的笑容。 他忽然就什么辩解的情绪都没有了。 有什么用,黄大姑娘和他中间选一个,那肯定是他错。 他脸上露出认命的神情之后黄慕筠还不放过他。 “干什么,你还不服气?” ——他哪儿敢啊…… 石头提了提气,忽然转身朝船上拱手大声道:“周兄!抱歉让你看笑话了。家里找了来,我们就先回去了!” 隔一会儿船上也飘来一道声音:“是我考虑不周,害大姑娘行为出格了些。晚点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千万別怪罪大姑娘!” 黄慕筠本来就为他话里句句提著黄初不高兴,这时黄初倒又凑到他耳边——湿热的气呼在他耳缘上——悄声吩咐他:“拒绝他,不许他上门。” 他抖了抖,下意识想要把黄初推开了,不知为何又没有推,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连声音都硬得像一只恨不得衝上船照著周时泰脸上来一下的拳头。 “不劳小周掌柜费心!黄家的大门今后你还是少来的好!” 隨后他就顺著黄初拽他的力道跟她一起上了马车。黄初一直缩在他身边,也没放开他的袖子,错位和遮挡之下倒像是他挟著她,把她押走似的。 他们坐上车关了门,车外石头也跳上了驾驶位,牵起韁绳凌空一甩打出破风声,马儿长嘶,扬起蹄子狂奔起来,带他们离开了隱而未发的危险之地。 第77章 同坐 黄初他们出来的时候本来也没料到会有黄慕筠,起码石头是没料到的,所以拣的是家中最小的一辆马车,平时也就是沈絮英自个儿出门,或带著黄初出门去庙里时坐的,坐女眷没什么问题,黄初与沈絮英母女身量都是小小的。 然而黄慕筠坐进来,整个轿厢里顿时逼仄得好像一点缝隙也没有了。 他不得不挤著黄初,胳膊与肩膀收起来也占了大半空间,头顶倒还富裕,可是两条腿几乎放不下,不但伸不直,屈起来也更彆扭,倒显得他整个人仿佛是巨大的一座碍事的塑像似的。 黄慕筠浑身都不自在,贴著黄初的半边身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哪怕他恨不得远著她点,整个人最好能摊平了贴在轿厢的壁板上。 此时天气已经是深秋了,海边水汽足,又湿又冷。在外头的时候还觉得身上被湿气侵入了,从里到外的冷,一进到轿厢里面,四面的木板隔绝了冷气与风,人呼出的热气便迅速占据了整个空间。 黄慕筠一会儿觉得整个轿厢里都是自己身上的热气,一会儿又仿佛幻觉似的好像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数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这大半也要怪黄初。她从坐进来之后就一直一言不发,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跟他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倒把他一个人晾著。 黄慕筠觉得黄初欠他一个解释。刚才在码头上他毕竟是帮了她大忙的。 他压著声音开口,倒惊讶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嗓子乾涩得仿佛几天都没说过话了,差点说不清句子。 “你不解释么。”他乾巴巴地问黄初。 黄初那儿没有动静。 他也不能低头去看她的反应。一切动作在这小小的车厢里都太突兀、太明显了,肯定又要怎么碰著她。 这种沉默让黄慕筠更不舒服,他已经到了极限,实在忍受不了了。 忽然,黄初那边低低地传来一声笑声。 很好,就是这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黄慕筠忽地支起身子,一手撑著轿厢的顶板,一手扶著壁板,就要推开车门出去——他倒没想著万一推错了门把石头一下子推车底下该怎么办。 结果刚伸手,后腰就紧了紧——他今天穿了身淡青色的直裰,为著走路方便才系腰带,现在这么一勒,刚好卡在他下腹,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一点动弹不得。 黄初勾著他的腰带把他拉回来,一点没费力气,就跟牵绳驾马一样容易。 黄慕筠坐回来,她也就把他的腰带鬆开了,收回手,搭在膝上。仍是垂著头,仿佛无事发生。 “別出去。车里太冷,你身上暖和。” 仿佛是一句很適当的解释。 黄慕筠木著脸,维持著坐下来的姿势没有动。 黄初並没有主动地靠在他身上,两人只是因为车里空间不够,不得不贴著对方。 黄慕筠在心里默默复述著。 她只是把他当个暖炉子用了。 以他往日的脾气,少不得还要说两句话讽刺黄初这种上等人不把底下人当人看的惯性。 今天他熄了火,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做了人肉火炉。 又过一会儿,黄初像是闭目养神了,黄慕筠也在麻木中放空了一切思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 便听见黄初悠悠道:“回去再告诉你。” 黄慕筠要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黄初指的什么。 他心想你现在要说,我还不想听了。便打定了主意待会儿下车一句话也不跟黄初说,转头就回自己房里。 然后就又听黄初道:“你今天主动来,我很高兴。这样就很好。別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马蹄得得,平稳地从码头回黄宅,一路沿江。这时日头正升起来,海面上的紫烟被暖阳照得分出了浅粉与暖黄色,风吹海雾流动著,半空的最后一点水汽便粼粼地反射著日光,像满天碎金。 小城江海匯流处的日升初晴,自是十分可爱,然而车內的人看不见,不知自己也成了可爱的一部分。 他们回了家,往后门走,后门离马房近,离石头的屋子也近。 下车后石头去还马车,黄初自顾自往石头房里走,並不特意吩咐或等著人,但身后也一直跟著一个脚步。 两人行至那方小小的天井处,房门紧闭,却没人去推门。 两个人似乎都记得这房间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各人出於不同的理由,都站在门口没有动。 明明才嫌著冷,要挤在狭小的车厢里取暖,此时却自愿地站在风里受凉,一直等到石头回来。 “怎么不进屋?我屋里又没什么,这样客气。” 石头此时倒兴兴头头的,他一个人一路驾车吹风回来,船上的事都消化好了,心境十分开阔。 “大姑娘你胆子实在是大,连我你也瞒著!” 黄初抱歉地笑笑:“我怕你知道真相,心里藏不住事,你跟周时泰接触多,万一在他面前露出痕跡来倒不好了。” “那倒也是。我若知道人模人样的周家掌柜背后还做海盗的营生,我肯定是装不出你这副神气的。嘖嘖,太嚇人了。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呀,大姑娘。” 黄初垂首抿嘴笑了笑。 起初怀疑周家背地里做著不法的生意,还是因为石头。只因为他说了太多次和小周掌柜出海的故事,一路上万事详尽,什么都提了,连海防抽检都有,可就是没有遭海盗打劫,索要过路费的。这就是头一个稀奇。 后来老周掌柜见黄初那几次也一样,把海上的生意说得那么艰险,做什么都不方便,简直像是故意为了嚇唬黄初这个小姑娘,好让她害怕之后彻底放弃了自己去闯的念头,转而依靠上周家。而既然是为了嚇唬,说了海上的风雨南洋的人情,到处都是绊子,却也不提海盗,这就更加稀奇了。 再往后便是他想见黄兴桐。这样的人黄初从小也见过,尤其是黄兴桐刚回乡的头两年,家中客人尤其多,都是向来攀攀名士交情的人,想著黄兴桐回来要做乡绅,一定要跟本地各界大户们打好人情关係。等到黄兴桐乖张清高的脾气出了名,这样的人就不来了,尤其是商人。非是黄兴桐看不起他们,而是黄兴桐的名声於商无用,自己也没有经商的兴头,走这门关係便不划算。 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情形了,老周掌柜必然是知道的,可他还是想撞撞运气,这便是第三个稀奇。 黄初道:“我当时便想他对我爹的兴趣那么大,又不图什么,只要见面,可他能跟我爹那种人聊什么呢,实在奇怪。可若周家背后有海盗,那便合理许多。你们逃难来的也许不知道,我们沿海一带常年有海盗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大范围的海防。海盗也是一种生意人,如果烧杀劫掠的买卖只用在百姓身上,赚头其实也不多。所以他们更多的是打劫商船,又或者——绑架勒索。” 第78章 送命题 黄初道:“其实也不算稀罕事。听爹说过早些年有个致仕的吏部尚书全家都被绑了,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才把人赎回来。朝廷后来还派兵去捉拿那伙匪徒,结果匪徒与吏部尚书是一块儿回京受审的——问他那么多银子究竟从哪儿来的。” 黄初说说便忍不住笑了,然而抬眼发现另外两个人没有笑,有一种幽默不被分享的失望感。 “这也是为何他们见我爹不成又转到我身上来——我爹宠女儿是出了名的,绑谁不是绑呢。”她道。 石头与黄慕筠对视了一眼。 石头更多的感觉是一种心惊。他刚说黄初胆子大,这下发觉她可不仅是胆子大,她简直是不要命!哪儿有小姑娘能这样轻描淡写说起自己可能被海盗绑架的事情?她究竟知道不知道绑架是怎么一回事? 这到底是为什么?他仿佛觉得一切由头都是他的错。谁让他不好好在书院读书了,因他抱怨了两句,便牵连出后头这一连串的是非。他罪过可大了。 可黄初看起来並不以为意,她看起来甚至是很满意现在的情形。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转头去看黄慕筠,发现黄慕筠下頜绷得紧紧的,脸色黑沉,也不想要说话的样子,於是便揣摩著,他还是得劝劝黄初,不管她要做什么,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结果他刚一张口,就被黄慕筠截断了。 “你知道他们预备了绑你?” 黄初顿了顿,仿佛有些犹豫地,“大约也猜到了。” 黄慕筠便向她那边走近了一步,“猜到了?就这样?” 黄初便不说话了,只抬眼望著他。 “你知不知道女子被海盗绑走之后会有什么下场?” “他们也不一定能绑走了我。我带了石头,而且不也顺利逃下船来了。” 黄慕筠被她天真的想法气笑了。 “我今天要是不来,你预备怎么办?你是逃下船了,他们不会也下来抓你么?” “我下船的时候把搭板踢到海里了,他们下不来的。” “那我还得夸你有急智了?他们要是根本不给你机会下船怎么办?他们要是在船上设伏怎么办?你怎么就能確定今天你就一定能下得来船?你今天是走了狗屎运才逃出来的,你知不知道?” 石头想去拉黄慕筠,怕他把黄初嚇坏了。然而他也觉得黄慕筠说得在理,他说的情况都极有可能发生,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甚至是石头自己都不一定能回得来。 黄慕筠身上的气势是十分嚇人的,他一句接一句的逼问连石头听了也觉得胆寒,在他的威压下不得不低头。 然而黄初还是不怕。她脖子抻得很长,仰视著黄慕筠,却没有仰望之感,好像她仍不把黄慕筠的话以及他这个人当一回事。 “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她平声道。 黄慕筠气息一滯。 “我若没了,正好是个理由去剿灭海盗,以我爹的脾性和能力,他非得督著县里把海防重新训出来,不管中间有什么困难,为了我,他也不会放弃。起码直到他死,县里的海防便落不下来。而只要我娘活著,容娘也活著,他许还能坚持四五十年。那样也够了。” 说完她便移开了视线,看著房间的角落,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別吸引她移不开视线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 半晌,门上传来拉开又闔上的动静。石头出去了。 黄慕筠哑著嗓子道:“那我倒要赞一句大姑娘高义。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了,要去填海做镇海的人桩么。” 黄初道:“谁说的。我头髮长见识短,我不知道什么叫高义,我也喜欢过我现在的日子,谁活得不耐烦想去填海。” 黄慕筠被她气笑了:“那你刚刚算什么?逗我们开心?” “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对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有预料。” “那不就是了,”黄慕筠咬牙道,“你不还是想去送死。” 黄初忽然用脚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嗒的一下,“那是我的错吗。”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刚刚他们明显又开始了他们惯常的爭吵——他们总是在吵架,因为黄慕筠永远在顶撞黄初,黄慕筠不高兴,黄初也不喜欢——两个人的口气都不怎么好。 但是黄初忽然就换了一个声口,仿佛是故意地突然把情绪抽离了出去,变得毫无感情,冷静而隔膜。 上次她用这个语气说话就是她说黄慕筠不能顶撞她的时候。 黄慕筠还来不及察觉其中微妙的差別,他只是顺著惯性嘲讽道:“自然,大姑娘清清白白,谁敢怪到大姑娘身上。” 黄初摇摇头,“你又忘了,你不能这样跟我说话。” 黄慕筠正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服气的音调,就听见黄初確信地说: “这全都是你的错。” 黄慕筠愣住了。他缓缓回过身,低下头,直钉著黄初瞧。黄初细小的足藏在裙底,仍一下一下地敲著地面,踢起一点点裙摆。 黄初侧过脸看著他,“我早跟你说过了,石头也跟你说过了。是你自己赌气,故意对我们不闻不问。我只有石头一个人能用,他做不了所有事,我也做不了很多事,最后便只有我亲自上一条路。”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不闻不问。”黄慕筠简直莫名其妙得要笑出来,“你和石头商量什么又管我什么事?你们何时来问过我,何时对我说过半个字。怎么到最后都是我的错了。” 黄初不答他,仍是盯著他看。她眼底翻涌起了什么情绪,黄慕筠看见了,但是看不懂。她的双眼仿佛一个监牢,里面关著不能放出来的东西。但那东西並不老实,执著地寻找任何一丝一毫的缝隙想要出来。 黄初就用这样的眼神看著他道:“黄慕筠,你记著,我要是死了,不管发生什么,那就是你的错。” “……” 黄慕筠忽然感觉自己成了一口钟,黄初的话像一记棍子敲了他一下,他浑身上下震颤著,迴荡著她的声音,她的话。他整个人成了她的迴响。 第79章 不能笑 石头坐在檐下的石阶上,胳膊架在膝头,仰头晒著太阳。 一早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即便身体上不累,心却受不了这么多起起伏伏,需要休息。 背后的屋里时不时传出来一点动静,都很细微,听不清,看样子是谈得还行。 过一会儿,门打开了,黄初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懒洋洋的小动物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手在他头顶抚了一把。 “怎么坐在这里,进去吧,地下凉。” 石头拍拍屁股站起来,先看看屋里,黄慕筠背著门口站著,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他便问黄初:“大姑娘走了?” “嗯,我要去露露面,否则老妈妈以为我不见了,事情就闹大了。一会儿你们用了饭再来见我,许上午周时泰那边就来消息了。” 说完就走了。 石头回屋里,黄慕筠仍是背著身,石头便问他:“你跟大姑娘说好没有?有没有跟她讲明白事情轻重,今后可绝对不能像今天这样,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黄慕筠还是不说话。 石头奇怪了,走到他面前,发现他整个人都是怔怔的,不像是他跟黄初说好了,倒像是黄初把他说好了。 “你怎么回事?” 黄慕筠缓慢地眨眨眼,醒过神来,自己扶著桌面坐下来。 他没法跟石头形容这种感觉,因为连他自己都是第一次体会到,无法用语言描述。 他慢慢回味著,渐渐生出点怨意。黄初在的时候那衝击太强烈,他还感觉不到,黄初走了,留他自己冷静,他便有一种似乎被她讹上了的感觉。 平白无故的,谁的命不都是自己负责,怎么她的命就归他管了? 这不是讹人是什么? 他们非亲非故的,她倒理直气壮地赖上他。 黄慕筠忍不住想,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不就是这样的,世界围著她转,她的一切需求都必须被满足,她向谁追討,反而是被追討的那个人的荣幸。她这样的人,哪怕是她自己的性命,让她担责任都是高看了她。 在家靠父,出门从夫,她的责任都理所应当地推在別人身上。 现在还想赖上他,真当他违抗不了她的话,是隨她呼来喝去的下等人。 怨意便是从这里来的。 然而石头看著黄慕筠的神色变化,不由地怀疑他兄弟是不是出毛病了。 “你笑什么啊?” 黄慕筠眨眨眼,也是一副“你眼睛没毛病吧”的神色。 他怎么可能笑,他气都气不过来。 仿佛还不信似的,手指爬上自己的嘴角。 ……还真是翘著的。 连他自己也嚇一跳,粗长的手指一弹,便给了自己一嘴巴。 “哎哟!你这是干什么!” 黄慕筠伸手推开了石头,垂首摇著头,只当自己没事,直到脸上的表情落回来才再抬起头。 然后他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口气寻常地问石头:“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做什么?还要继续和周时泰接触么?” 石头古怪地瞧著他,像是有什么別的话想说。但是张了张嘴,把原先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是,既然知道周家与海盗有染,便可以告官查他。只是还要防著他们销毁证据,所以得先把人稳住。” 黄慕筠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早饭后左右没事,石头是巴不得马上就去找黄初的,黄慕筠却闹起彆扭来,拖拖拉拉的,总有別的什么事要拖一会儿,多喝一口茶,多看两页书,也算理由,把石头拖得不耐烦了,要自己先走,让他爱来不来,他才勉勉强强跟上去。 石头与黄初商议的也还是怎么稳住周时泰。今早黄慕筠来这一下非常正当,在周时泰眼里黄慕筠是黄家的赘婿,且连姓都改了,那其实他代表的是黄兴桐的利益,而非黄初的。 这很容易想,招赘嘛,赘的是爹,女儿才是添头,人人都知道是这么一回事。那么很自然今早他是跟踪发现了黄初擅自出门,只带了石头,连丫头老妈子都不带,於是威胁黄初著要告诉黄兴桐。 一告她行为不检,大家小姐去码头这样的地方,还不僕妇,还偷偷摸摸做贼似的,传出去她今后就不要做人了;二告她擅专行事,没有自己人跟船还愿意投钱,也不跟黄兴桐商量,这就是决策失当,说不准黄兴桐就从这里看出黄初不適合做生意,又反悔了。 所以黄初怕了,急忙跟他回来,好说歹说才求黄慕筠不要跟黄兴桐告状,並且保证不投这一趟船,下一趟再跟,也是很合理的。这样一来他们既能稳住周时泰,也能保住这一趟船的投资。 黄初道:“其实如果不是今天亲身经歷了,我开始还不敢怀疑周家有这么大胆子,上来就敢绑人的。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只是想做局坑我们一笔。临时地换人加货,把石头撇开,是想趁石头不在船上时便谎称这趟船糟了难,货都没有了,钱也打了水漂。我们若签了契约,做生意有赚有亏,海上的事更是说不准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还下不了贼船。” 石头直摇头:“亏我还一直跟他称兄道弟的,周时泰不去演戏简直浪费。他们生意人都有好几副面孔,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时泰的帖子早饭后就递进来了,连带著好多礼物,请门房传话是来赔礼道歉的。黄初借黄慕筠的名义不让他进来,他也不走,就坐在门房里等,这时候的面具便是诚意十足负荆请罪的好人脸。 黄初他们预备把他晾过午饭之后,以增加可信度。 一切都商量好了,说辞也对好之后,房间里有一会儿的沉默。 黄慕筠从进来开始便没什么表示,都是黄初和石头在说话,他们也仿佛只要他听著就好,之后能配合上別出岔子就行。 等他们都说完了,黄慕筠才像是终於等到了他的时候,很不经意地说:“其实应该投这一趟船的。” 黄初没说话,石头先叫起来:“那不是把钱扔水里么!都明知道他们搞鬼了!” 黄慕筠没有看黄初,但是知道她在听,便看著石头道:“出了早上的事,他们心里也是怀疑的,究竟是真的被我拆穿你们,还是你们以身入局拆穿他们。只是一味圆理由是不行的,生意人最多疑,只信自己,你们的理由编得再好再合理,他觉得不对就是不对,感觉是不讲道理的。” 石头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也迟疑了。 “那该怎么办?” 黄慕筠没有马上给答案。 石头性子急,忍不住催他:“你倒是说呀,这时候吞吞吐吐干什么!万一他真的疑心上了怎么办!” 黄慕筠还是没说话。 他现在也不看石头了,只看桌上的茶杯茶点,像是等著什么似的。 然后就听黄初问道:“现在投,不会亏么?” 黄慕筠便觉得胸口憋著的一股气平了。脸上似乎痒痒的,他又疑心自己是不是笑了却没察觉,其实並没有,只是仍不敢抬头去看黄初。 他道:“不会的。投这一趟,必赚。” 第80章 演戏 周时泰在黄家门房坐了大半天。门房待他倒不错的样子,茶水点心不断。他使钱请他去里面再问问,也没有不去的,都是很机灵地进去,一会儿又抱歉地出来,对他摇摇头,也不用言语。 这大半天周时泰也没有白坐的。他也在观察和思考。黄宅里下人不像知道內情的样子,待他如常。但下人又能知道什么內情呢,也不做准。 早上简直心惊胆战。黄初那样偷跑来了,不管不顾没有经验的样子,倒还真像是会被家里人跟踪上来的。那黄慕筠平时不声不响,但既然肯为了一个赘婿的机会改姓,必定是极其巴结黄家的,他对黄初就不可能放太松。他不是討好黄初,他是討好黄兴桐,所以在码头上敢那样跟黄初说话,仗的是父亲的威势。黄初自然也不是怕了他,而是怕了黄兴桐。 想想是很合理的。可周时泰还是不放心。 今天早上那局面,真有点闹鬼似的。做生意的人最迷信。他做局也不是一回两回,大多数人都很蠢的,不是指天生呆傻,而是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便不管不顾起来,做梦似的认定事情会完全照自己的预料发展。只要利用这一点,做局就几乎没有不成的。 他这次也如过去一般,是完全布置好的。黄初的无知、衝动、女人特有的不重大局而重视毫无必要的细节的毛病,比如她看不见已经擬好单子的货船却突然下人上货的问题,倒执著地真敢冒险来码头亲自查检…… 偏偏就出了最后一个岔子。 她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全凭揣测是没有用的,必得见到她本人才知道。 周时泰心中有了判断。若是黄初装傻,那必然会把话往圆了说,一切细节环环相扣,挑不出一丝错处,完全的女人气的谎言。 她若最后说出这样一番话,那便道歉告辞,从此不相往来。虽然顾忌著黄兴桐的名声,不好太明目张胆地对黄家下手,可他周家也不是没有势力,有钱能使鬼推磨,海上那么大的油水,何愁买不到靠山。等待一段时间,她若按兵不动还罢了,她敢做什么,那就私底下见真章。 这么想定了,周时泰在门房里也坐得稳当了,一杯茶也喝得老神在在。 直到日头偏西,门房才来请周时泰进去。 黄家的门房都有一种很自来熟的气息,这在周时泰眼里是没有规矩的,这样行事在他们商行用不了一天就给赶走了,黄家却个个僕人如此。 那门房很抱歉地道:“……我也劝说能有什么大事,非得晾著人一整天,咱们家何时有过这种待客的名声!到时客人不高兴,吃罪的还不是我们底下人!” 倒要周时泰转过头来劝慰他:“怎么会,总是我没办好事,我来向大姑娘赔罪,晾著我也是我合该的,与门房大哥又有什么相干。” 到了花厅,里面是严阵以待的三个人,黄慕筠仿佛是个监工似的站在黄初身后。 周时泰自然赔礼又认错的,黄初说这趟投不了之后他也没有强求,非常客套地说今后还有机会,心里想黄初倒是没有编出些多余的话来敷衍他,那看来倒是没事了? 等正事说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便听见黄初问他:“小周掌柜一早来了,中午可用了饭?” 周时泰赔笑道:“还来不及。登门致歉哪儿还敢吃东西呢,大姑娘別生我的气就醒了。” 黄初便道:“那不行,这岂是我们家待客之道。” 她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语气十分居高临下地说:“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新鲜的吃食,取几样来给小周掌柜。” 她目不斜视,谁也没看,但这个氛围都知道她是在对她身后巨大的监工、对黄慕筠说的。 这样使唤下人倒没什么,可黄慕筠毕竟將来是要做她丈夫的,她尽可以这么使唤黄慕筠,周时泰却受不起。 他连忙站起身推拒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姑娘肯见我就是我的幸运了,我怎么好再厚顏留下来用饭,我这就告辞了。” 黄初没有接他的话,反而继续给黄慕筠施压:“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还不快去!” 周时泰便看见黄慕筠脸上变了变神色,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这、这……大姑娘这实在是……” 没想到黄慕筠的脚步声走远之后,黄初便立刻也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是一式两份的契约。 “快,快,那煞星很快就回来的,咱们得趁他回来之前把约签了。你可带了印?你那份契约也带著么?我这里有纸笔,只怕你忘带了,重写一份就来不及了。” 周时泰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黄初看了他一眼,“你等什么呢!” 一直在旁边的石头也凑上来推了周时泰一把,“周兄別呆了,大姑娘这回可是破釜沉舟了。今天早上受得气还没地方撒呢。你要是给她出岔子,她真生了气,还不知要闹到怎样。” “哦、哦哦……!我,我带了契,印也在我身上,大姑娘別急,別生气。石兄你去研墨来……” 周时泰也开始手忙脚乱地掏袖子,印是隨身的,契也是本来打算绑了黄初之后借她的手一道按了指印,钱也要人也要,这下倒是误打误撞行了方便。 黄初签字时行云流水,反倒是周时泰哆哆嗦嗦的。 他被黄初这一手搞得有点懵了,等反应过来黄初到底在干什么之后忍不住在內心腹誹:她胆子怎么这么大呀!! 就这么不管不顾,她都不是想钱想疯了,她就是为所欲为惯了的,家里有人拦著她,她还非要跟人作对不可! 但这在周时泰看来愚蠢至极的行为虽然不讲理,在黄初身上居然一点毛病也没有。 不是这么个脾气,谁好人家的大姑娘拉著一个光会吹牛、一点真本事没有的前奴隶就敢投身海运了? 这是真有钱,也真任性啊。 这一刻周时泰心里什么怀疑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精明的商人对黄初这种外行深深的鄙夷; 以及一个男人,对黄初这种行事乖张的女人带来的刺激感到的强烈的兴奋。 签字画押用印之后他们火速那好自己那份契约收袖子里,都顾不上墨汁干透了没有,石头也帮著清理现场,等黄慕筠带著下人端著饭菜回来时,屋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秘密行事的刺激感让周时泰甚至不觉得在一屋子人的注视下用饭有什么彆扭。 他是商户,本来是最下流的一类人,但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家教极为严苛,食不言寢不语,连碗筷都不怎么发出声音。 只是黄初在他用饭时偶尔问两句菜式可合口味,又夸他吃相文雅,顺便踩了一下石头,石头也憨笑著认了。 周时泰倒是注意到了,黄初每夸他一句,黄慕筠的脸色便黑一分。 他心中燃起一股幼稚的胜负欲,尤其是在黄初名义上的赘婿、未婚夫面前,这个本来比他还要低贱的匠户的男人。 他便有意在黄初再与他搭话时露出殷勤的神態,也不说话,只是眼睛望著黄初,听著她说话,再笑一笑。 就这样,他便见黄慕筠的脸色如锅底一样黑了。心中何其畅快。 第81章 顺毛 周时泰这趟回家之后,把完整的契约带回给老周掌柜看,颇有点得意之感。 “没见过这么蠢的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虎口脱险』,倒上赶著在再回到『虎口』里来。” 他从未这么露骨地说过谁,哪怕往日做一些商业上的算计,骗傻子钱,也是做便做了,嘴上绝不肯说些贱格的话,不肯让人说他是商户子,没教养,嘴巴才这样不乾净。 老周掌柜是他爹,他身上几根毛都清清楚楚,一听他这样的口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男人在对一个女人有所图谋的时候,往往是最露骨的。礼义廉耻教养规训都不管用,也不管什么身份高低,只要落在男女之事上,就向来只有如此。 他深深望了自己儿子一眼,傻小子尚未知道自己已经露了行跡。 他也没有急著先和他谈这事。一件一件来。 他问道:“你確定黄家没有人起疑?” 谈起正事,周时泰也收敛了神色。 “並不敢百分百確信,只是爹你不知道,那黄大姑娘被她那赘婿监视著憋闷的样子,以及她硬是支开他,简直是火烧屁股地与我签契约的样子。她若真是起了疑心还能做到这样,有这样的好本事,她倒也没必要来与咱们家合作了。” 他详详细细把在黄家发生的事情敘述一遍,老周掌柜仔细听著,也不觉得像是有诈。 “那么爹,我们还按著之前的计划……?” 老周掌柜思虑一番,摇了摇头,“有这一出,反倒不合適打头便把人吃干抹净了,否则她本来没起疑也要起疑了。便是她不起疑,她家里还能不查问?到时候换个人来接手,尤其换了那赘婿,就更麻烦。这次正常通航就是了,左右有这一笔额外的款子,能先交上这一季的孝敬,咱们也不亏。” 周时泰便垂首记下了。 正事谈完,老周掌柜转转眼珠,很丝滑地將话题转到了私事上。 “那赘婿確实是碍事,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被黄兴桐看上了眼。”老周掌柜斜乜了周时泰一眼,“若是有办法把他换下来,换一个人上去,今后我们不单是能更方便,许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比如黄家……也能为我们行个方便。” 周时泰没有应声,只是低著头收拾手边的东西。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周掌柜便笑了。 “你这是跟你爹装蒜?” “儿子不敢。” “你敢说你对那黄大姑娘……没什么想法?” 周时泰便抿了抿嘴唇,只微笑著,並不接话。 老周掌柜不客气地伸手攥住了他一张脸,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周时泰也就顺势半跪下来。 做老子的像打量货物似的打量自己亲生的儿子,做儿子的也对此仿若平常。 “你像你娘……那婊子別的没有,给了你一副好皮囊,可不能浪费了。”老周掌柜喃喃道。 周时泰也不觉得生气,反倒应和道:“幸喜也只给了这张脸,要是脑子也像她,不像爹,那我这辈子倒完了。” 老周掌柜哼笑一声,“你大哥二哥便是这点不如你,虽然咱们家的儿子都不是女人的脑子,可他们只是狠,却没你奸猾。这世道若是只要耍狠便能畅通无阻的倒也好了。行了,我替你想想办法,不过一个漆工出身的下等人,除掉他废不了多少功夫。但你自己也爭点气,拿出点態度来。你外头的那些个,能断就断了,家里的……先给你用著罢,但若时机成熟,你也知当断则断。” 周时泰便咧嘴笑了。 “全听爹的。” …… 黄初那边送走了周时泰,也是长出一口气。 黄慕筠也拣了石头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三人对坐著,石头忽然站起来,隔空对著黄初就开始拱手鞠躬:“佩服,佩服!大姑娘令人佩服!” 黄初怔了怔,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也起身朝他隔空福礼还礼道:“佩服,佩服!小石头也不遑多让。” “……不黄什么?” 黄初笑得更开心了,“说你比我差不了多少呢。” 石头便也开怀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衝著黄慕筠行起礼来。 “军师。”“军师!” 黄慕筠看他俩这样子,他也有心想笑,只是不知为何,仿佛觉得羞耻似的,脸绷得反倒比先前更紧了,就这么看著他们,倒显得他异类。 石头不满地直起腰甩甩手,“哥你也太扫兴了。一点面子也不给。” 黄初倒不介意,更像是不在意似的。 她笑著问石头:“我给你面子还不够么?” “哪儿呀,又不是他不给我面子,是他不给我们面子么。”石头嘟囔道。 黄初陪他闹完也坐了回去,“也不先急著就庆贺了,等等看吧,这趟船回来还要点时间呢。这时间里我们也不閒著。虽然我们是知道了周家与海盗勾结了,靠我们也不能把他们怎样。既然確认了,就可以先报官,让官府加派人手去盯他们的稍。这话也不能由我们去说,我想,左右还是要先报知我爹,由他出面跟官府沟通,才有说服力。” 石头点头,並自告奋勇可以去做证人,他毕竟是在周家的船上呆过的人。 黄慕筠忽然道:“只是我们当前还都只有口头的推测,和眼见为实,但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受伤,財產也没有损失。” 石头道:“那又如何?大姑娘可是亲身经歷了差点遭绑架的事啊!她这样的身份,再加上黄老爷这样的身份,难道知县会不管?” 黄慕筠道:“我也没有说一定就不管了。只是……” 他皱眉,是想起了与赵东赵师傅有关的回忆。 他两次看见知县都是因为要处理赵东的事。 “我们这位知县……不像是有这样的热心肠的人。”他考虑道,“对他来说,还未发生的事便是不会发生的事。没有证据只有口述,还要让他相信县里的商户与海盗勾结,恐怕就算是先生去说,也只会得到一堆官腔和搪塞。” 他说完,黄初便知道事实的確如此。一时也说不得话。 石头看著他们两人忽然的沉默,整个气氛忽然从刚才的欢欣热烈变得这样迟疑不决,他觉得很不爽。 於是也没怎么思考,他便一拍桌子道:“那就给他弄点证据!我就不信周家商行里能把什么东西都藏得天衣无缝!等著瞧,我有办法!” 黄初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石头不服气道:“怎么,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黄初微笑道,“只是我本来没想再让你牵扯进来了。对你来说太危险,这些本来也就与你无关的,是因为我的关係……” “別別別,大姑娘,千万別说这些,”石头摆摆手,“你就记著,不管什么事,只要不让我回去那书院里念什么劳什子的三字经,什么事我都是自愿的!”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黄初便只好承了他这份情。 实在因为石头的心思太直白,一点也不藏私,上辈子与这辈子都是如此。上辈子他不喜欢黄初,黄初仍记著他的好,这辈子有幸能与他交好,且她也能回报他点什么,她自然没有不乐意做的。 今天的大事都已料定,黄初也不便耽搁他们用晚饭与休息,先起身离开。 经过石头的时候,夕阳从花厅窗外照进来,正巧就洒在他身上。这样子倒让黄初想起了今天早晨她看见他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的那閒散適宜的样子。 她便也如早上一样,伸手捋了捋他的头髮,像给家养的一条忠诚的小狗顺毛似的,非常自然,並且很快地就收回了手,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离开了花厅。 石头本来正沉浸在他在航海之后的又一项新冒险的想像里,黄初给他顺毛也没什么反应。 然而忽然就觉得身上一凉。 抬眼一看,原来是夕阳西斜,终於给外头的房屋遮挡住了,他身上的光照也没有了的关係。 他摸摸身上,正想说时间不早了,他们也回去吧。 转眼便看见黄慕筠用一双比黑夜还深沉冰冷的眼睛,快把他的头髮冻结了。 第82章 线索 石头有些惴惴的,摸著胳膊问:“哥,你这么看著我干嘛……” 黄慕筠自己是不会承认是因为那一手摸的,但他也没有自骗自到完全否认是因为黄初的关係。 他又盯了石头一会儿,端著声音开口道:“你要帮她,我不反对,但本来没有你的事,你也不要太积极,越是上赶著,越容易出岔子。” 石头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哥你这话说的。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还分谁帮谁?本来也是你说的没有证据不可靠,又不能只等著证据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这事必得有人去做,那可不就是我了。男子汉大丈夫,推推拖拖像什么样子。你也不相信我,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嘛。” 黄慕筠道:“什么办法,最多不过是往那边多跑几趟,趁人不注意东翻翻西翻翻的。要找证据就得去最隱秘的地方找,那也就是看守最严最危险的地方。你要是想不明白这点,还是这么隨便的態度,用不了多久你一定暴露,还会拖累我们。” 黄慕筠的话说中了石头的打算,他便抓抓头,嘆口气:“……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点的。大姑娘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会连累上她。” 他忽然抬头笑了笑道:“你知道吗,前次我跟周时泰那小子跟船,捎带的那点东西,虽然跟周家的生意比算不了多少,但来回一换手,也赚进了几十两银子呢。我本来带回来要给大姑娘,结果大姑娘让我自己收著,根本不要我的。” 黄慕筠顿了顿,“几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石头做了个鬼脸,“你前一向那样,谁敢来找你说啊。谁在你面前说大姑娘一句好,你看人就跟看仇人一样的。” “什么好,不就是几两银子,她本来手边也不缺这点,给你不过是隨手的。摆明了用钱收买人罢了。也就你这个实心眼子还当真了,上赶著给人卖命。她就是拿捏了你这一点。她们这些贵人都这样,以为下人眼里就只有钱。” 黄慕筠说到后面声音自己就低下去了,知道这些不过是他自己故意地去强化这样一种偏见。与其说是警告石头,不如说是他在骗自己。 石头手扶著脖子,活动活动肩膀,看起来无忧无虑没什么心思的样子,其实他只是之前不说,什么都看著,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劝黄慕筠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这么针对大姑娘,不管怎么说,她对我们兄弟都算顶好了。即使是为著用得著我们,也从来没有给过我们脸色看,都是有商有量的。你去看看,真出去扛活哪儿找得著这样好的老板。所以嘛,索性现在你看著也想通了,愿意帮手,就不要再说那些话做那些样子出来。” 黄慕筠绷著脸:“我什么样子。” 石头朝他挤挤鼻子,“我可说不好。反正我就知道,做人啊,还是诚实一点来得轻鬆,尤其不要自己骗自己,否则中间憋屈最后后悔的,还是你自己。” 说完就留下黄慕筠一个人,也走了。 这之后周黄两家的互通仿佛有点错位的感觉。 周时泰自然仍是殷勤的,上门来很勤,但也不纠缠,往往只是早上准点来问个安,然后便带著石头往码头去了。石头的兴头也很高,每天准点地等周时泰过来,也不自己去码头,一定要等著对方,好在路上多聊两句,显得那么亲密。 周时泰来的次数多了,又不逾礼,每次只是跟黄初问好就走,可又风雨无阻的,决不缺勤一天,这感觉便微妙得很。 黄家的下人都很喜欢他,尤其是丫头老妈子,谁让他生得好,容长脸,桃花眼,皮子又白。跟石头出海那时石头便说了,一样在海上顛簸受罪,他回来晒成个紫棠脸,周时泰就脸颊上晒破点皮,泛起红来还更精神了。 是以他来问安,即便黄初跟他除了客套没什么话好说,老妈子也偶尔跟他搭訕两句,问他家老掌柜好,问他家生意如何的。 有一次周时泰走后,韩妈妈道:“这小周掌柜是招人喜欢。只怕他出门做生意会不会被人欺负了,你看他那张脸也知道,他不是能和人吵嘴的。” 黄初皮笑肉不笑地,“这还能看出来了,欺负不欺负跟脸有什么关係。” 韩妈妈便忽然像是心虚似的,弯腰附在黄初耳边道:“大姑娘没见呢,上一次小周掌柜来,不是正好遇上筠小哥儿,就在那儿,他坐你边上那次——也不知道那天他怎么忽然就来了的——你是没看见,你跟小周掌柜说话呢,我和小周掌柜倒是都看见了。那筠小哥儿本来脸就黑,那天简直快成了钟馗了,还是眉毛压著眼睛,眼神像刀子似的。也就小周掌柜脾气好,看见也只当不看见,我在旁边看了都打怵。嘖嘖,太嚇人了。哪里有点待客的样子哦。” 黄初听了倒惊讶,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她是知道黄慕筠是因为周时泰两面三刀,差点绑了她的缘故,对他有防备,才给不出好脸色。但是被韩妈妈这么绘声绘色地一说,她一想,竟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她一笑,韩妈妈也忍不住笑了。 以一种娘家老妈妈的语气嘀咕著:“也不知老爷到底看中他什么了,便是会画画,城里能写会画的小伙子也不少,怎么就非拣了他。” 她歪头看著黄初,是她从小带到大的小娃娃,跟她娘一样的玉人儿。便是要招赘,招个小周掌柜那样的美男子不是更好,起码样貌上只有更般配的。黄慕筠別的不说,光是站在黄初边上,他那影子都感觉要把黄初压死了。 这之后黄初倒忍不住特意打量了黄慕筠一次。黄慕筠一定察觉了她在看他,但是他硬梗著脖子装没察觉,也不问也不阻止黄初,却浑身都像是被她看得不舒服似的。黄初觉得有趣,便一直没挪眼,他们这样的僵持直到石头回来才断开。 黄慕筠和石头说话的时候黄初便瞧见他额上像是沁了汗。明明快入冬的天气,他倒热气,连耳朵都是红的。 石头这天回来很兴冲冲的,明明屋里就他们三个,还非得压低了声音,极秘密地道:“今天被我赶了巧了,找著一个线索。你们帮我想想这合不合用。” 第83章 礼单 他们一开始都不抱什么希望,毕竟才多久呢,石头怕是连商行有多少间屋子都没摸清楚,什么关键东西能给他看见,那周家等不到黄初就该被抓了。 石头见他们都不信的样子,便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张红纸来。 “这是什么?”黄初凑过去看,还是一张洒金红笺,“礼单?『谨具薄礼,恭祝……海国长春?』” 黄初念了个开头便愣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石头,又转头看了看黄慕筠。黄慕筠也靠了过来,盯著礼单上的字,皱著眉。 石头有些兴奋又有些不安地问:“是不是?我认不得几个字,看不大明白,但是这东西確实有问题对不对?『海国长春』是什么意思?” “海国是指近海海域或海上岛国,长春就是祝语,祈福祝祷一类的。这个不重要。”黄初忽然意识到这张礼单的重要性,急急地往下读,“『……尊开蓬莱,寿添山海……永镇波涛……海上末学,周氏万千,顿首,再拜』。” 她越读眼睛便越亮,直到最后,脸上彻底开出笑意,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铁证!有了落款便是铁证!” 石头见她笑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果真有用么!太好了!多亏我眼睛尖,否则差点错过了这东西!这是给人送礼的单子吧?他们是给海盗送礼么?” 黄初点点头,“看著像是贺寿的。竟会这么巧么,居然就被我们赶上了,还让你看见了?” 石头道:“我今天也奇怪,商行里一向乱糟糟的,数不清的箱笼要装船卸货,多值钱的东西都是地上一丟。但是今天在帐房桌上便摆著一担子礼物,繫著红绸子,十分重要的样子,来往人经过时走得急一点那帐房都要骂人。我问说可是有人要过生日,就告诉我主家长辈要过寿。便是长辈也没有这么小心翼翼的,简直没把那礼物当祖宗供品似的供起来,我便留了一个心眼。” 黄初问:“那这礼单是从哪儿来的?这东西可不简单,署了名落了款的东西绝不会乱放的,便是丟了也惹人注意。”她忽然后怕起来,“你这样拿回来,他们不会察觉了吧?你会不会被怀疑上?” 石头连忙摆手稳住她。 “不会不会,这张是不全的,你看这儿,”石头指著礼单中间一长串礼品,很明显的写了一半便断开,到最后落款中间还有一截子的空白,“要真是写好的我也不敢拿呀。真像大姑娘说的,这些带字的纸他们都可小心了,就是写废的也都收著没有乱丟的,说是要一道拿去烧了的。我就留心他们什么时候烧纸,趁烧之前拿了一张出来,手脚够快就没有发现。” 黄初忍不住手抚胸口嘆道:“你胆子也不小,就这样出手了,要是被发现就完了。怎么也没等回来跟我们说再行动。” “我哪儿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把礼送出去呀,又不能问,问了更生疑心了。这种事就是越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失败,就要这么凑巧不经意地,顺手一拿,”石头单手挽了个花,“才是真的查不出来。我后来还敢去他们烧纸的地方弯了弯,亲眼见他们都烧乾净了,这下更加没有对证,谁知道我做了什么。” 黄初也知道石头说得在理,只是忽然好像是天降的幸运似的,他们想要证据,证据便自己送上门了,过程还那样惊险,她是不敢相信。 她把手压在礼单上,纸笺微凉,倒使她慢慢镇定下来。 “这东西要收好了。晚点爹回来我便去跟他说。”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个小子喊道:“大姑娘,小周掌柜来了!” 屋里三个人俱是一惊。 黄初压著纸笺的手都渗了汗,把纸粘在她手掌上,一甩还甩不掉似的。 黄初连忙把礼单拿下来,回身就在博古架上找了个抽屉塞了进去,又不放心似的,在外头还多填了几样摆件。 关上抽屉再走回来,黄慕筠已经隔门吩咐小子带小周掌柜过来。 石头满脸诧异:“他这时候来做什么?他不会发现了追了来吧?” 黄慕筠小声叱他:“不管是不是,你也收收脸上的表情,別人一看你就是心虚做了贼似的。你要缓不下来现在就去后面躲著,別出来露脸。” 石头是真怕自己坏事,他自己都觉得额头上冒汗了,乾脆就依黄慕筠的话,推门出去避到屋后去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周时泰就来了。 他一进屋,倒怔了怔,“咦,石兄还没回来么。” 他看边上给他带路的门房小子,那小子也摇头,“我才隔著门通报大姑娘的,也不知道啊。”他怕怪罪上自己,连忙跑了。 黄初笑道:“怎么,小周掌柜找小石头有事?倒是听说他回来了,还没来我这里,许吃东西去了。我让人帮你叫他?” 周时泰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只是顺嘴一问,因为一向在这屋里总是三个人的。” 他看一眼黄慕筠,黄慕筠朝他点点头,也没有更多话。 黄初抿嘴笑了笑,垂下头,居然有点羞涩的样子,把周时泰看得一怔。 那样子倒像是她与黄慕筠好不容易得了机会独处,又没有下人伺候,却被周时泰撞上,不好意思了。 黄初与周时泰打交道总是比较从容的。周时泰看得是很清楚的,她这样的身份,大部分男子在她眼中都只是应酬敷衍、最多为她驱使利用的范畴。她的平易近人只是教养所致,跟她本人的態度关係不大,所以她根本不会因为周时泰而紧张,更不可能羞怯。 但她现在竟然不顾往日的教养,露出这种较隱私的女儿家的神態。 周时泰便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黄初边上的黄慕筠。 黄慕筠如何进的黄家、如何得黄兴桐青睞、又如何改了姓给招了赘,这些事在这个小城里並不是秘密,人情社会从来都没什么秘密。 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踩了狗屎运的男人。 就有这么巧他进了黄家做工,有这么巧他画画画得好便被黄兴桐注意了,又有这么巧被师傅虐待了就有主家给他做主,准他养伤,伤养好之后还许他继续做事。 最巧合的是黄家就有这么一个被宠坏了过了年纪难以婚配的大小姐,她爹死活不肯把女儿放嫁,现成的举人学生求娶他都不肯,非要招赘,然后这好事就落在了黄慕筠这个无父无母无牵无掛、活得像条野狗的男人身上。 当然赘婿在男人身上从来不是什么好名声,羡慕黄慕筠的人心里其实也是看不起他的。 男人们的共识是黄慕筠在黄家是要忍辱负重的,一辈子受著岳家压制,也永远不会被那大小姐真正当一个夫婿那样尊重。 然而今天周时泰发现也许不是这样。 黄初那样的人,最无用最无情也最漂亮的一朵白花一样,此刻坐在黄慕筠身边简直能说一声暴殄天物。 可她却笑得那样。 娇憨的,含苞待放。 为她身边那个一文不值的男人。 第84章 酒宴 周时泰不知道黄初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尷尬,又怕多说多错,周时泰的来意还没弄清楚,她先暴露了什么,於是只能笑,只能不说话。 什么人的脑子里有什么样的想法。 黄慕筠倒仿佛从周时泰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他先放鬆了下来,本来就是手长脚长的少年,人一舒展,贴近了黄初,並不避讳周时泰的眼神,与他对视。 其实黄慕筠若是知道周时泰是怎么看待黄初的,他许还能赞同一声,关於宠坏了和驱使利用的部分。关於他自己的部分也能笑笑就算了,他毕竟是当事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在黄家是个什么东西。 可惜周时泰与他註定没有这份默契。 周时泰只觉得他在挑衅,心头的火只有更盛。 然而想到自己来是来做什么的,他忽然提了气,嘴角略勾起一个隱晦的笑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推到桌子中间。 “其实也不是非找石兄。左右我就是来报个信,前头那条船回来了。” 黄初眨了眨眼。一听不是礼单的事情被发现,先就鬆一口气。 接过帖子,打开一看,里面夹著一张银票。 她顺手把银票递给黄慕筠,自己看起帖子上的內容。是老周掌柜组局请客,毕竟是合伙做生意,要有这么一场开门红的酒宴,这是他们商门的规矩,图个吉利。 老周掌柜不愧是商海沉浮多年的老掌柜,帖子写得非常客气,只请周家来客,倒不写明了请谁,仿佛姿態放得很低,谁来都一样荣幸,一样招待。 这就是给黄初行方便。前头那几次就已经知道了,黄兴桐是绝对不可能参与这件事的,黄初又是个女子,酒宴这种事自己家里也就算了,出去吃是绝没有可能的。 黄初便道:“这倒不好意思了,老掌柜的好好地请我喝酒,我还去不了。” 周时泰道:“咱们也不用说这样的客气话,不然我也不能进来就找石兄了。石兄这些日子与我混得这样相熟,我倒当他是半个兄弟,我爹也喜欢他身上那股劲儿呢,让我多跟著学著点,请他吃顿酒又没什么。” 他姿態放得这样低,又说老周掌柜还要亲自坐席,话里却只提著石头,黄初倒更觉得这里头的诸多不妥之处了。 那么一个大掌柜请客,你家便是主人不能去,也该派个有头有脸的去呢,人石头甚至都不姓黄,在黄家也没什么名目。老周掌柜席上必定还有些陪客,到时候让他怎么介绍呢,黄家的代表石兄弟?听著就让人笑话,显得她家多不给老周掌柜面子似的。 黄初皱眉想了想,便把头转向身边的人。 黄慕筠还拿著那张银票,也没看,就搁在手面上,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初便问他:“你去可好?” 黄慕筠转过头来看她。 黄初跟他打商量:“你好歹也姓黄呢,代表我过去,跟老周掌柜说两句好的就回来,有吃有喝,怎么样?” 黄慕筠还没有说话,周时泰已经拱手道:“若黄兄真能来那就再好不过了。家父也听闻黄兄画工一绝,家中正有几幅收藏可以拿来与黄兄品鑑。” 这话听著客气,黄慕筠却不由得冷笑。仿佛是提点他谁都知道他的出身似的。 但话既然说到这里,黄慕筠再拒绝就是不给面子了,只能应下来。 周时泰任务完成,便自动告辞了。走前还仿佛十分亲热似的叫黄慕筠一定记得要来。 他走后石头便回来。 他在后头听了个一知半解,只確定了周时泰没察觉礼单的事,最大的担忧解除了也就放心了。 黄初把帖子递给他看,笑道:“你们两个一道去也行,不吃白不吃。” 石头看不大明白,但是听见黄初给他说了个大概。 他这时还是心有余悸的,又听见说要喝酒要应酬,整个人都是迴避的態度,便摇头道:“我还是別去了。我怕喝了酒我再乱说话,本来心里头就有事,还是不要冒这个险的好。” 黄初倒怔了怔,“不至於吧,不过吃顿饭而已。” 石头便笑道:“大姑娘你不怕,老周掌柜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的。我们是什么人呀,看见他先心虚一半,喝了酒之后,再心虚剩下的另一半。他要是有心套点什么——哼,我才不信这就是光喝酒,这种场合肯定是要交际应酬的——我反正不信任我自己。我还是別去的好。” 黄初確实没考虑到这些。她不懂男人应酬的你来我往,这完全不需要谁教,一堆男人凑一桌,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分个高低座次的。黄初自己每次出面见人,没有人不恭维她的,她便是托隔壁大夫人沈玉蕊的福见过一点勾心斗角,也绝对想不到现实里男人的酒桌有多可怕。 石头这么说了,她便也担心黄慕筠给人套了话去。 她迟疑道:“那要不……你也別去了。我给老周掌柜写个条子,就说这桌就我买单了,请他老人家好好吃一顿。” 耳边忽然一声嗤笑。她抬头,便看见黄慕筠表情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把玩著手上那张银票。 “说好了我去,临时反口,你让他们怎么想。不就一桌酒,能碍著什么。” 他抬手拿银票扇了一下石头的脑袋,“你不去便不去罢。胆子小得什么似的,去了也只会自己嚇自己。” 石头也不介意挨他训,“那就靠你了。你自己小心点,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阴招呢。” 黄慕筠便晃晃手里的银票,薄纸片发出哗哗的声音,不知为何跟他整个人一样,带著点嘲讽的意思。 “他要真想做什么,这钱也到不了我们手上了。” 石头仿佛才反应过来,“对哦!还真让你给说中了,这趟他们真没捣鬼啊!我看看有多少。” 他伸手捶了一下黄慕筠肩头,把银票拿过去,才想起来自己看不懂,但也十分爱不释手的。 “小一百两就把你乐得这样,没见过世面。” 黄慕筠嫌弃地笑了笑,回过头,发现黄初正支著脑袋看著他。 “……怎么,还是不信我自己能应付一桌酒?” “不。”黄初摇摇头。 她是想起了上辈子,男人究竟做了多大生意她一直不知道,也不在乎,但总之是不缺钱的,甚至有点糟蹋钱的意思。她以为那是磨练出来的,现在看来倒是天生的,这人就是这样的脾气。 上辈子有没有老少周掌柜这样两个人她也不知道,许有吧,但不知道为什么,黄初就很確信,他们肯定被上辈子的男人压得死死的。 这么一想她也不担心了,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来。 “你去好了。少喝点,早点回来。” 话一出,她和黄慕筠倒一起愣住了。 第85章 试衣 黄初愣是因为她忽然记起她是说过这话的。在上辈子。 之前一点印象也没有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上辈子男人做生意,酒桌应酬非常多,经常喝得一身味道回金楼来,回来就闹黄初,往往一整个晚上都没个消停。 折腾得厉害了黄初也生气。男人喝过酒的身体烫得惊人,压上来简直像在上刑。 只是那时她整个人都是自怨自艾的,便是生气也是压抑的,觉得男人喝了酒之后更加不把她当人看,只当个玩意儿糟践,她沦落到这个地步生不如死,怎么有脸下去见爹娘之类的。 於是每次男人喝酒后的性事,黄初总是要哭。 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贴在枕头上背对著男人,眼泪流个不停,整个人可怜巴巴地蜷缩著。男人有时候想碰一碰她,她便寧可躲到被子外面也不愿意贴著他。 这样两三次之后,男人就不怎么出去喝酒了。一开始黄初还不察觉,后来是听见男人的一个伙计在楼下劝男人,什么另一家的掌柜的请了好多次,说男人不给面子,乾脆不要再合作之类的话。男人也像是在考虑,最后也並没有给伙计一个准话。 伙计走后他上楼,看见黄初一个人坐在美人靠上,知道她一定也听见了刚才那番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坐过去,顺手把黄初的脚捞到他腿上,半捏半玩的摆弄著。 这还是白天,窗子又开著,黄初便臊了,挣扎著想把脚抽回来。男人仿佛还以为她在跟他玩,抓著她脚踝不鬆手,拉拉扯扯的,黄初急了就踹了他腿上一脚,力道不小,男人吃重哼了声,鬆开了手,黄初就忙把两腿都掩起来。 她想转移话题,就对男人说:“你去好了,我这里不要人陪。” 偷偷打量男人一眼,他神色未有变,看不出生不生气,黄初也有些心虚了,忍不住就说了软和话:“你少喝一点罢,早点回来,我每次都很困的……” 后来男人果然回来得很早,只是酒是一点没少喝,照样闹得黄初吃不消。 当时黄初只觉得是禁臠的生活果然看不见尽头,喝不喝酒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她似乎是忽略了很多东西。 他们上辈子的问题,不仅是男人没长嘴似的大男人主义,以及走了歪路后渐渐变態的那些下流嗜好让她误会。 黄初现在想,她自己的视而不见的迴避大概也要负一定的责任。 她若是能主动一点,未必不能在细枝末节处发现端倪,那么她那两年的日子也不会那样难过,她和男人最后也不会…… 摇摇头,黄初把过去的遗憾推开。 她不知道自己想起过去的事情,脸上有些訕訕的烧红,抬头便见了黄慕筠略带古怪的神色看著她。 黄初清了清嗓子道:“这个季节白天还没有什么,晚上夜深露重的,又喝了酒,容易遭寒气。我让家里马车送你好了。” 黄慕筠过了一会儿才把头转开,较隨意地应了一声。 石头摸银票摸过癮了,便拿著那张纸回来给黄初。 黄初摇摇头:“你们拿著好了。得空去兑一点看看?说不准周时泰拿张假票子骗我们。”她故意说个笑话。 石头也笑:“他敢!不过这么大的数字,我看著还行,让我拿著,我非成天做噩梦,梦见它不是在这儿丟了,就是在那儿丟了。” 他就把银票又还给黄慕筠,“哥,还是你拿著。” 黄慕筠接倒是接了,嘴上老毛病不改,有点阴阳地道:“大姑娘也太大方了,便是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大钱,一百多两就这么——” 忽然整个椅子往斜后方滑了一寸,发出极刺耳的动静。黄慕筠也没坐稳,连忙扶住边上的茶几,抬头瞪石头。 石头收回脚,眼梢吊了他一眼,然后笑眯眯地对黄初道:“別听他的。明明也是个穷鬼,还装起来了。才读了几天书就这么看不上钱。” 黄初掩嘴笑起来。 黄慕筠便想到早前石头对他的说“后悔的还是你自己”。他心里不屑,但又想起黄初方才略红的脸颊,终究还是有了点顾忌,就没放任自己把难听话说下去。 他把银票扔桌上,叉著手不说话了。 黄初和石头反倒像是姐弟头一回得了可以自主支配的零花钱似的,两个人对著银票,忍不住看,也忍不住要笑。 黄初忽然想到:“对了,请客吃饭,你得添几件好做客的衣裳。” 石头不明所以:“什么意思?衣裳有什么分別,怎么还有做客的衣裳。” 黄慕筠略有些不屑道:“先敬罗衣后敬人。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势利眼。” 但黄初忽然兴致非常高的样子。她上下打量黄慕筠的样子都有点眼热,把黄慕筠看得浑身不自在。 结果隔天县里最大的衣庄的掌柜的就赶著马车来了黄家。 黄初借了沈絮英的名目,家里冬季的常服是早就备下的,她就和娘一起挑了好些来年春天可以穿的衣料。尽了兴之后便搬出要给黄慕筠挑衣裳的话,沈絮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黄慕筠给请了来,知道要干什么之后一双眼睛便像要死了一样。 看见黄初在笑他,便不甘示弱地回敬,只是眼神里有一种怪委屈的控诉。 他为了平气,又把石头连坐上,把人从后头拽出来陪他一起试衣服。 衣庄掌柜的得了嘱咐,特意带了许多男子的成衣过来,因为酒宴就在眼前,没时间从衣料慢慢做起。 然而黄慕筠的身材是著实为难上了掌柜的。他身量太高,寻常成衣別说长度不够了,肩背那一块就绷得彆扭,像是强穿了別人的衣服。黄慕筠听太太小姐的指挥试一件一件不成,给折腾得穿了脱脱了穿,没得累出一身汗来,更主要的是心理上接受不了,害臊,也渐渐不愿意配合了。 石头没有黄慕筠那种莫名的男子的尊严,觉得让他试衣服还委屈了他似的。石头看得开,有新衣服穿谁不高兴,且他身量正当,只是还稍微壮一点,掌柜的带来的好衣服没有不合身的,他穿一件黄初便留一件。一开始他还不好意思,架不住黄初和沈絮英都对他一通夸,整个人便飘飘然起来,想著就是逗太太小姐高兴也好,便给什么都接著了。 到最后他面前一摞,黄慕筠什么也没落著,他便笑嘻嘻道:“这回是你亏了,谁让你长这么大个,说好了给你挑衣服赴宴的,结果都是我的。” 黄慕筠斜了他一眼不欲说话。 掌柜的忽然一拍手道:“瞧我,倒是有一件大氅,刚才没想起来。原本是人家订的,量身的时候码子记岔了,结果做大了。只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没得说,便一直压箱底呢。今儿倒可以试一试。” 第86章 男色 掌柜的拿出一件豆绿缘柿色大氅。 確实是好料子,面上流著光彩,又不刺眼,细看原来是密密的云鹤纹,织得非常细腻精致,便中和了料子略张扬的光泽,显得內敛温和。 黄初和沈絮英都摸著料子不愿意放手,连声说好。 黄慕筠却不太乐意,嫌那柿色配豆绿太鲜嫩,多赶著俏似的。 当然黄初是不会管他乐不乐意的,一声令下就让他换。 黄慕筠不情不愿地换上了,肩宽也够了,背上也不紧绷,低头看看长度也合適,他有种终於能结束的解脱感,低声咕噥道:“这件就好了吧?”便伸手想去解系带。 啪的一声,手背就被人打了。 他抬头,略有些震惊地看著黄初。又像是心虚似的,下意识看向沈絮英。 沈絮英倒是什么都没表示,反而帮著黄初道:“先別脱,这身漂亮,倒像给你定做似的。转过来看一看。” 长辈说话没有不从的。黄初退回到沈絮英身边,黄慕筠便原地慢慢转了一圈,看见石头和那掌柜的站在一起,眼观鼻鼻观心的,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来,就看见黄初靠在沈絮英身上,衝著他上下打量,止不住地笑。沈絮英看看自己女儿,又抬头看看他,脸上还是那个含蓄的笑容,只是黄慕筠从这笑里感到一丝让他很有压力的东西,便也低下了头,什么都不敢看。 黄初现在有一点理解上辈子男人喜欢给她掛东西的嗜好了。虽然男人的品味实在差,可这种行为带来的快乐,尤其是穿戴上后有这样漂亮的结果,黄初现在很懂得了。 黄慕筠的肤色深,但匀称,一身鲜亮的打扮便把他整张脸压了下去;然而他五官又太锋利,眉眼鼻子下頜刀劈斧砍似的,俏嫩的衣服反倒把他脸上的凶悍增强了几份。 黄初不由得眯起眼来,她以前只觉得黄慕筠糙,没想到打扮起来还真有点儿意思。 像什么呢?像南蛮部落里的某个王子,被她抓了来养在了她家里。 黄初被自己这样荒唐的想像逗笑了,把脸藏到沈絮英身后。 黄慕筠不知把她的笑声错认成了什么,整个人僵了僵,然后二话不说就把系带解了,把衣裳脱下来还给老板。 黄初忙探出头道:“就这件,这件也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掌柜的这才上前来奉承应和,十分有眼力的样子。 掌柜的满车来,半空车地回去,做成了大生意非常得意,与小伙计一道坐在车上吹风。 小伙计道:“掌柜的,黄家的太太小姐可真阔绰,那么多料子和衣裳,连底下人也给买衣裳。” 掌柜的道:“你知道什么,那哪儿是一般的下人。没听说么。黄大姑娘是招赘了的。” “喝!是那个说话討人喜欢的小子么,他试什么黄大姑娘就给他买什么。” 掌柜的斜了他一眼,“没眼力见的东西,你就看著数量多,也不看看黄大姑娘的眼神向著谁。嘖嘖,真是个好命的小子。” 他们驾车从大路过,贴隔壁就是黄兴榆家。不知怎么这时候祝孝胥倒从黄兴榆门口出来,正听见车上掌柜的与小伙计的閒聊。 他当然早知道黄初招赘了黄慕筠,只是他这样的人,因为有了別的打算,便可以將一时的失利放在一边,等待更大的果实。左右黄初並没有马上就与黄慕筠成婚,没有发生的事,那就还有变数,所以他不急。 可不知怎的,许做衣裳这样的事太日常太生活,也太亲密,他竟克制不住自己生出一种接近於妒火、又更为扭曲的情绪来。 到帖子上写明了赴宴那日,黄初特意来送一送黄慕筠,其实还是眼馋,喜欢看他穿这身新衣服。她的目光有些太没遮掩,黄慕筠完全察觉到了,仿佛她的视线是有热度的,看得他背后有些发热。其实只是大氅厚实保暖罢了。 黄初不知道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黄慕筠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当一个物件打量了,前世的仇报在了现世。他还有脾气,不肯表现出来,端得比往日更厉害,气势上更加逼人。 黄初与石头送他上马车,石头脑子里装的是正经事,小声嘱咐他哥道:“你还是留心点,劝你喝酒也悠著点,別著了道。” 黄慕筠心里冷笑一声,点点头,没有多说话就上了车。 他到老周掌柜宴请的酒楼,门口有人候著,认得黄家的徽號,便迎上来,没想到车上下来个极高大的男人,衣著华贵,气势又不像真的贵人,不像来吃席,却像来寻仇的,倒愣了一愣。 黄慕筠进包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效果,连老周掌柜与周时泰都惊住了。 周时泰站起来迎他,“黄兄今天真捧场,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黄慕筠假笑道:“我也觉得夸张了,抵不过我们大姑娘非得让正式一点,说是长辈有请,她不能亲自来已经很抱歉,让我別丟她的脸。” 这下连老周掌柜也不得不站起来,不是敬黄慕筠,而是敬黄初,“怎么敢当一声长辈。快看坐。” 此时包房里还有几个人,周时泰给黄慕筠做介绍,其中有一个虽是汉人打扮的男子,气质仪態和样貌上却有些古怪,黄慕筠便多看了他两眼,那男子也笑著回望他,笑起来眼睛眯得极细,又仿佛留了条封,能看见细小的眼睛藏在里面打量人。 周时泰道:“这位也是与我们相熟的,在海上有自己的船队,是东瀛人,姓小林的。” 那小林汉话说得很不错,自己站起来开口道:“入乡隨俗,小林小林,像把我叫小了似的,你们尽笑话我个子不高,黄兄叫林掌柜就得。黄兄快坐,我去叫他们好开席上菜了。” 小林的態度十分殷勤有礼,但他一站起来便见到身后椅子上靠著一把凶器。人走刀也不离身地带走了。 周时泰见他好奇便道:“说是什么他家传的宝刀,走哪儿带哪儿,偏偏没见他出过鞘。东瀛人的毛病,不用去管他。” 黄慕筠好奇道:“你们怎么跟他认识的?” 周时泰想了想道:“海上跑生意的也不止我们,他们那儿似乎更有乱的,不是地上活不下去,谁跑海上来。小林现在都不怎么回去了,像是铁了心要归化我们,只是毕竟咱们官府严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近来他跟我们到南洋活动得也多,在那边置了宅子和地,生意越做越大,咱们市舶司都认得他的,”周时泰做了个手势,暗示钱给到位,“所以也不拦他上来吃吃酒。只看他什么时候运气好,能有个身份了,就能举家搬来。他为了这事对我们没有不巴结的,人倒是个老实人,比汉人还懂规矩。这次也是听见说黄家有人入场,便来不及地想要引荐一番,才借著我爹的名义来了。其实这里头出银子摆场子的就是他,专为了见你的。你也不用太怎么著他,正常来就行,左右是他巴结我们,你对他多说两句话,他就感恩戴德了。” 第87章 帐內 黄慕筠便明白了小林在这里的定位,脸上露出曖昧的笑容。周时泰当他上道了,便笑著拉他落座。 黄慕筠倒是信周时泰说的这些小林的信息,以他不在意的態度,这方面不见得有假。只是他也没放鬆警惕,事前也没有说的,忽然带进来一个外人,其中到底有什么目的,自然不会像周时泰说得那样简单。 很快小林便回来了,不一会儿有人进来上菜开席,一时觥筹交错,相互吹捧讚扬的,小林也没有一点异国人的不適应,反倒显得相当自在。 酒酣耳热时,小林忽然向黄慕筠敬酒道:“这一杯是我家乡带来的酒,没有你们的酒好,只喝了这杯,我与黄兄就当交个朋友。” 黄慕筠自然承情。 酒下肚后,小林道:“黄兄果然爽快,今天我们必要尽兴而归!” 他忽然拍掌,门便应声打开,薄纱蒙著面的鶯鶯燕燕就抱著乐器鱼贯而入,拣著桌上男人们之间的空隙坐了下来,一坐下身上便多了一两条胳膊一两只手的,她们也並不感觉似的。 黄慕筠看了小林一眼,又扫视了房內正在“尽兴”的其他人,忽然觉得刚喝下去的液体一路流淌下去,所过之处都蠕蠕地燃起了热意。 这就是下半场的信號了。 …… 黄初今晚洗漱了之后在房里迟迟睡不著,因为叮嘱了门房的人,等黄慕筠回来后要来通报一声。 她半倚在床上看书,不知不觉看到灯芯都塌了,起身下床剪灯芯,又问了丫头一声现在什么时候了,门房可有人来报。说是快到丑时了,门房並未有人来报。 黄初有些心神不定起来,正想差丫头去问问,忽然外面有人道:“大姑娘,马车回来了,不过筠小哥儿没有回来。说是后面周掌柜还有请,周掌柜负责接送人,筠小哥儿就带话让咱们的车子先回来了。” “还有请?不就是请吃饭么?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 黄初忽然顿住了。 ——不会吧? 黄慕筠他有这个胆子? 就是上辈子他也没有—— ——等会儿。 黄初一悚。 上辈子男人带她回金楼的时候就一直是一副情场老手的样子,花样不要太多。他哪怕纯是个人喜好,口味重,也不能是凭空想出来的,也总该有人教他吧? 谁教的?自然是专业的。 黄初忽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股莫名的火气与烦躁躥升了上来。 她在屋里静坐著,等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把灯吹灭了,掀开被子上床,把脸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不要想,不要想,赶紧睡。 这样过了一会儿。 她又忽然直挺挺地坐起来,跳下床踩著鞋子,摸黑寻著了自己的披风,哗啦抖开就裹到身上往外走。 “大姑娘?” “没你事。我睡不著,去园子走走。別吵知不知道。” “哦……” 黄初踩著晚风往后头走。 黄慕筠自从给赐了姓之后便搬到后天井西侧的厢房里住著,那边跟后厨下人们住的地方隔著后天井,跟前头主子们住的地方隔著一个前厅,既能区分身份也能避嫌疑。 这时也方便了黄初去堵门,前后二楼有连廊连接,她都不用下楼便直接过去了。 到门口便看见屋里一片漆黑,果然没有人。 黄初在门口站了站,脑子还是热的,被天井吹过来的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哆嗦,忽然又觉得自己太衝动了,来这一趟什么说法也没有,她和他算怎么回事呢,干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堵门又能堵到什么。 她还是回去算了。哪怕真有什么,现在这样撞上了,谁都没脸,寧可到时候体体面面的,有什么话都能好好说完了。 脚抬起来又要往回走,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慢慢又走回去。 她心里还是憋著一股气。她一下子下了决心,黄慕筠要是真敢,明天就把他踢出家门去,她再也不要看见他了。她就不该迷了心窍,上辈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的人这辈子难道还能转了性不成?人家本性难移,她是自欺欺人,以为自己把他捞在家里让他远离了那样不好的环境就能改好了。 亏他这些日子好意思在她和石头面前装得那样,好像真读了两本书就换了个人似的。其实根本没有! 黄初的脑子根本就是乱的,什么想法都往外冒,心跳得突突的,一下子火急一下气馁。 就在这样混乱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屋子里有什么动静。 黄初一怔。 他是不是已经回来睡下了?她是误会他了吧? 忽然就在气愤的情绪里看见一点希望。黄初屏住了呼吸,弯腰往门口靠去,贴著耳朵,仿佛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不能確定,不知道是真的有人还是只是风。 她想了想,便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黄初首先便发现里头好冷,窗子根本就没关,还是前后对开的,穿堂风把整个屋子里灌得冰凉,跟外头没什么区別,似乎还更冷一些。 其次便是——满地的衣服。 黄初瞪大了眼睛。 她亲眼看著黄慕筠出门时穿在身上的那件大氅就丟在门口不远,连费心掛在椅子上都没有,直接扔在地下,像是门口积了一团粉色的池塘。 她下意识便走了进去,把衣服捡起来,触手就感到一股湿意,然后便发现大氅的整个下摆都浸了水,沉甸甸的几乎拎不起来。 而她把大氅捡起来之后,就露出下头压著的湿透的鞋袜,一路往屋里延伸,湿重的水渍也印在地板上,窗边透著月光的地方更显出深色的跡子。 难怪屋里比外头还冷,大半个房间地上都是水。 她走进去,跟著一地的衣料,一直到床边。縹碧色的床帐子给放了下来,只是右边略掀起了一只角,露出里面深渊版的空间。黄初走近时里头正传出一声压抑的粗喘,还带著一点布料摩挲的动静,正是黄初在外头听见的声响。 黄初已经知道这里头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事了,她有点惊骇,又庆幸自己脚步轻,里头似乎也没有听见她进来的动静。那么她只需要原路出去…… 忽然“嘡”的一声,穿堂风把她进来时没来得及关上的门给吹上了。 黄初顿时屏住了呼吸,甚至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生怕发出一点动静给发现了,那也太尷尬了。 床帐里的声音也因此停了。 黄初一点不敢动,站桩似的站在深秋初冬水银般的月光里,似乎只要她不动,里头的人便不会知道她在外面。 然而黄慕筠仿佛与她心有灵犀,完全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特为了来嘲讽她的掩耳盗铃也要在这时候把话挑破,把尷尬的情形变得更加尷尬。 他开口,一把声音像吞了沙子似的,嘶哑得几乎有回音。 “黄初,床帐上有你的影子。” 第88章 取笑 从床里看出去是非常清晰的一个剪影。黄慕筠身上燥热,心里也有气,先在闭目养神,后来听见风吹门的动静才睁开眼,一下子看见床外站了个人,影子隨著风吹床帐飘飘摇摇,简直像见了鬼似的。 然而这影子他又很熟悉,细瘦的削肩膀,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了,整个人都呆滯了半晌,眨眨眼睛,比起见鬼,黄初这时候找过来还更难以置信。 她还以为他不知道,缩著脖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只是个影子都惹得黄慕筠想笑,想逗逗她,就像他一惯喜欢——用黄初的话说——顶撞她。 仿佛只要刺她一下,他身上那股火就能缓解不少。 黄初既然被戳穿了,为著维持表面的假象,也不能转身就逃。显得她输了似的。 她定了定神,仿佛深更半夜她独个儿站在他房里是再正当没有的事,就问黄慕筠道:“你几时回来的?怎么没坐车,车先回来了?” 床帐里静了静,有一阵窸窣声,像是黄慕筠翻身还是怎么的。 声音停了后他答道:“不是我叫走的。周时泰趁我喝晕了,说让我乾脆就在酒楼住一夜,明天他派车送我回来。我不同意,他又推我先去隔壁房间醒醒酒也好。我不知道他把车叫走了,本来只打算坐一会儿歇歇神,”他顿了顿,忽然从胸膛发出一声隆隆的闷响——黄初猜他大概是想冷笑,只是客观上確实冷不下来——隨即咬牙道,“结果后来席上一个弹琴的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黄初捕捉到关键信息,眉毛一挑,“你们今天果然喝花酒了?” 黄慕筠反倒好像被刺激了似的,里头床板磕托一声不知撞了什么,他拔高了嗓子低吼:“什么叫果然喝花酒?那是重点么?今天纯是周时泰做局算计我,他肯定在我酒里放了东西。他肯定还记著码头上是我把你们带走,认为我碍了他的事,要把我弄走。我今天要是栽在这上头,回去没法跟你交代,”他又想冷笑,还是冷不下来,气得咳了两声,“到时候他就有机可乘了!” 他吼完,身上的火烧得更厉害,本来就有一身的汗,现在更是仿佛整个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尤其黄初听完他的话,在外头並不接茬,他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她不说话,像个公堂上悬而未决的审判,整个屋子里便都静得可怕,只有床帐上一个影子显示著她还在,並没有走。 黄慕筠仿佛能感觉到自己头上的汗,清晰的一滴,从他耳后滚落下来,顺著脖子一路滑进衣领里,有冰凉的寒意。 然后听见床帐外黄初无情无绪地问:“……那你怎么回来的?” 黄慕筠喉结抖了抖,咕噥道:“……我让她走她也不走,说是得了吩咐不能走,就让她先去打盆水让我洗把脸,然后趁她出去的时候翻窗跳出来的。” “……” “我差点走不回来,那酒楼在江边,窗户下面就是坡,我看不清,人都差点栽到江里。你进来之前我刚回来没多久。”他卖惨。 “……” 黄初半天没说话。黄慕筠有点急了,不同於烧上头的那种焦躁,他忍不住转头往外看,就看见床帐上的影子忽然矮了下去,不见了。他感觉心里忽然一空,不知道黄初是走了还是怎样,然而从床帐中间掀开的那一角看出去,发现她只是蹲在了地上,並没有走。 黄初的脸埋在膝盖里,刻意控制著呼吸,然而还是没控制住,揪著身上的披风,颤著肩膀笑出声来。 “……你被个歌女……逼得跳窗户……哈……” 笑声开了头便停不住了。 黄初越想越觉得那画面好笑。黄慕筠那身板钻窗户,落地没站稳,还沿著坡滚到江边去了,怪不得衣服鞋袜都是湿的。吃醉了酒,踩著这样一身湿漉漉又不舒服的衣服,马车又被提前遣回来了,只能摇摇晃晃地徒步走回来…… 她简直笑得控制不住了,开始只是肩膀,到后来整个人都在抖。当事人这样惨,可不知为什么,他越狼狈,她就越得意,一点顾忌也没有,就当著他的面以他的痛苦为乐。 好不容易才缓下了笑,她抬起脸来揩拭眼角的泪水,却因为蹲在地上,脸正对著床上那掀开的一角,居然就和床帐漆黑的里面黄慕筠的眼神对上了。 他仿佛是仰躺著,眼睛上下顛倒了,头朝外,想是回来就大剌剌倒在床上,在里头翻滚两下,非常的没有规矩。他的眼睛倒正好被外头的月光照亮,森冷的月光打进他眼里,变成一种森冷的怒意,像白色的火焰在烧著。 黄初知道自己並不怕他现在生气,他越生气,她越得意。 她並不知道自己得意的神情看在黄慕筠眼里是什么样子。她背光,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偏只有一双眼睛,白天浅淡得仿佛透明的眼睛,入了夜就变作宝石珠子,所有的光辉都在她眼里。 黄慕筠喝了一晚上的酒,嘴唇乾得不像话,这时更是仿佛要撕裂开一样,绷紧了的嘴唇有一股痒意,让他忍不住去舔,去润湿,近於饮鴆止渴。 黄初有一点察觉了在这样的对视里,空气中的什么氛围变了。黄慕筠的眼神也有一点变了,不只是单纯被她嘲弄的怒意,还有一点更实质的东西,被压抑著,又慢慢浮现出来。 她故意岔开话,不著边际地问道:“……那你明天要怎么跟周时泰问罪呢?他这样得罪你,还是在他请的酒席上。真是明目张胆。他一定以为你是愿意的吧?” 黄慕筠吞咽了声,刻意放平了声线道:“他没那么蠢。今天请客的是他,招待的另有其人。是个很巴结他们家的东瀛人,一式招待都由他来安排。周时泰必然是想哪怕我要找他问罪,他也可以推脱到东瀛人身上。” 他只是隨口一提,黄初却愣了愣。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 东瀛人。她前世今生也不知道,原来那边与她们这儿竟是有这么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么?那前世最后遇上的那场倭寇之乱,跟今天这个东瀛人有没有关係?若是从他身上出力,有没有机会阻止那祸乱的发生?毕竟她还记得那几乎没饿死半城人的封城,实在不能再遭一遍。 她的心思快速流转,还待要多问黄慕筠两句,就听见床帐里又是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黄慕筠还咳了两声。 “你问够了没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现在请你出去好不好。” 有一点不服气她的脾气,也有一丝压抑的无可奈何。 黄初这才回神。对了,他说周时泰给他下了点东西。 第89章 安抚 黄初想了想,还是没走,从那一角里犹豫地覷著他问道:“……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 黄慕筠闭了闭眼,“……你倒不嫌丟人。” “那毕竟还是身子重要。万一是什么凶险的东西,把人吃坏了怎么办。” 她本意也是想著黄慕筠毕竟是她让他去赴宴的,他今天遭了罪,追究起来当然是周时泰的错,可她也不能就不闻不问了,还是要聊表一下慰问的。何况她刚刚还笑话他来著,他万一被她气得怒急攻心怎么办。听说这种问题跟心境也很有关联的。 她想著还是叫门房去请刘大夫,或者不用人来,只要描述大概的情况,让刘大夫给抓副药就行了,多少给他留点面子。 没想到帐內忽然传来黄慕筠一声轻笑。 他像是终於有点控制不住了,对黄初说道:“你怕我吃坏啊?” 其实是一句没有什么的话,顶多有一点反问,不相信的意思,就像他平时忍不住要顶撞黄初说的那些话一样,一种下意识的斗嘴罢了。 可现在黄慕筠身上烧得没有力气,说话带著气音,语气又飘又轻佻的,话里有些意味就有些变了。 黄初被他一说,耳朵便烫了起来。 她低声道:“吃死你算了。” 黄慕筠便又笑起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黄初这样骂他,他反而有点高兴,觉得身上的燥热也舒爽不少。 其实是愿意她在这里多说一些的,哪怕她再问那些无聊的东西也可以,只是听她说话就好…… 但是毕竟不行。 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黄初不適合再留下来了。 他忽然硬起声来催促道:“快走吧。” “干什么?” “我没事的。这么晚了不要再去找大夫了,大夫也是人,也要睡觉的。要是把大夫惹生气,虽然给开了药,照样传扬出去,那明天不光我丟脸,你也要丟脸丟到外头去了。” 他撑著最后一点自制力跟她讲道理,床帐外却忽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他正想仰头看她走没走,眼前一下子暗下来,她的影子整个儿地贴了上来,还不待他怎么动,她的手就从帐子掀开的地方探了进来,没怎么迟疑,便贴到了他脸上。 黄慕筠惊得一下子往旁边闪了一下,撑著胳膊半坐了起来。 黄初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然后就听见她有些故意地挑衅道:“我都不怕你咬我,你躲什么?” 黄慕筠呼吸都急促了。他现在倒真可以往黄初手上咬一口,绝对能把她咬出血来。他正觉得口渴呢。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黄初怕把帐子彻底撞开了,看见里面不该看的东西,还特意撩了披风才伸的手,结果就是不只是手,连半截腕子都像个诱饵似的呈在他眼前。 黄初翻过了手,在床上拍了拍,“过来。” 黄慕筠想他现在过去所有自制力一定都完蛋了,绝对不能过去。 可脑子怎么想是一回事,身体怎么动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他確实已经没有自制力了,黄初对他招招手,他根本没法抵抗,差不多是手脚並用地摔了过去。 他匍匐在床沿,黄初的手又贴上来,目標很明確地按在了他的额头上,倒是一点不嫌弃他一身臭汗。 其实黄慕筠只是自己觉得浑身上下烧得难受,从黄初的体感来说他的体温並不高,甚至因为出了太多汗还有点凉。连耳垂耳后都给她徒手测了一遍,黄慕筠一边忍耐著一边又忍不住想她手上全是他的味道,然后狠狠在心里唾弃自己。 黄初才终於放开他道:“好像是不怎么烫。可能是你泡了水又一路走回来,出过汗的缘故。那就不请大夫了,你先休息,明天早上如果还不好,就在找大夫开药。” 黄慕筠心不在焉地嗯嗯了两声,眼睛还盯在黄初没收回去的手上。他还是想咬她。 黄初道:“那我先走了。你要是不舒服,记得喊人。” 黄慕筠闭上眼,咕噥一声表示回应,已经是他最后的忍耐了。 ……然后就觉得头上像有风吹过一样,有一点痒,还有一点凉。 黄初的手指抚过他的头髮,揉了揉,像是安慰似的,“今天辛苦你了。” 黄慕筠也分不清自己最后是在点头,还是在她手里蹭弄著自己,想让她再多摸摸他。 黄初走了。 房间里还是有风,很快就把她来过的气息吹得一丝都不剩了。 黄慕筠床上的帐子也彻底闭合上,掀开的一角彻底掖紧了。 闷热的帐內,只剩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蜷缩著,颈项与胸膛上都浮著一层薄汗,肩头与侧脸抵著褥子难耐地磨蹭著,紧窄的腰腹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略厚的冬被被他踢在床脚,边角却又被他夹在腿间,整个人持续地紧绷著。 不知过了多久,褥子掩盖了一声闷哼,一次痉挛似的颤抖后,佝僂的肩背缓缓舒展放开,整个儿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 黄慕筠翻身盯著头顶的黑暗,整个人很累,很疲惫,精神却反常地亢奋著。 他知道这一晚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隔天黄慕筠再出现在黄初面前,神態如常,仿佛无事发生。 周时泰的赔礼也早早送来了。 他必然是昨晚就知道了黄慕筠逃跑的消息,忍到现在,自然是为了撇乾净自己的嫌疑,果然就在隨附的简讯上大骂东瀛人做事不讲道义,根本不明白黄慕筠的身份,反而乱献殷勤,差点坏了大事,他已经替他叱骂过小林了,小林也非常惶恐,盼望能有什么机会亲自向黄慕筠道歉。 这就是轻轻放下的意思,甚至还在替小林做人情,帮他再和黄慕筠搭上关係。 石头听说了昨天酒宴上的事,倒是没有像黄初那样笑话黄慕筠。 他站在黄慕筠的角度上,替他生了好大的气。 “我看那周时泰就是嫉妒你。怎么会有这么下作的人,亏我们还以为他是为了套话或打点关係来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下三路的烂招!表面上人模狗样的,我还听家里好些个小丫头夸他漂亮又有礼,是什么翩翩佳公子呢,我呸!就是个小瘪三!他巴不得你在女色上栽了跟头,只有这一点黄家不会放过你,刚好把你赶走,然后他就可以——” 黄慕筠踹了他一脚,不让他再说下去了。 石头也反应过来,有点心虚地看向黄初。幸好黄初好像並不介意似的,她点点头:“还是我们的经验太少。他们做生意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便没有什么不能做的,而且下手快,不拖延。这样我们便也不能再等了。” 石头点头道:“反正有礼单在我们手上,告他们去!” 第90章 预感 黄兴桐这些日子去书院的时候越发少了,主要还是怕惹他大哥不痛快,想缓一缓两人之间的关係,便只是隔几天去一趟,看看学生们可有需要答疑的部分;而这些日子学生主动找他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少了,他倒乐得清閒,除了公务更是不怎么管旁的庶务了。 这天早上他就还是陪著妻子在房里。 沈絮英自从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精神也比往常好,便开始讲究梳妆起来。只是今天却不要小丫头老妈子替她做,她將她们支了出去,让黄兴桐来。 黄兴桐便一面替妻子梳头,一面问:“有话说?” 老夫老妻的默契,沈絮英道:“一娘与那筠小哥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头不是还说要走的,闹了一场,前两天我见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黄兴桐梳头有男子做精细活时特有的一种专心致志,把妻子的头髮当做画笔来安排,务必做到根根分明。他心思在这上头,嘴上便没什么留意的:“左右一娘自己不著急,她愿意耽误就耽误唄,將来要后悔也是她自己——哎哎,別动,一会儿扯疼了你。” 沈絮英转过头来在他手上啪啪打两下,却又不得不联想到做衣服那天,黄初也是这样打了黄慕筠一下,再自然没有。那样子又不像真的恼他,也不像热恋的样子,倒十足十是相处许多年的人之间的动作,就像她这样对黄兴桐。 那感觉实在太异常了,她看不明白,甚至有点不敢问黄初。 又过一会儿,黄兴桐把她头髮梳得差不多了,一个很乾净利落也简单的扁圆髮髻。 替她挑簪子的时候沈絮英便道:“……改天还是问问一娘的好。若真的有意,就別顾虑那么些个事,早点成亲算了。” 黄兴桐拉拉她的耳坠子笑她:“你倒急。我看一娘心野的很,她还真不至於是顾虑著谁,只是自己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沈絮英从镜子里瞪他一眼:“她心野,成了亲我隨她去野。” 又垂下头,微微蹙眉道:“我只是这些天总觉得不大放心似的,担心要出什么岔子。也不知道是多虑还是真的预感到了。改天还是去庙里问一问,或许有的解。” 黄兴桐嬉笑著还待调侃髮妻两句:“你越老越迷信。” 外头就有人来报,说大姑娘和筠小哥儿石小哥儿找老爷有要紧事。 黄兴桐在书房里见了他们,以为他们还要说做生意上的事,这些日子他们这些年轻日最兴兴头头的,却没想到他们一进来便满脸严肃的样子,隨后便把这些日子的发现,以及那张礼单都告诉给了他。 黄兴桐听著听著也沉下脸来。 他比三个年轻人看得远些。他倒是知道做海运生意的不可能不跟那些海盗打交道,只是未曾想过关係会变得这么亲密,从那礼单上看,倒像是拜了码头认了大哥似的。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他捏著那张红纸沉吟片刻,黄初三人也没有说话。 黄兴桐道:“这事確实有必要报知给知县。但你们三人须知,並非我报上去,就能立即有了结果的。” 石头不解:“怎么叫不能立即有结果?海盗这样大的事,不该防范越严越好么?可据我上次出海的观察来看,本地海防根本就多有空虚之处,若是海上有贼进犯,根本防不了多久!” 石头带来的除了礼单之外还有先前黄初托他记录的海防抽检,也告诉了黄兴桐他的发现。 “这倒是一个更好的切入点……我想知县恐怕也不知道海防是这个样子,卫所那边与县里其实联繫並不紧密,且军户吃空餉是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能把他们逼得太狠。可若是按你的说法,事情倒比吃空餉更严重。只是……” 他犹豫地点了点桌子,“这份记录也不能用。否则窥探军机,別说查多余的东西,头一个要查的就是你们和我,这种事情只要落在纸面上,根本说不清的。” “那就不带记录,先生你带我去,我就说我是亲眼看见——”石头也顿住了,他现在也比较懂得这其中最要紧的是哪些,“——我的话恐怕不管用,不够格,是不是?” 黄兴桐嘆口气,点了点头。 “海防空虚与海盗勾结本地商户,这两个问题关係紧密,但又是两个系统的事。背后定然是错综复杂……不过你们也別灰心,既然我知道了,总要想想办法。我今天便去找知县探探口风,若是有机会,就跟他透露一点你们查到的消息。这个,”他点点礼单道,“暂时先別暴露出去。一下子將最大的底牌交出去未免太不谨慎了。这件事不能由我们亲手餵到知县嘴边,而应该给他个诱饵,让他自己起了兴趣,自己去查。” 石头还有些犹疑,这样的小心谨慎是否有必要,会不会因此就错过一网打尽的实际,反而给了周家与海盗那边准备应对的机会。 但黄初与黄慕筠都理解了黄兴桐小心行事的意义。 黄兴桐还怕他们心急,衝动之下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掰开了与他们讲道理,尤其是对石头。 “官场上很多的麻烦其实並不是事情好不好做。真的要动手,很快也就动了,不会有什么耽搁。大部分事情其实並不复杂,起码在法理上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是问题还是在源头,在要不要做这件事上。” 他笑得有些惨然,很无奈地,“你们两个都见过我们知县老爷,”他点点黄初与黄慕筠,“是不是觉得他一点不可靠,所以先找来了我这儿?” 见他们两个点头,他便又笑道:“其实並不是只他一个人这样,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的。能不动就最好不要动,事情还没出,那就是没事。好端端的一个商户,生意做得那样大,忽然就说他通了海盗了,要派人去查。知县当然是不愿意的。就是结果真的查出事情来了,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也不是幸好来查了,而是就说不该查吧,一查,果然就查出事来了。” 其余三人都听得呆呆的。他们一腔热血,怎么也想不出这样的事来。 黄兴桐见他们听进去了,就道:“你们只做好心理准备就好。我派人去送个帖子,下午就去看看。” 第91章 鸿门宴 黄兴桐去了,回来道:“和我料想的一样,知县只说我大惊小怪,並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三人略有些失望。石头忍不住道:“连说查都没有么?” “说是说了,只说会派人往卫所那边问一问;但周家商行那边,根本不相信。他倒也听说了一娘与你的事,还劝我多管著点你们,別自降身份掺和到商户的事情里去。” 石头有些急了,这样等於是一点效果也没有,也就管不了要不要压住底牌了。 “还是得要证据,不看见证据他肯定不愿意相信的。” 黄兴桐也点点头,“我也这样想,到后面实在没办法了,我都给他说生了气,太油盐不进,就说了你们或许还有证据,並不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知县便让我回来好好问问你们,別胡闹,真的有证据再来找他。” 所以现在那张礼单的重要性便大大增强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张礼单上。 隔天石头特意陪著黄兴桐去了县衙。一进正堂倒先吃了一惊,祝孝胥不知为何坐在客位上,像是正与知县说著什么。 他看见黄兴桐进来连忙起身行礼道:“先生。许久不见先生了,没想到今天在知县这里遇上。” 黄兴桐总以为昨天他已经和知县说过今天会带证据来,知县也应当知道这是要紧事,就不会在知道他要来的时候还接见其他人。哪怕与祝孝胥的事情同样耽误不得,可既然通传过也让他进来了,这时候就该让祝孝胥迴避才是。 可知县看著似乎一点也不著急。 黄兴桐朝祝孝胥点了点头,敷衍了一句,“最近是有要紧事,才来知县这里。” 他以为他这样说了,祝孝胥或者自己识趣告辞,或者知县请他迴避。 然而知县仍是看著祝孝胥,有一点佯装的惊讶,又有一点笑意道:“怎么,之荣兄近日都不去书院了么?” 黄兴桐皱眉,正想著这与他们要说的事有什么关係,又听见祝孝胥笑道:“好一阵子不见了。本来偶尔还能见著先生,或者赶上先生来回一些公函之类的,能说几句话,近来倒是连公函都由黄大老爷代理了。又因月前黄宅里头出了那些事,都是由先生修的那园子而起的,便也为了避嫌,不敢再上先生家去。可不就见不著了。” 黄兴桐听他拉拉扯扯都扯到他家中去了,心里本就有不满,这下更加不喜,正要说他两句,就听见知县道:“这不行啊,之荣。你好歹是山长,书院是你的本职,怎么可以懈怠成这样。学生连你的面都见不到,你倒去管外头那些七七八八不该你过问的事。这样实在不成样子。” 黄兴桐一时便愣住了。 他倒不欲为自己工作上的怠惰辩解,他確实是有意地远离了书院环境,至於是为了他与大哥黄兴桐那番爭论,还是有之前日积月累的一些东西,他也不愿意一件件拿出来在人前分辨。 说他懈怠,说他失职,这些他都认,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先生。 只是知县在这时候提这个话,明显带著刺。 其实黄兴桐这样的人在本地並不是个例。 江南文风盛,不只是本县,府內別的地方也有不少像黄兴桐这样三代內有人在京做官、返乡后盛名依旧的人家。黄兴桐还算是根基浅的,在乡下亲族不茂,连田地都没有,他与黄兴榆都是靠妻子沈家的嫁妆,才算是在乡下有几亩薄田和田庄的收成。 本地许多大族中的子弟归乡后隱居在乡下,大兴土木改田归林,这种事官府都晓得,明面上都是不许的,便要从中做手脚,如在官场系统內领一个虚衔,最方便的便是书院,还有旁的关係的就做庙宇做道观,然后以这些场所的名义改变土地性质,要造房子要修园子,说是为地方做场所的,老百姓就不会有意见。 这一套系统缺哪一个环节都不行,做成之后官府也会很乐意本地有这样附庸风雅的地方,这於地方官也是有好处的,虽然牺牲了一些田地上的利益,但江南田地本就稳定,又有地方大族控制著,知县其实从中插不了许多手;但修好了这些工程换来的名声却有助於他向上结交,成为考绩,甚至有上官来巡视也有討好接待的场所。 黄兴桐的鉴山书院也是这样的性质。虽然於黄兴桐自己来说这是他厌弃官场內省自持的一片自留地,可事情要做成又不能不经官府同意,於是他的“出世”可笑地又成了另一种“入世”,並且直到现在还成为了他生活中一根硬刺,不得不担著又消磨他自己的责任。 可最低限度的,官方与他之间也有一种默契,那就是官方与黄兴桐都该知道,整件事情里黄兴桐於鉴山书院来说最要紧的只有他的名声,他在京的名声使得鉴山书院与本地其他书院不同,並且能成为一个附庸风雅的去处。黄兴桐刚回来那些年还有好些京里来的他的朋友来访,题字留画,如今知县这里还有几幅当时留下的字画。 黄兴桐就是这样的招牌,他本人参与不参与书院教学与庶务本来就是不重要的,是他自己喜欢与年轻人打交道,喜欢朝气蓬勃的少年,才多多少少一直在书院里延宕。只是如今他似乎也是放弃了,才彻底地把书院交给黄兴榆,自己不去了。 这样的关係黄兴桐与知县、甚至祝孝胥都心知肚明。因此黄兴桐完全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专拣这个话头来说。 他隱隱觉得有什么暗流,石头在旁边听得窝火,想立刻把那些有的没的蠢话打断了,直接就要掏礼单,黄兴桐便马上按住他的手,顺便把他往后一拦。 知县把眼睛一撇,眉毛一竖,“怎么,想闹事?这是谁?” 黄兴桐道:“就是昨天提到的,跟过周家船的我的学生。” 他是察觉到有什么异样,为了提前预防,维护石头,才直接將石头说成是学生。 祝孝胥听了便笑了:“我倒没注意,石兄也在啊。” 知县依然面色不虞,冷覷著石头:“他?他也能进鉴山做学生?” 祝孝胥与知县一唱一和道:“倒不是我们书院的学生,只是先生的学生,带进书院跟读了几天便不来了。” “既是学生,怎么又不来的?读书岂是这么隨便的事。” “这话我不好说,石兄自己学著三字经,与我们不大说话的。但石兄的確让人印象深刻,刚来没两天,倒从课室里扔了张出去,嚇了大家一跳呢。” 他们一递一声,对话速度极快,旁人简直插不上话。黄兴桐与石头根本不明白怎么话题的走向一下子变成了这样,就听见知县拍了下桌子道:“竟有这等事!那么果然刚刚就是想要闹事了。之荣兄,我先不问你怎么好好的书院学生不教,倒与这等人亲近起来。你將这样一个人带到我的公堂上,是什么意思?” 第92章 夹带 “我们自然是有证据——” 黄兴桐马上拉了石头一把,截住他的话不让他往下说,回身答道:“昨天不是说要证据?他跟过船,一切亲眼所见,人又老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脾气,我想让他来做个人证,再与大人说一遍当时的情形。不过既然大人今日与孝胥有话在先,我们就不打搅了,改日再来。先告辞了。” 他拖著石头便要退出去,是已经感觉到今天这是一场鸿门宴了。 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理由,但是黄兴桐可以確信祝孝胥出现在这里並非意外。他是知县专门找来为他设的局。 果然,人还没踏出正堂,两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排衙役。 石头是不放在眼里的,他不知道闯衙役的性质已经不一样了,还想往外跑,被黄兴桐拖住。 “敢问一句,沈大人,我们有什么罪名?连衙役都安排上了?” 沈敬宗到现在也没站起来。 黄兴桐一向是看不起他的,沈敬宗是典型的官场人,好坏掺半,可以说他务实也可以说他势利,若是务实的部分大一点黄兴桐对他的感觉不至於这样不好,然而他与黄兴桐明明同样的进士出身,便是名次不高,他也是黄兴桐的前辈,却打从一见面开始就对黄兴桐卑躬屈膝,一点读书人的风骨也没有。 可今天他仿佛是终於意识到了自己的官威,他一直在主位上稳坐不动,眼看著衙役围聚起来,把两个人堵在门口。 他咧嘴笑了笑,没什么诚意,“之荣兄这话说的,你当然没什么罪名,不过是你旁边这位小兄弟,找他说两句话。做书院的学生怎么可以那样没规矩,扔桌子可不是小事,这是蓄意伤人。之荣你在书院久了,心善,觉得这样的人还能算学生,还有得救。可我是知县,我见多了这样的小瘪三,把你哄得好了就在你背后无法无天。要是不管教你还不知道之后会闹出什么事来。听我一句劝,之荣兄,把人交给我,你就別管了。” 黄兴桐绷紧了下頜道:“他现在也不上书院去了,就不劳沈大人操心,有什么错处我这个先生来教。他是我的学生,他有什么罪过,教不严,师之惰,也该由我这个先生来领罚。”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头震了震。他三字经半篇也没背下来过,但他现在兀地就有点后悔自己没听黄兴桐的话好好地念书,虽然黄兴桐也没特意强逼他念,早就知道他不是这块料子,可这样他更加觉得对不起黄兴桐,他给他惹了祸。 石头与黄兴桐同样不知道今天这一遭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天黄兴桐说谈得好好的,只是冷淡消极了些,绝没有今天这样埋伏的兆头。但很显然知县大人要抓的是他,前头阴阳怪气拉拉扯扯了那么多,为的就是找一个理由让黄兴桐理亏闭嘴,然后拿一个现成的理由把他抓了。 他石头有什么价值被抓?总不可能真是为了一张桌子的事。他觉得读书人心眼小,但也不至於小到这个地步。 要说石头跟著黄兴桐学了点什么,其实正经东西都没有,但他记住黄兴桐昨天跟他们说的:他石头的话,不够格,他这个人根本的就是不够格。 知县要大费周章抓他这个不够格的人,肯定不是为了他本人,而是为了他知道的——或者他有的东西。 石头忽然身上打了一个寒颤。 他前头虽然知道事情已经从黄初最开始给他的一时兴起的感觉变成一件似乎真正很严重的事,可毕竟他自己没有受任何伤害,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因此是带著仿佛听说书摊上那些传奇故事似的游戏的心態来配合著这些事的。 可现在,他实实在在被衙役围住了,知县就坐在上面,说要抓他,这屋子里每一个人都比他身份高比他命值钱,连黄兴桐也救不下他。 他忽然挣开黄兴桐的手往外闯,衙役手上都拿著水火棍,甚至用不著动手,几根棍子一架就把他架起来丟了回去。 石头撞到黄兴桐身上,黄兴桐想扶他这么个大小伙子也扶不住,连著一块儿摔在墙下,狼狈不堪。 沈敬宗与祝孝胥都坐在原位没有动。祝孝胥微眯了眯眼,隱晦的快意在他眼间流淌。沈敬宗却是一点顾忌也没有,直接笑了出来。 黄兴桐看不上他,他也未必就看得上黄兴桐。他为官一辈子,除了述职就没在京里待过几天,虽说外放后的日子经营得当也像土皇帝一般,然而黄兴桐这样的做派,他看不顺眼,又不得不哄著这个自贬的文曲星,早就想找个机会下下他的脸,让他也有傲不起来的一天,今天见他这样滚到地上去了,憋闷多年的气终於放了出来。 他假模假样地道:“哎呀呀,这是做什么。快去吧之荣兄扶起来。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东西,摔坏了黄老爷可怎么好。” 衙役们一拥而上,明是扶黄兴桐,其实也是抢著先把石头拘束起来,抓著他的胳膊不让他逃脱。 沈敬宗满意地挥挥手:“带下去。” 又劝黄兴桐道:“之荣兄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呢,不过一个赎了身的奴隶,你紧张成这样,认他当学生,还为他摔得这样。我不过带他下去问两句话,过两天就把人给你送回去的。你倒好像他落我手里就回不来似的。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做父母官的?” 黄兴桐没说话,只摔开了扶著他的衙役的手,自己理了理衣襟,抿了抿撞得散乱的头髮,而后看了上座的两个人一眼,转身就走。 他身后的衙役下意识地去拦。 “怎么,连我也要扣下去?” “之荣兄多虑了,”沈敬宗忽然就冷下了声音,森森地道,“不过是刚刚拿一下事出突然,不是本官不信任之荣兄,只是事关紧要,之荣兄行个方便——让他们搜个身,万一夹带了什么东西出去就不好了吧?” 黄兴桐定住了没有动,背脊仿佛还更僵硬了些。 “什么事关紧要?”他转过身来,“石头不是为了书院那点事被押下去的么?我又能夹带什么走?沈大人这话我倒不明白了,不如说清楚可好?” 第93章 看不上 沈敬宗见黄兴桐这时候还能硬著声跟他说话,还敢连著反问他。这蠢书生是当真不知道什么是官,官又能做什么,他还敢问他? 沈敬宗连答都不屑答他,笑著转头对祝孝胥道:“去,帮帮你先生。到底是先生呢,给他留个体面,不能让那些个粗手笨脚的搜他身上。” 祝孝胥领命过去,在黄兴桐面前躬了躬身,“先生,还请您配合点,別弄得大家都不好看。” 黄兴桐冷冷地看著他,像是知道躲不过这一趟,倒真的没有再言辞激烈,也没有在反抗。 “请先生把手抬一抬。” 祝孝胥动作上倒是十分有规矩的,表情也肃穆,一点点检查过黄兴桐的袖口腰带裤腿领口,十分细致,一点可能藏东西的位置也没放过。 他搜到黄兴桐胸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黄兴桐呼吸一滯。本来祝孝胥还想沈敬宗是不是过於小心了,眾目睽睽之下就那么一会儿,这两个人便是真的有东西夹带传递,一来他们事先没有准备,二来他们怎么也没有这么快的动作,能让其他人不看见。 但见黄兴桐这样的神色,保不齐真有蹊蹺。 他翻检的时候,忽然听得耳边黄兴桐平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看不上你么?” 祝孝胥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黄兴桐一眼,发现黄兴桐竟然还是在笑的,只是嘴角略略掛起一点勾,仿佛很不屑的样子。 黄兴桐对祝孝胥的態度一直是祝孝胥心中一根刺,並不显眼,也从未有正面谈起,所有人都道他是黄兴桐的得意门生,黄兴桐也並不否认,可是祝孝胥一直知道黄兴桐看不上他。 这是一种长久且微妙的態度。 黄兴桐的名仕风范曾经很能唬住年纪轻轻的祝孝胥。他本来就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服气,家中谁也没有他学识文采来得好。他当然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进学堂进书院后一定有人比他更强,他並不担忧这些,学识可以靠后来补足,他对自己总是只有自信的。 进书院之后果然没有任何一个学生比得过他。但先生又是另一回事。黄兴桐身上那种瀟洒自如的风范,令祝孝胥大为惊嘆。他家守旧,从未有过这样一个狂放不羈的长辈,並让他亲眼见著了这样的好。 从入书院开始,他们这批学生便对黄兴桐十分推崇。一开头黄兴桐来书院的次数还非常多,也愿意与他们这些小子混作一堆,並没有非常严苛的师生规矩。黄兴桐讲课对於其他人来说也许是听不大明白的,他太天马行空,內容跨越非常之大,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往往他问一个什么问题,底下的小子们只有傻楞的份,然后他就会自得其乐似的笑两声,替他们掰开揉碎了细说。 只有祝孝胥,只有祝孝胥能接住黄兴桐的提问,也因此他觉得自己和其他那些学生是不一样的,他在黄兴桐面前是特別的。黄兴桐夸讚最多的也是他,並不吝於讚美,使他十分得意,那一阵子简直將先生的讚美当做进学最大的目的。而后更是被黄兴桐招待回家里,见过师母与师妹,仿佛已经將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祝孝胥与黄初相处时,最初黄初还只是个奶娃娃,他並没有生出別的心思,黄初又给黄兴桐养得那样的脾气,带她与带一个任性的小弟弟也没什么区別。那时祝孝胥带著黄初便常常觉得,他真的是她的哥哥,他是黄兴桐的另一个儿子。 这样在书院如鱼得水的一段日子之后,他再回到家,便对自己的家庭越发不满意起来。黄兴桐那样的家庭,与书上所描绘的魏晋风尚別无二致,他又怎能不嚮往,体验过后又怎能再去忍受自己原本刻板无趣的家庭,儘管他已经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 家中父母兄弟问起在书院的日子,他便要忍不住详细地夸讚先生的好,描述他怎样得先生的喜欢,带著一种炫耀与轻蔑的態度。这时並不在现场的黄兴桐倒像是成了他的靠山,仿佛只要有黄兴桐在,连他父母都是可以被蔑视的。这令他心中自动地又將黄兴桐抬上了一个高度。他对他的家庭產生一种厌烦的情绪,迫不及待地要回书院。 再往后,黄初一天天长大了。他母亲有一回若有似无地提起这件事,师兄师妹的关係仿佛可以更亲近一些。祝孝胥当时便觉得这是母亲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妇人的眼界,可转念一想,若他真娶了黄初,不正可以圆了他的梦、成为黄兴桐的儿子。 这时他倒不再蔑视他母亲的智慧了,反而欣然接受了这样的想法。凡是对他有利的,他倒来者不拒,並把它当做將来自己要走的一条既定的路。 祝孝胥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好,也一直保持著黄兴桐最好的学生的地位,以他的年纪中举,哪怕是在江南歷代的学子中也是相当年轻的。 他总想他必然是让黄兴桐骄傲的,便在中举之后回来,单独向黄兴桐吐露了心声,想要求娶黄初。 事情在那之后就变了。 究竟哪里不对了,祝孝胥不知道。最令他不解的也就在这里,表面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变,黄兴桐待他一如往常。可在求婚之后祝孝胥便觉得黄兴桐似乎並没有像自己对他们的师徒关係那样上心。他似乎是敷衍的,很多他的夸讚听起来与往常无异,可祝孝胥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最要命的也就在这里,祝孝胥没办法分辨是他遭拒绝之后自己的心態变了,所以看黄兴桐觉得他不对了;还是从一开始黄兴桐便是这样。 这种心不在焉一日比一日强烈,最后成为祝孝胥终於开始认为黄兴桐是看不上他的。 他將黄兴桐的领子掩好,也无心再细查,推开半步对他拱手道:“学生不知自己何处做错了,惹先生不快。” 黄兴桐看了他一会儿,“你方才听见我说的了,石头是我的学生。” 祝孝胥没有言语,只把腰弯的更深了。 “那你记好了,他是,你不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祝孝胥没料到,黄兴桐没有给他一个明確的答案,却用这样近乎侮辱的方式回应了他。 他下意识抬头看黄兴桐的眼睛,他看不见情绪,却看出一段记忆。 仿佛那天午后他在师弟们中间,只几句话的功夫便能达成了目的,且没人怪得上他。而黄兴桐当时就在窗外,对他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黄兴桐转身走了。 第94章 上刑 黄兴桐出了衙门上家里的马车,马上就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地回去。车夫见他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也知道事有不妙,鞭子挥得嗖嗖响。 家中黄初与黄慕筠都在等他们的消息,本来一肚子话要问,但见他一个人回来,心首先就是一沉,连忙问石头在哪里,发生了什么,黄兴桐便把刚刚发生的事给他们讲一遍。 “祝孝胥又怎么会搅到这里头?”黄初大惑不解,马上有了不祥的猜测,颤声问道,“难道是因为我的婚事?” 黄兴桐一时也没办法和她解释清楚,只安慰她:“与你无关,是他自己的品性出了问题。现在他也不是关键,他只是沈敬宗拉来造势的帮手,安排这一切的是沈敬宗,是他要抓石头。” 黄初马上想到:“昨天还没有异常,今天就突然抓人……他昨天是为了稳住你,其实早就决定要抓人,只是知道爹手上没有关键的证据,证据在石头手上,所以才做出不信的样子来,好让你们今天自投罗网!沈敬宗……早就知道周家与海盗的关係了?” 黄兴桐嘆气道:“恐怕就是这样了。这回是我天真了,我总以为哪怕这样的接触是避免不了的,谁在海上做生意不遇著海盗,中间有周旋有往来都是可以理解的,起码我们百姓没资格说什么,经商不易,可以体谅。但我以为这种体谅的前提是官府把控著底线,灰与黑的界限就在官府不会让这样的商盗往来逾越了界线。小事上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昨天我就跟他说过周家与海盗恐怕交往匪浅,要酿成大祸,他却仍是这样的態度……” 黄初不由得由此联想到:“……难道知县收了周家的钱?” “这是必然。官商勾结怎么来的,周家是本县纳税大户,除税之外还有什么钱款往来,通通可以推在这上面。” “那现在……周家肯定也知道我们在背后告了这一状了。” 屋里沉默良久,还是黄兴桐先开口:“別的先不管,石头这下落在沈敬宗手里,还不知道要造什么罪,总得想办法先把他救出来。” 黄初问:“会有办法么?毕竟是官府抓人……其实石头知道什么呢,他不过是在周家的船上呆过,看见一些东西,还有那张礼单,对周家来说最危险的也就是这张东西了,给他们搜去也就算了,他们还能做什么,应该马上就能放石头出来了吧?” 黄兴桐忽然抬手在自己耳鬢后一摸,从衣领里夹出一张红纸。是那张礼单。 “石头最后交给我了。” 其实何必呢,进了监牢沈敬宗肯定还是要审问他的,他藏下这个证据,难道还能对局面有什么影响? 黄慕筠忽然神色一凛,“……石头恐怕觉得自己回不来了。” “什么?” “他看见那个阵仗,知道今天逃不走了,必定会被抓。按常理他想要儘快脱身,尤其是从官府手里,那就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完全彻底地配合官府,让说什么说什么,让交什么交什么,这个情况下,也就是这张礼单。不配合官府他才是自寻死路,不管有没有罪,你都跟官府对著干了,你怎么可能还是好人?而他自己也清楚礼单的重要性比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的证言关键得多,只要交了礼单,他对官府来说就没用了,哪怕他到处去说周家与海盗勾结,也没人在意。既然他说的话除了我们也不会有人信,威胁不到周家,那么他最多挨顿板子就可以被放出来了。但他仍在最后关头把礼单给了先生。” “……他担心没有了关键证据,我们扳不倒周家,所以决定牺牲自己?” 黄慕筠摇头。 “证据只在公堂上才有作用,作为正常的查案断案的一环。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知县收了周家的贿赂,不会有什么查案断案,保住证据本身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 黄初有点听不明白了,“那石头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黄慕筠咬了咬嘴唇,他其实也不確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是不是多虑了,也许石头真的过两天就能放出来了呢? 但他冒不起这个险,石头是他兄弟。 他原地踱了两步,踌躇道:“石头一直是个机灵的人。我们两个一路逃难,我考虑得多,要做什么都比他谨慎,而他往往全凭一股衝劲,一股感觉,他觉得对了便会去做。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得到的结果比他好,但也有例外的情况,就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太犹豫不决,往往想要確信事情百分百可靠才去做,但石头不是这样的。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判断的依据是什么,脑子还没想明白,但身体已经替他判断了周围的情况,並让他这么去做。我不知道这次是不是一样,可能石头也没有想到官府收了贿赂这一层,但是他肯定知道知县在后堂那样抓他是不对的,不能按照正常的收押、受审、伸冤的流程来处理。那这就不是官府抓人,而是强豪绑架。这反而是他熟悉的境况。面对不讲理的强豪,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如果什么后手都没有就这样被抓了,他就彻底完蛋了,回不来了,也许命都会搭在里面。这是他的自保本能,所以他留了后手,也就是把那张礼单给了先生。” “但你不是说证据本身已经没意义了么……” “证据本身是没意义了,究竟是礼单还是周掌柜给海盗的亲笔信,在一个收了贿赂的贪官手上都没有差別,並不会记录在案,直接销毁就安全了。石头留下的是证据这个概念。官府与周家並不知道石头手上有什么,他们只知道是被我们当做能法办了周家的『关键证据』,是一个巨大隱患。先生也说了知县並非没察觉石头藏了什么东西,他特意让人搜先生的身就是为了防著这一点,结果最后什么也没搜到,但是疑虑已经种下了。他们收押石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搜身,然后就会发现在石头身上什么也没搜到,接著可以推测的,他们也一定会问石头昨天先生提到的关键证据是什么,在哪里。本来如果搜到了,他们连证据带石头一起毁了便什么事都没有了,但现在,石头肯定不会给他们实话,而是努力周旋拖延时间。这就是他保命的筹码。那么知县就要想,这个隱患究竟是什么,还存不存在,乾脆杀了石头是不是就能解决问题,还是会激怒我们,激怒先生,进而为了给石头报仇再做出什么他们无法预料的事。” 黄慕筠的语速极快,几乎是自言自语。 他忽然站住脚,“知县现在一定很不高兴。石头当著他的面戏弄了他,偏偏他又不能弄死石头。那他会怎么做?” 黄初眨眨眼,甚至没来得及多想,脱口道:“上刑。” 说完便感到后脑一阵发凉。 第95章 转圜 用常规手段想把石头救出来是不可能了,黄慕筠也说得很清楚,石头认为沈敬宗就是想弄死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只是早晚问题。 他们要救石头,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其实留给他们的办法也不多。 黄兴桐毕竟还是正统出身,他就是再不羈,想的办法也还是文人那一套。 “沈敬宗这样的人吃硬不吃软,在他治下他最大,没有他害怕的东西。他只怕上官。我可以去信联络一些京中认识的朋友,让他们来……不,不行,这样太慢了。石头的情况根本等不及那么久。” 他自己也觉得无力,说一个想法便马上自己否决了,也在屋子里来回乱走起来。 黄初拉他坐定了安慰道:“先不要急,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石头虽然等不及,但是海盗的事情既然沈敬宗不管,那必然还是要人来解决的,这件事也需要往上报,还有卫所的情况。写信去联繫外面的人肯定不是白费功夫。” 她心里还是记得后来倭寇的事情。她现在虽然懊悔著害惨了石头,十分自责,但也不能不为著另一层的惊惧而担忧。 她一贯的印象里,家乡一直是个平和安详繁荣的小城,人有人的弱点,商人逐利,官府怠惰,这也是因为江南本来富庶,需要操心的事情从来不多。上辈子她沦落到那样,那也是她一家的不幸,整个地方直到最后倭寇之乱外,並没有別的大的动盪。 可如今她只是探出一点点观察的视线,便发现了寧静下的诡譎波澜;她只是稍稍参与了一点点,她一开始甚至都不能確信周家就一定与海盗勾结,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还只是她一个女子与石头一个无名小卒能查到的东西。难道旁人就一直什么都没发现么?明明真相之上的偽装是如此脆弱,却一直没有被揭破,是哪些人在维持这样的偽装? 黄初非常不安。她开始觉得上辈子那场倭寇之乱能打到围城断粮的地步,一定不只是贼乱那么简单,这城里一定还有別的问题。因此让黄兴桐写信將消息带出去,在找来有能力纠正问题的人就非常必要。並不是为了一时救人,而是为了之后救更多的人。 黄兴桐得了她的安慰,嘆气道:“好,这边我想想办法。可是石头……我想到他现在,此时此刻可能就在受苦,我就……” 黄初也无法。她最开始想能不能花钱把石头赎出来,多少钱都可以。但是听黄慕筠那样说,也知道是没可能了。 她略想了想,“……不如我们直接去跟周家谈?左右是他们贿赂的知县,他们是幕后的人,跟他们谈妥,他们要提什么条件给我们,我们先都应著,把石头先接回来再说。” 黄兴桐有些犹豫,“你背著他们调查他们的底细,还真给你查了出来,你也不提前先与他们打招呼,哪怕通牒也没有,反而直接告到了官府去,这就是一点余地也不留了。他们通过沈敬宗知道你做了这些,也没有来找你,反而直接安排沈敬宗对石头出手。两边根本就不通消息了,这就已经是撕破了脸。现在再去找他们,他们能应?” 以黄兴桐的角度来说,经过这些事两边已经没办法再调和,更別说私下去求和救人,基本等於让周家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周家不会同意,那黄兴桐就更不可能为一个不可能的结果对周家这样自降身份。他完全没考虑过。 黄初的想法就更灵活点,她觉得如果是她出面,作为一个女子她的身段可以很灵活,也不觉得有什么丟脸的地方。她倒也有了心理准备周家不会给她什么好脸看,但是,问一问也不吃亏? 她就一道和黄兴桐写信去了。黄兴桐给他好友的信更正式一点,黄初就给周时泰写了一封简讯,墨跡未乾就马上让人送出去了。 等待回音的时间黄初也没再想到什么別的法子,黄兴桐还在伏案写信,她在屋里踱步走著,黄慕筠坐在下首一张八仙椅上,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倒是真正什么办法也没有的人,谁也不认识,出不了任何力。 黄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本来想安慰他两句,可她自己也悬著心,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掠过他往前走。 ……没能走开。 黄初感觉到一个很轻的力道,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回头就看到袖子被攥在的黄慕筠手里。他也没抬头,手也没抬起来,就只是衣袖刚好垂在他面前,他刚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著,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布料。 黄初嘆口气,回过身去,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黄慕筠也不像惊讶的样子,就这么松著手,让她把衣料抽走了,並不敢留恋。结果黄初朝他走近了一步,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握住了他的手指。 黄慕筠顿了一下。 黄初低声道:“石头不会有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石头比我们还机灵,他肯定会没事的。” 她看著黄慕筠的头顶,这倒是她很少见他的角度,觉得非常的傴僂脆弱似的。 黄慕筠没说话,也没抬头,但是缓缓地,翻过手来握住了黄初的手。他的手比她宽大那么多,手背厚实,掌心滚烫,黄初的手在他手心里像只雏鸟般不禁一握。 可姿態上,却是黄慕筠小心翼翼地拢著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她柔软的手背,倒像是他依靠著她的力量似的。 黄初被他摸得有些痒意,胳膊一抖,整条袖子便垂下来,袖口兜住了他们两人,將那一黑一白、一粗一细的两只手盖住了。 黄慕筠一直没放开她,黄初也没有催他。房间里只有黄兴桐伏案疾书的声音,他们就在他的眼皮底下,隱秘地分享彼此的倚靠。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来报传周时泰的回信,黄初与黄慕筠便很自然地鬆开了彼此。黄初提起袖子到门边去听传话,袖子从黄慕筠手背上扫了一下,很快地过去了,留下的感觉却持续了很久。 外头的小子说,小周掌柜表示爱莫能助,但若大姑娘愿意表示诚意,亲自去跟他谈一谈,事情还许有转圜的余地。 第96章 劫狱 其实听到说是口信的时候黄初就料到了周时泰不会帮手,只是没想到他嘴脸这么难看,还敢让她亲自去谈。 黄兴桐倒是有点怕女儿涉世未深,万一真为了石头火急上头,答应了怎么办。 他马上抬头劝道:“你別信他的话。这种话就是空手套白狼,给你套上的。你答应了,就中了他的圈套,得寸进尺的要求会一个接一个来,往你的底线一推再推。一旦开了头,这事情就没完了。我们是要想办法,但也不能跟这种完全的敲诈的无赖交涉。” 黄初点头:“我知道的,我也没打算去。只是没想到事到临头,人品多么明显,不说落井下石,周时泰往日装得君子一样,这时候露出真实嘴脸,也不过就这样。” 她忽然想到什么,有点好笑地道:“所以爹你看看呢,这招赘也不是卖相越好就越可靠的。” 黄兴桐当然知道黄初说的是当初他为了试探她提议招赘周时泰的事,本来也只是试探的戏言,他也没有当真,他对黄初的婚事向来是非常谨慎的。只是黄初这时候自己提起来,还是当著黄慕筠的面,他倒觉得像是有些故意的不合时宜,不知道是真的只想揶揄老父亲,还是旁敲侧击地说给黄慕筠听。 他望了望黄初,咳嗽了声道:“你还说那话。” 黄初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可眼见和周家用谈的是没用了,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么? 黄初顿了顿,有点自暴自弃道:“与其求这个求那个,乾脆谁也不求,直接闯进衙门里把石头救出来算了。” 黄兴桐嗤笑,连头也没抬:“说这等孩子气的话,你倒想得好。” 然而他忽然发现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是那种不寻常的安静,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就发现黄初与黄慕筠面面相覷,眨眨眼,又一齐看向他。 “……怎么?” 黄初问道:“……爹,你知道衙门里屋子的结构对不对?” 黄兴桐也怔住了,“……我怎么会知道?” “就是之前,”黄初看了一眼黄慕筠,“赵师傅那事,后来你不是还去以僱主的身份做证人,还写了供状,看他画押么?更早以前的,沈敬宗跟你交好,你又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记得他有一阵子也请你去请教过些什么?总而言之,衙门里什么人可能关在什么地方,爹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黄兴桐都被她问住了,下意识点了头,又马上惊醒,叫道:“开什么玩笑!你別想那胡来的事!救人是一回事,劫狱就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想反正沈敬宗有错在先,是他收受贿赂,是他纵容商盗勾结,也是他做了周家的保护伞。他做官做得一塌糊涂,对这样的人咱们也不必跟他讲规矩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什么都能做了。你就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是。” 黄兴桐冷笑道:“怎么,你是想让我把地图画出来给你们,然后你让长櫛去救人么?”他回头瞪了黄慕筠一眼,“你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你倒不怕以身涉险?” 黄慕筠缓缓道:“如果真能救出石头,不让他在里面受酷刑折磨,我没关係。” 黄兴桐又问黄初:“你也捨得?这样违法乱纪的事情,你捨得让他去做?” 黄初感觉被爹的言外之意顶了一下,她稍有些心虚地小声道:“……就是真出了事,也可以躲一躲。爹你不是一向最看不上那些不懂变通食古不化的想法么,怎么现在倒害怕起来了——” 黄兴桐马上敲了下桌子,截断她正色道:“你以为这是一回事?你们完全就是胡来。我们在这里想办法,要救人,谨慎行事难道是怕了沈敬宗那廝么?是因为律法便是这样,沈敬宗目前所作所为並没有超出律法的范围,他甚至还找了祝孝胥替他帮手,做了首告,就是为了拿一个好理由来构陷石头。显得他抓石头並不是毫无道理的。他为什么要这么费功夫?石头在他眼里毫无身份背景,把人弄到手里之后他甚至不怕动用私刑把石头害死,那为什么非要一个理由才能动手?他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有正当性。他师出有名之后,我们才找不到任何办法对付他。但凡没有先头那一手,他毫无理由地抓了石头,我都能立刻上报从府衙请人来治他的罪。现在我只能从旁的地方想办法,就是因为他这点审慎。连他这样的坏人都知道的关窍,你倒不当一回事!你要是真去劫狱,你以为把人救出来便万事大吉了么?你以为沈敬宗真的查不出来是谁救走了石头么?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们!要拿我们当天的行踪,要问我们家的下人,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你当他会不忍对下人们动手么?等到供述清晰,正好给了他一个把柄把我带走。我一走,这个家就真的没人护著了。你便是救出石头就將他送走,送一个大活人难道不要用马用车?中间打点安排会没人知道,路上会没人看见?他一问就知道了方向,派官差快马去追,你觉得是马车快还是官差快?” 他一气说了这些,整个人仿佛是气得脸都红了。 “不但做事毫不考虑后果,只凭一时意气,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你以为真要是出了事,一个孩子没救出来,还搭进去两个,你娘和我是什么心情!” 黄初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完全没想到黄兴桐原来是想了这么多后果的。 她確实太天真,只想著快刀斩乱麻,以为自己有办法能实施,就该马上去做。 其实黄初自己不察觉,她是在所有与海盗有关的事情里把上辈子最后的战时状態当做了常態,那时已经没有官也没有管,全靠自己找出路,是因为倭寇已经打上门来了。可现在还未事发,一切便都还要遵循律法,並非她想怎么就怎么。 “……爹教训的是,一娘知错了。再也不这么想了。” 她识相,及时认错,態度诚恳,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除了劫狱他们真的没有別的办法了,但被黄兴桐教训了那许多后果,也不敢再想了。 黄兴桐沉著脸点点头,勉强饶过了她。 然后马上转向黄慕筠:“长櫛,你的態度呢?” 他也不信任黄慕筠,这傻小子刚刚明显的就是黄初要是敢让他去劫狱,他真的会去。 没想到黄慕筠並没有像黄初那样诚惶诚恐,他略歪著头,像是思索著什么。 “长櫛!” “……先生,若是不用我们出面呢?” 黄兴桐眯起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还执迷不悟?” 黄慕筠摇摇头,“不是执迷不悟,是真的。我若有办法找人替我们劫狱呢?” 第97章 做局 东瀛人小林就住在请客那天酒楼的楼上,他包了长房间,给的银子够多,虽然排场不如单赁一座宅子好,但酒楼里一应琐事有人打理,又方便女伴上门,反而住得神仙似的。 酒楼老板见多识广,也听说东瀛男人仿佛没见过女人似的,这方面尤其不讲究,本来还不欲招待他,结果小林汉化得相当好,面子功夫做足,玩女人从来不带进带出,不给酒楼招麻烦,出手又大方,他当他是个好客。 然而这天还是出了事。黄家的马车停在他们大门口,进来个小子粗声粗气的问小林在不在屋里,柜檯帐房被唬得一愣,又见是认得的黄家的人,记得他们之前一道吃过饭的,就没防备,点头说了在,然后就看见黄慕筠带著人气势汹汹地上去了。 他才惊觉自己给小林惹了麻烦。 黄慕筠上楼,小子替他开路踢门,小林正在屋子里看帐,只是好享受,躺在个身子软、露著大片胸脯的女人的大腿上。 他被踢门声嚇一跳,那女人倒仿佛见过大世面似的,一点不怕,仍旧伸著膀子揽著小林,手摸在他头上,无波无澜的眼睛看向门口,与外头这些男人对视一眼,又回到小林身上。 见是黄慕筠小林就笑了。他挥手赶开女人,让她到隔壁房间去。经过门口的时候带著一缕暖香馨风,黄慕筠身边的小子年纪都不大,定力不好,被她带转了头。 只有黄慕筠没动,他假笑地对小林道:“小林兄尤好此道。” 小林今天反而没有请客那日的巴结与拘谨,他敞著怀,帐本闔上在腿上敲一下,笑道:“男人哪有不喜欢这个的。黄兄也未必就真是柳下惠。那日是我冒昧,庸脂俗粉不入黄兄的法眼。黄兄若是因此得罪了家里闹起来,全都是我的不是,要算帐只管找我,我想法子补偿黄兄。” 他十分有眼力见,態度也诚恳不推脱,黄慕筠却没有马上接他的话提要求,反而挥手让小子们守在门外,自己关上门进屋与他谈。 小林那把家传的宝刀就供在进屋正对门的矮柜上,有专门的刀架子,工艺品似的,倒不像真正的刀具。 小林整理衣服的时候他便走到刀架面前,伸出手指划过微弧型的漆面刀鞘。这是他熟悉的东西,做漆工这么些年,他认得,东瀛漆器花头少,功夫却不错,通体平整弧光顺滑。他的手指滑到圆形刀鐔,指节轻叩发出沉闷的瓮声,是黄铜的。没有经过允许,他便推鐔出鞘,錚的一声,寒光一闪,刀口泛著火蓝油光。 是把好刀,养护得也好,真的用来劈砍,一般的铁具不成问题。 小林在他身后訕笑:“黄兄,这就不妥了。刀出鞘是要见血的。” 黄慕筠收回手,刀身滑落回鞘,磕托一声。 他也转身笑道:“不急,有机会。” 小林顿了顿,抿嘴笑著並不追问,引他到榻上坐下。 他给黄慕筠上了茶,再一次赔礼:“请罪茶,黄兄真的多多担待,有什么我能弥补的,不要客气儘管提,我可以亲自上门向黄老爷黄大姑娘解释。” “你倒想得美,我家门槛也是你能进的。” “黄兄说的是。黄兄自己也是废了一番功夫才进去的,比我懂行,倒望黄兄指点兄弟一二。” 黄慕筠敲敲桌子,“你这是查清了我的底细,就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哪里敢。只是酒楼里人杂,来来去去说什么的都有,我汉话不好,愿意多听多学,听了真真假假的我自己也分不清。” “那你还听了什么。” 小林自己端了杯茶,嘬著嘴吹茶叶,慢慢喝,眼睛藏在杯沿后面,耐心十足,十分老道。 “哎,都不知是真是假,说是黄家的人让县衙扣了,里头吵起来,为了什么到不清楚,但听说还动了手,最后黄老爷是逃出来的。我想必然不是真的,黄老爷那样的人,怎么会呢。” 他一双小眼睛溜溜地看著黄慕筠,刺探一个答案:“你说对吧,不能让外头人这么胡说。你既然来了,不如给我个准信,我下次听见了还好帮著辩驳辩驳。” 黄慕筠忽然想到自己来之前黄初极力阻拦他,不愿意要一个东瀛人帮手。 “东瀛人不可信,让他们办这样要紧的事,把石头的安危交到他们手上,绝对要出事!” 黄初说的一半黄慕筠是认可的,他也不相信小林。但他认为做事並非只能托给最信任的人。小林想要什么是很明显的,他的处境也很明显。这一点反倒是他们占了便宜。 黄慕筠道:“並非。你没听周家人说么?” “说什么?那日请客之后我也没再见过小周掌柜了。” 黄慕筠知道,那天周时泰对他讲小林的態度便可知他们並非心腹合作的关係。周时泰拿小林当冤大头,小林未必不知道,否则他早就该从周时泰口中得知周家与沈敬宗这个知县有著行贿受贿的密切关係,那他求人情也就不必求到从没见过面的黄家身上,连他这样名义上的招赘女婿都正经当个人来巴结。 小林是知道周家的光他沾不上,才想另寻出路。 这就是黄慕筠的机会。 黄慕筠佯装惊讶道:“你竟不知道,害我家闹到公堂上如此下不来台的正是周家。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周时泰没派人通知你么。” 小林的脸色一僵,他確实毫不知情。 黄慕筠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黄兄什么意思。” “我进来时就奇怪,你说说场面话也就算了,怎么还想著上我家门这回事。原来你是真不知道。”他站起身来,略欠一欠,“那我这趟倒是白来了。” “黄兄留步。还请黄兄给个明白,若有能帮上忙的我自然不推脱。” “不好吧,我家现在与周家那样的关係,你得罪了周家不好。总归你是他的朋友,便是这次忘了告诉你这里头的关係,许周时泰觉得我家对你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你始终还是靠著他。將来有什么別的要事,自然另当別论,肯定不会忘了你。” 小林犹豫了一下,显然被黄慕筠说到的可能性戳中了心中痛处。他何尝不知道周时泰不把他当一回事,可周家也確实是他目前能靠上最大的靠山,他只有依著他。而且听黄慕筠的声口,倒像是他们在公堂上跟周家打官司打输了,那就是他们在官府面前还不如周家说得上话么?那他倒更得巴结著周家,黄慕筠这时走了对他没什么影响。 小林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像是打定了主意。 然而黄慕筠不等他说话,又自顾自嘆气道:“本来还想托请你,心想你也是做海上生意的,其中一些事情你一定也知道,能帮忙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就是海盗嘛,”黄慕筠仿佛很厌烦似的,“我们说周家骗了我们在海上做不法的事情——你知道,本来不算什么,谁不知道海商自己也算半个海盗——我们只是要跟他们重新擬定契约分帐,这总不过分吧,先头不知道他们有这样的生意,是他们隱瞒在先,我们白担了名头,外头都知道我们与他们合作了,万一事发的风险也分到我们身上,那分帐也该再让一点。但是周家不认。” “不认?” “是啊,嘴硬的要死,硬跟知县撇得乾乾净净,说他家但凡有一点非法的生意,出海就遭雷劈。我家有人拿了证据的,铁证如山,结果他硬是说那是捡了別人的证据硬安在他头上,直接请知县把我家人抓走了拷打。现在人和证据都落在他们手上,还不是隨他们怎么说就怎么,他们想改成谁就是谁,反正只要不是他们就好。唉,也不知道谁最后会背这个现成的黑锅。” 第98章 隱忧 黄慕筠注意著小林的脸色,他还真有点担心这个东瀛人听不听得懂。他又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否则太像是做好了的圈套等他跳。 幸好小林的汉话水平也就卡在遣词造句上,微妙的语气声口他还不懂,於是那点异样他並没有发现,话里的信息倒是接收全了。 黄慕筠就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快到极限的时候他就佯装不耐烦,挥了挥手道:“这一趟也是白叨扰了,我看我还是再去县衙问问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放出来的好。告辞” 小林连忙站起身拦他,“黄兄留步。这样大的事,我便是一时帮不上忙,有人能商量也不妨事吧。” “商量?还有什么好商量的。我看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小林眼底略急躁地訕笑道:“怎么就这么快了,海盗这样的大事,知县怎么能不细查。” 黄慕筠嗤笑道:“还大事,小林兄你也不是头一遭来我们这儿做生意吧?海上什么规矩,只要事情不带到岸上,不查都不打紧。咱们这知县又不是新来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知道周家是什么情况,只是为著安抚他们,还要靠他们收孝敬呢,他们说不是便不是,左右面子功夫要做。既然人证物证都在,作偽又不是多难的事,做完了也就宣判了,还能有什么事?” “怎能这样隨意?知县就不顾及你们黄家的面子么?抓的可是你们家的人啊?” 黄慕筠嘆气道:“正是这个话呀。別的事情知县当然是顾虑的,可这回是钱的事,人命跟钱能比么?我家又不给知县孝敬,夹条人命在里面,大不了他赔礼道歉也就罢了,怎么能跟周家实打实给的孝敬相比。” “这、这、这我倒不懂了……” 黄慕筠看了小林一眼,也相信这里面微妙的差別他这个东瀛人不懂,於是特意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就这么说吧,与我家有往来交情的是知县,是这个官身,官身固然重要,是地位也是体面,可官身实际上只是个空招牌,面上光罢了。你知道做官一年的俸禄才多少么?可周家的孝敬就不同了,周家孝敬的银子可是实打实落到沈敬宗自己的口袋里的,官面上一点痕跡都没有。与周家交好的不是知县这个官,而是沈敬宗这个人。这样说你可明白?” 小林听得都有些茫然了。 黄慕筠嘆口气,“你自己琢磨琢磨吧。我只能说到这里了。要是这次我家的人回不来,那也只是命不好,没办法。之后谁替周家背了黑锅,也只当是难兄难弟吧。” 他又要走,这下小林直接拦到了他身前。 “黄兄,请你想想办法,只怕这次遭难的不只是你,还有我。” 黄慕筠挑眉,“这又是怎么说,你不是和周时泰关係好的么。” 本来在黄慕筠今天找上门之前小林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关係好也有亲疏远近的分別,好歹他也算是好的那一种“疏远”吧? 然而现在他完全想明白了,好的疏远还不如坏的疏远呢。周时泰有重要的消息也不想著通知他,还是黄慕筠这个苦主来了他才知道;他一直想巴著周时泰替他在官府上面通通路子,好让他有个合法的身份能顺利归化养老,周时泰一直应承,也借这个事替他牵了不少线带他见了许多人,当然银子周时泰是不会出的,全是他心甘情愿地出,却没想到全是白效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周时泰明明已经跟官府有这样深厚的交情,却从来也没替他引荐一下,只想著吊著他,替他自己充场面。把他当冤大头也就罢了,他自己也有法子慢慢摸索別的路子,可是现在出了事,本来跟他根本没有关係,周时泰却想拉他背黑锅当挡箭牌!就为了一点分帐! 他总以为自己是精明的,生意做得並不小。汉人还是太奸诈了! 小林咬了咬牙,“请黄兄一定要想个办法,否则背黑锅的就是我了。只要能挺过这一遭,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黄慕筠在心中长嘆一口气。成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当天夜里黄家所有人是不敢动的。黄初也有些惴惴不安,问黄慕筠真的没事么。 黄慕筠想了想道:“你没见那小林,东瀛人,是有点轴的。说不动他是一回事,说动了,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劝服,这方面不用我们担心。” 小林当然不会亲自去,他手下有人,一样的东瀛武士,替他干活,一句汉话不会。这倒又是一个方便,黄慕筠原来那些话並没有和石头对过口供,石头又那样碎嘴,要是有个懂汉话的人,听他嘮叨两句就全露馅了。 衙门的图纸是黄兴桐早就画好给黄慕筠带去的,小林按著黄慕筠的指示在上头用他们自己的文字標註好了,方便底下人带著看,同时也是另一层保险,有了別的文字,能把他们画图的人摘开。 夜深人静,一直到丑时末了,房顶上忽然有咯啦咯啦的瓦片响,比往日野猫的动静还大些。然后两条黑影直接从天井翻下来,落到黄慕筠房前。 黄兴桐黄初黄慕筠都等在这里,屋里点著全家唯一一盏灯为来客照明。 “石头!” 石头並不清醒,果然如他们所料的浑身是伤,眼睛竭力想要睁开,却一直在翻白眼,就目力所及的地方就有淤伤烫伤刀伤与鞭伤,还有一身的污秽,发间甚至能看见跳蚤。 大家脸色都极差,围在石头身边甚至来不及多感谢那位武士。黄兴桐对他抱拳勉强算是道谢,又给他塞了许多银两作谢礼,黄慕筠另准备了信函给小林请他带回去,武士沉默地拿走了这些,本想直接走人,略顿了一下,彆扭地学著黄兴桐刚才抱拳的动作,也算回了个礼,然后照样翻房顶走了。 石头所有的外伤清创都由黄兴桐与黄慕筠来做,他们不敢透露给任何下人石头回来的事情,也不敢延请大夫,好在家中还有之前给黄慕筠治疗鞭伤的伤药,內服外敷都有,这时都能用得上。 等他们替石头料理好了,黄初预备了点宵夜提上来,还给石头留了一点,温在炭火上,怕他半夜醒了没有体力。 黄初问:“这样真的行么?藏在家里,等明天沈敬宗发现了,第一个就是要来咱们家搜查的。” 黄兴桐道:“放心。沈敬宗尚且有顾虑,我好歹也是书院山长,周家给他的孝敬再多,也不能让他青天白日搜到我家中来。” 第二天一早,衙门就来人了。 第99章 脱轨 衙役把门敲得震天响,这样的动静门房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开门,在里头问是谁上门有何事。 衙役直接亮明了身份,知县大人有令,上门搜查人犯。 门房嚇得什么似的,更加不敢开门,忙跑著回去报给了黄兴桐。 黄兴桐一脸震惊,“他怎么敢?” 门房战战兢兢,问应该怎么回,要不要开门,黄兴桐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黄初当机立断道:“绝对不准开门,他们就是砸门你们也不准开,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容得他们这样胡来!问什么你都说不知情,什么人犯,没听过,也不看看栽赃栽到谁家头上来了!” 黄初这样硬气,也给了门房一点底气,忙不迭出去了。 人走后黄兴桐简直匪夷所思地问道:“周家到底给了沈敬宗多少东西?沈敬宗疯了不成?”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蹊蹺的程度已经远超过一般的收受贿赂了。沈敬宗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扣住石头,他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了,背后一定还有隱情。 黄慕筠还在屋里照顾石头,並没有在下面,只有黄初与黄兴桐商议。 “爹最好想个法子,等这第一波衙役走后,后面一定还会再来人。” 黄兴桐沉思一阵后道:“我亲自去一趟衙门。他拍门称人犯我当然不知道,后来想起来石头,如果不是我做的,我一定要去问他们把石头弄到哪里去了,说不准是他们藉口犯人逃走,已经把石头杀了。” 黄初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好,只是她担心黄兴桐自己去会有危险,想让他带著黄慕筠一起去。 黄兴桐当场就拒绝了,他简直有点应激,上次带石头过去就折进去一个,他都担心这次沈敬宗会再有什么理由把黄慕筠也扣下。 “那石头……”黄初犹豫道,“是不是也要另做打算,万一真的搜检起来,他不能再在家里了。” 黄兴桐沉吟。他还是难以置信沈敬宗居然敢直接派人上门搜查,想像昨晚上那样安抚黄初不要担心,却一句篤定的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说:“去看看石头情况。就算要送走,总不能是光天化日送他出去,肯定要找一个夜深无人的时候。石头的情况如果不稳定,这样送他出去跟送他去死有什么分別。” 黄初不好白天去黄慕筠房里,就只能是黄兴桐去。 石头已经清醒了,身上的伤口问题不大,用药之后奇蹟一般的没有发炎,人也没有发烧;只是不知监牢里是怎么样的环境,他內里的一口气却散了,整个人十分虚弱,完全不似往常那样生龙活虎。 石头惨笑道:“太折磨人了,没有觉睡,他们轮班来折磨我。昨天那大侠来救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五个班次了,我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睡。” 黄兴桐问:“他们看见来人是谁了么?” “肯定没有,夜行衣加上蒙面,谁看得出来是谁。那人出手极快,打的还是后脑,醒来怕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现在还能走动么?” 石头试著在床上动了动,没一会儿就出了一头汗,嘴唇也惨白。 “自己怕是走不了多远,得有人带著。” 黄兴桐便长嘆一口气,让他好好休息。 他把黄慕筠带出来,把衙门来人的事情告诉了他。 “我要去衙门一趟,见沈敬宗,”他伸手打断黄慕筠的话头,“家里交给你,如果有意外,你拦著一娘点,別让她衝动行事。” 黄慕筠沉默一会儿,只好点点头。 黄兴桐从角门出去直奔县衙,外头的人拦著他不让他进去,沈大人不见人。他四下扫视了一圈,抄起门口的鼓槌就敲起登闻鼓来。 第一下便鼓声震天,周围本就有一些来往的百姓,正探著头覷著眼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都认得黄兴桐,不知道这位名声极好的先生在衙门门口怎么吵起来了。 结果鼓声一响,百姓们惊呆了。连门口的皂吏都惊呆了,竟没能第一时间上去阻止他。 县衙几十年没人敲过登闻鼓,今天黄兴桐发疯了么! 连敲了四五下黄兴桐才被拦了下来,然而也没有用了,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百姓,眾口纷纷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黄兴桐做先生的人,演讲起来太过顺口,声若洪钟,把县衙抓走他的学生將人关押后人在大牢里失踪的情况讲了一遍。 “……只是一个学生!究竟犯了什么错要受这样的罪。如今人不见了,衙门还有脸上我家要人?我倒要问问衙门,问问我们的知县大人,我好好的学生又是怎么不见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失踪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在背地里害了人!” 县衙外头的人越聚越多,眼看著要控制不住了,大门终於打开,里头出来一个主簿,请黄兴桐进去。黄兴桐將鼓槌一丟,回身与围观的人群一圈作揖,才跟主簿进去了。 依旧是那个正堂,沈敬宗背著手穿著常服在堂內冷笑著看著他。 “之荣兄好本事,以眾挟官的事你都干得出来了,那大牢你也想进去是么。” “你尽可抓我,我倒要看看你这大牢究竟是什么地方,你抓进去的人还跑得出来,天底下也只有你这一家!你给我说实话,石头是不是被你秘密处刑害死了!” 沈敬宗压低了眉毛打量黄兴桐,他胸膛起伏,一副气急了的样子,倒真看不出他究竟是装的还是动真格。 “怎么,你心虚了?”黄兴桐扬起下巴道。 沈敬宗仍不说话。 黄兴桐与他对视一会儿,急了起来,吼道:“人究竟怎么样了,你到底玩的什么花招。这可是一条人命,你治下出了这等事,还敢胡来,別怪我不念多年的交情,上报府衙了!” 沈敬宗僵了一僵。 这是他的命门,也是他今天听见通报说昨晚有人劫狱最担心的事情。 他抓石头是为了把隱患控制在自己手里,人死在牢房里没事,还在他的掌控下。 但是人不见了,还是以劫狱这种强硬的形式。若是黄兴桐做得倒还罢了,事情依然能控制在现有的知情人中间,並不扩散。 但若劫狱的人真的不是黄兴桐派来呢?其实沈敬宗也不大相信是黄兴桐,他了解黄兴桐,一介书生罢了,百无一用,他就是想劫狱,他也没有人手能办到。 那还能是谁? 他觉得毛骨悚然,心里隱隱察觉了一个可能,却死死按住,自欺欺人,一点不敢多想。 直到黄兴桐说上报的时候,將他的恐惧彻底戳穿。 万一是上面的人派来的密探怎么办。连石头也是。否则怎么解释黄家好端端为什么要查周家与海盗的关係,还报到了他这里。必然是背后有官方的人指点,借黄家的壳来做他们想做的事。 本来这件事是牵扯不上他的,然而他却抓了石头,自己暴露了出来。 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他的秘密不安全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100章 抢时间 黄兴桐当然不知道沈敬宗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为什么,他还当是自己在外头演戏演得好,嚇住了他。 沈敬宗后来跟他一起去了关押石头的监牢。当天值夜的狱卒都不在,说是受了伤,没人看见劫犯的样子,只记得身手很快,一阵风似的,一下子所有人就都倒下了。 黄兴桐很怀疑,疑心是这些人担心问罪上自己,於是拼命把情况往严重了说,把来犯的身手描述得奇高,好显得他们也不是玩忽职守。 更可能的情况是昨晚谁偷懒打盹被偷袭了。 监牢的门是被钥匙打开的。沈敬宗说狱卒供述是劫犯打晕他们之后抢了钥匙。 但是监牢內,把石头锁在刑架上的铁锁铁链是被砍断的,刀口乾净利落,衙门里自己的佩刀是绝对砍不出这种效果的。 黄兴桐指著刀口就道:“我家最锋利的东西是菜刀,你要不要请过来再砍一下试试。” 这就完全撇清嫌疑了。 但黄兴桐不知道,沈敬宗现在已经不是怀疑他了,黄家没有刀具反而更坏,你家没有,那更只可能是外来的人做的。 兵律规定:“……其弓、箭、鎗、刀、弩及鱼叉、禾叉,不在禁限。” 刀剑在民间並不受限,跑江湖的押鏢行商的,乃至寺院道观都可能有武器。只是民间多以便於携带价格便宜的小刀朴刀为主,用以威慑而非真的要械斗。杀猪一刀都砍不透的便宜货,更別说砍铁器了。 能砍铁器,比衙门还好的刀,只有军中才有。 沈敬宗身上一层一层地出冷汗,黄兴桐后来跟他说什么他也没细听,把人送走后就与一个亲信知道底细的书吏商议起来。 书吏问:“可要叫周家的来一趟?若真是上面来查,总能一起打个配合。” 沈敬宗先是下意识地点头,中间忽然顿住,眼皮猛地掀开来钉住书吏道:“不准去!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透给周家知道!” 书吏愣了愣,就见沈敬宗兀自在两张八仙椅中间来回折返地走,走到中间站住脚,背著手拧著头回来看他,身体因为扭曲而傴僂,半张脸亮著,大半又隱藏在阴影里,像一只苍老的困兽。 “我们与周家、还有海上的来往,所有的东西,是一直交代你分开放的对不对。” “是,一直按老爷吩咐,地方是別家的,人手也不是咱们的,查不出来。” “好,好……你让我再想一想……” “老爷,”书吏有些犹疑,主子慌他也慌,总归他的工作就是出主意,管不管用的不打紧,最后拍板的也不是他,“是不是还是拿了確切证据了再动?太贸贸然反而容易露出马脚。咱们可不能再暴露更多了。” “那你说怎么办?” “要不……先把黄家的人圈禁起来?理由倒是现成的,总之不能让他们再与外头通消,也能给咱们时间来打点安排。” 沈敬宗先是一悚,问道:“……来得及么?昨晚就劫走了人了,现在恐怕跑得影都没有了。” 书吏道:“不会。晚上城门封闭,不开门出不去,今天一早发现人没了的时候城门也没开,现在那边也都知道丟了犯人,咱们也多派了人手去,进出查检得非常严,带著一个身上有伤的人绝对出不去。那人犯受了刑,瞧黄老爷那样子,倒像是心疼得很,恐怕也不会不顾他的安危强行带人逃亡,必是先用药养伤。所以若是城中其他地方没有他们的藏身之处,那就只可能还是在黄宅里头。” 沈敬宗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然而圈禁本地士族,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不管为了什么,黄兴桐有山长的官身——勉强算半个官罢——还有举人进士的功名。他在公堂前敲登闻鼓时就能看出点苗头,本地尚文,百姓对他这样归乡的先生文士是非常崇敬的,信任他甚至多过於信任官府,他又巧舌如簧,能做到一呼百应,才多少会儿工夫就把外头煽动成什么样了。 有什么理由能把他圈禁起来?或者最好能把他这个知县也给撇开,让人不知道是他做的,赖不到他身上, 这书吏也想不出法子了。 沈敬宗只著急,找不到理由,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这种时候时间最是要紧。 他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去,”他低声对书吏嘱咐,“去书院找祝公子来,让他直接来书房见我。” …… 黄兴桐算是鬆了口气回家来,在家半路上还遇见撤走的衙役。 到家门口问门子,门子因为前头得了黄初那样一句话,有了底气,打仗似的跟衙役吵嘴,人又机灵,光吵嘴不动手,有一句“你敢动我,不知道我家老爷什么身份!”来来回回喊得震天响,越喊心里的胆起就越足。后来门口聚起来一小撮人围观,凑头嘀嘀咕咕,全都听见了。 黄兴桐回来先问石头,然后对黄初与黄慕筠道:“暂时敷衍过去了。但是沈敬宗那老匹夫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我看他仿佛怕得很,不知道为了什么,虽说牢里丟人了是桩大事,但这次似乎比之前更厉害。” 黄初与黄慕筠对视一眼。 黄兴桐道:“反正他之后肯定还有昏招。石头在我们家绝对不是长久之计,必须要送他走。他现在怎么样?” “不乐观,人倒是清醒的,但身上的伤不养不行,就算强行送他出去,即便有车坐,一路顛簸他也受不了,伤口肯定是要裂开的。” 他们这里也是紧迫的,都在跟时间赛跑,后续怎么做必得越快越好,就怕晚了沈敬宗那边哪怕一步,就彻底断了后路。 黄初忽然道:“那小林走了没有?” 另两人都看向她。 她犹豫道:“若是能送上船,海路比陆路好走,可以养伤,且追查不到。码头向来不像城门那样守卫森严的,市舶司收小林的贿赂也不少,带个人说不定不成问题。反正他也是要走的,一块儿带上石头,行不行?” 黄慕筠昨晚给小林带信便是让他赶紧走,在陆上他不是周家的对手,是汉人的地盘,全凭周家拿捏,到了海上或回南阳,周家在找来,他才有谈的底气。现在也后悔没有想到石头这一层。还是因为一开始不信任小林的缘故。 他回眼看黄初,有一点古怪她怎么又想通了,愿意把石头交给小林。她比他还反感东瀛人的。 黄初没有解释,只是问他行不行。他们事不宜迟地派了人去酒楼与码头找人,酒楼已经清了帐,码头上也已经在装船,幸好小林就在码头,听了他们的意思,没有不答应的,他知道石头是个能威胁周家的人,便不会害他,还要把他养得好好的。 因为发船的时间不能改,否则太显眼,於是约定了他们出了海便在近海不动了,派了小船下来,悄悄地接人,当然也不能从码头走,选了江边出海口往里的一处滩涂。 下人来回报之后全家都鬆一口气,然后便儘量地给石头收拾上药,又煮吃的想让他儘量多吃一点,多积点体力。从黄家到滩涂的路也有一段马车要坐,最后还要步行下去,没有体力步行。 他们就这样在楼上隱秘又急切地忙忙碌碌。 忽然就听见有人传报:“老爷,外头来了人了。” 大家全都嚇了一跳。 沈敬宗动作这么快? 黄兴桐下意识伸手拦著三个孩子,自己靠近门边问:“谁?又是衙门的人?” “不是,”那人道,“是那边大老爷和祝公子来了。” 第101章 兄弟 沈敬宗找上祝孝胥的时候他便知道妥了,主动地带了黄兴榆去。 他的事情跟沈敬宗的事情完全不相干,只是目標是同一个人,没想到竟然能互相帮衬上。 沈敬宗对黄兴榆这个人印象不深刻,只记得很高大沉默的一个人,黄兴桐不羈,整个书院都是他打理,默默做好一切事情,任劳任怨,苦劳是他的,名声是他弟弟的。 他倒也这些年都没有怨言。本来,一个秀才,不是黄兴桐他也捞不到鉴山书院这么好的事,身份上的体面和后来的家私都从书院塾师这一份工里来,因此人人都觉得他这样劳心劳力是应该的。 今年他纳妾这件事沈敬宗倒是听说了,说得有些不堪,但这种事遭非议的总是女人,那个妖异的小妾和家里可怜的正妻,黄兴榆本人倒是没人去说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让男人们来想,这不是很正常嘛。这么多年了,就一个妻子,又不听见说黄兴榆会出来交际应酬,憋闷了这么些年,人到中年了儿子都长大了,才要了一个表姑娘,有什么大不了。 大家都还觉得他是人品好的,能忍到今天。 因此也没有什么偏见与成见,沈敬宗这回好好打量了一番黄兴榆,便对他诚恳道:“若不是长夷代学生们向我进言,我倒不知这些年竟然如此亏待了兴榆兄。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拖延,即刻就要拨乱反正。” 黄兴榆来之前祝孝胥跟他说了情况的。不够格的人见官都是要预演的,不会允许你在官面前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因此一切都手把手教给你:官会对你说什么话,你要表现出怎样程度的感激,要说什么话,要听什么吩咐,最后会得到什么回报,怎样磕头怎样谢恩都教明白了。 就像是官见君也要演礼一样,教不会就不准你上去污了人家的眼。 然而黄兴榆仍是木著一张脸,听完之后口称不负期待云云,拱手行礼,却一点殷勤的样子都不见,连听他说话都丝毫没有被恭维了的感觉。 沈敬宗就有些不满。看向祝孝胥。 “当然,书院本就是你看熟的,如今终於你是山长了,你还是多关照著那边;只是你弟弟那里,需要你出面,却不用你真的做什么,长夷会替你安排好,省得你们兄弟之间因为小事情不睦。” 本来说的是让他照样代管圈禁黄兴桐的事,因为不高兴了,就派给祝孝胥。黄兴榆也没有任何意见,依然拱手行礼。他整个人高大,弯下腰来有一种笨拙的悲哀,更加討人嫌。 沈敬宗开了正式的文书给他,很郑重的,却把最要紧的人手安排给祝孝胥用。 他们到了黄兴桐家宅外,没通报前就让人前后把门守住了,连通到书院的后园子里的路也堵上了。之后进了门,只见到黄兴桐一个人。 “山不山长的我不在乎,只是我与大哥早就分了家了,有什么资格堵我家的门!” “先生息怒,”祝孝胥在这时还能笑盈盈,彬彬有礼地招呼,周围气氛已经僵硬到极点,也尷尬到极点,他的笑容便也诡异失常到极点,“提什么分家不分家的,先生与大老爷两家比邻,跟一户大宅开两扇门有什么分別。至亲骨肉又岂是说说就能分开的。如今先生被革职,正待处置,大老爷先请宗法管教弟弟,这是为了先生好,总能平息一两分上官的怒气,到时候看在大老爷已经管教过的份上,处分总不会太为难先生。” 也就只有祝孝胥能把一篇狗屁不通的鬼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黄兴桐不想跟他多说话,连看他都嫌碍眼,便转头去与黄兴榆道:“大哥,你不要被他欺骗利用了!我们兄弟何至於此?从来都是两家人一条心。爹娘走时都道我们要相互扶持,怎的今天竟然到了这步田地!” 黄兴桐是真心这么想的,脸上的表情也是极真挚的。 黄兴榆看著他,却不知他哪来的脸在这时候提爹娘走时的情形。 爹对他说:“你万不可给你弟弟添乱,他在京里是要做大事的。你娶了那样一个媳妇,有什么心思我不戳破你,你要还是个男人,你就管好自己的女人,別让她把手伸到老二那边,你也別因为她,就以为自己可以乱家了!” 娘对他说:“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娘也不盼你將来如何,只要守好这个媳妇和弟弟,你不会有事的。万事听他们的意见。你爹看不惯玉娘,娘却觉得她脾气虽坏了些,对你是有真情的,掌家也没有不好的地方。你要对她好,也是对你自己好。老二娘不担心,只担心你。你闷著也没个人说话,媳妇怕是照顾不到你这些,有什么话尽可跟弟弟说,你们是兄弟,他一定是为你好的。” 黄兴榆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答爹娘的了。也许他就是什么也没有答,对这些从小听到大的话已经没有力气去一次次回应了。 他现在倒是有了別的力气,因为处境大不一样了。他其实是想好好地跟弟弟说一说自己心里这些年来一直憋住的话的。 但是他不说。这是他从小到大学到的最管用的一招。不说,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他们不知道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那么他们对你的所有评价都只是虚言,是凭空捏造的,那么可笑,就更加不用费口舌去纠正去嘲讽。於是话越来越少。 他只看著黄兴桐,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轻鬆么?得意么? 好像都有一点点。 就像他得到了罗淑桃之后再看见沈玉蕊的那样子。 小小的报復。连报復也不屑让他们知道。 但也只有一点点,一瞬间也就过去了。过后又是他惯了的那种持久的压抑的沉默。 他始终一言不发,只用眼神向黄兴桐確认他们兄弟间的最后一点可能。 他们都知道什么宗法都是没数的东西,黄家有什么根基,有什么宗法,连宗祠都没有。黄兴榆想要立这个兄长的威严,靠他自己是绝不可能的,只有借沈敬宗的东风,逞一次威风。 只是沈敬宗想要合理地圈禁黄兴桐,比黄兴榆想要立威更加没道理,黄兴榆如果不答应他,他决计没有第二个法子。 黄兴桐不相信自己亲大哥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帮著外人,等於是他亲手將弟弟卖给了沈敬宗。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究竟为了什么呢? 黄兴榆知道他想问这个。但是他不会答他的。 他只是沉默。 第102章 圈禁 说封了宅子,全家都不大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看见各边角的门都有不认识的人把守,甚至钉了木樑上去,这才真的慌了起来。 后厨的下人离角门最近,那里也被人看住了,有人想要往外冲,把守的人量了傢伙,把人打了回去。里头的人又在往外叫喊,这倒是没有人管,於是喊得隔壁都听见了。 两家的下人来往频繁,忽然一边给困住了,另一边马上传得全家都知道了。 这时黄兴榆家里基本已经是罗淑桃管家,沈玉蕊只剩她自己娘家带来的一点心腹,其他人看老爷的脸色,即便畏惧沈玉蕊本人,很多事情上也由不得她。 下人报给罗淑桃说那边封了门,还是大老爷带人去封的,罗淑桃就很吃一惊,派人去打听是什么缘故,自己也下到厅堂来等黄兴榆。 本来以为有的时候好等,没想到黄兴榆马上就回来了。 “老爷,这是怎么了,丫头们都说那边封门了?” 她是真的关心,因为黄初的缘故,她虽然知道以她的身份两边不便太密切地来往,除新婚那段日子借宠任性了一段时间,过了风头之后就老老实实地拘在家里做姨娘。可有什么消息她总是听丫头传话的,她倒愿意知道黄初在那边过得好。 黄兴榆看了看她,其实也是不耐烦细说的,坐下来便端了茶只顾喝。罗淑桃也不走,就在他身边服侍他喝茶添水递帕子,不追问,耐心得很,但也不走。 她这样黄兴榆也就不好真的太敷衍她,於是道:“和你没有关係,你不用管。二弟做错了事,现下交了官,给圈禁在家里不能出门,等待处置。封门是为他好,做出认错的姿態给人看。別的也没有什么,又不是真的就拿他怎样了,没必要这么紧张。也別让下人乱说。” 罗淑桃压著心里突突跳的感觉,应声道:“哎,知道了。” 她很想问黄兴桐做错了什么事,之后又可能有什么样的处置,祸不祸及家人。但是这种明晃晃的刺探她早就有数,不能问。 於是想了想道:“这样不是很麻烦,那边一大家子人口,一个都出不来么?下人也出不来?吃喝可怎么办?” 这样就不使黄兴榆疑心,女人也就只知道管这些吃喝小事。 他道:“又不是要饿死他们,自然是要管的。人出不来,也可以给他们送进去。当然官府是不会管这种小事的,你要是有心,你去办好了。只记得绝对不能放人出来,也不能夹带,门口把守的人要检查的,你不要好心办坏事,连累上我们自己。” 罗淑桃也没想到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居然就白捡了这么个好机会。这样她倒又要怀疑事情是不是真的很严重了,否则黄兴榆怎么这样不上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黄兴榆喝茶,她侍立在旁边观察他。她是刚进门的,黄兴榆待她好也是个中年男人待一个年轻小姑娘的好法,不见得会告诉他內心深处很多事情,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探索,於是根本不知道黄兴榆此刻的心情如何。 黄兴榆回书院后她便连忙让下人收拾几箩筐菜蔬肉,包好了拿去那边。她就在旁边等著,预备等一下一道过去,可以顺便看看情况,打探消息。 等她出了后巷角门,看见两个门神似的人守在隔壁,心里先一跳,感觉像是衙门派来守犯人的。等沉下心来仔细观察了,就发现那两人虽然穿著一样的制服,神情身形却较为流气,甚至还不如她自己家里的杂工来的有正形,便知道应该是临时雇来的人手。 黄宅不大也不小,要像铁桶似的守住了也要不少人,衙门总不能掏空了自己去守。衙门遇到紧急事在外头雇帮手也是常態,有那么一伙人,多半跟衙役沾亲带故,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这样的人嘴比衙役稍微鬆些,罗淑桃便叫了个长相较出挑的丫头过去问,自己也站在门边,丫头指指这边,守卫看过来,她就福礼笑一笑,不用说话就很给面子,也是一个远远的诱惑,一个漂亮的小姨娘而已,好奇心重问一问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让他们放鬆了警惕,愿意开口。 不一会儿就问到了详情,罗淑桃准备的东西也送进去了,还额外给守卫塞了酒钱,一点阻碍都没有。 丫头来回报她,越听越使她心惊。连她都听得出来是黄兴榆帮著官府设计了自己弟弟,换了山长的身份。都用上了这种手段,哪会只是圈禁就够的,后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只是罗淑桃只知道个大概,那些守卫也不清楚知道详情。她现在除了担心黄初外,其实更大的忧虑是这样的事情,最后会不会波及到他们这边?一笔写不出两个黄字,黄家兄弟的关係这么紧密,怎么可能有弟弟出了事,哥哥毫髮无伤的情况。 老话说狡兔死走狗烹,她隱隱觉得黄兴榆自己可能是看不清的,当局者迷,他被山长的名头也好还是別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好处也好的给迷住了,给官府做了帮手。虽说在平民百姓眼里官府是稳固的,不会出错的,可是官府若是有正当理由,又何须黄兴榆出面做这样的事?且圈禁亲弟的名声岂是好听的?不管他们自己编了什么理由骗自己,外头人看见这阵仗,不出一天就要说大哥迫害了亲弟,难道还要一个个去跟他们解释不成? 罗淑桃有一种很深的既视感,官府只是利用黄兴榆,之后不会管他死活。 这情形与最初沈玉蕊哄骗她来给黄兴桐续弦时一模一样!同样都是面上给了许多好处,说起来就是只有好没有坏,做的却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后来她出事,沈玉蕊也是第一时间就拋弃她,不会管她。虽然罗淑桃不知道黄家兄弟现在搅进了什么事里,可她依著自己的经验也確信,万一后头真的出事,官府是不会保黄兴榆的。 罗淑桃无意识咬著指甲。她这些想法肯定不敢告诉黄兴榆,他不会听,只当她是妇人胆小多虑。 当然她也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只按时送吃的过去,今后有什么事今后再说,天塌下来有黄兴榆顶著。她嫁给了他,本来就应该全听丈夫的吩咐,自己一丝一毫也不需要多想。 但依然是罗淑桃自己的经验:如果她做事只是全听別人的,自己一丝一毫多余的事情都不想,她也嫁不了黄兴榆,早就给送到庵里了。 於是她就想,她得找个法子,多了解点情况,想办法联繫到隔壁的谁,最好是黄初,问一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第103章 小路 黄初他们在楼上,起先只听见楼下不断有奔跑的脚步声,乱鬨鬨的,不知道具体地发生了什么。直到黄兴桐回来,才知道封门了。 別的事情都来不及想,最要紧的是:“那小林那边怎么办?约好了丑时一刻过去,现在出不去,他们白等一晚上不打紧,却没有下一次再联络时间接人的机会了!” 黄兴桐也愁眉不展:“就是这点麻烦。错过今天晚上,就真的困死在家里了。” “说封门,来了很多人手么?有没有机会……” “门都有人把守,侧门和后门都钉了木樑,还有换班巡逻的人。之后不知道怎样,但是头两天肯定是最严防死守的。” 屋里一时沉默。 黄兴桐思虑后道:“实在不行,就算了。本来赶在这样的时间把石头送出去我也不放心,他身体怎么撑得住,在家里养伤肯定是对他最好的。养伤的时候我们也多观察观察,看看守卫和巡逻的人的时间能不能摸清了。等石头伤好了,我们说不定也就有了更十拿九稳的办法,到时候要逃肯定比现在方便。” 他这样说,黄初与黄慕筠都有些被说服的意思。 没想到反对的人是躺在床上的石头。 “这绝对不行。我必须走。”他有气无力道。 “你这样还能怎么走?你下床都要人扶!” “今天他们要是不封门,我还可以拖两天,养养伤。这说明官府哪怕有怀疑,也还是保守的,畏惧先生的名声不敢擅动。但是现在又是让先生交官又是封门,他们绝对还有后招,说不准明天说不准就今天晚上。我再不走,还是不光我自己又要遭殃,还要连累你们。” 给他这样一说,算是撕下了自欺欺人的安於一隅。 依然是时间不够,他们先手的时间就没有抢过沈敬宗,应该在还能出门的时候就把石头送出去的,结果就耽搁了这么一来一回的工夫,就出不去了。已经输了一次,要是还不吸取教训,情况只怕会比石头说的更糟。 可归根结底,石头这样的身体状况,就是没封门,他靠自己也走不了多远。 最根本性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別的都是白著急。 他们留石头休息,下了楼去巡视家里的情况。下人们见了主子才稍安心些,可还是害怕的,凑上来问个不休,反倒要主子去费心安抚他们。 这时后厨上有人来说,隔壁上房太太送了吃的进来,还说以后都由她负责家里的採购饮食。下人们听见了都呼天喊地感念罗淑桃的好。他们不大关心真正事由,究竟主家真的出事,真要问罪牵连也牵连不上他们,其实最烦恼的就是这最日常的吃喝用度。有人打了包票负了责,他们便能安下心来不问別的,好好过这一种圈禁的日子。本来他们做下人的日子和圈禁又有什么不同呢。 等人散去之后,黄初心里有一点无可奈何,却看见黄慕筠的神色若有所思似的。 “你想什么?”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又回到楼上,在石头床前,黄慕筠道:“我知道有条路,也许能出去。但是石头自己肯定不行,只能我带他走。” 黄兴桐问:“还有什么路?我自己家里我竟然也不知道?” 黄慕筠说的是院子里靠竹林的那一片围墙,有一段因为竹根生长的关係,把墙根顶开了一节。原本园子那一片的围墙因为靠著后山,是装饰性的,因而也有窗户,是一组什锦窗,方便赏景,结构却更加不稳了。现在那一片什锦窗从扇面型到寿桃型的窗子底下都给顶了起来,寿桃的下头空得最严重,围墙的下半段都给拆光了。花匠来看过一次,说不行,这种根砍了也会再长,是竹子底下的围砖没做好,要等来年开春一起扒了重做。竹子春天长势最快,不影响造景,因此那一段现在是用青砖虚填起来的,看著是封住的,其实连坑带窗,高度是可以过人的。 黄兴桐眨眨眼。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家的竹子还闹出了这种问题。 “……花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黄初道:“说了的。园子刚动工修的时候花匠就跟爹说了最好別往里头种竹子,要种出毛病的。但是爹不听,觉得是花匠想偷懒,还把人叫来训了一通。后来就没再提了,不敢触你霉头。” “……” 黄初安慰道:“没事,这次还多亏爹任性一回,否则真的没盼头了。” 黄兴桐瞪了她一眼,又问黄慕筠:“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哦,对,你夏天在园子里呆的时间长。” 黄慕筠犹豫了下,“我本来也不知道,是罗三……是隔壁上房太太。她走过一次,我看见了才知道的。” 黄兴桐不知道他为什么犹豫,黄初倒是马上反应过来,是罗淑桃那天带病上书院找黄兴榆那次。当时黄初还怪黄慕筠明明就在园子里却不拦著她做傻事。没想到是罗淑桃有意避开了,他只看见个背影。 他们去看了一次那块地方,外头连著竹林,有遮挡,巡逻的人便是往这边走也不容易注意到这片墙根有问题。而且因为位置的关係,这里绕过了山势拔地而起最陡峭的一部分,出了竹林之后路况相对平坦,走到大路上比上山要稍微远一点,但是也比后门修出的那条石阶路更省力好走。 他们把这个情况告诉石头,当下就敲定了事不宜迟,今晚就走。 石头很兴奋,“有路就行,有路我自己就能走!別看我现在——咳咳咳!” 黄慕筠嘆道:“这时候你就別逞能了。你自己一个人,就是出去了,你怎么走到滩涂去?你认得谁是小林的人?省点力气吧。出去了我们也没有车子,我背你,速度还快些,否则就是天亮了你也走不到地方。” “不行,万一有什么意外,给人看见我们俩走在一起,你就跟我连坐了,再拖上一个你——” “你少说两句话,我走快一点,不就没人看到了。送完了你我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不就行了。別再说什么连坐不连坐,现在全家都是一起的。你跟小林去海上也不是让你去逍遥,我们还困在这里,你也要想办法帮我们。” 其实只是安慰人的话,黄家这样的困境哪里是石头和小林能帮上忙的,要针对他们的是沈敬宗。但是给石头一个念想,让他安心出去,也够了。 定好了计划,就只等天黑。 黄兴桐还要安抚妻子,把事情跟沈絮英说清楚,让她定心,中间便一直呆在沈絮英房里。 黄初与黄慕筠当著石头,什么话也不好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只能干坐著。 那气氛连石头都受不了,嬉笑著哀叫道:“你们来给我守灵的么?请你们出去好不好,让我最后休息一会儿。你们这样瘮人,我真的睡不著。” 第104章 撞见 已经入了冬了,湿气格外重,黄初与黄慕筠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在屋里坐著,就在园子里乱走。脚下鹅卵石的地面湿滑,他们就走得极慢,黄初低著头,仿佛只是为了看路。黄慕筠短她半个身位,跟在她后面。其实他腿长,一步路抵得上黄初两三步,但就这么缓慢地跟隨著,好像本来也没什么。 开头有下人注意到了,还觉得奇怪,后来看他们就著园子一圈一圈地绕,也就习惯了,只当是黄初为家里的事情憋闷散心,黄慕筠陪她。 这样到深夜后,他们已经计算过了后门那边巡逻的频次,挑好了时间,就由黄慕筠上去接石头,黄初仍在园子里守著。 石头身上开放性的创口太多,本来都涂著药,这时候也顾不上了,一气用里衣裹起来,外头又给他套了好几层衣服,背在黄慕筠身后像个沉重的包袱。黄慕筠神色还好,到底年轻人的体力在那里。黄兴桐看著还是不放心,甚至想要不他也跟著一趟出去,中间要是黄慕筠没力气了,他也可以换把手。 都把石头气笑了:“先生,我们不是去郊游,我是去逃命!我就是压你身上不动你都起不来身,还想背我走。算了吧,你就別出来了。你最好连宅子都別出来,就在这里道別吧,否则到了门口谁拦得住你。少操点心,你要操心的不是我,是沈敬宗那个王八蛋。” 要不是看在他伤重的份上黄兴桐也想请教鞭出来打他一顿,但还是听了劝,留在屋里没有再送。 黄慕筠背著石头到园子里与黄初碰头,她已经悄悄把墙根填的青砖拆出来几块了。不敢动静太大,还是怕巡逻或是守门的人听见。黄慕筠背著石头不能放手,就只能看著黄初在墙洞下面进进出出,身上本来身上乾乾净净的衣裳裙子,都蹭上了泥。 等她拆完了墙回来,手在披风上抹了抹,走进了才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终於红润起来,额上也沁了汗。 “快走快走,下一轮巡逻的马上就来了。路上当心。” 石头是真的感动,也让她保重,等他养好了伤杀回来。黄慕筠只微微点了个头,就弯腰踩下墙根的深坑里。黄初跟在他后面帮著扶一把,冰凉的手托在黄慕筠的手背上,他两步跨出去,她抬手一托,然后自己也跟著出来了,帮著向后看有没有人来,打算一路送他们直到上大路出去。 所有人紧张得心通通跳,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连风声也不听见,只听见自己血管里急流的声音,以及寂静里格外显眼的呼吸声。 万幸这样的夜晚,仿佛註定了逃跑是会成功的,他们直到拐进大路都没有遇上人。 黄初停在墙角不能再往前送,鬆开手的时候忽然感觉指尖一刺,黄慕筠翻手下来在她指尖轻轻捏了一下,让她放心。他手上都是汗,在她指腹上也留下一片微湿润的跡子,黄初看著自己指尖,有一点迟钝地抿嘴笑出来。感觉像是被小狗舔了一口。 她望著他们的背影,大路中间还有小巷,小巷子四通八达,能一直走出这一片,不让人看见。只要进了小巷他们应该就安全了,只要进小巷之前他们不要被谁看见…… 也许是注视的目光太专注了,仿佛眼睛里只有那两个人是在动的,其他的一切都静化成了一幅画。也因此画中若是有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就格外的显眼,也更外令人心惊。 黄初的眼梢带上了一截飘动的衣角,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罗淑桃独个儿站在她那一侧的墙角下。 她看见黄初已经惊讶不已,又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见黄慕筠与石头的最后一点背影消失在小巷里。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鞭甩回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黄初。黄初不由得就露出了恳求的神態,还来不及说话,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一声断喝:“谁在那里!” 黄初与罗淑桃都给从正门押进了家,黄兴桐等在里面,黄兴榆稍后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黄初一路紧紧攥住罗淑桃的手,仿佛极害怕似的,偶尔露出两句话跟巡逻的人求情,说她只是害怕,她想求跟自己关係好的表姑母去跟大伯求求情,不要把她们一家关起来。进门之前就已经把底托给了罗淑桃。 罗淑桃怎么想尚不明晰,巡逻的是不买她的帐的。职责就是抓人,上岗第一天就有了成果,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结果大半夜里也要去通报上级,闹得全家都亮起灯来,惴惴地望著正厅里头。 黄兴榆进来时是带著沈玉蕊一起的,当下罗淑桃心里就一沉。 黄兴榆看著她没有说话,沈玉蕊在旁边冷冷道:“竟不知道姨娘跟这边这样要好,你究竟是我家的姨娘还是二弟家的姨娘?就这么等不及要来给老爷添乱子?深夜逃家,你还知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身份?別说有没有牵扯上这边,就是真没有,你这样可是有规矩的姨娘所为?谁知道你半夜出来是干什么的。” 沈玉蕊是输了一次,可一辈子也就只有这一次,且憋著这些个月的气,功力丝毫不减,连黄初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她与罗淑桃此刻决不能拆开离心,她需要罗淑桃帮她,也必须帮罗淑桃顶住沈玉蕊。 於是只能她先开口:“婶娘息怒,都是我不对。表姑母是看在我和她过去的情分,她心疼我这个晚辈,耐不住我求她帮忙才来的。且表姑母开口就让我不要胡闹了,为大伯想一想,大伯夹在中间也难办,一头是兄弟,一头是上官。我刚听了话要回去,表姑母不放心我才多留了一会儿,这才被发现了。” 沈玉蕊被她一串表姑母顶的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事情都有个孰轻孰重你不知道?表姑母表姑母……大姑娘,你愿意这么叫是你的事,她还不敢应你这一声!你別替她说话了,你也自身难保。今天你们两个就是往日缺管少教,等事情完了,你我管不著,不是我养大的女儿,我家还是我当的,不把她关起来杀杀性子,还都当我们家的女眷就是这样的操行!” 听见说要关她,罗淑桃终於动了,只是没看沈玉蕊,而是看向了黄兴榆。 “老爷……” “你什么时候和一娘联络上的?” “午后老爷让我张罗著送吃的过来,我跟著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娘也在那里。”罗淑桃抿了抿嘴,终於还是应了黄初的说辞,“她给我打手势,我们之前一道逛园子本来就常乱走的。我见她那样急,也没有多想,实在是担心她才答应见她一面的。” 黄初闭了闭眼,才鬆一口气。 第105章 抓人 黄兴桐和沈絮英都不敢说话,怕他们多嘴说岔了什么,又或者一家人的说辞对不上。 尤其沈絮英,今天才刚知道家里背著她出了什么事,紧接著就来了这么大的麻烦,简直上不来气,关起门来打了黄兴桐好几下,现在又不能不担忧黄初,自己又不敢说话,伸手在袖子里掐黄兴桐后腰,推他上去替黄初说两句。黄兴桐反手把她按住,心里也急得不行,还得咬著牙忍著痛。 他对黄兴榆道:“大哥,一娘不懂事,罗姨娘也是好心。我们也不必跟她们两个女子计较这些,就是报上去,申斥一顿也只是让我们各自带回家去管教,又何必呢。大哥你还是高抬贵手饶了她们吧。” 他不知道外头的人手实际上是不听从黄兴榆的吩咐的,以为他掌管全局,所以才求他。 而实际上黄兴榆自己也有点闹不清。 他心里是认同黄兴桐的说法的,认为这不是个事,他出面教训两句就可以了。 沈敬宗给黄兴榆安排的时候並没有告诉他事情真相,祝孝胥自然也不会说。黄兴榆若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弟弟对书院的价值本来就不在他是否工作是否有以权谋私的情况上,他就能很自然地想明白自己是做了沈敬宗的手套,替他遮掩一下他对黄兴桐的更大的矛盾。他可以享受一点面上的荣光,但是私底下一切实际的、切实的事情都没有他上桌说话的份。 但他不明白。他有一切不得志的文人的通病,认为自己的才能並没有被正视,而比他强的人都是走了大运被高估了才有的今天的地位。他相信迟早有一天黄兴桐虚高的声誉会被戳穿,上官会看清他有几斤几两,会发现他並不值得他得到的一切。而若是他自己来取代黄兴桐的位置,他会比黄兴桐做得好。 现在的情况就正好印证了他前半辈子几十年的不得志的譫妄,他被平反了,他终於被摆到了他应得的位置,黄兴桐也回归他本来该有的评价,並且为他前半生虚高的声望遭受了惩罚。 黄兴榆的感想只有这个,他只能看到这里,別的一切蹊蹺的地方,比如祝孝胥的介入比如沈敬宗的言外之意,乃至罗淑桃的不安他也看不见。他只想著自己得志了,他有权对弟弟一家做出他的宣判。 黄兴桐这样与他有商有量,他女儿的安危掌握在他手里,这种感觉竟然奇好,仿佛一家之主就该是这样的。 他便有意將这样的感受再延长一些。他乐意见到他不说话时弟弟一家脸上焦急的神色,一声一递地求他,给他说好话,又去求劝沈玉蕊,把她看作他的次等,说的都是“你劝一劝大哥,大哥听你的话”之类,而沈玉蕊並不对他说,因为她也已经知道他並不听她的话了,其他人每多说一次“大哥听你的话”就是对她自尊的多一次鞭笞,这也是黄兴榆乐见的。 他这样延宕著,维持著他最习惯的沉默。他的沉默曾经是好脾气的表现,是他包容忍让的表现。现在才多久,已经没有人觉得他的沉默体贴了,只觉得他是故意要看其他人卑微恳求的样子,喜欢看別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他以不回应而让其他人著急为乐,仍是为了弥补他过去的憋闷,报復他过去受到的忽视和不公正。而他確实是。 一直到整堂人都不耐烦到极点了,他才仿佛宽宏大量似的开了口道:“明天让人把那里堵上。下次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事了。” 简直是恩赐其他人一句话似的,居高临下地看不起,还等著別人感谢他。 黄初不禁想她大伯难道本来面目就是这样一个人么?她从来没有察觉过。连上辈子被卖了她也一直觉得可能是只是沈玉蕊在主导,黄兴榆不像是会掺和进这种事情里的人。但现在看来黄兴榆表现出来的这股几乎可说是小人得志的样子,她还真不確定了。 然而现在就是这样的小人主事,他们都没有別的办法,只要他愿意开口放过这一次,他们就可以忍。 黄兴榆深夜来耀武扬威这样一场,终於满意了。他甚至是真的信了黄初和罗淑桃的那番话,也不打算责怪罗淑桃,就让她自己起来跟著他们一道回去。 黄初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一晚上经歷这许多次波折,她实在有些顶不住了,精神鬆懈下来,只想赶快送客。 黄兴榆一行还没出正厅,迎面就来了祝孝胥。 简直是催命的煞星。 连处在后头的黄兴桐他们都第一时间打起精神整装以待,知道麻烦还没完,黄兴榆像是完全不晓得,他与祝孝胥点头打了个招呼道:“辛苦你晚上来一趟,我已经申斥过了,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女人胆子小闹起来的。已经没事了。” 祝孝胥笑眯眯的,也不反驳他,反而顺著说:“那倒辛苦大老爷了。” 他身后还跟著人,看他的眼色便上去拘住了罗淑桃,把她拖到一边。 “干什么这是!你们放开我!”罗淑桃挣扎叫嚷起来。 沈玉蕊当然不会回护罗淑桃,但她一时也没有想明白,罗淑桃这样被拉出去虽然解气,但眾目睽睽中,下的是黄兴榆的面子,她这个做妻子的如果不开口,不借著女人的名义闹起来,黄兴榆就只能自己做这件事,仿佛把自己降格到了女人的身份,更加丟人。 尤其对比著之前趾高气昂的沉默,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心虚而气弱了。 他屏气粗声道:“我说了,已经申斥过了。这是我的姨娘,你也该懂点规矩,当著我的面抓我的人,你是什么意思。” 祝孝胥仍是笑眯眯的,他甚至躬了躬身道:“手下人没数,大老爷包涵点,別跟他们计较。只怕大老爷对自家人下不去手,这种得罪人的事还是我来做就好。大老爷若是嫌麻烦,尽可先回去,这里有我就可以了,大老爷就放心吧。” 沈玉蕊倒是听出来了,这一叠声的大老爷和刚刚她自己的姨娘与黄初的表姑母有什么不同。她心里冷哼一声,便是知道自己与丈夫一体,也乐见他在比她有本事的手里受点屈辱。 可笑的是黄兴榆自己听不出来。祝孝胥好声好气,他便以为这里还有谈的余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也不急在这一时,究竟是我家的人,明天我与你一道——” 祝孝胥根本不耐烦再听他多说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老爷回去吧。”就带著人往后头走了。 黄兴榆愣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回头一看,沈玉蕊已经带著她的人先走出去了。 祝孝胥押著罗淑桃走进来,不用他吩咐,手下人就要上来拉黄初。 黄兴桐直接挡在黄初身前:“我看谁敢动!” 祝孝胥跟他讲话不用虚词,坦诚得可怕:“先生,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把柄让我把你也带进去,我是很乐意的,沈大人恐怕比我更乐意。” 第106章 耳光 黄初这辈子对祝孝胥少了那种没有作成的遗憾的滤镜,除了明白这个人心思复杂看不明白,以及爹不喜欢他,別的印象其实都很模糊。最近接触得更少,他不上门,她几乎忘记这个人。 她首先在意的是爹不能出事,本来躲在黄兴桐身后,这时也拉著黄兴桐的胳膊自己站出来道:“爹,没事的,我与表姑母犯了错,一道去听训罢了。他们还能怎么为难我们两个女子么。” 黄兴桐却知道他和祝孝胥是撕破脸了,祝孝胥的脾气不会正面地对他怎样,但是黄初落到他手里,相当於让他捏住了软肋,后果不堪想。便一直不肯鬆口。 祝孝胥也不急。他今天晚上仿佛十分体贴似的,同情他们一家被圈禁,特赶来扮演一个安抚人情绪的角色。实际上安排圈禁並抓人的人不就是他。 他略向后仰了仰,视线扫过整个厅堂,甚至於连厅堂外间那些闪躲著看热闹的下人们似乎也被他看进眼里。 他问:“黄兄哪里去了?” 黄家人都不说话。 他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好歹与师妹定了亲,都改了姓了,一家人,不能这么置身事外罢?” 黄兴桐张了张嘴,想敷衍说人在楼上休息,又觉得自己真是慌过了头,他祝孝胥不能抄家,还不能点名叫人出来见他么。这种谎是没用的,说了甚至还暴露他们对不好口供。 然而不说,也没有理由。家里半夜少了个人怎么解释? 急智不是黄兴桐的强项,却是黄初的。 她像是忽然想起这回事来,瞪著眼睛问祝孝胥:“对了,我午后就想问了,你们就这样把我家封起来,当时长櫛本来就不在家中,现在也没有回来。是不是你们把人带走了。你们弄丟了石头还不够,现在还要搭上一个么!” 这时才是祝孝胥进门之后第一次把视线放在黄初身上。 如同黄初几乎快忘记他这个不熟悉的师兄,祝孝胥实际上在不上黄家门之后也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度很快地就忘记这个师妹。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们之间的关係其实非常可笑。他们甚至走到过谈婚论嫁的地步,相处的时间也並不短,却似乎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对方。黄初还可以归因在上辈子的困顿中需要一个美好的意象成为她心灵的解脱,意象就只是意象,跟祝孝胥本人如何其实是毫无关係的。黄初上辈子珍视的只是一个借祝孝胥的壳子存在的她幻想中不曾被买卖的安定的未来。 祝孝胥就是纯粹的从一开始便没有把黄初看在眼里。 黄初从一个小丫头变成先生的女儿,变成他想取代的人,变成他可以当做台阶的工具,他占有她后可以借她的壳子在黄兴桐身边占据一席之地。 这么看来他们也是绝配,互相之间都只需要对方的壳子,对彼此芯子里的灵魂都毫无兴趣。 祝孝胥想起来之前很多次,比如赵东的事情,比如罗淑桃的事情,她在背后的能量一直被他忽视,却在他忽视的角落里发挥了一些作用。现在想来应该是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一些作用。 一切都由她这张嘴开始。 黄初仍被黄兴桐拦在身后,小小的苍白的脸从父亲的胳膊后面露出来,仿佛是兴师问罪,很任性的一个大小姐,一双浅淡的眼睛却冷静地躲在长而疏落的睫羽后面。一个狡猾的观察者。 他才第一次对黄初本人生出了某种兴趣。 他向她笑道:“师妹。” 並不打算接黄初的茬。既然他都已经知道了黄初只是再次试图用言语来影响一些事,发挥一些作用,他就没必要在意她在说什么了。当做不听见就是了。 他笑著向黄兴桐道:“我要带师妹走。”仿佛他不是来提人审讯的,这口气倒真有点像新女婿来丈人家接妻子的欢欣感。 黄兴桐都有点不適应。他忽然觉得衣服底下手臂上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竖起来的汗毛舔著衣料內侧,根本就不该感觉到这种微末的触觉。 他不能让祝孝胥带走黄初。 然而他仅仅只是吞咽,还来不及说出什么反驳的话,黄初自己就从他身后走出来了。 “爹放心好了,有爹在,师兄不会对我怎么样的,问两句话而已。” 然后黄兴桐就明白了。黄初不是不知道祝孝胥真的会伤害她,只是比起她自己,黄兴桐本人更不能动。 他內心长嘆一声。 黄初身上仍穿著那一身沾著泥泞的衣服,来不及换了,於是只换了双鞋子,然后便跟在祝孝胥身后走了。他们走向前天井,祝孝胥的手下压著罗淑桃站在那里等著,黄兴榆仍尷尬地站在那里,憋著气,等著想跟祝孝胥说点什么。然而人走近了他才发觉祝孝胥眼里根本没有在他看,刚张开的嘴便只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噥,接著就卡在了喉咙里。 倒是他们经过罗淑桃时,祝孝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站定了挥挥手:“这个放了吧。” 接著便脚步不停地跨出门去。 他的手下也没有多问,鬆开了罗淑桃就跟著一块儿走了。 罗淑桃两条手臂长时间地被拧在身后,血液不通畅,末端的指尖发麻发凉,整条胳膊鬆懈下来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望著门口。 祝孝胥一眼也没有看她。 神情倒怔怔的有一会儿,然后她自己笑了出来。仿佛要把本来就不该有的一些东西甩出去,她扶著酸胀的手臂摇了摇头。 黄初经过她时朝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然后冲她討好地笑了笑。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暂时肯定也不愿意与黄初起矛盾,於是囫圇点了点头,也勉强笑了一下,黄初才放心地走了。 她鬆一口气,然后走到黄兴榆身边问:“老爷……咱们——啪!” 黄兴榆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动静很不小了,黄兴榆那样高壮的一个人。里头听见这边打人,沈絮英尖叫了一声:“大哥这是做什么!”她想过来阻拦,因为觉得是她们家的无法无天的女儿带累了罗淑桃,內心是有歉疚的。 黄兴桐也嚇一跳。从小到大没见过黄兴榆跟谁动过手,他的大哥是一尊高大的罗汉,凶相,却从不对人真正出手的。打女人在黄家,从他们爹娘爷奶那一辈就从未有过。 “我没事!”罗淑桃捂著脸,低垂著头,高声喝止了他们的脚步。 因为脸颊迅速地肿起来,张嘴时牵著嘴角,从嘴角到眼角整片红肿的皮肤都麻麻地钝痛著,声音一拔高,连太阳穴都在痛,她忍不住皱眉。 只是皱眉。她其实有点惊讶自己並不难过的。 挨打的那半边脸有一丝凉,是生理性的眼泪落下来,不是伤心。 “大哥,罗姨娘也是为一娘害了,她是长辈,总不能不管一娘。你有什么气,回来我让一娘给你磕头,你別拿罗姨娘出气啊!”沈絮英攥著袖子道。 罗淑桃甚至有点想笑。她知道黄兴榆的確是拿她撒气,却不是为了黄初,而是为了祝孝胥。 再往下想,他肯定也不是为了祝孝胥与她曾经有过一段;当然不是,一个男人吃不吃醋是一开始就看得出来的。他是为了祝孝胥下了他的脸,又不能去打祝孝胥,手边一时没有別的下人了,那就是你了。根本不掺杂任何复杂的背景或情绪,只是一个隨手撒气的人。 黄兴榆回头看了他们夫妻一眼,隔著一个天井,月光洒进来成了一道冰蓝色的幕帘。黄兴榆忽然有一种强烈的舞台感,对面是台下的观眾,他是台上唱戏卖艺的丑角,嬉笑怒骂都让观眾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罗淑桃替他行了个礼,匆匆地跟上去。 第107章 回金楼 祝孝胥是坐马车来的,黄初才知道他现在已经不住在书院里了。 黄初上马车之前往两边大路望了望。 天还是黑的,月亮还在头上,路上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她有点计算不出时间,不知道黄慕筠有没有顺利送走石头,他来回需要多久。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背后她被人发现的动静呢?他回来时后面围墙上一定都是把守的人了,他回不来了,又该去哪里呢。 她对自己的处境是一点也不担心的。 祝孝胥很客气地请她上车,他自己也待要上来,黄初笑了笑:“男女有別啊,师兄坐外头忍耐一下吧。”便把马车门关上了。 她掀著帘子,看见马车一路往码头走,心里先是一牵,有一种唯恐暴露了的紧张。但很快就发现是自己多虑,绕出了码头那一片之后,忽然折向另一个与她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同时驶离了码头。 黄初一开始还不知道他要带她到什么地方去,这一片都是她从未来过的。 然而渐渐地,黄初惊惧地发现,她开始认得路了。 马车停了下来。 祝孝胥在外头请她下车,她却一直动不了。 她仰头望著这间两层高的屋子。 是金楼。 她居然又回来了。 毫无预警地,黄初整个人被巨大的战慄与抗拒的情绪席捲了,手指紧紧扳住了马车的床沿不肯鬆开,就如同她不肯下车一般。 不管怎样,金楼在她心里始终与囚禁是分不开的。她上辈子有两年未下过楼。 眼前的金楼与上辈子她熟悉的那座金楼还不大一样,起码是残破许多的,外墙粉刷的石灰浆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掺杂土块草屑的碎石基底。 更让这地方显得鬼气。 黄处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在那窗口看见一个人影,浅淡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轮廓与一双眼睛,眼睛看著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影子。 金楼对她的震撼太强烈,她甚至开始毫无道理地怀疑,也许她不是重生了,她是转世投胎了,只是爹娘黄慕筠祝孝胥等等所有人都陪著她一块儿投胎了,时间並没有倒流,她们仍在前进的时间中,只要现在进去,她就能看见她熟悉的一切陈设被时间磨旧的样子,上到二楼,她也会看见她熟悉的那座拔步床被烧成炭灰却仍屹立著不倒的样子。她自己的鬼魂仍飘荡在金楼里,她进去了,马上被她自己的鬼魂捕获,交换,轮到她变成一个没有实体的魂灵困在这座鬼楼里,而那鬼魂就可以取得她的肉体,出来作为她生活,因为这是她欠她的—— ——不,也许那鬼魂也出不来。没有人能从金楼里出来。 这些完全都是没有道理的臆想,但黄初根本没法抗拒。 祝孝胥仿佛误会了她不肯下车的行为。 他移步到车窗底下,看著黄初惨白的脸色,假笑道:“师妹,现在才害怕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你上车的时候难道预料我会带你去衙门么。” 其实黄初没有,黄初上车时最怕的反而是他把她带去衙门。 她还记得黄兴桐和她解释的师出有名。祝孝胥要是把她带去衙门,一切过了名目,进入了流程,她反而没有多少机会能反抗,以官府的名义把她扣押了,谁也找不出理由也钻不了空子来救她。 但是她没想到衙门的反面会是金楼。 祝孝胥仍在催促:“师妹,你再不下来,我就顾不上男女有別,只能亲自来请你了。” 黄初哑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祝孝胥回头看了一眼,假意惊讶道:“哦,师妹是怕了么。怪我,这地方许久没修整过,看著是挺嚇人的。师妹別怕,外头破旧些,里头还是好好的,住人也不成问题。” 最后一句让黄初震颤了一下,终於低头看向了祝孝胥。 “谁住这里?” 祝孝胥笑道:“那可难说。师妹若是配合一些,兴许也住不了多久的。” 那么果然,她还是逃不脱要被关在金楼里。 她凝视著祝孝胥,想到自己是被他关起来,有一瞬间甚至想衝出去夺了韁绳驾马从他身上碾过去。 月光正在它的长夜里最后的时候,看天色马上就要日出了。最后一点银灰色的光照在金楼上,破败的残影是一回事,墙角下,杂草细长一簇的影子不偏不倚正映在祝孝胥的袍角,仿佛是刺绣上去的纹样,却又延伸著盖住了他的脚面,一路延伸到楼里去。 他像是金楼放出来引路的鬼差。 黄初跟他走了进去。 其实是与她上辈子住过的完全不一样的。 进门虽然仍是一字式天井,地下却不是满铺青砖,只是用碎石铺出了一条路。她回头望了一眼,也没有影壁,只是光禿禿一片空白。 抬起头,二楼並没有雕画得极为繁复的美人靠与雕栏,只是普通的长条外开的窗欞,还掉了半扇。从这个角度看去倒是没有什么像她自己的女鬼了,只是黑洞洞的,仍然是进得来出不去的样子。 里头的陈设不用说,更加简陋,像是从来没人住过的房子,家具都给堆在角落里,蒙著灰,只拆出来最基本的桌椅放在堂屋中间。 祝孝胥点起灯,请黄初坐。他们並不是单独相处。祝孝胥带来的那些人分散开,有的在外头守著,有的上到楼上去。他们面前也站著两个人,黄初看了他们一眼,坐下了。 “你带我来这里,究竟想问什么。” 祝孝胥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说道:“我本来以为先生是不知道的。他只是为你收拾烂摊子,什么责任都愿意为你扛著。” 黄初抿著嘴,没出声。 祝孝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师妹,你还是应该嫁给我的。” 黄初眨了眨眼,仿佛不知道该对他这话有什么样的反应。 祝孝胥道:“招赘有什么好处呢,那样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有什么成就,不过是和你一起窝在家里吃先生罢了。你嫁给我,情况会好许多,许將来我们在京里定居,能將先生接回去。他京中还有那么多旧友,回来一定很可惜吧。” “师兄,”黄初看他那样嚮往的神采,忍不住讽刺道,“你到底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 第108章 挑衅 祝孝胥顿了一下,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兴奋的眼神看著黄初。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很温柔地问,“你觉得我对你没有感情么。” “好叫你记得,在我家门口,我们遇到了我表姑母。你对她也曾经一往情深的。” 祝孝胥眨了眨眼。 “……谁?” 黄初瞪著他:“你没开玩笑吧。” 祝孝胥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恍然:“罗姑娘啊。”他又笑了,很怀念似的,“我竟然没察觉,她变化好大。” 这时候如果真去计较罗淑桃做姑娘和做姨娘时外貌上有什么变化就是中了他的圈套了。 黄初不想跟他谈这种事。刺他一下,发现他脸皮实在太厚,刺不痛,也就算了。 她拉回正题。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沈敬宗,但是你可以告诉他——” “——我並没有帮沈敬宗。”祝孝胥截断她。 “……” “你们在做什么,他在怕什么,我都不在乎。实际上反倒是我借他的风,”他又笑一下,“是他帮我做了所有我想做的事。你这么提起来,我倒要记得什么时候去好好谢谢他。” 黄初呆住了。 她一点也没察觉祝孝胥竟然不是替沈敬宗做事的。 她总以为他是为了报復才—— 是,是。当然是为了报復。他只是借力打力。是黄初他们想差了,总以为他整个人投靠了沈敬宗,就会为沈敬宗的利益考虑。他当然不会,许他心里也看不上沈敬宗。 他肯定看不上沈敬宗。 黄初试探著问:“那你知道不知道沈敬宗和周家——” 祝孝胥一歪头:“我知道么?我记不大清楚了。” 他有些赖皮地跟黄初討价还价:“但若是师妹你答应嫁给我,许我一高兴,就记起来了。届时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是帮你们的。沈敬宗的把柄太多,太不设防,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们的。” “照你这么说,我嫁你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了。那你带我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当然是为你好。你想去衙门里么?你不想的。沈敬宗也许不会像折磨你们那小兄弟似的折磨你,羞辱一个女孩子的方法有很多,你不会想的。” 虽然黄初確实不想,但也不欲反驳他不是这样的理由。 “那现在是怎样?我要是不答应你,你就把我一直关在这里?” 祝孝胥抬头四下打量了一下,仿佛有些惭愧似的笑了笑。 “是不大好,我刚得了这屋子没多久。你先忍耐几天,我会让人给你收拾出来,再找几个人来服侍你。我不逼你,只是在沈敬宗那些事结束之前,你就安心呆在这里,这里我可以保证你安全。” 黄初知道,祝孝胥实际上就是挟持了她,用来威胁黄兴桐。沈敬宗当然是不介意他提他“代持”这样一个人质,而祝孝胥正可以利用他在中间微妙的位置游说黄兴桐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祝孝胥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答应嫁给他——当然如果她答应了对他来说也只有好——他从一开始的盘算就是代持。沈敬宗也许都想不到他其实不需要一个人替他代持。祝孝胥已经把他哄得很好了。 黄家、或者黄兴桐与沈敬宗对立的局面里本来是没有他出场的余地的,他不是关键因素也不是利益方,他一开始反而和黄兴榆是一个等级的,只有送上门被利用的份。 而现在黄兴榆把牌打得稀烂,他却坐收渔利。 撇开各种因素,这个人搅屎的能力是不得不让人佩服的。 这样一个人…… 黄初忍不住道:“你这样不累么。” 祝孝胥眨眨眼,“怎样?” “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我说的一直是实话,”祝孝胥道,“我说想娶你,会保护你,都是真的。” 黄初摇摇头,不会相信他。 她现在有一点缓过劲来。她对金楼的牴触也许不只是因为金楼。上辈子的事到最后,她也知道了她並不是真的被囚禁,只是心態上一直作茧自缚,这种印象长达两年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被抹去的。 就像她对黄慕筠,从最开始的那种尷尬的状態,到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上辈子的经歷而介怀了。她不会把黄慕筠看作上辈子男人的替代品,也不是男人的延伸,她是自己想通的,她和他是重新认识一遍的两个不同的人。男人不是上辈子的男人,可她也不是上辈子的她了,这是公平的,他们是可以走到一个较好的结果里去的。 当她把自己和黄慕筠的事情想通后,金楼在他们之间就不是一个不可触及的禁区了,它退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只是一个场景,一个遗憾发生过的场景。甚至偶尔黄初重新回忆起金楼內的一些细节时,她是会感慨他们曾经也拥有过更进一步的机会的,只是没能把握,有一种遗憾的幸福。 黄初想如果这辈子是黄慕筠再將她带来金楼,她一定不会是刚才那样恐慌发作的反应。她可能会有些无可奈何,甚至也可能看到上辈子的幻影,但绝对不会有这种鬼魅的感受。 造成这种心理的不是地方,而是人。 黄初甚至有些可惜地看著祝孝胥。如果她没有认识他就好了,如果她没有机会这样了解他,他对她的影响也不会这么强烈。 祝孝胥被她眼神里流转的情绪吸引了,问:“怎么?你肯答应了?” “我若是答应,你能现在就送我回家吗。” 祝孝胥笑起来,“恐怕不行。住这里不好么?收拾好了会很適宜的。等外面其他事都结束了,我们再出去。” 你看,黄初就说吧,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黄初答应他的求婚,而是代持。 黄初闭了闭眼,嘆气道:“你放弃吧,师兄。你就是把我关到死我也不会答应你的。我有婚约在身了。” 祝孝胥道:“招赘而已,给一笔钱就能打发走的。我不会介意的。” 黄初看向他:“你还是介意一下比较好。” 其实她只是顺口顶一句,不喜欢见祝孝胥这样固执又听不懂人话的样子,很烦。 只是不知道是她的態度还是话里有什么意思,让祝孝胥误解了。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他訕笑,“你和他又没有什么。” 確实没有。 然而。 黄初抬头望了望。 这里是金楼。 虽然这辈子没有,但上辈子,在这里,他们可有太多什么了。 要怪也怪祝孝胥自己,挑了这么个地方。她想不回忆起来也不行。 黄初略有点耳热。 她有些恶劣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没有。” 很满意地看著祝孝胥瞬间变了脸色。 他看著像是想强迫自己把黄初的话当成一个笑话,不屑地笑一笑;又像是想大声呵斥黄初作为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话这样没有顾忌。 然而在他能说出任何话之前。 几乎是黄初的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109章 偷人 楼上应当是有人上去看守的,忽然“嗵”的一下,也不清楚是出了事还是只是绊了脚,因此第一声的时候都只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但是很快就是第二声“嗵”。 祝孝胥吩咐:“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就上去了两个人,楼梯连著壁板,老房子的木料全都风乾皱缩了,一踏上去便咯吱咯吱地叫,连墙壁都在摇晃似的。 人上去了之后反倒还安静了一阵,嗡嗡的似乎有什么喊话,然后连脚步声也不听见了。 整间房子又回归寂静。 祝孝胥皱著眉,示意剩下的人分一个看住黄初,另一个跟他一道上去。他们刚站起来,天花板上忽然一阵急步声,好像人是从四面八方往房间的中心聚集,然后又是扭打摔跤的动静。祝孝胥他们顿了一下,撩起衣摆快步上去了。楼上的动静始终没停,脚步声从激烈又转向迟疑,绕著整个天花板缓步走著。祝孝胥上去之后又有一阵人声,但是很快又不听见了。 黄初被他们这样兴师动眾弄得莫名其妙。 总不能是真闹鬼了吧? 她与留下来看守她的人面面相覷,忍不住问道:“你们之前来过这屋子么?破败成这样,难不成死过人?” 那人也是个黑长脸,膀大腰圆的汉子,本来紫黑色的嘴唇被黄初这么问一下,顿时发了白。 他倒跟黄初商量起来:“不知道哇,大姐,我也是第一次来。白天有两个人来收拾过房子,也没说晚上是这样。我不是本地的,我上个月才投亲来的,我怎么知道你们这里什么房子死没死过人。” 他话实在多,不用套都倒豆子似的往外冒。黄初打量著他,才看出来他仿佛年纪也不大。於是问:“你投谁的亲?从哪里来的?” 这小孩儿也老实:“我家在上面渔村里的,前一向遭了贼,到处都给烧光了,没办法,才出来的。” 他真像是个渔村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孩子,城里小孩都没有这么怕鬼的,就他最侷促,一面看著黄初一面不住地抬头盯住楼上的动静。 “大姐,”他叫黄初,皱著眉眯眼想看清天花板上是不是还在震动著,“你们这里不真闹鬼吧?为什么楼上又没动静了?” 结果一低头,黄初不见了。 他顿时感觉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仿佛整间屋子里所有阴湿寒凉的潮气一下子都拥到他身上,从脚底心凉到天灵盖,只有口鼻间粗重的呼吸是热的,然而也只有更湿。 “大姐?大姐?” 他在堂屋里没头没脑地瞎找。堂屋里只有一盏灯,照亮的范围也只有一点点,其他位置反倒因为这一点点光亮的关係更加沉黑,什么都看不清。其实这时外头已经要天亮了,熄了灯反而更看得清楚。可是他可不敢啊,把那灯当保命符似的抢到手里抱著,傻子似的拿著盏灯到处走来走去地找人,生怕暗中有鬼还不知道他这个亮堂堂的东西过来了。 走了两步傻子也感觉到一点,灯在他胸前,他反而更加看不清四周黑影里有什么,浓黑的阴影把他团团裹住,最黑的就是他背后,所有光都被他自己挡住,又黑又阴,仿佛有鬼风吹到他耳朵后头,嚇得他又猛回头,生怕背后贴著一个鬼。结果因为回身的动作太快了,手里的灯被他一甩,顿时熄了火,整间屋子里什么光也没有了。 就是这么从亮到黑的一两秒,眼睛尚不適应,什么都看不清。傻子疯狂地眨眼,脚步慌乱地画八字,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手上还抱著熄灭的灯,气息快得要把自己呛住了。终於在里头拐角的地方听见了一点像是人的扎实的动静,他忙不迭跑过去,正对上里头的人也抹黑跑出来,两厢对撞,中间夹著一个油灯,还滚烫的热油泼溅出来,烫得两边都惨叫跳脚。 黄初是听不到了。有一种活该他们在里面自己嚇自己的神气。 她被黄慕筠抱著从金楼屋顶上翻到隔壁,踩著瓦片嚓嚓的声音简直惊险,一不留神就是清脆的喀的一声断裂开来,牵得心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只是这惊险现在也嚇不到她了,她贴在黄慕筠胸口,脸埋在他脖子下面,整个人被热烘烘地安全地包裹住了。 黄慕筠抱著她从再隔壁的院子里跳下来,这边也是个空院子。黄慕筠贴著院墙坐下来。这一片上辈子便很冷清,住的人口不多,这辈子仿佛还更坏了,到处是空户。 黄初问:“你怎么跟来的?你看见我被发现了么?” 黄慕筠没说话,只点头。他胸口不停起伏,喘得有点厉害,刚刚在楼上周旋也很废体力了,又带著她上屋顶爬墙。 黄初又问:“石头上船了么?” 黄慕筠点点头。 黄初就鬆口气。 这时外头忽然又有了动静了。那边的大门被打开,骂骂咧咧说著什么,马蹄在地上踏两下,又是吵嚷的声音,然后很快地挥鞭驾马,车轮滚滚,还有跟著车后头跑的声音,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看样子是都知道黄初跑了,赶出去追。 黄初还有点惊讶:“你没把他们都打昏么?” 黄慕筠瞪了她一眼,黄初笑一笑,“我觉得你可以的呀,你那么厉害。你都把我带出来了。” 黄慕筠喘匀了气,顿了顿道:“……我把祝孝胥打了。他现在肯定还没醒。” 黄初心想难怪,如果祝孝胥人没事还清醒著,以他的小心眼肯定不会这么干脆地就走了,他要是知道周围的屋子里也没住人,他肯定会想到闯进来搜检一番以求稳妥。 这样想可能是他带著的那群傻子发现祝孝胥受伤,赶著带他去看大夫。 这倒又让他们的处境更安全一些。 她便点点头道:“打得好。” 她仍靠在黄慕筠怀里,他不鬆手,她也没主动地挣开他,耳边听著他逐渐落缓的心跳,格外安心似的。 黄慕筠问:“一会儿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回去么?” 黄初摇头:“肯定不行。祝孝胥先头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你不在了。” 黄慕筠想了想,“那就先送你回去。你告诉你爹祝孝胥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又不带你去衙门,这是祝孝胥理亏,他肯定不好再来带你,这次就算过去了,你就没事了。” 黄初问:“那你呢?” 黄慕筠没怎么想就道:“石头也看见你出事了,他也不敢就这样走了,等我回去给他带消息,船还没有走,在那边等著我。索性我就跟他一起先去海上避一避,他毕竟要养伤,做不了什么,我跟他去,小林也信任我,要做什么总归方便一些。” 黄初怔住了,脱口道:“你不准出海!” 第110章 出海 她和黄慕筠都嚇一跳。 语气里的抗拒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强烈。 这感觉倒跟她方才被突然给带到了金楼前是一样的,一种从背脊上蠕蠕爬行著、潜伏著的恐惧,平时是不察觉的,在遇见了对的触发时才一股脑儿爆发出来。 男人上辈子就是留下她一个人出海,然后再也没回来。 再回忆这个事实黄初都觉得恨,恨他恨得牙痒痒。 其实是很没有道理的,男人又不是自己要死在海上,他也是想回来的,而且还是为了黄初才出去的。但情人就是这样不讲理的,比起自责男人的死,恨男人就这样拋下自己是比较上算的思考模式,就算问到男人本人面前,他也只会说是他自己的错,怎么敢怪黄初。 因为有这样惨烈的死因,黄初绝对不会放黄慕筠再到海上去,即便她知道黄慕筠说的是有道理的,他去海上能帮的忙更多,他们现在在陆上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然而还是不行。黄初接受不了。 她忽然想到就刚才,看守她的那傻子还提到了他老家遭贼被烧的事情。 这样看来事情仿佛比她知道的进行得更快,又或者本来就是从这样的最外沿的小渔村开始的。上辈子倭寇要两年后才来,但事情並不是两年后才开始的,总有一个过程。先是外面最不起眼的小渔村,一村一村,死了人也不稀奇,劫掠完了就走,下次再来就没有这样方便的村子了,就只能往內推进,一点点地蚕食,直到除了城里在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顺序,倒推回去,现在海上的环境应该就已经很坏了。以往有听说劫掠村子的也没见他们烧过村,海盗也知道不能把人杀绝了,否则下次来抢谁呢。下这样的死手,必然是海盗也活不下去了,不得已为之。 但活不下去的海盗是什么?在陆地上尚且还有律法管束著,到了海上,他们是无法无天的,怎么还能活不下去? 黄初就想到石头带回来的那张礼单。 是了,海盗上头还有大海盗。 她也是一点点抽丝剥茧想明白这里头的种种关係。上辈子她到最后也没亲眼见过一个真正的海盗,倭乱只是一个抽象的灾难,那究竟是一群怎样的残忍的乱贼,她始终没有切实的概念。正因为不具体,恐惧才会更深重。她恐惧著两年后的灾祸,也恐惧黄慕筠出海后会遇到的不测。 她不想只知道恐惧。她已经知道她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只要给她一个具体的目標,一个具体的恐惧的形象,她愿意再试一次,把恐惧戳破。 “黄初。” 她出神的时候,黄慕筠忽然喊她,甚至有点慌似的,伸手捧著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来。 “我不会有事的,我跟石头一起。”他轻声安抚道,“我知道你不信任小林,我也没有完全相信他,我只是利用他。你要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会想办法儘快回来的。” 黄初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脸被黄慕筠摸得很难受。本来心里就烦躁得很,脸颊还被他指根上的老茧摸得一道一道的泛红。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这辈子也没有再吃更多苦头了吧,在她家呆下来之后每天除了读书又不要他做什么粗活,为什么手还是这么粗,跟上辈子往她身上摸时一模一样。 她气不过把他的手掰下来,两只手一只攥著大拇指一只攥著小指,打开一把扇子一样把他的掌心拉开,手指到手掌连接的地方果然是一片淡黄色的硬皮。 “你这里怎么搞的!” 黄慕筠愣了愣,被她突如其来的嫌弃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想收回手,又被黄初拽著。当然要挣开是很容易的,黄初本来就没多大力气,攥著他的指头都不痛的。只是他不敢,就这么摊著手给她看。 “……以前逃难和做学徒的时候留下的。你不喜欢,我回头磨掉就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要亮了,他还要送黄初,要是不赶快走,石头他们停在近海的船也会暴露。 他只能哄道:“走吧,我带你回去。你放心,我在海上不会有事——” 声音消失在相交的唇瓣里。 黄慕筠眨了眨眼,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连呼吸都忘记了,只傻呆呆地张著嘴,瞪著眼,任由黄初靠上来亲他。 他甚至也不敢確定黄初是不是真的在亲他。因为黄初也没有闭眼睛,他看得清清楚楚,黄初瞪他眼神根本就不是亲吻该有的那种温柔的情谊,就像他那天晚上闭上眼睛出现在他幻想里的柔软的眼神那样。黄初的眼神凶得要命,好像她只是想让他闭嘴,想找个东西把他的嘴塞住,没有別的趁手的东西才用自己的嘴来堵,浑身都散发著摄人的气势。 是以短暂的一吻结束得非常快,黄初只是把他的话头打断了,让他惊讶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就后撤了回去,黄慕筠连嘴都来不及合上,还有小半截不安分的舌尖露在外面。 “……以后不准说你出海的事。我不喜欢听。” “……哦。” 他们两个都微微喘著粗气。黄慕筠的手指还攥在黄初手里,现在迟钝地感觉到痛意,是黄初无意识中太用力缘故。 黄慕筠恍惚地想这是不是说明黄初刚刚也和他一样,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讶。 他看见黄初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她唇色一向很浅淡,此刻却因为刚才的挤压——在他唇上的挤压——艷色得近乎妖异。因为穠色而显得钝圆的嘴唇仿佛比平时更厚了,泛著水光,也不確定是月光还是朝霞,她的唇珠更像是一粒落在花蕊上的晨露。 黄慕筠喉结滚动著,整个脑子仿佛只能看见她的嘴,想到她的嘴。其余的所有事情,所剩不多的时间也好还在海上漂著的石头也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微微挪动著身体,想更坐起来一点,想再回到她的嘴上—— 然后他听见黄初对他说:“我也不回家了。我跟你一起去。我要去海上。” 第111章 屈服 黄慕筠顿时一个激灵,终於从不理智的燥火中清醒了过来。 虽然只有一点点。 “不行,”他竭力拒绝著,只是仍不能把自己的眼睛从黄初嘴上撕开,导致这个拒绝显得非常心不在焉,“你回家。你不知道海上是什么样的。你怎么能出海。绝对不可能,我现在就带你——” 黄初又贴了上来,把黄慕筠的嘴堵上了。 黄慕筠倒吸一口气。这次他几乎是完全自动地就把眼睛闭上了。封闭了视觉只为了更好更彻底地感受黄初嘴唇的湿润和柔软。他根本拒绝不了这种触感。黄初的嘴压在他嘴上,只是反覆磨蹭就让他整个人灵魂都在颤抖。黄初的脸也压在他的脸上,她小巧的鼻子,圆润的鼻头,像只小动物似的在他高挺锋利的鼻樑上磨蹭著,让他只能呼吸到她身上的气味——她为什么这么香?简直离了谱了他甚至连呼吸都要凝滯了,他只能闻到她身上—— 黄初退开了。 这次两个人喘息得比前一次更加厉害。刚刚从房顶上翻下来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喘成这样的。 黄慕筠仿佛脱力了似的垂著头,黄初才发现他额上甚至渗出了汗。他抬眼望著黄初,高耸的眉骨压著深邃的眼窝,漆黑的眼瞳里仿佛起了雾,有一点无措,有一点迷茫,还有一点贪婪。 黄初熟悉他这样的眼神,只是黄慕筠自己还不熟悉。 单薄的眼睛,连情慾都显得那么冷淡。 现在她確信了。黄慕筠和前世的男人根本没区別,一模一样的好色。 他之前还装得那么像样,仿佛厌憎她看不上她对她一点感觉没有似的。她真的有一瞬间以为他们不会有机会了。 其实根本只是因为他这辈子还没有开窍。 黄初甚至有点想冷笑。小雏鸡。 她压著喘息,居高临下地看著黄慕筠,重复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不行——” 第三次。 黄初撞到他嘴里的时候他终於恼怒地呻吟起来,仿佛已经看穿了黄初就是用亲他来控制他拿捏他让他屈服,他理智上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是身体根本拒绝不了。 黄慕筠仅剩的理智在他大脑里疯狂撕扯,逼著他在黄初嘴里低吼:“你不要——” 黄初笑了:“那你推开我试试。” 黄慕筠真的试图挣开黄初——或者他只是试图甩掉自己浑身上下烧起来的躁火——他挣开了黄初攥著他的手,两只手得到了自由的下一秒就按在了黄初的肩膀上,想要把她推开。结果黄初一个矮身,堪堪擦过他两只手,肩膀架著他两条胳膊,整个身子撞进了他怀里。 黄慕筠闷哼一声,两只手可怜地悬在空中,整个人被黄初推挤到墙上,贴著墙想要躲开她都做不到,黄初直接捧著他的脸把他拽回来。 “抱著我。”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不——” 黄初低低地笑起来:“这不行那不行,黄狗儿,你胆子肥了。” 黄慕筠猛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黄初贴著他的脸颊,在他耳根下哄他:“我跟你一起去。你怕什么,小林又不是不知道我,你是我的赘婿,你说话难道有我有效力。” 黄慕筠挣扎道:“那不一样,船上的女人——” “船上的女人跟我没关係。我是你的女人。” 她捏著黄慕筠的下巴道:“我不会放你自己去海上的,绝对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要不你就给我找个地方藏起来,你也別出海了,”她看见黄慕筠眼神里似乎还真有愿意这样妥协的意思,轻轻在他脸颊上扇了个巴掌,把他打醒,“但是不管你怎么样,我是一定要去这一趟的。” “我不——” “这不是你的事,这是我的事。从一开始就是我让石头跟的那趟船,因为我自己出不了海,我的身份在这里,我不可能光明正大跟著商船走。但是现在不要紧了,现在我是失踪人口,祝孝胥把我搞丟了,我也不是光明正大地上船,我是偷摸黑在了小林的船上,谁也查不著我,除了小林和你还有石头之外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可以是任何人。” 黄初自己都没察觉,她越说,眼睛里的精光越盛,黄慕筠甚至都看呆了。 “本来让你和石头替我做事就是妥协,你们不知道要找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感觉,如果不是我亲自去確认,可能我永远也没办法找到我想要的。不管你怎么想,我是肯定要去的。区別只在你帮不帮我。你现在就是想扔下我也晚了,我既然想到这一步我就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去海上看一看。就算你走了,我可以自己找条船,你自己说的,船上的女人——” 黄慕筠猛地钳紧了黄初的肩膀,黄初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敢!” “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我敢不敢你不知道么。你怕我会有什么不测么?你怕我会死么?” 她瞪著黄慕筠,额头完全抵在了他的额头上,看著他的双眼,心想你怎么不想想我也会怕你的死亡。上辈子你真的死了。 “你不听我的话,黄慕筠。如果因为你不听我的话,我遇到任何事,那都是你的错。记得么?” 她的鼻息喷在黄慕筠脸上,那样甜蜜,但她说的话却这样蛮不讲理。 黄慕筠眨了眨眼,简直要把黄初带笑的眼神看出火星来。 他一点也不想同意她,却也根本不敢再说他反对。 他不能顶撞她。 黄初笑著看他的沉默,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快亮了。”她低声道,“你抱我去滩涂上需要多久?” 黄慕筠绷了绷下頜,“……你这么有办法,你可以自己走著去。” 黄初往他身上贴了贴,“我冷,你身上暖和。你抱我去。到底要多久。你不会走不动了吧?” 黄慕筠闭了闭眼。 “……一盏茶。” 黄初就笑了,“那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奖励时间。嘴儿开开,我告诉你。” 黄初舔舐著他的下唇,吞下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而黄慕筠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他不能顶撞她。 第112章 追兵 本来说好接一个人,结果来了三个人,还有一个衣摆脏兮兮的女人,小林惊讶是惊讶的,最后倒是也没有拒绝,客客气气把他们接上了船。 “黄兄这是……?”他嘴上问黄慕筠,眼睛看的是黄初。 黄慕筠做出一个谨慎的表情,“是黄大姑娘。” 两边见礼,小林的態度虽然十分恭敬,但是可以看出上船之后不比在陆地上,海民有海民的骄傲,在地上遵守你们的规矩,到海上就是他的规矩。 他不与黄初交谈,转而对黄慕筠粗声道:“黄大姑娘还是在船舱內待著,少出来为好。” 黄初在一旁笑道:“小林兄有什么话尽可以跟我说,都在船上了,没有那么多顾忌。” 小林的脸色便僵了僵,“不是不敬的意思,船上环境复杂,且多是我家乡人,两地风俗也有不同,怕惊扰了大姑娘。” “这倒好说,我们本来就是来者是客,一切依主家规矩的。” 这算是给了台阶。 但小林又接了一句:“不是我的规矩,就是你们汉人,我知道的,女子不能轻易拋头露面,上船出海更是不合礼数。汉人有女子出海会给整艘船带来霉运的说法。大姑娘请谅解,我汉话说得不好,有失礼的地方不是我的本意。” 黄初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见小林,她对东瀛人的防备心本来就重,小林却帮了他们这么多忙,她对他其实是有一点好感的。起码认为是一个可以结交的力量。现在倒也不能说印象变差了,只是隱约觉得小林的態度她很熟悉。 她抿嘴想了想,笑道:“没有关係的,小林兄。你可能不知道,你跟我大伯父很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我知道你不是失礼,你是守礼才会这么说的。” 小林顿了顿,他可能也从来没有从女子嘴里听到过这种近似男人在社交时会听到的似是而非的“恭维话”。他当然觉得黄初把他比作她大伯是一种恭维,一方面是把他当做男性长辈的尊重,另一方面当然也是为了她们一行人借他的船一程,必要的客套。 黄初有多少恭维的意思不好说,黄兴榆在她心里哪怕娶了罗淑桃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长辈。但她確实有让小林认为自己是在传达善意的意思。 小林听懂了,在心里不知道经过怎样的衡量,许他对女子的偏见与对汉人的谨慎以及商人的逐利倾向在他头脑里一瞬间打了一架分出了胜负。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拱手弯腰,重新对黄初行了一次礼,较之前更为郑重地。黄初便知道这第一次交锋算是稳妥了。 小林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甲板上近船头的大船舱,中间堆了一些货物和帘子,算隔了两间屋子。船上地方紧张,能看出这是原来仓库改的,也没得挑,没让他们住到甲板下面去已经很好了。他自己住的是船尾三层船舱。 小林有两艘船,这艘是主力福船,三桅杆,还有一艘小福船,两桅杆,作为海运商人来说虽然比不上周家有船队,可周家岸上的生意也做得大,要养活的人口多。小林两艘船养他自己这一点亲信,个人生活上反而更阔绰一些。 他让黄初他们自己修整,又很周到地送了饮食衣物过来,就不再打扰。 黄初把脏衣服换了,直接到石头他们这边。 石头一直在小船上,船小浪大,其实顛簸得也很难受,换到大船终於能好好休息了,只是紧绷的精神暂时还难以放鬆。见黄初过来,他倒有话想问。 “大姑娘你怎么一见面就跟他顶起来了。到底是我们承他的人情,他帮的我们。” 黄初笑道:“那怎么,我要对他千恩万谢地巴结么。那你怕是就没这么大的屋子住了。” 石头不懂,黄慕筠补了一句:“夷狄畏威。” “……我连你说的哪几个字都不知道。” 黄初看石头的状况不错,一路折腾也没给他折腾坏,看样子应该是不用再麻烦小林请一回大夫,靠他们自己带著的药,再多养一阵子,应该就能好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房间里有两扇舷窗,方形的孔洞,高高地远离著海平面,什么海也看不见,倒是浪声巨大,船头是破浪的地方,时不时还有海水通过舷窗飞溅进来。 黄初走到窗边看了看,能闻到海风咸腥的气味,很不习惯,却又有一种清爽感。 两辈子换来的机会,她真的出海了。 小林的大本营在占城,不出问题的话半个月就能到。当然黄初並不希望不出问题,她对小林有一点点的歉意,她这一趟就是等著出问题的。 等得稍微有一点久。 她们在船上差不多有一周的时间。石头从只能躺著终於养到了可以自己下地走两步,就是容易摔。黄初除了上船顶过小林一次,后来都老老实实的,果真就一直窝在房里不出去了,倒把小林弄得有些不上不下。 因为他仿佛是后面回过劲了,想明白一点:他救了人,脱了身,可他几乎是什么现状都不知道,这对他非常不利了,他得问一些关於周家与官府的情况啊。可现在是他自己先把人推到了不能沟通的境地,他自己让黄初不要出来的,怎么好意思再拉下脸去找黄初他们打听消息。东瀛人就是这点拧巴。 后来还是黄初主动让黄慕筠去找他,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张礼单给了小林,別的什么也別说。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但是小林很当一回事,仿佛有一种他竟然能被交付如此重要证据的受宠若惊,就等於被他们接纳交心了的感觉。 就在他们关係缓和的时候,一天清晨,海上还是大雾瀰漫的时候,周家的一艘普通商船静静地靠了上来。 黄初他们醒得比船上其他人都快。值夜的人上去帮忙搭板牵绳的时候石头到窗口望了望,回来就笑道:“是周家的徽记。” “你都认得?” “一样的,周家这样的船队,人员都是流动的,不可能只跟一条船,舵工水手锚手工种都是固定的,轮班上不同的船配不同的伙计,不需要你认识其他人,能干活就行。一船七十人,轮班次,现在甲板上最多四十人,二十个护船,二十个水手,比咱们船上人多多了。” 黄初好笑道:“人多你还笑得出来。” 石头撇撇嘴:“反正不用我出面,我看戏嘛,打起来当然是人越多越好。” 第113章 搜船 小林被自己的帐房摇醒,帐房知道一点细节,神色有些木訥的恐慌。 “东家,周家的人上船了,我不敢不让他们上来。” 小林醒了醒神,挥了挥手让他在边上等著。与他同床的女人一道也醒了,默默地下来服侍他穿衣穿鞋。 小林出去后她也没有再回到床上睡,而是坐在床边,翻了翻炭盆——小林常年出海,又久居在南洋岛上,风湿得厉害,不为驱寒也常点著炭盆——默默披起衣服走到窗边。船尾舱有三层,舷窗除了像船头船舱那样两边开之外还有正前方的。她坐到窗前,人隱在阴影里,紧了紧身上的衣料。从她的角度不仅能看见甲板上小林的身影,连船头舱那边的动向都能看得清。 船板搭好之后周家那边首先上来的不是往常的帐房或者船长,而是一排排步伐齐整的护船,每个人腰间都挎著腰刀,手上抓著藤牌。 小林这边值夜的水手第一个被他们撞了一下,踉踉蹌蹌地向后倒去,嘴里叫嚷著什么难听的话,然而看著仿佛没个尽头的武装人员不停地上船,火气变作胆怯,扶著自己身边的同伴躲到一旁去了。 护船全部上来之后,周家的帐房才过来。 小林认得他,是周家一个得力的大掌柜,能够资格上席面的那种,平日里这种程度的小船押运用不著他,今天一艘船就来了,果然还是为了別的事。 帐房一来便向小林作揖:“小林老板怎么走得这么急,我家掌柜的还有些货想托您带一趟,去酒楼一问才知道您早走了。” 小林感觉自己的笑脸有些僵硬,清晨海风是十分冻人的,倒给了他一个藉口。 他也还礼道:“实不相瞒,不敢不走呢。托周掌柜的福,给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个黄少爷,谁想我蠢人办坏事,献殷勤都献不好,给人家家里知道了,隔天就打上门来说要跟我没完呢。我是想不明白睡个女人怎么就这么大件事了,可没办法,得罪不起,我还是先溜的好。倒是给周掌柜添麻烦了,我给他丟人,下回我请他来占城,给他赔礼道歉。” 那帐房打量著他,倒是知道这东瀛人讲话虚礼多,不见得真心,在周家也是纯充场面当个笑话的人。光看这一下子还真不相信他能干出劫狱的事情来。 小林见他不说话,用眼神往他身后那群护船望了望,有些惶恐,又把腰伏低了些:“今儿这是怎么了,突然上来这么些人。可是海上有什么变故,还望先生提点。” 帐房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不过东家丟了个偷银子的伙计,陆上找不著,怕是他偷摸躲在哪艘船上溜跑了出来。不是针对您的,这些日子出海的船都有一遭查。” 两边互相亮了藉口,都是有理有据,你不能拦我走,我也拦不住你要搜。 小林就做出苦脸来:“我这都出海多少天了,別说藏了个人,就是藏了只耗子,吃多少粮都是有数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您这么些人上来,是把我当那些没名没姓的小船主么,我好歹也是周掌柜面前得力的人,咱们今后还要见面的,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帐房仿佛真被他满嘴顺口溜逗笑了,“不敢不敢。小林老板別为难我,我也是听命做事的,要不是您船大,也用不了这么些人。” “你是听不明白还是怎的。我船上这么些货,你说搜就搜,丟了少了重要的东西,谁来担保。一个偷银子的伙计能带多少东西走,乾脆你给我个数目,我替周掌柜补了,就当没有这个事,你请回吧。” “小林老板这话说的,可不是钱的事,银子我们家掌柜的还不缺,就是白往水里砸,就为听个响也不是不行。可是人,”他忽然斜眼看向了小林,仿佛另有所指似的,细长狭窄堆满褶子的绿豆眼睛挤成东瀛能面一样的鬼脸,“敢在我家掌柜的身上打主意、想花头的人,便是一文钱不带走,就为了这脸面,也决不能放过。” 他话音甫落,身后十几个护船便齐刷刷向前一步,明晃晃的武力威胁了。 虽然知道必然是这样的结果,可小林还是觉得憋气。周家对他的不尊重不仅仅是当家掌柜的拿他当冤大头,底下人看上面的眼色,对他也没有丝毫的尊敬,区区一个帐房也能威胁他了。 帐房一个手势,护船便四下散开来搜检起来。 船上能藏人的地方多在甲板下头,护船首先去的就是甲板上的舱门,开门朝里面大吼,把人全叫醒了,挨个让他们上来点数。 船上的水手作息本来就隨机,一喊就都醒了,闭著眼睛往甲板上爬。护船的態度不好,速度慢了还给他们踢一脚。很快甲板上就都是人,全部揣著手蹲在一起,怂眉耷眼的样子,没有一个人说话。 “都在这里了?”帐房笑著问。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每个人都记得。” 小林让自己的帐房去点人,同时清空了船舱的护船也挨个地下去搜查了。小林还有些不满,下头都是货,怕他们碰坏了,想要让人跟著一道下去,被拦著不许。 “小林老板这就是不懂事了,我们家的人,还能贪你们家的东西么。”完全傲慢的口气。 小林就彻底不说话了。 大部分护船都下了船舱,还留了几个在甲板上搜检。船尾舱是小林的住处,帐本文件都在那里,终究不能彻底撕破脸,就留著最后搜。帐房看著船头舱,朝两个护船抬抬下巴,让他们去看看。 远远地,小林看著那两个护船开了船头舱的门,朝里头张望了一下。他还记得船头舱的结构,中央堆著大板条箱,几乎顶到舱顶,就只有两个舷窗,这个天气几乎没有光照,里头是漆黑的。那两个护船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於是一前一后走了进去。船上风大,他们刚进去,舱门就掩上了。 小林莫名感觉心坠了一下。 他异样的脸色被帐房看在眼里,有些玩味似的,忽然叫了一声:“船头舱什么情况!” 没一会儿里头传来模糊的声音:“没人!有两张床!” 小林道:“是值夜人打盹的地方。” 帐房看著不知道信没信。 半晌两个护船从船头舱出来了,低著头一路小跑回来。 “没人么,那你俩也下去看看,底下要是也找不到就带队上来。” 其中一个护船点了点头,却没见他们俩下舱的动作。 “等什么呢?” 那护船道:“掌柜的,要不,你来?”声音仿佛很活跃很调皮似的。 帐房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你昏头了?我来什——” 话没说完,他身边的小林飞起一脚,十足十的力道,直踢帐房后腰,把他从舱门直接踹下去了。 第114章 烧炭 甲板上另外四个负责看守人员的护船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算是反应最快的,最先拔了刀,扑过来就要砍小林。 结果因为抽刀的动作太大,划到了他边上蹲著的一个倒霉蛋的屁股,倒霉蛋的惨叫比他的步伐更快,大叫一声,他附近所有人都嚇一跳,有下意识回身的也有下意识躲避的,地上人头一乱,那拔刀的护船一个脚下不稳,绊在了其中一人身上,直接肩膀著地,刀摔脱了手。 另外三个站著傻愣的护船终於明白髮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个想威慑眾人,其实如果他方法对了是能被他威慑到的,因为整船几乎没几个会汉话的人,他喊什么大家都只是嚇一跳,根本听不明白。 然而这个大聪明现在最慌张的事便是自己的同伴刀脱手了,武器是他们这种人最重要的保命符,一急起来他便指著地上那刀大喊:“不准动!全给我蹲好了!” 谁听得懂他说什么啊,倒是全看懂了他指著刀的动作,於是离刀最近的人便下意识握住了刀柄,把刀举了起来。 其实如果他不喊,他摔倒的那位同僚又不是摔昏了头,这几秒里他自己是有可能再把刀捡起来的。 结果这位摔倒的护船齜牙咧嘴站起来,就看见自己面前站著一个拿著自己腰刀的苦力,自己的同僚指著这苦力一脸惊恐,根本没几步距离,他没怎么想,人还没站稳就朝前一扑,把那苦力连人带刀扑倒了。 两人摔倒的位置本来还蹲了人,因为苦力手上有利器,人的第一反应是避开,於是地上那人嚇得惨叫一声手脚並用向后爬去。 如果画个站位图就很清晰,他前面是抢刀的两个人,他后面,自然是最开始指著刀大喊的大聪明。 人在逃跑的时候爆发的力量与速度都是极恐怖的,且他也没想到自己后头还有人,於是砰的一声,他也把这个大聪明撞倒了。 整串事故的反应时间不超过三秒。 这边噼里啪啦摔了两个,还有两个护船人在外围,隔著一段距离,过来倒是不怕挤挤挨挨;然而正因为他们远,等他们过来的时候,这边蹲著的其他船工也反应过来了:自家掌柜的踹了对面的帐房,自己的同僚们撞了两个带刀的——这就是要反了啊! 被小林踹下船舱的帐房人还算硬朗,两三米的高度没摔晕了他。震惊之后便是火气,不顾身上的疼痛也要回去。倒不是因为確信了小林绝对藏了他东家要找的人,而是一种私仇报復,毫无理智的。他前面给小林那通冷嘲热讽,根本地看不起他,现在居然被阴了一脚,丟的是他自己的脸,不报復回来这口气他受不了。 然而还没等他从几乎垂直的木梯爬上来,顶上一黑,嗵嗵嗵嗵,连著四个被缴了械的护船给直接扔了下来。 这时在船舱內的其他护船都聚了过来。 “什么动静?” “掌柜的你怎么下来了?” “別管我,带刀的先上去!用不著顾忌,直接砍!” 护船马上明白是出了事,然而面面相覷,竟没有一个主动上前的。 都不是傻子,冲顶这种活,还是冲船舱口这么小的缺口,第一个上去的必死,简直就是冒头送上门给人砍。 帐房看了一圈,呸了一声,“一群没用的东西!不上去,在下面就是瓮中捉鱉,你们以为还有的好么!人家分明是做了局等著你来,难道会没有后手!” 这才把这群人嚇唬住了。你推我我推你,推出来一个不怕死的,顶著自己的藤牌举著刀,踩上了木梯,脚下是其他人搀扶著他的腿,怕他站不稳摔下来。其实其他人也留了个心思,万一上面这个给砍死了,他的身体倒是比藤牌更好的肉盾,下一个可以顶著他继续冲。 可惜没这样的机会了。 “啊啊——” 冲顶的人忽然一声惨叫,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手上拿的藤牌腰刀也都甩开了。底下的人撑得住一具尸体,但是撑不住一个像年猪一样胡乱抽搐的大活人,他整个人向后倒去,空出上面的舱门,等下面的人在看清舱门口是什么的时候,也都惨叫起来,纷纷向后撤开。 火红的木炭一盆接一盆从顶上倒下来。 木炭除了整根的,还有无数碎屑粉末,扬在半空中直往所有站的近的人脸上扑。看起来毫无威胁的灰白色碎屑一沾上身就像针刺一样滚烫疼痛,甚至有把炭灰呼吸进鼻子里的人,抱著脑袋在地上滚。 帐房想得没错,这確实是做好的一个局。 一下子舱门口附近都没人有敢站了,也没有人敢再做出头鸟往上冲。 “別慌,都別慌!”帐房一边呛咳著一边喊道,“他们的炭又不是无限的,等他们停了再往上冲!” 上头仿佛为了压制他们,仍是一盆一盆地往里头倒炭火,確实像是生怕一停底下的人就扑上来的样子。 帐房被算计的心头火蹭蹭往外烧,恶声喊道:“小林!有本事你放一把火下来烧死我们!再不住手,你下面的这货我全给你砸了!” 燃透的木炭没有明火,丟在船舱潮湿的壁板上是不易燃的。他料想小林也是顾虑著火情这一点才用的炭,他也不想整艘船都遭殃,更捨不得他这些货。 果然,帐房威胁完之后,顶上倒下来最后一盆炭火,就没有动静了。 下头的护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掉在地上暗暗燃烧的银丝炭,谁也不敢动。 有一个脑子稍微灵一点,脱了衣服顶在腰刀上,握著刀柄颤巍巍地伸到船舱口。 刚露出一片布料,顶上哗啦一声,一盆水便泼了下来。 那人嚇得赶紧把刀收回来,伸手摸上面沾了水的衣服,又看看舱口底下的水渍,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地喃喃:“还好,还好不是滚水……” 话音未落,他发现四周人的脸渐渐看不清了。 猛地抬起头,连舱口那一点光亮都显得虚晃。光线中一个人影正抬起船舱门板,缓缓放下,光线越来越少,直到轰的一声,舱门被彻底关上。 这下船舱里只剩没被浇灭的几根炭火的最后的余光。 然而这光並不代表希望,反而使人看得越清,心里越慌。 黑暗中逐渐有人站不稳倒地的动静。 船舱里堆著密集的货物,空间狭窄,连昏倒也是人叠人堆在一起。 无法呼吸,耳边只有木炭浸透了水,嘶嘶的吸气声。 第115章 沾血 黄初出来的时候,黄慕筠和石头正在把套上的护船的衣服脱下来,本来就不合身,只是短时间內用来迷惑帐房的假皮而已。 她走过去轻声问:“多久了?” 石头比了个二的手势。 小林也站在船舱口,眼睛直直盯著厚重的木门。门的四角有生铁包边,风吹雨打之后表面坑坑洼洼,又奇异地同时被拋光了,呈现近似乌银的质感,仿佛这里不是一艘文明浩大的商船的甲板,而像诡秘幽深的部落的牢笼。 用炭火熏是他们一起商量的结果,小林毕竟不是海盗,即使也做一点擦边犯禁的生意,没有真的到那样穷凶极恶的地步,是不会有迷香迷药之类的东西的。 “在船上真的碰到这种情况,有什么矛盾解决不好,直接打头就行了,打死也无所谓的,反而用药多麻烦,药比人贵呢。” 石头当时补充道,是他自己做奴隶与在跟周家船时的经验,小林还在一旁跟著点头。 烧炭是见效最快也最实惠的手段。海船出海动輒半个月起步,很多老船,只要龙骨不坏,船板经年累月几乎不嵌合了,骨胶和填缝的麻绳都烂完了,到处是缝,几乎隨时隨地在漏水,整艘船等於是半泡在水里的,虽然不至於沉,底舱一直有人在抽水和维修,但是在水里泡半个月,人的身体受不了,烧炭就是最方便的除湿手段。甚至很多夏季出海的航船,外头晒得蜕皮,船舱里蒸笼一般能把人蒸熟,还要烧炭,不烧更加待不下去。 小林的船上炭火足够,用的是银丝炭,没有明火,不伤货物,燃烧时间极长,浇水也不灭。 黄初对小林道:“可以了。现下已经没动静了,再闷下去人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然而小林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没听见似的。 黄初才发觉他的不对劲。 小林脸上出现一种很少见的专注。 专注通常是一种冷静的神情,但小林的专注一种极端亢奋之后整个人骤然被抽离的状態。他两眼通红地注视著甲板上的门板,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顶著,鼻孔微微扩张,却丝毫没有鼻息,一种近乎屏息的状態,连嘴巴都无意识地开合著。 黄慕筠与石头也发现了,一起把黄初拉到身后。石头推了推小林,小林还醒不过神来,他转头去看旁边那些已经四散开收拾东西救护同伴的小林的船工们,他们完全见怪不怪的样子,石头试图叫住其中一个人问问,开口才想起来对方听不懂汉话,又挥手让人走了。 黄初拉了一下黄慕筠,“你把门板先打开,不然真的救不回来了。” 黄慕筠点头,刚伸手碰到门板,手腕就被忽然有了反应的小林抓住了,力道极大,愣神间都挣脱不开。 不过很快小林就自己清醒过来。他有些慌张地收回手,仿佛连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侷促地朝黄慕筠笑笑:“让底下人来做就好。” 他朝船工吆喝两句,很快来了三四个人把舱门打开了。底下有一种烟燻的气息涌上来,非常呛人,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小林又咕噥两句,船工里走出来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这人的身形乍一看有点奇怪,仔细一看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黄初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是他肋骨有一点点外扩,腹腔內凹,躯干结实而四肢细瘦。 黄初不认得,但石头知道,这样的人水性很好,一口气能潜到浅海底部。 那人拿了条打湿的夏布捆在眼睛上,然后就钻进了舱门里,不一会儿先把已经昏迷的帐房扔了上来,然后探头在舱口问了小林什么,小林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那人就自己上来不管了。 小林拖著那帐房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拉,黄初愣了一下,问道:“下面的其他人呢?” 小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又走了。 他去弄醒帐房,还要组织人手去接管帐房来的那艘周家的船。 其实並不是不能理解,一群武装力量,不能確信救活之后能不能为自己所用,那最好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的好。下面那些人能活下来的,肯定也会留下后遗症,无法构成威胁。在船上这种状况说不定还不如乾脆死了好。 有一点残忍,但是在预期以內,石头和黄慕筠经歷过逃难,对死人不是太敏感。黄初虽然做了心理准备,但毕竟还没有彻底適应海上这样简单直白的生死观念。而且计划是她想的,道德高的人会认为主责在自己。 她一时有些怔忪。 黄慕筠和石头想说些什么安抚她,她马上摇摇头,掛起一个根本不合时宜的假笑:“我没事。我冷静一会儿。我会自己消化好的。” 怎么消化呢,再过五分钟下面就会多二十具尸体,但明天之后这些尸体也会消失。她从头到尾不用看见任何一具尸体,但这种感受不会因此消失,反而会因为没有一个情绪的破口,只能沉淀在心里,等它慢慢退去。至於需要多久,天知道。 石头和黄慕筠对视一眼,给她空间,一起走到船边去。 石头不忍道:“所以说不该让她来嘛……” 他那天早晨在滩涂边看见黄初时就觉得要完蛋。他知道黄初胆子大,想法多,但是地上有人给她兜底,地上的规矩跟海上根本不一样。海上的规矩很像他们在逃难路上的样子,生死不是大事。虽然说地上的人命大多时候也不值钱,但是没有海上这么强烈的,觉得自己跟畜生没区別的感觉。 他覷著眼看黄慕筠,黄慕筠脸色也很差,气自己色迷心窍信了黄初的鬼话是一方面。 他心里现在翻腾著一种他自己也不大熟悉的怒意。当然是对黄初的。 在他想明白之前,小林房里那个女人正在向他们这边走过来,她穿东瀛妇人的衣服,姿態又不大像,走过开口时他们才发觉她是汉女,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声音很低,仿佛被燻烤过似的,带著天生的沙哑。 “他让几位过去。帐房醒了。” 说罢行了礼,又自顾自转身走了。 他们三人跟在女人身后。 走著的时候黄慕筠忍不住想,他倒情愿黄初像这女人一样听话。 第116章 船主 在小林的用来办公的舱室里,帐房靠著壁板坐著,小林站在他跟前,地上积了水,应该是把人泼醒了。 那帐房也是个人物,生死前走过一遭,不叫不骂,冷笑道:“……等著,你活不了多久了,周家不会放过你,海上今后不会有你的位置了。” 他整个人是抽乾了力气的,眼白爬满了血丝,脸颊樱桃红,即便靠在壁板上也要用肩膀顶著脸,仿佛这样才抬得起头来,很显著的弱势,却自下而上看出一种轻蔑。 黄初他们进来的时候反而是小林动了肝火,掐著那帐房的脖子几乎要把人扼死。 石头和黄慕筠赶紧上去把他架开,小林脾气上来敌我不分的,发狠劲挣开了他两个,自己背过身整理衣领。 面面相覷,都没想到小林被这样深的得罪了。 他们不大能理解,船主在自己的船上被个下人带武装登船威胁的羞辱程度在海上有多严重。海上的船比陆上的房屋在分量上要更重,不仅是住所,不仅是家,也是生活做事乃至堡垒一样的地方。帐房相当於踩著小林的脸上的船,更重要的是他背后周家甚至不屑於亲自来踩他的脸,只派个帐房掌柜,笑话一般。 帐房趴在地上呛咳,一边咳还一边笑。 等他收了声,黄初问他:“你可认得我?” 帐房略一拱手表示行礼,“黄大姑娘。” “认得就好。”黄初点点头,“来前你们掌柜的怎么跟你说的,都告诉我。” 帐房笑了,“黄大姑娘,我不是吃你这碗饭的,我扛周家的活,你別逼我。倒是你,姑娘家还是別跟这些人混做一堆,早些下船回家吧。” 没想到黄初也笑了:“我也不是自愿的呀,岸上也有人等著抓我,托你家掌柜的福。” 眼看糊弄不过去了,帐房索性道:“你们要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我是大掌柜,但周家也不止我一个大掌柜,我知道的也不完全。而且我全家老小都在周家,我做什么也不可能不想著点他们。你们想做什么我管不著,但求速死。” 他表现得这样有骨气,实际上除了让小林更气一点也没什么別的作用。因为很快他就发现黄初並不需要他亲口说什么答案。 黄初问他的第一个问题就把他问呆了:“不是周家贿赂沈敬宗以求保护,是沈敬宗借你们周家跟海上互通往来,沈敬宗才是最大的上家,对不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甚至来不及收敛表情,骤缩的瞳孔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黄初点点头,“这样就对了。我不算白受罪。” “我什么都没——” “我知道,什么也没说。我想一想……嗯,其实別的没有必要问了,確定这一点就足够了。你休息吧,烧炭之后不好好休息是一辈子恢復不过来的。一会儿挪你去甲板上,好在海上空气好,你歇两天应该就是没事了。” 帐房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又看看其他人:“你们不杀我?” 石头对他笑了笑,“还有事要拜託你呢。” 小林那边接收船的速度很快,没有了武装,船上剩下的人大概还有三分之一,但因为海上分工明確,不该你干的事情绝对不问不管,所以也並没有反抗。 虽然没有动手,不过司罗盘的伙长没见到帐房回来,言语上一直都不肯配合。小林派上来的人里会说汉话的只有一个,说得还不怎么好,两边没法沟通,僵持住了,直到他们带著帐房回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伙长震惊地看著双手被反剪到身后的帐房,瞪著他问道,“其他人呢?” 帐房摇摇头,伙长便噎住似的,嘴一开一合也说不出话来。 “舵手呢,一块儿叫过来。”石头挥挥手道。 “你们两个负责开船对吧。” 舵手和伙长对视一眼,点点头,伙长忍不住道:“就算你们抢了周家的船也没地方逃的,我们的航线都是固定的,出入都有登记,到时候我们没按时回航,他们就会派信来找,整片海上,我们这艘船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其他船都能到。没有补给,你们的水和食物也不够我们这船人吃,撑不了多久,迟早要靠岸。整片南洋任何一个口岸都认得周家的徽记,一旦靠岸马上就会暴露……” 石头笑道:“那还多谢你提醒。不过不要紧我们不靠岸,继续往海上去。” 伙长瞪大了眼,“你要去哪里?东洋?”他听出了一点小林的船工的口音。 石头摇头,推了帐房一把。 “……他们要去见船主。” “那不还是回去?” “不是,”帐房恼怒地咕噥道,“是云山船主。” 云山是大海盗季徵眾多外號中比较风雅的一个,也是近来他才替自己改的。 船队小的时候,海盗的外號往往是什么什么大王,什么什么霸主,威风先打出去,让人未交锋时便对自己有几分忌惮,知道是招惹后必然要搏命的一伙穷凶极恶之徒。 然而势力到了季徵这个程度,已经开始附庸风雅,说明起码錶面上他的营生已经不再需要打打杀杀。 季徵的常住地叫云山仙岛,但並不是某个固定的岛屿,而是指他的主船队,一艘可以行马的宝船,二十几艘小林这样的福船,战船一百多艘,人口以千计。 即便只有部分船只聚集在一起,高低错落起伏,远远看去仿佛湛蓝的海域上一座棕黑色泛著漆红的孤岛,在波海浪峰间神出鬼没。 船上,尤其是季徵的宝船巨舰,据说筑有宝塔,高十余层,拱廊飞檐,全点著长明灯,每一层都堆满了他多年劫掠来的宝石翡翠珍珠黄金。 传说他甚至真的有一只可以为他自生財富的聚宝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样的地方,富丽又神秘的地方,自然是仙岛。 仙岛令人嚮往,云山船主听起来也是好客的侠士浪子。但真正去过的人,像周家的帐房、伙长,他们提起来却只有害怕,根本认为想要凭两三艘福船就敢硬闯的小林一行人是疯了。 其实黄初最初说起来的时候小林他们也觉得她疯了。 小林心想他本来就是差点被周家当通贼的替死鬼,现在明知道周家官府都跟海盗来往,他还上赶著凑上去,不是送上门给人吃,自己坐实自己的罪名么。 黄初的目的其实跟小林本身没关係。替死鬼的说法也是黄慕筠编来骗小林的。 只是目前为止他们的利益依然一致,周家和沈敬宗都不能留,这个谎言便可以继续下去。 黄初只说了一点便说通了小林。 “你现在既然知道那两个一起做局害你,你逃也是白逃,你能甘心么。不想一口气报復回去?既然是报復,有什么比釜底抽薪更好的办法吗。” 第117章 季徵 季徵前不久刚做过寿,宝船上依然张灯结彩,只是外围的护卫船与小舢板上还有人巡逻把守。 小林他们的船过去时就被拦下了。 打头的还是周家的船,周家帐房与那头季徵的人交涉。 “不用扯谎,老实说就行。”临到时黄初特意叮嘱了。 帐房不懂是什么用意,说出来的话非常彆扭。 周家的商船,带著东瀛人小林的商船,船上还有鉴山黄家的人。 完全想像不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一伙人。 一层一层地传报,报到季徵面前的时候,季徵正在用早茶。 “鉴山黄家……我记得了,我手上有好几幅竹山居士早年的竹图是不是?周万千那个老东西前一向还说和黄家里的谁见了面,能长交下去。是因为这个来的么?” 下面上报的人尷尬地笑两声道:“船主忘了,后来又说黄家的人上沈敬宗那儿告咱们呢。” “有这回事?我记著好像不是这样……” 季徵有点心不在焉,“那就带上来吧,我见一见。” 黄初是头一次出海,头一次坐福船,已经觉得这样的庞然大物在海上像奇蹟一样,能载著这许多人和货物乘风破浪。然而到了季徵的宝船下头,简直要把脖子反折过去,都看不见主桅杆的顶。 她终於有一点感觉到,在海上,船不只是船。 在靠近宝船时產生的那种仰望的压迫的感觉,几乎近似神性,船像一尊佛,石窟洞佛。 四面八方的海浪不知是诵经声还是一种庄重的迴响。 被船的本身震撼过,上船之后见到船上富丽喧譁的雕樑画栋反而没有特別深的感触,甚至觉得是一种世俗的降格。 季徵在很正式的风水堂接待了他们。 第一眼见季徵,黄初甚至不觉得他是个海盗,他倒比沈敬宗更有一个官样子,胖大身材,人还不是特別得高大,穿绸坐在正堂上,不抬眼地吹一杯茶沫子,十分威严的样子。 他喝茶,黄初站著。前头的小林像是习惯性要跪的样子——他这方面的礼教真的比汉人还固执——被黄慕筠一把搀住肘弯拉了起来。 这点小动作自然也落在了季徵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风水堂四周便涌出了人来,一个个都带著武器, 118. “这倒是。你不知道,那边派人来船上搜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凶神恶煞,都以为是船上窝藏了什么逃犯,带走就要砍头的。我被抓出来的时候还给上了镣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来了个胖乎乎的管事,他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一会儿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认识什么危险的人,一会儿又对我笑,说我將来要发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给问傻了。他看我不说话,好像又防备起来,把我带下去关押,銬子都没给我除。我在一间仓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带我出来,帮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黄家的人,我还看见他们给那胖管事塞了个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后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还来搂著我,跟我称兄道弟,简直太会变脸了。” 黄兴桐是两榜进士,翰林的官职,后又主动辞官回家乡办学,鉴山书院是本府都叫得上名的好书院; 黄兴榆却科举不顺,身为兄长,至今仍是个秀才,屡考不中,只能在弟弟办的书院里混一个塾师的活。 沈絮英是小女儿,管教宽鬆些,幼时於节庆灯会与黄兴桐初见,黄兴桐帮她猜了二十条灯谜,贏了只月兔捣药的花灯,数年后黄兴桐中了秀才便来沈家提亲,沈絮英自是愿意,可爹娘嫌弃黄家门楣低,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便让他中了举人再来。当时沈絮英在家还闹过一场,同辈的姐妹皆知,做了好一阵的恨嫁笑柄。谁知黄兴桐再回来已经有了翰林的官身,身份大不同往日,沈家爹娘的阻碍自然是没有了,沈絮英便欢欢喜喜地嫁了人。 沈玉蕊则是长房长女,从小教养便不同,一向认为什么最好的都该是她的。可小小的鉴山县,上哪儿再去找一位翰林相公呀?別说是鉴山县,就是整个府州,一科也未必能出一个翰林呢。沈玉蕊当初也嘲笑过沈絮英急著想嫁人,还是嫁一个穷秀才,这下面子上下不来,她比沈絮英还年长五岁,隔房妹妹嫁了人,她便也感到急迫了,一打听,黄家还有一个秀才公,也在科举,想著兄弟二人总不至於差太多吧,就藉此说服了父母,急吼吼地嫁了。 沈玉蕊与堂妹絮英虽然隔房,沈家女都是美人胚子,容长脸,杨柳身段。只是沈絮英一向身体不好,人较瘦小苍白;沈玉蕊年轻时浓眉大眼,身量高挑,这些年因著丈夫仕途不顺,做妻子的也瘦下来,经年累月,竟也有乾枯之相,皮肤蜡黄,眉眼凹陷,人中长嘴唇薄,如果不是一身穿戴仍然光鲜,会误以为是谁家好事的管家婆子。 因为这,黄初过去总觉得婶娘只是说话不好听,脾气直且呛,人是好的,热心肠,总关心她们母女身体怎样。 这么直白的意图,前世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前世这罗三姑娘最后还是在她们家住了下来, 就算是后宅小聚,也没有当眾拿闺阁女儿的亲事来说嘴的。婶娘这样露骨,其余人只能装听不见,不接茬,给罗三姑娘留一点体面。 但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假装听不见,便是已经听见了,且听懂了 只是大伯黄大爷好像很不耐烦似的,嘖了一声,背过手,也走远了些。 沈玉蕊拉著黄初的手,上下打量,“一娘也大了,可惜像她娘,一般瘦,而且白,像纸片做的纸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黄初老实道:“吃了的。” “我看是那些老妈妈不上心,弟妹病著不管事,她们就都鬆散了,连大姑娘瘦成这样都不管。一个家里还是少不了女主人,否则,都乱套了。”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看黄兴桐。见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就顾著他笔下那几棵竹子,又去看罗三姑娘,罗三姑娘倒是跟她对上视线了,可仍旧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弹。 黄初將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是记得的,婶娘前世也是这时候带了罗三姑娘来,藉口陪伴病中的黄太太 见她这样的不爭气,沈玉蕊只得自己给自己搭话。 “二爷,”她问黄兴桐,“容娘近来可好?她一直给奶娘带著,也没个亲人关心,倒不如从咱们女眷中找一个能干可靠的来照顾,总比下人要好些。” 黄兴桐仍在琢磨他那两笔竹子,倒也没失礼,长嫂有问,他便答。 “怎会没人关心,奶娘日日都抱来给我和娘子看的,现在可白胖了,每天乐呵的,除了吃就是睡,前一向还学会一句话,『那是什么』,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活泼得紧。” 沈玉蕊被这么一噎, 第118章 官 想明白这一点的黄初瞬间意识到,季徵和周家和沈敬宗,在利益关係上很可能不是一致的。 大老板和小伙计的利益在细节上肯定不会完全重合,但大方向应该是一样的,否则小伙计也不傻,不会一直给大老板卖命。 但如果,大老板外放了小伙计,小伙计的权柄一日大过一日,那么在小伙计自己看来,只要能敷衍住大老板,他其实是完全可以打著大老板的名头而將大老板的最大利益弃之不顾,反而將自己所图放在第一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还有什么比远在海外不能上岸的大老板更放权的。 男人前世死於倭祸开端,直到海防城防都不能坚持了,前世的石头才来带她走,说明他们是站在抵抗一方的,也就是说,季徵是站在抵抗一方的。 这很矛盾,他是近海数一数二的大海盗,来前黄初还听见说他手底下的人上岸劫掠把人村子屠了,房子都烧光了。 但仔细想这其实只是符合了海盗这个群体在平民百姓心中最基础的画像,海盗是会上岸抢劫的,如果深究,尤其是在海上见过季徵麾下“仙岛”的规模就能明白,上岸劫掠並不符合季徵这个级別的海盗的利益。 从上宝船黄初就知道,甚至这是任何家中有官僚体系出身的人家都能明白的一点:劫掠的財富只是短期財富,是小富,因为无法持续也不稳定,能供养的人数非常有限。 真正能供养几十年庞大船队的財富,只有一种,就是税收。 季徵是靠收他的下属、东洋南洋甚至西洋的过往商船的税,聚集財富的。 这一点逻辑在海上和在陆地上没有任何区別。季徵相当於就是海上的王,近海是他的疆域,他的船队是他的治理班子,他在大海上替海牧民,收海税。 这也是为什么他落草出海这么多年,身上却依然有中原王朝官的味道。 官。 这是季徵这个人的切口。 从这个角度切入,季徵是绝对不会放底下人与岸上人发生屠村烧屋这种级別的衝突的。 不是说他是好人,不会滥杀人。完全不是的,黄初没有这么天真。 而是这种衝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並不靠那渔村上可怜巴巴的一点杀鸡取卵的好处变得更富有或者更强大。 然后回到最开始的结论:大老板和小伙计在利益上並不完全重合。 那么屠村的事情究竟是谁做的,答案很明显了。 周家今年甚至要用黄初给的钱给季徵做孝敬。 他们难道生意不好么?他们的钱哪里去了? 还是回到那个字。 官啊。 他们的三角关係里,可不止有季徵这个官。 黄初在自己脑中回味著这段奇妙的因果,脸上泛出笑意来。 季徵覷著她,不动声色。 黄初就问道:“敢问季船主当年,考到什么地步了?” 季徵一怔,回眼过去,很郑重地打量了黄初一下。 黄初还是那个笑容,只是原先在季徵眼里是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季徵却恍惚了,真的被触动。 不是被黄初这个人,任何女人在季徵眼里都已经是一回事了,他船上甚至有好些个黄毛女人过活。 而是她说的话。 在季徵恍惚出神的沉默里,风水堂的氛围渐渐变得凝滯。 黄初这边黄慕筠与石头不说话,始终有一种不赞成的防备,小林什么也听不明白,心里本来就紧张,越沉默越紧张。 季徵这边,他幕僚倒是知道季徵的这一个心结,也惊异於黄初这样的毛丫头居然能勘破这一段,將这话点出来,差不多是救了她这一行人。 幕僚的心態实际上已经很接近伴君如伴虎了,他知道在季徵这样的人身边,说话是一件非常可怕危险的事情,不亚於一场豪赌。 季徵这样阅歷与权势的人,两三句话可以基本断清一个人。 而他断清了你,对你也就失去了兴趣,你的性命在他眼里也就没有价值了。 如何在一两句话內使他发生兴趣,使这样一个几乎走到人生终末阶段、什么都经歷过的老人愿意再听你说话,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 幕僚自己近些年也是能不说就儘量少说话的习惯,杀伐重的老人的脾气会变得非常古怪。 他恭谨地立在一边,微微后退一点。 然后就听见季徵似有所感地一声嘆息:“我当年……等不及乡试了,家里供了我一个,妹妹卖了三个,弟弟都卖了一个,然而还是供不下去了。我本来就是反对的。堂堂男子,见父母为自己卖儿卖女……很多年前了。” 黄初没办法共情他的苦楚,没办法理解他事到如今的悔恨,但季徵大约也不需要。 他脸上泛起的是很明確的笑意。 这样就妥了。 黄初福礼道:“那就是秀才公了。” 季徵按著自己的膝盖笑道:“五十几岁的老秀才,值当什么。” 他是很乐意用这个身份的。汉人社会,读书人的地位不是一朝一夕变得崇高,已经根深蒂固,人人以学堂里的称呼为清贵,喜欢做学生,同学,老师先生山长,是读书人內部的一种亲密的门槛。你没有这个身份,做人便抬不起头,是下九流。 哪怕季徵如今已经到海上霸主的程度,他倒自谦只是船主,而叫他一声秀才公,却能討他的欢心,仿佛奉承他似的。 季徵就很受用,主动与黄初道:“我知道你父亲,人都说江南文风盛,可要出一个翰林也不容易的。你父亲是好样的。他一手画也有我们南人的清秀,我收藏了好几幅。” 不见得是他自己收藏来的,也可能只是下面人的孝敬。 季徵今天早饭后有这一番怀旧的享受,显然感觉很遐意。他预备与黄初他们多花一点时间,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惊喜。 他挥手,让涌出来的那些护卫又都下去了。 但一行人还是没有得到请坐的待遇。黄初就知道仅仅一句秀才公是不够的。 她有一点摸准了季徵的脾气,与黄兴桐在京时抱怨的很多习气几乎没什么差別。 这样的人跟他说话是不能开门见山的。读书人的臭毛病。 黄初想了想,先问道:“沈敬宗是自己找上您的,还是您去联繫的他?” 季徵没有顾忌,挥挥手,“也不止他一个人。从上到下府州县,本地做官的,没有不跟我通气的。” 第119章 黑木神 从风水堂出来,已经日上中天。 季徵留黄初和小林他们在宝船上呆两天,黄初是急著要回去的,於是商量了今晚要请他们的客,明天发船送他们。季徵的船快,在海上的时间更短,黄初就同意了。 他们挟持来的周家的船,连人带船也直接交接给季徵的手下。 季徵很离谱地夸了黄初两句:“胆略兼人,少年英雄。” 黄初勉强笑了笑,没法不想起甲板下面无声无息死掉的二十个人。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这二十个人。季徵的派去接收的人里也有他自己的小帐房,跟著清点周家船上的东西。 甲板上少二十捆麻绳都不会这么无声无息。 黄初急著想回去,担心黄兴桐被沈敬宗和祝孝胥联手为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她真的无法適应海上这样露骨的生存条件,直白的人命轻贱。 即便她清楚自己这一路来得到的待遇已经是最顶级的了,她走了大运才没有遇到任何哪怕最轻微的伤害。可能是她確实被保护得太好了,越是没受伤,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越怕这道保护的魔咒隨时会得失效,然后她就不得不直面惨烈的现实。 小林仿佛是不想这么快离开的,只是他没资格在季徵面前说话。 季徵走后,派了个人陪他们在宝船上走走看看,见识见识。黄初没心情閒聊,黄慕筠与石头像护法似的跟在她身后,小林便自己跟那人试探著聊上了,声音低低的,不知说这什么。 他似乎受宝船庞大的震慑比黄初还深刻,上船之后整个儿的身子都傴僂起来,走路轻手轻脚,仿佛有点听传跑腿的小跑的姿態,不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一种僵硬的灵活,滑稽的殷勤。 他一边听那人介绍,一边转著头打量著宝船。宝船是沙船船型,与小巧紧凑的福船不同,福船是尖船底,沙船是平船底,甲板开阔十数倍有余。他们走在甲板当间,两边同时能跑四排马,根本连近船的一些小船都只能看到桅杆,然而抬眼向远处望,船队却没有尽头,几乎绵延到海平线上。 与黄初感受到的具有迴响的宗教性不同,小林感受到的东西令他浑身战慄。他不敢抬起身子,只敢傴僂,仿佛挺直了背也能让人发现了似的,一种心虚。可他的眼睛连一瞬都不敢瞬,直直盯著宝船上一切他可以看入眼的东西,毫不掩饰的欲望与贪婪。 季徵离开风水堂后带著幕僚跟他往后头走,到那塔型的高楼下方。 正开阔的大门形制非常考究,门上高悬著天妃宫的鎏金牌匾。 在海上討生活的人没有不供奉天妃的,最低贱的渔民与最豪横的海盗在这一点上是平等的。 然而进门是天妃宫,转过屋堂正中的天妃相被后,另有別的供奉。 是一根通体沉黑的空心木。 这木头的来歷相当传奇,跟在季徵身边久了的人都晓得。 曾经的季徵还不是如今叱吒风云的大海盗时,也是海上势力角逐最激烈的一段时光。 本朝造船业发达,火炮鸟枪的普及率也奇高,亡命徒逃往海上只能夹著尾巴做人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大海不再是淒凉荒芜的去处,而变成一处未开发的宝藏,蛮荒的角斗场。 行在海上所有人都是敌人,隨时有可能被偷袭,炸起炮声。 季徵最惨烈的一次便是被敌船千分之一的概率打断了主桅杆同时打穿了舵舱,分毫不能移动,人数还比对方少,真正的死到临头。其他船员被抓还有投诚的机会,他是船主,他的死亡会成为胜利宴会上娱兴的表演。海上的人嗜血到一种极端的程度,凌迟斩首分尸种种残忍手段,季徵自己都做过,绝不会妄想他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於是只能跳船,寧可死在海里。 他水性很好,潜水游出去到肉眼看不见的距离,船上仍有飞矢在扫射海面,他肩头不幸被射中,金属的箭头卡在他骨头的缝隙里,拔出来后整条手臂仿佛被解了下来,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他咬著牙单手继续向前游,最后分不清是力竭还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他以为他的命就到这里了,结果再醒来,他就被这根黑木驮著,完好的那条手臂无意识地扒著木头,指甲里是漆黑的碎屑,受伤的那条胳膊垂在海水里,泡得尸首似的肿胀发白,有海鱼绕著他的指尖啃食他的肉,抑或他的血。 他把鱼抓起来吃了,最终漂回了近海岸边,休养生息,再回到海上。 这根木头就保留了下来。 后来再有了船,他把这根木头抬上来供在天妃宫后面,有人有意见,认为这是一根雷击木,放在船上不吉利。 但又另有一个年纪较大的水手说,这可能是遇上了黑木神,也叫三婆神。 天妃是海上正神,黑木与三婆据说是海上阴魂匯集而成的邪神,出海的人知道晦气,畏惧,却也不敢不供奉。那水手说邪神嗜血,季徵本来是绝对要死的人,但是邪神闻见他的血腥气想要带他走的时候,预见了他命中有一番造化,因此不但放弃了带走季徵,反而愿意托举他救他一命,等季徵將来果然功成名就,邪神能借他的势力与供奉转为正神。 这是季徵从那个时期脱颖而出的起点,似乎有一番成就的人身周总会有些异象,来体现他与常人的不同。 季徵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不信的。他自己的命,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那个年长的水手当著他与新进的一伙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不外是拍他的马屁,替他扬威,因为他自己上了年纪,做不了太多活,在海上失去劳动力的人只会成为累赘,他害怕有一天被拋弃,於是用这样的方法来自保罢了。 季徵当时就觉察了,但因为这话对他绝对地有利,因此不但默认下来,甚至鼓励自己手下人將这个故事传扬出去,使他的竞爭对手,他的敌人尚未交手便害怕了他。 但是后来,那老水手早就死了,季徵的主船越换越大,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很多人已经不大清楚黑木神的故事,他们不需要这样的迷信也已经畏惧且崇拜季徵。 可季徵自己反而越发不敢对这木头怎么样了。 他望著那木头,总觉得自己並不是在与一个死物对视,但也不是活物。 更像是一团混沌。黑沉沉的混沌,像海本身。 是以他对这根木头的畏惧甚至超过了天妃,有什么问题,他会给天妃上香祈福。 但是问卜,他只问黑木神。 季徵有一套自己的问卜的方法。 他在心里问:黄氏女子,能杀否。 第120章 有酒 晚宴在船尾讲义堂。 初听这样的名字黄初倒是觉得惊讶,十分的草莽气,与季徵本人一心向官的样子完全不符。 后来可能想是因为面积,风水堂大小与一般书斋差不多,讲义堂却开阔如宫殿,甚至单梁不足以支撑这样的大小,堂內前后有四根双人环抱的大立柱,首座抬高,阶梯总有二十余级,下首分列两排客坐,能容纳上百人。 只宴请黄初一行人似乎有点浪费地方,他们贴著首座分列,几乎都聚在堂內最靠內的区域,门口的光线甚至无法照亮中间距离的一半,坐在里头往外看,中间有一截子的昏暗是双眼完全看不清的,影影绰绰总有一种虚晃的飘忽感。 大门关上时,整个大堂甚至能迴荡空响。 上座的主家季徵仿佛也觉得有些荒唐,脸上噙著笑容,却並不解释。 做客的自然也不敢问。 但除此之外,整场宴席並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了。 靠海吃海,海盗的日常饮食总以海鱼为主。然而招待黄初他们的这一桌,完全是陆上宴会的標准,牛羊猪狗,菜蔬果品。菜上齐的时候黄初甚至忍不住挑眉,这种规模的菜单,已经不能说是请客了,祭祀还差不多。 她待要说点什么,季徵先道:“黄姑娘帮我一个忙,我承你的情,这桌饭菜便没有白做。” 黄初眨眨眼:“什么忙?” 季徵只是笑,“哪有还没开宴就跟客人提要求的。先尽兴。菜我不敢自夸,这酒可是好东西,与陆上的不同,我保证值得一尝。” 黄初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只能举杯,她带头,后面的便也都跟上。 以为会是果酒,黄初家並非没有这样的东西,也是海上来的,味道较粮食酒更甜些,沈絮英喜欢,黄兴桐便常替她拖带,黄初小时还用筷子点在她唇上让她舔著玩。 结果並不是那样適宜的味道。 甚至酒还没有入口,就能闻到杯中散发的绵长的香气。 黄初一时间没顾得上喝,反而放在鼻下晃了晃酒杯,侧头思索著什么。 季徵看她如此动作,非但不觉得她失礼,反而著意问:“黄姑娘可觉得有什么奇怪?” 其他人此时都已经喝了酒了,石头鼓著两个腮帮子,还没吞下去就听见这话,嚇得都不敢咽,无助地看向黄慕筠,被黄慕筠一掌拍到后背上,倒吸一口气,吞咽了下去。 黄初没睬他们那边的小动作,她试探著把酒杯拉远,又晃,再拉近,然后维持著举杯的动作惊讶地看向季徵道:“这酒香,不散?” 季徵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拍掌道:“正是不散。黄姑娘可知此酒来歷?” “请讲。” 季徵微微后仰,眯眼仿佛陷入了回忆里似的:“说来也是奇遇,此酒乃是我於南洋一座无人岛上发现的沉船中寻得的。那船只福船大小,半泡在水里,半搁浅在沙滩上,人去船空,船身的木头几乎朽烂了。当时不过是我手下几个小子閒来无事,想去上头搜检有没有遗落的宝贝財物,却没想到给他们发现了这批酒。” “原来是搁浅的老酒。” 季徵笑道:“不止如此。方才也说了,福船有一半都泡在水里,这酒所在的船舱,便是那泡水的一半。” 黄初略惊讶道:“那不是早该渗进了海水么?” 季徵摇头道:“並非。说奇也就奇在这里。这批酒运出来时坛內便摇晃直响,只剩半坛,坛口用来封堵的黄泥红布皆完好无损,甚至搬到甲板上的时候,他们亲眼见到那湿润的黄泥仿佛吸水似的,表面的水渍很快就乾燥了,可里头的液体又並未增加。正是见了这一奇观,他们即便抓耳挠肝也不敢私自开了坛,自然是加急了送回来给我定夺。当时甚至有人说里头不是酒,而是封住的海妖海怪,打开了便有灾祸放出来。就在这讲义堂里,是我亲手开的第一坛酒。刚打开我便被里头的味道熏著了,整个人仿佛站不稳似的退了,整个人只一瞬间便被坛內的酒香浸透了。然而底下人还以为这里头有毒气,搀住了我就要把红布盖回去。我问他们没有闻见酒味么,没有一个人闻到了。那拿著红布的小子也说这东西邪门,刚把红布盖上去,他也给醉晕了。这样大家才察觉了,这酒的味道,散不开。人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酒的味道散布极快,可这酒不一样,它的气味最多到坛口一掌的距离,再远了就像自己有意识似的,会得回拢过去。倒进酒杯里,量少了,气味也不会超过液面一指。” 季徵上了年纪,讲古有些神神叨叨的,然而这酒就在眾人桌上,於是他一面说,眾人也都比照著他的说法,一一试验过去,与他所说分毫不差。 黄初猜想季徵说酒,不会只是为了介绍他的藏酒。 便问道:“后来可有查清这酒的来路。” 季徵笑道:“別说这酒了,连那船、那岛,整个儿的都没了影子!海上行船记录的方位绝不会有差错,这是性命攸关的本事,伙长不可能在这上面出岔子。然而依著他们那船” 121. “这倒是。你不知道,那边派人来船上搜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凶神恶煞,都以为是船上窝藏了什么逃犯,带走就要砍头的。我被抓出来的时候还给上了镣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来了个胖乎乎的管事,他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一会儿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认识什么危险的人,一会儿又对我笑,说我將来要发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给问傻了。他看我不说话,好像又防备起来,把我带下去关押,銬子都没给我除。我在一间仓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带我出来,帮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黄家的人,我还看见他们给那胖管事塞了个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后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还来搂著我,跟我称兄道弟,简直太会变脸了。” 第121章 折辱 黄初被祝孝胥带走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黄兴桐是不知道她在当晚就被劫走了。 黄兴桐一家仍被圈禁著,消息闭塞,家中三个年轻人都没了消息,就算知道他们是主动在做什么事情,做家长的心里总是不放心的,且外头並没有再传消息进来,仿佛他们家被遗忘了,被閒置了。这种等待的感觉比真的出事更加煎熬。 先顶不住的是沈絮英,她忧虑黄初,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体终於慢慢垮塌下去,开始臥床不起。 黄兴桐爱妻心切,递了消息出去要请大夫,並没有被准许。 当时黄兴桐就要发作,后来还是被沈絮英劝了下来,怕他真闹起来也被带走,沈絮英一个人在家里,更加危险。 家里物资也有限,药带了很多给石头拿走,剩下的对沈絮英內补也没什么帮助。 饮食上也十分拮据。罗淑桃被黄兴榆带回去之后,可以预料地没法再管这摊子事,她本人怎样尚不可知,掌家的一应事项都回到了沈玉蕊手里。 沈玉蕊自然不会对弟弟妹妹家有什么多余的仁慈,她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第一招就是把黄兴桐家晾了半个月没送东西过去,意思是第一天就给你们送了那么多,再怎么样撑半个月总够了吧,你家肯定也有余粮,现在是犯了错受罚在家里反省的人,反省要那么好的物质条件做什么,一定是反省不够,还要再罚。 黄兴桐家里下人最起头那一旬並不知道沈玉蕊真的敢就这么撒手不管了,饮食规格上並没有怎么变动,结果到第二旬才发现可能有变,这时候来不及地俭省也是徒劳了,根本的不够,最后几乎每天每个人都在饿肚子。期间往隔壁递了无数次消息,沈玉蕊还说有力气求救就是还没罚够,让不用管,结果一直到將近一个月了才第二次给送粮,且数量和质量都不如罗淑桃那次送的好,黄兴桐这边的下人们也不敢说什么,甚至不敢问再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就在这段时间里,不仅是沈絮英,连二姑娘黄颂也病了。 冬季湿冷,黄颂这个年纪好动,奶娘在她中暑那件事后就给遣走了,交给何妈妈带,何妈妈是老妈妈,带孩子就是生怕孩子著凉,身上没命地加衣服,黄颂没走两步就一身汗,出了汗又要脱衣服,擦身子,一来一回著了凉,饮食又没跟上,就病倒了。 这次再递信出去求医,依然没准许。 可能看守的人不觉得有什么,他们本身出身也不会太好,日子过得糊涂,觉得像黄兴桐这样只是关著不让出门,有吃有喝还有下人伺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怎么还不老实,要求那老些多,就是没事找事。 但对黄兴桐这种曾经苦过,后来靠自己把日子过好了的人来说,剥夺自由的圈禁也许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內,但忍飢挨饿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会直接將人带回到最原始的本能里。连饭也吃不上对他这样的人似乎是一种最难以启齿的悲哀。尤其妻女又这样病著,黄兴桐作为一家之主的无力感在这种情况下达到了顶峰。 他必然不可能再忍耐,几乎是目眥欲裂地衝去闯门。 这时候另一重悲哀也显现出来:即便他再愤怒,再想大闹一场,书生的体力与混子的体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他闹不起来,守门的人两下一架就把他架回去了。 对黄兴桐来说简直是他此生未经过的最大耻辱。 当然守门的不会真的不顾忌他,把这个事情上报了,隔天沈敬宗终於鬆口,让刘大夫带药进来给沈絮英母女看病。 刘大夫便是最最开始,给黄初介绍周家船上有空余可以让石头上去的人。 刘大夫本身能在这行里做这么久,自己的医术是一方面,还有就是做药材生意。除了最基本的药材,靠海吃海,南洋许多稀少珍奇的东西也从他手上过,商路逐渐打通之后,除药材之外香料也是进项的一个大头。 刘大夫的大宗收益依附著周家,但並不完全绑定,其中微妙的立场便体现在这次。 他趁给沈絮英与黄颂诊脉的空档,將黄初被人劫走出海,周家开船出去找人也没有音信的消息报知了黄兴桐。 黄兴桐一怔。他刚经歷过那样的打压耻辱,自己也有点丧气,想不到刘大夫愿意在这种时候雪中送炭。 什么医者仁心其实都是虚的,医者见过的私隱数不胜数,人性在病痛中后宅中根本经不起折腾,在大夫面前是完全坦白赤裸的。 刘大夫做这件事只有一个原因,他愿意在这种时候卖黄兴桐一个好,是相信他也许有翻身压过周沈联手的时候。 刘大夫道:“其实老爷何必呢。我这辈子是没出过远门,没进过京城,不知道外头的日子是什么样。可人能有什么差別呢,在我们这些看病的人眼里,人都是一样的臭毛病。没有地方是净土,小地方的勾心斗角只有比外头更厉害的,因为地方小,东西少,爭抢才更激烈。当然也只是我一家之言,老爷自己想吧。” 黄兴桐没有当即应声,只是送刘大夫走的时候,望著他背影也有很长时间。 不论他想了什么,能做的事情,也得等到他出去再说。 而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真的能出去了。 只是是被请出去的。 沈敬宗派了衙役来请他,说是请,实际流程是提人的態度。 黄兴桐安抚了家里人,沈絮英这两天已经稍微好点了,黄颂病了她便不敢再为黄初伤神,总归眼前的人更加紧迫,因此精神好了一点。黄兴桐就叮嘱她,然后自己跟著走了。 到了地方,果然是衙门,只是没想到是一场升堂审理的案子。 堂下已经跪了许多人,打头那个是周时泰。 他身后还有几个跪伏著的人,看不清面孔,衣著上倒不像是伙计,或者是也起码是等次比较高的伙计。 周时泰道:“小人所言属实,请大人查问,小石盪屠村一案確乃黄家勾结倭寇所为。” 黄兴桐眨了眨眼。 沈敬宗拍了惊堂木,黄兴桐下意识回过头看向他。沈敬宗此时整个人退缩进他那身上任后很少穿的官服里,又仿佛从一身衣服里得著勇气似的,抬著下巴覷眼瞪著黄兴桐。 黄兴桐瞪回去。 心想怎么,你还想我跪你? 他就站著没动。 第122章 栽赃 堂上尷尬了一阵沉默。 沈敬宗毕竟不能真的叫黄兴桐跪,罪名尚未坐实。这也就是黄兴桐前头被拘了,否则真论起来,黄兴桐得上座。 好在过了这堂他就完了。 沈敬宗在心里冷笑一声,清清嗓子,让跪在周时泰后头的人上前回话。黄兴桐才发现那几人是酒楼的伙计,帐房掌柜的都在。 案子本身非常简单。 小石盪屠村符合以往海盗劫掠的模式,贼从海上来,只是这次放火烧村,影响恶劣。小石盪几乎全是捕鱼为生的人,留在村里的多是老弱妇孺,男人出海捕鱼,回来后在邻近的城镇走动贩卖,不著家的时候多,这次倖免於难的基本也是这些人。 据他们所说,回村后景象之惨烈,不像人能做出来的。他们並非没有被海盗袭击过,做到这种地步的却是第一次。 以这样的口供,沈敬宗派人去查,带回了一些箭头砍刀,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物。同时也调查走访了码头附近的力工,实际上力工休息时间极少,大部分时候在商行货仓与甲板两头走,走路都直不起腰抬不起头,日復一日,根本不可能看到什么。 但是终於有人说在某天凌晨,远远见到了滩涂那边有一艘小船,看样子应该是早该发船走了的东瀛商人小林的船。 以此为凭据,沈敬宗断定距离滩涂起码也有几十里陆路的小石盪的惨祸是倭寇所为,且锁定到小林,认定他是偽装成商人的贼寇。 还有一层佐证,根据周时泰证词,他们有一艘商船前不久在海上遇到了小林的船,正常错船打招呼,但是被袭击了,连人带船一块儿劫走了,最后是这船失去了消息,到现在也找不见,但是在航线上发现了他家的护船的尸体,有一两具漂浮在海上,可確信是遇袭了。 小林身上的罪名是洗不掉了。周时泰大义凛然,主动投案交代了他家商行与小林的往来经过,並义正言辞地保证他们从最开始便看不上这个东瀛人,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一直认为他並非可以信赖之辈。同时就提及了在酒楼宴请黄慕筠的事。 当然黄慕筠在这件事里就不会只是他自己,他一个人当然完全地代表了黄家。周时泰供述了黄慕筠当晚与小林相谈甚欢,宴后甚至被小林单独留下招待,寻欢作乐。当然最后黄慕筠翻窗逃走这回事他是不提的。 沈敬宗便传唤酒楼掌柜及当日相关人士问询,得到的答案一致。 一个意外之喜是酒楼帐房因为头一回上公堂,给嚇坏了,哆哆嗦嗦言无不尽,主动交代了后来有一日还见到黄慕筠来酒楼找小林,不知道谈什么,但似乎是谈得不错的样子,在楼上连小林的女人都避了出来。酒楼的人都知道小林好色,女人离开房间就代表里头谈的是正经事。 经帐房这么一提醒,码头力工那边似乎也有了爭抢的意思,主动又想起是的没错,他们也见过黄家的人来码头上找过小林的船,其中有个人正是收钱替小林搬箱子的,眼见到黄家的车马徽记停在码头上,黄家的小子在船上与小林本人谈了许久,好像也听到他们说什么滩涂什么船的。没错,一定是这样,儘管当日码头搬货的人声嘈杂,他距离著小林起码隔了三四丈远,而滩涂那日海上浓雾瀰漫,根本看不清那船上有什么人,可那力工就这样自己说服了自己,等不及地想用自己这条消息压过酒楼的功劳。 所有供述皆记录在案,证据链清晰,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整套案情是沈敬宗和周时泰对过的,所有证人,有的是他们安排的,有的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但他们这个局做得很谨慎,几乎没有说假话的人,一点点事实模糊足以引出他们想要的结果。 可惜他们不知道黄初和黄慕筠是怎么骗小林的。 本来没有的事,说他们打算陷害小林让小林来背海盗的黑锅,没想到阴差阳错,这件事最终真的落到了小林的头上,也算是替黄初他们圆了谎。 整个局的事实都是確凿无疑的,只有一段逻辑漏洞需要隱藏。 当时祝孝胥在旁边,他发现了这个漏洞,好心告诉了沈敬宗。沈敬宗最后的结论是不用管,到时候升堂断案,所有证人证词一齐上,黄兴桐脑子听乱了也就分辨不出来了。 祝孝胥就没有再说话。 现在,沈敬宗问黄兴桐有什么话好说。 黄兴桐第一个问题是:“滩涂见船是什么时候。” 力工报了个日子。 黄兴桐道:“那就是我家被圈禁那天对吧。” 沈敬宗沉声道:“那日深夜你女儿擅自从后院溜出,被巡逻的人发现。难保没有其他人从后院离开过。” 黄兴桐笑道:“我不是说这个。滩涂见船那天,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小石盪屠村数日之后的事,起码根据供状,不会早於本村人回村又来报的时间。这两件事先后顺序都不同,怎么能得出小林就是袭击小石盪的结论。” 被他发现了。 祝孝胥没有在堂上,他坐在后堂里,听得一清二楚,黄兴桐说完他就笑了。 他站起身来拍拍膝盖,没有再管前头还能编出什么花来,径直向后走了。 他从后院侧门离开,中间碰见了沈敬宗的书吏,还向他打招呼:“祝公子这就走了?不听完么?老爷前头许还要您帮一把呢。” 祝孝胥笑了笑,“用不上我了。今后我大约也不能常来了。” 书吏愣了愣,没听明白他的话,祝孝胥的袍角已经过了门槛了。 回到公堂上。 黄兴桐是那种环境越压抑他脑子冷静的人,考试好的人通常都这样,压力越强他越强,越是绝境他发挥得越好。 黄兴桐被沈敬宗那样折辱过,对他只有最大的不屑和最大的敌对情绪,这种情况下黄兴桐这种脾气的人,做事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让沈敬宗如意。 很幼稚,但確实很管用,尤其在沈敬宗一门心思想坑害他的情况下。 第123章 云山 沈敬宗微眯起眼道:“……关了这些日子,以为你能改改你那脾气,没想到还是这样。” “沈大人说笑了,我一介草民,该什么脾气就什么脾气,若是关两天就改了,也轮不到沈大人你来关——哦不对,是我大哥来关我。” 他们两个在上面明枪暗箭地打谜语,底下跪著的人里有开始躁动的。 沈敬宗想弄混的是黄兴桐,黄兴桐不上当是他的能耐,但作证的这些人里是真的有被沈敬宗的官威以及其他证人之间暗暗较劲倾轧爭功劳的影响到的,他们弄不明白,便真以为自己是替小石盪惨死的人们伸冤。 然而被黄兴桐这么一提点,有几个脑子灵活的便反应过来了,这里面似乎真的有问题。 可是又不敢现在反口。上头黄兴桐虽然硬气地站著,敢跟官府呛声,可毕竟坐在正大光明匾额下头的人是沈敬宗。民畏官就到这个地步。 他们哪怕觉得了黄兴桐说得有道理,在对手是官府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说一句“似乎是这个道理。”否则一句当庭翻供压下来,哪怕他们有理,一顿板子也是逃不了的。 而事態也很快证实他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沈敬宗不跟黄兴桐掰扯时序的问题,一笔带过:“许那也不是第一次滩涂有船来,既然知道这个位置,之前便应当已经来过许多次了,只是这一次凑巧被人看见了,也算合情合理。你不用在这上头玩这个心眼。你黄家与小林走得近是事实。除了小林这东瀛人,汉人里便是大奸大恶之辈也做不出那样的恶行。事实確凿,你还有什么好狡辩。” 官说你有罪,你就算不用跪,你就是有罪。 那群人里本来还有点躁动想要抬起来的头便老实垂了下去,不敢再动。 黄兴桐也明白过来这个道理。 他们不仅是栽赃,应该连罪也给他定好了。 但是为什么呢? 没有必要的,除了祝孝胥对他有私人的恨意之外,他一介白身,对沈敬宗与周家没有任何妨害之处。 黄兴桐与沈敬宗都是官场上经歷过的人,置气是一回事,有所行动则完全两样,一定是有一个明確的目的才这样做的。 哪怕是黄初他们惹出了那样的乱子,黄初他们是觉得自己能成事的,他们年轻,能想出各种办法,能走无数条路,可在他这个长辈眼里看来,他们依然是被沈敬宗逼到了海上,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弱势一方。 所以也不大可能是因为黄初他们在海上做了什么。 那是为了什么,他必须定罪,还是以通倭屠村的罪名。 通倭里的这个倭字黄兴桐已经確信是假的了,小林一定是被牵涉进来的无妄之灾,那么剩下的,就是屠村。 黄兴桐忽然全身一悚。 他定定地抬起头,看著沈敬宗,仿佛又不確信似的,转头,看向跪在地上最前排的周时泰。 不一定……罢? 周家是商户,海上的生意再凶险,跟渔村又有什么妨害呢?他们只是渔民啊?留在村里的那些人,只是些女人老人和小孩啊? 原因尚不明晰,但如果暂时不去想原因,而从客观事实出发,就会发现这竟然是合理的。 如果是海盗,根本没必要屠村,沿海村落或多或少都经歷过劫掠,虽然很匪夷所思,但是確实已经发展出自己的一套应对模式。 屠村放火是斩草除根的动作,究其根本,不是为了有什么获利,而是为了降低损失——有可能暴露的损失。 放火是为了掩盖可辨认的物质痕跡,杀人是为了灭口。 如果是海盗,也没有必要做这样的事,海盗除了劫掠交易不会上岸,起码不会在本朝管辖的陆地上岸,岸上有什么罪与证与他们都无关。 除非是本来就在岸上有根基,且在岸上日子过得还挺不错的人。 是周家么。一定是周家。 唯一的差別就在,沈敬宗有没有参与。 他是提前知情默许的,还是只是在这里替周家收尾? 两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別的。 沈敬宗是父母官啊。 治下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想著彻查追凶,反而帮著遮掩,甚至为了掩盖真相,能做到栽赃陷害顺便排除异己的程度。 黄兴桐忽然就想到了刘大夫那句“没有地方是净土,小地方的勾心斗角只有比外头更厉害的,因为地方小,东西少,爭抢才更激烈。” 激烈是一个太美化的说法了。 他在这时才真正后悔了。 因为他在对沈敬宗彻底失望的同时也察觉了,以目前他的身份,他的能力,即便他將沈敬宗看得透透的,他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非但没有,他现在还要接受这样一个人虚偽的审判。 这甚至比他圈禁在家时还要令他感到屈辱。 他脸上一变再变的神色沈敬宗也看在眼里。其实他不看也没什么关係,他们是设好了完整的局才把黄兴桐捞过来的,为的就是让他走个过场,然后收押。一切都是提前编好了的,在他的公堂上,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他对黄兴桐道:“想明白了么?你老实交代,本官还可念在你兄长的名声与书院的份上,保全你的家人,酌情优待他们。你若不老实,通倭的罪名是什么分量,你该清楚,小石盪一百六十八条人命是什么分量,你自己划算。” 是,就是这样,从圈禁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可以用他家人的安危来威胁他。沈敬宗连演都不演了,他不怕暴露给黄兴桐。 他见黄兴桐不说话,便抬手让书吏上来。 “这是供状,你看一看,没什么出入就画押吧。” 黄兴桐甚至想笑。准备得如此齐全。 书吏將纸笔递给他,黄兴桐一挥袖子,將人摔开了,蘸了墨的笔掉在工装上,溅出一扇墨跡。 第124章 炳兴 沈敬宗脸色一凛。 那衙役不知內情,也不知道云山船主,就这么堂皇地在公堂上说了出来。 沈敬宗压下帖子喝到:“不管是谁,那两人都是在逃的逃犯!我的命令,你带人將他们押上来!” 衙役愣了一愣,也没多想招呼了堂上几个帮手一块儿就下去了。 没多久就听见门口喧闹起来。 也没有闹太久。 除了石头跳脚骂了两句——他不能不骂,这些人他可都在牢里见过的——黄慕筠根本没反抗,自己就把手背了起来,水火棍都招呼不到他身上,只象徵性的抵在他与石头的后脊上,把人推了进去。 黄兴桐一听是他们,有什么旁的心思也都马上推到一边去,先紧著眼睛打量他们状况如何。 两个孩子都黑许多,石头黑得都发红了,脸上也瘦削,但是衣著神態上仿佛还比在家时更精神了,还有些——稳重? 他们站在堂上,跟黄兴桐一样没跪下,两个人像两扇高低不同的大门板一样往中间一横,非常刺目。 沈敬宗刚要拍惊堂木勒令他们下跪,没想到从他俩身后走出一个人——仿佛大门拉开,真正的主角登场——是一个满脸褶子皮包骨跳蚤脸小个子的老先生。 老先生身段非常柔软,揣著的袖子撒开了往上一扬,跟唱戏的甩袖子似的,往前奔了两步:“老拙给大老爷请安——” 非常殷勤諂媚的,连下头跪著的那些伙计力工,畏惧公堂上的体面规矩,也没有敢这么巴结的。 而令这些人都吃惊的是,一直稳坐在堂上的沈大人沈敬宗居然站起来了。 他几乎是颤著声抖著手,强压著一股气截声道:“老人家免礼!老人家人瑞,这么大岁数,幼敬长也不能让你跪我。” 那老人欠著膝盖仿佛里头有弹簧似的,弯了下去,却压不到底,根本没想著真往下跪,就等沈敬宗这句话,抖了抖,又弹起来。 甩开的袖子也收了回来,揣好了,这才能打量起来,也是黑紫的脸色,一看就是在海上討口吃的,一身黑短布衣包头,不算体面,但也乾净齐全,不像是做体力活的,是个老穷帐房的样子。 他不跪,他身后的黄慕筠和石头也不跪,其实是毫不相干的,但沈敬宗居然就真的这样让他们站著了,只挥挥手,让衙役把这两人往边上带一带,堵在中间碍眼。 沈敬宗坐下的时候,脸上都有冷汗。 老人叫炳兴,是季徵手下专管与沈敬宗联络的一个幕僚,极精明的一个老吸血鬼,这些年在沈敬宗身上颳了不少便宜。沈敬宗也知道,这老头在季徵跟前甚至算不上十分的心腹,可仍不敢得罪他。寧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炳兴是小人中的小人。 这时他才想到,又將手下压著的拜帖打开来细看,看著看著,本来就深壑的眉间几乎挤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仿佛堵在嗓子里,却不得不说:“老人家且稍等,等我审完这一桩案子,再来替你解决。先画押。” 他催促书吏再写一张供状来,甚至想要不要直接把黄兴桐压下去,逼他先签一张空白状纸再说。就马上又跟衙役说:“案情已清,你先带这些人到后堂,文书弄仔细了,不要有误,画完押就將人——” 周时泰这时道:“沈大人,我只是带人来帮忙作证的,我家的情况也写与大人知了,是不是可以——” 他不认得炳兴,一来自然是因为老周掌柜还在世,有些事轮不到他;二来这里是为他家的事收尾,栽赃成功,他急著回去报信,根本不留意这样不起眼的穷酸老头子。 沈敬宗摆手道:“可以,你先回去,告诉你爹这里没事了。” 周时泰站起身朝沈敬宗与黄兴桐行过礼就走。 经过黄慕筠与石头时,他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神气。 因为黄家的关係,即便是石头上船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对石头都是客客气气的,好像他本来就是个不怎么受宠也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儿子,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没有偏见,也因此能跟石头这样的奴隶出身的人称兄道弟。 还有黄慕筠,周时泰因为黄初的关係对黄慕筠態度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竞爭感,但本身一个男人愿意和另一个男人一较高下,在他们的等级世界观里也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尊重了,起码认为对方是有资格让自己当一回事的。 但这些也都是假的。 周时泰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看得起石头,也看不上黄慕筠。不能说商户出身的人养的都不是好种,周时泰前两个哥哥不就好好的,还被他爹批语不如他奸猾,只会斗狠。 只是奸猾的人与斗狠的人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斗狠的人的等级观念是会变的,你把他打服,他本来看不起你,挨了揍知道了疼他就怕你了,就知道不能找惹你,经过社会化之后也会做出尊重你的样子;但奸猾的人,他们观念里的等级体系是定死的,不是说所有人都一成不变,而是他们锚定的自己是定死的,当他们確定了“我”与“他人”之间的定位关係,这种等级就再也不会变了,哪怕他人一朝得势,在奸猾的人眼里你还是那个下流东西,你现在得到的是你一辈子也不配的。甚至激烈一点,你有我没有,那就是你抢了我本该有的,那迟早有一天我就能把你弄下来,把自己换上去。 周时泰就是这样的人。 现在在他看来,黄兴桐倒了血霉做了他家的替死鬼,是黄兴桐不幸,牵扯上了小林,正好他合適,那就只能是他,虚偽的歉疚也是歉疚,他倒是有点替黄兴桐不值,认为他要是当初看上的不是黄慕筠而是自己,事情也许不至於这么糟; 而黄慕筠与石头,便是下流东西回到了他本该在的位置,垃圾就该呆在垃圾堆里,不值一哂。 他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不屑。 就这么一阵风似的擦肩而过,他的手腕就被人扳住了。 他还以为是石头这样的暴脾气不服气,送上门的討骂,待要甩开他羞辱一番,却发现他甩不开。 回头一看,抓著他的是那跳蚤脸的老头。 老头的五根手指跟竹筷子似的,细瘦的骨头裹在仿佛乾尸般黑红髮皱的皮子里,钳住了就挣不开,也有一股阴森的鬼气。老头手指冰凉。 炳兴就笑著道:“周小哥且慢走。老拙在外听了一耳朵,你看多巧,咱们说得是一码子事呢!” “什么一码子事?老人家我敬你老,你別跟我纠缠不清!放开!”他被炳兴拽痛了,露出凶光威胁道,“你可知我爹是谁!” 炳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满脸的褶子仿佛嵌进了骨头里,一道道深沟,两只眼洞就是最深的无底洞,只有绿豆大的小眼仁闪著精光。 “周小哥別急,”他將周时泰用力往下一扥,把年轻人的脸强拉到他面前,仍是笑的,“你爹那边也不急。都有份,不用急,都有份。” 第125章 瞎话 沈敬宗在上面看见他们撕扯,一下子慌神,直接喊道:“炳兴先生手下留情!他只是个小子,不懂规矩!” 他一喊,堂上其他本来踉蹌著准备起来跟著衙役去后堂的人也都站住了,很滑稽地半蹲不蹲的样子,撅著屁股回头望后看。 炳兴道:“不敢,不敢,公堂上哪是老拙造次的地方。” 他鬆开周时泰的手,周时泰正当年的小伙子,样子是俏了点,身段却是很结实的,饶是这样,手腕上也被炳兴箍出了扭曲的凹陷,皮子一开始甚至是泛白的,鬆开之后周时泰自己呲牙环握著揉搓才慢慢回了血,开始红肿发烫。 炳兴没有管他,只躬身道:“沈大人,也不用往后赶人,老拙来此也是为了小石盪的案子,有证物要交。” 此言一出,满堂的人都静了。 周时泰正痛得牙根发酸,心头火大烦躁,当下就叫起来:“已定的案子岂容你这样胡搅蛮缠,你说是证物就证物?你是与他们一道联手来替黄家洗罪吧!” 他从一开始便將炳兴与黄慕筠石头两人在他心里的水准联繫在一起,又见他那样骨头软的做派,朴素的衣著,就没有把他当回事,只当是黄慕筠他们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帮手。便是炳兴对他动了手,已经明显展示出自己並非看起来那样老弱,实则是个练家子,他因羞恼与成见,也不肯对炳兴改观。 其实他如果不被自己的傲慢蒙蔽,以周时泰的能力,他不会看不出沈敬宗对炳兴的忌惮,哪怕炳兴装相再厉害也会比现在谨慎。 只是当眾被一个寒酸老头子拿捏住,他丟不起这个丑,才跳脚。 炳兴不理他的叱叫,挥挥手,石头便拿著包袱到案上,甚至没让衙役经手。 开了包袱,里头有一些零碎的船板徽记箭头刀鞘的。 堂下的人看不仔细,沈敬宗看了,明显是认得的,但是没有反应。或者说不敢有反应。 他抬头,看向炳兴。 这场面其实很诡异。 审案子的大人,对著证人证物,一句话不问,连来歷也不问。 清场清了一半,说不清也不清了,这些可以做见证的外人留下来,其实非常不妥,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不是他能控制的。 穷苦人不是傻子,他们畏官,但是怕是一回事,自己怎么想、回头出去了背地里跟老婆亲娘邻居朋友怎么閒话又是另一回事。刚才只是黄兴桐一句反问,一段推理,底下已经有聪明人动了心思了,炳兴又交了证据,底下那几个力工已经有一点你拉我一下我瞟你一眼的小动作了。 但这些沈敬宗都没管, 他仿佛是把公堂的主导权交出来了,本来是他与周时泰的一言堂,现在成了炳兴的一言堂。 炳兴晃了晃身子,他瘦得仿佛布袍下一把骨头只一晃就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像戏开台的锣鼓。 所有人都看著他。 老人家嘛,是有一点喜欢被人瞩目的,炳兴整个人明显兴奋了,飘了。 他开口道:“是这样呢,其实小石盪遭难那天,我就在现场。” 部分人微微睁大了眼。 黄慕筠和石头对视一眼。这老头不按说好的来。 不过问题也不大。 炳兴继续道:“我亲眼看见的,不是什么倭寇屠村杀人,是周家的一船伙计,周家的船就停在……对了,就停在滩涂附近。后来他们放火销毁证据,我趁著他们撤走的空档去捡了点破烂回来。就是这些。这能算物证吧?哎呀呀,给老头子我嚇得,大病一场,前两天病才好了。病刚好就赶著来报官了。沈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你可千万不能放过真凶啊大人。” 说完他就又甩了袖子,整个人向前一扑,又不跪,以一种很滑稽的姿態躬身,好像他面前有一根到腰际的晾衣绳,他整个人掛在了上面,然后就不动了,像戏台上丑角的定点亮相。 所有人都幻听了一声锣鼓。 好一阵沉默,最先说话的是周时泰。 他脸上甚至是带笑的,笑得非常狰狞,匪夷所思地看向沈敬宗道:“沈大人,您不会信这老头的疯话吧?” 他也顾不上措辞和语气。他心里想的是这种一听就是现编的胡话,怎么可能会有人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炳兴说话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像黄兴桐那样,他反而不怕;就因为炳兴说话顛三倒四,他才莫名觉得慌张,慌到这种无稽之谈也要亲口立刻向沈敬宗確认一次。 他满怀希望地看著沈敬宗。 然而。 沈敬宗没有说话。 周时泰心里一凉,立刻转身问炳兴道:“你是谁派来的!这样污衊我家声誉!是不是黄兴桐花钱让你来说这种话的!你老实交代,赶紧澄清了,我还能放过你!” 炳兴一点不慌,反而关注点很清奇地问:“黄兴桐是哪位?” 站在上头的黄兴桐下意识弯了个腰:“是在下。” 炳兴朝后仰了仰,拱手道:“久仰久仰。” 黄兴桐也下意识还礼:“幸会幸会。” 周时泰马上指著他俩说:“沈大人!当著你的面他们就敢——” 炳兴抬手朝周时泰的手肘敲了一下,不知道是敲中了麻筋还是直接敲脱臼了,周时泰的小臂立刻掉了下来。 “年轻人不要太聒噪。我可没有犯法,人证物证我都是交齐了的。不要红口白牙就乱污衊人。” 周时泰一时间还感觉不到痛——他已经懵了。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本来一切顺顺利利,他现在应该回商行跟他爹报告好消息,黄兴桐被抓了,小林的黑锅背瓷实了,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儘快做下一单,任何罪名都能推到小林身上了。 然后就冒出了一个老头,一切就都变了。 这时手臂上隱隱的痛逐渐甦醒过来,连著手腕上的肿胀热烫,周时泰被痛觉强行关停了所有输出的能力,他现在全部的精神只能回拢到自己,按著自己的手臂嘘嘘地不停抽著气,等待一阵一阵的疼痛强度渐渐缓落下去。 人在疼痛的时候头脑会有极灵醒的一瞬间。是生命的本能,把自己从痛苦的肉体抽离出去,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待现状。 这样,周时泰就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並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而是对这个老头一直一言不发的沈敬宗。 第126章 外交 周时泰说不了话,堂上也没有其他的人敢在这时候搭腔。 炳兴看样子也不需要別人配合他说话。 他对自己正如周时泰所说的那番现编的故事非常满意,背著手问沈敬宗:“沈大人,我说的可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是不是应该派人將周家一干人犯尽数捉拿归案了?” 沈敬宗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 他神色复杂,视线在炳兴、周时泰、黄慕筠与石头中间来迴转。 周时泰看不明白的事情他是一眼清楚的。 炳兴代表的是季徵的意思,但炳兴並非是季徵与周家交接的人,那人沈敬宗也认得,跟炳兴完全是两个款,非常富態雍容,周家父子在他面前跟帐房似的,一直抬不起头来。 那人现在在哪里? 沈敬宗摇摇头,不敢想岔了去。 他应该关心的是,炳兴为什么会在他这里。 也许连黄慕筠他们也不清楚,他们以为沈敬宗是借周家的壳子与季徵搭上关係,然后在海上捞钱。但实际上这是两回事。沈敬宗与季徵的关係,以及沈敬宗在季徵的地盘上捞钱,这是两回事。 季徵撒网撒得很广,沿海一带做官的不可能不跟他接触。他本人从不上岸,通常是两边互相派人谈。沈敬宗官方与他的联繫就在这上面,是官对贼,监视也好防备也好,要打也好,这里面或许有贿赂钱款往来,但本质还是官对贼,是每任官员对付海盗问题必要经歷的接触手段。或者说得更大逆不道一点,以季徵的规模来说,这是外交。 而沈敬宗借周家的壳子在海上捞钱,是私对贼。最显著的“私”的体现就是並不是所有沿海的官员都像沈敬宗这样与季徵交往过密,再往南有些过去被海盗劫掠得相当厉害的地方的官员对季徵是恨之入骨的,季徵派去联络的人基本去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沈敬宗的行为完全是他的个人之举,个人负责。 私对贼,就是绝对违法的行为,官员有私对贼行为的更是罪加一等,等同通敌。因此沈敬宗所有钱款流动必须要经过周家,来洗清保全他自己。这里的钱款往来就不能叫贿赂,而叫孝敬。 周家本质上是他的壳子,是中间的掮客,吃的是他的剩饭。没有他沈敬宗,周家绝对做不起这样的生意,周家敢私自接触季徵的下一秒,沈敬宗就有一百个理由抓了他们。连小林这样的东瀛人,想要上岸都不敢接触季徵。 这也是为什么周家明明商行开得那么大,却还是会缺钱,缺到当他们的贪婪膨胀、剩饭不够吃时,他们会以勉强算“清白”的商户身份去劫掠烧杀沿岸村落。 季徵有船队的权势,稳得住,沈敬宗有官身的权势,也稳得住,只有周家看似光鲜,实则两头不靠,所以他们最被动,最衝动,最贪婪,也最容易做出过激之举。 现在,季徵派来的是官对贼的炳兴,向“官”的沈敬宗检举揭发周家屠村。 这就不仅是告诉沈敬宗我不喜欢周家的行事作风,你换个壳子吧。 这是在警告沈敬宗,你管不住的人,我替你管,过去我容许你们,现在我认为你们越界了,从此私的这条路子咱们断了。 再用之前大逆不道的说法解释,这是一个外交层面的警告,正式的,不可撤回的。 沈敬宗不能不怕。他甚至吞了吞口水,哑著嗓子向炳兴解释:“……本官之前已经调查清了,是倭寇小林所为,应当与旁人没有任何关係……” 意思是这件事情我已经栽赃到小林头上了,没有牵扯到你季徵,何必这样赶尽杀绝。 炳兴便笑道:“沈大人调查得不清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有时候时间长了,大人自己也麻痹了,不当一回事。这不好。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还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呢。若不赶紧拨乱反正,怕是来不及了。” 意思是你別骗人把自己也给骗过去了,这真的只是一次屠村劫掠的事情么?这是陆海矛盾的激化,你就为私利容许周家这样做一次,必然还会有第二次,矛盾只会越来越激烈,到最后栽赃在小林身上与栽赃给季徵有什么分別呢,小林一只小虾米能担什么责任,等到被屠的村子超过一只手的数量,就凭小林两艘船的分量,压得住秤么?还不是要找个更大的目標,那除了他季徵,还有谁? 沈敬宗仍妄图把这件事往私利上攀扯,而炳兴则明確表达了,这是官该管的事。 沈敬宗知道没办法。周家这颗棋子,不能要了。 但他仍在最后一搏。 “那便——先押下周时泰,待日后细查。”他恳切道,“周家那么大的商行,海船无数,要查证起来实在不容易。” 扣人而保全商行,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商行在外支撑,周时泰在牢里的日子也不会差,起码不会像当初石头那样。 只是这点周时泰一时间想不明白,他只看见沈敬宗只听这老头的只言片语和一包来歷不明的证物,就要把自己关了。 他衝上案桌,抓著那所谓的证据,“这算什么证据!说是纵火现场捡的,一点菸熏火燎的痕跡也没有,连断口都是新的!沈大人,你不要听信谗言!” 炳兴背著手笑道:“多亏提醒,年轻人脑子就是灵。烟燻火燎是吧,马上就有了。” 连包袱里的都是他们一炷香之前现从周家船上凿下来的。 周时泰双眼难以置信地震颤著,他的视线在黄兴桐与炳兴之间来回打转。 “你们害我,你们用这点东西就想陷害我……!” 黄兴桐实际上和周时泰一样什么內情也不知,但是这句话他倒是有反应的。 他退了两步,捡起地上那张溅了墨跡的他的状纸。 “半斤八两吧。”他摇摇状纸道,將纸叠好了递到沈敬宗案上。 周时泰一时噎住。他不服地看向沈敬宗,沈敬宗的眼神是安抚的,让他忍一忍,先到后面去。 想到自己爹,自家庞大的商行,周时泰才勉强定了定神。 等他出来,他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就从这个老头开始,他要他死。 然后就听炳兴拍手笑道:“对了,商行的事情也不劳沈大人费心。我来时另有我的胖兄弟过去替大人办了,连人带船,周万千那个老傢伙,都控制好了!” 第127章 分尸 周时泰根本不能信。他要去码头,去商行。 “我爹根本不在地上,他在海上跑南洋的货。你是骗我。我家岂是你能控制的。”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其实只是囁嚅,还没有他满额头的冷汗来得醒目。 其实最开始炳兴也不確定周万千现在在哪里,他也以为周万千应该是在商行里坐镇的。 但其实老周掌柜並没有放权,商行里很多关键环节日前仍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这是他自己的律令,虽然以他的年纪、三个儿子的身后,他完全可以做老寿星在家里享福了。老大和老二便常常在背后跟一些下面的小掌柜说这事,每年年节上都会有劝周万千休息的话说,或者只管商行,把辛苦的海上营生放给老大老二做,左右都是自己亲儿子,有什么不放心。 只有周时泰知道並確信他爹是会死在海上的。人越老对权柄就越迷信,因为其他任何东西都是不可靠的。 钱是別人手指头缝里漏下的,身体是逐渐衰老的,儿子是成天惦记著让他赶紧把大钥匙交出来滚蛋的。 他知道自己退下去后不出一年就会死了。不是儿子会谋害他,他那两个儿子才没这个工夫,得了权他们也有一堆想法要做,且不顾上他这个老头子。他是会因为被遗忘而死的。没了权柄,世上不会有任何人再需要一个年老多虑的男人,连他的女人的注意力也只会转向她们自己的儿子身上。 沿海打劫渔村屠村一开始就是周万千的主意。这样泯灭人性的事情,除了因为缺钱,他仿佛发掘了他老来的第二春,又像壮年时那样拥有了一番事业,当一件如同海运行商一样正经的事情去做。 人命折在里头,为了他末年好不容易焕发出来的雄心壮志,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人不会无端端作恶的。大恶必然披著大事业的外衣降临,只是普通人並不在这大事业惠泽的范围之內。 这件事老大老二都不知道,只有周时泰知道。如果老大老二知道了,他们那样粗野斗狠的人也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他们跟打渔船上的汉子会过船,喝过酒,一道玩过海上那些死鱼一般丑陋没有面目的女人。 只有周时泰会支持他爹。 周时泰未必不知道这是一件疯狂的事。他出生时周家已经发跡,从未吃过一天苦,没有必要做绝到这种地步。然而他给养成了现在这样的人,財富不能修身养性,只会教人成为一个一切都能用钱衡量、一切都能用钱买到、一切也都能卖了换钱的人。 他所知的最深刻的书就是帐本,一切都能记到帐本上,只要终有盈利,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厚厚的帐本积成了他的世界。帐本是不会出错的,帐本是可靠的。他自己的人生有一摞等高的帐本,他知道他爹周万千的帐本只有更厚。 帐在人在。因此他不相信只是一个炳兴,一个糟老头子,就能撼动他爹、他们周家那一整库的帐本。 炳兴倒是没什么说法,他本来就是要带沈敬宗去码头领人的,终究不能坏了地上的规矩,沈敬宗才是地上的官。周时泰不信,他也可以去父子团聚的。 沈敬宗才是犹豫著想劝下周时泰的人,然而周时泰倔上来他也没办法,一道带著,又命衙役跟著,一群人浩荡地往码头去了。 码头上並无异象。还是往常热闹非凡的景象,各家帐房来回奔走,货物与力工川流不息,期间还有车马挤来挤去。岸边也都是乌蓬蓬被海风洗晒泛白的大船,拥挤著连近海海面也看不全。 这是周时泰从小长大日日见到的景象,先看到他便笑了。 他说什么来著,没有的事,那贼老头子就是誆人的。 他爹,他周家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出事,整个码头有一半的生意都是他周家的,甚至就现在,路中间走的那一群力工也是给他周家扛活的,他们肩上的麻包打的都是周家的徽记。 沈敬宗也看到了,也怀疑。他倒不是怀疑炳兴,那相当於怀疑季徵的实力,没这个必要。 他只是怀疑季徵该不会已经把周家的生意全吞了,那他自己还存在周家帐上的银钱怎么办?季徵吃下去的东西还可能还他么? 到了周家商行门口,景象才终於有变。往常从不断了人流进出的十二开大门如今全上了木条排门,只留侧边两个门洞,仿佛掌灯前关帐歇业似的,而现在才日上中天。 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伙计打扮的人刚从那门洞里出来,並不是周家的伙计,抬头看见衙门的行列嚇了一跳,竟然掉头又钻回了门洞里。 炳兴领著沈敬宗他们进门,就发现,码头上几乎所有商行的大掌柜都来了。 相较於门脸的冷落,里头简直涌动著比炉火还高涨的热情。这群大掌柜中间围著一个雍容富態的胖子,有的在奉承他有的在向他询问什么,还有的互相之间在窃窃私语。 沈敬宗与周时泰都认得,也是季徵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我爹呢!” 周时泰出声仿佛自带著外头的冷气,一瞬间冻结了里头的热度。 所有大掌柜都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向周时泰。这种感觉非常诡异,一瞬间所有的人头、所有的视线都像你瞩目,看著你,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不受他们这个集体的接纳。 可这里明明是他周家的商行。 炳兴提著衣摆快步向他的胖兄弟走过去。 “都安排好了?我可把官府给你带来了,人呢?” “哪有这么快,后面几库房的帐本,分出去怎么点,还不是我们自己来,点完才好知道谁能得著什么。” 旁边马上有別家掌柜道:“哪里就劳动您亲自来呢。咱们的帐哪有您不清楚的,就是分给我们,您顶著,哪里有敢作假的。” 这样的对话仿佛来来回回以无数的形式,每个人都说过了,他们都在等胖子的一个首肯。 那胖子端坐在圈椅上,整个人被木条勒成了一愣一愣的腊肉似的。他与炳兴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皱瘦得像晒乾的梅子,一个痴肥得像出栏的年猪。 只是两人身上有一样的气息。 那胖子道:“那行,我也不为难你们,帐你们分了去,自己在下头商量好了,我不给你们断案,旁的都不管,最后给我交这个数,”他摊手比了五根短圆的手指,不知是五万,五十万,五百万?金还是银? “我只看结果,剩下的你们各凭本事。” 周围的大掌柜们不约而同鬆一口气。 肯放手就好。不管他要多少,只要帐放给他们,他们这群人精,有的是办法把周家最后一滴骨髓都榨出来。 周时泰仿佛有点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如同看见泰山在眼前崩塌,看见了,又不肯相信,不明白,那可是山,怎么会倒下。 他颤声回头问沈敬宗:“沈、沈叔,他们这是——” 却见沈敬宗的脸也是一青一白的。 他自己手上也是有帐本的,他做官,官的帐目可比商更复杂。 他笔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胖子这么好心,把整个周家送出去给人分了,他自己只要零头,为什么? 因为那是沈敬宗的钱。 第128章 重来 沈敬宗有点站不稳,摇晃了一下,身边没有一个人顾得上扶他。 胖子自己是起不来的,大掌柜们把他当財神爷供著,哪里敢让他起身,还是炳兴上去拉他,把他从圈椅里拔了出来。那画面甚至是有一点喜感的,但是没有人敢笑,连他身上的肉浪透过衣服翻涌起来,他们都忍住了没笑。 胖子对沈敬宗行礼道:“沈大人请跟我来,人犯都押在后面,三个主犯,十六个掌柜的,三十七个帐房,大人点清了,我就將人交给大人,午后我就回去復命了。” 沈敬宗张了张嘴,不敢置信。 “……你不跟著一起……” 胖子笑了笑,“不敢妨碍大人做事。我们平民百姓,哪里有资格看官府是怎么做事的。是非决断都由大人,我只是替主家来清帐的,清了帐目,后面自然没有我们的事。” 胖子显然没有炳兴这样的戏癮,他务实,事情办妥就想走了,炳兴就喜欢搭台唱戏,一齣好戏最好没完没了地唱下去,直到唱臭。 他就硬拉著胖子在堂里等著。沈敬宗的人按指引到后头去拉人,里面工夫做得特別漂亮,一根麻绳一串人,每一个双手都捆得好好的,他们只要牵起绳头,那串人便像上鉤的鱼一样自己跟著来了。比鱼还好,鱼还会扑腾两下,他们全都是认了命的,一句话没有。 最后出来的是周万千和他两个儿子,周时泰连滚带爬地过去,叫了一声爹,眼里根本没两个蓬头垢面的哥哥。然而叫完之后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周万千不愧是久经商场的人,甚至他可能在內心深处是没那么討厌这个绝望的局面的。 因为越是绝望,才越是显出他这个老不死的才是周家真正的主心骨,掌舵人。 他看著抖如筛糠的伙计们,还有几乎一点挫折也接受不了,整个陷入崩溃的老大老二,心里甚至是有一种得意的不屑的。而周时泰的连滚带爬,则更助长了他的狂妄。 看吧,最后还是要靠他。 他与沈敬宗对了一个眼神,就敲定的这件事还会有后招。 季徵是讲规矩的,虽然是非法的规矩,沈敬宗也是讲规矩的,他还想著升官发財,他不敢不讲规矩。 只有他们,只有他周万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规矩,也就没有顾虑,他便能想怎样就怎样了。 他用眼神给沈敬宗传达了这样的信息,他还没完。 而沈敬宗看见了,其实炳兴与胖子也都看见了,但是他们没管。 周万千这样的人在海上是很多的,没有他这样的精力,很多人甚至下不了出海的决心,寧可就乾脆死在陆上了,也不愿意废老大的劲折腾著活下去。 人是一种很懒的生物,懒到有时候如果太麻烦,连活也懒得活。 而像周万千这样精力绝伦的人,如果他一直在海上,他受到过大海比陆地残酷几十上百倍的折磨,他或许能成就他幻想里自己该有的样子。 但是他在陆上太顺了,他是一个半成品,一半是海上的野心,一半是陆上的妄行。他有时会弄混这两者的界限,可以在海上做的事情,在陆上是绝对不行的,但是他弄混了,在陆上做了,於是挑动了一个糟糕的因果。 炳兴与胖子在知道小石盪屠村的事情之后都是这样想的。 在海上你这样杀人不会有丝毫问题,尤其是季徵的扩张时期,抢別人的船,船上的人能沉海已经是幸运,有时候血气上涌,什么残忍的手段海上都出现过,女人老人小孩都不例外。 只要在海上,都没有问题,大海能容纳这种程度的罪孽与血腥,海水海风与烈日能將被血水泡透的甲板洗刷到毫无痕跡。 所有的怨恨都由海来承担,海深不见底。 但陆地不行。 即便周万千算计得再好,如果这次没有他们介入,周万千是真的能得偿所愿的。 但是陆地不会承担这样的怨恨。 周万千这种人,通常不会死在算计上,而就会死在这种纯粹的怨恨上。 所以他们不用管。 出海的人是有这点迷信在的,他们不怕周万千再翻出什么花来,就这样地坚信。 沈敬宗带著周家一干要犯回到了衙门。 无关人都押了下去,周万千与周时泰则请到了沈敬宗的后堂。 “爹,商行里那些——” 周万千给了小儿子一巴掌。 “你就只能看见那些东西!你以为那些鬣狗一样的人,吃到嘴里的肉还会吐出来么?没了就是没了,別再想了!” 周时泰一时被打懵了。但他不愧是周万千一心同体的好儿子,挨了巴掌,他竟然因为在此刻还能感受到爹的魄力而內心安定下来,仿佛爹打了他,爹证明了他还是有力量掌控他的,那么一切都会在爹的安排下再度好起来。他们能东山再起。 周万千与沈敬宗商议:“季徵不管,最后案子怎么断就还是看大人您。只要您能在这上面遮掩过去,我父子改换身份,未必不能再打一个天下出来。” 沈敬宗神色复杂。他是犹豫的,因为他还有顾虑,他还有他的官身。周家父子破釜沉舟跟他有什么关係,这两年他也没少赚,现在季徵帮他清了帐,还算帮了他一把,他能干乾净净地上岸, 周万千看出来了,十分有压迫力地凑近了他道:“我知道沈大人没必要再趟这趟浑水,可您想想这个。” 他也比了五根手指出来。 他还不知道沈敬宗么,沈敬宗也贪啊,否则这一路不会跟他搅和到一起。他之前都已经做好了替他隱瞒栽赃小石盪屠村的准备,就差最后一步而已。 沈敬宗果然就换了脸色,沉默良久。 他想好了才道:“小石盪毕竟出了人命,整件事隱瞒不了,必要有个交代。你们家不能落在白纸黑字上。就还按之前的供词,只把你们与黄家摘出去,全推给东瀛人。等结了这场官司,你们商行的事情另算,隨便找个经济上的罪名,將你们流送出去,避过风头。你们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地方可尽你们自己挑。期间你们也不好从我这里出去,名义上仍是在押的犯人,我让他们在后头给你一家收拾个院子出来。往后在有什么,我们从长计议。” 第129章 祭祀 周万千眯细了眼睛。 他並不完全信任沈敬宗,只是现在没有办法了,必得借他的手才能脱罪,救自己一家人。 沈敬宗是不是真的愿意这样帮他们还是个未知数。他提供的退路乍听起来没有问题,只是最后四个字,从长计议?他还有从长的机会么?他的任期还有多久?下一任他会去哪里,留下?经过这一遭,沈敬宗肯定会想法子走动要走的。他走了,哪里还有长可以算?那么前面这些话又有哪句做得准? 他脑子里一瞬间算过无数可能,然后一咬牙,对沈敬宗下拜,拖著周时泰也跪下了。 “大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结草衔环难以相报。我父子这条命是大人给的,我们死生无惧,小地方小商贩,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只是如今大人的损失便是我父子欠的债,我们两条烂命又哪值当那么些银子,一辈子为大人效力也换不清。” 沈敬宗看著他,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略收敛了神色,眼中也出现算计的光彩。 “这与你们也没什么关係,都知道你们只是个壳子,最后还是我与季徵……” 周万千不理他这话,仍伏地拜道:“是我们对不起大人,害大人蒙尘受损。” 这就是赖定他了。 愿意做他的旁支,他见不得光的手足,从此一门替他奔走,替他赚钱,不管他调到何处,他们也一併跟隨。 商门虽然贱,可毕竟还没有到奴隶的地步。 周万千是豁出去了。 沈敬宗其实不必带上这样的拖累,他走后一切与他无关,只要自己还是清清白白的,何愁不能从头开始。 但是他也被餵大了胃口。周家在他手上翻不出花去,这些年给他赚得够够的,若是他点头,將来也只有多没有少。周万千並不是一个蠢人,他想攀住沈敬宗,就做好了起码一代人白给他的准备,只为了乾净脱身。而等到跟沈敬宗一齐走,不管去什么地方,借沈敬宗的势,他有官靠身,起家一定只有更快。 这时沈敬宗才真的动了心。 他沉默良久,周万千一把老骨头也陪他跪了良久。最后才有一句:“你下去吧,我再想想。” 周万千便知道十拿九稳了。 他马上换了十足的奴才身段,拖著还不明所以的周时泰退了出去。 “爹,刚刚——” “你少问。刚刚若不是你爹我当机立断,我们这一门就彻底完了。现在才算踏实。你去把你两个哥哥叫来,他们没用,但好歹是自己人,我有话嘱咐他们。” 周时泰还在这一整天巨大的震盪里回不过神,“……是。爹,我们现在歇在哪里?” 周万千方才忘了请示沈敬宗,但也不怕,一个住处而已。他隨手拉了在后堂行走的小子,不是正经衙役,应该是等著混事听差的那伙人。他吩咐道:“你刚听见里头的话没,大人让拨一间院子给我们暂住。你先带路带我们过去,再去叫僕人替我们收拾。听见没?” 那小子应是,低著头在前面带路,周时泰与他们分开,去前面找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周万千起先还不察觉,毕竟既然是院落,再小也应该在深处,多走几步也很正常。只是他们都快走到后院厨下了,周万千已经能闻到厨房里特有的那种宰杀牲畜扒取內臟的腥臭。 “你是怎么带的路?我说的话你没听——” 他们正行到廊下一处转角,周万千伸手去拉前头那小子,他力气大,年轻小伙子经他一拉也没抵抗,顺势回过身来往他肩上一靠。 有一声很闷很轻的撕裂响。 小子微微退后,脸色涨红,呼吸强压著急促。 周万千不认得他,实际上沈敬宗自己也不会全记得自己院子里这些办事的小子是从哪来的。 可能只有黄初记得这个在金楼里被留下来看守她的傻小子。 是他告诉她,他老家的渔村遭了抢,人都死完了,他出来投奔亲戚做事的。 他手在发抖,鬆开了被他握到满是汗水的刀柄,当中插住了周万千的胸膛。 周万千难以置信,还要说什么,张嘴,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声,黑红的血液从他喉头与胸口同时溢满出来,像杀鸡切断鸡脖子时鸡血喷出来那样壮观。 他扶著廊墙倒下,眼看著那凶手从后院出逃。后院通后门,他尽可以一去不復返,没有人知道他在府衙里杀了一个人。 一个该死的人。 而周万千,机关算尽,到死却不知道杀他的人叫什么,又为了什么。 …… 码头上。 时间倒回去一点,沈敬宗带著周家要犯走时,黄慕筠他们都没跟著回衙门。 季徵答应了替黄初平事,就说到做到。一胖一瘦两位掌柜派人已经去过黄家一趟,不知道什么办法,回报也说了圈禁的人都撤了,让他们放心回家。 黄慕筠撇了撇嘴。 其实也不是答应,有点像是——还愿? 黄兴桐有点著急问:“那一娘可是已经到家了?” 胖瘦两位掌柜对视一眼。炳兴给他作揖卖笑道:“黄老爷,这恐怕——大姑娘——” 吞吞吐吐。 黄兴桐心下一沉,心思直往最坏的方向去:“你们可不能——就算——我们一娘已经招赘——” 他像是想起来了,拽著黄慕筠,头一回这么气急地吼道:“你是怎么照顾她的!你倒好意思自己回来!” 石头连忙上前劝,“先生,先生,大姑娘没事——也不对——不是,你先消消气,这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还能是哪样!別的不说,你们两个回来了,谁照看她!” 石头吞了吞唾沫,一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便秘表情。 最后还是黄慕筠道:“那边现在应该还未结束吧?” 他问的是炳兴。 炳兴兴高采烈地点点头,“要一道去么?我雇马车,还是我们坐船——” 黄慕筠道:“上船吧,要最快的。” 黄兴桐稀里糊涂被他们裹挟上一艘福船,一路往北。他先还不知道是去哪里,然后忽然意识了。 这是小石盪的方向。 他有心想要个明白,然而胖瘦两个掌柜嬉皮笑脸,一看就不像是会好好答他的样子;黄慕筠与石头两个蠢货又吞吞吐吐,人都看不住,连话也不可信了! 他就这么火急火燎在船上干著急。 还好海路畅通,福船轻巧快捷,比陆路去小石盪还要快,眨眼功夫就到了。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海水与陆地一样的墨色,船上点著灯,灯下黑,外头什么也看不清,仿佛是漂浮在虚空里。 然而一靠近小石盪就不一样了。 黄兴桐一开始以为是篝火。 然后发现不是,是一艘艘舢板架著火在海上漂浮。舢板总有几十上百只,在海面上虽洋流漂开,而小石盪是个浅水湾,刚好像个天然的袋子,將这些火光都兜在袋中。 他们的船靠近,船头拨开一连串舢板,黄兴桐才看清了,舢板上不光有火,还有许多纸扎似的符纸魂幡。 是祭祀。 祭什么呢?小石盪人?不是黄兴桐冷血,他不觉得有任何人会为小石盪惨死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在岸上由官府摆一次法事就是极限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 在眾多舢板中间,靠近岸边的位置,悬停著一艘小船。 船上有一个纸扎似的人偶,穿著黑红相间奇异古朴的长袍,头戴金冠,船身四周堆满了莲花宝座似的法器装饰,像某种部落的主祭。 有一瞬间黄兴桐想这纸人做得真好,宝相庄严,无悲无喜,甚至有一点像一娘。 然后他定睛一看,发现这纸人的眼珠子会转。 这纸人真是黄初。 第130章 仪轨 他们的船赶到的时候,这场不知是祭祀还是法事的仪式差不多也到尾声了。 黄初坐在小船上,只有眼睛能动,明显地看见了福船上的黄兴桐,也没办法站起来或动一动打声招呼。 黄兴桐简直浑身汗毛倒竖。本来如果只是一场普通的海上祭祀,他还能置身事外地觉得庄重,但是一群死物里坐著一个活人,还是他亲女儿,这种渡冥的暗示不但不祥,且邪佞。 这肯定不是在祭小石盪人。 黄兴桐隔海喊了一声一娘,黄初一定听见了,但仍旧没动。 黄兴桐想让炳兴他们吩咐把船开过去把黄初接上来。 炳兴皱著眉笑著摆摆手道:“可不能再过去了,该挡了路。” “挡什么路?” 炳兴指指跟黄初相反的方向,那边便是开阔的外海,此刻入夜,海潮平息,海面上也聚拢了一层层雾气,单一层也还不厚,然而海面无边无际,层数也没个尽头,头上一只月亮才多大点光亮,影影绰绰地亮著,连顶上一层都照不透,下面仍是漆黑一片。 黄兴桐就不明白炳兴指的是什么。 海上难不成还有什么东西要来? 不等他问,忽然地整个海域仿佛震动了起来,连雾气都隱隱给震鬆脱了,摇散了些。 先是感觉到震动,然后才是声音。 是陆上很少听见的海螺的声音。 不知道是怎样大的螺,又叠加了多少数目,在空旷的海面上竟然形成了穹顶腔室般的回音,人的五感与心臟都忍不住为这样穿透一切的声浪震颤。 以为这样就是了,却紧接著就是“嗵”的一声,贯穿天地。 不知道哪里来这样大的鼓呢。 持续的螺声与鼓声没有音调,只是最原始的声音,一浪压过一浪,堆叠著向上托举,越堆越高,仿佛在一片黑暗中筑成一座通天塔,塔建在海上,没有根基,因此建筑它不为別的,只为最后的倒塌。 黄兴桐刚这么想,就见小石盪岸上忽然星星点点的亮起一团火来。 那是一个人举著火把。人身上半裸,露出油亮精瘦的躯干,肋骨外扩,腰腹收紧,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將火把举到与脸齐平,人却略弯下了腰。 才看见他嘴里喊著东西。 巨大的肺活量衝出巨大的火焰,这才震惊人、火把与黄初正在一条线上。 火龙腾起,撞在了黄初身上,她人却无事,连衣服也没被燎焦一点,却撞散了整条火龙变作闪电的枝杈似的,稍细一些的火舌与火星飞溅了出去,由近及远,引燃了所有舢板。 顿时成了一片火海。 而仿佛悬塔崩塌,螺声与鼓声骤停。 在火光映照下,黄兴桐甚至来不及担心黄初的状况。 因为有了足够的光线,他才看见,在外海的浓雾掩映中,一艘如拔地而起的险峻山峰的巨船,无声无息地停泊在海面上。 那种震撼与黄初初见云山仙岛的感觉又不一样。 群岛是有高低起伏的,从舢板到宝船,过渡丝滑,是一个整体,再高的宝船也是整体的一部分,用巨幅的面积拉平了高度带来的衝击。 而现在,没有其他任何缓衝,舢板在宝船面前如螻蚁比之大象,就连黄兴桐他们乘坐的福船,桅杆最高处也才刚刚齐平宝船的甲板而已。 这样的庞然大物等在海面上,简直不似死物,而像海兽般可怖。 正当整船人寂静无言时,宝船上又响起螺声。 这次就不是方才那样宛如梵音的乐声,而是一种更清晰务实、明显能听出规律的信號。 螺声之后,黄初所乘坐的那艘小船便缓缓自动前行,仿佛被牵引似的向著宝船飘去。经过福船船头时大家才看见小船头上锁著铁链。 而岸上那人则直接跳入海中,游速竟比黄初坐的小船更快,眨眼游到了宝船边上,攀著船身上的卡口,猴子一样地上了船。 水性好,难怪肺活量那么大。 黄初连人带船到了宝船侧口,甲板上又垂下一根锁链,末端站了个人,好像就是之前那小子,他將链头扣在黄初的船尾,自己顺著锁链又爬回去,隱约听得甲板上有號子声,整齐划一,黄初便连人带船给拉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宝船上才有人给福船信號,通知他们靠近,扔了绳梯下来让他们上船。 上船之后发现,宝船甲板上摆了全套的祭坛,大约有五十来个吹螺的,至於鼓声,可能是敲击甲板空响的声音吧。 炳兴与胖子显然对自己东家大搞迷信祭祀一点也不意外。越是在海上根基深的人越信这一套,因为海天反覆无常,再大的宝船也只有近岸了才看著嚇人,开进海上,也不过就是暴风雨里一个海浪的事。 黄初已经下了船,凑近了可以看清她身上披掛的金银珊瑚珍珠数不胜数,在船上动不了也出不了声完全就是被压的。 她被六个人抬在一架形似宝座的木台上,仍是坐著,站在主祭坛前。 祭坛上供著的是天妃金身,天妃是正神,海上有点什么事情就祭天妃,再正常不过。 只是没听说过祭天妃还要陪个活祭的? 且黄初那样的打扮,也很难说是要把她当做祭品献给天妃。 让正经出海的渔民来说,黄初的样子甚至是有些冒犯的,她看起来像是另一尊不具名的神女像,而在海民心里,在天妃面前抬出其他任何神像都是一种冒犯。 黄兴桐已经彻底被搞懵了,不知道黄初他们出海以来经歷了什么,现在的情况诡异非常,但诡异之中又透出一种自成一派的秩序,让他想要喝止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祭坛前忽然有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之前没看见是因为他一直跪伏在天妃像前。他一动,抬著黄初的人便仿佛得到了信號,將黄初抬进天妃宫的塔楼內,门在他们的身后掩上,门一关,整场祭祀仿佛才宣告结束,甲板上一排排的人那种紧绷的勤奋才终於松泛下来,开始有窃窃的低语声,人也四下走动散开了。 黄兴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带到了季徵面前。 “这是我们云山船主,季徵季船主。”炳兴给两边介绍,“这是黄大姑——哦不对,是咱们神母的肉身父母,黄兴桐黄老爷。” 神——母? 黄兴桐心想你在胡说什么,我养的女儿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神母? 季徵倒是很热情地拱手行礼道:“是竹山先生罢?早就仰慕竹山先生学识超群,画技卓绝,尤其是人品风尚在如今更是难得。今天总算见著了。” 黄兴桐皱著眉,也不知道自己在海上还有这样的名气,只还礼道:“季船主谬讚。在下只为小女而来,小女自幼顽皮,有什么得罪之处季船主海涵,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赔礼。只是她出门也有些时日,家中人都想她。季船主看,我今日就不多留,带她回去了,改日登船再访,再详谈。先谢过。” 季徵也不接他话,也不受他的谢。只把手托著黄兴桐的肘弯,將他往上抬了抬,扶正了,然后才撤回身。 “竹山先生这要求,恐怕不成。” 黄兴桐急了,“怎么,一娘她有任何得罪之处,都由我——” 季徵摆手笑道:“不不不,竹山先生误会了。令千金没有任何得罪我的地方。只是,” 他回头望了望天妃宫闭合的大门,“里头那一位,已经不是您的千金了。您带不走她了。” 第131章 回溯 夜深。 黄兴桐不见到黄初亲自跟她谈过不肯下船,只能在船上住下来。 如果跟黄慕筠和石头一个房间,他怕自己一个气不过把人掐死,於是跟季徵另要了屋子自己住。 他也试著问过黄慕筠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黄慕筠整个人透著一种……怎么说,闹脾气的感觉。 这让黄兴桐觉得非常诡异。 从他的经歷和角度看来整件事情是非常严肃的,牵扯著海盗官府里头不可说的一些齟齬,他们这种人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否则一不留神自己小命就保不住。看看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船上季徵想对他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就是杀了拋尸也不会有一点消息传回陆上。 这种环境下,黄慕筠竟然还有能有这种小孩子赌气闹情绪的状態,简直匪夷所思。 黄初被当成什么神母供了起来,谁知道季徵在船上搞什么崇拜,反正不能是天妃正神,搞不好就是邪神,黄初被上身了,黄慕筠也被蛊惑了,所以一张嘴闭得这样严实。 他身边石头倒是像愿意说点什么,不但愿意,他看著完全像是憋坏了要找个正常人倾诉的样子。然而石头比起黄兴桐,更怕黄慕筠,他想说,看看黄慕筠那脸色,又闭上了嘴。 黄兴桐气得不行了,读书人不好动手,否则他真的想掐死这两个人。 他晚间试图偷溜出房间去天妃宫找黄初,结果当然是他房门口早就安排了人手看管。 他就这样一肚子气睡下了。 到后半夜。 黄慕筠其实也刚睡著没多久。他脑子乱转,眼前不断闪过白天在衙门里发生的事,以及再往回,在船上发生的事。 其实跟炳兴他们下船之前,他没有別的念头——起码没现在这么强烈——他的第一目的仍然是將黄初带下来。 但是现在…… 他胸口堵著一股气,一个念头,不愿意承认,可那念头就在他眼前,难以迴避,搅得他整个人烦躁不已,石头都睡死了,他翻来覆去才勉强睡著。 连梦里都给那念头压著,睡不踏实,喘不上气来。 然后就感觉耳边炸凉。 他在梦里以为自己掉进冬天的海里了,冬季海水冰冷,皮肤接触跟针扎一样刺痛灼烧,他脸上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然后他想,不对,我是在房里。那这种感觉就不是海水。 他意识到他给人打了一耳光。 睁开眼,就看见黄初坐在他床边。 她还穿戴著神母的衣服,只是没有祭祀时那样繁复,可仍然冠冕耳饰项炼齐全,华丽异常。 黄慕筠刚醒,脑子还有点钝,他倒没想到黄初怎么会半夜三更跑了出来,只是出神地看著她,心里不由地想她真適合这样打扮,她身上的东西越多,越显得她这个人好看,这些东西压不住她,只会衬得她更乾净透亮。 这种迷恋很容易变成肢体上的动作,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碰一碰黄初的脸,被黄初啪一巴掌打开了。 再次感受到刺痛,他才算真的醒了。 “不是今晚带我跑么!”她低吼,憋著十足的怒气,声音也压不了太低。 对过石头在熟睡中仿佛听见了,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脸朝著他们这边转过来。 黄初连忙捂住嘴,两个人同时看向石头,確认他没醒才算鬆口气。 黄初把这份惊讶算在黄慕筠头上,瞪了他一眼,没什么效果,光把黄慕筠看得心痒痒的。 她想了想,踢掉脚上的华丽碍事的笏头履,缩腿也上了床,伸手把床帘鉤子放下来,遮挡视线,聊胜於无地也隔一点音。 她推了一把黄慕筠的膝盖,让他给她腾位置,坐好就继续道:“怎么连爹也上船来了?你们在岸上怎么回事?季徵说话不算话?他没帮手?沈敬宗不听他的?他说话不管用?周家也不怕他么?家里还被圈禁么?爹是逃出来——唔!” 黄慕筠坐了起来,大手捂住黄初问个不停的嘴,差不多把她整张脸都盖住了。 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头有点痛,船上本来就睡不好,一直在晃,今天更严重,发生那么多事,还没睡多久。 他打了个呵欠,“你不要急。” 他慢慢把白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她。 说的时候手是故意不从她脸上放下来,脾气上来了,刚睡醒那阵想摸没摸著,还被她打了一下,现在要加倍討回来。 他知道黄初不喜欢他摸她,嫌他手里的老茧难受。但有的时候他也怀疑黄初说谎,因为每次他上手,她嘴上是不愿意的,脸上也確实容易留浅浅的痕跡,桃红色的,但是总摸不到两三下,黄初整个人態度都变得很软了,像没力气似的,之前就是跟他吵,这时候也吵不起来了。 就像现在,她刚才火急火燎得那样,现在不还是安安静静坐在他床上听他说话。 他们之间的关係现在就是这样。 出海之前黄初亲他的时候他还有一点震惊,但更多是一种,他的心思被黄初看透了,黄初不点破,反而为了她自己一直以来不可告人的目的利用他甚至鼓励他对她僭越。 他当时是难以接受的,不管身份地位如何,一个男人在这种事情上被反而女人利用了,总归心情十分复杂,仿佛中计就丟失了男子气概与尊严似的,不甘心这样被动。 但是让他主动破局,他也没法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从他认识黄初起他整个人在黄初面前就是透明的,她早看透了他。但是他看不透黄初,有时候觉得黄初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有时候又觉得黄初其实是恨他的。他也分不清黄初是故意用这样的反反覆覆的態度在操纵他,还是其中某一种情绪才是她真正对他的態度。 他最开始以为黄初那天晚上亲他的那几次完全是为了逼他听她的话,当时情况紧急,她再用平时那种忽冷忽热的方法,恐怕失手,就上了猛药。 她料想的也没错,黄慕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真心答应带黄初出海。他的心是拒绝的,但是身体很诚实,黄初把他看得透透的,什么原则坚持,柔软的女人抱在怀里,他脑子就转不动了。 黄慕筠觉得可耻,仿佛就此永远要在黄初面前矮一头似的。这算是人品有问题了,黄兴桐教他读的书里都有写,君子自持,他在黄初面前都持不到一盏茶。 上了小林船后他整个人就陷入这种自弃的状態里。他自己也没察觉,他那么不愿意在黄初面前成为一个不够格的人。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黄初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具体表现在,在小林船上,黄初隔三岔五就把他堵在船舱里亲他一下。 黄慕筠花了很大功夫才把脑筋转过来,意识到黄初可能是在调戏他。 第132章 诱惑 在小林船上,黄初出不了船舱,他和石头可以,石头喜欢乱跑,他一开始为了保证安全,也不常离开船头舱,结果他就成了黄初出不了门用来解闷消遣的工具。 后来设计抓了周家的帐房,往季徵这边去,小林倒是不限制黄初行动了,但黄初也没放过他,只是堵他亲他的范围扩大了,小林船上不少地方都成为黄初的犯案现场。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因为黄慕筠是男人,想让一个男人產生自己被调戏的感觉,还是被女人调戏,条件太苛刻了,大部分人第一反应只会是这个女人在向自己投怀送抱。 但黄慕筠绝对不会这么想,黄初的样子也绝对不是投怀送抱。甚至除了黄慕筠自己心不定容易被亲动情之外,黄初的行为本身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有情慾催动的样子。她看起来完全是在惩罚黄慕筠,从她的不屑的神態也好略粗鲁的动作也好,没有任何她动情的意思。 全程她最享受的时刻,据黄慕筠自己观察,是她亲完他之后看他浑身不舒服、想抗拒又忍不住只能屈服的那种扭曲的表情。 这时候黄初就会露出一种“呵,果然如此”的表情,仿佛她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才亲的他,而反反覆覆地验证又能在一定程度上羞辱到他。 谁会拿亲吻来羞辱人?谁又会被亲吻羞辱到?这根本不合逻辑。 但最离奇的就是,黄慕筠真的因为她这样的態度感受到了羞辱。 简直匪夷所思。 连黄慕筠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黄初居然能预知到。 她是真的看透了他。 黄慕筠想明白这点之后试图反抗,黄初仿佛看见什么笑话似的,也不阻止他。 她挑衅地蹭他的鼻尖,她的唇就离他的唇不到一根髮丝的距离,她可以等,可以不动,她连一滴汗也没有,反正到最后也是黄慕筠自己克制不住撞到她嘴里去。 她的完全胜利。 黄慕筠自己都唾弃自己。 唯一算是宽慰的是,黄初在折磨他的这段漫长的航程里,该做的事情都没有落下,她其实並不清閒,有很多协商很多部署需要她跟小林沟通,她只是忙里偷閒来刺激黄慕筠一下。 有时候黄慕筠会想,黄初要是不出海,是不是就不会变得这样。好像也不是。但是她在陆地上还有收敛,她在之前与他之间的事先不提,完全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如果黄初一直呆在家里,她可能会很任性,却绝对到不了现在这个地步。 是大海严重助涨了她的肆意妄为。 海上是一片法外之地。这种蛮荒的感觉不仅仅是普遍意义上他们认为的杀人放火等等的罪恶,只是因为他们是男人所以注意不到,海上的无拘无束对女人来说,是一种更深刻的洗礼与诱惑。 就想一想。她设计夺取了一艘船,她亲眼看著那些窒息的护船被扔下海而无动於衷。 这不是比她亲他两下恐怖的多? 黄慕筠难免想到黄初是被带坏了,她现在这样的状態不对,不正確,不是她这样身份的人该有的样子。但时间一长,黄慕筠自己都放纵了。 究竟哪里不对呢,哪里不正確?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她这样吗? 他真的不喜欢吗? 黄初不是早就看透他了,他喜欢的很,只是他在陆地上不承认。现在到了海上,他还要固执己见么? 大海连他也诱惑了。 或者说,他麻痹了。 於是这种惩罚逐渐成为他的自我放逐,不再是黄初单方面对他的施暴——得了吧,他哪来的脸说这是暴行——他开始回应黄初,开始主动碰她。而黄初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便迅速讚扬了他的投诚,事后她看他的眼神里虽然仍然有那种不出她所料的轻蔑,但是另有一种熟悉的怀念的温暖,让黄慕筠相信她也是有一点高兴的。 而让她高兴,他似乎也能从中得到满足。 於是他们开始走向一种比较协调的……男女关係? 很难定义,他们之间的亲密感並不只在亲吻中体现。事实上发现黄慕筠开始缺乏羞耻心向她主动索取之后,黄初亲他的次数反而少了,好像觉得有点没劲了。那么果然她还是以他內心的挣扎和羞耻为乐的。 黄慕筠也不免有点气闷地想,她看起来好像对这一套很熟练的样子。她从哪里学来的?谁教她的?总不可能是祝孝胥,可除了祝孝胥她还有什么机会学到这种事情。 他倒是真开口问了黄初一次,黄初怔了怔,然后放声大笑,笑到和海浪仿佛一样无拘无束。结果最后也没有跟他解释,只是嘲弄地斜眼看著他。 这导致黄慕筠后来也不敢再问黄初別的问题。 比如——他们现在算什么关係? 这种要名分的感觉让黄慕筠自己也不舒服,他问不出口。可是不问,黄初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心里仿佛也没著没落似的。 他理智上知道这不是他一个大男人该问女人的问题。 可因为大海对他男子气概的腐蚀,他也忍不住想——左右他是她的赘婿,她是他的妻主,为什么不能问?她不该给他一个交代么? 全乱套了。他知道。他身为男子的立身之本岌岌可危。 幸喜他们终於见到了季徵,遇上了新的麻烦,而他也终於不用再勉强自己思索这样的问题,他有机会回到了岸上。 他在岸上,亲眼见到了季徵的影响力。 一开始他只是个海盗的符號,后来登上宝船,见过船队的规模,他成为一个蛮荒之地霸主的形象。到此为止都还算好。绿林好汉的级別,黄慕筠尚且能平心静气地接受。 但是亲眼见到季徵仅仅是用两个伙计,不对,其实最大的倚靠还是他背后经营多年的海上势力,他能够如此肆意地將自己的势力范围扩展到陆地上,让一切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去发展。 这是一种传统的、坚固的权力。 这种权力的力量比大海的诱惑更直接,它已经呈现了一种成功的未来给所有嚮往的人。 黄初不耐烦地问:“好了,我知道了,家里没事,周家和沈敬宗也基本摆平了。可我们不是说好了,先矇骗他帮我们,然后趁船近海,你想办法接我走么。你到底怎么安排的,明天宝船就走了,现在连爹都上船了,要走岂不是更难。” 黄慕筠摸著黄初的脸,托著她的脸颊將她拉近自己,第一次只是看著她,却不吻她。 他想,他不用骗任何人,他是想要她的。 黄初现在给他的就已经这么好,那她是不是还藏著更好的,而他只能等她什么时候高兴了,施捨他一点,才能尝到他渴望到骨子里都在痛的东西。 他难道只能等著么。 他不想看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他在她身上掠夺么。 他想的。他是个男人,他有他原始的一面。 黄初在出海前说过,在船上,她是他的女人。 他们都知道这是句假话。她从来不是他的。 他不想把这句话变成真的么。 他再把黄初拉近些,让她几乎靠在他怀里,满身珠玉硌得他发疼,却仍抵不上他想要撕碎她的那种疼痛。 “……我们不走了好不好。”他在黄初耳边低语,隆隆的嘶哑的闷响,像是一种祈祷。 第133章 分身 狭窄的床帐里,潮热,气闷。隆冬大海的寒气侵入不了这一层薄薄的帐子。 黄慕筠把脸埋在黄初颈项里,顶开她髮髻里满插的簪链,不碰她,却专咬她戴的青金石包金慈姑叶坠红宝耳环。冰凉的死物咬在齿间,狎昵又坏心眼地拉扯著她的耳垂,比直接咬她本人更可恶。 深夜的宝船其实非常不似人间,与整个踏实的陆地彻底隔绝,充耳全是呼吸般平缓的浪声,船身永恆地摇晃,像一只包揽人世的摇篮,船上的人一律是被哄著的幼童,做一个心想事成的美梦。 黄慕筠只要抱著黄初,梦就不会醒。 黄初推了他一把,她没有顾忌,黄慕筠却怕真的伤著她,急忙鬆了口,黄初挣开他坐起来。他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捧著她看。不管季徵嘴里说的什么神母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应验的,他確实喜欢黄初这样千金万金地打扮。 这样痴迷地看一会儿,才发现黄初的眼神比月亮还冰冷。 他在心里嘆气。唯一不让他做梦的就是黄初本人,儘管她不知道他梦里也只有她。 黄初问他:“你说真的,还是只是想不出办法,跟我討饶的藉口?” 黄慕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他是真心不想下船。 黄初深吸一口气,沉著脸,闭了闭眼睛。黄慕筠还在动心思,觉得她这样確实有母神气象。 其实只是被他气著,又不能发脾气。 黄初道:“不可能是你一时兴起的,想法变得再快,也没有这么快。你下船之前就有这个念头了是不是。你说实话。” “……是。”他唯唯诺诺。 “季徵亲自跟你说的?还是他底下人?” 黄慕筠尷尬地笑,想去拉她袖子,討好地,被她一下子甩开去。 “怎么可能呢,这种事情,不需要人说的,都看得明白。他摆出这样的阵仗,又愿意不辞辛苦派下面人替我们奔走,难道真是白效力的么,自然是展示他的手段威风给我们看,看见了,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 黄初冷笑:“我不明白,我从来没动过这样的心思,人家展示给我看我也不明白。你又是什么时候偏了心了。” “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黄初又不说话了,只拿眼睛钉他。黄慕筠是心虚的,但因为现在仍在船上,是季徵的地方,他的心虚也有一种自己不察觉的理直气壮。 黄初忽然问:“你说你们。除了你还有谁?总不能是石头。” 石头当然是不同意的。黄慕筠第一次跟他说他就说他疯了,后面在岸上见到了那样一场大戏,他再问他,他还是说什么也不同意。 “算了吧,你不觉得瘮得慌么,”石头抱著手臂摩擦著外侧道,“他们这些大人物,通天的本事,我可不敢指望他能救济我,別把我推出去当炮灰我就谢天谢地了,还是算了吧。” 石头说的是有道理的,只是他光棍一根,看法总归片面些。 他倒是也理解黄慕筠的踌躇,“你跟我不一样,你和大姑娘……对吧。你要是真想自己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男子汉大丈夫么。不过我还是觉得这海上的事情,靠不住,我们是外来的,真出了事,大海也不会帮我们。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你跟大姑娘自己商量吧,我反正退出。我是要回地上的。” 黄慕筠也沉默了。 黄初看著他,答案其实就那么几个。 “是小林吧。” 黄慕筠点头。 黄初道:“我之前跟你怎么说来著。东瀛人不可信。你怎么答应我的。现在你还要跟他一道走?” 黄慕筠想辩解他不是想跟谁一道走,他不是想跟隨任何人替任何人卖命,他的心仍然是在她身上的,只是他想做得更好一些,少依靠她一些。 但是话不用说出口他也明白,这种藉口太脆弱了,黄初不会信,他自己也不能勉强她信。 他们无言对坐著。 黄初忽然推开他,撩起帘子下了床,脚在地上胡乱摸索她的鞋子,她头上戴的东西太重,低不了头,只能抓瞎。黄慕筠下来帮她一起找,找到了,握著她的脚踝,半跪在地上替她穿上了。 想用这种姿態求得她的体谅。 当然是不可能的。 黄初多一句话也没有,像来时一样小脚贴地摆动不停,无声无息,飞似的出去了。 其实在黄慕筠眼里是怪可爱的。 他现在就是这种脑子不灵清的傻子。 然而黄初走了,房里只剩他和睡死的石头,无穷无尽的浪声,整个房间仿佛从没有这么空过。 她不在,哪里都是空的,没意思透了。 …… 黄初跑出来后也没有径直回天妃宫。她在甲板上乱逛。 出乎意料的是,季徵並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她在船上其实比其他所有人都自由。 因为季徵坚持她不会伤害他和他的船。他不知怎的坚信黄初身上有灵,只是还未甦醒。她到处行走等於某种能保佑远航的法力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隨著她的脚步洒满了船身,对船是有好处的,类似一种加持。 黄初听得迷迷糊糊,倒不是她完全不相信她自己有灵——她毕竟是重生一回的,对这种事是敬畏的。 季徵的神神叨叨与她自己熟悉的那种重生的神力又不大一样。黄初认为重生是一种奇蹟的力量,她可以牵动因果,她能做很多事,改变很多事,达到她想要的结果。 但季徵的迷信则有一种宿命感,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接受因果,如果他接受不了,就找一个更强大的容器来接受。能接住就代表他能一帆风顺,接不住,他的死期就到了。 这两者的差別非常微妙,黄初自己也说不好。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尊敬季徵的,他展示的所有仪轨和他言语间透露的他一路走来的所有经验,都让黄初相信季徵有他自己的道理。 也许这还是跟海陆差异有关。 大地並非一个仁慈的地主。天灾人祸,旱灾水灾,每一样都是要人命的。地上的人也有自己的祭祀。它就像个偽君子,展现给你的是一幅田园牧歌的美好图景,只有真的在地上生活了,才知道维持那样的美景有多艰难,而这时你也差不多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给大地卖命,持续不断地维持他用来诱骗无知的人的图景。 但起码在大地上,你的维持,只要真的填命进去,终究还是有效的。 但是大海的邪恶,是一个真小人。它从来不隱藏自己的残酷,你不论做什么想要推翻这种残酷,在它面前都像是螳臂当车,笑话般无用。但同时它也告诉你,虽然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但只要你能接受这种残酷,它给你回报是地上完全无法比擬的丰厚。 大海像一间赌场。 什么样的人喜欢赌? 一开始是走投无路的人,在地上活不下去了,被逼到海上。 还有一种,是一贏再贏,一赌再赌,彻底为这个规则疯狂的人。 比如季徵。 他现在已经將自己赌运走到极限了,可他还是停不了手,因为他能看见,大海的回报远远还没有结束,只要他能接受更大的残酷,他就能再得到一份更大的回报。 大海已经给了他海上之王的奖励,他不满足,他无法想像比这更好的奖励能是什么样的,越无法想像越是渴望。 只是他自己已经承受不了大海再多哪怕一点点的顛覆了,他已经到生命的终末了。 所以他需要黄初。 黄初疯了才会把自己卖给他。 上了牌桌,发现自己不是玩家,而是筹码。 这么简单的道理,黄初能看明白,石头能看明白,黄兴桐也能看明白,但是黄慕筠不行。 黄初气得牙痒痒,跟她爹倒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想掐死黄慕筠。 她靠在船尾二层的甲板上,望著海面与甲板上值夜的人,这些人都不敢看她,又忍不住要看,很鬼祟地在她眼皮子底下走动。 靠不住的男人。那现在她该怎么把自己和她爹弄下船? 她摇头,满头的珠翠就簌簌地响,流光动摇,眼角在华彩间看见一个人影。 比她低一层,小林住的舱房门口,他的那个从不说话也从不出门的女人,仰头看著黄初。 第134章 卜算 天快亮的时候黄初回到天妃宫。 从正门进,门口守卫的人还要向她行礼。等她进去了,里头的天妃像顶天立地地俯视著她。 黄初不懂这上头的仪轨,从小到大只有沈絮英带她拜过庙,於是喃喃著“见怪不怪”就把双手合十了。 “天妃娘娘,大家都是女子,我跪不下来,您见谅,也记得保佑我们……” 忽然听见天妃身后有人道:“何必这么客气。你现在应当比天妃还要灵验了……” 黄初走过去,那人正是季徵。 他站在那一截子阴气森森的沉黑空心木头前,背著手,十分满意似的。 黄初认得这木头,因为前夜与她同船在小石盪,压船的就是这木头。 季徵的说法是,这木头是黄初的分身,分身在海上修炼,黄初在地上歷劫,等两边都过了自己的劫数,天意会让她们碰头,分身的修为就会过到黄初身上,这时黄初的肉身便不是肉体凡胎了,她就成了人间神母,能通阴阳断生死,知晓古今將来。 这些都是那晚在讲义堂,他俩喝得半醉时说的。季徵说这酒就是黄初与那木头互相確认身份的一件促进灵感交融的法器,否则怎么这么巧,会让他得著,木头,酒,黄初,一样一样都是自动送到他面前的。 黄初觉得他在放屁。她当时也喝得有点厉害,海上不知年份的陈年酒力非常恐怖,否则黄慕筠他们不会一杯就不行了,黄初还算酒量不错的,但是也有点混沌了。 她想通阴阳断生死,这不就是她重生了,说了几句话,救了她全家;知晓古今將来,读书认字看两本史记的都知道过去,將来她倒是也知道,她千辛万苦来海上找出路,不就是为了將来。 季徵的说法是对的,但是跟什么神母什么歷劫什么修为一点关係都没有。这都是她辛辛苦苦干的事!她的功劳! 她千辛万苦地重活一趟,被季徵三言两语,荣耀全归了什么神什么命。她就不服。 她看这截木头就很不顺眼。 当然木头是死的,季徵是活的,她再不服气,也反抗不了季徵,她就被套上神母的衣服,拖出去祭祀了。 她坐在那船上动不了,与黑木神面面相覷,她就道:“你要不显个灵,我不服你,不相信你是我的分身,除非你把船弄翻了,把我送上岸,我才相信你跟我是一条心。否则你就是根遭雷劈的木头。” 黑木神当然没有显灵。 但是黄初仍感受到了一点异样。 在整场祭祀中,只有她能感觉到,因为只有她跟黑木神同船,她感觉这根木头越来越沉了。 不是她的错觉,她观察过,祭祀还没开始时她们坐的小船吃水的水线和祭祀到最后小船的水线几乎差了一整只手掌的长度。 是这根木头变沉了,只是因为什么而变沉,她没有头绪。 黄初走到季徵身边,把昨天晚上的感受告诉他,季徵就笑了。 “你以为昨天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仪式呢。为什么我要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把船开到近海来,也要在小石盪做这个仪式。” “……” 黄初看著他,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论断。 季徵道:“其实你如果记得当时拋尸护船的地点,在那里祭祀也不是不行。可惜你不记得,而且,二十来个人,有点太少了。” “……” 季徵看向黑木神道:“接通阴阳,阳在你这里,阴在祂身上。还有贡品什么比一场屠杀更好。” “……你是说,小石盪所有惨死的人,现在都……” “都在这里了。你不用怕,不在你身上,还在黑木神身上。只是现在你和祂是联通的。当你需要的时候,祂会自动將这些力量带给你。” 黄初嗤笑一声,“我在什么时候会需要这种力量。” “你不需要,但我需要。”季徵望著她笑道,“你是我的神母。” 黄初在眼皮底下翻了翻眼睛。 她看向季徵,季徵的脸色很差了。他需要亲自主持祭祀,很多事情有人替他做,但是劳心的程度是一样的。 这是將死之人的面色。 而黄初知道,季徵不能死。她再不满季徵,再无法接受他的种种手段,她也知道,他死了,倭乱就会来。 他是近海的定海神针。这样一个人。 黄初皱著眉,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態度,最后还是道:“……你去休息吧。” 季徵就笑了。 季徵与黄初分开之后回到自己的舱室。他的坏脸色底下人都看得见,很紧张也很当一回事,告诉他已经吩咐下去燉补品来。 等吃的空档黄慕筠就来了。 季徵正等著他。 黄慕筠和小林一起来。小林是已经对季徵死心塌地的了,他连和黄慕筠初见时的那把家传的宝刀前一阵都献给了季徵。 季徵收下时很高兴,但其实並不当回事。东瀛的武士刀他经手过很多,比小林那把品相更好的他也有一库房,甚至不拿来收藏,而是卖,是销路很好的商品,他手下有两个专门的船队跟东瀛方面接触,做这门生意。 黄慕筠的態度则一直很曖昧。季徵本人是看不上这样的態度的,不乾脆,而这种不乾脆是本性里的一种东西,是不会隨著人成长经歷、开阔眼界之后变得更好。黄慕筠的挣扎正体现了他並不是適合大海的人,他投身海上,心却仍留在地上,这样的人迟早会被海看穿,然后死在海上。 大海也不要不忠心的僕人。 只是现在,黄慕筠的身份有些复杂。他是黄初的男人。 说起来重要程度和黄兴桐这个肉身父母似乎差不多,但其实很不一样。 肉身父母在人间神的故事里通常只是背景,与成神的传奇经歷不大相干。 而伴侣则是另一回事。季徵杂学,或者说他对正神仪轨与谱系根本不了解,他知道的所有知识都是海上文盲水手们口耳相传的杂乱故事,然后在他脑海里自己整合出来的,没有任何正统脉络可寻,但是意外管用。 在他的观念里,如果伴侣利用得好,对黄初本身的神力是有加持的。 他也知道他现在控制不了黄初的精神,但是黄慕筠,最好还是抓在他手里,以防有一天他需要。 他想起那天他对黑木神问卜,能不能杀了黄初。 卜算的结果是,这个人已经死了,她没有现世的命,她是来世的人。 这跟神母的容器是相符的。 再问,如何將她留在现世,为他所用。 结果是她身上是有现世的牵绊的,已经断了数条,只剩两条,一条在黄慕筠身上,一条在海上。 季徵確信海上那条就是他自己,而黄慕筠身上这条,也属於他。 第135章 牺牲 季徵向黄慕筠与小林承诺的东西有很多。 船队,人手,最关键的航线。 他並不隱藏自己的区別对待,小林明显等级比黄慕筠低一等,一个在海上经营起自己的势力的船主,被明目张胆地看不起,甚至不如一个头一次出海的毛头小子。 但小林根本没有表达抗议或不满的意思,甚至跟季徵爭取一下,表达我可以更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意图都没有。他完全接受了季徵为他划分的等级,接受了自己的位置,然后从下一秒开始,对黄慕筠毕恭毕敬。 这种识时务的程度让黄慕筠非常不適。 但是季徵和小林,已经房里其他的人都习以为常。 黄慕筠不懂,这是海民的通病,还是东瀛人的通病。 当然除了实际的东西,季徵当然还会给他们承诺一幅图景,一幅將来他们也如他一样在海上建功立业、创立一番自己的事业的图景。 季徵说的话並没有鼓动性,甚至在他们见过炳兴那样极富张力的表演之后,季徵的描述几乎是寡淡的。 但他有他自己的身份加持,他就是已经成功的例子。他是权力的具象化体现。哪怕现在他一句话不说,小林与黄慕筠自己也会说服自己,他们有朝一日会像季徵一样,並因此热血沸腾。 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是一场小型群体性幻觉,近似於催眠。 黄慕筠觉得有些恍惚,这屋子里有一种头昏脑涨的闷热,把他对黄初那点才成形不久的眷恋都衝散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是在一点点被季徵与小林、被整个环境推入到这场催眠中。 这时季徵的补品来了。 还没见里面是什么便闻到一股奶味。季徵端著瓷碗瓷调羹,舀起来的东西不是燕窝就是鱼翅,透明无色,整个浸泡在微微发黄的乳汁中。 季徵很和气地笑道:“早知道让他们多准备两碗来。你们也辛苦,不要以为自己年纪轻,便毫无顾忌。进补这回事当然是越早越好的。” 他们当然訥訥应是。 给季徵端盘子的那人訕笑道:“早知道也没有多的。奶娘拢共就那么多奶,只供应船主一个人都嫌少,每天早晚都要一碗。那人奶又不是说有就有的,我们又在海上,不像地上人口多,隨时都能雇著。就是让人连著有孕,最多也就用三次,后头那个奶已经没法看了,哪里是人喝的东西。” 厨下的人嘴碎,一道得意的食谱巴不得吹得天花乱坠,说个不停。他说话的工夫季徵已经吃完了那一碗补品,刚放下碗就伸手接过来,话说到一半自动地截住了,十分懂嘴碎不乱规矩,拿了碗就退下了。 季徵擦嘴,喝浓茶,之后再说什么,黄慕筠与小林仿佛都听不进去了。 只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发腥的奶香。 等到他们一齐出了那房间,房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再让凌冽的海风一吹,才梦醒似的一哆嗦。 黄慕筠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转头去看小林,见对方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双眼呆滯,嘴唇泛白,像是一样被嚇得不轻。 “你刚刚……”他试著开口,嗓子完全发不好声。 小林被他一喊,猛地一醒神,转过头来看他。 “……对,对,”他低头看著黄慕筠的脚尖喃喃自语,“我不成的,只靠我自己是不成的……永远比不上……但我还可以……我有办法……” 他自言自语地走远了。 黄慕筠有种鬼上身的惊悚感。仿佛他以为出了那门,门里的妖异就断绝了,他就安全了,然而小林跟著出来,他身上还带著门里的鬼影,鬼跟了出来。 不,不是鬼跟了出来,而是小林已经不是人了,他已经成了鬼。 黄慕筠以为自己是被嚇出了神,脑子里开始胡乱联想一切令人不安不舒服的东西。 然而稍晚就有证据佐证了他的想法。 宝船已经开出了小石盪,只是速度並不快,其他人不知道,据说是为了让黑木神与这个海域的怨鬼產生更深刻的联结。 稳行船就適合宴饮,海盗本来就醉生梦死,大祭之后是狂欢,仿佛很合情合理。 这也不是临时起意,在祭祀之前就已经吩咐安排下了的,否则准备不了这么多的饮食。 最初小林带著他的女人入席时黄慕筠还有些惊讶。这个女人从地上酒楼一路跟著小林,听说是很多年前就相好的,感情很深,小林作为男人有自己专断的一面,从不让她在正式场合露脸,非常私密地藏著她。没想到今天居然正式地打扮好了带出来见人。 想想似乎也合情合理,他算是正式被季徵接纳了,传统上最稳固的关係,一种是君臣,一种是父子。君臣小林是做不到了,季徵给他排定的位置很清晰,他作为东瀛人,位次永远比汉人低一等,这与他个人的实力毫无关联。 那么就只能往父子上靠,一种家族式的毫无私隱的亲密,带自己的女人入席,就有这个含义。 黄慕筠是这样理解的,他知道小林熟悉汉人规矩,他会这么做合情合理。 酒过三巡,狂欢的高潮过去,酒足饭饱,宾主都懒在自己的坐席上。 小林这时候带著他的女人上前给季徵敬酒。 季徵也应了。 一杯饮尽,小林跪了下来。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表情远远看著十分诚恳似的,甚至有一两份炳兴的意思,戏剧化的夸张。 季徵倒是一直端坐在,嘴角噙著笑,一言不发,眼睛眯细了,人微微往后仰,前后打著摆子,仿佛在思索什么。 小林的女人就站在小林身后,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事不关己。 她一定能听见小林的声音,却不为所动,仿佛小林的陈情与她无关。 半晌,小林的话说完了,他以头触地,一直没起身,等著季徵的回应。 季徵仍是闭著眼,手按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规律的节奏。 节奏一停,他便睁开眼,笑著向上招手,让小林起身。 小林站起来,拉著他的女人走到季徵案边。 季徵捏著女人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打开她的嘴,往里看了看牙口,然后满意地揽著女人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女人从善如流地坐下来,开始像往日服侍小林一样服侍季徵饮酒。 小林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掛著模糊的笑容,躬身退下了。 黄慕筠呆望了片刻才明白,小林把他的女人献给季徵了。 他手指一抖,手中的酒杯掉在碗盘上,在他听来是非常刺耳的声音,其实宴会上没有人在意,就像除他以外也没有人在意小林刚刚的奉献。 他若有所感,抬起头。 整场宴会黄初都坐在季徵身后的高台上。她一口没得吃,只是看著,黄慕筠还担心过她会不会饿坏。 看样子是不会了。 气都气饱了。 她神情嘲弄地望著黄慕筠。 无声地问他,你还想留下来么。 第136章 出逃 宴饮不影响宝船换防巡逻,跟堡垒一样。 但毕竟还是在近海,宝船上的人都是多年不上岸的,在海上得了势,有一种傲慢,除了海之外没有什么可怕的,地上那些人和事,抵不过海上一根小指头。 区区近海,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们花心思认真盯梢。 巡防也因此稍微鬆懈了一点点。 黄初在高台上坐到后半夜,回去就开始骂人,要饿死她了。 她抱著那根黑木神,浑身怨气,肉身饿死了她也不会成为神母,她要给季徵下咒,活吃了他,拆他的骨喝他的血。话说得顛三倒四,倒真有点邪性,守门的人怕了她了,撤走一个去给她安排“上供”的供品——她这些日子吃东西都很讲究,季徵说要给她把凡胎“洗”乾净——前脚刚走,后一个就被石头打昏了。 整艘宝船唯一能算得上防守薄弱的地方也就是天妃宫,因为季徵自己不喜欢人靠近,现在给了黄初方便。 石头把人拖进天妃宫內,捆起来塞到天妃的桌案下面。 黄兴桐跟在后面,老书生头一回看动粗,眼神亮晶晶的,拍拍石头肩膀,“你怎么知道打哪里人能昏迷?这有什么讲究么?” 石头翻了个白眼,“我把他拍醒了再给你演示一遍好不好?您不耻下问也別问到这上面啊,什么时候了都。” 其实是石头心里也没准,打死和打昏,前一个容易,照头打就行,后一个是手艺活,他不会,反正打死也不亏,骗骗老书生罢了。 黄兴桐找到黄初,赶紧从怀里掏点心给她吃。黄初这些日子被逼著茹素,凡胎里的气乾净没干净不知道,馋是真的馋,黄兴桐还给她带了盘腊肉,咸得不行,黄初空口就下去半盘子。 吃饱了浑身暖洋洋的,有力气但是犯懒,黄初隨手把手上沾的腊肉的油抹在怀里的黑木神上,这空心雷击木吸油吸味儿,拿来香屋子倒是个好东西。她缓了缓站起来,稳了稳,走到外间,就看见第二个回来的守卫也被石头拿下了,他端的那些吃的没浪费,被放在殿前的蒲团上。 黄初把盘子供在天妃供桌上,隨手拜了拜,“娘娘保佑,今晚可一定要顺利。” 天妃宫是塔楼,楼梯在塔中央,正好隔开前后,从二楼开始有室外连廊,飞檐斗拱,面积比一层小一圈,越往上越小。一楼完全是正统庙宇规制,阔面大殿,十分恢弘,能占大半个甲板,高度也有普通楼房两三层那么高,比船上舱房就更高了。 人站在二楼连廊上,视野是很开阔的,能看见大半圈海面。这不仅仅是风景的问题,其实还有很重要的巡防意义,因为宝船船身太高大,站在甲板上,靠近宝船的很大一片区域是视野盲区,不探出身子去根本看不见附近有什么。 这点黄初也是自己上船之后才有的体会。之前她已经体验过福船沙船的规模,对她这种两辈子最多只在湖心泛舟过的小姐来说已经是很震撼的体验了,但是跟宝船还是没有办法比。最明显的例子是,福船和沙船甲板上的外围栏杆只有宝船不到一半的厚度,宝船的外栏杆几乎就是一张台面,上面掛满了航船要用的网绳锁链铅锤铁勾。黄初甚至看到过一个三人高四人环抱大小的铁器,不夸张地说碾死人跟碾死蚂蚁一样轻易,需要专门的绞盘、十多个力工才能操纵,季徵告诉她这是宝船的船锚。 说真的比起季徵能纵横大海、指挥船队、操控沈敬宗这样的本事,或者他经歷传奇、能占会算、通晓鬼神的本事,黄初觉得他能拥有这样的宝船仿佛更可敬佩。 明明黄初自己是重生而来,也算是有点灵根,但她还是觉得这种扎实的、由人力建造起的巨物更像是一种奇蹟。人为的奇蹟。心里会觉得踏实些。 她真的很喜欢宝船,只可惜今晚必须得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因为祭祀,天妃宫现在实际上是天妃和黄初的宫殿,天妃是正神,黄初是异端,季徵虽然自己已经信黑木神魔怔了,不代表他不怕天妃,就以一种自欺欺人的心態,跟黄初说你去跟天妃谈,你让她別怪罪我。然后他就把天妃宫上层的巡防撤了,换到后舱和瞭望台上,怕天妃降罪。 但是后舱和瞭望台距离天妃宫都有距离,宝船船身接近百米长,加上船上建筑与甲板装置,分段盲区的问题也很显著,如果不是祭祀原因,绝对不会有这个空缺出现。 但这就是黄初最好的机会,她只要能解决守卫,天妃宫左右就能成为她出逃的跳板。 现在跳板有了,她能从天妃宫二层纵身一跃跳进海里。但是之后呢,她肯定不可能靠自己游回去。石头大概有一点点机会,但是还有黄初和黄兴桐,他总不能驮著这父女俩游水逃命。 黄初考虑过偷季徵一条舢板,具体舢板架在哪儿怎么偷那边什么巡防规律她都在这些天的乱逛里考虑好了。结果因为黄慕筠道心不稳,都没来得及跟他商量,机会转瞬即逝,现在宝船开出小石盪虽然不算远,但也已经深入海內,光靠舢板他们扛不住风浪。 不行,想起来还是生气。 现在这个距离只能靠福船,但福船就不是偷了,而是劫持,靠他们这个人员配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黄初展现一下神母的神威来骗船上的人替他们开船送他们回岸上。 黄初自己都没这个自信。 但还好,她们不是唯一想逃的人。 黄初他们在天妃宫里关著门等信號,里头除了香烛长明灯,一点光亮也没有,仿佛也歇下了。 石头有些心慌,担心打晕的人中途醒来,又怕那人不可靠,问黄初:“还要等多久?不会是骗你的吧?” 黄初瞪他一眼,石头有些不服气,然而很快门上就凑上来一个阴影,敲了敲门。 黄初打开门,就看见小林的女人缩在一件明显不是她的、大概是季徵的长斗篷里。她飞快闪了进来,又关上门,才褪下风帽,脸上脂粉都晕开了,不显得像宴会上那样是一个郑重的献礼,一个淒艷的牺牲,而只是一个疲累的女人。 第137章 阿珠 小林的人里除了小林自己,其实全部都是不愿意跟著季徵的。 他们是都是东瀛人,自己故土动盪回不了家,来海上討生活,好不容易跟定了一个比较稳重的老板,虽然家回不去了,但是在南洋有了新的安定的地方,很多人和当地女人都组织了家庭,相当於有了新的故乡。 小林想要的大展宏图跟他们没关係,季徵承诺给小林的好处跟他们更是有利益上的衝突。在他们看来,小林得了新的人手,他们原本稳定的收益就会被分散,承担的风险还更大。 还是那个道理,穷苦人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算计。 如果单只是利益上的问题,小林还能劝服他们,就像季徵给他画饼,他也可以给底下人画饼,人手越多能做的生意也越大,有了海盗撑腰,他们每个人都能发財,然后拥有自己的船队。这样的诱惑也许能说动一些逐利的人。 但是还有一个更大的矛盾,就是文化上的隔阂。小林会说汉话,在季徵面前尚且感觉到低人一等。他的那些人连汉话也不会说。自从跟上季徵的船队,他们等於是进入到被孤立的状態。身份未定时季徵的人就不信任他们,身份確定后又因为他们是东瀛人,视他们为异类,再加上小林从头到尾没直起来的腰杆,船主尚且如此,底下人就更不会被当人看了。 就比如这两天,大祭与狂欢,都没有他们的份,连饮食都是他们自己张罗。说是做不了东瀛人的饭。 一路跟来的小船並不多,宝船出行是大营开拔,但是阵仗太大,就算海防吃过孝敬也不能当没看见。季徵的排场缩减到最后就几条船跟著,小林那两船人一定要跟上来,否则他们自己的船主跟著宝船走,他们留在人家的船队里,更加没说法。 就因为是自己跟上来的,季徵这边的人只当他们不存在,根本不管。 他们的是积怨已久的。又不敢跟季徵的人发生衝突,於是矛盾向內,他们想要散伙。 传达这个消息的就是小林的女人。 时间太久了,没人记得请她是汉人还是东瀛人,她跟小林一样两边话都会讲。下面的人让她传话,其实也是一种算计,小林如果发火,发不到他们身上,推个女人出来挡枪罢了。 小林的女人未必不知道,但是照做了,小林当然大怒,火发在她身上,她挨了打,休息了几天,再有什么话也轮不到让她来说了,小林直接叫了底下的人上来挨骂,那些人看见她挨打,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不得不承她的情,觉得她实心眼,让帮忙就帮忙,明明没有她的事,白挨了打。 这些事情瞒著季徵,小林不敢在这时候露怯,但是人心已经裂了。 后来她偷偷找到底下一个领头的,哭了一阵,说没想到这么多年,小林还对她动手。她灰了心,也想走,愿意帮他们。找一个时间,她替他们灌醉小林,爭取时间,然后跟他们一起走。就这样说定了。 他们的计划循序渐进,稳扎稳打,而且从不引人注目,都只当看不见他们,几乎是百分之百能走成的。 反而是黄初一行沾了他们的光。 黄初知道女人叫阿珠,没有姓氏,没有籍贯,跟了小林之前的事情她不愿意说,但是很明显她不是南洋人,会说汉话,且皮子白腻。 黄初也不知道阿珠为什么愿意帮她。 那天是阿珠先向她招手,“小妹你过来。”听得黄初一怔。几百年没有人叫过她小妹。 阿珠的声音仿佛是因为几乎不大说话的缘故,嗓子用得少,有一股非常不熟练的沙哑,不像一般做皮肉生意的女人甜腻,反而因为不熟练,有一种较单纯的感觉。 不过马上黄初就知道她不单纯,因为她开口就告诉黄初她准备逃走了。 胆子比黄初还大,对著一个几乎不了解的人吐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黄初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阿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还愿意带上她帮她。 她是怎么知道黄初她们也想逃的? 往这个方向想其实很恐怖,因为黄初马上就意识到阿珠一定是从遇上他们这伙人的第一天开始就关註上他们了,她一直在观察他们,把他们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只是看,却不说,从观察到的行动里知道了他们的意图,也不说,然后到临门一脚,来拉他们一把。 这种一直被暗中窥视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通常这样的窥视也只会导向有人要害她们,但是阿珠却反其道行之,她伸出了援手,这反而让黄初很不习惯,开始怀疑她的动机。 阿珠看出来了,也没有解释,她好像真的很不喜欢说话,只让黄初自己决定,要不要搭她们的顺风船,一道走。 不管怎样也没有第二个机会了,黄初就答应了。 今天小林把阿珠献给季徵的时候黄初还担心计划会不会生变,但是她坐在高台上,能看见阿珠向她示意无事。阿珠对自己多年的情人就这样把自己交出去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她的镇定也影响了黄初,让她在完全不理解阿珠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相信她。 而阿珠並没有食言。 阿珠和小林手下商议的是开小一点的那艘福船出来,船小动静小,而且速度快,趁天黑能跑很远,让他们白天发现了来不及来追人,到时候到南洋接了人,要再往南逃还是回东瀛老家,都可以再商量。他们很清楚自己是在赶时间,小林迟早会发现,迟早会动怒,所以要赶在他察觉之前儘可能多做事。 阿珠跟著黄初他们上二楼连廊,两个女人走在一起,黄初往她斗篷下面看,小声道:“你的包袱呢?小林对你那么坏,你不从他那里那点好东西走么。还有季徵,他有没有送首饰给你?他肯定不缺的。” 阿珠抿了抿嘴,仿佛有点不习惯她这种私房话,又有点想笑,“你呢,你没带么?” “我不缺他这点,我带了別的,等会儿上船我告诉你。” 到连廊上,小林的福船已经等在下面,小福船连桅杆最高处都没有甲板高,完全缩在宝船的阴影里,很不容易察觉。 借著天妃宫塔身的掩映,他们放了鉤索下去,一头勾在飞檐与廊柱上,一头捆在福船桅杆上。不敢用绳梯,太显眼了。福船上有人垫了麻布包接应。 石头和黄兴桐先下去,也是让他们先试试鉤索结不结实,速度快不快。石头第一个下去,摔了个屁股蹲,那边人就把麻包垫厚了,黄兴桐下去的时候就没什么问题了。 黄初道:“你先下去,我殿后。” 阿珠看著她摇摇头,“你走。” “我没事的,我看著——” “不是的,”阿珠打断她道,“我不走了,现在我留下来,好处更大,我可以帮你们收尾。” 第138章 变卦 黄初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这不是她计划的逃亡么?怎么她自己又不走了? 阿珠难得解释了一句:“我如果跟著小林,我拿他没办法;但是现在我跟著季徵,小林听季徵的,我就能想办法。” 黄初瞪大了眼睛。 她能理解阿珠想要收尾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自信能影响到季徵的决断——仔细想来她应该是在赌季徵本来就不把小林的事情太当一回事,不上心,才有活动的余地——但是如果她真的能做到,那么出逃的这群人的安全就有保障了,本来逃走之后就等於进入小林的追捕名单里,但是只要阿珠能让季徵施压,他们也许回到南洋就不用了再跑了,可以过一种比较平稳的生活。 ——不对。 “季徵不会听你的。如果只是小林的人跑了,他也许不在意,但是我也走了,你撇不开,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黄初並非不知道自己出逃的风险有多大,她答应接受阿珠的帮忙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一走了之的,逃走了,她自己是最大的目標,她能替其他人挡枪;但是有人不走,留下来的那个就是眾矢之的。 她拉紧阿珠的手道:“你不要以为季徵收了你就很好对付了,他不是小林,女人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要怕,大家一起走,就算不得不逃,路上好歹互相有个照应的。不对。我们走了,完蛋的就是小林,他没那么多工夫来追我们的。所以你不要担心那么多,一起走。” 阿珠摇摇头,“你不懂的,小妹。” “什么不懂,那你告诉我啊。你不要这么好心想著自己承担——” 阿珠笑了出来。 “不,不是的,我不是好心。”她看著黄初,很沧桑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嘲笑,“是你不要这么天真。这个大海上,没有人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情,可能只有你自己。我要的好处你不知道。真的,小妹,我不是什么好人的。” “你在季徵这里能有什么——” “那我不能告诉你。愿望说破就不灵的。” 黄初难以置信。但是她也忽然察觉了,阿珠和她以前接触的女人,罗淑桃也好,她娘她婶娘她妹妹也好,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珠似乎不需要她替她著想。 甚至是反过来的,阿珠在为她做的事,和她为她家的女眷们做的似乎是一样的。 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中间只是捎带手帮其他人一把,並不影响她自己的正事。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黄初从重生以来一直默认的都是她照顾其他人,没有人比她知道的更多。 现在是头一遭,她被人好好地照顾了。 她真的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也是重生的么?” 竟然一点也不顾忌地把她自己的秘密暴露给阿珠了。 但是阿珠眨了眨眼,好像错解了她的意思。 “我没有,我不信那些的,”她的手指在天上转了转,又指向她们脚下的天妃宫,“你的祭祀可能能帮你实现什么愿望,或者看到什么天机,但是我不相信那些的。我只是,比较擅长等。” 她以为黄初说的重生是指祭祀后她与神通灵的意思。 黄初就哑口无言了。 她在这一瞬间对阿珠发生了最强烈的兴趣。 阿珠——会是她在海上要找的那个关键么? 黄初忍不住想上辈子阿珠在什么地方。上辈子的小林没有遇到黄初这摊子事,大概率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季徵,那么阿珠就一直留在他身边,什么也做不了么? 好像也不合理,阿珠现在展现出来的行动力,让黄初觉得不可能。 她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但是黄初不知道。 黄初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上辈子应该预知的事情里栽了跟头。 这反而更让她对阿珠感兴趣。 她连被季徵供起来都不怕,因为她可以从上辈子男人与季徵的关係里推测出季徵是稳定的力量,那么季徵的行为也是可以预测的。 但是阿珠不是。 她对阿珠完全没有头绪,连她是好的那种未知还是坏的那种未知都无法判断。 这让她的好奇心暴涨。 她甚至不想走了,她想留在阿珠身边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黄初就仿佛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仿佛听见一锤定音。 她神色骤变,阿珠也察觉了。 “我——” “——你们在干什么?” 黄初与阿珠同时回头,发现是黄慕筠出现在二楼连廊上。 本来黄初应该是有一肚子讽刺可以跟黄慕筠说的。她是真的想乾脆就把这个人扔在季徵船上,他有什么雄心壮志让他自己去做好了,他生他死她不管他了,反正他也不想要她管。 但是现在黄初根本分不开神去想黄慕筠的事,她满脑子都是阿珠。 黄慕筠是一点不知情的,他还想著白天季徵邪性的人奶补品,那种催眠似的氛围,小林仿佛中邪般的顺从,以及他在宴会上对自己情人的背叛。 黄慕筠来之前不知道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一天的经歷,趴在船沿大吐特吐,鼻息里一直挥之不去那种腥臭味。 海上的人都是疯子。 他不由得想。 连他自己都给带疯了,才会生出那样的心思还不察觉。直到他看见小林的变化和季徵已经变成完全体的疯症才意识到自己也在逐步走在这条疯狂的路上。 如果他没得选也就算了,比如如果他逃难时误打误撞上了船,或者他想办法离开赵师傅后出了海,他无牵无掛,那么他在海上怎么发疯都无所谓。 可他现在有的选,黄初给过他选择。 黄慕筠忽然感觉非常心慌。他现在非常需要见到黄初才能稳定自己的心神。 他趴在船沿抬头望向黄初应该所在的天妃宫,迎著月光,他好像在空中看到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他以为是自己喝多的幻觉,然后发现半空中有一条从塔楼上垂下来的细线。 他忍不住扒著船沿的台面,顺著那条细线往下看,看见了那艘接应的福船。 海风一吹,他仿佛酒醒了。 第139章 回头 底下福船的人见上面还没有人要下来,有些发急了,开始晃绳子。 肯定不是石头和黄兴桐晃的,黄兴桐没力气,石头没手法。 一定是小林船上一个老水手,一晃,鉤索扣在木头里的部分磕磕直响,勾在栏杆上的部分就有些鬆脱了,嚇得黄初赶紧扑上去,抓住了按回去。 她探头出去,勉强能看见底下阴影里有人急得又跳又招手。 本来就是速战速决的事情,他们拖得越久,暴露的机率越大。 黄初又把头缩回去,但还不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边上明显是被她拽过来的黄慕筠瞪著眼睛露了个脸,黄初还给他晃了晃,示意下面看清楚了,然后两个人一同又把头缩回去。 “怎么回事。我没看清,太黑了。那是谁。”黄兴桐揉著眼睛仰著脖子问。 石头很嫌弃地摆摆手,去跟小林船上那些言语不通的人打手势。 “不管。我就说大姑娘狠不下这个心,她非说她行。结果还不是放不——!” 他以为上面还有得吵,没有个把时间还下不来。那两个人就是这样,黄兴桐是长辈没见著过,他们要吵架,石头就得迴避,太多次了。 结果没想到这次没吵成,黄慕筠直接被黄初扔下来了。 他那么大个个子,之前也没看见石头和黄兴桐示范怎么下来,差点就没抓稳。那两条长腿还差点在福船桅杆和缆绳中间磕了卡了缠住了,逼得他不得不蜷缩著蛋型掛在鉤索上,结果因为腿收得太过,一直忘了放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踩,直接一屁股坐在麻包上,然后顛飞了出去摔在甲板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看来黄初拿他出来晃一晃是为了让底下人看清,下一个是件重型货,让他们好有个准备。 结果谁也没理解。 石头去把他拽起来。 “你捨得来了?不留船上了?” 他语气是轻快的,毕竟自己兄弟,外头的路子再好,没有大家聚在一起留在身边好。 黄慕筠站起来根本没看他,仰著头恨恨地瞪著上面。 “怎么回事?”石头问。 黄初根本没心思跟黄慕筠吵架,黄慕筠上来,她正好把人骗下去。她跟他生气,真要撇下他也有点后悔的,不过现在倒转过来,让他回去,她自己想留下了。 她看著黄慕筠跌到船上,鬆口气,然后就要动手去拆鉤索。 旁边伸出一双衰老的手按住她。 阿珠在海上,除了服侍小林之外似乎不需要她做什么粗活,一双手乍一看还算秀气,跟黄初放在一起就不行了,一看就是干活人的手。她把黄初的手拉下来,手心也是稳定的热度,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一种神气的魔力,让黄初没法反抗挣扎。 “你走。”她还是这句话。 “我可以帮你的。”黄初摇了摇,忽然有了底气,“季徵信我的,这些人里只要我不走,別的他不会计较。我可以帮你。” 她真的被好奇心抓得不行,非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不可。她已经到了海上,不来还没什么,人已经来了,没有入宝山空手归的道理。她有很强烈的预感,阿珠身边会发生一些很重要的事,她想看,想知道。她不想回家。 她看著阿珠,她们站在高塔上,海风从她们身边过,完全是海的味道,一点人的味道都没有。人的熏热油汗的臭味和神佛祭祀的香烛香火味都在她们脚下上不来。 这种感觉非常奇特,似乎整个世界都隔开了只剩下她们两人,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连风都不是风了,而是她自己血液翻涌的声音。 她不想离开这片海。 黄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有多诡异。 阿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纤长的眼睫在她掌心刮弄,被她顺掌服帖地往下一捋就闭上了。 “你留下,你也会死。季徵会害死你。” 这其实是黄初早该知道的,季徵把她捧得再高,说得再神乎其神,归根结底也是要她替他去挡灾接祸的。以他的贪心,黄初要是真的应验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个全尸。 这些都是提前想明白的,否则黄初不会一直想著要逃。 但是这一刻,仅仅是这一刻,她衝口道:“我不怕死。” 说完自己心里的一个角落都惨叫起来,知道这样绝对的不妙。 但是大半还是热血上头,她是真心不怕的,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怕。她想留下来看。 她被阿珠捂著眼,什么都看不见。除了这一只手到处都是冰凉的,海上没有人的地方都凉,无边无际的凉,因此更依恋这一点人的温度,不由自主往她手里靠去。 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其实她根本不认识阿珠,跟她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却这样信任她。 黄初待要再说什么,阿珠一锤定音道:“你留下,会碍我的事。” 然后手便鬆开了。 黄初下来的时候黄慕筠赌气没有去接她,是黄兴桐扶著她从麻包上下来,然后顶上的鉤索便解开了扔下来,扔进水里,很轻的咕咚一声,船工就忙不迭拉绳把鉤子提上来。他们应该是得了吩咐的,早就知道阿珠不会来。 黄初靠在爹身边,黄兴桐身上也是暖的。她喘著气,忽然有一种很荒诞的联想,刚才在上头的时候,阿珠给她的感觉,跟黄兴桐很像,像家人,像娘。 当然她自己马上就知道不可能,黄家人丁单薄到分不出多的亲戚到海上,哪个亲戚的命途多舛到阿珠这个地步,他们都会听见这故事。 只是说这种感觉,使人感到安心,也能感觉到她们之间儘管根本才认识几天,却有一种熟悉的牵绊在。 而她现在离开了,小林船上的人动作很利落,人到齐马上就收锚放桨,划船走,肉眼可见她们已经在远离宝船了。 抬起头,能看见最后一点阿珠的影子。阿珠也没有要目送他们的意思,转身也走了。 黄初很恍惚地就觉得,她和阿珠缘尽於此,那缕牵绊就此断了。 不一定是指她们今后不会相见,而是指她们能送彼此的一段路,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从阿珠的身边落到爹的身边,甚至有一点象徵意义。 那么高的塔楼,石窟佛殿金山似的宝船。 黄初觉得自己像误闯仙宫游歷一番后,仍眷恋著不走的贪心书生,却不知仙宫不是凡人能待的,好心的仙姑为了救她一命,把她从悬浮在空中的仙宫里推了下来,落回人间,而她因为坠落猛地睁开眼,发现只是大梦一场,身边是关心她担忧著她的爹娘,以及证明了仙宫之行非虚的宝物。 这种传奇话本里最熟悉的范式反而让她定了定心,手按在黄兴桐手上,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小船安静地破开夜海,驶向岸边。 他们没有看见,正好是与他们同时,在宝船的另一面,另一艘由岸边驶来的船刚下了锚。 第140章 偷 黄家一行人在码头上下了船,天还没亮,码头上有市舶司巡逻的人,黄兴桐过去打招呼,这边跟船上道別,石头跟其中一个稍微会两句汉话的汉子混得半熟,又是抱拳又是作揖。 到了这时候,船上的东瀛人脸色也好许多,毕竟是逃了出来的,他们接下来往南洋去,何尝不是回家。 这件事上他们这群人连黄家的人一起,和仍留在宝船上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们只是想要一个確定的生活,想要回家,海上再大的诱惑都抵不过回家。 他们的东西也从上面送下来,都归两个年轻人,只有一个包袱,黄初自己抱著,看著老大一个,她居然也抱得起来。 石头有点看不过去,把自己怀里空出来,“大姑娘你给我吧。” 黄初不像是不要人帮忙的,但是没应声,朝石头挑挑眉,用眼神指指边上。 石头马上领命,去把黄慕筠身上的包袱扒下来,“你去帮忙。” 黄慕筠垂著手,站著没动。 在船上的时候他就还生闷气,黄初自己心乱得很也没顾得上他,现在发现真把人气坏了。 不能不生气,他怎么想,一家人逃跑都不叫他,全家丟下他了,他就是个小可怜。 就这么微妙,黄初自己也生著气,但是被阿珠冲了一下,她得了照顾,心胸也更开阔了,心想也没必要一直跟他这么计较,总归他最后想明白了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黄初宽宏大量地主动走过去,抱著包袱站在黄慕筠面前,黄慕筠还著相地扭著头不看她。黄初笑出声来,黄慕筠听她笑,也有些绷不住,主要还是生气的,就转过头来,结果刚扭头就眼前一黑,鼻子一酸。那包袱里的东西当头砸了他一脸。 “哎哟哟——我没拿稳,你怎么样?疼不疼?我不是故意的。” 黄初连忙把包袱放地上了,却又没有完全放下来,还是伸手扶著,只是人朝前探了探,像是关心的样子。黄慕筠捂著鼻子,眉头皱得紧,瞪著她,认为她连关心他都不认真,不用心,还放不下手里那包袱。 到底是什么东西,又大,看起来又不重。 黄初掀开一个包袱角给他看,分享秘密似的,有一股亲昵劲儿。 报復下面露出半截沉黑不反光的东西。是木头。 黄初把季徵的黑木神偷出来了。 石头在一边,本来没眼看他们打闹的,这会儿也瞪著眼睛过来了。 “天爷,你怎么想的啊大姑娘。这东西——季徵不会追到岸上来么?” “我不拿,他还可能追过来;我拿了反而没事。你信我。”黄初有些得意道。 季徵迷信,祭祀之前他敢对黄初用计,抓个肉身给他的神佛做容器;祭祀之后他是怕黄初的。 黄初撑著这雷击木道:“回家给娘熏屋子,这东西吸臭味可好用了;不知道能不能敲开来分出去,家里哪儿哪儿都放一点。” “姑奶奶你消停点,”石头笑道,“你真不怕啊。” “不怕。” 她踹了这木头一脚,又俯身向黄慕筠,“还痛不痛?” 黄慕筠的手放下来了,鼻樑上给磕了一块,擦伤起皮,还好没流血,鼻尖撞得有点红,滑稽相。 他不说话,石头拍了他一下,“哪儿就这么脆了,敲一下而已。大姑娘你都搬得动的东西,一点都不痛的。” “我看不行,还是我自己来吧。这木头说不定真的有灵,会认人。” “哪儿用,木头而已。让我哥搬,他不记仇。” 他俩一唱一和,给黄慕筠搭台阶。黄慕筠在黄初面前厉害不起来,就瞪石头,然后一手就把包袱提起来了,一言不发就往码头外面走。 “人大,力气也大,脾气更加大。”黄初在他身后起鬨。 “大姑娘你別欺负他了。”石头也笑。 不知道怎么的,市舶司不肯借车子给他们送他们回去,而且脸色相当古怪的。 黄兴桐都看见了下面停著两三辆马车,马跺蹄子甩尾巴打鼻子,明显刚吃饱了草正精神著,分他们一辆能怎么,就是不同意。 不光不同意,还赶他们出来。 “我是黄家二老爷,叫你们管事的出来,他认得——” “我管你黄家红家,大半夜渡海,没抓你们治罪就是老爷慈悲!还不快滚!真想蹲大牢是吧!” 结果大半夜的,他们只能走著回去。 黄兴桐憋著气,好不容易回了家的喜悦都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吧先生,就像人家说的,我们大晚上坐船从海上溜回来,人家能装没看见就不错了,真要治罪,那可有的审。” “我怕什么,沈敬宗敢审我就敢说,你问他敢不敢审我。” “是是是,他不敢,也別让他耽误咱们回家。” 石头哄小老头的本事越来越好了,黄初和黄慕筠走在他俩后面都发笑。 笑著笑著,不小心看到对方一眼,黄初还没怎么样,黄慕筠先扭开脸。 黄初也没管,跟他商量道:“你猜是沈敬宗本人去,还是派人去。” 等了一会儿,黄慕筠那边闷闷地开了口,“他自己吧。总共没两天,远了他还有藉口,这么近,他不亲自去请罪,说不过去。” 黄初很顺地接口:“对他来说也是个机会,当面討好一下季徵,再想办法把周家断掉的那条线续上。” 黄慕筠皱眉,“能么。他还能让谁接这个事。周家的例子就在眼前,都不要命了么。” 黄初想了想,“总有不怕死的罢,周家赚得那样,前两年谁不是低他们一头。” 她转转眼珠子,忽然低了声去,“你也知道怕,在船上还敢说不走了。” 黄慕筠一怔,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有些心虚地望向前头,石头和黄兴桐也低声说这什么,跟他们隔著一点距离,应该是听不见的。 “我是想……”他犹豫著怎么说,这种事不是好开口的。 “我不听。”黄初打断他,“我就当没有这回事。船上的事一笔勾销了好不好。” 其实是示弱的,意思是你也別跟我生气了,大家都衝动一次,都知道错了,就两相抵消,以后谁也不提谁的错行不行。 黄慕筠有一点笑意,硬是压了下去,粗著声音道:“我想想。”想拿乔。 黄初踹了他一脚,单方面给了结果。后面就不说话了,慢慢地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石头拍门,一听说是他们回来了,门房还有些不信,门缝里看一眼,然后就仿佛遭了大罪似的扑出来磕头。 “怎么回事?不是都撤走了,让人来家里说过没事了么。” 门房颤巍巍地,“老爷不在家,说什么的都有,说官面上要给咱们家面子,只处理了周家的事,但是咱们也不清白,衙门里又不给个准信,连周家的事情都还压著,神神秘秘的,说是动了死刑没撑住。老爷小姐都不在,也都说是给拿了去秘密处置了。大老爷气坏了,白天刚来过一次,搬走了好些东西,把咱们夫人嚇坏了。” 第141章 变脸 沈玉蕊这些日子是得意了。 丈夫出息了,二房倒霉了,家里的小贱人也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她整个人甚至觉得年轻了起来,连穿衣服都比往日鲜亮。 下人都知道害怕,因为整个的事太玄乎,太神秘。那天到隔壁的两个掌柜模样的人是谁?仿佛很有气势似的。隔壁二老爷从哪里认识的?又忽然冒出来个小石盪的案子,听说人都死完了,这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咱们二老爷可是读书人啊。 两家人虽然分了家,日子过得一家似的,底下人不可能不说话,两边的秘密来回分享,谁不知道谁,从来没听说过二老爷还认识这一等的关係。 他们熟悉的主子忽然一下变得面目全非了,连带他们的生活也变得不安稳,又是害怕又是兴奋,转著圈地打听。 之前圈禁的时候就有风言风语,这下二房一家子主子就剩一个沈絮英一个黄颂,支不起来的和不懂事的,其他人去哪儿了也说不上来,你让底下人怎么想。 有老妈子架不住其他人都赶著来问她,就在沈玉蕊面前打听消息。 “隔壁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个说法?最要紧的,人还在不在也不知道啊……”老妈子陪著小心问。 沈玉蕊冷笑一声,“由得你们操这份心。隔壁怎么样关咱们什么事,你们不想著大老爷升官掌事,將来不知道多好的福气,眼睛就盯著二房干什么?怎么,他们家就败不得了?谁能走一辈子的好运!” 老妈子只能赔笑应是,心里却凉颼颼的。 连下人都知道两家一体,就什么关係也没有,纯做邻居这么多年也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大夫人心太硬了。虽然也不能全怪她,她心高气傲一辈子,被二房本来不如她还嫁的比她好的压了半辈子,一口气憋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撒出来,是容易蒙了心的。 到这儿事情还不算最坏,毕竟沈玉蕊的脾气是两家都知道的,她这样大家虽然唉声嘆气,也不是预料不到。 但是谁也没想到黄兴榆会发脾气。 黄兴榆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管事,对下人也宽容,只要不妨碍他看书读书,书房里不乱碰,他几乎什么也不管。 那天听见隔壁二房的门子过来跟他们家一个相熟的小子说话,愁眉苦脸的,说家里太太也不知道老爷上哪儿去了,家里没有主心骨,不敢在太太面前乱说话,怕太太受不了惊嚇又犯病,他们下人心慌,自己出去打听消息,听到的都说得很不堪。 黄兴榆上去就给了那门子一个嘴巴子,说他乱嚼主家私事,家里没有人管他,纵得底下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门子和自己家里的小子都嚇坏了,根本没见过黄兴榆发火,听都没听说过。 然后就是疾风骤雨似的,马上带了人去见沈絮英。当然他自己是不出面的,自然还是叫沈玉蕊去,否则说大伯爷欺负弟媳。往常这种事,只要是沈玉蕊挑头,自然都说是她的责任,说她嫉妒弟妹,不贤德,这骂名沈玉蕊也背了许多年了,但是今天这一回谁都看得明明白白了,就是黄兴榆授意的。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里面人说听见沈絮英难得跟沈玉蕊提了嗓门吵架,还是没办法,说是要替她掌家。 沈玉蕊的腔调拿得十足的刻薄,把旧帐全翻出来了。 说沈絮英,说她家到现在这个地步,黄兴桐好好一个人,黄家养的金凤凰飞到京里去,平白无故怎么回来了,还不是她这个做妻子的不劝戒;连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后也没给黄兴桐留下,还不许纳妾,也是沈絮英这个妻子没有德行;又说黄初一个女儿家养得无法无天,根本定不下性子,连招赘都没有人乐意,祝孝胥好好一个举人都嚇跑了,是她这个娘不会教养;还说黄慕筠与石头两个来歷不明的人,一看就是丧门星,这种人给引进了家里,害黄兴桐丟了书院的差事,她怎么管的家,她是诚心要毁这个家;最后终於闹到家破人亡了,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还背罪名,罪孽深重,都是她沈絮英的错。 谁也没料想到沈玉蕊对沈絮英的积怨竟然这么重。 连沈玉蕊自己带的老妈子都目瞪口呆,心虚的眼神望著沈絮英身边的韩妈妈。何妈妈带著黄颂没出来。幸好没出来,这番话简直不能让人听。 沈絮英本来还要跟她大姐姐爭一爭的,她自己家的事自然不许外人这样说,但是听了开头就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怎么反驳?她倒是有可以把沈玉蕊堵得一言不发的话说,说出来沈玉蕊也就不用做人了。 结果全场只有沈玉蕊一个人不觉得自己是在走钢丝,或者她知道,但是真的憋了太久了,她不在乎,就是走钢丝她也要把这段路走完。 等她出完了气,开始指挥人,替沈絮英收拾东西,要送她去乡下避风头,城里说她家的事太多了,她在一天,人们就有一天的说嘴,她走了,这间房子空下来,等人忘记了也就好了。 沈絮英怎么可能肯。撑著她的一口气就是黄兴桐他们迟早要回来的,只要他们回来,什么谣言就都不攻自破了。她如果真走了反而更落人口实。沈絮英知道自己不是能成事的人,但是起码她能稳得住,她在家里顶一天的风言风语,黄兴桐回来后的名声就好过一分,她也要替他撑住。 沈玉蕊哪里管她这些,下人不能动她,就搬东西,中间有手脏的,沈玉蕊看见了也不制止。 终於佛也有火了,两家的下人廝打起来,乱成一团,沈絮英被逼得要去报官,告侵吞兄弟私產,逼死弟媳,文文弱弱一个女人拿了簪子就往自己脖子上比划。 沈玉蕊才被她镇住,好歹羞辱了人一番,又把家私打砸了,她出了气,料想黄兴桐是回不来了,今后有的是机会折磨她,可以慢慢来。於是最后嘲讽了沈絮英一番,搭台唱戏也没有抹脖子的,嚇唬谁呢。转身就带人走了。 黄兴桐听得头上青筋都要爆了。 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两天三夜,就这么巴不得他横死了,等不及地来欺负他的妻子。 黄初抱著沈絮英坐在榻上,手按在沈絮英的颈子上。沈絮英还笑,安慰她和黄兴桐,说一辈子头一次抹脖子嚇唬人,紧张,力道没把握好,才留了道红跡子,都没出血。说她其实不是很怕的,就是生气,她知道他们能回来,外头人说什么她都不信。 越说黄兴桐的脸越黑。 第142章 歪曲 沈玉蕊回家后问黄兴榆在哪里,自然是在书房里。她不让人跟著自己过去了,到门口,直接推了门进去。 以为黄兴榆在看书写字做学问,並没有,他坐在椅子上,背著窗户,望著桌上发呆,桌面上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开门声才惊了一下,几乎在椅子上蹦起来,恼怒地瞪著自己的老妻,用愤怒掩盖心慌。 明明只是发呆却慌得这样,简直神经病。 沈玉蕊先开口:“干什么?” 她之前被黄兴榆冷过一阵,並没有学乖,也可能是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一份乖。如今罗淑桃被禁了足,她重新掌家,不但不吸取教训,学著討好黄兴榆,反而有一点兴师问罪的味道。 看看,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怎么对得起我。 於是越发变本加厉。 黄兴榆被她一呛声,是熟悉的感觉,又闷著不说话。 沈玉蕊自顾自道:“没想到她还是个烈性子。说要告官呢,怎么办,这是你拿主意的事。” 黄兴榆沉默半晌,“她告什么?” “侵吞私產,逼死弟媳。” 黄兴榆哼了一声,在沈玉蕊身上找不到的威风仿佛能在隔房的弟媳身上找见。 “老二都没了,她自己不爭气,没养下儿子来,我不替老二受著,难道由她拿著,日后便宜了外人。” 他是很理直气壮的。 只是沈玉蕊仍不放心,皱著眉问道:“老二真没了么?不能吧?不就是被叫出去了……” 她內宅妇人再刁钻,遇到外头的事情仍是不敢乱说的,还是要问男人拿主意。 黄兴榆很想当然:“官府一早就不待见老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圈禁老二就是他们的意思,我不过替他们遮掩遮掩,事情做好看些。后面的罪名你也听见了,小石盪的人死光了,就算不是什么大地方,那么多条人命,沈敬宗肯定要给个交代的。” 沈玉蕊迟疑道:“可我听下面人说,不是判了周家……” “一样的,面子功夫。不判周家怎么判?真的把老二的罪名坐实了,说起来是他自己想瞎了心,行事乖张,我们亲近的人看在眼里,许能作证证明两句,可就算是本地人,风闻一些的,也不敢言之凿凿就说是老二本来就坏。传出去仍是本地山长、辞官翰林买凶杀人?你叫沈敬宗的脸往哪儿放,本地文风全糟蹋坏了。只能这样了。” “你是说,周家是替老二担罪的?” “也不一定,”黄兴榆仿佛人到中年才有轮到他指点江山的机会,前半辈子默默学下记下的架势终於有机会摆一次,“他们做海上生意的,能有什么知礼识义之辈,不管什么罪名,判个抄家也冤不了他们。” 其实就算周家抄家,也没有他黄兴榆什么事,可是说起来也是极解气的,尤其在他的角度上,周家与黄兴桐家走得近,两家钱袋子一定也是一起的,抄了周家,等於抄了黄兴桐的富贵,他自然高兴。 这些年黄兴桐虽说帮衬兄弟不少,可帮出去的肯定抵不上自家使的,就他修园子的那一笔花销,黄兴榆从没去过那园子,一开始就不赞同,为女人修园子这种事岂是君子所为。然而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得多了,他竟然八九不离十地能算出来黄兴桐这一项大兴土木究竟花出去多少。偶然有一次,还是罗淑桃陪著他的时候他顺嘴说了个数,罗淑桃都惊讶,数字相差不到百两。她还以为是黄兴桐这个做弟弟的跟哥哥通过气,经济上不避讳,没想到是黄兴榆穷极无聊琢磨人家琢磨到了等这地步。 他说到钱,整个人的体態都有点变了,仿佛不屑这样的话题,不配他端正坐著,整个人歪懒向一边,翘起脚来。 沈玉蕊也当家,他们毕竟夫妻,离了心离了德也是一条船上的人,她是完全能懂得这方面黄兴榆多年来对隔壁家物质上的芥蒂。 其他人觉得黄兴榆是性情大变,她一清二楚,甚至在黄兴榆没有提前跟她商量的情况下就知道他真正想乾的是什么。他们利益一体,她一来为自己多年的憋闷出一口气,二来替他把事情办妥了,送沈絮英走,才方便黄兴榆接下来的接手。 这时候他们夫妻就不仅仅是乍富的心態,而有一种大仇得报,復仇翻身的快感。 他们对视一眼。这一刻他们总归是一体的,不管前头有多少齟齬,他们互相有多少年的琐碎积怨,这种快乐他们无人能分享,只有彼此。 沈玉蕊脸微红,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黄兴榆椅子的扶手上。 黄兴榆看见了,知道这是沈玉蕊难得的示弱,求和的信號。 其实接受这一著並没有多难。他曾经真的喜欢沈玉蕊,或者起码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內,他是喜欢她的,拉她的手,想要靠近她,他都有过。 只是当年沈玉蕊实在看不上他,她还是高高在上的长房长女,把他的示好当她年少时习以为常的追捧,不屑一顾。新婚里跟公婆告状,黄家不知怎么教的儿子,孟浪无端,把黄兴榆的心慢慢放凉了。 他看著沈玉蕊主动伸来的这只手,只是看著。 他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回不去了。 沈玉蕊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脸上笑容不变。 她这些年也不一样了。 她往回找补,依然拣著他俩最爱听的话问:“你是得了实信儿的对吧,老二確实给沈敬宗秘密治死了。” 黄兴榆其实还没来得及问。他本来是要找祝孝胥要一个確切消息的,只是祝孝胥不知怎么前两天就告了假,回家去了。他自己跟沈敬宗没有交集,派了人往衙门跟前望了望,门卫森严,就没有挑这个不凑趣的时候上去问话。总归要等事情平定了他再去。 沈敬宗待他不错,他不能这时候上去添乱。左右这都是明摆著的事,人都给抓了,又不见出来,外头的话都不可信,怎么都不可能活著了。 然而隔天一大早的,自家的门子就连滚带爬跑了进来。 “老,老爷!隔壁、隔壁……” “嚷嚷什么,没见老爷用早饭——” “隔壁二老爷回来了!” 第143章 鬩墙 黄兴桐一晚上没睡,看他那样子都以为他当天晚上就要找黄兴榆麻烦去了,没想到他还能忍著吃了顿早饭才走。 沈絮英赶著三个小的跟著他。 “你们拦著他点啊!人回来就好了,別让他再惹出什么事来。我真的没关係的!” 黄初安抚她娘:“娘你少操心吧。你这时候越劝,爹越觉得你可怜,那边的罪过就越大。” 石头是兴冲冲的。他睡饱了,劲头十足,他倒想替黄兴桐当马前卒,充当打手,没想到气势上根本比不上当事人。 他和黄慕筠一左一右跟著黄兴桐出门,之前挨了黄兴榆巴掌的门子给他做了个加油鼓劲的手势,显然也是指望他替二房一家子爭口气。 石头哭笑不得,看著黄兴桐的背影,低声跟黄慕筠道:“待会儿先生吵不动了,咱们再动手。好歹先让他把这口气撒出去。看把小老头气的。” 黄慕筠有点若有所思,没有应他。 三个人气势汹汹上黄兴榆家,黄兴桐连话都懒得说,脚步也不停。还是石头在后头给他们家门子使劲挥手,让他別管外头,赶紧进去通报。门子忙不迭跑了。根本没人敢拦,全缩在角落里探著头看热闹。都知道昨天自家老爷太太趁隔壁男主人不在欺负人去了,这下真是现世报。 黄兴桐在船上虽然没待几天,但也才刚下来还不到半天呢,仿佛身上还有海的腥气,非常狂放的动作,跨过门槛掀袍子甚至打出了海风声。 黄慕筠与石头对视一眼,连石头也察觉这回可能不只是吵架的事了,跟得更紧了些。 “黄兴榆!” 连大哥也不叫了,直呼大名,气势汹汹穿过天井,直奔正厅。 黄兴榆刚得了报告,手上还拿著下人递给他擦嘴的帕子,刚从桌前站起来。 他皱著眉头,虽然也诧异於黄兴桐居然还活著,是他轻率了,可也並不担心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他是兄长,是家长,昨天事出有因,不论哪条道理,都轮不到黄兴桐上门跟他兴师问罪。 他先摆起谱来:“什么规矩!一大清早大呼小叫,直呼——唔!” 黄兴桐一拳砸在黄兴榆脸上。 “嚯。” 石头实在是忍不住笑,要不是黄慕筠提前拉著他掐了他一把,他简直要笑到黄兴榆脸上去。刚嚯完他就自己捂著嘴背过身去,不能当著人的面这样。不过他眼梢也带到了,黄慕筠自己也笑了。 黄兴桐这一拳其实力气不大的,起码最基础的体格上他本来就不如他大哥。然而坏就坏在都知道他是个好好先生文弱书生,一辈子没见过他动手,更没想到他会动手,没有防备。加上人家確实气坏了,憋了一早上了,十足十的力道,根本没收著,黄兴榆直接给他干餐桌上去了。 后腰撞著桌棱,人也没站稳,向后伸手扶著了一把,结果一手按进还没吃完的粥碗里,瓷碗翻倒,在桌面上磕一下,倒是没磕坏,然而粥洒了一桌子,一下子打滑,黄兴榆一条胳膊直接背身飞出去。伤筋动骨不好说,看他脸色一定是扭伤了。 但伤再重也比不上他整个人翻在早餐桌上的狼狈。他整个人仿佛受到了精神上巨大的震动,根本反应不过来,只会瞪著眼睛颤著嘴唇望著他弟弟。 桌上其实还有其他人,两三个下人和沈玉蕊。下人们明哲保身,黄兴桐刚进来的时候就躲开了,沈玉蕊跟黄兴榆一样的反应,拳头没打在她身上也像是打了她,嚇得她极端失態地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向后摸想要抓著个老妈子给她定定心,结果谁也没摸到,都跑了。 她看著下人躲在后头惊慌麻木的面孔,最先回过神镇定下来。 黄兴桐衝上来抓著黄兴榆衣领要上第二拳的时候,是她衝上来拦在了中间。 “二弟你疯了?你对你大哥动手?” 近距离,她倒是亲眼看见了黄兴桐撕红的眼眶,熟悉的脸上是她完全陌生的愤怒的神色。 她还有一瞬间的走神,想,这可能是这辈子她与黄兴桐距离最近的时候,確实为了身后这个人。 不知道是怎样苦涩的滋味。 但她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来。她转头朝石头与黄慕筠喊起来:“你们两个死人吗!任由老爷做这样的事!出了事谁担责!” 石头和黄慕筠对视一眼,同时有一个“我吗”迷茫的神色。 然后是石头笑嘻嘻地揣著手道:“大夫人这话说的,能出什么事,自家兄弟打架嘛,没听说过兄弟打架还能打出事来的。” 黄兴桐顿了顿才给了她一个正眼道:“你让开。你的帐我不是不跟你算。” 沈玉蕊才是当面嚇著沈絮英的人,因为是女人才打不到她身上。 黄兴桐这一趟仿佛是因为沾染上海上的习气,见过那样大开大合的场面,人会忽然怀疑起自己一直循规蹈矩的步伐是不是太胆小了些,难怪在海上的人时候越久越没有规矩。世上本来就没有多少规矩,都是人造的。这反倒契合了黄兴桐整个人嚮往的风尚。 只是在海上的时日不够久,他还是不打女人的。 但他眼里的戾气是真的。沈玉蕊被他嚇到了,有一个畏缩的动作,想要退开去。 但最后居然还是撑住了,她吞咽,抓住了身后黄兴榆的袖子,强迫自己没有挪动。 “你不是这种人。二弟。你不会对我动手的。你鬆开他。” 整句话是强压著突突的心跳说的。 黄兴桐看了她一会儿,鬆开了手,退了两步。 石头就赶紧狗腿地上来检查黄兴桐右手关节有没有伤著,仿佛是肿了点,赶紧把他手指掰开甩一甩,揉搓著活血。 黄慕筠替他作揖道:“我们老爷也是气急了。外头怎样风言风语他不在乎,才几天,自家人打起自家人。太太在家里已经臥了床了,本来太太的身体就不好。请大老爷体谅些个,大老爷和大太太实在是寒了我们老爷的心。” 沈玉蕊仍怔著没说话。忽然肩上一痛,黄兴榆把她推开了,她才觉著背后一阵凉,她也沾上了黄兴榆身上泼洒的粥。 “你敢……你敢……好!你好!”黄兴榆颤著手指指著黄兴桐骂道。 沈玉蕊扶著被他推痛的肩膀自己默默走到一边,老妈子上来,手上拿著抹布替她擦衣服。 她不能不想。 黄兴桐盛怒之下都没有碰她。 黄兴榆,黄兴榆也不是第一次对她动手了。 第144章 削谱 黄兴榆根本没料到亲弟弟敢跟他动手。当眾挨了一拳,甚至没有脑子去想他怎么变得这样衝动,怎么消失了两天又出现,他究竟牵扯进什么问题里,是不是他该详细问问然后明哲保身的问题。 只觉得耻辱,莫大的耻辱。 他颤著手,指著黄兴桐,除了你你你別的也骂不出来。有下人看情形好像稳定了些,上来想扶他起来给他擦衣服,被他一手挥开。 “你你——给我跪下!” 他终於找回了点底气,朝黄兴桐喝道。 “弟殴兄,你好大的胆子!反了天了你!跪下!” 黄兴桐当然不可能跪他。要不是石头攥著,他甚至想再给他补一拳。 石头打哈哈道:“黄大老爷这话说的。凡事都有个先后因果吧。您不干那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们老爷也不至於找上门发这么大通脾气。就是要论错,您做兄长的难道不更应该——那什么,严於律己?给弟弟做个表率么。您先犯的错,就是要赔罪道歉,那也该您先来不是。” “我的错?”黄兴榆被气笑了,“我有什么错?” “您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太太都跟我们说了,大太太带著人来又是骂人又是砸东西,还说要给她送乡下去。您这让人怎么想?不是奔著占我家房子来的么。你要是眼馋那园子你早说呀,大家兄弟一场,我们老爷肯定愿意伸手帮一把,也不至於就弄到这么难看。欺负弟媳占房子,我们乡下才有这样的事情。” 石头不动黄家兄弟与女眷之间任何前因后果,他就是图嘴上便宜,什么话没脸说什么。却没想到歪打正著,打中了黄兴榆一家一处关窍。 黄兴榆当下就气红了脸,发作起来。 “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你身边就儘是这种人,把你完全歪带坏了,让你什么礼义廉耻都不懂了,兄友弟恭你也忘了。我没有替爹娘看好你,是我的错,我自己到灵位前领罚。但外头那些事不是我能拦得住你的,你自己想想,你给家里招了多少污名。今天我先教训了你!你跪不跪!” “兄不友,才有弟不恭,”黄慕筠淡淡道,“外头什么事大老爷自己难道就知道么?都是风言风语一知半解,大老爷就因为这些倒向外人,怀疑自家亲弟弟。我们老爷家里有不方便,大老爷不说帮衬,我们也不图大老爷雪中送炭,別火上浇油就行,没想到是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趁著我们老爷不在欺负太太一个女人,大老爷觉得这是亲大哥能干出来的事?” 黄慕筠这会儿反而有点像以往黄兴桐的样子,淡淡的,不激动,说话戳人肺管子,“畜生都干不出来。” 黄兴榆一时无言。 在他自己的逻辑里,是没有他的责任的。他前半辈子爹娘跟前的委屈和忍气吞声已经付完了他所有的责任,此后他只有索取的,都是黄兴桐欠他的。 按他的想法,黄兴桐现在儼然已经证明了他自己终於露了馅儿,他不是爹娘一直相信、世道一直相信的那个能干的好儿子。他生不出儿子,他保不住事业,他的名声也给他自己糟蹋了。黄兴桐失去的所有东西都到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这里来。 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他比黄兴桐好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黄兴桐终於暴露了,可惜爹娘看不见。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黄兴榆的想法里,黄兴桐应该从此夹著尾巴做人,应该知道从此他只能倚靠他这个做哥哥的,对哥哥毕恭毕敬,无有不从。他应该把黄兴榆前半辈子受过的屈辱折磨原样都经歷一遍,甚至是加倍。 黄兴桐一家今后过什么样的日子,都要看他的脸色。 黄兴桐如今还能在他面前站著,都是他的仁慈。 但现在很显然,黄兴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理解他大哥对他已经非常宽宏了。 黄兴榆忽然收敛了神色,不想刚才那样气急败坏。 他定定地望著黄兴桐,“这是你的意思?你任由这两个杂种在我的家里跟我这样说话,他们传达的就是你的意思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他们是我的家人。”黄兴桐没有说別的,就说了这么一句。 黄兴榆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们是你的家人,我却不愿意有这门亲戚了。” 他站起身来,从下人手里拿过抹布掸了掸自己身上。 “不孝不悌,殴辱尊长,是为重罪。” 將抹布 145. “这倒是。你不知道,那边派人来船上搜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凶神恶煞,都以为是船上窝藏了什么逃犯,带走就要砍头的。我被抓出来的时候还给上了镣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来了个胖乎乎的管事,他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一会儿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认识什么危险的人,一会儿又对我笑,说我將来要发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给问傻了。他看我不说话,好像又防备起来,把我带下去关押,銬子都没给我除。我在一间仓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带我出来,帮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黄家的人,我还看见他们给那胖管事塞了个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后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还来搂著我,跟我称兄道弟,简直太会变脸了。” 黄兴桐是两榜进士,翰林的官职,后又主动辞官回家乡办学,鉴山书院是本府都叫得上名的好书院; 黄兴榆却科举不顺,身为兄长,至今仍是个秀才,屡考不中,只能在弟弟办的书院里混一个塾师的活。 沈絮英是小女儿,管教宽鬆些,幼时於节庆灯会与黄兴桐初见,黄兴桐帮她猜了二十条灯谜,贏了只月兔捣药的花灯,数年后黄兴桐中了秀才便来沈家提亲,沈絮英自是愿意,可爹娘嫌弃黄家门楣低,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便让他中了举人再来。当时沈絮英在家还闹过一场,同辈的姐妹皆知,做了好一阵的恨嫁笑柄。谁知黄兴桐再回来已经有了翰林的官身,身份大不同往日,沈家爹娘的阻碍自然是没有了,沈絮英便欢欢喜喜地嫁了人。 沈玉蕊则是长房长女,从小教养便不同,一向认为什么最好的都该是她的。可小小的鉴山县,上哪儿再去找一位翰林相公呀?別说是鉴山县,就是整个府州,一科也未必能出一个翰林呢。沈玉蕊当初也嘲笑过沈絮英急著想嫁人,还是嫁一个穷秀才,这下面子上下不来,她比沈絮英还年长五岁,隔房妹妹嫁了人,她便也感到急迫了,一打听,黄家还有一个秀才公,也在科举,想著兄弟二人总不至於差太多吧,就藉此说服了父母,急吼吼地嫁了。 第145章 破財 沈敬宗从海上回来,仿佛蜕了一层皮,精神上实在太吃力,但好歹结果是好的。季徵那边鬆了口,海上照旧允许他借壳做周家之前的生意,给他点面子,人手隨他自己去安排。 也不枉他带了那么些个礼物去。 本来,他存在周家那里的私產被瓜分完了,一时间也拿不回来,真的坐以待毙就彻底血本无归了,上了赌桌下不来,只能继续追加,掏压箱底的银子再去討好季徵。 现在得了季徵的保证,便是他回本的时候了。 码头那些个商行老板掌柜,等他歇息好了就统统喊过来。之前不是只顾著討好季徵的人么,季徵的人迟早回海上去,他沈敬宗可是他们地上的祖宗。不把这些人占了去的让他们加倍地吐回来他白当这些年的官。 不光要他们吐出来,还要加倍的孝敬,谁孝敬的多,谁来接周家的班。往后谁还想在海上做生意,他不会再跟之前那么好说话了。这群行商的骨头都贱,畏威不畏德。他往日实在是对他们太好了,才会有他们只认季徵不认他的那一出。 这对沈敬宗来说其实是很强的刺激。他总以为大家的根都在地上,就算季徵可怕,码头的人应该也是怕他多过怕季徵。没想到在较为宽鬆的环境和极高的利润的诱惑下,人为了利益,什么根不根都是可以拋掉的。在这些人眼里,谁给他们最大的利益,他们就服从谁,畏惧谁。如果还照之前那一套,有一天真的出了事,他们绝对都是头一个投靠季徵,而不会帮著他和他代表的官府的。 其实到这时候,如果沈敬宗还有一点点良心,他应该忧虑的就会是本地的海防。很明显民航已经完全倒向了利益,被侵蚀了,那么官航呢?海防那边的立场还坚定么?他们同样长年累月地泡在海上,跟海上的人打交道,海防会不知道这些海商的倾向么?他们又会不会也受了利益的诱惑呢?他是不是应该派人去联络去查问?民航还只是经济,经济的规则只有在社会稳定的情况下才能运行,而社会稳定的基础是安防。 但显然沈敬宗没有这个心。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为官之本,官身只是他捞钱的工具,捞钱是为了平步青云坐到更高的位置,坐上高位是为了更好的捞钱,循环往復无穷尽。 他正在跟自己的书吏摊派码头的事,外头忽然有人来报,黄家兄弟有事求见。 沈敬宗正心烦著,听见又是黄家,更加有一股积攒的恶气没发泄出来。 “不见!当我这衙门是他家开的?什么事都不办了,就专办他们黄家的事?” 传报的人是个机灵的,“小的也这么看呢,本来在门口就想著把他们打发走就算了,结果一问,大人,这回您还真得见见他们不可,是出好戏。” “哦?什么事?” “说是黄老大要行宗法,给老二削谱除名呢!正要您来做个见证!”那小子眨眨眼道,“您说,是不是好戏?兄弟鬩墙,还是您最討厌的兄弟俩,您说是不是得见一见。” 沈敬宗挑起眉毛,“削谱?他们兄弟发神经了?几百年没听见过的事,黄家总共也就出息了他们这一代,他们能有个屁家谱?” “所以啊,这不得请他们亲自到大人面前辩白。” 黄家兄弟就被带到后头来了。只有他们兄弟两个,旁的人一个也没跟来。 黄兴榆亲自端著他家装家谱的大漆木盒放到沈敬宗面前道:“已开坛敬香將这决定告知父母祖宗灵位前。大人知道我家人丁单薄,乡下那些也做不得数,本族族长就是我,两家人都知道这事,也算『告族眾』做完了。告文是我写的,內容不长,写明了事情因果,一式两份,其中一份已经焚於父母灵前,另一份需转交官府存档,由大人保存,也在这匣中。最后削谱牒除名,还请大人判明之后,以父母官的身份来做这件事,以示公正。” 告祠堂,集族眾,焚告文,削谱牒。 这是削谱的正式程序。 人少时间紧,但是程序一个不落,可见是认真的。 沈敬宗开了木匣,家谱没有去翻它,这种东西都知道是新做的,他自己家的家谱也一样,看了也没什么意义;他拿起家谱之上那张叠好了的告文。 写明族弟不孝不悌,殴辱尊长。黄兴榆虽然读书不成器,八股功夫的底子还在,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把黄兴桐批得十恶不赦,光看告文属於天上的祖宗也要降下惩罚雷劈了黄兴桐清理门户的地步。 沈敬宗问黄兴桐:“你都看过了?你没意见?这样的东西烧给你爹娘,你想你爹娘在下面怎么想?” 黄兴桐道:“无稽之谈,无谓辩解。” “可你兄长就要凭你所说的无稽之谈將你削谱除名,不承认你是黄家人,连爹娘也不再是你的爹娘,往后也不准你祭拜。” 黄兴桐嗤笑,“他说不准就不准?我在家刻灵位供奉,年节照样扫墓祭祀,他能拦得住?我家乡下守墓的亲戚月钱年礼都是从我帐上支的。” 黄兴榆涨红了脸:“今后一分也不要你的!我堂堂山长,自己父母的百年之地难道供养不起!” 站在沈敬宗的角度,其实黄家两兄弟他都不喜欢,一个蠢人一个贼人,无所谓谁倒霉,最好都倒霉。兄弟之间闹成这样,黄兴榆一进门他就看见他脸上的伤了,两个读书人,弟弟真动了手,哥哥真挨了打,黄兴榆还比黄兴桐蛮壮那么多,简直貽笑大方,他根本不同情黄兴榆。 但是话说回来,这两个人里让他真选一个帮,他倒是寧可帮黄兴榆。 沈敬宗还没忘记,一切是非祸端是黄兴桐挑起来的,是黄兴桐害得他断了周家这条臂膀,银钱损失那么重。 之前因为季徵的两个掌柜亲自过来保了黄兴桐一次,让他有了忌惮。但是后来细想就察觉,那两个掌柜主要还是来处理周家的事,黄兴桐许就是个添头。 且他上了季徵船之后,也观察到了。他看见之前本来要被他栽赃的那个小林就在季徵船上,他之前在季徵房里,沈敬宗被召见之后他就出来了,却也没有离开太远,像是后续还打算在见季徵。小林在跟不知道是谁手下船员的人发脾气,骂声里牵扯著“姓黄的人”“小偷”“惹怒”“弥补”等等片段的信息。也足够沈敬宗判断了。 黄家,黄兴桐,肯定得罪了季徵。 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 他想可不能只有他自己亏损那么大,黄兴桐也该破点財不是。 第146章 廉价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本来削谱就是你们族內的事,我无权过问,最多算作官府给你们做个见证和登记。你们若是自己商量好了,我自然没有意见。只是还有一事。” 他吩咐了一个书吏进库房找东西,过后便带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出来。 黄兴榆不认得,黄兴桐却警觉起来。 这是黄册,本地的户口版籍。这东西歷代由官府保管登记,一个人一生来歷前途都记在这上头,是最要紧的文书之一,向来都是府衙入库秘密保存,无令不得擅开擅用。 沈敬宗看了他一眼,“放心,这是本府造册的旧册,上报的实册自然不会拿出来给你们看。我只是借旧册上头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翻页,翻到黄家兄弟多年前分家那年的黄册的记录。 “你们当年父母亡故后分家,兄弟分房,外头算起来已经是两家人,但户籍上一直没有別籍,仍算作一户,分家时你们的財產划分也没有正式登记过。” 黄兴榆以为沈敬宗这是在给他阻碍,故意挑刺不许他削谱,於是忙慌道:“当年是依惯例分家。成了人的兄弟,再合一房不好看,分了家,面上算作两家人,实际上关係好的兄弟仍跟一家是一样的,所以並没有去官府办理別籍。但是该有的流程我们都做了,財產划分在父母还在时便由父母亲自划定了的,都有书面的记录在我家中,可以现在去取来。” 沈敬宗在心里嘆气。说蠢人,真是蠢人。黄兴榆甚至不懂有些事情、尤其是帐目上的事情,自己心里的帐要越清越好,檯面上的帐、给別人看的帐则要越糊涂越好!这样才有在关键时刻替自己谋算的余地。 这样的人要不是为了打压黄兴桐,没有人愿意提携他带著他做事,现成的好事也能让他办砸了。 沈敬宗没有再理睬他,直接对黄兴桐道:“削谱除名,相当於就是断亲了。你们兄弟之间既然要断亲,帐册与田產上的问题有没有协商过?你们比邻而居,我倒是两边都去过,看著並不像是分配得公平的样子。你可有话要说?” 黄兴桐当然不像他大哥那样蠢,马上借力打力,“没有,一切都依他所言,记录也以当年的记录为准。”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沈敬宗看他这样子,是真有些来气。 沈敬宗自己的学问履歷並不算差,他也才人到壮年,虽然当年榜上名次並没有好到可以留京任职的地步,可江南富庶地,江南的县令难道是好当的?也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被指派来的油水多的地方。沈敬宗能混到这里已经是官员队伍里的佼佼者。 他走到今天有一套自己的处世智慧,而黄兴桐就是他这一套智慧的绝对反面。 所以不为了黄兴榆,为了他自己,加上之前那么多海上的破事,他也要踩一脚黄兴桐。 於是思量片刻便道:“你兄长仁厚,多年来为供养你读书出世,自己在一个秀才上耽误了这么多年,也毫无怨言。你功成名就后非但不说帮扶兄长,反而任性妄为辞官归乡,辜负了兄长及父母的多年牺牲与付出。这还不算,你便是在家也享受了兄长的付出。你要开书院,自己却不管事,一切事由都是你兄长代为操劳,而你,连学生都差点被你耽搁。这幸好是有我们官府督办著,最后还了你兄长一个公道,可对他而言,多年蹉跎的时间是回不来的。如今你犯下大错,弟殴兄,忤逆大罪,判你个庭杖收押不为过。你兄长却不与你计较这些,仍给你留著体面,甚至不愿诉诸国法,而只愿用宗法与你了却亲缘。” 堂下二黄听得都有些呆滯。 黄兴榆想的是,这么多年了,终於有人懂得了我的苦衷。沈大人原来是我的知音。 黄兴桐想的是,做官这一套顛倒黑白,这么些年都没改。他以前只以为自己离开这污糟的大染缸能明哲保身,如今却想明白了,环境不会因为你逃了而改变,只会因为你无力改变而变本加厉地欺压在你头上。他当年辞官,真是错了。 沈敬宗说到最后,敲了敲桌子,下了定论,“要我记这一笔可以,只是本官宅心仁厚,见不得好人被欺凌。你须得补偿你兄长片刻,否则这大半辈子的恩情,你是还不尽的,哪怕我准了你们断亲,只要恩还在,你就一辈子欠著你兄长。” 黄兴桐不知道沈敬宗想要他怎样反应,满脸羞惭痛哭流涕么? 他对沈敬宗勉强扯了嘴角笑了一下。 最后裁定黄兴桐补偿黄兴榆二百两银子,沈敬宗签阅家谱,框出涂掉了黄兴桐的名字,並在黄册上记了黄兴桐一家別籍。 两兄弟从此毫无关係。 二百两是黄兴桐现支的银票取来交给黄兴榆的,仿佛有钱货两讫的意思,看著像巴不得用二百两买一个清净。银票压在木匣里,压在家谱之上,仿佛莫大的讽刺。 黄兴榆抱著这些东西回家后,沈玉蕊看见这二百两还以为是衙门判罚黄兴桐动手打人的赔偿,黄兴榆解释完后她的心也倏忽凉了一下。 她转眼打量自己丈夫。 她从一开始就瞧不起黄兴榆,但这基本上还是为了家世的缘故,黄家在发跡之前实在太不值一提,不管让谁来说沈玉蕊嫁给黄兴榆都是绝对的委屈下嫁。婚后两人的诸多摩擦沈玉蕊也都將之归咎於家世差別,讽刺黄兴榆时开头说的也总是“你们黄家”这种话。 但平心而论她对黄兴榆本人是没有多少不满的,在罗淑桃之前。黄兴榆的木訥不善言辞没有情趣,那也只是跟他弟弟那样的人比,可若是放眼本地其他適龄又门当户对的男儿,黄兴榆的人品简直是其中翘楚,太老实了,高门大户里那些骯脏的一套他真的不会。 即便有了罗淑桃那桩事,沈玉蕊认为自己也不清白,她想过黄兴桐,心里便先虚一分。何况黄兴榆是男人。 沈玉蕊从没想过黄兴榆本人是不配的。 这个人,好廉价。 沈玉蕊心里坠了一下。 第147章 老实人 也许读书真的能衡量出一个人的斤两。 沈玉蕊以前总以为自己的丈夫只能读到秀才是他时运不济,不懂迎合考官的心思,像黄兴桐那样。她自己这么相信,也是这么安慰黄兴榆的。 可现在看来,也许连秀才都是黄兴榆这个人的遮羞布。能让他读到秀才,已经是本朝科举与书院的恩德。以他本人的眼界与思想,他许连自己这个没读过正经书的女人都不如。 自己被他骗了。 他读书不行,毫无智慧,只是这个社会对他们男人太好了,只要肯读书,总有一条体面路给他们走,把劣等的货物包装得体体面面,跟真正的好货一样的包装,都是读书人嘛。读了书他便千好万好,考了功名更是连人品都好起来,毕竟是朝廷检验过的呢。 人品真的好么?他前半辈子不嫖不纳,真的是因为他君子人品守身自持么? 也许是他根本没机会呢。 黄兴榆那样的性格,少年时他除了他娘,他跟哪个女人说过话了?他家当年在乡下,一般穷人,规矩没那么森严,小丫头小小子一块儿田间地头乱跑捉蛤蟆的事情不少了,就没有哪个邻家姐姐妹妹主动跟他说话?不能吧,黄兴桐曾经在閒聊时都说过他小时候这些趣事的。只是黄兴榆自己没有。 不能把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当做是他自己人品清白吧? 被动无视和主动拒绝的差別沈玉蕊还是分得清的。 这不是,一有一个走投无路的罗淑桃主动投怀送抱,他有一刻的犹豫么?他有想过君子不能做这样的事么?他还不是照样一口吃了下来。 那件事多荒诞啊!只是所有人都拿著罗淑桃自己不检点的事情说嘴,说女人总是最容易的,香艷又下流,多好的谈资,连沈玉蕊自己都一叶障目,只顾著恨罗淑桃下贱,却忘了这时候才是最好的应用“一个巴掌拍不响”这句话的时候啊! 他黄兴榆如果自己不肯,难道罗淑桃还能逼他不成? 沈玉蕊觉得自己耳鸣,脑子嗡嗡的。 所以自己的丈夫,学业不行,事业不行,连人品也不行。他只是没有机会,有了机会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他都做得出来。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在这么多年里让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老实,他木訥,他脚踏实地勤勤恳恳,他不是愚蠢只是不懂得钻营的? 这世道,对男人真是太好了,这样一个垃圾,竟也能让他体体面面活到如今。 沈玉蕊这时甚至同情起黄兴桐。他一辈子帮扶拉扯著这样一个兄弟,到最后竟然还要花二百两银子才能跟他断绝关係? 这世道疯了。 沈玉蕊想到这里,忍不住捂著脸低下头闷笑了起来。 黄兴榆不明所以,只顾说道:“今后我们两家没有关係了,我有山长的职务在,来年科举我也要再去应试,往后必然还会往上走,不能让隔壁再拖累沾上我们。我想也许我们將此处的房子卖了,换个更好的地方,更撇清关係,我不想今后人们说到我,想到的还是他。” 沈玉蕊发出一声接近啜泣的笑声。 天啊。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黄兴桐解脱了,他扶持了黄兴榆前半辈子,今后跟这样的哥哥再没有关係了。 可她呢? 黄兴榆的后半辈子——跟她绑在一起了啊。 巨大的绝望感蠕蠕地爬上了沈玉蕊的后背。 她能怎么办?她根本逃无可逃。 她甚至想到了合离。 可她绝对无法接受自己以合离妇人的身份回娘家去——不,娘家甚至不会要她,她家中还有兄弟,不会容许她人到中年还回娘家来。她的尊严做不到。她无处可回。 那她能出去立女户么。许可以,可是独立出去,她要怎么生存?黄兴榆的身家她再清楚不过,勉强支持罢了,要分,她也许能拧过黄兴榆多分一点,可也过不上多好的生活,只能是两败俱伤,而她落到一个晚景淒凉。 而且还有孩子。 沈玉蕊忽然睁大了眼——勇哥儿。 对,她还有儿子。她的日子还没完。 勇哥儿还在念书,勇哥儿还有將来。有她的教养,他必然会比他爹强百倍千倍。他一定不会一辈子只是一个秀才。 她记得的,勇哥儿从小机灵,像她。人都说勇哥儿像她。 她將来的日子全指望勇哥儿了。 为了勇哥儿,沈玉蕊看了黄兴榆一眼,为了勇哥儿,她不但必须忍耐今后和黄兴榆的生活,还要为他爭取图谋利益。哪怕是虚假的面上光,她也要替他维持住。 只有他这个做爹的好,勇哥儿才能更好。 沈玉蕊激盪的苦涩的心绪终於渐渐平復下去,她抬起头,望著黄兴榆,忽然露出一副他相当熟悉的瞧不上的面孔。 “你这蠢货!连人话都听不懂!沈大人好心为你张罗,替你筹谋。问你当年分家的情况就是提醒你,这里的帐不清,可以大做文章!你竟然说什么帐已分清,把人家的好心摔在地上踩,没见过你这么不上道的蠢货!” 黄兴榆怔了怔,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可当年確实——” “便是当年分了,列了单子,那又怎样?当年老二读书科举北上进京,不都是家里节省出来供他的?他就是个翰林,能有多少俸禄,你敢说爹娘没有贴补过他?所以难怪最后爹娘走了家底也没剩多少,帐册都拉不满一页纸。根本就是不公平的!这些都是实情,你就不会稟告大人让他替你做主,让老二家將当年的贴补再还回来?” “这、这等事,我没脸——” “要钱你没脸去要,別人占了你的便宜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你倒是一个字不敢说!这就有脸了?你就这点出息。”沈玉蕊指著黄兴榆道,“你在外头什么样我不管,要分就分得清清楚楚。你愿意吃这个亏那是你没本事,没人会记你的好会说你慈爱。都削谱了你还顾虑这个脸?你去给我想办法,你去要回来,我可不想我儿子因为他爹窝囊一辈子吃这么大一个亏!” 不知道沈玉蕊哪句话说中了黄兴榆,黄兴榆憋红了脸,没有再反驳她。 沈玉蕊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知道他会想办法。可是心底仍是凉颼颼的。 今后她的日子就这样了。跟著这样一个人,她也只能墮落到他的水准去。 可起码她能给她儿子最好的。 只要黄兴榆这个山长的位置还是他坐,再把钱抓紧一点,勇哥儿的前途就不会有问题。 她没想到连山长这个事,很快黄兴榆也保不住了。 第148章 家人 其实除了他们几家,本县所有老百姓並不关心海上。小石盪的事情之后大家哀愁惊惧一阵也就过去了,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 就连黄兴桐家,除了几个主子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圈禁一解除,老妈子带著丫头小子们就忙起来置办年货了。越是出过事,这些节庆上的东西越不敢怠慢,仿佛真给人看了以为他们家从此门庭败落下来,反而要搞得比往年更隆重。 等到家里都打扫起来布置起来了,几个主子才察觉,支了一笔银子派红包。他们更知道对下人来说节庆都是虚的,银子才能压住下人的不安,因此今年派得格外多。 韩妈妈问沈絮英:“大姑娘带回来那包木头可怎么办?海上来的,邪性,不敢弄呢。” 沈絮英笑道:“你別动她东西,让她自己弄就是了。” “那不行。大姑娘那天说要敲碎了满屋子里放。我赶紧拉住她说可使不得,多嚇人啊。太太你还是想想办法。” 沈絮英把黄初叫去说了一通,黄初也有点后悔自己偷了个大麻烦回来,一时意气结果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黑木神。她不可能真为这东西弄个神龕,但放在自己房里自己眼前也確实怎么看怎么膈应。被沈絮英数落了才没办法就扔给黄慕筠让他收拾了。 后来晚上沈絮英又问了一次那木头的事,黄初如实说了,沈絮英便用一种较为深意的眼神看著她。黄初还有些惊讶,她娘很少有这样的神色,仿佛有点意料之中,又有点急切。很像小时候她闯了祸,瞒著娘,又巧娘把她叫去问话,问今天有什么事告诉我,其实就是等她自己交代。 黄初不知道要她交代什么,母女对望著发呆,她娘忽然好像被她气著了,就把她赶走了。 等到年夜饭那晚她才知道娘是想问她和黄慕筠的事。 今年也真是奇怪,说是流年不利,多灾多难的一年,可去年这时候沈絮英尚且下不来床,空大的房子只有一个可怜的爹带著两个姑娘吃年夜饭,淒凉得很。今年不但沈絮英健健康康坐在了桌上,她还有心思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小菜添菜添福,两道菜摆在了黄慕筠和石头面前。 今年黄家一张八仙桌总算坐满了,三男三女,往年就才能坐满一半,还没这么喜庆。 落座前请祖宗烧香祭菜,牌位来不及做,黄兴桐大笔一挥现画了两张家翁家慈像掛在正厅上。虽然说跟老大那边闹翻了,家里人没有在意的,本来这个家主心骨就从来不是黄兴榆,他没了不但没妨碍,仿佛还是一桩喜事。 磕头的时候黄初抱著妹妹一起先磕了,起来之后就和黄兴桐一起把黄慕筠和石头也按下了。管事和老妈子要在一边唱词,一个头一句吉祥话,跟两本全活的老黄历似的。 黄慕筠和石头跪下来的时候面面相覷,第一个头磕得懵懵懂懂,就听见老黄历在他们耳边唱:“孝子贤孙——礼成致敬——香菸冉冉上九天——祖宗保佑万万年——” 惊呆了,跟黄初黄颂姐妹俩一样的词。 他俩抬起头,看著黄兴桐和沈絮英,仿佛仍不敢相信似的,转头又去看老妈子与管事,以为他俩老糊涂唱错了,结果被黄初拍了一巴掌,“快啊,继续磕。” 磕了三个头,起身。 后来给黄兴桐和沈絮英夫妻敬茶,一样拿了红包。沈絮英看黄慕筠还有点收敛,看石头就完全是疼爱的样子,摸他的脑袋叫他好孩子。 石头那么没心没肺的人都红了眼睛。 后来他跟黄慕筠说,他没有机会叫沈絮英娘,也没有这个奢望,只能叫师娘,已经很满足了。 “你比我幸运,你要好好孝顺先生和师娘。” 年夜饭桌上酒酣耳热的时候,沈絮英桌台下胳膊顶了一下黄兴桐,提醒他,黄兴桐就说到要看日子,给黄初和黄慕筠正式过礼。 除了沈絮英之外的所有人其实都觉得有点彆扭。 他们已经很习惯现在黄初和黄慕筠的关係了,这种没有放到檯面上过明路的男女关係,传统来说是很不齿的,但是他们反而觉得这样好,很自然的,黄初和黄慕筠现在自有一种两小无猜的味道在,若是真成了亲办了喜事,所有人都觉得仿佛会破坏了什么。 自然不可能是黄初嫁给黄慕筠,也不会是黄慕筠娶她,但要说入赘倒插门,好像也不是。他们还没有一种较精准的用词来描述他们两个的状態。这种状態仿佛比成婚更好,更亲密,因为他俩可以装作还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儘自折腾玩闹,上面有爹有娘,他们一点责任也不用担。 连黄慕筠自己都不是很著急。他从船上下来之后是彻底低黄初一头了,但奇怪的是他自己反而觉得很习惯,现在一种奇异的舒適里。给黄初某一种他的把柄,仿佛把整个人交给她似的,对他自己也是一种解脱。 这种感觉如果他有胆子跟黄兴桐交流,其实黄兴桐是会认可他的,这跟谁照顾谁谁比谁强没有关係,主要是一种寄託,一种依靠,可以把自己整个人、一条命安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的幸运。 但当然他没胆子,谁敢跟老岳丈泰山聊这个。 其实他们只是恋爱了。 这种感觉幸福得没有人想用一场婚事破坏它,都只愿意这种状態延长到永恆而不用任何改变。 但毕竟沈絮英发话了。她的愿望家里没有人忍心让她落空。 好在沈絮英自己仿佛也知道嫁娶两个字不恰当,她说的是“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看你们自己意思。年后我打算北上走动一下,事情是在之前办还是之后办,都行。” “爹要回去做官么?” “不做不行了,难道还让沈敬宗那样的小人欺负到头上来。你们不用多管,我与京中同年的节礼书信从没有断过的,关係好的也有几个,如果有这个意思,不会太困难,还是你们的事情要紧。” 黄初撑著头在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今年的乡饮酒爹还去不去?” 第149章 乡饮酒 乡饮酒是每年年节官府招待本地文人士族乡绅的宴饮,据说能往上追溯多朝,每朝重点都不大一样,本朝主要还是以官员书生为主,体现一个文风教化,所以也多办在乡学,场面非常壮大。 黄兴桐这样的倒是能收到乡学邀请,只是不大去,嫌吵闹,往年多推给黄兴榆去,今年连山长的位子都交了,大概不会有邀请了。 但黄初说的乡饮酒也不是指乡学那一场,而是本县的乡饮酒。 是沈敬宗因为鑑山书院名气大的缘故自己搞出来替人牵线搭桥卖卖人情的场合。因为就在书院里,往年黄兴桐拖推不掉,只能替沈敬宗充场面。时间一般在元宵前后,往年这时候请柬就应该来了,但今年谁也没等著这回事,都想著关係闹成这样了,別互相给彼此找不自在。 然而黄兴桐道:“请柬送来了,上午送到门房的,还有节礼。” 简直嘆为观止。 黄初道:“如果做官的都有这种心性,爹回去就是羊入虎口,不够他们欺负的。” 黄兴桐嫌她说丧气话,然而桌上谁不知道他什么脾气,都笑了。 黄兴桐还得再三跟自己家人保证他已经不一样了。 结果还未到十五,他贺年联络的一些信函礼物刚发出去,家里就有远客上门了。 …… 今年乡饮酒来的人少,自然是因为今年鑑山书院山长换了人。一开始就是借黄兴桐的名號开的书院,很多人认的也就是他这个前翰林,换人之后谁管你往年学生都是谁带的,真正教学的是谁,都不管用。会来这种社交场的只有两种人,一种追逐官场名利,一种追逐学派风尚,两者黄兴榆都没有。 还得沈敬宗自己遮掩,说是小石盪的事还没过去,举县哀思,官府带头表率,不宜大操大办,话说得十分漂亮。 现场也比往年更庄重些,因为来人少了,场面空旷,说句话能在整个书院里迴响起来,来客便更不敢放开了饮酒交谈。 往年沈敬宗的乡饮酒都有一股俗气,来人五花八门热热闹闹,宴饮欢歌划拳,自己也说自己是魏晋风尚,到最后脱衣服跳舞的都有,非常滑稽可笑。 今年倒是错有错著,沉寂端庄,很像那么回事。 黄兴桐是在他们行礼祭典之后才来的,反正已经是外人,就赶著来吃饭,目的性很明確。 沈敬宗见他的时候打趣他:“怎么来得这么晚,主位上本来给你留了位置,你不来空著,还有人问。” 有人问是一定有人问的,只是不是问空的位置上该来的人怎么没来,而是问坐在那上面的人凭什么坐。 黄兴榆听见了也假装没听见。 黄兴桐和沈敬宗客套:“我怎么好意思,我是『戴罪之身』,对不起学生,自然不敢坐上去,只好腆著脸来討口酒。” 黄兴榆在一旁冷声道:“何必这么介怀。今年整个儿的冷清,乡学那边也不叫我们去,还是忌讳小石盪的事,连累所有人。” 黄兴桐抿著嘴笑著没接话。 沈敬宗看他这样,心里有自己的猜测,也没说出来。 黄兴桐身后跟著的一个长须矮小清秀的男人倒是快人快嘴,一点没顾忌道:“乡学?不是给了帖子让咱们去么?” 黄兴榆就变了脸色。 黄兴桐与沈敬宗仿佛在比赛谁的表情更绷得住,两个人对著笑,都是一模一样嘴角向后硬拉扯的假笑,一棍子上去都敲不碎似的假面。 黄兴桐笑道:“是,帖子照旧寄到我这里来了。是不是忘了跟他们说我引咎的事情,闹错了。” 沈敬宗也笑:“大概吧。下面人懈怠,办事不可靠。距离又远。” 其实都知道怎么可能,这种人员调动第一时间就报上去了。 只是人家认的还是原来的人。叫一个没名没堂的秀才山长去乡学做什么,明年科举他还要来考试呢,门槛都迈不过来,怎么好意思要请。 沈敬宗这里甚至是压著上头给的申斥,说他们胡闹,任由一群学生闹事罢免了好好一个山长。学生单纯,天性纯良但是容易意气用事,难说就被什么別有用心之人煽动了做了蠢事,官府不帮著压制训诫,反倒被一群学生挟持了,结果乾出这种事,伤了一个好先生的心。 沈敬宗自己清楚,学生,天性纯良不到哪里去,先生,也算不上多好。只是这件事掺和在当时周家与海上的事情里,他乱了阵脚,等回头自己也觉得了,办得不妥,导致如今他身边必须带著黄兴榆这种人,给他丟人。 打落牙往肚子里咽。他噙著笑问:“这位是?之荣也不给介绍。” “哦,这位是新任浙江巡抚赵玉泽赵抚台。” 沈敬宗和黄兴榆大惊,连行礼都忘记,怔在原地不能动。 赵玉泽挥挥手,“你嚇唬人做什么。今天来蹭顿饭吃而已。前几日在你家吃不饱,你们南方菜小碟小碗不过癮,”赵玉泽是山东人,“官面上的事押后再说。今天只当我来沾光,瞻仰你们江南文风,倒把我们中原儿郎压下去。” 赵玉泽其实跟黄兴桐不是同年生,他比黄兴桐年长快两轮,入仕也早,差了总有十来年,只是两人赶巧登科是同一个座师,有师兄弟的情分在。 不过黄兴桐在京里的时候赵玉泽第二年就外放了,在朝廷上得罪了人,两人的交情总共只有一年。且当时脾气並不对付,赵玉泽不喜欢江南来的小师弟,他上榜那年三甲都是南方人,压他们一头,当时年轻脾气大,经常嘴上不饶人,跟黄兴桐狠吵过几次。出去歷练过一圈之后倒是收敛了,只是对小师弟亲近,还愿意开这个玩笑。 他这么说,沈敬宗和黄兴榆可不敢真不拿他的官职当回事,硬要拉他腾挪上座。山东大汉岂是跟他们俩开玩笑的,就没拉动,赵玉泽就跟著黄兴桐稳坐在下首。 黄兴榆紧张之余嘴上是很不服气的:“也太没有规矩了,抚台大驾竟然跟著他坐在下面,让抚台心里怎么想。我是管不著他了,沈大人你也不拦著么,就任他这样胡来,丟我们江南官场的脸面。” 沈敬宗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整张脸憋得通红。 黄兴榆蠢他可不蠢。赵玉泽话里都说来了好几天了,巡抚到县,他这个知县一点不知情,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第150章 巡抚 沈敬宗可不信一个巡抚会上赶著来给在野的师弟拜年这么简单。 巡抚是京官下派,总归是有什么要事上头知道了,才会特意著巡抚过来看一眼,查问一番。 黄兴桐抬头介绍的也是巡抚,没费心掩盖官职,说明也掩盖不了,后面迟早要把这身份亮出来,过来就只可能是公干。 来就来,第一不找他这个知县,就代表已经不信任他了。找上黄兴桐就更坏,黄兴桐跟他什么过节,相信不用问就有一堆他的谣言把柄要匯报。 是他小瞧了黄兴桐,这么些年了,龟缩在乡里不出,还以为他真的绝了出仕的念头,没想到只是忍得住,藏得深,到今天坑了他一把。 乡饮酒快结束时沈敬宗又主动迎上来,这次是预备好了说辞,请赵玉泽移步去官府。巡抚对他们这种知县来说简直是碾压式的权威,上官的上官。他作为知县对上官自然有一年政务要匯报,然后听上官训诫,上官前来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人手要调用,他都要全力配合。 “今天只见抚台一人前来,听说这些日子都住之荣家中?恐怕抚台带的人手太多,打扰到之荣。之荣现在毕竟没有官身,劳动他也不合適,还是请抚台跟我来。” 赵玉泽看了黄兴桐一眼,眼神中肯定有什么含义,沈敬宗越看不懂越慌张。 “不必了,人手没跟著来。我是独自来的,只是过年,顺路看看故友。” 沈敬宗信了就有鬼的。 但赵玉泽寧可说这么拙劣的谎话敷衍,也不让他做这个顺水人情。 问题很大了。 要查。既然赵玉泽敷衍他,他只能自己加紧派人去查他所为何来。总不可能为了小石盪,芝麻大点事,不至於上达天听到那种地步。 赵玉泽走后黄兴榆还问:“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这里有人主动出卖了消息,添油加醋报上去,才引来了巡抚?” 沈敬宗知道他说的是黄兴桐。但是没可能啊,黄兴桐一封信来回需要时间,来人也需要时间,怎么推算,他发信的时间也是在小石盪之前,那时候能有什么消息往外送,引得巡抚亲自前来? 他就觉得是黄兴榆不服气,故意抹黑自己弟弟。 其实这次倒是让黄兴榆说对了,起码一半一半吧。 黄兴桐送出去的信是更早之前那封在黄初的提议下调查海防问题的信。而且当时也並非直接就送到赵玉泽手里,毕竟两人当时確实多年未联繫,黄兴桐有事不会第一个想到他。 他当时还是寄给京中的人,因为怕本地有老鼠,把他提前泄露出去,后来也证明季徵对本地各府衙都是有牵线的。京中的情况稍微好些,並不知道江南海乱问题已经逐渐侵蚀到这么庞大、尾大不掉的地步。 但是巧就巧在,陆地上经年累月被划成一块块分裂的区域,行省府州县层级分明,消息人员各不流通;可海是联通的,海上没有明確的疆界,海盗今天能跑到江南,明天就能跑到闽东,再或者,往北。 黄兴桐的信寄到京城时,正是辽东胶州倭寇动乱的时期。 朝廷尚为渤海黄海的动乱火烧眉毛气愤不已,南方忽然有人悄悄来打听:我就问一问,没什么別的意思,你们觉不觉得江南海防最近有点鬆懈了? 收到信的那几位仁兄简直瞬间警报拉满,甚至等不及回信给黄兴桐再问详情,小事化大,你问海防有没有鬆懈,我直接当海防被买通的线报在早朝上撒出来。 更巧的是这几个人虽然都是黄兴桐的朋友,但彼此之间处在不同衙门,往日公事繁忙交集本来就少,事前也並没有互相通一个气。直到早朝朝堂上,本来当做自己独家的大料要搏一个大案给自己刷履歷,谁想到竟然还有人抢的! 这事就是当时黄兴桐座师这一派的人脉中一个同年抢到了,此人当年还是跟黄兴桐一样的翰林修编,如今已经是吏部左侍郎。 头彩被这人抢到了,也不代表其余人不能喝汤。后面捏著料的人就算只是佐证也要掺一脚,於是竟在毫无事先协商的情况下闹出了连点成线的局面。 一个朝臣说这事还能算是个例,好几个人一起说,那不管怎样都要来查一查了。 这事最后层层叠加辗转就落到了赵玉泽头上。 偏赵玉泽自己就是山东人,孔门六艺骑射专精,一个魁梧的齐鲁大汉,辽东倭寇祸害的是他自己本家,本来就一肚子火,要不是他只是个文官,投笔从戎也不是没想过。如今有这个机会,听说辽东江南是同一拨倭寇,拍马就来了,正准备大展拳脚。 结果谁想到是黄初提前预言的祸,江南倭寇现在还没来呢! 倒不是没查到別的问题,赵玉泽一颗尚武的心,雷厉风行,先下府衙,然后直查海防,带来的人大过年这两天全加班加点在卫所里查人查帐。外敌没来就先查自己人。坚决不相信是消息有误,彻查,总能给他查出点什么问题来! 沈敬宗要是对海防稍微上点心,他也不至於没发现今年海防卫所一点消息也没传出来。在他概念里,他治下的海防就是季徵,能给他赚钱的才算自己人,朝廷的海防给他带不来利益,收买来也一点用处都无,只能算外附吃乾饭的一帮虫豸。 哪怕就是现在,赵玉泽本人都露面了,沈敬宗明知这里面有问题,第一反应都不是去自己下辖的海防查一查,完全是惯性思维。他派了人出去打听风声,打听的方向却压根没触及海防,而是码头和小石盪,他只顾著翻查自己在小石盪一案和周家的档案上处理得干不乾净,担心自己在经济上的狐狸尾巴露出来,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的赃款外財。 甚至赵玉泽住在黄兴桐家这件事他也只能想到是黄兴桐给他告黑状。 其实从头到尾,他察觉了黄兴桐忽然牵扯上海上的行动有异样,却从没有认真想过为什么。 他根本没发现事情的重点、始作俑者是黄初。 这是顶级的昏官。 赵玉泽不是昏官,他是个颇为能干的、脑子清醒的官。 他在黄兴桐家问他那封信的事,问他为什么会关心到海防上。黄兴桐没说谎,只是下意识在言语间遮掩了黄初。 遮掩无效。赵玉泽一听就听出来问题关键在黄初身上。 第151章 教子 沈敬宗被赵玉泽嚇得昏了头,自己窝在家中几日,坐立不安,派出去的人回来终於告诉他,赵玉泽的人查到海防去了。 沈敬宗浑身一悚,呆立了半晌。 “海上?海上有什么?我们这儿不是一向这样?怎么查到海防去了?” 那书吏有一两分能干,海防卫所现在给赵玉泽围得铁桶一样,里面打听不出消息,便到外头寨子里,有些卫所里的人的亲眷,和供应里头日常用度的商贩的居所,混在那里面听消息。 “都嚇得不行,有几家男人有职务的,夤夜到寨子里,连女人小孩儿也抓。剩下那些都怕得什么似的。” “別说那些没用的,有没有打听到关键消息!” “有有有,大人莫急。卑职问著一个送菜蔬瓜果进去的小贩,他消息灵,优良驴车,整个府州跑,听上面的人说是北边海上不太平,遭了倭寇,朝廷大怒,问怎么防卫如此空虚,连反击都反击不了,要彻查,结果一查查出来北边虚报贪餉的太多了,千户人口一查连百户都不足,是自己人先不爭气,才让小小倭寇钻了空子。损失那么大,自然不是北边一地的事情,从南到北都要查,所以才雷霆似的派到咱们这儿来了。” 书吏说得这么严重,沈敬宗听完却暂且鬆口气。 只要不是查贪腐,別的他倒不怕,海防卫所与他这里经济基本是脱鉤的,他们虚报就虚报,反正与他不相干。 但是仍旧有个顾虑,只怕赵玉泽呆得越久,迟早还是要查到他头上。 且还有黄兴桐这样一个仇人,不怕他不掀自己老底。他和黄兴桐结仇结得这样死劲,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黄兴桐连山长职务都被自己剥去,差点连家底都要在自己手里分出去一部分给他大哥,心里一定恨死自己,这时候有个“青天老爷”似的上官住到他家里,不把自己那些事都倒出去才奇怪。 沈敬宗甚至有点自知之明,他那些事都用不著添油加醋的。 “这不行,我们已经晚了一著,但也不能就这样认命,什么都不做。必须想办法补救。” 想来想去,脏水黄兴桐泼得,他也泼得。 只是沈敬宗究竟老狐狸,不肯自己下这趟场,也不可以,前头刚被人告状,自己就上赶著去抹黑他,目的太明確了。得借个人的手来做这件事。 於是又把黄兴榆叫到自己书房里,黄兴榆容易哄骗,而且他嫉妒亲弟谁都看得出来,由他出头人一时间也只会想是他自己看不过眼。 沈敬宗真真假假把黄兴桐前一向与周家怎样的关係,后又出了海认识季徵的事情都告诉了黄兴榆,大有怒其不爭痛心疾首之姿,再戴两顶高帽给他。 “有些人心思灵活,一颗慧心,从小展露天赋,顺风顺水,长大之后便得意妄为起来,以为自己了解世间一切因果故事,没有丝毫敬畏,连那等大海盗都敢碰,那样的生意都敢掺和,终究是自己害了自己。若是生得老实一些,懂得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年轻时受些打压,反而对一个人心性品行是有好处的。” 前头在说弟弟,后头在说哥哥。 黄兴榆当然马上如沐恩德似的,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人看见他吃的苦受的委屈。因为感动,更加不怀疑沈敬宗所说的一切,完全被他说服,深信黄兴桐已经彻底走了歪路。 “大人放心,我明白大人的意思。” 沈敬宗假惺惺道:“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来找你。我知道你已经跟他断了亲,他跟你已经没有关係。这件事本来叫不到你。” “削谱断亲是我为家族所计,一家人的名声不能被他连累。然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我的责任,我毕竟是长兄。如今家声得以保全,他若是老实做人也就罢了,给大人添这样大的麻烦,我难辞其咎,一定为大人分忧。” 其实究竟为了什么,有没有乡饮酒那天在上官面前丟了脸不受重视的气愤要在这上头找回来的意思,就很难说。 晚间回到家,本来因为脸上不好看,没有告诉沈玉蕊这些事,现在大仇在报,不但要说,而且要把勇哥儿叫来一块儿听。 他对沈玉蕊道:“你先头眼里只想著钱,实在妇人之见。堂堂大丈夫岂有在乎这点黄白之物的。若当时做了,反倒落下口实,授人以柄。现在这件事才好去办。” 沈玉蕊心里是当他放屁的,大道理一套一套,说穿了她只图钱,黄兴榆靠上了官想把弟弟直接逼上绝路治死他,他还有脸说得这样堂皇。然而她对隔壁早也灰了心,一种看不得亲戚过好日子的扭曲心理,也有点隱秘地愿意看著隔壁倒霉。 只是心里盘算著,这回如果真如了黄兴榆的意思,隔壁倒了,她能捡著多少漏。 黄兴榆又对黄煜光道:“你以前叫他一声二叔,现在虽然我们两家没关係了,可毕竟做过你那么多年榜样的人,如今沦落到这种境地,你一定要引以为戒,绝不可学了去。” 是特意在儿子面前贬损一番,因为黄煜光成长的环境里,从小家里都只有说二叔能干二叔博学,要多学著点二叔。如今是彻底改换天地了。 黄煜光有这样两个爹娘,在家里几乎跟透明人似的,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他个子不高,没遗传著黄兴榆的身段,矮小清秀,某一个角度甚至是漂亮的,皮肤像他娘一样白。往日在家里就唯唯诺诺的,不招黄兴榆眼的时候还不打紧,只是下人们常说少爷这些日子古怪起来,不爱说话,连跟下人说话都很少。以前小毛头的时候很皮的一个小少年,在书院里何尝不闹腾,仿佛就是这一年时间,变化特別大,如今又不出去交际,书院里的朋友也疏远了,忽然只自己闷在屋里读书,偶尔出来在院里走一走,遇著人跟他请安问好,他每每仿佛都被抓包嚇了一跳似的怔一怔,然后才促狭地笑起来点点头。 沈玉蕊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总当他还小,只要肯念书就好,这不是比以前不读书的样子好多了么,少说话不往外头去反而是好事,是稳重懂事了。其实总有十六七了,已经是童生了,明年要去考秀才。 只有黄兴榆仿佛从来看他不顺眼,他顽皮的时候就嫌他不够稳重,如今稳重了,又觉得整个人鬼祟得像个老鼠似的,阴惻惻的,笑起来更不討喜。於是对他更没有好气。 “听到没有,”他敲敲黄煜光面前的桌子,父亲与山长的身份重叠在了一起,非常威严,“別好的不学,学歪了。” 没想到一贯在爹面前细若蚊吶一声不敢吭的儿子忽然开了口。 “……我觉得这样不妥。自家人揭发自家人,不管什么道理,让外人看著,都只有说我们无情无义的。” 第152章 互助 只顿了一下,连沈玉蕊也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黄兴榆一个巴掌便招呼上去。 黄煜光吃了一耳光,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地,沈玉蕊连忙招呼人把他扶起来,替他检查脸上,用帕子沾了茶水替他敷脸擦拭。 “胡说什么。你是不是听了隔壁谁的话,才胡言乱语起来。你爹是为你好,什么无情无义,你书读到哪里去了,这是大义灭亲的事。你没听你爹说的那些,隔壁与贼商海盗勾结的,那周家还是已经判了的小石盪的罪魁祸首,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能有好?快跟你爹道歉,说你不懂事,说你是胡说的。” 转头又抬手推了黄兴榆一下,“你教孩子就好好说话,动什么手!有威风你出去耍,在自家人面前厉害算什么?”不觉得打孩子是什么大问题。 她对儿子的好是一种极传统的母爱,混杂著依靠、期盼、控制、幼儿一般不讲理的溺爱,却又完全不把孩子当一个自主的人,呈现出来的爱意非常扭曲复杂。黄煜光其实並不领她的情,只是一厢情愿。 黄兴榆动了手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自己受压制一辈子,没有孩子到了一定岁数就不可以打脸的概念——不打孩子更是不可能——只要黄煜光还不得手,做错了就该打,再自然不过。 黄煜光站起来,垂著手立在黄兴榆面前。与父亲相比他確实矮小得不像长成的样子,小时候不觉得,因为是父亲,是爹,不要紧,儿子总是矮爹一头的,这是人伦。现在却只觉得自己仿佛残次似的,比不上爹,是一个男人比不上另一个男人,只有更重的耻辱。 他木著一张嘴,没有话说,只是站著,算作沉默的屈服。黄兴榆见他不受教,看他不顺眼,还待教训两句,便被沈玉蕊匆忙截断了,赶黄煜光回去念书。 “你现在教他这些有什么用。等你自己的事情做成了,现成的成王败寇,还用人教,他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她回护儿子。 黄煜光听见了母亲的话,回到屋里,心想他並不是是非不分的,什么好什么坏,跟成王败寇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败寇才是好的那个。 他房里的灯点到全家都睡下了也没熄,家里人也都习惯了,夸他用功,明年一定马到成功。 他在房里踱著大圈子,一圈一圈地绕,自己不觉得,旁人看了很怪异,仿佛老学究似的。 末了踱出房门,进了院子。黄兴榆家並没有黄兴桐家那样的大园子,院子更像是半间拉长扩大的天井,有五开间,也很体面宽敞了,是当年黄兴桐京里回来时他定的规制,不能因为哥哥功名没考上就怠慢了他。 是天井便能上楼,有侧房的楼梯间,上去是后屋最角落的斗拱下,用来堆杂货。 黄煜光摸著黑过去,本来满腔不忿与怨气,越接近便越消散,最后只剩紧张。 “……今日可好些?我让人送来给你解闷的集子,你可看了?” “滚。你们家人的东西我一个也不要。都给我滚!” 黄煜光脸上露出耐心的劝解的笑容。 “你不要急,我知道你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想逃。我答应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你是你爹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我的事用不著你管,滚!” 提起爹,黄煜光仿佛脸上又感到那阵刺痛,一个耳刮子扇过来似的,下意识地捂上。 “……姨娘说的是,我们一家,都烂透了。”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仿佛悲哀似的,因为几乎从不叫她姨娘,本能地抗拒这个称呼。 房里的罗淑桃一顿。 她对黄煜光是没有同情的,她对黄家大房整个厌恶透顶了,却身不由己没有办法,姨娘不是自由人,她得宠的时候没有感觉,失宠了比当初寄在他家做表姑娘时更没有脸,隨便沈玉蕊摆弄。 她一开始还不置信,黄兴榆不能这么对她,他们哪怕是她引诱投靠了他,怎么可能一丝情谊也没有,根本的没多大事,她又没有对不起他,只是跟黄初有私交而已,竟然就到了这地步。 她不知道黄兴榆对隔壁的介怀已经到了叵测的地步。 沈玉蕊把她关在这里的时候也没有她想像中那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仿佛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只是等著,忍著,等这天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罗淑桃才真的怕起来。她不怕输,只怕结束。 “太太不罚我?我得罪死了太太,就关我一关?不送我去庵里?不送我去乡下?让我一辈子也进不了黄家门么。” 沈玉蕊甚至笑出来,“你想尽办法进来,怎么没事先打听好,多少人是进得来出不去的,熬死在后宅里的女人有多少。你竟然一点不知道。” 正戳中罗淑桃最怕的一点。 “我怎么出不去。太太现在不一劳永逸解决了我,迟早也有我再起——” “不会有的,”沈玉蕊道,“你別想了。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愿意开这个口子,纳妾又不是稀罕事,我手下多少丫头,送一个过去何妨。这就跟赌一样,男人的胃口开了,永远有新鲜的。我最噁心的就是这一点,除了老二那个蠢货,没有例外的。你有本事,我千防万防没防住你,我认输。可口子是你自己开的,你倒不知道下场?你以为他不能跟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能守著你一个白头偕老了?为什么?就为你年轻漂亮身子新鲜么。天大的笑话。” 罗淑桃被她说得浑身冰凉。 “你犯了忌讳,跟隔壁走得那么近,还当眾给了他难堪。从此他想起你便没有你的好,只有难堪的那一幕了。你想他还会想见你么。算了,你的结局就是这样了,所以也用不著我来治你。我不苛待你,只是你今后不能再在他面前露面了,委屈你就在这后面呆一辈子吧。” 罗淑桃当然不认命。她绝对不要就这样困一辈子。 可很快她就发现,她做姑娘时的来去自由,嫁了人做了姨娘之后再也回不来了。就真如沈玉蕊说的,不需要她来苛待她,今后的每一天她都完了。 黄煜光就在她最愤怒绝望的时候发现了她。 不知那两个混帐一样的人怎么养出黄煜光这种一根筋的孩子,有一种过於天真的救世的愿望。罗淑桃现实地认为他来找她说话、想办法要救她如果不是对他爹威压的一种反抗,那就是他天真地认为如果他对她好,比他爹好,那他就是比他爹更好的一个人。 只有小孩子才看重这种比较。 所以罗淑桃一向懒得敷衍黄煜光,她被他家害惨了,没心思再给小少爷作解闷打发时间用,对他从没有好脸色,他爹他娘全给她骂了个遍,连他自己都天天挨骂。 只是没想到今天黄煜光真的为她做了点实事,不再是小孩嘴上喊的大义凛然的口號。 他带了罗淑桃住的这间杂货房的钥匙来。 罗淑桃在房里咬牙切齿咒骂的时候,就听见房门咯吱一声开了。 她震惊地望过去,里外都是一片黑,不影响,看见一个半脸肿胀神情悽惨的细瘦少年狼狈地站在她门前。 第153章 公帐 黄兴榆告黄兴桐,通倭通贼,人证若干,物证依然没有,这画面太熟悉了,简直是上一回周家小石盪案子的翻版,请赵玉泽来看。 然而这次没有栽赃这一层,甚至不指望告贏,只是大张旗鼓地展示一盆污水,预备眾目睽睽地泼上去,只要事实成立,本来就是行为犯罪,不是结果害人,根本不需要判决。 且这次甚至不用沈敬宗出头,他隱於幕后,黄家兄弟复杂的关係没有预先告诉出去,乍一看就是兄弟鬩墙,后续等黄兴榆自己亲口说了缘由,又变成老实的哥哥管不住无法无天的弟弟,又不忍心看他再墮落下去,於是求助乡里官府,替他约束,不要让他真的犯下无可挽回的罪过。 一通申诉完了,沈敬宗待说一句“何至於此”,泼脏水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想到赵玉泽比他先开口。 “通倭通贼。通倭说的是你们一直提的那个小林?小石盪案子上不是证明他是无罪的,怎么又提起他。” 沈敬宗只愣了一下,很快掛上曖昧的笑容道:“噯,毕竟是东瀛人……大人想必也知道。” 赵玉泽又道:“还有通贼的说法,指你们这带的大海盗季徵吧?既然是贼,为何从不见海防有所追捕,他的船队来往与一般商船无异。据海防的人说,反而是通商的主力。” “这……”沈敬宗犹疑了一下,也圆滑道,“本地海防实力实在无法跟那样规模的大海盗硬碰硬,都在寻求解决之法。打也打过,现在还是,以谈为主,以谈为主。海民都禁不起打。” 他倒是肯定卫所那边的人一定会这么说,不会承认自己从来没跟季徵交过手。 其实总有十几年没有开过炮了。 赵玉泽点头道:“我是听说了一些那人的实力,確实不是一地海防能与之抗衡的。” 沈敬宗见他顺著说了,不由得鬆一口气。 然而很快这口气又提起来。 “然而谈,是怎么个谈法?”赵玉泽淡淡地斜了他一眼道。 来了。 赵玉泽问得这么有深意,特意问谈法而不问谈了什么,不外是得了黄兴桐的报信,沈敬宗与季徵何止是谈,白手套保护伞的关係,庞大的利益输送。 沈敬宗马上收敛神色应道:“抚台不要听信他人谗言。下官敢指天发誓,从未与海盗私下交往,也一分一毫没拿过海盗贿赂。有些送上岸的东西实在无法处理,下官都交由码头商行自行消化了。他们行商不易,也算是用之於民,但是身为本朝官员,下官绝对保持了朝廷与中原正统的威严,没有向对方表示任何妥协的可能。” 沈敬宗说得义正言辞,其实不过因为周家倒了,天然的平帐机会,他的私库也都在周家被瓜分时消失了,还是由季徵的人出面,他一点也没有牵扯上。虽然亏损巨大,但好歹底子洗乾净了。 154. “这倒是。你不知道,那边派人来船上搜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凶神恶煞,都以为是船上窝藏了什么逃犯,带走就要砍头的。我被抓出来的时候还给上了镣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来了个胖乎乎的管事,他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一会儿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认识什么危险的人,一会儿又对我笑,说我將来要发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给问傻了。他看我不说话,好像又防备起来,把我带下去关押,銬子都没给我除。我在一间仓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带我出来,帮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黄家的人,我还看见他们给那胖管事塞了个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后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还来搂著我,跟我称兄道弟,简直太会变脸了。” 黄兴桐是两榜进士,翰林的官职,后又主动辞官回家乡办学,鉴山书院是本府都叫得上名的好书院; 黄兴榆却科举不顺,身为兄长,至今仍是个秀才,屡考不中,只能在弟弟办的书院里混一个塾师的活。 沈絮英是小女儿,管教宽鬆些,幼时於节庆灯会与黄兴桐初见,黄兴桐帮她猜了二十条灯谜,贏了只月兔捣药的花灯,数年后黄兴桐中了秀才便来沈家提亲,沈絮英自是愿意,可爹娘嫌弃黄家门楣低,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便让他中了举人再来。当时沈絮英在家还闹过一场,同辈的姐妹皆知,做了好一阵的恨嫁笑柄。谁知黄兴桐再回来已经有了翰林的官身,身份大不同往日,沈家爹娘的阻碍自然是没有了,沈絮英便欢欢喜喜地嫁了人。 沈玉蕊则是长房长女,从小教养便不同,一向认为什么最好的都该是她的。可小小的鉴山县,上哪儿再去找一位翰林相公呀?別说是鉴山县,就是整个府州,一科也未必能出一个翰林呢。沈玉蕊当初也嘲笑过沈絮英急著想嫁人,还是嫁一个穷秀才,这下面子上下不来,她比沈絮英还年长五岁,隔房妹妹嫁了人,她便也感到急迫了,一打听,黄家还有一个秀才公,也在科举,想著兄弟二人总不至於差太多吧,就藉此说服了父母,急吼吼地嫁了。 沈玉蕊与堂妹絮英虽然隔房,沈家女都是美人胚子,容长脸,杨柳身段。只是沈絮英一向身体不好,人较瘦小苍白;沈玉蕊年轻时浓眉大眼,身量高挑,这些年因著丈夫仕途不顺,做妻子的也瘦下来,经年累月,竟也有乾枯之相,皮肤蜡黄,眉眼凹陷,人中长嘴唇薄,如果不是一身穿戴仍然光鲜,会误以为是谁家好事的管家婆子。 因为这,黄初过去总觉得婶娘只是说话不好听,脾气直且呛,人是好的,热心肠,总关心她们母女身体怎样。 这么直白的意图,前世她竟一点也没察觉。 前世这罗三姑娘最后还是在她们家住了下来, 就算是后宅小聚,也没有当眾拿闺阁女儿的亲事来说嘴的。婶娘这样露骨,其余人只能装听不见,不接茬,给罗三姑娘留一点体面。 但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假装听不见,便是已经听见了,且听懂了 第154章 无望 沈敬宗还回不过弯来,“……没有来往不是好的么,我们清清白白……” 书吏急得直跺脚:“那不成了我们办事不利,压制不了海上乾脆彻底放手不管了,那不成了瀆职了!” 沈敬宗这才觉得了。根本是这个人做官做得太懈怠,平日里自己的职责推来推去,各种言语文字上的圆滑,把失职当成无为而治,下面的人哄他,把他藉机敛財的行为说成制衡,把他对海上的忌讳说成审时度势,把他利用周家的行为说成纵横捭闔,说得多了他自己竟然也真的信了,以为只要帐目上不出问题,他的行为就无可指摘。 这时候大难临头才被揭穿一个瀆职失职,他才惊恐地想到里面那个人是巡抚啊,就是没有错处,在他面前做得不够好都算错,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以为能敷衍上官。 是了,因为黄兴桐的缘故,他先入为主还以为这是他们的私事,以为赵玉泽是黄兴桐找来的帮手。大错特错。 忽然间他整个人抽离了,置身事外地观察著,思考著,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蝇营狗苟太久了,安逸了太久,当危险来临时他已经没有能力应付了,他甚至察觉不到危险的逼近。 不是指赵玉泽,而是海上。 他听到北边的战事都不觉得了,看到巡抚亲临也不觉得了,脑海里已经没有家国危机的意识,只顾自己一亩三分田,因为有私心在里头,潜意识里便觉得只要他的钱不亏,任凭外面洪水滔天呢。有得赚就只想著赚,海上赚钱如赌博,大起大落,人是会上癮的,癮头上来了,再也没有是非功过的概念,一切只分妨碍我赚钱的和帮我赚钱的。妨碍我的,如黄兴桐、赵玉泽,就是敌人,哪怕是上官也敌人,不想著怎么配合工作,而只想著怎么敷衍欺骗,都是些妨碍他赚钱的敌人;帮我的,如黄兴榆、季徵,哪怕明知是贼是盗,只要能帮我赚到钱,什么都可以出卖,小石盪的人可以出卖,周家的人可以出卖,再往下,海域权力国家利益都可以出卖。 沈敬宗不禁打了个寒战,自己把自己嚇坏了。他真会走到这地步么?他只是个小小的知县啊,卖国,怎么就这么严重了,也轮不到他来卖啊。 可只要抽离思考,他就知道这种事情只有侥倖心理和一念之差。做官的都觉得自己只是庞大体系里的一粒小小尘埃,自己开点小差不打紧,其他人都警醒著。人人都这样想,人人都鬆懈,甚至不需要很多人,就比如本府八县,八县只要有四县知县打著和他一样的主意,海上来敌就能一路从海岸直插內陆,一整条官道畅通无阻,紧接著就能从这条海路扩散到全府,甚至上下蔓延至整个东南沿岸。 而大部分像他一样的人,甚至一开始都没有想要出卖什么的心思,都只不过是想捞一点,赚一点,人人都捞,法不责眾。却忘了两点,第一,法不责眾,可他们不是眾,他们是官,是法,他们犯法的代价比一般百姓商人犯禁的代价要大太多,他们的一个判断错误,害死的也许就不止一个小石盪,而是全城全县乃至全府。第二,即便他们最开始都以为自己到了临门一脚能及时收手,平常与海上虚与委蛇,真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该打打该杀杀,其实都高估了自己,海上想要的情报想要的特权早在日常生活里一点点透给他们了,就比如现在海防已经不会查季徵麾下的船,更多的別的特权和信息有没有泄露出去都不好说。真的事到临头,他们就是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沈敬宗有一阵恍惚,仿佛在梦里,在另一个世界。起初是听说了海上打起来了,一开始只以为是为钱,隔几天又说打上岸了,心里还侥倖想著可能是前一向分赃不均,给地上一个警告,等再打进来,才察觉来者不善,来不及地调人去应战,已经来不及,封城也晚了,失去了最好的卫戍的隘口,被拖入苦战,地形上的优势也不知怎的早早泄露了,导致己方本来就虚报人数的官兵更加折损。眼看要城破,前头已经破了好几城了,有的人死守殉国有的人做了俘虏,沈敬宗怕死,卷了细软逃跑了。也不知道最后跑没跑走,如果没有被追上来杀了,也许战事平定之后也要全国通缉他,治他死罪。 这种恐惧和无力那么真实,仿佛一切真正发生过一样。 他像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赵玉泽从库房出来,他的人搬了一堆帐册,也没有稟告谁,兀自走了。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敬宗抖了抖,忽然在赵玉泽面前跪了下来,身后书吏整个人瘫软了。 也不用说话,他这样,赵玉泽便知道他已经认命了。 以为是个大奸大恶的,还是高看了他,胆子这样小。明明应该只是个会躲事贪小便宜的文官,不知经歷了什么胃口被餵到这样大。 赵玉泽对他没有同情,这样的官他见的太多了。他们不是真的改过认错了,只是知道自己乾的脏事暴露了,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他捋了捋须子,也不让沈敬宗起来,嘆道:“你也不用怕成这样,早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沈敬宗愣著神,竟然惨笑起来:“大梦一场,简直像被迷了眼……实不相瞒,大人若是不来,我恐怕也没有梦醒的时候,继续昏昏沉沉下去,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赵玉泽反而被他笑得若有所思,最后道:“你也別沉湎,要死还没那么容易,先把活干完。戴罪之身,更加要好好干。” 越是绝望的人干活说不定越卖力呢。不骗白不骗。 没想到还有弥补的机会,沈敬宗冰凉的身子忽然发起烫来。 赵玉泽叫他去向商户征船,以及原先跟他一样的人,那些动摇的人,整理个名册罪证上来。仍然是干告密的活。 沈敬宗以为知道他和季徵有联繫,会要他出面两边牵线,之前不就这么说了。 赵玉泽摆摆手:“这你不用管,我有別的路子。” 没想到別的路子指的是黄兴桐。其实是黄初。 赵玉泽带著公函走了。沈敬宗出来,发现黄兴榆还在。 简直是最不合时宜的一个人,永远尷尬,永远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场合和时刻,也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黄兴榆什么也不知道。其实也是沈敬宗自己叫他来今天这么一回的,是沈敬宗许诺他今天能向他弟弟復仇的,他只是迟钝外加眼盲心瞎,跟不上他们后头的变化。 他问沈敬宗:“大人,可还要我……” 他也知道情况有异,所谓人证都走了,那些人还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大人们谈起要事,没有他们的份。他强撑著体面架子挥挥手,表示和他们不是一种人,只有他一个留下来。 他隱约觉得了,但是不懂,更加没有通人性的自觉,於是就固执地在这里等,已显示自己的重要与与眾不同。 沈敬宗什么都没跟他解释,只道:“你回去吧。以后没有事,別隨便再来。” 仿佛还是客气的,说完点点头,自己走了。 黄兴榆也自己回家,到家门口,门子迎他,笑著道:“老爷出门办事辛苦了。” 这才像先头沈敬宗的话听进了脑子里,一个延迟的虚空的耳刮子打在他脸上,整个脑袋嗡嗡的,比当下醒悟更深刻的一种羞辱。 第155章 地契 赵玉泽在南来之前已经很確定,倭寇会南下,南下的过程中还会壮大,这是个必然的过程。 辽东的倭寇被限制在近海,登陆的贼寇悉数击杀,人数眾多,缴获不菲,对倭寇来说既是死仇也是一大损失。北方重镇要塞多,倭寇欺软怕硬,脑子还不算笨,不敢硬闯就只能流窜到更薄弱的地方伺机报復。 但如果没有黄兴桐的来信惊动朝堂,大部分朝臣的想法其实是另一种惯性。 因为从来不把周围邻近小国当一回事,不受教化的皆为贼,贼太多了杀不过来,放他们自生自灭也好,只要不倒反天罡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其实是怎么折腾也无所谓的。 这次打是因为倭寇胆子大了,必得给他们个教训,但並不想费功夫赶尽杀绝。有零星的消息说是他们本土战乱的缘故,本来就不大点地方,战败的无处可逃,许多小的头目逃到海上来作威作福,就是这次这伙人。然而朝臣们对这些也並不关心,只想著这样一群人,打疼了打死了,知道怕了,应该就能消停一阵子了。 其实不然,这次打得十分厉害,而且先头已经被他们尝过甜头了,知道中原王朝並非不能侵犯。就像狗吃过人肉,知道人肉香,这狗就不能留了。知道怕的那一批人已经死了,留下来的全是等著报仇,再吃一次人肉的恶鬼。 黄兴桐的信意外地把这个可能性掀了出来,因为南方海防告虚,他们突然想起来海是联通的,是可以流窜的。一环扣一环,甚至比海上更快,因为海上的倭寇元气大伤,需要休养恢復的时间,还需要扩充他们自己。 赵玉泽意识到这一点后,更加惊喜黄兴桐在这其中的重要性。他带来的可能是绝无仅有的黄金时间。所有变数就在赵玉泽这一趟里发生。 因此丝毫不敢怠慢,详详细细地问黄兴桐消息来源,可还有什么细节发现,一问之下,把黄初问了出来。 黄兴桐一个翰林编修,怎么搞得过比他年长还比他会打官腔的山东师兄,他还想支开两句,黄初在侧间都听不下去了,自己出来认领了。 她本来也没有瞒著赵玉泽的意思,甚至说最后一件事,海上的事,倭寇的事,封城的事,只有赵玉泽是和她完全利益一致的,她不怕赵玉泽,只怕赵玉泽不信她,因此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问她为什么会掺和到这一切里,明明与她毫不相干,她一个大家小姐,就算真有什么事,她一定跑得掉,何必如此折腾。 黄初唯一的一个谎言在这里,她把偷回来的黑木神供在托盘里盖著红绸封著黄纸给他看,把季徵想她的那一套说给他听,说她通灵。 也不知道赵玉泽最后信没信。 黄初重生的事情只跟阿珠一个人说过,现在想来是衝动,但是也不后悔,因为阿珠以外就算是亲娘与黄慕筠也没有谁让她这样衝动过,仿佛命定的。 赵玉泽道:“但你不能让我把一切压在这上面,”他指了指黑木神,“我不会相信那样天字第一號的一个大海盗会为了迷信而完全听你的。” 黄初道:“当然不为这个。” 她另拿出一封信,里面一张地契。 是金楼的地契。 连黄兴桐与黄慕筠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东西,黄兴桐不明所以,黄慕筠记得地址,有一种窘迫的惊喜。 薄薄一张信封,混在过年节礼里一点也不起眼。黄初一开始也没想到阿珠会给她来信。 这很说明问题。 首先一定是一种示好,往往只有下拜上的,主动的一方更殷勤。其次表明自己的近况,能向外发信,说明一切都好。再次又是报喜,黄初已经知道金楼是季徵的地產,地契必然在季徵的人手里,阿珠能让他拿出来,她的地位可想而知,又能让他送交给黄初作为年礼,说明在某种程度上季徵仍相信黄初的身份,年礼又近似上供。 信封接近於飞帖,人家正面写吉祥话,阿珠写了个“海国慈航”,生怕黄初略过去似的,非常有风格。里面的信已经提前抽出来了,只是给赵玉泽看,告诉他有这么一条门路。 “这怎么算门路了,飞帖而已,万一是普通年节走礼……” 这就是第四个好处。 “既然是走礼,总该有来有往,她送我一张地契,我回什么给她好呢?”黄初笑盈盈道,“抚台大人说呢?” 赵玉泽恍然,马上觉得惊喜。 黄初只要一说,他心里就已经有了成算,他来路上已经与都督僉事商量过,他放在海防的先头人手后都由对方转接部署,对方是武官,比他手段更雷厉风行,派了参將与他同行到本县的,参將有自己的人马,先头接收的卫所已经训练起来。如果要行动,不是不行,只是最好设伏或者设计,正面衝突人手不够,还需要调配。 赵玉泽想如果这次能谈好,也许不必与同胞正面衝突。 他沉默良久,黄初也没有打搅他。 后来忽然说:“你知道很多说是倭寇犯的惨案,其实都是我们同胞,逃了出去,发展壮大了,利用这些人来骚扰侵占。” 忽然转向伦理思辨了。黄初倒有閒心想那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她想了想道:“也不能算同胞,都是贼。外贼和內贼,各有各的可恶。” “真的一样么?” “季徵可以谈,不是因为他是同胞,而是因为他权势大。前朝不是说么,话本子里有都写的:杀人放火受招安。如果他只有三艘船,你们打他恐怕不会有一丝犹豫罢?权势大了,船队多了,问题就复杂了,就变成了政治。如果你犹豫,或者憋闷,也不是为了季徵这个人,而是为了他手下那些船队那些无名的人。他们如果齐齐另投別主,那么季徵马上就不是问题了,变成另外的那个人才是问题。” “所以你是同意跟他谈的?”赵玉泽略有些含笑道。跟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谈这种问题似乎很奇怪,但是黄初跟他讲故事的时候没有瞒著他,她的经歷他都知道。 黄初也笑道:“他官癮很大呢,在海上自己称王。我觉得还是要打的,否则他不会服气,凭什么听你们的呢,你们还不一定有他能打,他的天下也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但也不用彻底把他打死了,他死了,等於海上亡了一个国,他治下会跑出来什么人,就谁也料想不到了。” 赵玉泽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只是有一个问题。 “他想真正称王是不可能的,海上隨他自己,地上不可能。” 黄初道:“那就看抚台大人多大的本领,能不能查著这个人籍贯祖宗生在哪儿了。” 第156章 婚期 赵玉泽总在地上停留了月余,借黄初与海上通上了信,先是阿珠,然后才是季徵。 从阿珠嘴里知道了季徵是动摇的。因为他的出身並不难查,本朝造册成风,每个衙门都有一库房的档案好查,有名的大海盗本来就单开出来写生平,倒是没有往上追溯,仿佛海盗是天地间自己蹦出来一个穷凶极恶之徒,没爹没娘。 后来查到老家在閔地,更加欣喜,因为閔地人宗法观念特別强,环境险恶,家族族亲才是依靠,季徵总有一点遗传在。找到他家中,是一个土族大族的分支,只有一个半瞎半瘫的老母,耋耄的寿数,不愧是生了海上大王的女人,精神竟然还不错,神志清晰能说话,对外一直说儿子死在海上了,由乡里照拂,其实不是不知道儿子做什么营生,一直有人从海上送东西回来。 於是筹码增加,想在海上做皇帝做大王,还是想回来光宗耀祖,这种匪夷所思的选择在南洋肯定毫不犹豫选前者,但是在季徵,他心里想的肯定是后面。他快死了,在海上的时间早就超过他在地上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他娘也快死了。这时候也不能说孝顺不孝顺,更多的是一种恐惧。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他们母子一生不相见也不是什么大事,天各有命罢了;但是机会摆在他眼前,给了人一个念想,那便是抓耳挠腮,如果得不到,能后悔死。 確定了这一点之后,赵玉泽才准备动身。当然这段时间都督僉事也没有閒著,可谓万事俱备。 然而阿珠说,船队里有人不愿意,领头的就是小林。 这其实是很不自然的。小林是东瀛人不假,但是汉化得相当好。而且只是一个小船主,又不会专门地因为他的身份而来为难他,总要看季徵的面子。阿珠说小林献了她之后野心相当大,对季徵相当巴结,他是想继续在海上的,曾经在南洋时说要归化的话也不再提了。 事关紧要,告诉了赵玉泽,他敏锐地道:“可能是辽东那群倭寇跟他联络上了。” 黄初轻轻啊了一声。 她惊讶的不是现在,而是隱约可以瞥见的上辈子的小林。 上辈子的小林也许不是现在这样,但是殊途同归,黄初甚至疑心上辈子他会被自己这伙同乡害死,为了他的船和他的人。 只是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赵玉泽动身那天已经仲春,黄初是定心的,她知道事情的转机已经发生,远在炮弹打响之前。他们提前了一年,朝廷提前了一年,就已经足够了。 对她们这样的小人物来说是灭顶之灾的事情,在庞大的古老的王朝面前,只要有一次纠错的机会,也不过是巨人行走是差点绊倒的石头,提前看见了,轻轻一脚踢开。 六月初四是个好日子。 黄初和黄慕筠的婚期定在这一天。 本来全家都有点尷尬所以不著急的事情,黄初自己忽然有个想法。 她想让黄慕筠从金楼“出嫁”,嫁到她们家来。 她把那张地契给黄慕筠的时候有一种物归原主的感觉。 “聘礼,你要不要?” 黄慕筠嘆气。他现在揣摩黄初心思已经很拿手了,黄初只是借著名头好听,说是给他聘礼,其实是自己懒得打理金楼,於是把琐事甩给他。 他接过来,揣进袖子里。黄初摸摸他的耳朵道:“好乖。” 转头就往她手腕上咬一口。 沈絮英別的不管,总算定了日子,她心里就高兴了,兴冲冲地置办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嫁妆?彩礼?总之是想给孩子们买东西,买得越多越好,光新衣裳给黄初一气制了十二件。 找了木匠来打家私,讲到床的时候,其实新婚床是来不及现打的,找木头拋费制型雕刻,讲究的能有十几年好拖。当然也有现成的,尤其是老木匠手里,反正这世上不会缺有钱人家嫁女儿的。刚要给沈絮英推荐,黄初就道:“这个不用管,我让长櫛去办了。” 黄慕筠后来才知道,问她:“我怎么会知道去哪里买床?” 黄初看著他,眼神有一点恐怖,沉声道:“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就是这一天,海上炮响,沿岸渔民发觉了潮汐有些变化。 过了两三天,人们说朝廷和海盗打起来了,要剿匪。 之后便是炮火不断,偶尔能在很远的海平线上看见芝麻大的几只黑点,是战船的影子。 157. “这倒是。你不知道,那边派人来船上搜人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凶神恶煞,都以为是船上窝藏了什么逃犯,带走就要砍头的。我被抓出来的时候还给上了镣銬,就差戴枷了,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没想到平平安安送我上了岸,来了个胖乎乎的管事,他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一会儿恐嚇我在船上是不是认识什么危险的人,一会儿又对我笑,说我將来要发了財別忘了他。我都给问傻了。他看我不说话,好像又防备起来,把我带下去关押,銬子都没给我除。我在一间仓房里呆了没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带我出来,帮我卸銬子。接我走的就是黄家的人,我还看见他们给那胖管事塞了个很沉的荷包,那胖子最后送我走的时候居然还来搂著我,跟我称兄道弟,简直太会变脸了。” 黄兴桐是两榜进士,翰林的官职,后又主动辞官回家乡办学,鉴山书院是本府都叫得上名的好书院; 黄兴榆却科举不顺,身为兄长,至今仍是个秀才,屡考不中,只能在弟弟办的书院里混一个塾师的活。 沈絮英是小女儿,管教宽鬆些,幼时於节庆灯会与黄兴桐初见,黄兴桐帮她猜了二十条灯谜,贏了只月兔捣药的花灯,数年后黄兴桐中了秀才便来沈家提亲,沈絮英自是愿意,可爹娘嫌弃黄家门楣低,只是个小小的秀才,便让他中了举人再来。当时沈絮英在家还闹过一场,同辈的姐妹皆知,做了好一阵的恨嫁笑柄。谁知黄兴桐再回来已经有了翰林的官身,身份大不同往日,沈家爹娘的阻碍自然是没有了,沈絮英便欢欢喜喜地嫁了人。 第157章 炒兑 黄初听得一惊,连忙叫裁缝详细说这炒银子的事。 上辈子没有这种事的,因为倭寇来得太快,逃都来不及逃,直接封了城。炒银子是需要一个危险而又安全的环境,前面在打,危险就在家门口,但是赌一把不会真的打进家门里,大家都还要在家里过活,才要用钱。真到上辈子那程度,钱反而没有用,囤的是粮食。 裁缝以为能给这两位富太太富小姐做个掮客赚一笔佣金,因此介绍得很详细,没有想到黄初听完,马上就对他说:“你不要再买了。现在有的你看著赶快卖掉,就不要再掺和进去。” 裁缝立时愣住了,见黄初脸色不像是开玩笑,便有点尷尬,以为是她们这样的人家看不上他们倒买倒卖的营生,他还那么热心地告诉她们,不要以为他是想赚她们的吧。 沈絮英也感觉到了,她本来也还想再问,只能先打哈哈把裁缝送走,然后问黄初:“刚刚怎么那样说话,老裁缝也是好心……” “娘,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炒银子的事一直有,你要是想做我也不会拦你,但是这时候老裁缝这样的人,他们亏不起。” 沈絮英怔住了:“亏?不是说有得赚么,一兑一千变成一兑两千,之后还有得涨……” “涨也是因为打仗了才涨呀,因为铜钱没有银子保险,才奇货可居。等不打了还是要落回一兑一千,那那些在高价买了银子的人怎么办?您买亏了不打紧,爹又不会怪您,让您吃个教训也就算了。裁缝那样的人,他有多少银子好亏?还说得那么兴起,真上了头,要是连本钱都押进去,就完蛋了。” “不,不能吧,这种事情最多当个保险,哪有人会为了这点是把全部家当压在这上面……” 黄初冷冷道:“不少呢。他们赚钱多不容易,他自己不是也说么,手停口停,肯定想著能多赚点是多。老老实实做生意,他要做多少件衣裳才能赚到翻倍的银子。越苦的人越是想一劳永逸呢。” 沈絮英想想也是,可是仍不大忍心:“那说不定这一回就让他们赚到了呢,也没什么不好吧……” “娘你在想什么呢,”黄初嘆道,“赌银子继续涨便是赌仗继续打下去,打得越久就越有涨头。这种话他们肯定不会明面上说,但是娘你自己想想,缺不缺德啊。而且那些人是不知情的,我们是知道內情的,赵玉泽走的时候已经十拿九稳了,海上打不久的。” 然而这个不久也是对比其他战乱匪乱的时间来的,那样的打起来总要论年算,期间银子已经不知道翻几番了。 黄初她们听过裁缝的话之后特意让老妈子们留个心出去打听,结果连老妈子们回来都动了心,想要支银子去掺一脚,给自己攒点棺材本,被黄初好一通嚇唬才勉强稳住了。 “真马上就打完了?”韩妈妈仍不死心问。 “真的,比珍珠还真。”黄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韩妈妈小声道:“那我都看见几家钱店兑店门前的马车来来回回没有停过的,都是摘了徽记的车子和伙计,有抬箱子有抱包袱的,人家做的这么热闹,也不像是要打完的样子啊……” “再说这种话,罚你去抄佛经。打完了还不好?哦,就为了你们能多赚一点,巴不得海上多打个几年,反正卫所里人死光了也不耽误你发財是不是?死人钱拿手里不烫么?” “哎呀,呸呸呸,大姑娘说什么死啊活啊。我就说一嘴,我自己一个铜钱都没兑过呢。” 韩妈妈老脸一红,毕竟是老妈妈,让自己带大的姑娘这么说,还是臊得慌。 她想转移话题,便忽然拍手道:“別人我认不出,隔壁倒是也见到有车去兑钱去了。” 黄初一怔,“隔壁?” 韩妈妈点点头,意有所指地霎了霎眼睛,小声道:“不过是辆雇来的小板车,不是家里的,是隔壁勇哥儿的小廝,我记得他,比勇哥还高一头的那个,跟勇哥儿一样也是阴沉沉的不说话,出来的时候抱著老大一个包袱,小细胳膊都兜不住。” 黄初没想到这时候会听见黄煜光的消息。 “他怎么会出来?” “年纪大了吧,替大老爷跑腿办事也很正常。” 韩妈妈知道两边已经闹开了,毕竟年都过了一回,两家主子根本没走动,都看出来了。只是老忘了改口。一方面是习惯改不过来,一方面总也不相信,总共就这么两兄弟,真能老死不相往来么,还不是隔壁住著,谁都搬不走,那今后总有讲和的一天吧。两家下人大多都是这么想的,主子闹矛盾,下人不沾包。 黄初问:“那么多钱,交给他一个人办?能放心么?” 韩妈妈忽然脸色变了变,忸怩起来。黄初看得奇怪,“怎么了嘛?” “不好说呀……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去的嘜,有人带著的。” “谁呀?” “……之前常来家里那个,祝公子。” …… 罗淑桃那晚並没有直接跟黄煜光逃走。 她又不傻,关在黄家困死是一回事,出去她能去哪里,走不到城外被人拐了卖了都有可能。 人真的很神奇。曾经她也有差不多境遇的时候,就是在她被赵东欺负了,在黄家休养等著被沈玉蕊送去庵里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她似乎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她恐惧著庵里,於是庵房便成了梦中的魔窟,一旦进入就永远回不了头脱不了身,她死也不愿意去庵里。 现在回想起来她对尼庵的恐惧说不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沈玉蕊的偏见。她恨沈玉蕊,恨她將自己从乡下带了出来,许诺给自己一个美梦,结果什么梦也没有,只有污烂骯脏的现实。她恨死沈玉蕊不能兑现她的许诺,出了事她什么恶果都没有,自己却沦落到这种下场。凭什么?就因为她年轻她穷她就任人拿捏么?她不服气,她不要顺沈玉蕊的意,绝对不要无声无息在庵房一辈子,她要报復回去,一定要让沈玉蕊也付出代价,因此才將主意打到黄兴榆身上。 她在黄兴榆身上得到的满足更大的来自於沈玉蕊的败退,但平心而论黄兴榆一开始对她並不坏,尤其在她经歷过祝孝胥那样的人之后。黄兴榆不常说话,古板无趣,可他给了自己名分,他无言的纵容反而让罗淑桃体会到比祝孝胥的花言巧语更美妙的快乐,他给了她管家的权力,而且是从沈玉蕊手里夺了来给她的。 这种胜利的感觉、权力的快乐绝对不是小姑娘恋爱中被人哄著捧著甜言蜜语著能比擬的,祝孝胥的光环迅速地退去了,成为她脑子角落里一个几乎已经想不起来的人,就像赵东给她的伤害。那时候的罗淑桃意气风发,她与带给她一切光彩的男人並肩,她是真的有一个时期认为黄兴榆是值得依靠他的人。 直到黄兴榆对她的新鲜劲过了,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第158章 连环 她无法想像自己也是黄兴榆用来报復沈玉蕊的工具。 她总以为黄兴榆是喜爱她的,他对她那么好,甚至为了她那样地贬低沈玉蕊。沈玉蕊和罗淑桃都来自一个姊妹眾多的家庭,她们都清楚好不是真的好,有对比有偏爱的好才是最好的。 但是黄兴榆收回这份喜爱和特权的时间太快太快了。 比起祝孝胥的退场,黄兴榆对她的打击更为强烈。因为如果连一个愿意给你名分和权力的男人都会遗弃你,都会毫不留情地收回给你的一切,那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到这时候罗淑桃甚至在面对沈玉蕊的时候都不感到失败的羞耻了。她想不通,她以为沈玉蕊会狠狠报復她,等来的报復就是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见人,吃喝照旧,甚至没有限制下人跟她说话。她以前的那些下人有一部分有亲戚的自己得了荐走了,剩下的全留在了黄家,重新摊派了差事干活,日子照过。沈玉蕊不想让她死,只是让她活著,也並不以折磨她为乐,人似乎並没有变態到这个地步,折磨人也是很费力的,只当做没有这个人,生活里还有其他的问题接踵而至。 罗淑桃最初还为这种限制了人身自由的惩罚而愤怒而哀嘆,可怜自己一辈子难道只能这样了,关在不见天日的后宅小屋里。 然而当黄煜光打开门说要带她走的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是不想走的。 首先当然是不信任黄煜光。她这辈子要是还信任何一个男人她就是没救的傻子。但另一层更深的原因是罗淑桃发现她已经被嚇破了胆子,她不敢出去了。她受到了太多的打击,得到的失望太多,她已经不相信任何看似可靠的保证了,她往外踏出一步都不敢。 谁能保证她走出去、不管是不是跟黄煜光走,她会过得比现在好?她自己都不能。 听说出去做事的女子都不成样子,如果不是在自家帮佣,或是像家里的丫头老妈子一样卖给一家好人家的,又或者是夫妻店,环境根本糟糕得支持不下去,到处都是赵东那样想著可以占一把便宜的男人。 不做事,就只有嫁人,嫁到之后就只能看命,命不好的是多数,熬著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罗淑桃现在就是嫁到了。她都说不出自己命好不好,连她自己都不能说她受了黄家的虐待,她只是不想被关著,可就算不关她,她也没了出路。 这时再看,反倒只剩下当初沈玉蕊替她选的那条路,出家去,去庵里,好像是唯一一条比较乾净的出路。 想通这一点,她甚至连沈玉蕊都恨不起来了。 她连恨也没有了,整个人就仿佛是抽空的一个虚壳子,觉得一切都是虚无,一切都没了意义,她什么也不想做了,不想再挣扎,就只想老实呆著也好。 而这时骗骗黄煜光闹死闹活要带她走。 她不傻,她经歷过的三个男人都不是善辈,黄煜光对她有什么图谋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她已经吃够了教训,再也不会因为男人的青睞而暗自窃喜或欢欣。她现在已经没了任何小情小爱、男欢女爱的心思,只会警惕,只觉得麻烦上身。 她主动托下人找了沈玉蕊来,给她磕头。 “求太太开恩。以前是我有眼无珠,不懂太太是过来人,只有为我好的,不会想害我一个小姑娘。是我眼高於顶,我不懂规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太太饶恕我。我知道我碍太太的眼,我也不愿意再在家里给太太添堵添麻烦,求太太找个庵堂將我送走吧。我给太太抄经念佛,感念太太再造之恩。” 沈玉蕊有些诧异地讥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先头要送你走,你闹死闹活不肯,现在求著去?你又要玩什么花招?” 沈玉蕊也不信任她,在她眼里罗淑桃就是个又没本事又心气高的黄毛丫头,然而根性实在强韧,就是她自己,这个年纪遇著这么些事,且振作不起来。她有能耐,花招一出接一出。 她们之间始终不像姐妹。本来就是表姐妹,然而年龄差得太大,亲戚隔得太远,不像姐妹像姑侄,罗淑桃也就跟黄初一边大;后来嫁给黄兴榆,两人正经也是姐妹了,可一天到晚置气斗法,闹成这样,沈玉蕊看不上她做小妖异,她看不上沈玉蕊老气横秋,仍然像是长辈与晚辈。 直到现在跪在沈玉蕊面前,她仍然像是她的长辈。只有长辈、家长才有求她照顾人的可能。 罗淑桃也是没有了退路,她不能再在黄家待下去,必须走,於是和盘托出。 而沈玉蕊自己也是对黄兴榆绝望了的,罗淑桃一气说著,她竟然很有共鸣,黄兴榆就是个永远靠不上的人,连给他做妾的都看穿了他。 最后还是点头了,仍联繫了之前那座庵堂,將人送过去。沈玉蕊甚至问了之前伺候她的两个丫头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可以继续照顾她。罗淑桃自己拒绝了,人家丫头好不容易有个地方可以干活,跟著她,飘零无依,干什么这样祸害人呢。 她走后没两天黄煜光也找了过来,自然不可能放他进去,在门口徘徊了两天走了,都以为他就这样放弃了。 然而黄煜光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有时候一根筋得嚇人。他想罗淑桃不肯跟他走,家里又住不下去,必然是因为没有钱的缘故。他自己的手头也不宽裕。沈玉蕊管家严厉,对儿子虽然不苛待,但是比起书院里那些人来,他简直拿不出什么钱。 没有钱压手,就只是小孩子。没有任何女人会想著依靠一个小孩子。 然后就如同瞌睡了来枕头,他在庵堂门口听见了姑子说炒银子的事。 歷朝歷代庵堂同寺庙都不用缴田税,还能从香眾手上抽钱,於是自然而然成了另一种地主。罗淑桃去的这间庵堂也一样,姑子是半个小地主婆,手上宽裕有钱,而且因为没有家人没有身后,对钱便越发迷信,几乎与对佛祖菩萨一样迷信。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甚至听见说有钱生钱的生意,双手合十直讚颂:“这钱来得乾净。” 黄煜光便也有了想法。 第159章 埋雷 黄煜光自然是没有门路的,他根本不知道世道是什么样,从家里到书院,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也是小少爷似的养大的。 可让他跟家里人打听,仿佛一种屈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就只能在书院里打听。 便被祝孝胥知道了这回事。 其实也不止黄煜光一个人,整个他们书院过了童生的少爷们,聚在一起平时不说,如今战事都打到自家门口了,他们自然关心,议论会打多久,那海盗有多坏,杀过多少人,又在海上囤积了多少金银財宝,朝廷亏空了,想要他们的银子,这才无缘无故要发兵打过去。 “那你们说能打多久?” “既然是朝廷主动找的事,一定是越久越好,打得越久要的银子越多唄。中间还有损耗,可以平帐。我看卫所那群人早就等著这一天呢,尽等著捞钱去的。” “喝,那不是眼见著他们发横財,我们只能干看著。” “那有什么,你眼馋,你也去,商船还在往海上发呢,你去呀。” “呸,我又不傻,我才不找死。实话告诉你,我本家太爷在庐山,前一向听见我爹和我娘商量,说不安全,怕朝廷打输了,又怕朝廷不输,日子越拖越长,徵兵征人且征不到咱们这种人家身上,但是往后征银钱征粮食,不就是等著吃咱们么!就说要不还是趁现在路还通,赶紧回老家避一避。” “是这话呀,我家长辈也这么议论著,都说要逃,东西搬不走,银票交给別人不放心,都还是存在自己身边的好。” “现在不都去兑银子了么,银票顶什么,不是大號的银票恐怕再过不久就是废纸了,都兑了现银回来,还说要涨呢。” “真的假的,我爹娘不让我问,说不该我操心的,让我好好念书。” “我也不知道啊,我家也不让问。咱们书院都这样了,还念什么书。” 都是手头紧了要管下人借钱的少爷们,银钱都不自由。不过只是相对他们这样的家世来说,有总有个几十两,只是不够他们排场。 一直在他们当中算半个中心人物的季骏这时便透露了祝孝胥祝师兄有炒银子的门路,大家都被吸引过来,閒来无事,学生的时间最多,精力又最旺盛,一人挑一句头,就都热热闹闹地要掺一脚。 祝孝胥自从发觉沈敬宗已经回不了头之后便彻底断了那边的关係,请假回家好几个月,年后才偶尔有时回来一趟。今年是乡试年,明年才轮到他的春闈,他便是不来其实也无碍。只是书院里有好些个以他为首的少爷需要维护关係,便时不时露个面。 他们其实都知道祝孝胥与两任山长以及知县中间的事情。他们这种年纪的读书人之间流言传播的速度其实不亚於后宅里韩妈妈她们,甚至是很乐意自造流言传播流言。 他们並不觉得祝孝胥这样有什么不好,更不会往品行不好的方面想。他们觉得祝孝胥有这样“搅弄风云”的能力,是有本事的人,令他们觉得崇拜。 十几岁出头,没有阅歷,从会说话起就被家里强制塞进沉闷无趣的古籍中,一遍一遍地诵读,又没有多少娱乐。他们的需求只是被压抑了,不是消失了,而祝孝胥的出现正好满足了他们“我也许也可以这样活,给所有人添乱,所有事都围绕我”的妄想。 一种畸形而可悲的团结。 而且祝孝胥做事分寸都拿捏得特別好,他自己是绝对的明哲保身,不会让自己身处危墙之下,永远借別人的手办他想办的事,或者看准了別人没有拿他的证据,不负任何责任。 这种极端的利己反而能在他的师弟们中间留下有城府有谋算的正面印象。 就像他建议大家如果真的手痒要玩玩,不要抱团,最好分散开来兑换,也不要自己去,不要露面,车马摘掉徽记,让下人去做这件事,如果出事也方便推脱。 他在人群外围看见了犹疑不定的黄煜光。 为什么不呢,拉一个人下水,对他自己一点损害也没有,恶作剧似的,甚至不是为了看別人痛苦,只是想往镜水里投一颗石子,再看一次波澜起伏。 黄煜光就这样下了场。 黄初最开始没想管,她还是一心想著婚礼的事。毕竟她的责任已经彻底卸下了,她所知她所忧全部转移给了赵玉泽。 如果当初在宝船上,她没有听阿珠的话回来,而是留在船上,也许事情会不一样,她可以继续留在场上,搅动更大的风云,她也许可以获得更大的自由。 世上不是人人都懂及时收手的。 从头算起,赵东收不了手,黄兴榆收不了手,周家收不了手,沈敬宗收不了手,小林收不了手,季徵明明已经收手却想要再赌一把。 就连黄慕筠在船上,如果不是她,他也收不了手。 诱惑太大了,人没有那么蠢,人懂得恐惧,只是恐惧带来的战慄与兴奋太相似,如果控制不住自己,让衝动替自己做了决定,也就没有回头路了,只能赌一把。 而很多看似对半开的赌局,只是在赌徒自己眼里是值得搏一把的机遇,在知道信息更多的人眼里,在开局之前就已经是定局。 而对早就看清赌局的人来说,有两个选择,是选择袖手旁观,甚至鼓励旁人入局,只为了把场面搞得越大越好,让自己看一场盛大的闹剧,只为一乐,只为自己可以做到;还是於心不忍,从来不想事情变得更混乱,寧可吃力不討好也要做点什么,能拦一个是一个。 对一些人来说反而很难界定对错。一些人认为乱中求变才是真本事,也確实有他们的道理,否则不会有季徵这样的人,他就是乱中求变的路上最大的胜利者。 但是对黄初来说,她可以成为那个“变”,她却一直忧虑,那些成为“乱”的背景板的人该怎么办。 她始终忘不掉的不仅是上辈子家人的悲剧,还有最后那一个月,她与李妈妈在封城中的艰难度日。 她把黄兴桐找来,告诉他炒银子的事。黄兴桐晓得其中利害,尤其是这种面上能让普通人穷人大赚特赚的利害,光靠说是没有人会听他的,他就连家里的下人想炒银子都不怎么拦得住。 他又一次去找了沈敬宗。沈敬宗真的怕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