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唐:我在大唐当王爷》 第一章 玉圭吞我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瘮人。 李预盯著电子显微镜的目镜,左手扶著精密夹具,右手镊子的尖端正以毫米级的幅度,在玉圭残片的裂隙边缘移动。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故宫博物院“天宝遗事特展”还有七十二小时开幕,这件编號tls-755的唐玄宗祭天玉圭,是三十七件一级文物中唯一的圭壁类器物——虽然只剩三分之一。 这是他博士论文的核心研究对象。三年前,导师从洛阳唐代祭祀遗址考古现场带回这块残片时,它被裹在五层丝绢里,外面套著定製的桐木匣。李预记得导师当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困惑的复杂表情,仿佛捧著的不是文物,而是某种沉睡的危险之物。 那时的李预还不能完全理解导师的担忧。他二十七岁,歷史系博士研究生,专攻隋唐政治制度史。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制度性溃败: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军政结构的嬗变》,已经写了二十八万字。在导师眼中,这个学生天赋极高却有个“毛病”——太相信理性分析,总认为一切歷史现象都能用制度、数据、逻辑来解释。李预曾在一个学术会议上直言不讳:“所谓『红顏祸水』、『奸臣误国』,都是后世史家简化复杂歷史进程的標籤。安史之乱的本质,是玄宗后期中央与地方权力结构的系统性失衡。”这话让几位老先生颇为不快,虽然让导师对他另眼相看,不过导师也对他常嘆道:“对待歷史要『冷』,对待生活要『暖』,外圆內方才长久,工作之余也要多温和自己的感情。”。 此刻,李预左手小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这是连续熬夜的神经反应。他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滔天的洪水,洪水里漂浮著破碎的宫灯和折断的旌旗。每次醒来,枕边都放著那本翻烂的《旧唐书·玄宗本纪》。 “李博士,您还不走?”助手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著外卖袋子。 “你们先回,我把这个裂隙清理完。”李预没抬头,声音在口罩里有些发闷,“明天专家组要来看修復效果。” 小陈嘆了口气:“您都连续三天睡实验室了……这玉圭又不是您老婆。” “比老婆金贵。”李预终於抬眼,苦笑了一下,记不来上次夫妻之间多久没有说暖心的话,“玄宗天宝年间的祭天玉圭,存世就这一件。知道它原来多长吗?” “《周礼》说『镇圭尺有二寸』,那就是三十厘米左右?” “聪明。”李预指了指工作檯上的全息投影復原图,“完整器型应该是上尖下方,象徵『天圆地方』。咱们这片是圭身中段,你看这螭龙纹——” 他顿了顿,手指悬空划过投影上的纹路:“这种螭龙纹流行於盛唐,但奇怪的是,这块玉圭的螭纹眼角处多了一道细微的捲云纹。我在《歷代圭璧图考》里翻遍了,没有这个变体。” “会不会是工匠的即兴发挥?”小陈凑近看了看。 “祭天礼器,每一笔都有规制,哪能即兴?”李预摇头,“更怪的是玉质。你看这透光度——” 就在他准备解释玉质异常时,头顶的一排led灯管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频率——先暗下去,再亮起来时,光线似乎比刚才冷了一个色温。 小陈抬头:“又是线路问题?这周第三次了。” 李预没接话。他的注意力回到了目镜里。灯光闪烁的瞬间,他好像看到玉圭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实体移动,而是光影的某种扭曲,就像隔著火苗看对面的景物。他摇摇头,把这归咎於视觉疲劳。 “说到规制,”李预重新开口,声音里带著学者特有的执著,“我查过《大唐开元礼》,祭天玉圭的规制確实严格。但这块玉圭的厚度比规制薄了零点三毫米,重量却重了四克。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密度异常?” “对。要么是玉料特殊,要么……”李预停顿了一下,“里面掺了別的东西。” 他话没说完。 目镜里的景象忽然变了。 玉圭那道天然裂隙深处,在四百倍放大下,原本应该是石质纹理的地方,此刻隱隱透出一点金色。不是青铜锈的那种青绿,也不是鎏金器常见的暗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金色,在冷白色的led光源下,泛著丝绸般的光泽。 李预感到后颈一阵发麻——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生理反应。三年来,他扫描过这块玉圭的每一平方毫米,从未见过这种金色。它像是从玉石內部生长出来的,与玉质的过渡自然到违反物理常识。 李预呼吸一顿。 他缓缓调整焦距,放大倍率跳到六百倍。裂隙深处的景象清晰起来——那竟是鎏金铭文,字小如蚁足,沿著玉圭內部的天然纹理蜿蜒排列。而且这文字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唐代常见的竖排,而是横向书写,字与字之间没有间隔。 更诡异的是,那些文字的字体——不是楷,不是隶,也不是篆。笔画结构极其古怪,像是多种字体的杂交体,却又自成一格。李预研究唐代铭文七年,从未见过这种字体。 “小陈,”李预的声音很轻,“把多光谱扫描仪推过来。” “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多光谱成像结果显示,玉圭內部確实存在金属物质。红外波段下,那些鎏金文字呈现出一条断续的线状结构,从圭身中部一直延伸到断裂面。更诡异的是,x射线断层扫描显示,这些文字並非刻在表面,而是……嵌在玉石內部,像是玉圭成形时就已经存在。 “这不科学。”小陈盯著屏幕喃喃,“唐代的工艺做不到这种嵌入式鎏金,更別说在玉石內部……” “除非,”李预打断他,“这根本不是唐代的工艺。” 小陈愣住了:“那是什么?” 李预没有回答。他想起导师三年前移交文物时说的话:“小李,这块玉圭出土的祭祀坑,有七个疑点说不通。第一,它压著五具呈跪拜状的骸骨;第二,坑壁有高温灼烧的痕跡,但玉圭本身毫髮无损;第三……”导师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有些谜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我们做歷史的,要学会和疑问共存。” 现在,李预明白了导师未说完的话。那些“说不通的疑点”,指向的是一种超越当时技术能力的可能性。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如果这块玉圭真的隱藏著顛覆性的秘密,他的论文將不只是博士论文,而可能改写某些歷史认知。 “李博士,你看这个。”小陈调出能量色散x射线谱分析结果,“金属成分……很奇怪。金含量只有37%,其余是银、铜,还有13%的……未知元素。光谱库匹配不上。” “未知元素?”李预皱眉。文物检测中偶尔会遇到成分异常,但通常是土壤污染或后期修补所致。可这些文字嵌在玉质內部深处,怎么可能被污染? “这不可能。”小陈盯著屏幕喃喃,“唐代鎏金工艺做不到这个深度,更別说这种成分……” 李预没说话。他换上最细的碳纤维探针,在电子显微镜的实时监控下,將针尖小心翼翼地探入那道只有0.3毫米宽的裂隙。 就在针尖即將触碰到金色文字的瞬间,李预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一段被强行植入的影像:一个穿著冕服的老者跪在祭坛前,手中捧著的正是这块完整的玉圭。天空乌云密布,雷光在云层中翻滚。老者將玉圭高举过头,口中念诵著晦涩的祷文。然后,一道闪电劈下—— 针尖触碰到金色文字的瞬间—— 实验室所有的灯管同时闪烁。 “电压不稳?”小陈抬头看天花板。 李预却感到一股细微的震颤从指尖传来。不是电流,更象是……某种低频振动,通过探针、镊子、工作檯,一直传到他身体里。他下意识想鬆手,却发现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那股震颤越来越强,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李预感到自己的心臟开始与这个频率同步,咚咚、咚咚,越来越快。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碳纤维探针在目镜视野中高频颤动,划出模糊的虚影。 目镜里的金色文字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亮,而是自发光,像黑暗中醒来的萤火虫,一点一点亮起。第一个字亮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文字在流动,沿著某种既定的轨跡在玉圭內部游走,最后匯成完整的一句话: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十六个字,鎏金灼目。 李预脑中轰然一响。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 禄山——安禄山。 圣人——唐玄宗李隆基。 西狩——逃亡蜀地。 豫——广平王李豫。后来的唐代宗。 预,豫。一个好端端的歷史学者,就这么成了自己的研究对象。这感觉就像生物学家突然变成了显微镜下的草履虫——还是马上就要被歷史洪流衝进下水道的那一只。“预”和“豫”倒是都有“预备、参与”的意思,合著我穿越就是来“干预”歷史的?可老李家谱系庞大,李预和李豫隔了一千多年的dna,这祖宗认得可真够远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承之”二字。承什么?承乱世?承危局?还是承这个註定要在八年后死伤近四分之三人口的破碎帝国?他在论文里冷静分析的那些数字——潼关之战唐军二十万溃败,睢阳守城人相食,两京陷落时王公贵族被屠戮殆尽——那些曾经只是纸张上的文字,现在成了他即將亲歷的现实。 他忽然想笑。毕业论文的最后一章,他写的正是“安史之乱中的皇族命运——以广平王李豫为中心”。文献里那个隱忍、克制、在乱世中艰难求存的亲王形象,此刻变得无比具体。而自己,即將成为那个形象本身。 “李博士?李博士您怎么了?”小陈的声音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预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发紧。他想移开视线,却死死盯著那行发光的文字。那些字跡开始旋转、扭曲,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金光越来越盛,从目镜里溢出来,漫过工作檯,漫过他的手臂,漫过整个视野—— 他最后的意识里,闪过几个碎片画面: ——导师在办公室摸出这块玉圭时,窗外正下著暴雨,雷光映亮老人凝重的侧脸:“这玉圭出土时,压在五具骸骨上。考古队的人说,那五个人跪成一圈,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多光谱扫描仪的屏幕上,那些鎏金文字的能量读数正以几何级数飆升,突破仪器的红色警戒线。 ——小陈惊恐的脸,正在金光中扭曲、淡化,像被水冲洗掉的墨跡。 ——还有那个冕服老者的画面再次闪现。这一次,老者转过头来。那不是玄宗李隆基的脸,而是一张更古老、更模糊的面孔。老者嘴唇翕动,说出四个字,但李预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口型辨认出是:“天命……所……归……” 最后一眼,他看见墙上的电子钟: 2025年10月3日 23:07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並非虚无。 在失去视觉的漫长瞬间,李预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是向下,而是向某个方向。四面八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低语,又像是风穿过古老宫殿的廊柱。他看见零星的画面:烽火台上的狼烟、铁甲反射的寒光、马蹄践踏的尘土、宫娥四散时飘飞的裙裾…… 他还看见了一些更具体的东西:一个穿著亲王服饰的年轻男子从马上坠落,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汩汩而出。那男子的脸……分明就是铜镜里李豫的脸。然后是混乱的宫廷,一个病弱的中年男人在宦官搀扶下颤抖著写詔书,那是太子李亨。接著是荒凉的原野,一个女子在乱军中回头——沈珍珠的脸,眼中满是决绝的泪水。 这些画面像快进的电影片段,一帧帧砸进他的意识。李预突然明白:这不是隨机的幻觉,而是原主李豫的记忆碎片,正在和他的记忆强行融合。两个相隔一千多年的灵魂,被某种力量硬塞进同一个容器。 然后是一个声音,苍老而悠远,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既见天命,当承其重” 他想问“什么天命”,想喊“放我回去”,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十六个鎏金字在黑暗中燃烧,越来越近,最后化作一道金光,贯穿他的意识—— 第二章 我成了广平王 痛。 头痛得像要裂开,有凿子在太阳穴上一锤一锤地敲。不,不是凿子,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象是千军万马在颅骨里奔腾。 李预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著螭纹的锦帐顶。深青色缎面,用金线绣出盘曲的龙形,龙鬚纤毫毕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微的光。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也不是实验室的日光灯管。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 鼻腔里充斥著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药苦香、檀木沉稳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这是唐代贵族常用的“四合香”,他在古籍中读过配方:沉香、檀香、龙脑、麝香,以蜜调和。当时他还写过一篇《唐代香料与社会等级》的论文,如今这味道却真实地包裹著他。 但这真实的感官衝击反而让他更加恍惚。现代记忆告诉他,这应该是梦;可触觉、嗅觉、听觉都在尖叫著真实。他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去摸额头——这是李预的习惯动作,每当熬夜头痛时都会这样做。但手臂抬起的瞬间,他愣住了。 这只手臂比自己的粗壮,肤色是经常暴露在阳光下的微褐色,小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更重要的是,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老茧——常年握韁绳留下的。而他的左手,中指第一节內侧的笔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几处不规则的硬皮,那是练习刀剑时摩擦所致。 “这不是我的手。”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他艰难地转过头,想寻找镜子。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的肌肉,一阵陌生的酸痛感传来——那是坠马时摔伤的后遗症。李预从未坠过马,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在提醒他:你从马上摔下来过,伤在这里。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殿下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右侧传来。 李预缓缓转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脖颈僵硬——看见一个穿著淡青襦裙的年轻女子跪坐在榻边。她约莫二十出头,乌髮綰成高髻,簪一支素白玉簪,面容清丽温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此刻她正微微倾身,手中端著一个黑漆葵口碗,碗口冒著氤氳的热气。 沈珍珠。广平王妃。生於吴兴沈氏,开元末年选入东宫为良家子,天宝初年赐婚广平王。史载“性婉顺,贤而知礼”——眼前这张脸,与《唐代后妃传》中那寥寥数语的描述,重合了。 但史书不会记载她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不会描写她抿唇时左颊若隱若现的梨涡,更不会记录她此刻眼中那种极力克制的担忧。李预脑中闪过关於她的歷史记载:安史之乱中与丈夫失散,流落民间,儿子李适即位后追封为睿真皇后,但终其一生未能再见……这些冰冷的文字突然有了温度,化作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女子见他睁眼,唇边漾起浅浅的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那里面藏著掩不住的担忧。 “您昏迷了三日,”她声音很轻,象是怕惊扰什么,“太医说颅內有瘀血,能醒来便是吉兆。” 李预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女子会意,將药碗暂且放下,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个瓷杯,用银匙舀了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李预下意识地含住银匙,温水滑入喉咙的瞬间,他感到一丝清明。 “你……”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得陌生。 “妾身珍珠。”女子柔声道,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烧退了就好。殿下从驪山围猎坠马,被送回府时满脸是血,嚇坏妾身了。” 坠马。李预——现在该叫李豫了——迅速检索记忆。广平王李豫確实在史籍中有坠马记录,时在天宝十四载秋,《旧唐书》只有一句“王猎於驪山,马惊坠地,伤首”。原来就是这个时间点。 那么现在就是天宝十四年十月。安禄山正在范阳秣马厉兵,长安城还沉浸在天宝盛世的最后一场秋梦里。 珍珠。沈珍珠。广平王妃。 李预——不,现在该叫李豫了——脑中嗡鸣更甚。不是隱喻,是真的有蜂鸣声在颅內迴响,伴隨著潮水般涌来的记忆碎片: 李预,27岁,北京大学歷史系博士研究生,专攻隋唐史,毕业论文题目《制度性溃败: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军政结构的嬗变》……他记得图书馆古籍部泛黄的书页,记得键盘敲击论文时的声音,记得答辩时导师讚许的微笑,也记得女友经常抱怨时那句“你眼里只有那些死了一千多年的人”。 李豫,29岁,大唐广平王,本名李俶,皇太子李亨长子,母吴氏早逝……他记得七岁第一次隨祖父謁太庙的惶恐,记得十四岁在驪山猎场射中第一头鹿时祖父的讚赏,记得二十岁大婚那日沈珍珠扇子后羞怯的眉眼,也记得去年冬至大朝会上杨国忠投来的那记阴冷目光。 两股记忆开始融合。他看见自己坐在图书馆古籍部,泛黄的《资治通鑑》摊开在桌上,手指划过“安禄山以討杨国忠为名,起兵范阳”那一行字;同时又看见自己骑在马上,驪山的秋风扑面而来,身后的扈从高呼“殿下小心——”然后是天旋地转,剧痛袭来……最可怕的是情感的叠加。李预对沈珍珠只有史书上的同情与惋惜,而李豫对她……有夫妻三年的温情,有对她操持王府的感激,还有一丝连原主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这两种情感此刻混在一起,让李豫看向沈珍珠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又是这么一位温婉贤淑的佳人。 两个名字、两段人生、两种记忆,像两条咆哮的河流在狭窄的河床里衝撞、撕扯、试图吞噬对方。他看见实验室的白墙和大明宫的朱柱重叠,看见电子显微镜的目镜和铜镜的昏黄镜面交叠,看见自己握著碳纤维探针的手和现在这双掌心有茧的手重合—— 掌心的茧。李豫下意识张开右手。虎口处、指根,都有厚茧——这是常年握韁绳、持刀剑留下的。而李预的手,只有中指第一节因常年握笔有一小块薄茧。这具身体是李豫的,肌肉结实,骨骼粗壮,虽然此刻虚弱,但能感受到那种潜藏的力量。 “呃啊……”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双手抱住头。剧烈的疼痛从颅骨深处炸开,象是有斧头在劈开天灵盖,要把两个灵魂硬生生塞进一个容器。 “殿下!”沈珍珠惊慌地放下水杯,伸手想扶他,又不敢触碰,“妾身去叫太医——” “不……用。” 李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咬著牙关,感受著那种撕裂般的痛楚在颅內肆虐。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有一刻钟——疼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诡异的清明。 他喘息著,缓缓鬆开抱头的手。 两个记忆还在,但不再打架。它们像两卷並排摊开的书卷,他可以在需要时翻阅任何一卷。李预的知识、李豫的经歷;现代的歷史研究、古代的身体本能——它们共存,但界限分明。 就像……精神分裂?不,比那更糟。是时空错位,是身份悖论,是一个灵魂被硬塞进两段人生里。 但奇怪的是,他竟能分辨哪些记忆是“原主李豫”的,哪些是“自己李预”的。原主的记忆像是蒙著一层薄雾,需要时才会清晰;而自己的记忆,从幼儿园到博士答辩,都歷歷在目。这种清晰的割裂感,让他稍微安心——至少,他没有失去自我。 他尝试调动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手指微微弯曲——那是握刀的习惯动作;肩背自然挺直——那是常年骑射养成的姿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带著一种军人般的沉稳。这具身体记得很多事情,包括如何行礼、如何应对皇帝、如何在朝堂上说话……这些“程序性记忆”保存完好,像是预装的系统软体。 而“李预”的知识与思维,则是他安装的新应用。两者兼容吗?他不知道,这种状態能持续多久,但他必须让它们兼容,至少在先活下去。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李豫转过头看她。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穿的是唐代典型的襦裙——上身是淡青色窄袖短襦,领口绣著细密的缠枝纹,下身繫著月白色长裙,裙摆散开如莲花;肌肤胜雪,鼻樑秀挺,唇色淡樱,下頜的线条柔美却不失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不笑时似含秋水,凝眸处天然一段风韵。跪坐的姿势標准得可以入画,背脊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这是沈珍珠。歷史上那个在安史之乱中失踪,她的丈夫唐代宗寻找了十几年的沈珍珠。 愧疚感毫无徵兆地袭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心臟。 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会在这场即將到来的浩劫中与丈夫失散,知道她会流落民间,知道她的儿子李适即位后会追封她为睿真皇后,但终其一生没能再见到她。 而现在,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里面有担忧、有关切、有隱忍的恐惧。 “我不能让歷史重演。”这个念头猛地砸进心里,沉重而坚定。 “珍珠。”李豫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控制,“我……我昏迷时,可有说什么胡话?” 沈珍珠微微一愣,隨即垂眸:“殿下高热不退时,確实囈语不断。太医说是瘀血攻心,神志不清所致。” “我说了什么?”李豫追问。 她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复杂,犹豫片刻才轻声说:“殿下一直重复几个词……『安禄山』『范阳』『要反』……还有『天宝十四载冬』。” 李豫的心臟骤然一缩。 他说出来了。在昏迷中,他把最大的秘密说出来了。 “还……还有別人听见吗?”他儘量让声音平稳。 “只有妾身和太医署的王太医。”沈珍珠低声说,“王太医开了安神方,说殿下是坠马受惊,心神失守,才会胡言乱语。妾身也叮嘱过他,莫要將这些囈语外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王太医是妾身从吴兴老家请来的,信得过。” 李豫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温婉的女子,在听到“安禄山要反”这种足以掀起朝堂地震的言论时,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追问,而是封锁消息、安抚太医、等他醒来。 这份冷静和决断,史书上可没写。 他突然意识到,歷史记载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活在文字间隙里的人,有著史笔无法捕捉的生动与复杂。 “珍珠,”他缓缓坐起身——身体比想像中结实,虽然有些虚弱,但肌肉骨骼的反应很流畅,“如果……如果我说,安禄山真的会反,你信吗?” 沈珍珠的手微微一颤。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豫以为她不会回答。窗外有风吹过,拂动窗欞上掛著的竹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远处隱约传来更鼓——三更了。长安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在这沉默中,李豫仔细观察著这间寢殿:约莫三十平米,青砖铺地,四壁掛著山水画屏风,从风格看是李思训一派的青绿山水,笔法工细,设色浓丽。窗边设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著文房四宝和几卷摊开的书——他眯眼辨认,最上面那捲是《春秋左传》,隨手翻开到“僖公二十三年”,旁边有硃笔批註,字跡挺拔劲健,是原主的笔跡。 李豫的目光在那些批註上停留。原主李豫的学问显然不错,其中对《左传》中“晋公子重耳出亡”一段的批註颇有见地,大意是“流亡公子与本土势力的结合是復国关键”。这让他心中一动——原主是否已隱隱察觉到什么?天宝年间的太子李亨,处境与流亡公子何其相似?而广平王李豫作为太子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他继续环视。靠墙的博古架上陈列著青铜器、玉雕、瓷器,每件都价值不菲。但李豫的目光被一件东西吸引:架子上层,一个黑漆木匣半开著,露出一角玉圭——不是他穿越时那块残片,而是一件完整的玉圭,形制与实验室那件极为相似。 他心头一跳。 “殿下说的话,”沈珍珠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但每个字都清晰,“妾都信。” 李豫忽然感到鼻腔一酸。 这不是演技,不是敷衍。他从她眼里看到的是纯粹的信任,那种“即使你说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也会相信”的信任。作为一个歷史学者,他研究过太多唐代婚姻——政治联姻、利益结合、门第匹配。但他从没想过,会在一个一千两百多年前的王妃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沈珍珠微微歪头,这个略带稚气的动作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因为您是妾的丈夫啊。” 理所当然的语气。 李豫哑然。他想说“可我们只是政治婚姻”,想说“你了解真正的我吗”,想说“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李豫呢”——但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沈珍珠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凉,掌心柔软,但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抚琴写字留下的。她握得很轻,象是怕碰碎什么,但又很坚定。 这一握,握碎了他最后一丝“这或许是场梦”的幻想。温度、触感、甚至她指尖细微的颤动,都真实得让人绝望,也让人……不得不正视。 “殿下昏迷这三日,妾想了许多。”她低声说,“想您坠马前一日,忽然让管家把库里的金银分三处密藏;想您上月突然开始习练陌刀,说『乱世將至,不可不防』;想您夜半惊醒,在纸上写满奇怪的符號……” 奇怪的符號?李豫心中一动。原主李豫,难道也有所预感?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妾不懂那些。妾只懂,殿下的感觉不一样了。但无论您变成什么样,您都是广平王李豫,都是妾的丈夫。” “感觉不一样”。这个词让李豫警醒。是了,自己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身体,但言行举止必然有差异。沈珍珠与原主朝夕相处,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选择接受,选择信任。 李豫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掌心传来真实的温度,指尖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这一切都不是梦,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在这里,在天宝十四年的长安,在安史之乱爆发的前夜,握著一个註定在歷史中失踪的女子的手。 他脑中闪过无数歷史画面:潼关失守、长安陷落、马嵬坡兵变、灵武即位……这些他曾在文献中读过千百遍的事件,此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因为他不再是旁观者,他將亲身经歷这一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他手中握著的这只手,它的主人也会被捲入这场洪流。 “我必须救她。”这个念头比刚才更强烈,“不止是她,还有千千万万会被这场战乱吞噬的人。既然歷史给了我这样的机会——不管是诅咒还是馈赠——我就不能只是旁观。” “珍珠,”他声音乾涩,“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做很危险的事,可能会连累你,可能会让你陷入险境……” “那妾便与殿下同险。”沈珍珠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夫妻本是一体,福祸与共。这是妾出嫁时,母亲教的第一句话。”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著並蒂莲的图案,温润莹白。 “这是妾身的嫁妆之一,”她將玉佩放入李豫掌心,“母亲说,这玉能辟邪护身。妾身今日將它赠予殿下。望殿下……无论前路如何,都记得家中有人等候。” 李豫闭上眼睛。 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不是情绪上的,是真实的物理灼热。他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见胸口正中央,皮肤下隱隱透出一小块玉圭形状的金光,一闪即逝。 玉圭残片,果然跟他一起过来了。而且似乎……与这具身体融合了。 这意味著什么?它还会再发动吗?会把他带回去吗?还是说,这就是个“单程票”?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都不是追问的时候。 “好。”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既然你信我,那我便告诉你——安禄山今年冬天必反。大唐要乱了,长安守不住。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提前准备。” 沈珍珠瞳孔微微一缩,但握著的手没有鬆开。 “殿下要妾做什么?” “第一,继续封锁我昏迷时的囈语,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说过『安禄山要反』。”李豫语速很快,“第二,以『修缮別院』的名义,暗中將府中贵重物品、典籍文书、还有你的嫁妆,分批转移至武功县的庄园。记住,要秘密进行,用信得过的人。” “第三,”他顿了顿,“找机会接触太子妃——不,现在是良娣张氏。我需要知道东宫那边的动向,特別是杨国忠有没有再逼父亲做什么。” 沈珍珠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前两件妾能办。第三件……张良娣素来与妾不睦,恐难深交。” “那就换个方式。”李豫思维飞快运转,“她不是喜欢珍奇珠宝吗?把库里那对南海珍珠耳璫送过去,就说是我坠马受惊,感谢父亲关怀的谢礼。不必探问什么,只需观察她收礼后的態度。” 他记得史书上对张良娣的评价:机巧善媚,颇有野心。天宝年间她只是太子良娣,但太子妃韦氏被废后,她实际掌东宫內务。安史之乱中,她在灵武助肃宗即位,后册为皇后,权倾一时。这是个必须小心应对的女人。 “妾明白了。” 李豫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他晃了晃,沈珍珠急忙扶住他。 “殿下刚醒,不宜劳神。”她將他轻轻按回榻上,重新端起药碗,“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化瘀血、安心神。” 药汁乌黑,散发出浓烈的苦涩味。李豫皱著眉喝下,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沈珍珠见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枚蜜饯。 “含一会儿,去去苦味。” 李豫將蜜饯含进口中,甜意冲淡了苦涩。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寢殿,最后落在那博古架上的玉圭匣子上。 那玉圭……会不会与穿越有关?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恢復体力,理清处境,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殿下再歇会儿吧。”沈珍珠为他掖好被角,“天快亮了,明日还要进宫向圣人请安——您坠马的事,宫里已经知道了。” 李豫心头一紧:“祖父……圣人怎么说?” 祖父。唐玄宗李隆基。这个开创开元盛世、如今却沉湎酒色、宠信奸佌的皇帝,是他的亲祖父。而在歷史上,正是这位祖父的决策失误,將大唐拖入深渊。 “高力士公公昨日来过,说圣人很关心,赐了御用伤药,还让殿下好生休养,围猎的事不必掛心。”沈珍珠顿了顿,“不过……” “不过什么?” “高公公临走时,私下对妾说了一句。”沈珍珠压低声音,“他说『大家(玄宗)近来心情不佳,广平王若痊癒了,不妨多进宫走动』。” 李豫脑中警铃大作。 高力士这话,表面是关怀,实则是提醒——玄宗在关注他。为什么?因为他是太子长子?因为他坠马受伤?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迅速检索原主的记忆。天宝十四年,太子李亨与宰相杨国忠的矛盾已趋白热化。杨国忠屡次构陷太子,玄宗虽未废太子,但猜忌日深。作为太子长子,广平王李豫的处境本就微妙。这次坠马,会不会被解读为某种信號? “我知道了。”他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便进宫。” “可您的伤——” “必须去。”李豫打断她,“有些事,躲不过。” 沈珍珠看著他,眼中担忧更甚,但终究没再劝。她吹熄了床头的烛台,只留远处一盏落地宫灯,让室內保持昏暗但能视物。 “妾在外间守著,殿下若有不適,唤一声便是。” 她起身,衣裙窸窣,走到屏风外的榻上坐下。李豫透过绢丝屏风,能看见她模糊的侧影——她没睡,而是拿起一卷书,就著灯光静静阅读。 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瞼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画面,美得像一幅唐代仕女图。 但李豫知道,这幅画的背景,即將燃起烽火。 他闭上眼睛。 脑中象是有两个屏幕在同时播放:左边是现代实验室的最后一幕,那行发光的鎏金文字;右边是混乱的记忆碎片,属於李豫的记忆——骑马射箭、宫中礼仪、诗书典籍、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皇室关係。 他努力梳理著。 现在是天宝十四载十月。具体哪一天不清楚,但从沈珍珠说“昏迷三日”“重阳刚过”来判断,应该是十月初,公历755年11月上旬。 距离安禄山范阳起兵,还有不到两个月。 距离潼关失守、长安陷落,还有八个月。 距离马嵬坡之变、灵武即位,还有九个月。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系统?”李豫在脑中轻声试探——穿越小说不都这么写吗? 没有回应。 “金手指?老爷爷?隨身空间?” 依旧一片寂静。 他苦笑著睁开眼,看著帐顶的螭纹。没有系统,没有外掛,只有一个歷史学者的知识和一个亲王的身体。哦,还有对未来的模糊预知——但也只是“模糊”而已。 他知道安史之乱持续八年,知道玄宗逃往蜀地,知道肃宗在灵武即位,知道郭子仪、李光弼是中兴名將,知道最终平定叛乱……但具体细节呢?哪场战役在什么时候打?哪个將领在什么时候叛变?朝廷內部党爭的关键节点是什么? 他不知道。史书只记大势,不录细枝末节。 而他现在就陷在这些“细枝末节”里。 更糟的是,他不能直接用“预言”来改变歷史。一个亲王突然精准预测未来,下场不是被奉为神人,就是被当作妖孽烧死——大概率是后者。他必须偽装成合理的推断、谨慎的谋划、以及恰到好处的“运气”。 “殿下睡不著吗?”屏风外传来沈珍珠轻柔的声音。 “嗯。”李豫顿了顿,“珍珠,如果……如果有一天,长安待不下去了,你最想去哪里?” 沈珍珠沉默片刻:“殿下想去哪里,妾便去哪里。” “我是问你自己。” “那……回吴兴吧。”她声音里带著怀念,“江南水乡,春天有桃花,夏天有莲叶,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满城都是香的。冬天……冬天不太冷,湖面很少结冰。” 李豫心中一动。吴兴,湖州。那確实是个好地方,在安史之乱中受战火波及较小。但问题是,从长安到江南,千里之遥,乱世中怎么可能平安抵达? 除非…… 一个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浮现。也许,他可以利用自己对歷史走向的了解,提前布局一条相对安全的南撤路线。但这需要时间、资源,以及——信任的人。 他看了一眼屏风外的身影。 “睡吧。”他轻声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殿下也是。” 李豫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抵抗这种荒诞的命运。既然来了,既然成了李豫,既然握著沈珍珠的手,既然知道灾难將至—— 那就试著,改变点什么吧。 在范阳,在那个李豫此刻还看不到的地方,安禄山正在他的节度使府中,对著一张硕大的地图,手指重重按在“长安”两个字上。 他的眼睛在烛火下,闪著狼一样的光。 第四章 亲王袞服,盛世枷锁 夜深人静,李豫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玉圭残片安静地嵌在肌肤之下,冰凉沉寂,与普通古玉无异。但每当他情绪剧烈波动或集中思绪时,总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是沉睡的活物,在皮肤下轻轻搏动。 他掀开衣襟,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低头察看。胸口正中,一块约两寸长、半寸宽的玉质印记清晰可见。纹理、色泽、断裂面,都与实验室那块残片一模一样。它像是从內而外“长”进了身体,与肌肤的界限模糊,却又没有伤口或疤痕。 这超越了他的认知。文物穿越肉体?能量物质化?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法则?这超越了他的认知。文物穿越肉体?能量物质化?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时空法则?现代科学无法解释这种现象,而古代玄学……他一个歷史学者向来对此持保留態度。但现在,这违反物理定律的事物就嵌在自己体內,由不得他不信。 他想起导师曾说过的一段话:“小李,你研究歷史久了就会发现,正史记载之外,总有些解释不了的『异事』。不是所有的歷史都能用逻辑推演,人类的认知有其边界。”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深有体会。 但他总有种感觉,这块能吞噬时空的玉圭,绝非凡物。史载“玉圭以祀天”,它选择在天宝末世將他送来,难道真是为了“代天行事”?又或者,玉圭內部那鎏金铭文所蕴含的能量,並未耗尽?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这十六个字,到底是预言,是命令,还是……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承之”,承什么?承乱世,承危局,承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唐?有种研究学者成为被研究对象的角色的尷尬,当裁判容易,做运动员难啊。 他翻了个身,透过窗欞望向夜空。长安城的星空被灯火映得黯淡,但北斗七星依旧清晰可见。 天璇、天枢、摇光……斗柄指北,已是深秋。 距离安禄山起兵,又近了一天。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儘可能地积蓄力量、编织关係网、为即將到来的风暴做准备。作为一个歷史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乱世中,个人的勇武远不及正確的判断和及时的布局重要。 但他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安禄山,而是这座长安城,这个皇室,以及——明天要见的皇帝祖父。 思绪纷乱间,他不知不觉沉入睡眠。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台上。 台下是浩瀚的星河,星河流转,化为滔滔江水。江面上漂浮著无数破碎的船板、折断的旌旗、还有……尸体。他看见一个穿著龙袍的老者踉蹌奔逃,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军士簇拥下黄袍加身,看见一个女人在乱军中回头,脸是沈珍珠的脸,眼中满是泪水。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握著一块完整的玉圭。圭身上,那行鎏金铭文正汩汩流出鲜血。 血流进江水,染红整条大河。 天刚蒙蒙亮,广平王府已忙碌起来。 李豫坐在铜镜前,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梳头戴冠。镜中的面孔依旧陌生——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分明,皮肤是久经骑射的微褐色。这张脸比李预原本那副熬夜熬出来的苍白书生相要英武得多,但眼里的神情却截然不同。 那是属於歷史学者的审视目光。 “殿下今日戴金冠还是玉冠?”捧著托盘的老宦官轻声问,声音里带著宫里人特有的恭顺与疏离。 李豫从镜中瞥了他一眼。这是王府的內侍总管钱公公,服侍原主多年。原主的记忆里对此人评价是“谨慎,不多言,但心思深沉”。此刻钱公公低眉垂目,但李豫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眼瞼的缝隙观察著自己的一举一动。 王府里有多少眼线?宫里派来的?杨国忠安排的?还是其他势力安插的?李豫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被上报、被利用。 他看向镜中。按规制,亲王常朝可戴远游三梁冠,但今日是重阳宫宴后的第一场大朝会,又是他坠马痊癒后首次面圣,该穿得更正式些。 “金冠吧。”他顿了顿,“配紫袍。” 沈珍珠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捧著叠好的朝服。她已换上一身藕荷色襦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儼然是標准的亲王妃仪態。 “殿下肩伤未愈,穿这么多层可还撑得住?”她將紫袍展开,那是亲王专属的深紫色,用金线绣著对狮纹样,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撑不住也得撑。”李豫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为他更衣。 穿戴的过程繁复得令人窒息。两名侍女一左一右,动作嫻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第一层是白色中单,细麻质地,贴身穿著。李豫注意到中单的领口、袖口都有暗纹刺绣,是螭龙纹样——亲王专属。 第二层是絳纱袍,深红色,轻薄如蝉翼,罩在中单外面。絳纱上织著云纹,走动时如水波流动。 第三层才是正式的紫色朝服——圆领、右衽、大袖,胸前背后各绣一对金线狮子,张牙舞爪,象徵著亲王的威仪。朝服的面料是上等的蜀锦,厚重挺括,穿在身上沉甸甸的。 侍女为他系上金玉带。腰带由十三块玉板组成,以金线串联,每块玉板上都雕著不同的瑞兽。带上掛著鱼袋(装鱼符的袋子)、佩剑、锦囊、礪石(磨刀石)、火石袋……零零总总十几件,每一件都有规制,不能多也不能少。 然后是蔽膝——一块绣著山纹的红色绸缎,垂在身前。 最后戴冠。金冠是三梁进贤冠,冠樑上镶著明珠,冠后插著簪导。侍女將冠戴在他头上时,李豫感到颈椎一沉——这顶冠至少有三斤重。 等他全副武装站在镜前时,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一套华丽的鎧甲。 “重。”他忍不住吐槽,“这得有十斤吧?” 沈珍珠掩口轻笑:“殿下从前可从不嫌重。” 那是因为从前的李豫习惯了。李豫在內心腹誹,面上却只能保持平静。这身行头,里三层外三层,加起来怕有二十斤。上朝不是去议事,是去负重越野。难怪唐朝皇帝多爱去华清宫,穿著这身“礼仪鎧甲”办公,谁不想泡温泉鬆快鬆快?他一边被侍女摆弄,一边腹誹: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社畜正装”吧,只不过“社”是社稷,“畜”是……自己这个被命运牵著走的亲王。 但这套“正装”的意义远不止於此。每一层衣物、每一件配饰,都在无声地宣告他的身份、等级、权力和义务。这是束缚,也是保护。穿著这身衣服,他就是广平王李豫,是皇孙,是储君长子,是大唐宗室的一员。脱下这身衣服……他还是谁? 他看著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忽然感到一阵恍惚。镜中人穿著亲王服制,神態却带著现代人的疏离与审视。两个世界的割裂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坠马造成的瘀伤还在隱隱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坠马时骑的那匹马,现在何处?” “在马厩养伤。”沈珍珠神色微黯,“右前腿折了,兽医说……怕是废了。” 李豫心头一动:“带我去看看。” “殿下,时辰不早了,还要进宫——” “就看一眼。” 前往马厩途中,李豫状似无意地问:“珍珠,我坠马那日,都有谁在场?” 沈珍珠略一思索:“除了府中侍卫僕从,还有太僕寺的王主簿、左武卫的李校尉,都是按例来校验马匹的。对了,寿王府的十八郎当时也在西苑跑马,听闻殿下出事,还遣人来问过。” “寿王……李瑁?”李豫脚步微顿。 “是。”沈珍珠压低声音,“不过当时场面混乱,妾也未看得真切。殿下为何突然问起?” 李豫摇摇头,没有回答。记忆中,歷史上李豫与这位叔父並无太多交集。但“坠马”这件事本身太过蹊蹺——一个自幼骑射的精锐亲王,怎会在平坦的皇家苑囿里失足落马? 除非,那马当时受了什么刺激。或者,有人不想让他出席那日的重阳宫宴;一时也理不出什么思绪。 马厩在王府西侧,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草料和牲畜的气味混在湿润的空气里。那匹枣红色的骏马单独关在一间宽敞的隔间,右前腿裹著厚厚的麻布,正低头嚼著槽里的精料。 见李豫走近,马儿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李豫走近细看。这是一匹典型的河西马,肩高超过一米五,肌肉线条流畅,即便受伤了眼神依旧锐利。他伸手摸了摸马颈,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在触碰马颈的瞬间,一股不属於李预的记忆涌上心头——去年秋天在陇右草原,这匹马还是刚驯服的生马,原主李豫花了半个月时间与它磨合,最终在围猎中一骑绝尘,射中了全场最大的鹿。马儿奔跑时的风声、箭矢离弦的震动、猎物倒地的闷响……这些感官记忆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就是原主李豫的生活。骑马、射猎、读书、参政。一个標准的大唐亲王模板。如果没有安史之乱,他或许会按部就班地等著父亲即位,然后被封为太子,最终成为皇帝。一条清晰可见却缺乏惊喜的人生轨跡。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它叫什么名字?” “追电。”沈珍珠轻声道,“是去岁陇右进贡的三十匹良驹之一,圣人赐给殿下的。” 李豫的手顿了顿。 陇右马。安禄山兼任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其中河东就挨著陇右。而这些年,朝廷的好马大多优先供给安禄山的边军…… “兽医怎么说?”他问马夫。 “回殿下,腿骨断了,接是接上了,但以后跑不快了。”马夫跪地回答,“最多……只能拉车。” 李豫沉默片刻:“好生养著,別亏待它。” “诺。” 广平王府的晨雾带著长安城特有的烟火气,与马厩传来的草料味混合在一起。李豫站在追电面前,手掌感受著马颈温热的脉搏,思绪却已飘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敦煌文献中读到“天宝十四载”这个年份时的心情。那时他还是李预,一个在图书馆啃冷馒头的研究生,对著泛黄的捲轴想像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这段歷史的一部分,不,是中心——如果玉圭上的铭文属实。 “殿下?”沈珍珠轻声唤他,“该动身了。” 李豫收回手,转身时目光扫过马厩角落的阴影。那里似乎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但他定睛再看时,只有几捆乾草堆在墙边。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监视?李豫无法確定。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假定自己时刻处於监视之下。 “走吧。” 离开马厩时,沈珍珠轻声问:“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 “想到马,也想到人。”李豫望著渐亮的天色,“珍珠,你说一匹战马断了腿,就再无用处。那一个人要是『断了腿』,在这长安城里会是什么下场?” 沈珍珠怔了怔,没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在这座繁华帝都,每天都有失势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昨天还是高官显贵,今天就可能沦为阶下囚;上午还门庭若市,下午就可能门可罗雀。长安是一座巨大的名利场,也是一座残酷的角斗场。而安史之乱一旦爆发,这场角斗將升级为赤裸裸的屠杀。 李豫握紧了袖中的手。他必须在这场屠杀开始前,给自己、给身边的人找到一条生路。 第五章 长安秋宴,盛世最后的狂欢 辰时三刻,李豫的马车驶出广平王府,沿著朱雀大街往北面的皇城驶去。 长安的清晨正甦醒。坊门刚开,早市的炊烟在各坊上空裊裊升起,挑著担子的小贩、牵著骆驼的胡商、赶著牛车的农夫,形形色色的人流在宽阔的街道上匯成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李豫掀开车帘一角,静静观察著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足够並排行驶十二辆马车。街道两旁栽著整齐的槐树,树后是青砖灰瓦的坊墙。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武侯铺——相当於派出所,里面的武侯正交接班,呵欠连天。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盛世太平。 但李豫知道,这一切都是脆弱的表象。八个月后,这条街上將挤满逃难的百姓,大明宫將燃起大火,而此刻那些打著哈欠的武侯,大多会死在叛军的铁蹄下。 “殿下,到承天门了。”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李豫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 承天门外已停了不少车马,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往宫里走。紫袍是三品以上,緋袍是五品以上,绿袍是七品以上,青袍是九品以上——这是唐代的“品色衣”制度,一眼望去便知等级高低。 李豫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 “大兄!你可算来了!” 转头看去,一个身穿亲王常服的年轻人大步走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比李豫稍矮,但更加壮实,浓眉大眼,走路带风——正是建寧王李倓,李豫的同母弟。 “三郎。”李豫微笑著点头。记忆里,李倓性格豪爽,勇武过人,但有些莽撞,歷史上他在肃宗朝被张皇后诬陷而死,是个悲剧人物。 此刻的李倓却满脸阳光:“听说大兄坠马,可把弟弟急坏了!要不是前几日奉命去岐州公干,我早冲回长安了!伤怎么样了?” “无碍,皮肉伤而已。” “那就好!”李倓拍了拍李豫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李豫齜牙咧嘴,“今日大朝会,结束后咱兄弟去平康坊喝两杯?听说新来了个粟特舞姬,胡旋舞跳得那叫一个——” “三郎。”一个温和但略带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倓立刻收敛笑容,转身行礼:“父亲。” 太子李亨走了过来。他今年四十五岁,身形瘦削,面容儒雅,穿著太子专用的明黄色常服,但眉宇间总带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色。在他身后跟著几个东宫属官,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李豫也躬身:“儿子拜见父亲。” “俶儿伤可好了?”李亨打量著他,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李豫看不懂的闪烁。 “劳父亲掛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李亨点点头,“今日大朝会,圣人可能会问起你坠马之事,想好如何回话了吗?” 李豫心中一动。这话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提醒——不,是试探。李亨在试探儿子会不会在皇帝面前乱说话。 “儿子明白。”李豫垂下眼,“坠马是儿子骑术不精,与旁人无关。” 李亨似乎鬆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更重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李豫的手臂:“走吧,该进去了。” 父子三人並排走向承天门,身后跟著各自的属官和侍卫。穿过门洞时,李豫注意到守门的禁军士兵——他们手持长戟,站得笔直,但仔细看会发现,不少人的腿在微微发抖。 李豫下意识地观察起整个承天门的布防。城门两侧各有一队禁军,每队约五十人,组成一个简单的方阵。但阵型有漏洞——两侧的士兵能互相照应,但城门正上方的城楼呢?如果有人在上面放冷箭…… “大兄看什么呢?”李倓凑过来。 “看禁军。”李豫压低声音,“三郎,你说这些兵太多是世家子弟,值班腿都微微发抖,承平太久,要是突然有敌袭,能有作战力吗?” 李倓一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兄想多了!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哪来的敌袭?再说了,真要有事,北衙还有四万禁军呢!” 他说得轻鬆,但李豫心里却沉了下去。 北衙禁军四万,听起来很多。但其中有多少是世家子弟来镀金的?有多少是多年没打过仗的老兵油子?而安禄山的叛军,可是实打实的边军,常年与契丹、奚人作战,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广平王殿下。”一个阴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豫抬头,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宦官站在宫道旁,正是高力士。这位玄宗朝最有权势的宦官此刻笑容可掬,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高將军。”李豫拱手。高力士官至驃骑大將军,虽是宦官,但地位尊崇。 “圣人让咱家在这儿候著。”高力士微笑著,“说广平王伤愈入朝,特许乘步輦至含元殿前,以免劳损。”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步輦入宫,这是特殊恩典。通常只有宰相、宗室元老或重病大臣才能享受。李豫一个亲王,还是小辈,何德何能? 李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圣人恩典,俶儿还不谢恩?” “臣谢圣人隆恩。”李豫躬身。 很快,一乘四人抬的步輦被抬了过来。李豫坐上,感觉像被放在火上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也有警惕。 高力士亲自在前引路,边走边閒谈般说道:“殿下不知,您昏迷这三日,圣人是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啊。每日都要问『广平王醒了吗』,御医去了三拨,赏赐送了五次。这份恩宠,咱家在宫里四十多年,可不多见。” 李豫心中警铃大作。 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捧杀。或者说,是玄宗在向所有人释放信號:我在关注这个孙子。 为什么? 步輦沿著宫道缓缓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大明宫的规模远超李豫想像——他前世参观过遗址,但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种磅礴气势。宫殿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如展翅的巨鸟,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含元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此刻已站满了官员。按照品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井然有序。步輦在殿前台阶下停下,李豫刚下来,就听见钟鼓齐鸣——大朝会开始了。 百官依次登阶入殿。 含元殿內,七十二根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御座设在北面高台之上,此刻还空著。官员们按班次站好,鸦雀无声。 李豫的位置在宗室亲王队列中,比较靠前。他抬眼望去,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记忆中属於李豫的记忆此刻清晰浮现: 那个鬚髮花白、面容威严的老者是汝阳王李璡,玄宗之兄,宗室中辈分最高; 那个一脸精明、眼珠子乱转的是永王李璘,玄宗第十六子,歷史上在安史之乱中擅自起兵,被肃宗剿灭; 还有那个站在文官队列最前列、身材肥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杨国忠。现任宰相,兼领四十余使,权倾朝野。 李豫多看了杨国忠两眼。这位歷史上有名的奸相,此刻正与周围的官员谈笑风生,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但李豫注意到,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总在扫视全场,尤其是太子李亨的方向。 这是猎人在观察猎物。 “圣人驾到——”宦官拖长声音高喊。 殿內瞬间肃静。所有官员躬身垂首。 脚步声从殿后传来,不紧不慢,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李豫低头看著地面,只能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眼前走过,登上御阶,在御座上坐下。 “眾卿平身。”一个苍老但依旧洪亮的声音响起。 李豫这才抬起头,第一次见到唐玄宗李隆基。 皇帝今年七十一岁,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双目有神。他穿著赭黄色常服,头戴折上巾,斜靠在御座上,姿態隨意,甚至有些慵懒。但当你对上他的眼睛时,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是执掌朝政四十四年积累的帝王威仪。 “今日朝议,可有要事?”玄宗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杨国忠第一个出列:“启稟圣人,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有奏,南詔王阁罗凤再次寇边,请朝廷发兵征討。” 玄宗皱了皱眉:“又是南詔……去年才打过,怎么又来了?” “蛮夷之辈,反覆无常。”杨国忠义正词严,“臣以为,当遣大將征討,以儆效尤。” “兵从何来?粮从何出?”一个清瘦的老臣出列反驳,李豫记得他是门下侍郎陈希烈,“去岁征南詔,丧师六万,耗费钱粮无数。如今河北、河东军费日增,国库空虚,岂能再兴兵戈?” “陈侍郎此言差矣!”杨国忠声音提高,“正是因为国库空虚,才要开边拓土,以战养战!南詔多金矿、铜矿,若能拿下,军费自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辩起来。殿內其他官员或低头不语,或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插话。 李豫冷眼旁观。看著一群官员为是否征討南詔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李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效率,还不如我们研究所开组会。至少组会爭论的是实验数据,这里爭论的是该不该去西南边陲打一场註定亏本的仗——一种对解决迫在眉睫危机毫无贡献的內卷。 杨国忠那套“以战养战”的理论更是让他无语。以战养战?杨国忠这经济学水平,放现代连乡镇企业的会计都当不上。南詔那穷山恶水,打下来收益怕是连军费的零头都抵不上,典型的面子工程,劳民伤財。这就叫“崽卖爷田不心疼”,反正败的不是他杨家的江山。 他的目光扫过御座上的玄宗。老人半眯著眼,手指轻轻敲著扶手,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走神。偶尔,他的目光会飘向太子李亨的方向,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那种眼神,李豫在现代心理学书籍里见过:是猜忌,是审视,是居高临下的评估。 “……广平王。” 李豫猛然回神,发现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御座上的玄宗正看著他,嘴角带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臣在。”他赶紧出列。 “你坠马受伤,如今可大好了?”玄宗语气温和,像个关心孙子的普通老人。 “托圣人洪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玄宗点点头,“你是朕的长孙,又是太子长子,將来要担大任的,可得爱惜身子。”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豫感到后背渗出冷汗:“臣谨记圣人教诲。” “对了,”玄宗似乎忽然想起什么,“重阳那日的宫宴,你因伤未能参加。今日散朝后,朕在麟德殿设了午宴,你留下陪朕用膳。” 不是询问,是命令。 殿內响起细微的抽气声。不少官员看向李豫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臣遵旨。”李豫躬身。 朝议继续,但接下来的內容李豫几乎没听进去。他脑中飞快运转:玄宗单独留他,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问坠马的事?试探太子的动向?还是……和安禄山有关? 他下意识看向杨国忠。那位宰相正面无表情地盯著他,眼神阴冷。 一个时辰后,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李豫则被一个小宦官引著,往麟德殿方向走去。 路过殿前广场时,他看见一群禁军正在操练。大约两百人,排成方阵练习枪术,口號喊得震天响。 但李豫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士兵的动作虽然整齐,但缺乏力道。刺出的长枪软绵绵的,下盘不稳,呼吸紊乱——这是长期缺乏实战训练的表现。 更糟糕的是,带队的军官居然骑在马上指挥,那匹马……李豫眯起眼,那是一匹河西马,而且是上等军马,按理说该配给边军將领,怎么会在长安的禁军手里? “殿下,这边请。”小宦官提醒道。 李豫收回目光,跟著他穿过一道道迴廊。麟德殿是大明宫中最大的宴会场所,此刻殿外已停了不少车马,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乐声和谈笑声。 看来午宴规模不小。 进殿前,李豫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符合年龄的亲王——有点拘谨,有点惶恐,还有点受宠若惊的稚嫩。 演戏,从现在开始。 第六章 爷爷问我:你觉得安禄山这人怎么样? 麟德殿內,宴会已进行到一半。 李豫坐在宗室亲王那一片的末席——按辈分,他是玄宗的孙子,在一堆叔伯面前自然要靠后。但位置虽偏,却正好能看清全场。 大殿中央,数十名舞姬正跳著《霓裳羽衣舞》。她们身穿五彩纱衣,臂挽披帛,隨著乐声翩躚旋转,真如仙女下凡。两侧的乐师班子足有上百人,编钟、磬、琴、瑟、笙、簫……各种乐器合奏出的乐曲华丽繁复,听得人耳晕目眩。 李豫却无心欣赏。他的注意力全在御座上。 玄宗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一手端著金杯,一手打著拍子,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陶醉在歌舞中。但李豫注意到,每隔一会儿,老人的目光就会扫过全场,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停留——太子李亨、宰相杨国忠,还有……他自己。 那眼神清醒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沉迷享乐的昏君。 “大兄怎么不吃?”旁边的李倓捅了捅他,嘴里还嚼著羊肉,“这炙羊肉可是尚食局特供,用蜂蜜和茱萸酱醃过的,外焦里嫩!” 李豫低头看向自己案上的菜餚。確实丰盛:除了炙羊肉,还有浑羊歿忽(整羊腹中塞鹅,鹅腹中塞糯米)、金齏玉鱠(生鱼片配黄酱)、驼蹄羹、乳酿鱼……每一道都做工精细,摆盘考究。 这就是天宝年间的宫廷宴席,奢侈到令人髮指。 李豫夹了一筷子鱼膾,入口鲜甜,但他食不知味。脑中想的全是史料里记载的数字:安史之乱前,宫中仅贵妃院就有织绣工七百人,雕刻熔造工数百人。杨国忠府上“积縑至三千万匹”,而同时期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全年收入不过十几匹绢。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兄你看!”李倓忽然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对面。 李豫抬眼望去,只见杨国忠正端著酒杯向太子李亨敬酒。李亨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杨国忠却只是隨意地举了举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李亨的肩膀,大笑著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李亨瞬间煞白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李豫握紧了筷子。这就是当朝太子,被一个外戚当眾羞辱,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父亲……太软弱了。”李倓咬牙低声道,“若我是太子,早就——” “三郎!”李豫打断他,“慎言。” 李倓悻悻闭了嘴,但眼里满是不忿。 就在这时,乐声停了。舞姬们躬身退下,殿內安静了一瞬。御座上的玄宗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今日重阳刚过,秋高气爽,朕看诸位卿家兴致颇高。不如……来点助兴的?” 眾人纷纷附和。 玄宗笑了笑,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豫身上:“广平王。” 李豫心头一跳,起身:“臣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听闻你坠马前,在驪山猎场一箭射中百步外的鹿眼?”玄宗饶有兴致地问,“可是真的?” “臣不敢欺瞒圣人,確有此事,但实属侥倖。” “侥倖?”玄宗挑眉,“那今日,就让朕看看你的『侥倖』。”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宦官抬上一张弓和箭囊,又在殿门口立起一个箭靶——不是普通的靶子,而是一个铜盘,盘心只有拳头大小,上面画著红圈。 “百步太远,就在殿內,五十步。”玄宗指著铜盘,“射中红心,朕有赏。” 殿內响起一片低声议论。五十步射铜盘红心,这难度可不小。铜盘光滑,箭矢容易打滑,而且殿內虽有空间,但毕竟不是校场,心理压力更大。 李豫看向那张弓——是典型的唐代长弓,目测有一米六长,柘木所制,弓弦是牛筋。他伸手拿起,掂了掂分量,约莫一石半(唐代一石约53公斤),属於中等偏上的力道。 如果是原来的李豫,应该没问题。但现在的他…… “怎么,不敢?”玄宗似笑非笑。 李豫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他闭上眼睛,感受这具身体的记忆——肌肉如何发力,呼吸如何调整,视线如何聚焦…… 当他再睁眼时,眼神变了。 搭箭,开弓,瞄准。 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弓弦拉满的瞬间,臂膀的肌肉记忆被唤醒,肩伤处的疼痛反而让感知更加清晰。他屏住呼吸,视线穿过箭簇,锁定五十步外那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鬆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当!” 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彻大殿。箭矢正中铜盘红心,余力未消,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殿內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喝彩声。 “好箭法!” “广平王果然神射!” 李倓更是激动得直接站起来:“大兄威武!” 御座上,玄宗抚掌而笑:“好!好!赏!” 宦官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把镶宝石的短刀。李豫躬身接过:“谢圣人赏赐。” 但当他抬头时,却发现玄宗看他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刚才还是看孙子的慈祥,现在却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是否锋利。 “回座吧。”玄宗挥挥手。 李豫回到座位,握著短刀的手心全是汗。他刚才的表现应该恰到好处——展示了能力,但又不至於太过锋芒毕露。不过…… 他看向对面的杨国忠。那位宰相此刻正与旁边的官员低声交谈,但眼角余光一直瞥著他,眼神阴冷。 宴会在继续,歌舞又起,觥筹交错。但李豫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著大殿。每个人都在笑,都在喝,但笑容背后是算计,酒水里掺著毒药。 又过了一个时辰,宴会接近尾声。不少官员已喝得东倒西歪,玄宗也面露倦色,挥手示意散席。 李豫刚起身准备离开,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广平王殿下,圣人请您去后殿暖阁说话。” 来了。 李豫定了定神,跟著宦官穿过侧门,走进一条幽深的迴廊。麟德殿的后殿是一排暖阁,供皇帝休息或私下召见臣子。他被引到最里面一间,宦官在门外止步,示意他自己进去。 暖阁不大,布置得很雅致。靠窗设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著貂皮褥子。玄宗已换了常服,正坐在榻上煮茶——是的,煮茶,亲手拿著茶碾在碾茶饼。 李豫进门后躬身行礼:“圣人。” “坐。”玄宗头也不抬,专注地碾著茶饼,“会煮茶吗?” “略知一二。” “那过来,给朕打下手。” 李豫依言坐到榻边的小凳上。玄宗將碾好的茶末推过来,他接过,用茶罗细细筛过,然后將茶末投入已经煮沸的银釜中。 茶香渐渐瀰漫开来。 “你父亲,”玄宗忽然开口,声音很隨意,“最近在忙什么?” 李豫手上动作不停:“父亲每日在东宫读书理政,前几日还去太庙祭祖,並无特別。” “哦?没见什么人?没说什么话?” “臣不知。”李豫垂著眼,“父亲之事,臣不敢过问。” 釜中茶汤沸腾,泛起细密的白沫。李豫用长柄勺舀起一勺,轻轻搅动,让茶沫均匀。 玄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俶儿,你今年二十九了吧?” “是。” “朕二十九岁时……”玄宗望向窗外,眼神悠远,“刚诛灭韦后,拥立睿宗,然后……逼父亲退位,自己登基。” 李豫手一抖,差点把茶勺掉进釜里。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近乎赤裸的威胁。 “朕不是要嚇你。”玄宗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只是想说,年纪到了,该有些自己的想法了。不能总听父亲的,是不是?” 李豫放下茶勺,跪地叩首:“臣愚钝,请圣人明示。” “起来起来,就是祖孙閒聊,不必紧张。”玄宗摆摆手,自己舀了一碗茶,吹了吹热气,“你觉得……安禄山这人怎么样?” 问题来了。 李豫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回答:歌功颂德?直言进諫?装傻充愣? 他缓缓起身,重新坐回凳子上,斟酌著词句:“安节度使……是国之栋樑。镇守北疆多年,屡立战功,对圣人更是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玄宗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啊,他每次见朕,都哭得像个孩子,说『胡人愚钝,唯知感恩』。前年他入朝,朕让他见太子,你知道他怎么说?” “臣不知。” “他说『臣不识太子』。”玄宗抿了口茶,“朕告诉他,这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你该拜见。他这才不情愿地行了礼。” 李豫后背发凉。这段记载他在史书上看过,但亲耳听玄宗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这不是閒聊,这是皇帝在试探他对安禄山——以及背后太子——的態度。 “安节度使……毕竟是胡人,不懂礼仪也是有的。”他谨慎地说。 “胡人?”玄宗放下茶碗,盯著他,“俶儿,你实话告诉朕,你觉得安禄山会不会反?” 空气凝固了。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榻边的纱帐,也拂动了李豫额前的冷汗。 说会反?那就是质疑皇帝用人不明,还可能被扣上“挑拨君臣”的帽子。 说不会反?那就是睁眼说瞎话,而且一旦安禄山真反了,他今日的话就会成为罪证。 李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玄宗的眼睛——这是冒险,但他必须赌一把。 “圣人,臣不敢妄议边將。”他缓缓道,“但臣读史书,知道一个道理:人心难测。安节度使今日不反,不代表明日不反;今日忠心,不代表永远忠心。” 玄宗眼睛眯了起来:“继续说。” “臣以为,评判一个將领是否忠诚,不该看他嘴上说什么,也不该看他表面做什么。”李豫斟酌著每一个字,“而该看他手里有什么,能做什么。” “比如?” “比如……”李豫顿了顿,“安节度使兼领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其中精骑不下五万。三镇之地,北控契丹、奚,南扼中原,东临渤海,西接河东,地势险要,钱粮充足。这样的实力,若真有不臣之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玄宗沉默了。他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敲著榻沿,目光飘向窗外。许久,才幽幽开口: “这些话,你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 “你父亲呢?他知道你这么想吗?” “臣未与父亲討论过此事。” “很好。”玄宗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种李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俶儿,你比朕想像的要聪明。” 他端起茶碗,將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摆了摆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 李豫躬身退出暖阁,直到走出后殿,来到空旷的庭院里,才敢长长舒了一口气。秋风吹过,他感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番话,是在走钢丝。说轻了,皇帝会觉得他平庸;说重了,可能当场就会惹祸上身。但看样子,他赌对了。 只是……玄宗最后那个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豫一边思索,一边沿著宫道往外走。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將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一处拐角时,他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广平王今日可是出尽风头啊。” 声音很耳熟。 李豫停下脚步,隱在廊柱后看去。只见杨国忠正与一个官员站在假山旁说话,两人背对著这边。 “杨相说的是,又是步輦,又是赐宴,圣人对这位皇长孙可是格外恩宠。”那官员諂媚道。 杨国忠冷笑一声:“恩宠?圣人这是在敲打太子呢。你看著吧,用不了多久……” 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听不清。但李豫能想像內容。 他悄然后退,绕了另一条路。等走出宫门,坐上马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车行驶在长安的夜色里,街道两旁商铺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盛世的轮廓。但李豫知道,这轮廓很快就会破碎。 “殿下,直接回府吗?”车外侍卫问。 李豫想了想:“去东市。” “东市?这个时辰快宵禁了……” “来得及,一个时辰就回。” 马车调转方向,往东市驶去。李豫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整理今天的收穫。 玄宗的態度很明確:他在猜忌太子,也在提防安禄山,但同时又不愿——或者说不敢——採取实际行动。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老皇帝,如今陷在一种矛盾里:既知道危机四伏,又捨不得打破眼前的歌舞昇平。 而杨国忠,显然是希望矛盾激化的。太子和安禄山斗得越狠,他越能从中渔利。 至於他自己…… 李豫睁开眼,看著窗外掠过的灯火。 他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且是被多方关注的棋子。想要活下去,想要改变些什么,就不能只当棋子。 得想办法,跳出棋盘。 第七章 东市暗流 东市位於长安城东,占地两坊,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商业中心之一。 虽然已近宵禁,但坊门还未关,市井依旧热闹。李豫的马车在坊门前停下——亲王车驾太显眼,他换了一身寻常文士的襴衫,带著两个便装侍卫,步行进了东市。 一入市门,声浪扑面而来。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交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绸缎庄、金银铺、鞍韉行、药材店、酒肆、饭馆,应有尽有。胡商开的香料铺里飘出奇异的香味,波斯毯店门口掛著色彩绚丽的掛毯,甚至还有一家专营崑崙奴的“人市”。 李豫的目光在那“人市”招牌上停留片刻。几个肤色深褐、捲髮的崑崙奴赤著上身,手腕拴著铁链,沉默地站在木台上,任凭买主审视他们的牙口和肌肉。一个胖商人正捏著一个年轻崑崙奴的下巴,像检查牲口。那少年眼神空洞,望向远方某处。李豫皱了皱眉,移开视线——这个时代有太多他无力改变的东西。 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这就是天宝年间的长安东市,万国来朝,商贾云集,繁华到了极点。 但李豫不是来逛街的。 茶肆里,说书人正拍著醒木,讲述太宗年间征討高昌的故事。角落那魁梧汉子却对精彩的故事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全在楼下那位“文士”身上——步伐稳健,背脊挺直,虽然穿著普通襴衫,但行走间自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贵气。更关键的是,汉子认得那张脸。三日前右武卫奉命加强亲王宅邸护卫时,他曾在广平王府外远远瞥见过这位殿下。 “孤身入东市……是莽撞,还是有所图?”汉子心中暗忖,將杯中粗茶一饮而尽,茶梗在舌尖留下苦涩的余味。他放下三枚铜钱,起身下楼,融入人群,始终与李豫保持著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李豫走进一家绸缎庄,假装挑选布料,实则观察店里的客人。几个穿著锦袍的商人正在议价,说的是河北口音。 “这批蜀锦,往常一匹两千五百文,怎么涨到三千了?”一个圆脸商人皱眉。 掌柜陪著笑:“客官有所不知,今年蜀地多雨,蚕丝减產,运费也涨了。不光蜀锦,江南的吴綾、齐紈,都涨了两成。” “两成?!”另一个瘦高商人惊呼,“这也太离谱了!” “没办法啊。”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北边……不太平,商路不好走。走水路吧,运河上关卡又多,层层抽税。我们也是本钱大了,不得不涨。” 圆脸商人啐了一口:“他娘的,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去年从范阳到长安,沿途关卡不过三五处,今年倒好,走三百里能遇上八个税卡!个个都说奉的是杨相爷的令,要『充实国库』!充他娘的去!” “嘘!慎言!”瘦高商人急忙摆手,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话也是能说的?” “怕什么?”圆脸商人虽这么说,声音却也低了下来,“这世道……唉。” 李豫心中一动。物价上涨,而且是全面上涨,这是典型的通货膨胀前兆。要么是货幣超发,要么是物资短缺——或者两者都有。更让他警惕的是商路不畅和税卡增多——这是地方势力开始割据的前奏,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在减弱。 他不动声色地出了绸缎庄,走进对面一家米店。 米价牌掛得醒目:上等白米,斗(约6公斤)二百文;中等黄米,斗一百五十文;下等糙米,斗一百文。 比记忆中的正常价涨了至少三成。 “殿下,”身后的侍卫低声提醒,“该走了,宵禁鼓快响了。” 李豫退出米店,继续逛。盐铺、油坊、肉铺……价格普遍上涨。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店铺门口都掛著“限量”“售罄”的牌子,尤其是粮食和布匹。 物资开始短缺了。这就是盛世帷幕后的真实景象啊,李豫心里冷笑。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悄悄上涨,供给侧开始出现问题,而朝廷还在用虚假的歌舞昇平掩盖这一切。这套路,放在现代叫“经济软著陆失败的前兆”,放在唐代叫……嗯,叫“气数將尽”。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里聚集著许多流动摊贩。卖胡饼的、卖烤羊肉的、卖蔗浆的……一个卖刀具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匠人。摊上摆著十几把刀,从短匕到横刀都有,但样式很统一——都是典型的幽州刀制式,刀身狭长,刃口弧度特殊。 幽州。安禄山的老巢。 李豫走过去,拿起一把横刀。刀很沉,刀鞘是朴素的牛皮,但拔出来一看,刀身寒光凛冽,刃纹如流水,显然是好钢反覆锻打而成。 “客官好眼力。”摊主操著一口浓重的河北口音,“这是正经的幽州百炼刀,用的是辽东来的鑌铁,一把能砍三十层甲。” “幽州刀?”李豫故作惊讶,“长安能买到幽州的刀?” 摊主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小人是从河北来的行商,带了些土產。” “土產?”李豫笑了,“幽州的百炼刀也算土產?这手艺,长安的將作监都未必比得上。” 摊主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客官要是喜欢,便宜卖您。一把……五千文。” 五千文,相当於五贯钱,一个七品官员一个月的俸禄。但这刀確实值这个价。 李豫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仔细端详刀身。在靠近刀鐔的位置,他瞥见一个极细微的標记——一个狼头图案,线条简洁,像是铸造时刻上去的。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这个標记,他在后世读过的史料中见过描述,是安禄山麾下最精锐的“曳落河”(胡语,意为“壮士”)亲兵的专属徽记。这种刀,绝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刀匠的摊子上。 李豫没还价,从钱袋里摸出五两银子——唐代银钱並用,一两银大约兑一贯钱。摊主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 “客官爽快。”他麻利地用布把刀包好,“这刀您收好,绝对好用。” 李豫接过刀,却没走:“掌柜是幽州人?” “是……是啊。” “那最近幽州那边,可还太平?” 摊主笑容僵住了。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客官,这话可不能乱问。幽州……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法?” 摊主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小人离开前,范阳城里……在日夜练兵。不是普通的操练,是真刀真枪,见血的练。城外军营扩建了三倍,粮仓修得比城墙还高。街上胡兵越来越多,汉人商户……好些都关门南下了。” “胡兵?” “安节度使麾下的同罗、奚、契丹降兵,”摊主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凶得很,当街杀人都没人敢管。官府?官府就是他们开的。” 摊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头:“小人只是个卖刀的,什么都不知道。客官,天快黑了,您赶紧回吧。” 说著就开始收摊。 李豫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但“不太平”三个字已经说明问题。一个从幽州来的刀匠,急著把上好的兵器卖掉,还劝人赶紧离开——这是逃难的徵兆。 就在摊主转身收拾货架的瞬间,李豫瞥见他后颈衣领下露出一角刺青——是靺鞨人的图腾纹样!这刀匠根本不是汉人,而是来自东北的靺鞨族!安禄山麾下就有大量靺鞨、契丹等族的武士。此人身份更加可疑了。 就在这时,他胸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玉圭残片……有反应了? 李豫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手却下意识地按在胸前。那灼热感很短暂,只持续了几息,但確確实实存在。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穿越时,第二次是面对玄宗时,现在是第三次。 玉圭为何此时发热?是因为这把带有“曳落河”徽记的刀,还是因为这个靺鞨刀匠?抑或是……这附近有某种“契机”或“威胁”触发了玉圭的感应?李豫心跳加速,他隱约感觉到,这玉圭残片似乎对“歷史的关节点”或“重要人物”有某种感应。难道这刀匠是什么关键人物? 这刀……或者这摊主,有什么特殊? 李豫握紧用布包好的刀,转身离开。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剎那,那刀匠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粗朴外表极不相称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摊主的手指在货架底部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某种信號。 街角茶肆二楼,之前监视李豫的魁梧汉子已经离开,但另一个穿著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人悄然出现在巷口阴影中。他看著李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刀匠,微微点头,隨即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李豫握著那把用布包裹的幽州刀,心里沉甸甸的。走到东市中心的钟楼时,宵禁的鼓声开始响起。第一通鼓,坊门即將关闭,行人必须开始回家。 钟声浑厚,在暮色中传得很远。东市如同一个被惊动的蜂巢,喧囂瞬间加剧后又迅速平息——商贩们加快收摊的速度,顾客们匆匆结帐离开,驼队被催促著加快脚步。灯火一盏盏熄灭,繁华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青石板路的冰冷本色。 李豫加快脚步,但没往坊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两个侍卫紧隨其后。 他选择这条巷子並非偶然。来之前他已研究过东市地图,这条巷子看似僻静,实则四通八达,有几个隱蔽的出口。如果真有人跟踪,在这里更容易发现,也更容易摆脱——或者反制。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坊墙,灯笼的光照不进来,显得格外昏暗。走到一半时,李豫忽然停下。 “殿下?”侍卫疑惑。 李豫没回答,他听见了——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刻意放轻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逃不过有心人的耳朵。更关键的是,脚步声的节奏——不是寻常行人散乱的步伐,而是有规律的、相互配合的节奏。这是经过训练的人才有的脚步声。 “继续走。”他低声说,手按上了腰间刚买的那把刀。 三人加快速度,但后面的脚步声也跟著加快。转过一个弯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两个人影,堵住了去路。 回头,后面也有三个人跟了上来。 前后夹击。 五个人都穿著黑色短打,蒙著面,手里拿著……未开刃的短刀和包布的木棍。不是真刀真剑,看来不是要杀人,而是想抓活的或者给个教训——但李豫知道,在皇城脚下袭击亲王,无论用不用真傢伙,都是死罪。对方用这种兵器,无非是想万一失手被抓,好推脱说“只是街头斗殴,不知是亲王”。 李豫迅速观察这五人。站位很有讲究,前后各两人封堵,一人居中策应;脚步扎实,下盘稳,持械姿势標准;呼吸均匀,眼神冷静——这绝不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眾,而是训练有素、甚至可能上过战场的精锐。 “业务挺熟练啊,还知道控制风险。”李豫心中冷笑,“可惜演技太差,这站位和步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私兵,不是街头混混。” “广平王殿下,”前面领头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让某问您一句话。” 李豫拔出刀,横在身前。幽州刀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刀身上的狼头徽记若隱若现。“问什么?” “今日在麟德殿,圣人都跟您说了什么?” 果然。是杨国忠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 李豫脑中飞快思索。杨国忠的可能性最大,他今日刚在玄宗面前有所表现,这位宰相必然警惕。但也有可能是其他皇子的人,或者……安禄山在京城的眼线?毕竟自己刚买了一把“曳落河”的刀。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更复杂了。 李豫握紧刀柄,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开始甦醒——李豫是练过武的,虽然不算顶尖,但对付几个打手应该没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握刀的手指自动调整到最发力的位置,双脚微错,重心下沉,脊柱如弓弦般绷紧。这具身体记得如何战斗。 问题是,这些人真的是普通打手吗?他们的步伐、站位,明显是练家子。 “否则怎样?”李豫冷笑,拖延著时间,脑中飞速计算著突围路线。巷子太窄,不利於人多一方展开,这是唯一的优势。 “否则,就只能请殿下跟某走一趟了。” 话音刚落,前后五人同时扑了上来。 第八章 陇右悍將王难得 战斗骤然爆发。侍卫横刀格挡,火星迸溅;另一人试图开路却被缠住。巷中迴荡著兵器碰撞与脚步摩擦声。 李豫直面领头者,侧步拧身,幽州刀自下而上斜撩,擦过横扫的木棍。侧翼黑衣人悄然刺来,李豫以肩硬受,隨即肘击反击。领头者趁隙点向他手腕,李豫急转刀鐔硬接,虎口震麻后退抵墙。他忽见刀身狼头徽记泛起暗红,似浸血已久。两旁侍卫亦陷苦战,其中一人肩头中棍,动作渐滯。 “殿下快走!”受伤的侍卫大喊,他已挨了一棍,嘴角渗血。 李豫咬牙,挥刀逼退两人,往巷子一侧的坊墙看去——墙高约三米,墙头有瓦。如果能上去…… 他看准时机,趁两名敌人被侍卫拼死缠住的剎那,猛地向斜前方衝去,並非直扑挡路者,而是冲向墙边。左脚用力蹬踏墙面,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右手努力伸向墙头突出的瓦沿。但就在他要翻上墙头时,一根木棍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左腿。 “砰!”沉重的打击感穿透皮肉,直抵骨头。李豫痛得眼前一黑,攀住墙瓦的手指顿时无力,整个人从半空中摔落下来。落地时他忍著剧痛勉强团身翻滚,卸去部分力道,但左腿仿佛被撕裂,一时竟无法站起。 “殿下!”侍卫想衝过来,却被两人缠住。 领头的黑衣人走到李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最后问一次,圣人都说了什么?” 李豫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汗水混著灰尘流进眼睛,视线模糊。但他忽然笑了。 疼痛让思维异常清晰。对方要活口,至少现在不会下杀手。他需要时间,哪怕几息。拖延,寻找机会——这是唯一生机。 “圣人说……”他声音很低,仿佛受伤过重,气若游丝。 黑衣人下意识弯腰凑近。 就在这一瞬间,李豫猛地抬手,將一把土灰撒向对方面门,同时右脚狠狠踢向对方膝盖! 这一踢凝聚了他全身剩余力气,正中对方膝盖侧面的软处。那里是要害,即便隔著衣物和肌肉,重击之下也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捂著眼睛后退,同时单膝跪地,显然是膝盖受伤不轻。 李豫趁机翻身爬起,但左腿一软,又跪倒在地。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围了上来。 完了。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两名侍卫一伤一疲,被死死缠住;自己左腿重伤,刀已脱手;对方还有三人能战。绝境。 但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敢在长安行凶!” 那声音如炸雷般在狭窄巷道里迴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只见一道褐色身影如巨石般撞入战团。来人赤手空拳,却迅猛如虎。一脚踹飞黑衣人,胸骨碎裂;转身格挡、挥拳,又一敌满脸溅血倒下。呼吸之间,两名凶徒已失战力。他直扑领头者,精准擒住盲扫的木棍,一拉一劈,对方应声瘫软。全程不过十息,站著的只剩李豫等人。 月光洒落,照亮救星面容:年轻刚毅,浓眉虎目,站如长枪。直到此时,巷口才传来金吾卫匆促的脚步声与甲冑声。 局势瞬间逆转。 金吾卫迅速控制了现场,將五名黑衣人捆缚起来。领头的校尉见到李豫,脸色大变,慌忙单膝跪地:“末將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起来吧,不怪你们。”李豫摆手,目光却始终落在救命恩人身上,“多亏这位壮士。” 李豫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救命恩人。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高八尺(约一米八五),肩宽背阔,一身褐色缺胯袍下筋肉虬结,仿佛蕴藏著无穷力量。他面容刚毅,鼻樑高挺,下頜线条硬朗,一双浓眉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此刻正扫视著现场,目光锐利如刀。虽然穿著便服,但那笔挺如松的站姿、顾盼间凛然生威的气度,绝非寻常百姓。 “末將来迟,让殿下受惊了。”那人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浑厚有力,带著陇右一带特有的口音。 李豫愣了愣:“你是……” “末將王难得,”汉子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原陇右节度使麾下先锋营戍主,月前调任长安,现为右武卫翊府左团第三旅旅帅,今夜轮值巡防东市一带。” 王难得! 李豫脑中立刻调出这个名字的记忆:王难得,陇右驍將,出身將门,驍勇善战。歷史上在香积寺之战中隨郭子仪大破叛军,立功甚伟,是肃宗朝的重要將领。史载他“驍勇绝伦,每战先登”,更难得的是为人忠直,不结党营私,是典型的纯臣良將。安史之乱后期他战功赫赫,官至金吾卫大將军,封琅琊郡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王难得……这名字起得好啊,『难得』,真是难得一见的猛將。”李豫心中暗想,“歷史上这人確实是郭子仪麾下悍將,只是现在还没到发光发热的时候。看来蝴蝶效应已经开始了。” “王將军请起。”李豫伸手扶他,触手处只觉对方手臂坚硬如铁,“若非將军神兵天降,本王今日怕是要遭殃。” “末將分內之事。”王难得起身,看了一眼地上被制服的五个黑衣人,眉头微蹙,“这些人出手狠辣,进退有据,非寻常匪类。殿下,需得深究。” “带回金吾卫衙门,好好审问。”李豫眼神冷了下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长安城內袭击亲王。” “诺!”金吾卫校尉稟报导,“押回衙门,分开关押,严加看守。末將亲自审,审出幕后主使,但有消息,即刻再报——广平王殿下。” “遵命!”金吾卫应到,押著人走了。巷子里只剩下李豫、两个受伤的侍卫,还有王难得。远处传来第二通宵禁鼓声,时间紧迫了。 “殿下的腿……”王难得注意到李豫站姿不稳。 “无碍,扭了一下。”李豫试著走了两步,疼得齜牙咧嘴,但骨头应该没断。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幽州刀,手指拂过刀身上的狼头徽记,眼神深沉。 王难得看了看天色:“末將护送殿下回府吧。宵禁鼓已响过二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豫点点头。在王难得的搀扶下——他的手臂稳固有力,恰好提供了支撑又未过分贴近——三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东市已经空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巡街武侯的灯笼在远处移动。 夜色如墨,星光稀疏。长安城在宵禁中陷入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李豫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著这座都城,多少暗流在涌动。 “王將军今夜怎么会来东市?”李豫边走边问,目光却瞥向王难得沉稳的侧脸。 “说来也巧。”王难得道,声音平稳,“末將近日巡查,发觉东市有数名行跡可疑的河北口音者出没,其中便包括那卖刀的摊主。今夜本在暗中监视,见殿下从他摊上购刀,便留了心。后来见殿下转入僻巷,又有数人尾隨,形跡鬼祟,恐对殿下不利,故而跟了上来。末將巡至附近,听见打斗声,本以为是寻常斗殴,过来一看才发现是殿下遇袭。” 李豫心中一震。原来王难得早就注意到了那刀匠!而且听其言,观其行,此人不仅勇武,心细如髮,更有大局观——他能从几个河北口音者联想到潜在威胁,並主动监视,这份敏锐远超一般武夫。 “幸亏你来了。”李豫真诚地说,“这份人情,本王记下了。” 王难得笑了笑,没接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亲王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接的。但李豫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坦荡——此人救他,似乎並非为了攀附,更多是出於职责与本心。 走出东市坊门时,第三通宵禁鼓响起。坊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长安城正式进入宵禁。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迴响。 “王將军,”李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你觉得如今的大唐,太平吗?” 王难得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目光在夜色中深邃:“殿下何出此问?” “就是问问。”李豫看著前方漆黑的街道,“你看这长安城,万家灯火,歌舞昇平。但有些东西,就像这夜色,看著平静,底下却藏著不知多少暗流。” 王难得沉默了。他的脚步放缓,靴底与青石板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有节奏地响起。王难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个故事:“末將祖上是陇右人,世代为將。祖父常跟我说,他年轻时隨太宗征高丽,大唐的军队是什么样子——兵甲鲜明,士气如虹,一个唐兵能追著十个高丽兵打。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去年末將在陇右驻防,亲眼看见边军的装备。盔甲是十年前的老款,刀枪生锈,战马瘦弱。就这,还经常拖欠军餉。而那些將领呢?忙著跑关係、买官职,真正懂练兵、会打仗的,反而升不上去。” “陇右尚且如此,”李豫接话,“河北三镇呢?” 王难得眼神一凛,沉默片刻,声音更沉:“河北……末將不敢妄言。但听说范阳、平卢的军队,兵甲之利、训练之精,已远胜朝廷禁军。安禄山养『曳落河』八千,皆一当百。他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豫静静听著。他知道王难得说的都是实话,但一个旅帅敢跟亲王说这些,要么是极其忠诚耿直,要么……是有所求。 “將军这些话,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王难得摇头,语气坦荡,“说了也没用,还可能惹祸上身。” “那为何跟本王说?” 王难得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李豫。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辰,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 “因为末將听说,殿下前几日坠马醒来后,开始在府中秘密练兵。还因为……”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末將认得那把幽州刀上的狼头徽。那是范阳节度使麾下『曳落河』精兵的暗记。殿下关注幽州动向,留意这等凶器,又遇此袭击……末將虽愚钝,亦知殿下所虑者大。” 李豫瞳孔骤缩。原来王难得不仅认出了他,更通过种种蛛丝马跡,猜到了他的意图!此人绝非莽夫,而是有勇有谋、心思縝密的大將之才!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豫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这是极度危险的对话,一旦传出去,两人都可能万劫不復。 “末將想说,”王难得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动作乾净利落,带著军人的鏗鏘,“大厦將倾,独木难支。殿下若已见危墙,欲挽天倾,末將王难得,陇右一粗鄙武夫,別无长物,唯有一身力气、一颗赤胆,愿为殿下手中之刀,斩荆披棘,虽死无悔!” 夜风吹过长安的街道,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三更了。更远处,隱约有坊內酒楼传来的歌声,那是达官贵人还在彻夜宴饮,不知今夕何夕。 李豫看著跪在面前的年轻將领,心中波涛汹涌。对方的话语掷地有声,姿態毫无作偽。这是第一个主动投效他的人,而且是个歷史证明过的將才,更是一个在此时此地,仅凭蛛丝马跡便能窥见大局、並敢於押上性命前程的豪杰。 但问题是——王难得是真的忠心,还是別人派来的探子?这投效,是雪中送炭,还是另有所图? 李豫脑中飞速权衡。史书上的王难得,忠勇可靠。眼前的王难得,眼神坦荡,言行合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是探子,完全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悄悄监视,暗中匯报,才是探子的做法。如此公开投效,等於把自己的退路都断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王將军请起。”良久,李豫终於伸手,稳稳扶住王难得的双臂,用力將他托起,“正如修缮地基是大事,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需得寻志同道合者,暗中蓄力,静待时机。今日之言,你知我知。” 他没有立刻接纳,但也没有拒绝。这是最稳妥的態度——既给了对方希望,又保留了余地。乱世將至,他需要盟友,更需要时间考察每一个靠近的人。 “末將明白。”王难得起身,脸上並无被谨慎对待的失落,反而目光更亮,“末將在右武卫,亦有些过命的弟兄,皆可信赖。殿下但有所需,只需一言。” “好。”李豫点头,没有更多承诺,但这一个“好”字,已重若千钧。 两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已经不同了。一种基於对危局共同认知的默契在沉默中建立,虽然脆弱,但真实存在。 第九章 北衙禁军那个凶巴巴的女教官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北衙禁军的校场已是一片喧腾。 李豫站在点將台上,左腿还有些隱隱作痛——东市那夜的伤未愈,但他坚持要来。理由是“坠马后需活动筋骨”,实则是要亲眼看看长安城最后的屏障。 北衙禁军,又称北门四军,驻守大明宫北门玄武门,是皇帝最嫡系的亲卫部队。理论上应该是最精锐的,但李豫眼前所见…… “废物!手抬高!” 一声厉喝刺破晨雾。 校场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教官正面对著一队士兵。她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高接近七尺(约一米七),在唐代女子中堪称鹤立鸡群。她未施粉黛,剑眉浓黑入鬢,一双星目在晨光中锐利如鹰,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与长安贵女们崇尚的凝脂雪肤截然不同。她穿著改良过的缺胯袍——袖口束紧,下摆裁短至膝,露出牛皮长靴,一头长髮没有盘任何髮髻,只用一根牛皮绳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隨著她的动作甩动,颯爽得近乎囂张。腰间掛著一柄横刀,刀鞘磨损严重,显是常用之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细长、锐利,像鹰隼盯著猎物,扫过士兵时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一种基於实力碾压而產生的、纯粹的审视,全然不顾及对方是否难堪。 “第三排那个!说的就是你!弓都拉不满,早饭没吃吗?”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士兵手里的弓,搭箭、开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肩背舒展如弓,手臂稳若磐石,明显是经年累月锤炼出的功夫。 “嗖——” 百步外的箭靶,红心正中。 全场寂静。 女教官把弓扔回给那个面红耳赤的士兵,声音冷得像冰:“十箭不中八环,中午不许吃饭。下一个!” 她转身时,马尾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周遭士兵无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这位女教官的“狠”名早已深入人心。 李豫看得挑了挑眉。这训练方法,够狠。 “殿下,”陪同的监军宦官凑过来,陪著笑,“那女的是陇西独孤氏旁支,叫独孤靖瑶。她爹原是安西都护府的將领,战死在怛罗斯了。这丫头从小在军营长大,野得很,不懂礼数,说话也冲。圣人看她可怜,许她在北衙当个教官,您別见怪。” “独孤靖瑶……”李豫念著这个名字,脑中飞速搜索记忆。歷史上没有记载,应该是虚构人物——或者,是被歷史遗忘的人物。 他继续观察。独孤靖瑶的训练方式很特別:不是简单的队列操练或兵器练习,而是將士兵分成小队,进行对抗演练。一方攻,一方守,用的虽然是木製兵器,但招招往要害招呼。她穿梭在各小队之间,呵斥、纠正、示范,语速快而清晰,对阵法优劣、个人破绽点评一针见血,儼然一位经验丰富的战地指挥官,而非困於校场的普通教官。 更让李豫惊讶的是她的训练节奏:高强度衝刺训练后,安排短暂的休息,然后再衝刺。这很像现代的“间歇训练法”(hiit),通过短时间高强度运动与休息交替,快速提升心肺功能和肌肉耐力。 但唐代人怎么可能懂这个? “她在练什么?”李豫问监军宦官。 “这……奴婢也不懂。”宦官挠头,“独孤教官说是从她爹那儿学来的『安西练兵法』,专练骑兵衝锋的。可咱北衙禁军大多是步兵……” 李豫点点头,走下点將台,来到校场边缘。 独孤靖瑶正盯著一个士兵做伏地挺身——她叫它“地龙功”,要求身体绷直,下去时胸口离地三寸,起来时手臂完全伸直。那士兵做得满头大汗,动作开始变形。 “腰!腰塌了!”独孤靖瑶毫不客气,一脚轻点在士兵腰侧示意,力道不重却精准地点出问题所在。“重做!二十个!” “独孤教官。”李豫开口。 独孤靖瑶转过身,看到李豫的亲王服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归於平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是標准的军礼,而非宫中女官或命妇的敛衽礼。“末將独孤靖瑶,拜见广平王殿下。” “起来吧。”李豫看著她,“你这训练方法,很有意思。谁教你的?” “家父所传,兼有末將自己琢磨。”独孤靖瑶起身,语气不卑不亢,但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警惕,仿佛在评估这位突如其来的亲王究竟意欲何为。 “安西都护府的练兵法?” “是。” “可本王看你这训练,不只是练骑兵吧?”李豫指著正在休息的士兵,“衝刺三十息,休息十息,再衝刺。这是在练爆发力和耐力。还有那个『地龙功』——练的是核心力量,对吧?” 独孤靖瑶眼中闪过惊讶,那锐利的目光首次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殿下……懂练兵?” “略知一二。”李豫笑了笑,“不过本王有个建议,你这间歇训练的时间可以调整。衝刺三十息对普通人来说太长了,改成十五息衝刺、十五息慢跑或快走,效果可能更好。还有,训练完应该做拉伸——就是舒展筋骨,防止受伤。” 他边说边示范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大腿后侧拉伸、小腿拉伸、肩部拉伸。 周围的士兵都看呆了。一个亲王,在校场上教人拉伸? 独孤靖瑶的眉头越皱越紧,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仔细打量著李豫示范的动作,甚至下意识地跟著轻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似乎在心中验证其合理性。她盯著李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后。 “殿下刚才说的那些,”独孤靖瑶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透出迫切,“『核心力量』『拉伸』『间歇训练』——这些词,末將从未听过。家父的练兵笔记里也没有,那是他在安西与吐蕃、大食乃至各部胡人交战多年,总结出的实战经验,注重阵型、士气、兵器运用,却无此等……精细划分身体发力的说法。殿下是从何处学来的?” 李豫心中一动。这女子不仅懂练兵,还心思敏锐,且对家传学问极为熟悉,方能立刻察觉其中的“异类”。 “本王从一些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他隨口编了个理由,“听说大食那边有类似的练兵法。” “大食……”独孤靖瑶若有所思,眼神微黯,“家父確实说过,怛罗斯之战时,大食军的耐力极强,能连续作战数个时辰。可惜……”她没说完,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一丝沉痛与不甘。她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里的疑虑未消。 李豫转移话题:“独孤教官觉得,北衙禁军现在的战力如何?” 独孤靖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或懒散或笨拙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吐出两个字:“废物。”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隨即抬手指向不同方阵,语速更快,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空气中:“您看那队练枪的,突刺绵软无力,下盘虚浮,真对上吐蕃铁骑,一衝即散。再看射圃那边,能百步穿杨者十中无一,箭矢消耗倒是惊人。最可笑是披甲行军,不过三里,掉队喘息者过半——这身膘肉,不是靠朝廷米粮养出来的,是靠软骨和懈怠堆出来的!” “哦?”李豫挑眉,“怎么说?” “北衙四军,满编四万人,实额两万八。”独孤靖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份平静下,似有铁石般的冷硬与失望。“这两万八千人里,有三成是世家子弟来镀金的,五成是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剩下两成虽有心训练,但装备老旧,粮餉不足,长官又多是外行——这样的军队,守城门都勉强,別说打仗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旁边的监军宦官脸都白了:“独孤靖瑶!你胡说什么!” “她说的是实话。”李豫摆摆手,看向独孤靖瑶,“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进?” 独孤靖瑶眼睛一亮,那是一种提到专业领域时本能的光芒,但隨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现实的重锤击打过无数次。“改不了。制度如此,人心如此。末將一个小小教官,能做的无非是把手下这一百人往死里操练,让他们至少拉得开弓、举得起盾、逃命时跑得快些。至於其他……”她摇摇头,那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泄了一丝力,“无能为力。” 李豫看著她。这个女子眼中有一团火,但被现实的冰水一次次浇灭。她有能力,有见识,更有一种超越时代性別束缚的桀驁与抱负,但因为是女性,因为是没落旁支,被压制在这个位置上。 歷史上有多少这样的人被埋没了?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独孤教官,”李豫开口,“本王缺个王府参军,负责训练王府护卫。你可愿意来?” 空气凝固了。 监军宦官瞪大眼睛:“殿下!这……这不合规矩啊!女子为官,还是武职,我朝从未有过!” “没有就开个先例。”李豫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王府参军,正八品下,年俸二百石。比你现在的教官俸禄高一倍。如何?” 独孤靖瑶愣住了。她看著李豫,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突然见到微光时下意识的警惕与难以置信。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掠:这会是另一个將她视作玩物或奇观的陷阱吗?还是短暂利用后便弃如敝履?但她更深知,这是她十数年苦练所学、胸中抱负唯一可能破土而出的裂隙。她厌恶施捨,但渴望真正的战场——哪怕只是王府方寸之地。她的手微微颤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殿下不怕惹来非议?”她问,声音有些乾涩,目光却灼灼,试图看清李豫是心血来潮,还是別有深意。 “怕。”李豫笑了,“但更怕无人可用。” 远处传来操练的號角声,士兵们重新列队。晨雾散尽,阳光洒在校场上,照得兵器架上的长戟闪闪发亮,也照亮了独孤靖瑶眼中那团重新燃起、却更加沉静审慎的火苗。 独孤靖瑶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更正式的大礼,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末將独孤靖瑶,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好。”李豫点头,“三日內,到广平王府报到。” 离开北衙时,监军宦官一路絮叨:“殿下您太衝动了!这事要是传到杨相耳朵里,指不定怎么参您呢!女子为官,还是武职,这……这成何体统啊!” 李豫没理会,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独孤靖瑶的练兵方法,明显有现代科学的影子。是她父亲从实战中总结並融合了她自己的观察?还是说……这个时代,已经有接近现代军事理论的东西了? 如果是前者,那她父亲和她,都绝非庸才。如果是后者…… “殿下,”侍卫凑过来低声道,“刚才您和独孤教官说话时,有个小宦官一直在远处偷看,您一走他就往宫里方向去了。” 李豫眼神一冷:“知道了。” 消息传得真快。看来这北衙禁军里,眼线不少。 回到王府已是中午。沈珍珠迎上来,见他神色疲惫,轻声道:“殿下先去歇息吧,午膳已备好。” “不急。”李豫想了想,“珍珠,你听说过独孤靖瑶吗?陇西独孤氏的。” 沈珍珠思索片刻:“可是安西独孤將军的女儿?妾身听母亲提过。独孤將军战死后,家道中落,他女儿本与范阳卢氏有婚约,但卢家悔婚了,说……说独孤娘子自幼在军营长大,不通女红,不识礼仪,非良配。还说她性情刚硬如男子,绝非宜室宜家之选。” 李豫皱眉:“后来呢?” “独孤娘子一怒之下,当眾折断了定亲的玉簪,自请入北衙当女教官,这事当时在长安还传为笑谈。”沈珍珠嘆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不是可怜,是有骨气。”李豫纠正,语气中带著讚赏,“我今日请她来王府当参军。” 沈珍珠睁大眼睛:“女子为武官?这……” “你也觉得不妥?” “不。”沈珍珠摇头,“妾身是惊讶殿下敢这么做。不过……既然殿下决定了,妾身会帮她安排住处,准备官服。” 她顿了顿,微笑道,“能让我家殿下看中並破格任用,这位独孤娘子,必有非凡之处。” 她目光柔和却透彻,继续道:“妾身虽久在深闺,却也明白,世间对女子的规训如同无形的牢笼。独孤娘子不惜折簪明志,挣脱婚约牢笼,去闯那片更不许女子涉足的沙场,仅这份心志与勇气,已胜过许多鬚眉。殿下既给她一片能施展的天地,妾身必会让她在王府后宅之中,也能感到些许自在,而非另一种束缚。”这便是沈珍珠的好处——她不仅以贤惠支持丈夫的决定,更能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同理心,看到独孤靖瑶选择背后的重量与孤独,並愿以实际行动提供一份理解与接纳。 这就是沈珍珠的好处——她可能不理解,但会支持,並且愿意去理解。 第十章 夫妻夜话与战马归心 书房里,烛火跳动。 李豫將那把幽州刀放在书案上,小心地解开包裹的布。刀身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那个狼头徽记在刀鐔內侧,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就是安禄山亲卫的刀?”沈珍珠凑近细看,声音有些发颤。她靠得很近,一缕髮丝不经意拂过李豫的手背。 李豫心头微动,自然地伸手將她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手指轻轻触到她的耳廓。沈珍珠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避开,反而抬起眼眸望向他,烛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点温暖的光。 “应该是。”李豫收回手,定了定神,指著那个狼头,“『曳落河』,突厥语『壮士』之意,是安禄山从同罗、奚、契丹降卒中精选驍勇者组成的亲军,號称『八千曳落河』,是他的核心武力。”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样的刀,按理说应该隨主人一同埋葬,或者作为战利品收藏,绝不该流落到市场上,更不该被一个普通刀匠拿来贩卖。” 沈珍珠明白了:“殿下是说……这可能是故意放出来的?” “两种可能。”李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范阳內部出了乱子,有曳落河士兵携械逃亡,刀匠捡到或买到后,来长安变现。第二……”他眼神一冷,“这是安禄山在试探长安的反应。他把自己的標誌性武器放到市场上,看朝廷会不会察觉,察觉后会怎么做。如果朝廷毫无反应,那就证明长安已经麻木到何种程度。” 沈珍珠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把刀怎么办?要交给朝廷吗?” “暂时不。”李豫摇头,“交给朝廷,杨国忠很可能为了『维稳』而压下来,甚至反过来追究我们『散布谣言』。这刀……先收好,將来或许有用。”他將刀重新包好,交给沈珍珠时,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找个隱蔽的地方藏起来,除了你我,不要让別人知道。” “妾身明白。”沈珍珠感受著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和力道,心中安定不少。 她接过刀,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殿下,您教妾身的那些『简字』,妾身这几日试著用来看帐本,果然快了很多。只是有些字还是不太认得……” 李豫眼睛一亮。这几天他抽空教了沈珍珠一些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本意是让她能更快处理文书,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哪些字不认得?我教你。” 两人在书案前坐下,李豫铺开纸,沈珍珠指著帐本上几个用简体字做的標记:“这个『吨』字,还有这个『升』,还有这些数字……” “这是『吨』,重量单位,一吨等於两千斤。这是『升』,容积单位,十升为一斗。”李豫耐心解释,“这些数字叫『阿拉伯数字』,是从大食传来的计数法,写起来比汉字数字快得多。”他边说边写:0、1、2、3……9,然后教她加减乘除的符號。 教学时,沈珍珠因专注而不自觉越靠越近,李豫讲解时,偶尔会握住她执笔的手,引导她写下笔画。她的手指纤细,被他温暖的手掌包裹著,两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和脉搏。 沈珍珠学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提问。烛光映著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 “如果放在现代,珍珠绝对是个学霸。”李豫看著妻子专注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理解力强,学习速度快,还能举一反三。可惜生在唐代,才华只能用在管家记帐上……” 这个想法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恍惚。现代……他曾有过一个温暖却终归於冰冷的家庭。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妻子冷漠转身的背影,数不下细碎的爭吵,还有无数个逃避孤独的夜晚,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著疲惫的脸,双方明明没有更好的选择,却没选择相持而是双刺。那些记忆灰暗而疏离,与此刻烛光下沈珍珠真实鲜活的容顏、指尖传来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突然觉得有珍珠在,哪怕在安史之乱中就算湮没也可以。 “殿下笑什么?”沈珍珠抬起头,发现丈夫正看著自己,眼神有些复杂,不只是笑意。 “没什么。”李豫摇摇头,將那些碎片压回心底深处。在这个时空,他拥有的这份信任与陪伴,是如此具体而珍贵。“只是觉得,你学得很快。” 沈珍珠脸微微一红:“是殿下教得好。这些字和数字確实方便,若是推广开来,能省下不少抄写计算的时间。” “现在还不能推广。”李豫正色道,“这是咱们的秘密武器。乱世之中,信息传递的速度和保密性至关重要。用这种字写密信,就算被截获,对方也看不懂。”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册子:“从今天起,我们用这种字记录重要事项。你管帐目和物资,我管军事和人脉。两本帐分开,但互相印证。” “诺。”沈珍珠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用炭笔工整地写下日期:755年10月15日。用的是阿拉伯数字。 李豫看著那行字,心中感慨。这可能是这个时空第一本用公元纪年和阿拉伯数字记录的笔记。一千三百年后,如果这本册子能留存下来,考古学家看到会不会疯掉?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说时间不多了……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李豫收回思绪,从书架上取下一张长安地图铺开。“第一,加强王府防卫。如果能招揽到独孤靖瑶,由她会负责训练护卫。到时要求三个月內,在现有护卫一百二十人里至少练出六十个能战的,以备应急之用。” “第二,”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武功別院那边要加速。粮食、药品、兵器,能运过去的儘快运。记住,分批次,走不同的路线,不要引人注意。” 沈珍珠点头,用炭笔在册子上快速记录。那些简体字和符號在她笔下流畅地出现,效率比用毛笔写楷书快了至少三倍。 “还有一事,”李豫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东市那条昏暗的巷陌。“王难得將军那边,我已做了安排。” 沈珍珠抬眼,静待下文。 那夜,在王难得护送李豫回府,於门前告辞时,李豫叫住了他。 “王將军,且慢。” 王难得转身,抱拳:“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豫解下了腰间那柄玄宗今日在麟德殿亲赐的镶宝石短刀。刀鞘华美,在王府门檐的灯笼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他將短刀连鞘捧在手中,递向王难得。 王难得一惊,连忙单膝跪地:“殿下!此乃圣人御赐之物,末將万不敢受!” “正因它是御赐之物,今日才要赠予你。”李豫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街角迴荡,“圣人赐我此刀,是赏我箭术,亦是警醒。警醒我身为皇孙,当有护国守土之志,有辨识忠奸之明,有披荆斩棘之勇。” 他上前一步,將短刀稳稳放入王难得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中。“今日巷中,我亲眼所见,將军便有这等『勇』。而將军与我所说的那些肺腑之言,更让本王看到了『志』与『明』。此刀在我处,不过是一件华贵玩赏之物;在將军掌中,方是利器,是信物,是本王对你的知遇与重託。” 王难得双手捧刀,感受著刀鞘上残留的体温与那份沉甸甸的意味,虎目之中竟有些发热。他不再推辞,而是以额触手背,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殿下以国士待我,我王难得必以国士报之!此刀在,人在!末將此身、此命、此志,从今日起,便托於殿下!” “我要你的命作甚?”李豫弯腰,亲手將他扶起,目光灼灼如星,“我要你活著,带著你信得过的弟兄们,一起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里,活下去,杀出去,打出一个太平!” “诺!!!”王难得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回想起王难得那一刻的眼神,李豫对沈珍珠道:“他不是贪图富贵之人,我予他御刀,是予他一个超越官职俸禄的承诺与信任。他收下了,这份君臣之契便算真正落定。往后,他便是我们在北衙禁军中,最深、最稳的一根钉。还有第三是扩大情报网。王难得那边,我会让他继续盯著河北来的商贾流民。另外,我需要你在命妇圈里也多留意,尤其是那些武將家的女眷,听听她们在聊什么。” 沈珍珠瞭然点头,在册子上代表王难得的旁边又添了“忠勇可恃,心志已定”八字。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已是三更。 李豫忽然感觉胸口传来熟悉的温热——玉圭又在微微发热。这一次的热感与前几次不同,不是突发的灼热,而是持续、温和的暖意,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他心中一动,隱约有了猜测:玉圭的异动,似乎总是与“关键节点”相关。那次是幽州刀——关乎安禄山叛乱的开端;还有是遇刺——关乎他自身的生死危机;当然遇到王难得效忠时——关乎他力量的建立。而现在,当他对未来做出清晰规划,与沈珍珠建立起这套秘密的记录系统时,它又有了反应。 “莫非……它是在標记『布局』和『准备』?”李豫暗忖,“不仅仅是歷史大势,还包括我为了应对大势所做的关键安排?” 这个发现让他振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玉圭不仅是一个预警系统,更像是一个辅助他“承之”的工具——帮助他识別哪些行动是有效的,哪些人是关键的,或许也只是一种心理的暗示。 “殿下?”沈珍珠见他再次出神,轻声唤道。 李豫回过神,摇头笑了笑:“没事。只是在想,我们这些准备,不知道能起多大作用。” “尽人事,听天命。”沈珍珠放下炭笔,语气坚定,“妾身虽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一件事:做了准备,总比束手待毙强。殿下教我的这些字,给的这些任务,都让妾身觉得……我们在做对的事。” 烛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所有人都还沉醉在盛世幻梦中的长安,能有一个完全理解並支持他的人,是何等幸运。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深秋的夜风带著寒意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尽人事,听天命。但我要说——天命未必不可违。” 沈珍珠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长安城在沉睡,百万人口在梦中浑然不知危机將至。只有极少数地方的灯火还亮著:皇宫、宰相府、东市的胡商酒肆……还有他们这间小小的书房。 “珍珠,”李豫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长安,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沈珍珠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殿下何出此言?嫁与殿下,是妾身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太平盛世,还是兵荒马乱,妾身都是殿下的妻子。荣辱与共,生死相隨——这不是婚礼上的誓言,是妾身的心。” 李豫喉咙有些发紧。他伸出手,將沈珍珠揽入怀中。沈珍珠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烛光与夜色交界处,在盛世与乱世的边缘。 许久,李豫才轻声说:“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很多事要做。” “殿下也早些休息。”沈珍珠从他怀中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豫对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书房门轻轻关上,室內重新恢復安静。李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刚刚开始使用的秘密册子,翻看著沈珍珠娟秀而陌生的字跡——那些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唐代的纸张上。 歷史的河流,似乎真的被他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那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多远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 李豫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他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直到眼睛適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东方既白。 新的一天,乱世又近了一天。 而他,已经迈出了准备的第一步。 第十一章 典军入府与铁骨初成 东市遇袭后的第五日,广平王府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王难得领著七条精悍汉子立於王府门前时,晨光刚掠过坊墙。这七人皆著半旧戎装,未佩正式兵器,但腰间鼓鼓囊囊,步伐沉稳健阔,引得晨起洒扫的僕役纷纷侧目。门房识得王难得,前日已得管家吩咐,见状连忙躬身引路。 李豫在演武厅前的空地上接见他们。他今日特意换了身便於活动的缺胯袍,沈珍珠静立一旁,手中捧著名册与印信。 “末將王难得,奉殿下之命,携七位弟兄前来报到!”王难得抱拳行礼,声若洪钟。身后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轻响,动作整齐划一。 “诸位请起。”李豫目光逐一扫过。这七人年龄参差,最年轻的不过二十出头,眼角已带风霜;最年长的约莫四十,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划至頜下。但无一例外,个个眼神锐利,站姿如松,那是经年累月在战阵中淬炼出的气息。 王难得侧身,开始逐一介绍:“这位是张诚,原右武卫翊府左团第一旅队正,陇右伏羌城人,善使陌刀,曾隨高仙芝將军远征小勃律。” 张诚上前半步,再次抱拳。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虽未著甲,双臂肌肉將衣袖撑得紧绷。 “赵武,原左团第二旅副队正,朔方灵州人,骑射俱佳,能在马上开三石弓。” 赵武面容精瘦,十指关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实。 “周平,原右团弩手队队正,河东太原人,精於弩械製作与操练,麾下弩手百步穿杨者过半。” 周平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手指修长灵活。 “李敢、陈安、孙胜、吴疾。”王难得一口气报完剩下四人名號,“皆是右武卫中凭军功累迁至队副、什长的精锐,或擅近身搏杀,或熟稔侦察斥候,或精通营垒布置。” 七人再度齐声:“愿为殿下效力!” 李豫心中暗赞。王难得果然知人善任,这七人各有所长,几乎覆盖了冷兵器时代小队作战所需的各个关键职能。更重要的是,他们皆出身边镇或边军系统,对长安禁军的腐化有切肤之痛,且官职不高,调动不易引人注目。 “好!”李豫朗声道,“诸位皆是我大唐百战精锐,屈就王府,是李豫之幸,亦是王府之幸。”他接过沈珍珠递来的名册,“即日起,王难得擢为王府典军,总领府內护卫、亲兵训练及一应防务。年俸三百石,赐甲一副、良马一匹。” 王难得单膝跪地:“末將领命!” “张诚、赵武、周平,授王府校尉,各领一队,协同王典军整训护卫。” “李敢、陈安、孙胜、吴疾,授王府队正,分隶各队。” 七人齐刷刷跪倒:“谢殿下!” 沈珍珠此时上前一步,温声道:“诸位將军请起。妾身已命人將东跨院武勤苑收拾妥当,共八间厢房,被褥用具一应俱全。另在苑中设小灶,三餐由专人供给,若有特殊口味或需求,可直言告知管事赵伯。”她顿了顿,又道,“诸位若有家眷在长安或愿迁来,府中西侧另有院落,妾身可安排。” 这番安排细致周到,既考虑了军士的起居习惯,又顾及了家眷,七人眼中皆闪过暖意。他们在右武卫时,何曾有过这般待遇?莫说单独院落,便是十人一间的通铺也常被剋扣用度。 “谢王妃!”眾人再次行礼,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 李豫摆手:“虚礼不必。珍珠,你带诸位先去安顿,熟悉环境。王典军留下。” 待沈珍珠领著七人离去,李豫引王难得步入演武厅。厅內兵器架上刀枪林立,墙上掛著河北、陇右、河东的舆图。 “难得,这些人,你有多大把握?”李豫开门见山。 王难得肃容道:“回殿下,这七人皆是末將过命的兄弟。张诚与末將同乡,当年在陇右,他一人持陌刀守住山口,为全军撤退挣了半个时辰,身中十一箭不倒。赵武的骑射是跟回紇人学的,能在奔马上三箭连珠,箭箭咬尾。周平……”他压低声音,“其父原是將作监的匠师,因得罪上官被贬至边军,他自幼耳濡目染,对军械之精通,恐不下於將作监大匠。” 他一一细数,每个人的来歷、本事、性格,乃至家中情况,都了如指掌。最后道:“他们肯来,一是信末將,二是……实在对长安这潭死水厌了。殿下若以国士待之,他们必以国士报之。” 李豫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擬定的王府护卫整训纲要。你看。” 王难得展开,越看神色越惊。帛书上不仅规定了每日操练科目、时间、强度,还详细列出了不同兵种的配合战术、小队攻防阵型、夜战及巷战要则,更有诸如“旗语”、“口令”、“伤兵救护”等细项。许多理念他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却觉精妙无比。 “这……殿下,这些战法阵型,似乎非我大唐常用?” “兼容並蓄罢了。”李豫轻描淡写,“有些参考了前朝遗策,有些借鑑了西域乃至大食战法。精髓在於灵活、迅捷、协同。我要的不是花架子,是真能拉出去廝杀的铁军。” 他指向纲要末尾:“三日內,我要你將现有护卫一百二十人打散,与你带来的七人重新编成三队。每队四十人,下设四个什。张、赵、周各领一队,李、陈、孙、吴分任副队或什长。淘汰老弱,寧缺毋滥。” “末將领命!”王难得眼中燃起火焰。他是带兵的人,自然看出这份纲要的价值。若能练成,这百余护卫的战斗力,恐不下於边军精锐。 “还有一事。”李豫沉吟,“三日后,会有一位女教官到任,名独孤靖瑶。她练兵之法……颇为特殊。你与你的人,需全力配合,绝不可因她是女子而有轻慢。” 王难得一愣,隨即正色:“末將省得。能得殿下如此推崇,必是非凡人物。” 正说著,沈珍珠已返回。她手中多了一本帐簿,轻声道:“殿下,诸位將军已安顿妥当。妾身核对过,府库中现存明光鎧十二副、皮甲四十副、横刀一百五十柄、弓七十张、箭三千支,陌刀、长枪等亦有库存。但若要武装整训后的三队人马,甲冑缺口颇大。” 李豫看向王难得:“典军以为如何?” 王难得思忖片刻:“殿下,护卫非野战之军,全员披甲確无必要。可按纲要所定,每队设重步兵什(披甲持陌刀或长枪)、轻步兵什(皮甲或无甲,持刀盾弓弩)、斥候什(轻装,擅奔走侦察)。如此,甲冑勉强够用,缺额可陆续添置。” “就依此议。”李豫拍板,“珍珠,甲冑兵器之事,你与王典军、赵伯商议著办。另,从今日起,王府用度分两份帐册,明帐走公中,暗帐……”他看向沈珍珠,“用我们商定的法子记。” 沈珍珠会意点头。 当日午后,整编便开始。 演武场上,一百二十名王府护卫列队站立,神色各异。他们中有的曾是边军老兵,有的是禁军淘汰下来的,更多则是世代依附王府的部曲子弟,平日站岗巡夜尚可,真刀真枪的廝杀经歷却少。 王难得一身崭新典军戎装,按刀立於台上。张诚七人分列两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奉殿下令!”王难得声震全场,“即日起,王府护卫重整编练!凡四十岁以上、有暗伤病疾者,出列!凡不愿吃苦受训者,出列!凡心有疑虑、不能效死力者,出列!” 场中一片骚动。陆陆续续,有十余人走出队列,多是年纪较大或有伤病的老卒。 王难得示意记录,继续道:“余者,分成三列!自认力大能负重、敢正面搏杀者,站左列!自认身手敏捷、擅射或攀爬者,站中列!自认耳目聪明、熟悉长安內外道路地形者,站右列!” 护卫们面面相覷,依言分队。最终左列约四十人,中列五十余人,右列不足三十。 王难得与张诚等人低声商议片刻,开始点名分派。张诚领走了左列中最为雄壮的三十人,又从中列、右列挑出十人,凑足四十,是为第一队,主司正面攻防。赵武挑走了中列所有善射者及部分敏捷之人,组成第二队,主司远程支援与机动。周平则统领右列及剩余人员,组成第三队,主司侦察、警戒及辅助。 编队既定,王难得沉声道:“今日起,每日卯时点卯操练,酉时方歇。旬日一考,优胜者赏,垫底者罚。连续三次垫底者,汰出护卫序列,降为杂役!” 眾护卫凛然。 “现在!”王难得喝道,“第一队,张校尉领队,绕校场负重奔跑二十圈!第二队,赵校尉领队,弓弩基础动作,练满五百次!第三队,周校尉领队,辨识地图、记忆路引!开始!” 令下如山。张诚率先扛起一副石锁,大吼一声:“跟老子跑!”率先冲了出去。赵武则令手下取来训练弓,一一矫正姿势。周平铺开长安坊市图,开始讲解。 李豫与沈珍珠在远处廊下观望。沈珍珠轻嘆:“王典军雷厉风行,果然大將之风。” 李豫点头:“治军当如此。只是……”他看向那些被淘汰的老卒,“这些人,王府养著,別寒了心。” “妾身明白。”沈珍珠道,“已与赵伯商议,年长者转任仓管、门房等轻省职务,有伤病的安排至田庄养老,不愿留下的厚给遣散费。” “你办事,我放心。” 接下来的三日,王府內操练之声终日不绝。 张诚的第一队每日负重奔跑、举石锁、练劈砍,练得人人汗透重衣,双臂肿痛。赵武的第二队则反覆开弓、瞄准,指尖磨出血泡。周平的第三队不仅要熟记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布局、水井、暗渠,还要练习潜行、偽装、记號。 王难得穿梭三队之间,时而厉声呵斥,时而亲身示范。他带来那七人更是拼命,个个身先士卒,与护卫同吃同练。张诚扛著最重的石锁,赵武射出最多的箭,周平將王府周边地形摸得烂熟。 第三日晚,李豫设小宴於武勤苑,亲自为八人把盏。 “这三日,辛苦诸位。”李豫举杯,“本王看在眼里。护卫们虽叫苦不迭,但精气神已焕然一新。” 王难得饮尽杯中酒,抹了把嘴:“殿下,这才刚开始。按您的纲要,接下来要练阵型配合、小队战术、夜战巷战,那才是真功夫。” 张诚闷声道:“殿下,有些护卫底子太差,陌刀根本挥不动几记。是否可酌情减量?” 李豫摇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底子差,就更要练。不过……”他话锋一转,“膳食必须跟上。珍珠。” 沈珍珠应声:“妾身已吩咐下去,护卫营每日三餐,必有肉食,旬日一犒。伤药、热水时时备足。” 赵武道:“王妃周到。只是弓弩耗材甚巨,箭矢折损颇多。” “儘管用。”李豫道,“本王已命人暗中採购箭杆、箭鏃,府中匠人可自行製作。周校尉,听闻你对弩械有研究?” 周平眼睛一亮:“正是!殿下,现行弩机仍有改良余地。若得材料与工匠,末將愿试製新弩。” “准。”李豫当即拍板,“需要什么,开单子给王妃。” 宴至半酣,李豫忽然道:“明日,独孤教官便会到任。她练兵之法,与诸位或有不同。本王只要求一事:精诚合作。王府安危,日后或许便繫於诸位与她之手。” 王难得等人肃然应诺。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李豫与沈珍珠並肩走回內院。 “殿下,”沈珍珠轻声道,“王典军等人確是干才。妾身观察这三日,护卫营气象已大不同。只是如此操练,耗费甚巨,长此以往……” 李豫握住她的手:“珍珠,钱財乃身外之物。乱世將至,手中若无一兵一卒,纵有金山银山也是枉然。这些投入,值得。”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我们要准备的,还很多。” 沈珍珠依偎在他身侧,不再多言。 同一片夜空下,北衙禁军校场一角,独孤靖瑶正將最后一批私人物品打包。一张硬弓、三袋箭、一柄横刀、几卷兵书,还有父亲留下的一枚残破护心镜。她换下教官戎装,穿上寻常布衣,对镜將长发束成男子髮髻。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 她吹熄油灯,背起行囊,如一道轻烟般掠出住处,融入长安的夜色之中。方向,正是广平王府。 而此刻王府书房內,李豫刚刚收到玄都观道童悄然送来的回帖。帖上无字,只画了一枚阴阳鱼,旁书一个小字:“候”。 山雨欲来,各方落子,悄无声息。 第十二章 夜投明主与玄都之谋 独孤靖瑶潜入广平王府时,已是子时三刻。 她未走正门,甚至未惊动外围巡逻的护卫——那些王难得重新布置的暗哨在她眼中仍有破绽。凭著对建筑的敏锐直觉和多年军旅养成的潜行本能,她如狸猫般翻过两道院墙,避开三拨巡夜,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李豫书房所在的院落。 窗內烛火还亮著。 她伏在檐下阴影中,静静观察了片刻。书房內只有李豫一人,正对著一幅巨大的河北舆图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前——那里衣襟微敞,隱约可见一块玉质印记。 就是此刻。 她轻叩窗欞,三长两短。 窗內人影一动。李豫並未惊慌,只平静道:“进来。” 独孤靖瑶推开窗,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她仍穿著那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布衣,脸上蒙著黑巾,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李豫一眼便认出了。 “独孤教官?”李豫起身,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行囊,“你这是……” 独孤靖瑶单膝跪地,扯下面巾:“殿下恕罪。末將此来,一为正式投效,二为……求证一事。”她抬起头,目光灼灼,“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只能此时说。” “请讲。”李豫示意她起身,自己则在书案后坐下,神情平静,仿佛对这场深夜来访毫不意外。 独孤靖瑶站定,却不坐。她盯著李豫,一字一顿:“殿下究竟是何人?” “本王是广平王李豫。”李豫微笑,“教官何出此问?” “不。”独孤靖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广平王李豫,末將虽不熟,但也见过。他箭术尚可,骑术出眾,但绝不可能懂『核心力量』、『间歇训练』这些词,更不可能知道大食练兵法的细节——那些连我父亲都只是一知半解,遑论深宫之中长成的亲王。”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殿下在校场所言所行,已非『天赋异稟』可解释。末將翻遍家父遗稿,访过安西老兵,甚至打听过波斯、大食商队护卫,从未闻此等系统论述。殿下,您到底知道些什么?招揽末將,又所图为何?” 书房內烛火跳动,將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李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独孤教官果然敏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若我说,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看到了未来的一些碎片,你信吗?” “未来?”独孤靖瑶皱眉。 “比如,安禄山今年冬必反。”李豫转身,直视她的眼睛,“比如,河北州县望风而降。比如,洛阳守不过月余。比如……潼关会失守,圣人將西狩。” 每说一句,独孤靖瑶的脸色便凝重一分。这些预言太过具体,太过骇人。 “殿下何以得知?”她声音乾涩。 “梦中所见。”李豫走回书案,手指划过舆图上范阳的位置,“但梦醒之后,我发现所有的跡象都在印证这个梦。河北商路断绝,粮价飞涨,边军异动……独孤教官,你久在军营,难道不曾察觉?” 独孤靖瑶默然。她当然察觉了。北衙禁军的腐化、边军与中央的隔阂、朝堂上醉生梦死的氛围……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未有人像李豫这般,將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绝望的图景。 “所以殿下才急著练兵,才招揽末將,才秘密准备?”她低声道,“因为您『梦』到了乱世將至?” “可以这么说。”李豫点头,“但我更愿称之为……推演。基於事实的推演。” 他重新坐下,神情肃然:“独孤教官,今日我与你交底。我信不过朝廷那些官僚,信不过长安这四万禁军。若大乱真的来临,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力量。而你,是我选中的人之一。” “为何是我?”独孤靖瑶问,“因为我是女子,好掌控?” “因为你有真才实学,更因为你有血性。”李豫毫不迴避她的目光,“北衙那些教官,大多敷衍了事,唯独你,明知无用仍尽全力。你看不惯腐化,却无力改变,这种痛苦,我懂。” 独孤靖瑶身体微微一震。 李豫继续道:“我需要的不是唯唯诺诺的属下,是能独当一面、敢想敢为的將才。你父亲战死怛罗斯,你自请入北衙,当眾折簪拒婚……这等心志气魄,长安城中能有几人?” 这番话,戳中了独孤靖瑶心中最深的隱秘。多年来,她听惯了“不识礼数”、“牝鸡司晨”的嘲讽,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她的价值与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这次是双膝:“末將独孤靖瑶,愿效犬马之劳!但凭殿下驱使,虽死无悔!” “我要你活著。”李豫扶她起来,“活著,才能做更多事。明日,你便正式上任。王府护卫已由王难得初步整编,但战法训练,我要你全权负责。你的那些方法,可放手施为。” “王难得?”独孤靖瑶想起那个传闻中勇武过人的陇右悍將,“他会服我?” “他是个明白人。”李豫笑道,“况且,我给你的不止是训练之权。”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铜符,正面刻“广平王府参军”,背面是繁复的螭纹:“这是你的印信。王府参军,正八品下,年俸二百石,可自行招募不超过二十人的亲卫队,一应用度由王府支应。” 独孤靖瑶接过铜符,入手沉甸甸。这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职权与信任。 “此外,”李豫压低声音,“我要你组建一支特別的队伍,不在明面编制之內。人数不必多,十人左右,但要绝对忠诚、身手过人。这支队伍,將来有特殊用处。” 独孤靖瑶立刻明白了:“敌后侦察、情报传递、甚至……刺杀?” “必要时,一切手段。”李豫眼中寒光一闪,“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连王难得也暂不知晓。人选由你定,训练由你负责,直接向我匯报。” “末將领命!”独孤靖瑶感到胸中一股热血涌起。这才是她渴望的战场,不是在校场上操练一群少爷兵,而是真刀真枪、在阴影中搏杀。 “还有一事。”李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技巧。包括隱蔽通讯、密语编制、追踪与反追踪、简易机关陷阱。你看看,或许有用。” 独孤靖瑶接过翻阅,越看越惊。册中所载,许多她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精妙绝伦。比如用特定摆放的石头传递信息,用民谣歌词编制密码,利用日常物品设置警报机关……这已远超寻常兵书范畴。 “殿下,这些……” “杂学而已。”李豫轻描淡写,“多学些,总没坏处。” 独孤靖瑶深深看了他一眼,將疑问压在心底。这位殿下身上的谜团太多,但此刻,她选择相信。 两人又商谈了半个时辰,从训练计划到人员选拔,从装备配置到应急方案。直到丑时过半,独孤靖瑶才悄然离去,如她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李豫独自坐在书房中,毫无睡意。他展开玄都观送来的那张画著阴阳鱼的帖子,若有所思。 沈珍珠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著一碗安神汤:“殿下,该歇息了。” 李豫接过汤碗,握住她的手:“珍珠,独孤靖瑶已正式投效。” “妾身听到了。”沈珍珠微笑,“这位独孤娘子,確是奇女子。方才她离去时,妾身在廊下远远看见,身形如燕,落地无声,好俊的功夫。” “她將是我们在暗处的一把利刃。”李豫饮尽汤药,“对了,玄都观那边,你可有安排?” 沈珍珠点头:“按殿下吩咐,明日便以王府名义,送一批过冬的米粮、炭火与药材去玄都观。附信已按『简字』密语写好,其中藏了那道算题,也点明了粮价飞涨、河北商路受阻之事。若李泌道长真如传说中那般敏锐,当能看出端倪。” “做得好。”李豫欣慰,“如今我们在明有王难得整训护卫,在暗有独孤靖瑶筹谋奇兵,在外若能得李泌之智……这盘棋,才算有了些眉目。” 沈珍珠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步步为营,妾身都看在眼里。只是……切勿太过劳神。” “时不我待啊。”李豫望著窗外渐白的天色,“我有预感,大变就在眼前。” 三日后的清晨,独孤靖瑶正式出现在王府校场。 她换上了一身特製的黑色胡服骑装——由沈珍珠亲自督办,用料扎实,剪裁利落,既便於活动又不失威仪。长发束成高髻,以皮绳扎紧,腰横佩刀,背挎长弓,往点將台上一站,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台下,王难得率领的三队护卫已列队完毕。张诚、赵武、周平等人站在队首,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这位女教官。儘管李豫早有交代,但亲眼见到,仍难免心中嘀咕。 独孤靖瑶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废话,直接开口:“从今日起,由我负责诸位的战技与战术训练。我的规矩很简单:服从、吃苦、拼命。做不到的,现在出列。” 无人动弹。 “很好。”她点头,“第一项,体能测试。绕校场跑三十圈,限时两刻钟。最后十名,今日午膳减半。” 护卫们譁然。三十圈近九里地,两刻钟跑完?便是轻装也难,何况他们此刻全副武装! 王难得皱眉,正要开口,却见独孤靖瑶冷冷瞥来:“王典军有异议?” “末將不敢。”王难得抱拳,“只是……是否太过严苛?” “乱世將临,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严苛』吗?”独孤靖瑶声音提高,“嫌苦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否则,就给我跑!” 张诚第一个吼出声:“跑就跑!弟兄们,別让个娘们看扁了!”扛起石锁便冲了出去。赵武、周平等人紧隨其后。 王难得暗嘆一声,也跟了上去。 校场上顿时尘土飞扬。 独孤靖瑶却未閒著。她穿梭在奔跑的队伍中,时而厉声催促,时而纠正姿势,时而將掉队者硬生生踢回队伍。她的眼睛毒辣,一眼便能看出谁在偷懒,谁是真到了极限。 两刻钟后,第一批抵达终点的不足二十人。张诚、赵武、王难得等人赫然在列,但个个大汗淋漓,喘如风箱。又过一刻钟,大部分人才勉强跑完。最后十人瘫倒在地,几乎虚脱。 独孤靖瑶记下名册,面无表情:“午膳时自去伙房领半份。明日若再垫底,晚膳也减半。” 眾护卫敢怒不敢言。 “现在,第二项。”她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训练用木刀,“格斗基础。我演示,你们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所有护卫的噩梦。独孤靖瑶的刀法简洁狠辣,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式都直奔要害。她要求每个动作必须標准,发力必须到位,稍有偏差便是一顿呵斥,甚至亲自“纠正”——被她用木刀抽打过的护卫,无不齜牙咧嘴。 王难得在旁观战,越看神色越凝重。这位女教官的武艺,绝非寻常。她的招式融合了军中刀法与江湖搏杀术,更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实战直觉。这种直觉,只有真正在生死边缘磨礪过的人才有。 午膳时,校场边一片哀嚎。护卫们或揉著酸痛的腿,或搓著红肿的胳膊,对著简陋的饭食唉声嘆气。 独孤靖瑶却端著自己的饭食,走到王难得等人所在的桌前,坐下。 “王典军,诸位校尉,对今日训练,可有指教?”她开门见山。 张诚瓮声瓮气:“教官下手忒狠了些!” “狠?”独孤靖瑶抬眼,“张校尉在陇右时,吐蕃人的刀可会留情?” 张诚语塞。 赵武沉吟道:“教官的刀法……似乎糅合了多家之长?” “家传些许,军中一些,自己琢磨一些。”独孤靖瑶淡淡道,“战阵之上,能杀敌便是好刀法。” 周平忽然道:“教官对弩械可有研究?” 独孤靖瑶看向他:“略知一二。周校尉精於此道?” 两人就此聊开,从弩机张力谈到箭矢配重,从齐射覆盖讲到精准狙杀,越聊越投机。张诚、赵武等人起初不忿,渐渐也听出这位女教官確有真才实学,態度慢慢缓和。 王难得一直沉默听著,此刻才开口:“独孤教官,末將有一问。按殿下纲要,护卫营需练巷战、夜战。这方面,教官可有筹划?” 独孤靖瑶放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要与典军商议。我欲將校场局部改造,搭建模擬坊墙、街巷、屋舍。夜战训练,先从辨识方位、暗號传递开始。此外……”她压低声音,“我需一批绝对可靠之人,进行特別训练。此事,需典军协助遴选。” 王难得心领神会:“教官放心。” 自此,王府护卫营的训练步入正轨。白日由独孤靖瑶主导战技战术,晚间王难得等人巩固阵型配合。李豫每日必至校场观摩,时而提出建议,那些融合现代军事理念的点子,常令独孤靖瑶深思良久。 而沈珍珠则全力保障后勤,粮秣、肉食、伤药源源不断,更亲自监督为独孤靖瑶那支“特別队伍”准备的特殊装备——夜行衣、鉤索、吹箭、毒药(谨慎使用)、偽装涂料…… 七日后,玄都观回礼送至。 道童奉上的木匣中,除两包“醒神茶”外,附有一纸短笺。笺上字跡清瘦,只有四句: “星移物换,天道有常。 简繁殊途,其理归宗。 十九之数,五在其中。 山雨欲来,珍重加餐。” 沈珍珠译出密语,將短笺交给李豫时,手指微颤:“殿下,他看懂了。不仅解了算题,更点出『山雨欲来』。” 李豫凝视那四句偈语,长舒一口气:“李泌……果然名不虚传。”他收起短笺,“是时候,该见见这位『山中宰相』了。” 当夜,李豫书房烛火彻夜未熄。他与沈珍珠对坐,面前铺开著河北舆图、长安城防图、王府人员名册、物资清单…… 窗外秋风愈紧,卷落枯叶无数。 山雨,真的要来了。 第十三章 密室三策,道士李泌的惊天预言 子时的玄都观,寂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李豫只带了王难得,两人都穿著深色便服,马匹拴在观外三里处,步行而来。道观的山门虚掩著,仿佛早知道有客夜访。推门进去,三清殿前空无一人,只有香炉里残香的一点微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就在李豫踏入观门的瞬间,他胸前的玉圭残片忽然微微一热。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心中一动——这已不是第一次玉圭对特定环境產生反应了。 “殿下这边请。”一个道童不知从何处出现,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神情却异常沉稳。他提著灯笼,引李豫绕过正殿,走向后院一处僻静的静室。 经过迴廊时,李豫注意到廊柱上刻著的符籙在月光下呈现特殊的纹理走向,这些符文排列似乎暗合某种阵法布局。道童见状,轻声道:“殿下好眼力,这些是师父研习的『奇门遁甲』之局,外人若不明路径,在此容易迷失方向。” 静室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门,正在煮茶。一身青灰色道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身形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豫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竟有种被完全看透的错觉。那不是寻常道士的目力,而是歷经世事、洞察人心后的清明锐利。 “贫道李泌,见过广平王殿下。”他起身拱手,动作自然洒脱,既不失礼数,又无諂媚之態。 “李先生不必多礼。”李豫还礼,心中暗赞——这就是歷史上那位“山中宰相”,果然气度不凡。 李泌微微一笑,示意李豫入座。那道童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了门。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炉、一壶、两杯而已。 李豫落座时注意到,这静室虽陈设简朴,却处处透著讲究——四角各置一盏青铜灯,灯油中添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清心寧神的淡淡香气;地面以黑白两色石材铺成太极图案;墙上悬掛的地图旁,还掛著一套精密的星盘和日晷模型,显然是用来观测天象的。 “殿下请用茶。”李泌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贫道自製的『醒神茶』,用终南山的老茶树叶子,加了些薄荷与陈皮,虽不及宫廷贡茶精致,却別有一番风味。” 李豫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味清苦,回味却甘,確实提神。更让他惊讶的是,茶中似乎添加了某种草药,饮下后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消减不少。 “李先生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李豫开门见山。 李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细细打量著李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让李豫有些不自在。 “殿下可知,”李泌终於开口,语气平静,“您面相已变?” 李豫心中一跳:“面相?” “不错。”李泌放下茶杯,“三个月前,贫道曾在一次宫宴上远远见过殿下一面。那时的您,面相贵则贵矣,但眉间有鬱结之气,眼神闪烁不定,是典型的『忧惧储副』之相。可今日再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眉宇舒展,眼神清明坚定,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彻。这绝非寻常心性成长所能致。”李泌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更让贫道在意的是,殿下坠马昏迷那三日,长安城上空的天象发生了微妙变化——紫微垣旁出现了一颗此前从未记录在案的客星,其光微弱却稳定,持续三夜不坠。而那颗客星出现的方位,正对应著广平王府。”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这道士果然名不虚传,竟將天象变化与自己的变故联繫起来。 “人经歷生死,总会有些变化。”他含糊道,“本王前些日子坠马,昏迷三日,醒来后许多事看得更明白了。” “坠马……”李泌若有所思,“確实,生死之间有大感悟。但殿下这变化,似乎不止是感悟那么简单。”他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贫道研习天文历法二十载,深知天象与人事常有对应。那颗客星的出现时间,与殿下甦醒的时间几乎一致。而自那时起,殿下便开始了一系列不寻常的举动——招揽独孤氏女將,暗中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如同备战……” 李豫心中一凛。这道士不仅观察天象,连自己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李先生消息灵通。” “玄都观虽为清修之地,却也是消息匯集之所。”李泌坦然道,“长安城中三教九流,多有来此上香祈福者。贫道又曾侍读东宫,在朝中尚有些人脉。更重要的是,贫道这些年游歷天下,在各处道观都留有联络之法,形成了一张特殊的情报网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大唐疆域图,而是標註了各镇兵力、粮仓、关隘、道路的军事详图。图上还用硃笔、墨笔做了各种標记,密密麻麻。 “殿下请看,”李泌指向地图,“这是贫道耗费五年心血绘製,又通过各地道观同门不断更新信息的『山河形胜图』。您看范阳周边——”他手指划过那片区域,“近半年內,从范阳发往各地的商队数量增加三成,但运出的货物中,铁器、皮革、药材比例大幅上升,这显然是在为战事储备物资。” 李豫仔细看去,果然看到地图边缘用小字標註著各类数据统计,甚至还有物价波动曲线。这张图的价值,远超寻常军事地图,简直是战略情报的集大成者。 “在这里。”李豫指向范阳,“安禄山。” “为何?” “兼领三镇,拥兵二十万,钱粮自足,又久蓄异志。”李豫分析道,“更关键的是,朝廷对他已失去控制。杨国忠一味打压,却无实际制衡手段;圣人又心存幻想,以为恩宠可换忠诚。此乃取祸之道。”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之色:“殿下看得透彻。那依您看,安禄山何时会反?” “今冬。”李豫毫不犹豫,“最迟不过十一月。” “理由?” “第一,他已准备就绪。第二,朝廷与他的矛盾已公开化。第三……”李豫顿了顿,“冬天用兵,虽有天寒之苦,但黄河封冻,利於骑兵渡河,可直扑洛阳。” 李泌抚掌:“精彩!殿下这番分析,比朝中那些食肉者强太多了。”他走到一旁的桌案前,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贫道根据歷年气象记录推算的今冬黄河封冻时间表。结合河北传来的情报,安禄山若要起兵,最佳窗口期就在十一月初九至十五之间——那时黄河冰层足够厚实,而朝廷正忙於筹备冬至大典,防备最松。” 李豫心中一震——歷史上安禄山正是在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起兵!这道士的推演竟精准至此! “那贫道再问:若安禄山反了,朝廷该如何应对?” 李豫沉默片刻。他知道標准答案——歷史上唐朝廷的应对是一团糟。但他不能直接这么说。 “上中下三策。”他缓缓道,“上策,趁其未反,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先发制人。但此策需圣人下定决心,且朝中无人掣肘——目前来看,不可能。” 李泌点头:“確实不可能。杨国忠怕逼反安禄山后自己失势,圣人则还存有侥倖。那中策呢?” “中策,放弃河北,收缩防线。”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集中兵力守洛阳、守潼关。尤其是潼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能守住,叛军就进不了关中。但此策需名將坐镇,且朝廷不能逼战——杨国忠一定会逼战。” “殿下连这个都想到了?”李泌有些惊讶,“不错,杨国忠心胸狭窄,绝不会让边將立功。他一定会催战,催到潼关失守为止。”他手指划过潼关位置,“贫道研究过哥舒翰將军的用兵风格,也分析过杨国忠的性格。若潼关由哥舒翰镇守,杨国忠催战,哥舒翰被迫出战的结果……必是全军覆没。” “那下策呢?” 李豫深吸一口气:“下策……准备西狩,退守蜀中或灵武,徐图恢復。” 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茶壶里的水咕嘟冒著泡。 良久,李泌长嘆一声:“殿下这三策,与贫道所思,不谋而合。” 他走回座前,重新斟茶:“既然殿下看得如此明白,那贫道就直说了——大唐这场劫难,避无可避。长安守不住,圣人必將西狩。而太子殿下……恕贫道直言,非雄主之材。” 这话太大胆了,大胆到近乎叛逆。但李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 李豫盯著他:“李先生不怕本王將这些话告诉圣人?” “殿下不会。”李泌笑了,“因为殿下也知道长安守不住,而且……殿下正在为此做准备。招揽独孤靖瑶那样的將才,调查河北情报,训练王府护卫——这些,不是为一个太平盛世准备的。” 李豫心中一凛。这道士的情报网,比他想像的还要厉害。 “其实,”李泌忽然话锋一转,“贫道选中殿下合作,並非仅仅因为天象巧合。三个月来,贫道一直在观察殿下的举动——您处理东市袭击事件的手段,招揽独孤靖瑶的眼光,甚至您改革王府护卫训练的方法,都显示出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 李泌站起身,走到星盘旁:“贫道年轻时曾师从一行大师学习天文历法,深知天地运行自有规律。但人事的变化,有时会出现规律之外的『变数』。殿下,您就是那个变数。您坠马醒来后的种种作为,不是寻常『大彻大悟』能解释的。您似乎……知道一些还未发生的事。” 李豫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发白。这道士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太可怕了。 “李先生多虑了,本王只是……” “殿下不必解释。”李泌摆摆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贫道只是通过观察和推理得出结论——您有改变局势的能力和意愿,这就够了。更重要的是,贫道通过遍布各地的道观网络,收集了各方势力的动向信息。综合分析显示,若按目前趋势发展,安史之乱將持续八年以上,大唐国力將耗尽,最终形成藩镇割据的局面,神州从此陷入长期动盪。”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若有一个强有力的变数介入,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些决策,这场劫难的持续时间可能缩短,大唐的元气可能得以保存。殿下,您就是这个变数。” 李豫沉默。李泌这番话不是基於玄学,而是基於情报分析和歷史规律的推演,反而更有说服力。 “李先生希望我做什么?” “做该做之事。”李泌走回地图前,“第一,保护太子北上。马嵬驛將有一变,之后太子会分兵,这是机会。第二,爭取朔方郭子仪、河东李光弼的支持。这两人是真正的大將,手握精兵,且忠诚可靠。第三……” 他看向李豫,一字一顿:“在適当的时候,站出来,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李先生是指……” “天下兵马元帅。”李泌道,“太子若在灵武即位,必设天下兵马元帅,统领诸军平叛。这个人选,非殿下莫属。但要想坐上这个位置,殿下需要在关键时刻有表现——比如,在马嵬驛控制局面,在北上途中收拢溃兵,在灵武展现出统兵之才。” 李豫心中波涛汹涌。李泌这番话,几乎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在这场乱世中崛起。 “贫道可为殿下提供三样助力,”李泌从袖中取出三件物品放在桌上,“其一,这套特殊的传信方法——”他展开一张绢布,上面画著复杂的符號对照表,“这是贫道与各地道观联络用的密文,殿下若需向特定方向传递信息,可在玄都观留下相应標记,三日之內,消息必达。” 李豫仔细看去,那套符號系统设计精妙,既有天文星象標记,又有道教符籙变体,外人绝难破解。 “其二,这卷《山河兵要》——是贫道多年游歷各地,记录的山川地形、关隘险要、粮仓位置等详细信息。其中有些小路捷径,连兵部档案都未记载,关键时或可救命。” “其三,”李泌拿起最后一个锦囊,神色郑重,“这里面是三种急救药散和一张特殊符纸。药散可治刀剑创伤、发热伤寒和中毒;那张符纸浸泡过特殊药材,遇火会產生浓烟,可作信號或阻敌之用。” 李豫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李先生为何如此助我?” “因为贫道想救大唐。”李泌坦然道,“殿下或许觉得这话矫情,但確是真心。贫道七岁能文,被圣人称为神童,入宫陪太子读书。亲眼见过开元盛世,也亲眼看著这个帝国如何一步步走向腐朽。我不想它就这么毁了。”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这个国家,有太多美好的东西。李白的诗,吴道子的画,玄奘取回的经书,丝绸之路上往来的商旅……它们不该毁於战火。殿下,您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超前的眼光。这或许是上天给大唐的机会。” “贫道这些年游歷四方,”李泌的声音低沉,“见过河北民间的困苦,见过边镇军士的怨气,也见过长安权贵的奢靡。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叶繁茂,实则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安禄山只是第一个推树的人,若不能及时扶正树干、清除蛀虫,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直视李豫:“殿下,您可能不知道您肩负著什么——不仅是平叛,更是要在这场劫难中,为大唐找到一条新生的路。这条路怎么走,贫道看不清,但您身上有看清的潜质。” 李豫愣住,这番话深深触动了他。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確实知道安史之乱后唐朝的走向,知道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爭不断的未来。如果能改变…… “我……尽力而为。”他最终说。 “还有,”李泌正色道,“殿下身边的人,要多加小心。杨国忠已经盯上您了,东市那场袭击只是开始。另外,您府上那个马夫赵三,是杨府的眼线。” 李豫眼神一冷:“李先生如何知道?” “三日前,杨府管家到玄都观为杨国忠祈福,隨行僕从中有一人举止可疑,贫道让观中弟子留意,发现他离开后偷偷去见了赵三。”李泌微微一笑,“建议殿下暂时不要动他。留著他,反而可以让杨国忠放心。但重要的谋划,绝不能让第三人知道——包括您最信任的人。” “包括王妃?” “包括王妃。”李泌点头,“不是不信任,而是……人心难测,局势万变。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王妃面相贤德,对殿下情深义重,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日常事务可与之商议。但您真正的谋划和情报来源,必须绝对保密。” 李豫沉默。他想起了沈珍珠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她说“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一起”。 “本王……明白了。” “最后一句。”李泌送李豫到门口,“马嵬驛那夜,会死很多人。殿下要做的,不是阻止死亡,而是控制死亡的意义。有些人的死是必要的代价,有些人的死则可以避免。殿下要分清。” 走出玄都观时,已是丑时。夜空如墨,星斗稀疏。李豫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確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但他知道,那只是金星,在这个季节的凌晨时分本就明亮。李泌所谓『客星』之说,或许更多是一种隱喻。 王难得轻声问:“殿下,这道士可信吗?” “至少比朝中大多数人可信。”李豫翻身上马,“回府。” 第十四章 別院深藏乱世金 十月初九,霜降。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支二十余辆马车的队伍正在向西行进。车辙深深陷入黄土路,拉车的马匹鼻孔喷著白气——天气確实转冷了。 李豫骑在马上,裹著貂皮大氅,望著道路两旁萧瑟的秋景。枯黄的树叶在风中打著旋落下,远处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露出光禿禿的田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背著柴禾往家走,脚步匆匆,像在躲避什么。 “殿下,再有十里就到武功县了。”王难得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车队分成三批,一批走大路,两批走小路,最晚明天中午都能到別院。” 李豫点点头。这次“冬狩”的藉口找得很巧妙:广平王坠马伤愈,需要出城活动筋骨,顺便去武功县庄园打猎散心。隨行的除了王府护卫,还有沈珍珠和部分侍女、僕役——看起来完全是正常的亲王出游。 但只有李豫自己知道,这二十辆马车里装的不是猎具和行李,而是王府近半的家当。 金银、绢帛、典籍、古董、药材……所有轻便值钱的东西都被打包带走。更隱蔽的是,车队里混进了十二个铁匠、六个弓弩匠、还有四个从北衙“借调”来的老兵——名义上是隨行伺候,实则是要转移到別院的储备人才。 “独孤教官那边怎么样?”李豫问。 “她在队伍最后压阵。”王难得回头望了一眼,“扮成男装,带著十个精锐护卫,沿途清除了三拨可疑的跟踪者。其中一拨像是杨府的人,另外两拨……看不出来路。” 李豫眼神一冷。果然,杨国忠还在盯著他。 “到別院后加强警戒,所有陌生面孔一律盘查。” “诺。” 车队继续前行。李豫策马来到沈珍珠的马车旁,掀开车帘。沈珍珠正靠坐在车內,手里拿著一卷帐本,就著车窗透进来的光核对著什么。 “还在忙?”李豫问。 沈珍珠抬起头,笑了笑:“妾身把带出来的財物清单再核对一遍。金饼三百二十斤,银锭八百斤,开元通宝五千贯,绢帛三千匹,还有珠宝玉器七箱……殿下,咱们这是把王府搬空了一半啊。” “乱世將至,钱財留在长安就是祸害。”李豫压低声音,“到了別院,这些东西要分三处密藏。我画了地窖的图纸,你看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进去。沈珍珠展开,只见纸上画著別院的平面图,標註了三个位置:后花园假山下、马厩草料房地下、还有后山一处废弃的窑洞。 每个地窖的设计都很特別。不是简单的挖坑埋藏,而是借鑑了现代分散风险的理念:假山下的地窖最深,有三道机关锁,存放最值钱的金银珠宝;马厩下的地窖中等深度,有防水防潮设计,存放绢帛和典籍;窑洞里的最隱蔽,但条件较差,存放兵器和药品。 更巧妙的是,三个地窖的入口设计都不同。假山地窖的入口在假山石门的转轴处,需要特定的角度旋转才能打开;马厩地窖的入口在饲料槽底板下,掀开底板还有一层铁门;窑洞地窖则乾脆把入口封死,从侧面另挖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 “这些机关……”沈珍珠仔细看著图纸,“妾身从未见过。” “我自己设计的。”李豫说得很含糊。其实这些机关借鑑了后世密码锁和机械原理,虽然材料受限,但原理相通。李豫没说,这些知识他一个歷史系博士也是回忆琢磨了好久的。 沈珍珠看了许久,抬起头,眼中闪著光:“殿下真是心思縝密。这三个地窖互为犄角,就算被发现一个,另外两个也能保住。而且位置分散,就算別院被洗劫,也不可能同时找到三处。” “就是这个意思。”李豫点头,“到了之后,你负责安排人挖掘和布置。记住,你要记好全部三个地窖的位置和开启方法。” “妾身明白。”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武功县別院。这是一处占地五十亩的庄园,背靠秦岭余脉,前临渭水支流,易守难攻。庄园是李豫母亲吴氏留下的嫁妆,这些年一直有老僕打理,但李豫很少来。 老管事赵伯早已候在门口,见到车队,激动得老泪纵横:“老奴叩见殿下、王妃!多年未见,殿下都长这么大了……” 李豫下马扶起他:“赵伯辛苦了。这些年庄园打理得不错。” “不敢说辛苦,都是老奴分內之事。”赵伯抹著泪,“听说殿下来冬狩,老奴早就把主院收拾出来了,猎场也清理过,鹿啊、兔子啊,都肥著呢!” 李豫笑了笑,没解释。他环顾四周,庄园確实维护得很好:围墙高大完整,门楼坚固,里面房舍虽然老旧,但乾净整洁。更重要的是位置——离官道五里,既不太远也不太近,周围有山林掩护,確实是个理想的避难所。 安顿下来后,李豫立刻开始布置。 主院正厅里,他摊开庄园地图,將核心成员召至面前。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我们的后备根基。”李豫以指叩图,目光扫过眾人,“王难得,你为亲事府典军,总领防务,带张诚第一队、赵武第二队及五十护卫,负责庄园外围警戒、要道设哨。李敢、陈安为你的副手。” 王难得抱拳:“末將领命!张诚、赵武,你二人各领本队,今日起勘测周边地形,绘製防务图。李敢,你带五人专司哨岗联络;陈安,你负责器械查验与补给。” 张诚(第一队校尉,力士队统领)瓮声应道:“殿下放心,有末將在,一只野兔也別想悄摸进来!”赵武(第二队校尉,弓弩队统领)则沉稳许多:“末將已勘过几处制高点,明日便安排弩手布防。”李敢、陈安(皆队正)亦肃然领命。 “独孤靖瑶,”李豫看向女教官,“你以参军事、判训导事之职,总领战技训导与內部防务。周平第三队及剩余护卫由你调遣,加固围墙、修葺角楼、挖掘密道。孙胜、吴疾为你的副手。” 独孤靖瑶抱拳:“末將领命。周校尉精於工事与侦察,正合用。孙胜、吴疾,你二人从今日起,各带本队人马,轮值参与內部工事与夜训。” 周平(第三队校尉,侦察工事队统领)上前一步,目光锐利:“殿下,末將已查看过庄园围墙,有三处需紧急加固。后山亦发现两条小径,需设暗卡。”孙胜、吴疾(皆队正)齐声应诺。 “珍珠总管內务,统筹粮草、药材、伤所诸事。”李豫看向妻子,“庄园日常运作、人手调配,皆由你决断。” 沈珍珠温婉而坚定地点头:“妾身明白。” 李豫顿了顿,又道:“庄园需有得力之人常驻打理。周平,你第三队本就负责侦察工事,熟悉此地地形。便由你率本队四十人长期留守,孙胜、吴疾两位队正辅佐,將此地建成稳固后方。王难得、独孤靖瑶返回长安时,可將部分精锐带回,但庄园根基须牢牢立在此处。” 周平肃然:“末將必不负殿下所託,定將庄园经营如铁桶一般。”孙胜、吴疾亦领命。 分工既定,眾人各司其职。离了正厅,王难得与独孤靖瑶並肩而行,低声道:“独孤教官,殿下將周平一队留此,显是深谋远虑。此地不仅是藏金之所,將来恐是关键退路。”独孤靖瑶望向后山:“周平细致,吴疾机警,孙胜沉稳,有他们在此,殿下可安心。” 接下来的三天,庄园里忙得热火朝天。 白天,独孤靖瑶带著护卫们训练:爬墙、翻越、巷战、夜袭……所有城市作战的科目都练。她训练起来毫不留情,有个护卫偷懒,被她罚围著庄园跑二十圈,跑到最后吐了,她还冷著脸说:“战场上吐了就是死。” 晚上,王难得带人挖地窖、设机关、修围墙。他手下的老兵確实有经验,挖的地窖四壁夯实,还用木板做了支撑,防止塌方。机关虽然做不到李豫图纸上那么精巧,但也足够隱蔽。 沈珍珠则忙著清点物资、安排食宿、照顾伤员。她甚至亲自下厨,给训练累了的护卫们加餐——虽然只是简单的羊肉汤和胡饼,但热乎管饱,很得人心。 李豫也没閒著。他白天巡视各处,晚上则在书房绘製“藏宝图”。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藏宝图,而是用他自创的符號和沈珍珠学的简体字混合標註的地图。 三个地窖的位置,用三种不同顏色的点表示:红色代表假山下(金),蓝色代表马厩下(帛),绿色代表窑洞(兵)。每个点旁边还有一组数字——是坐標,参照庄园里几棵古树的位置来定位。 更绝的是,他设计了一套密码:地窖的开启方法,用《诗经》里的句子来暗示。比如假山地窖的机关,对应的是“关关雎鳩,在河之洲”——意思是需要转动石门,像推开关著的门一样。 他把这份地图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交给沈珍珠。 “记住,”他叮嘱沈珍珠,“这份图只有我们两个能看懂。万一……万一我们失散了,你凭这个能找到地窖里的东西,足够你活下来。” 沈珍珠接过地图,手有些抖:“殿下不要说这种话,我们不会失散的。” “但愿。”李豫搂住她,“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 第四天傍晚,地窖终於挖好了。 李豫亲自验收。假山下的地窖最深,足有三丈(约九米),里面用青砖砌墙,顶上用粗木做梁,十分牢固。地窖分內外两间,外间堆放普通箱笼做掩护,內间才是真正的藏宝室,门上设了三道铁栓,需要按特定顺序才能打开。 “殿下,这些箱子放哪里?”王难得指著从马车上卸下来的几十口大箱。 “金银珠宝放內间,绢帛典籍放外间。”李豫指挥著,“注意,箱子里要放石灰防潮,每层箱子之间要垫木板,不能直接摞在一起。” “诺。” 忙碌到深夜,第一批財物终於入库。李豫站在地窖里,看著堆积如山的箱笼,心中稍安。这些钱粮,將来可能就是救命的本钱。 从地窖出来时,月已中天。庄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护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李豫走到院中,看见沈珍珠独自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赵伯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惨白:“殿下!殿下!出事了!” “怎么了?” “马厩那边……挖地窖的时候,挖出……挖出东西了!” 李豫心中一凛,立刻往马厩方向走去。沈珍珠也跟了上来。 马厩后的空地上,几个护卫举著火把,围著一个刚挖开的坑。坑不深,但里面赫然露出一具白骨——不止一具,是好几具,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 白骨已经风化得很严重,但还能看出人形。旁边的泥土里散落著一些锈蚀的兵器:断刀、残破的盔甲片、还有几个生满铜锈的箭鏃。 “怎么回事?”李豫问。 一个护卫颤声道:“回殿下,我们按图纸挖地窖,挖到五尺深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物。起初以为是石头,但挖开一看……是骨头!” 李豫蹲下身,仔细查看。白骨的数量不少,至少有七八具。从骨盆形状看,有男有女,还有一具骨架很小,像是孩童。 他伸手拨开泥土,在白骨旁发现了一块石板。石板约一尺见方,上面刻著字,虽然被泥土侵蚀,但还能辨认: “大业十四年七月,乱兵至此,屠戮满门。冤魂不散,后来者戒” 大业十四年。那是隋煬帝的年號,公元618年。距离现在……一百三十七年。 李豫心中一震。大业十四年,正是隋朝灭亡,唐朝建立的前夜。那一年关中初定,还是有不少散兵游勇,到处都是烧杀抢掠,朝廷无睱顾及。 这个庄园,在那一年曾经发生过屠杀。 “殿下,”赵伯的声音在发抖,“老奴……老奴听说过一个传闻。说这处庄园前朝时是个富商的別业,大业末年有一伙乱兵路过,把庄园里的人全杀了,財物抢掠一空。后来庄园荒废了好多年,直到太宗年间才被人买下……” 李豫站起身,看著坑中的白骨,久久不语。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一百三十七年前,乱兵来了,庄园里的人死了。一百三十七年后,乱兵又要来了,而他们正在这里挖地窖藏財物。 讽刺吗?很讽刺。 “把白骨收敛起来,找位风水之地,好好安葬。”他最终开口,“地窖……继续挖。” “诺。” 护卫们开始动手收拾。李豫转身离开,沈珍珠默默跟在他身边。 走出很远后,沈珍珠才轻声问:“殿下,您说……我们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 李豫停住脚步,转身看著她:“不会。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说得很坚定,但心里知道,这只是安慰。在乱世中,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就算他是亲王,就算他有先知先觉,能改变多少? 回到房间,李豫毫无睡意。他点起蜡烛,摊开那张藏宝图,盯著上面三个標记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的角落添了一行小字: “若后人得此图,当知乱世人命如草。望善用所藏,活人助人,莫负吾心” 写完,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秋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李豫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些白骨,还有石板上的字:乱兵至此,屠戮满门。 一百三十七年了。歷史又要重演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螻蚁撼树,也要试一试。 第二天清晨,李豫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刚走到院中,就看见王难得一脸凝重地快步走来。 “殿下,”王难得压低声音,“长安来消息了。” “说。” “杨国忠昨天在朝堂上,奏请削安禄山爵位,召其入朝。”王难得语速很快,“安禄山在范阳的使者当场抗命,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然后连夜逃出长安。现在……现在朝野震动,都说安禄山要反了!” 李豫心中一沉。 来了。歷史的车轮,开始加速了。 “圣人什么反应?” “圣人大怒,但还没下旨。”王难得道,“高力士派人传话,让殿下儘快回长安——可能要开紧急朝会。” 李豫点点头,立刻转身:“收拾东西,马上回城。独孤教官留下,继续加固庄园。王將军,你带一半护卫跟我与王妃回去。” “诺!” 半个时辰后,回长安的车队已经准备好。周平、孙胜、吴疾及第三队全员送李豫一行到庄园门口。李豫对周平最后交代:“好生经营此地,我与长安诸公的性命,或许將来便要託付於此。”又对孙胜、吴疾道:“你二人辅佐周校尉,谨守本职,勤练不輟。” 三人单膝跪地:“誓死守卫!” 独孤靖瑶翻身上马,对周平道:“周校尉,后山那两条小径的暗卡布置图,我已留在你房中。保重。”周平抱拳:“教官保重,长安若有事,此处隨时可接应。” 回程路上,李豫心中稍定。王难得策马靠近,低声道:“周平是陇右老兵,曾独守残堡三日待援,最擅守御。孙胜是其同乡,吴疾虽年轻,却极机灵。庄园交予他们,妥当。” 李豫点头,望向北方阴云渐聚的天空。 第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十一月初的长安,寒意已深入骨髓。 李豫站在广平王府的书房窗前,望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树枝。距离他从武功別院返回已经过去五天,这五天里,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杨国忠奏请削安禄山爵位的风波还未平息,河北又接连传来坏消息:安禄山以“冬防演练”为名,將三镇兵力大规模调往黄河沿线;范阳、平卢境內的粮价再次暴涨,民间已出现抢购风潮;更让人不安的是,河北各州的奏报明显减少,许多本该旬报的政务文书,竟拖延半月未至。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安禄山快要动手了。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著一碗参汤走进书房,脸上带著忧色,“您又一夜未眠?” 李豫转身,接过汤碗:“睡不著。珍珠,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沈珍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母亲从吴兴回信了。她说江南各大粮商近期都在囤货,漕运上的船只比往年少了三成,许多原本该北上的粮船都停在扬州不动。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母亲暗中打听,说有几个河北来的大商贾正在江南变卖家產,举家南迁。” “树未倒,猢猻先散。”李豫冷笑,“这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还有一事。”沈珍珠犹豫了一下,“妾身昨日去探望崔孺人,听她说……太子妃张良娣最近频繁召见命妇,尤其是一些武將家的女眷。她在席间多次提及『河北不安』,似在试探各家的態度。” 李豫眼神一凝。张良娣,未来的张皇后,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为太子——或者说为自己——铺路。 “珍珠,”他放下汤碗,“从今天起,你减少外出,以免引起杨国忠他们的注意,不过如果东宫张良娣邀单独邀见你,你记得带上礼物,態度谦和些,好生结交,也侧重打听下父亲的態度。” “妾身明白。”沈珍珠点头,“但殿下,我们就这样等著吗?安禄山一旦起兵……” “等,但不是乾等。”李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纸,“我要给郭子仪,李光弼,王承业等將军写信。” “朔方郭將军,李將军?河东王將军?” “对。”李豫提笔蘸墨,“他们是明白人,应该已经察觉到河北的异动。我写的信不涉机密,只以晚辈身份问候,再隱晦提一句『北地多事,望诸公劳心』。他若懂,自然会加强戒备;若不懂……那我也没办法。” 沈珍珠看著丈夫笔下流畅的文字,忽然轻声问:“殿下,您说……这场仗真的避不开吗?” 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跡。 “避不开。”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杨国忠频繁弹劾构陷,多次在圣人面前说安禄山必反,搜集其谋逆证据,更加激化矛盾。安禄山准备了十几年,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这场仗一定会打,而且会很惨烈。我们能做的,只是儘量让结局不那么坏。” 写完信,他用火漆封好,叫来一个亲信侍卫:“这几封信,派人送到河东、朔方,亲手交给王承业、郭子仪、李光弼几位將军。要找绝对可靠的人,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诺!” 侍卫退下后,书房里又只剩下夫妻二人。沈珍珠走到李豫身边,握住他的手:“殿下,妾身昨日清点库房,发现还有三百匹上等蜀锦。妾身想……把它们捐给朝廷,充作军资。” 李豫愣了愣:“为何?” “杨国忠正在筹措军费,四处摊派。”沈珍珠道,“与其等他开口强征,不如主动捐献。一来可博个好名声,二来……也能减少他对殿下的猜忌。” “你想得周到。”李豫点头,“但三百匹太多了,捐一百匹即可。剩下的留著,乱世之中,布帛比钱还好用。” “妾身省得。” 正说著,门外传来王难得的声音:“殿下,有客来访。” “谁?” “建寧王殿下。” 李倓?李豫心中一动:“快请。” 片刻后,李倓大步走进书房。他穿著一身猎装,风尘僕僕,脸上带著惯有的爽朗笑容,但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大兄!”他拱手行礼,又对沈珍珠点头,“嫂嫂也在。” “三郎怎么来了?”李豫示意他坐,“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左武卫当值吗?” 李倓坐下,端起沈珍珠递来的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值个屁!左武卫那帮孙子,听说河北可能要打仗,一个个嚇得尿裤子。今天操练,弓都拉不满,我看著就来气,乾脆请假出来了。” 李豫和沈珍珠对视一眼。连李倓这样的粗线条都察觉到危机,看来长安城里的紧张气氛已经蔓延开了。 “三郎,”李豫斟酌著用词,“你觉得……如果真打起来,朝廷能贏吗?” 李倓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豫以为他不会回答。 “贏不了。”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大兄,我不是傻子。我在陇右待过,见过真正的边军是什么样子。安禄山那十五万人,是跟契丹、奚人血战磨练出来的精锐。再看看咱们长安这些兵——”他嗤笑一声,“除了北衙那四万还像点样子,其他的都是花架子。真要打起来……输多贏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李豫知道,李倓说的是实话。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倓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要我说,趁安禄山还没动,先调朔方、河东军合围范阳,打他个措手不及!可杨国忠那个蠢货,怕逼反安禄山,死活不同意。圣人……圣人现在只听他的。” 他越说越激动,一拳砸在书案上:“大兄,你是没看见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一说调兵,这个说粮草不足,那个说吐蕃威胁,个个都怕担责任!等安禄山真打过来,我看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三郎,慎言。”沈珍珠轻声提醒。 李倓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悻悻坐下:“我就是气不过。大兄,你说这大唐的江山,难道就这么完了?” “不会完。”李豫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膀,“大唐立国一百多年,根基深厚,没那么容易倒。安禄山就算一时得势,也长久不了。关键在於……我们能不能撑过最难的阶段。” 李倓抬头看他:“大兄有办法?” “我没有力挽狂澜的办法。”李豫坦然道,“但我有些准备。三郎,如果……我是说如果,长安真的守不住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保护父亲北上?” 李倓眼睛一亮:“北上?去哪儿?” “灵武,或者太原。”李豫压低声音,“那里有朔方军、河东军,背靠边镇,可攻可守。只要保住太子,大唐就还有希望。” 李倓重重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大兄有主意!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护著父亲杀出去!那些叛军要是敢来,来一个我杀一个!” 看著他热血沸腾的样子,李豫心中却有些沉重。歷史上,李倓確实勇武忠诚,但在马嵬驛之变后,他因性格刚烈得罪张良娣,最终被诬陷而死。这个弟弟,需要引导,也需要保护。 “三郎,”李豫正色道,“你的勇武,我很清楚。但乱世之中,光有勇武不够,还要有谋略,有耐心。尤其要记住一点——”他盯著李倓的眼睛,“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性命。你活著,才能杀更多的敌,才能做更多的事。” 李倓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大兄放心,我命硬著呢!” 送走李倓后,天色已近黄昏。李豫站在廊下,看著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殿下,”沈珍珠走过来,为他披上外袍,“建寧王性子虽急,但对殿下是真心敬重。” “我知道。”李豫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要提醒他。珍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怕……怕我救不了该救的人,怕我改变不了该改变的事。” 沈珍珠靠在他肩上:“殿下已经做得很多了。至少……至少妾身看到了希望。”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深夜,丑时。 李豫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滔天的洪水,洪水里漂浮著破碎的宫灯和折断的旌旗。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 玉圭残片在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那热度透过皮肉,直抵心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李豫猛地坐起,掀开衣襟。月光下,胸口那块玉圭印记正发出微弱的金光,那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天宝十四载冬,禄山反,圣人西狩,豫当承之” 那十六个鎏金文字,此刻竟隱隱浮现在皮肤表面,虽然模糊,但確实存在。 李豫心跳如鼓。这是预警?还是……倒计时?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扑面而来。长安城的冬夜寂静而寒冷,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远处迴荡。 但李豫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北方的范阳,安禄山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东宫里的太子,此刻或许正辗转难眠;宰相府中的杨国忠,可能在密谋如何推卸责任;而千里之外的朔方、河东,王承业、郭子仪、李光弼或许已经收到了他的信,正在厉兵秣马。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註定要来的时刻。 李豫摸了摸胸口的玉圭,那热度正在慢慢消退。他忽然想起李泌的话:“马嵬驛那夜,会死很多人。殿下要做的,不是阻止死亡,而是控制死亡的意义。” 控制死亡的意义。 这话太沉重,沉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习惯了生命的平等和珍贵。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即將到来的乱世,生命往往只是数字,是筹码,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能接受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接受。 因为他是李豫,是广平王,是那个被玉圭选中“承之”的人。 “殿下?”沈珍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醒了,披著外衣站在门口,“您怎么了?” 李豫转身,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朦朧的身影。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他要保护这个人,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哪怕代价是双手沾满鲜血。 “珍珠,”他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能要做一些你不理解、甚至不赞同的事。但请你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保护这个国家。” 沈珍珠抬起头,在黑暗中凝视著他的眼睛。许久,她点头:“妾身相信。一直都相信。” 两人回到床上,相拥而眠。这一次,李豫睡得很沉,没有再做噩梦。 因为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与此同时,七百里外的华清宫。 玄宗李隆基从噩梦中惊醒。他梦见一只巨虎从北方扑来,撕碎了长安城的城门,踏碎了太极宫的殿宇。他在梦中拼命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快,最后摔倒在地,眼睁睁看著巨虎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大家,大家您怎么了?”侍寢的宦官惊慌地点亮烛火。 玄宗喘著粗气,满头冷汗。他摆摆手,示意宦官退下,独自坐在黑暗中。 七十一岁的老人了,本不该再被噩梦困扰。但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不祥之兆:断剑、坠星、洪水、猛虎……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大唐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或许都源於他当年的一个决定——重用那个胡儿安禄山,给他兵权,给他地盘,给他无限的恩宠,关键时候又存在一丝幻想,也许曾经的屠龙少年也將成为被屠的对象。 现在,报应来了。 “力士。”他低声唤道。 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大家在。” “范阳……有什么消息?” 高力士沉默片刻,轻声道:“杨相今日又上了奏章,说安禄山反状已明,请圣人下旨削爵。另外……广平王殿下前日捐献蜀锦百匹充作军资,获朝野称讚。” “俶儿……”玄宗喃喃道。这个孙子,最近的表现让他惊讶,也让他不安。太聪明,太冷静,太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大家,”高力士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召广平王殿下入宫问话?” 玄宗摇摇头:“不必。让他……好好准备吧。” “诺。” 高力士退下后,玄宗独自坐在黑暗中,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临淄王的时候。那时他意气风发,与太平公主斗智斗勇,最终登基为帝,开创了开元盛世。 那时候的大唐,万国来朝,四海宾服。那时候的他,英明神武,励精图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得到杨玉环之后?还是重用李林甫、杨国忠之后?抑或是……从他开始害怕失去权力,开始猜忌太子,开始沉迷享乐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辉煌的时代,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而他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著它结束。 老人闭上眼,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窗外,北风呼啸,捲起漫天雪花。 天宝十四年的第一场雪,终於来了。 第十六章 河北急报!安禄山反了!十五万铁骑南下!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十五,丑时三刻,范阳。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河北平原,捲起地面上的霜屑,打在盔甲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范阳节度使府前的广场上,此刻却是一片灼热的、压抑的沉默。 火把。 数以千计的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將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血色的口子。火光映亮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不是寻常的戍卒,而是真正的战爭机器。他们按建制肃立,骑兵在左,步兵在右,弩手与陌刀队居后,阵型严整如铁板一块。 在队列的间隙,可以看见各营的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幽州突骑、平卢弩手、河东陌刀、同罗精骑……这些本应戍守大唐东北边境、抵御契丹与奚人的精锐,此刻全部调转了刀锋。 十五万人。 这个数字在军籍册上可能只是墨跡,但真正铺陈在眼前时,是足以让任何观者窒息的钢铁洪流。前排的重步兵著明光鎧,甲片在火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寒光;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战马喷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团团白雾;更后方,攻城器械的轮廓在暗影中若隱若现——云车、衝车、拋石机,这些本应用於边塞防御的重器,此刻调转了方向。 在这些士兵中,有许多胡汉夹杂的面孔。安禄山治下的河北三镇,本就是多族混居之地。突厥、契丹、奚、同罗、室韦、粟特……这些部落的勇士被安禄山以重金、官职笼络,如今成了他最锋利的刀刃。他们或许並不完全理解“清君侧”的含义,但他们认得安禄山给的赏赐,记得安禄山允许他们劫掠的承诺。 李豫若在此地,定会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叛乱,而是经年累月、处心积虑的战爭准备。每一副盔甲都擦拭得鋥亮,每一把横刀都开了锋,每一匹战马都膘肥体壮。安禄山把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十余年的財税、军储,毫无保留地投入了这场豪赌。 点將台上,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站起。 安禄山。 这位时年五十三岁的三镇节度使,体重已超过三百五十斤。他需要特製的宽大鎧甲才能包裹住那具肉山般的躯体,需要四名亲兵搀扶才能走上点將台。然而当他站定,那双嵌在满脸横肉中的小眼睛扫过台下时,所有將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那不是一双昏聵的眼睛。精明、狠厉、野心勃勃,像草原上盯上猎物的头狼。 “將士们——” 安禄山的声音经过特製铜喇叭的放大,在广场上轰然迴荡。他没有用文縐縐的檄文,用的是最直白、最煽动的河北方言: “杨国忠这个狗娘养的奸臣!把持朝政,蒙蔽圣人,祸害咱们大唐多少年了?!” 台下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他剋扣咱们边军的粮餉!咱们在冰天雪地里跟契丹人、奚人拼命的时候,他在长安花天酒地!咱们的兄弟死了,抚恤金被他贪了!咱们的军功,被他冒领了!” “嗡——” 台下爆发出愤怒的低吼。安禄山在这些边军中威望极高,他出手阔绰,赏赐丰厚,与兵士同吃同住——至少表面如此。许多士兵真的相信,他们的“安大帅”是个豪爽忠直的好长官,是被奸臣陷害的。 但也有少数老成持重的將领,在狂热的气氛中保持著沉默。他们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安禄山的檄文中只提“诛杨国忠”,对皇帝仍称“圣人”,但这支军队的规模和装备,显然已经超出了“清君侧”的需要。更何况,若真是奉密旨討逆,为何要星夜起兵,事先毫无徵兆?然而此刻大势已成,任何疑虑都只能深埋心底。 “咱们能答应吗?!”安禄山怒吼。 “不答应!!”十五万人齐声咆哮,声浪震得火把都为之摇曳。 “对!不能答应!”安禄山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栏杆上,“咱们今日起兵,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清君侧!诛奸臣!把圣人身边的蛀虫清理乾净,还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清君侧!诛奸臣!”口號如山呼海啸。 安禄山满意地眯起眼睛。他侧头,看向身后一字排开的將领们。 严庄,谋主,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阴鷙。此人精通政务財政,是安禄山集团的“大脑”,叛乱的所有后勤、人事、舆论布置,多出自他手。此刻他微微頷首,示意一切就绪。 严庄手中握著一卷文书,那是他亲自起草的《討杨国忠檄》。檄文中列举了杨国忠二十大罪状,从专权误国到贪污受贿,写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但这檄文有个关键之处:全文不提皇帝半个不字,反而一再强调“唯恐惊扰圣躬”。严庄深諳人心——直接反叛会遭致天下反对,但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却能迷惑许多人,至少能爭取到观望的时间。 史思明,左膀右臂,四十六岁,突厥与粟特混血,高鼻深目,一脸凶悍。他是安禄山麾下头號战將,善用骑兵,作战凶狠狡诈。他咧开嘴,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像一头迫不及待要撕咬猎物的狼。 史思明腰间佩著一把弯刀,刀鞘上镶著红宝石。那是去年他率军深入奚境,屠灭三个反抗部落后的赏赐。此人对杀戮有著近乎享受的狂热,在他看来,战爭就是发財和晋升的最好途径。他已经等不及要衝进那些富庶的中原城池了。 安庆绪,安禄山次子,二十七八岁,长相酷似其父但年轻许多,眼神却更加暴戾无常。他掌管最精锐的“曳落河”亲卫骑兵,此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 安庆绪身后站著他的弟弟安庆恩,年仅十六,脸上还带著稚气,但眼神中已有与年龄不符的残忍。安庆绪对这个弟弟並不喜欢,因为父亲似乎更宠爱幼子。但此刻,他们都站在同一条船上——不,是同一辆战车上,这辆战车已经启动,要么碾过整个大唐,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安守忠、崔乾佑、田承嗣、张孝忠……一个个名字,都是日后要在史书上留下血淋淋一笔的叛將。他们或贪婪,或残暴,或狡诈,但无一例外,都是能征善战的悍將,都是在边塞刀头舔血挣出功名的狠角色。 这就是安禄山的资本——一个集阴谋家、战略家、战术家、刽子手於一体的完整战爭机器。 “严先生。”安禄山低声道,声音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长安那边,都安排好了?” “大帅放心。”严庄声音平板,“杨国忠为了独揽大权,已將所有弹劾您的奏章压下,还將几位敢言的御史贬黜出京。圣人如今在华清宫享乐,对河北之事,一无所知。等咱们兵临黄河,他们才会反应过来——那时,已经晚了。” 严庄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在长安的暗桩传来消息,哥舒翰病重,已臥床月余;封常清、高仙芝虽在京师,但无兵权。朝廷能用的宿將,要么老病,要么不被信任。等他们仓促募兵迎战,我们的铁骑早已踏破洛阳。” “好。”安禄山咧嘴笑了,笑容狰狞,“史將军。” “末將在!”史思明上前一步。 “你率三万精骑为前锋,轻装疾进,直扑黄河。沿途州县,降者不杀,抵抗者——屠城。” “得令!”史思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安禄山又追加了一句:“记住,第一仗要打得狠、打得快!要让整个河北都知道,抵抗是什么下场。但也要让那些投降的看到,顺从能得到什么。攻下第一座城池后,开仓放粮,分三成给百姓——但要让他们知道,这粮食是安大帅赏的。” “末將明白!”史思明狞笑道,“恩威並施,这活儿我熟。” “安庆绪。” “儿臣在!” “你率『曳落河』及两万骑兵为左翼,掩护主力侧翼,同时清扫可能出现的唐军援兵。” “遵命!” 安禄山看向次子,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但很快被狠厉取代:“绪儿,记住,打仗不是儿戏。你是我的儿子,更要身先士卒。这一仗打好了,天下就有咱们安家一份;打不好,咱们全族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安庆绪单膝跪地:“父亲放心,儿定不负所托!” 一道道命令下达,这台战爭机器开始轰然运转。安禄山转过身,面向全军,用尽力气嘶吼: “为了大唐!为了圣人!诛杀奸臣杨国忠!” “诛杨国忠!清君侧!” 吼声中,战鼓擂响。 “咚——咚——咚——” 不是寻常的进军鼓,而是特製的巨鼓,鼓面蒙著犀牛皮,鼓声沉闷如地底闷雷,能传出十里之外。伴隨著鼓声,號角呜咽,撕破黎明的寂静。 在范阳城的城楼上,几名负责守城的老兵望著下方开拔的大军,面色复杂。其中一人低声道:“老王,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造反?”被称为老王的老兵沉默良久,才嘆气道:“朝廷的事儿,咱们小兵懂什么?安大帅让打哪儿,就打哪儿吧。只是这一去……不知有多少人家要破人亡了。” 范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史思明一马当先,三万骑兵如黑色铁流涌出城门。马蹄踏碎霜冻的土地,大地为之震颤。紧接著是步兵方阵,长矛如林,步伐整齐划一。再后面是輜重车队,粮草、军械、攻城器械……浩浩荡荡,不见首尾。 輜重车队中,有超过两千辆大车满载粮草,足够大军食用三个月;另有五百辆专运箭矢,每车装箭五万支;攻城器械被拆解运输,光是组装这些器械的工匠就有上千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车队中还有数十辆覆盖著油布的特殊车辆——那是严庄秘密筹集的火油和猛火油,准备用於攻城战。 安禄山坐在十六匹马拉的特製巨輦上,望著眼前洪流般南下的军队,肥硕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李隆基啊李隆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在华清宫泡温泉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江山,会毁在一个你口中的『赤心胡儿』手里?”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入朝覲见。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帝摸著他的肚子大笑:“胡儿腹中何所有,其大乃尔?” 他諂媚地回答:“唯赤心耳。” 赤心。忠心。 安禄山嗤笑出声。忠心?那是对强者的敬畏,对权力的臣服。当你老了,糊涂了,镇不住场子了,谁还对你忠心? 他又想起十年前,太子李亨看他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当时他就知道,一旦老皇帝驾崩,新君绝不会容他。所以他必须早做打算,必须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而这力量一旦拥有,又怎么会甘心只用於自保? 这天下,终究是刀把子说了算。 “大帅,”严庄不知何时凑到輦边,低声道,“起兵檄文已传檄河北各州县。咱们打的旗號是『奉密旨討杨国忠』,许多地方官还在观望。但只要咱们打下一两个重镇,他们就会望风而降。” 严庄展开一幅地图,指著上面的標记:“从范阳到洛阳,一共一千二百里。沿途主要有五道防线:涿州—莫州—瀛洲为第一线;赵州—邢州—魏州为第二线;相州—卫州—滑州为第三线;然后是黄河天堑;最后是洛阳城防。史思明的前锋骑兵,如果日夜兼程,七天可到黄河边。” “河北……”安禄山眯起眼睛,“本来就是咱们的地盘。传令下去,进军速度要快,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打过黄河,拿下洛阳!” 他顿了顿,肥厚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重重一点:“拿下洛阳,咱们就有了称帝的资本。到时候,就不是『清君侧』了……而是改朝换代!” 严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很快掩饰下去:“大帅英明。不过当务之急是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不利。关中尚有禁军,河西、陇右、朔方诸镇边军若回援……” “他们来不及。”安禄山冷笑,“等他们接到消息、整顿兵马、请示朝廷,咱们已经在洛阳城里喝酒了。更何况——你以为那些节度使就都忠心耿耿?说不定有人正等著看朝廷的笑话呢。” “是!” 大军继续南下。沿途所过,烟尘蔽日。 在范阳城南三十里处,第一批探马已经撒了出去。他们的任务是切断官道驛路,捕杀朝廷信使,儘可能延缓消息传递的速度。按照严庄的计算,即便有漏网之鱼將消息送出,等朝廷確认叛乱、做出反应,至少也需要五到七天——而那时候,叛军前锋应该已经逼近黄河了。 与此同时,在范阳城留守的叛军开始执行严庄制定的第二套方案:抄没城中与朝廷关係密切的官员、士族家產,將他们的男丁充入军中,女子赏赐给有功將士;查封所有仓库,將剩余的粮食、布匹统一调配;实行宵禁,凡有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赦。范阳,这座大唐东北的军事重镇,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和后勤基地。 而此刻,七百里外的华清宫,温泉氤氳,歌舞昇平。 大唐皇帝李隆基,正搂著杨贵妃,欣赏新排练的《霓裳羽衣曲》。丝竹悦耳,美人如玉,盛世繁华,仿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在宫殿外,右相杨国忠正与几名亲信官员低声交谈。一名御史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密报,说河北似有异动,安禄山近期频繁调兵,且其长安府邸被围后,范阳方向反应诡譎。杨国忠仔细看著密报,眼中闪过的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混合著焦虑与狠决的光芒,他对亲信冷笑道:“安禄山这肥胡,若非被逼到绝路,或许还能再装几年忠心。如今他亲信被诛,退路已断,反心恐怕要压不住了。本相一再奏请圣人削其权柄,正是要逼他早早现形!他若敢反,便是自证其罪,正好一举除之!”隨后,他將密报边缘在烛火上点燃,丟进火盆:“不过,在他公然举起反旗之前,这些消息,绝不能惊扰圣听。一切,都需在本相掌控之中。” 华清宫的温泉依旧热气蒸腾,酒宴上的琥珀杯光交错。乐师们奏著盛世华章,舞女们旋转如仙。没有人注意到,一名风尘僕僕的驛卒正被侍卫拦在宫门外。驛卒怀中揣著范阳长史献诚冒死送出的急报,但他连宫门都进不去——杨国忠有令,凡边报一律先送相府,不得直呈御前。 河北的那只猛虎,已经挣断了锁链,正朝著长安,扑来。 第十七章 含元殿上惊雷落,三策定乾坤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二十,寅时三刻,长安。 冬日的长安城还在沉睡。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三遍,一百零八坊的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远处的皇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地注视著这座已经延续了一百三十七年太平的都城。 然而在大明宫含元殿內,气氛却与这寂静的黎明格格不入。 “什么时辰了?” 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在御座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和不耐。他今年七十一岁,虽然保养得宜,但岁月毕竟不饶人。鬢角的银髮已经蔓延到头顶,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年轻时锐利的光——只是那光,如今也大多被享乐与倦政磨钝了。 “回大家,寅时三刻。”高力士在御座侧后方低声应道。这位侍奉玄宗近五十年的老宦官,此刻眉宇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才寅时三刻……”玄宗揉了揉太阳穴,“杨国忠是怎么办事的?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非要在早朝前稟报。现在人呢?”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臣杨国忠,有紧急军情稟报!”声音带著罕见的慌张。 玄宗眉头一皱:“宣。” 杨国忠几乎是踉蹌著衝进大殿的。这位当朝右相,平素最讲究仪態风度,此刻却衣冠不整,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攥著一份沾满泥污的文书。他的身后还跟著几个兵部、中书省的官员,个个神情惊恐。 “陛下!出大事了!”杨国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安禄山……安禄山反了!” 含元殿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御座上的玄宗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是低低的,接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肆无忌惮的大笑,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安禄山反了?”玄宗一边笑一边摇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杨爱卿,你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今早还没醒?” “陛下!臣不敢妄言!”杨国忠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捧著那份文书举过头顶,“这是范阳长史献诚拼死送出的急报!安禄山於十一月十五日凌晨起兵,以『清君侧、诛国忠』为名,拥兵十五万南下,前锋史思明部已过涿州!” “十五万?”玄宗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臣……臣不敢欺君!”杨国忠的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请看急报!献诚用血在文书边缘写了『禄山反』三字!还有太原方面也传来消息,太原尹杨光翽已被叛军劫持!” “杨光翽被劫?”玄宗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接过高力士递上的文书。那是范阳长史献诚的手书,字跡潦草,多处被汗水浸染模糊,但內容触目惊心:“……禄山以討国忠为名,集三镇兵十五万,日夜兼程南下……军中多曳落河精骑,胡兵过半……粮草輜重车三千余辆,攻城器械俱全……末將冒死送出此报,唯恐惊扰圣躬,然事已危急,伏乞陛下早做防备……” 文书边缘,確实有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禄山反。 玄宗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不可能……禄山对朕忠心耿耿,去年还说要献马三千匹入朝,怎么可能……” “陛下!”杨国忠哭喊道,“安禄山狼子野心,臣早已多次上奏,陛下总是不信!如今恶虎出柙,为时晚矣!” “住口!”玄宗厉声喝道,“若非你与安禄山爭权夺利,屡进谗言,何至於此?!” 这话一出,殿內眾臣面面相覷。都什么时候了,皇帝还在为安禄山说话,反而怪罪杨国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稟声:“太子殿下、广平王殿下求见!” “宣!” 太子李亨和广平王李豫快步走进大殿。李亨显然也是刚被叫醒,脸上还带著惺忪睡意,但一看到殿內气氛,立刻意识到不对。李豫则不同——他凌晨丑时就被李泌派来的小道童唤醒,得知了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此刻的他,脸色凝重但眼神清明。 “父皇,出了何事?”李亨小心翼翼地问。 玄宗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急报扔到地上。李亨捡起一看,脸色瞬间煞白:“安……安禄山真的反了?十五万人?” 李豫站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急报內容,心想:“果然来了……十一月十五,比歷史记载晚了六天?不对,歷史上就是十一月九日,是我记错了。看来时间线还是出现了偏差。不过杨光翽被劫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长安了?比我预想的要快……” “陛下!”兵部侍郎韦见素站了出来,“当务之急是调兵遣將,阻截叛军南下!臣建议立即调安西、陇右、河西边军回援,同时命朔方军东出,夹击叛军!” “不可!”杨国忠立刻反驳,“安西、陇右远在数千里外,等他们回援,叛军早就打过黄河了!当务之急是加强潼关、洛阳防务,同时募兵守长安!” “募兵?”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左相陈希烈,“临时募兵,未经训练,如何挡得住安禄山的边军精锐?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使臣前往范阳,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还能挽回……” “陈相老糊涂了!”杨国忠怒道,“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想讲道理?!”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文官主和,武官主战,杨国忠一系急著推卸责任,太子一系沉默观望。玄宗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显然还没从“安禄山居然真反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李豫看著这一切,內心嘆了口气:“这就是盛唐晚期的朝堂……大难临头,还在爭权夺利、互相推諉。难怪歷史上安禄山能一路势如破竹。”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圣人,孙儿有一言。”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位年仅二十九岁的皇长孙。 玄宗抬眼:“俶儿有话要说?” “是。”李豫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安禄山既反,已非口舌可挽回。如今爭论和战、推諉责任,皆是徒劳。当务之急,是確定三件事。” “哦?哪三件?”玄宗来了兴趣。 “第一,叛军意图为何?第二,我军可用之兵何在?第三,如何应对?” 杨国忠冷哼一声:“广平王说得轻巧。叛军意图?不就是造反吗?可用之兵?朝廷禁军加上周边府兵,凑个十万八万总是有的。如何应对?自然是派兵征討!” 李豫看了杨国忠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杨相可知,安禄山起兵打的旗號是『清君侧、诛国忠』?” 杨国忠脸色一白。 “这意味著,叛军在政治上占据了『大义』名分——至少表面上如此。”李豫继续道,“许多不明真相的边军將士,甚至地方官员,可能会被这个口號迷惑。所以第一件事,朝廷必须立即正名分:下詔昭告天下,安禄山是反贼,其所谓『清君侧』纯属欺世盗名。同时——”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罢杨国忠右相之职,以安天下人心。” “你!”杨国忠勃然大怒,“黄口小儿,安敢如此!” “杨相!”李豫的声音陡然提高,“安禄山以你为起兵藉口,你若还在相位,叛军便可宣称『清君侧』是清你这个『君侧』。为大唐江山计,请杨相暂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杀机。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 玄宗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孙子。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第二件事呢?” 李豫知道祖父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转移话题——暂时还不想动杨国忠。他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 “第二,我军可用之兵。杨相说能凑十万八万,但孙儿要问:这十万八万,有多少是能战之兵?禁军久居长安,武备鬆弛;府兵制早已败坏,各地折衝府兵额空置过半。临时募兵,未经训练,上阵不过是送死。” “那依你之见?” “可用之兵,不在中原,而在边镇。”李豫走到大殿中央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位置,“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麾下五万精兵,皆是百战边军;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虽名义上受安禄山节制,但太原驻军实际上仍效忠朝廷;安西、陇右、河西诸镇,亦有精兵十余万——” “远水不解近渴!”杨国忠打断道,“等这些边军赶到,叛军早到长安了!” “所以孙儿说,当务之急是第三件事:如何应对。”李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叛军从范阳南下,欲取洛阳,必经之路有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河北,现已难守;第二道在黄河;第三道在潼关。”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鏗鏘: “孙儿有三策。” “上策:立即调朔方军东出,直捣叛军后方范阳。安禄山倾巢南下,老巢必然空虚。郭子仪若率精骑奔袭范阳,叛军必回师救援,如此可解洛阳、长安之危。” “中策:固守黄河天险,同时命李光弼守太原,威胁叛军侧翼。叛军若久攻黄河不下,粮草不济,又担心太原出兵断其后路,必生內乱。” “下策:退守潼关,放弃河北、河南,待各地勤王兵马匯集,再图反攻。” 李豫说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这番话条理清晰,分析透彻,完全不像一个深居宫中的亲王能说出来的。许多老將暗暗点头,文官们也露出惊讶之色。 只有杨国忠,脸色越来越难看。 “广平王殿下,”他阴惻惻地开口,“您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好像早就知道安禄山要反一样。臣倒是好奇——您这些情报,是从哪儿来的?” 致命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李豫身上。是啊,一个亲王,怎么能对边镇兵力、叛军动向如此了如指掌?甚至连“安禄山老巢空虚”这种细节都知道? 玄宗的眼神也锐利起来:“俶儿,杨相问得有理。你这些见解,確实不像临时所想。” 李豫心中冷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摺副本:“圣人明鑑。孙儿身为皇长孙,虽居宫中,却不敢忘忧国之责。自天宝十三载起,便留意河北、河东边务,常与兵部、户部官员探討。三个月前,孙儿曾上密奏,言安禄山『恐有不臣之心,宜早做防备』,並建议加强太原防务,调朔方军一部东移。” 他展开奏摺副本,上面果然有日期:天宝十四载八月十五。內容与他说的一致,只是措辞更委婉。 “可惜,”李豫嘆道,“那份密奏石沉大海,未有回音。孙儿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如今看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早就预警了,是你们不听。 玄宗接过奏摺副本,看了几眼,脸色变幻不定。他记得这份奏摺吗?不记得。每天送到他面前的奏摺成百上千,大多被高力士或杨国忠筛选过了。这种“亲王妄议边务”的奏摺,很可能根本就没到他眼前。 杨国忠的冷汗下来了。他確实截留过李豫的奏摺——不止一份。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太子一系想插手军务的小动作,隨手就压下了。谁能想到…… “陛下!”杨国忠扑通跪倒,“臣……臣確实见过广平王的奏摺,但当时以为殿下年轻,对边务不甚了解,故未呈御览。臣……臣有罪!”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玄宗忽然暴怒,將那份急报狠狠摔在地上,“安禄山十五万大军已经南下了!你们一个个,平时爭权夺利比谁都厉害,真出了事,全都成了废物!” 天子一怒,满殿皆惊。所有大臣齐刷刷跪倒:“臣等有罪!” 只有李豫还站著。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圣人,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採纳孙儿三策中的一策,立即行动。每拖延一刻,叛军就离黄河近一步。” 玄宗看著他,眼神复杂。震惊,怀疑,讚许,忌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良久,皇帝缓缓坐回御座,声音疲惫:“传旨。” “第一,下詔天下,安禄山为反贼,其所部皆为叛军。凡我大唐子民,当共討之。” “第二,调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速率本部兵马东进,相机牵制叛军。” “第三,命河东节度副使李光弼,固守太原,不得有失。” “第四……”玄宗顿了顿,看向李豫,“封广平王李豫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假节,便宜行事。三日后启程,赴太原督军。” 这个任命一出,满殿譁然。 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亲王去前线督军?还是面对安禄山这样的强敌? 杨国忠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是送死啊!但马上又变成忧虑:万一李豫真做出点成绩呢? 李亨则脸色大变:“父皇!俶儿年轻,恐难当此大任!不如派一员老將……” “不必说了。”玄宗摆手,“俶儿能有如此见识,必能胜任。朕意已决。” 他看向李豫:“俶儿,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李豫心想“我去!老爷子这手玩得狠啊!既堵了杨国忠的嘴——你不是怀疑我预知吗?那前线的事就交给我。又把我调离长安,免得我藉机壮大势力。还给了个『便宜行事』的空头衔——没兵没粮,我去督个鬼的军啊!” 但面上,他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孙儿领旨!必不负圣人重託!” “好!”玄宗站起身,“散朝!杨国忠、韦见素、陈希烈留下议事。其他人,都回去准备吧。”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李亨还想说什么,被玄宗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豫走出含元殿时,天色已经微明。冬日的朝阳从东方升起,给宏伟的大明宫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知道,这金光之下,隱藏的是滔天巨浪。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高力士。 老宦官脸上掛著惯常的恭谨笑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日,可是让老奴刮目相看。” 李豫不动声色:“高將军过奖。豫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好一个本分。”高力士笑了笑,“大家有口諭:今夜子时,请殿下独往长生殿。记住,是『独往』。” 说完,他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李豫望著高力士的背影,摸了摸胸口。那里,玉圭残片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长生殿……子时……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长安城正在醒来,卖早点的炊烟开始升起,坊门即將打开,市井的喧囂將重新填满这座都城。 但这一切安寧,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潼关失守,玄宗西逃,长安陷落,大唐盛世將彻底破碎。 而他,这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灵魂,能改变什么? 李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转身向宫外走去。 至少,他拿到了去太原的任命。虽然是个空头衔,但有了“河北道行军元帅”这个名分,很多事情就可以操作了。 李泌的情报网、独孤靖瑶的训练、王难得的旧部、沈珍珠在武功別院的准备…… “歷史车轮已经开始滚动,”他內心喃喃,“但这一次,我要试著扳一扳轨道。” 哪怕,只是扳动一寸。 第十八章 以身入局掌兵符,前路是深渊? 朝堂上一片死寂,只有杨国忠急促的呼吸声和文书滑落在地的轻响。 玄宗的目光从匍匐在地的杨国忠身上移开,扫过满殿噤若寒蝉的群臣。他的眼神疲惫中透著一丝锐利,那是开元盛世时英明决断的余烬,在灾难来临前最后一次闪烁。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皇帝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安禄山十五万大军已经南下了!你们一个个,平时爭权夺利比谁都厉害,真出了事,全都成了废物!” 眾臣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臣等有罪!” 杨国忠伏在地上,眼珠却在飞速转动。恐惧之后,一种更阴险的算计涌上心头。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欲为国分忧的神情: “陛下息怒!臣自知对安禄山之祸负有重责,无顏立於朝堂。然值此国难,臣虽不才,亦愿效死力!”他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刻意的悲壮,“臣请命——愿亲赴洛阳督军,与东都共存亡!或北上河东,安抚军民,为朝廷稳固后方!纵马革裹尸,亦绝不让叛军踏入潼关半步!” 此言一出,殿內先是一静,隨即泛起几不可闻的骚动。 几位老臣暗自摇头。杨国忠这提议,看似忠勇,实则荒谬。谁不知他虽贵为右相,却从未真正知兵?洛阳乃中原枢纽,河东是叛军西进要衝,让他去,无异於送城於人。 李豫冷眼旁观,心中洞若观火。杨国忠这番话,与其说是请命,不如说是表演——他料定无人会真让他去前线,不过是以退为进,堵眾人之口,顺便將“无人敢赴险”的难题拋给宗室与武將。若无人接茬,他便可顺势主张保守退守,甚至暗中推动和议,延续其权位。 果然,玄宗盯著杨国忠,眼神复杂,並未立刻应允,反而沉默下去。他太了解这位宰相了:机变有余,而担当不足;弄权在行,而军略全无。让他去洛阳或河东?恐怕叛军未至,守军先乱。 太子李亨眉头紧锁。他听出了杨国忠的弦外之音——这是在逼皇室表態。若宗室无人敢应,杨国忠便可攫取更多权柄,甚至影响后续的军事部署。而部署的重点,无疑在潼关与洛阳。潼关是长安门户,洛阳是中原心臟,这两处的人选,將决定朝廷最初的抗敌姿態。歷史仿佛在此刻重现轨跡:哥舒翰守潼关,封常清、高仙芝守洛阳…… 李豫的心也在疾速思考。洛阳,十三朝古都,城高池深,若能坚守,可阻叛军锐气,保中原腹地少遭涂炭。他原本的意愿,是去洛阳——凭藉对歷史上洛阳攻防战的了解,加上现代的一些守城思路,或许真能创造奇蹟,改变那座名城迅速陷落的命运。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灼热燃烧。 然而,杨国忠紧接著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也似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另一条更险峻、却可能更具决定性的道路: “然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方面之任。”杨国忠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几位亲王,最终刻意在李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宗室乃国本,值此危难,正需亲王镇守要地,以安天下人心。臣以为,当遣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持节前往河东,一来宣示朝廷平叛决心,安定人心;二来可督导王承业、顏杲卿等將领,协调战守。此乃稳定大局之要著。” 河东! 李豫心中一震。杨国忠果然毒辣,直接將最危险的选项——深入叛军兵锋侧翼、局势混沌未明的河东,摆在了宗室面前。这是阳谋:去,九死一生;不去,皇室顏面尽失,士气民心皆墮。 几位在场的亲王,如荣王李琬、永王李璘等,纷纷低下头,或假装咳嗽,或盯著地面,无人敢应声。荣王李琬心中暗骂:杨国忠这奸贼,自己惹的祸,却想让我们去送死!永王李璘则想得更深:河东虽险,但若能站稳脚跟,手握兵权,日后……可他立刻否定了这诱人却致命的念头——前提是能活著回来。 玄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失望之色愈浓。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李豫身上。 李豫的脑中此刻正进行著激烈的交锋。洛阳?还是河东?去洛阳,守坚城,相对稳妥,若能成功,功在社稷,名垂青史。但歷史的惯性巨大,哥舒翰、封常清等名將尚且败亡,自己一个无实战经验的亲王,真能力挽狂澜吗?且洛阳註定是叛军首要猛攻的目標,一旦被困,內外隔绝,变数太多。 而河东……李豫眼前闪过地图。河东道,北接范阳,东临河北,南蔽关中,西连朔方。此地若失,叛军可西攻潼关侧翼,南下直扑长安。但反之,若能在此地站稳,如同在叛军腰肋间插入一颗钉子!可联络朔方郭子仪,威胁安禄山老巢范阳,甚至可能切断叛军南下主力与后方的联繫。这才是真正能扭转战局的战略要地!李光弼在那时,那是一把未被完全使用的利剑。风险远超洛阳,但战略价值,亦非洛阳可比。 杨国忠想借刀杀人,將我推入绝地?李豫心底涌起一股冷冽的决意。好,那我便將计就计!你要我去死地,我便去那能撬动全局的死地!不是为了权位,甚至不单单是为了大唐李氏的江山——他想起范阳城外即將燃起的烽烟,想起河北、中原那些即將被铁蹄践踏的州县,想起歷史上“洛阳城中尽丘墟”、“千里无鸡鸣”的惨状。这副身体的记忆与来自未来的灵魂认知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既然来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只求稳妥,只图自保。 为这天下苍生,赌上这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 “圣人,”李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压过了殿中细微的嘈杂,“孙儿愿往河东。” 满殿譁然。 李亨猛地抬头:“俶儿,你——” “父亲,”李豫转向李亨,深深一揖,声音朗朗,既是说给父亲听,更是说给满朝文武、说给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听,“国家危难,黎民倒悬。安逆举兵,所图非止杨相一人,乃是我大唐万里疆土、千万子民!洛阳固重,然河东乃天下脊膂,失河东则关中震动,中原倾覆。此刻河东军民惶恐,正需朝廷遣使以定人心,聚兵以扼贼喉。孙儿虽不才,愿持节北上,非为逞匹夫之勇,实欲以一己之身,昭示朝廷抗敌之志;以宗室之名,凝聚河东忠义之气。纵前路刀山火海,马革裹尸,若能阻胡骑南下之势,护得一方百姓稍安,则孙儿百死无悔,亦不负李氏血脉,不负圣人隆恩!” 这番话,掷地有声,格局顿开。不再局限於朝堂政斗,不再拘泥於个人生死,而是將河东之行的意义,拔高到了关乎天下苍生、社稷存亡的高度。许多原本对太子一系抱有疑虑或冷眼旁观的大臣,不禁为之动容。 杨国忠都怔住了。他原以为李豫会推脱,或退而求其次选择洛阳,届时便可趁机攻訐太子一系贪生怕死、不堪重任,没想到李豫不仅接了最凶险的河东,还將此举赋予了如此悲壮而崇高的色彩,反而显得他杨国忠之前的提议,格局小了,私心重了。 玄宗凝视著这个孙子,眼神复杂难明。许久,他缓缓道:“俶儿,你可想清楚了?河东毗邻贼锋,局势糜烂,此去凶险万分,安禄山恨杨国忠,亦不会善待宗室。你……本可选洛阳。”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皇帝给了台阶,也点出了另一条更稳妥的路。 “孙儿想清楚了。”李豫抬起头,目光直视祖父,毫无闪躲,“正因其凶险,正因其紧要,才更需有人去。洛阳城坚,自有朝廷任命中原忠义之士坚守。而河东之地,人心浮动,兵马分散,若无朝廷重臣亲临坐镇,恐將为贼所乘,酿成滔天大祸。孙儿愿去做那颗定心石,那颗扎在安禄山肋下的钉子!” 玄宗沉默良久。御座上的老人似乎在权衡,在审视,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却带著决断:“传旨。” “第一,下詔天下,安禄山为反贼,其所部皆为叛军。凡我大唐子民,当共討之。” “第二,调朔方节度使郭子仪,速率本部兵马东进,相机牵制叛军。” “第三,命王承业为太原尹兼河东节度使,程千里为河东节度副使兼云中太守,固守太原、云中,不得有失。” “第四……”玄宗顿了顿,看向李豫,目光深沉,“封广平王李豫为河东道行军元帅(持节)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便宜行事。五日后启程,赴太原督军。” 他目光转向武將班列,继续道: “第五,授封常清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即日赴洛阳,开府库募兵,固守东都;高仙芝为副,领飞骑、彍骑五万並京畿子弟,出屯陕郡,以为洛阳后援,与常清互为犄角。” “第六,命河西、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领兵八万,进驻潼关,扼守京畿门户。太子少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荣王李琬,掛名天下兵马元帅,坐镇长安统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杨国忠身上,声音转冷: “右相杨国忠,总领后方,督运潼关、河东两路粮草军械,协调诸道赋税供给,务必周全。然军前调度,一委將帅,中枢不得遥制。若有延误掣肘——严惩不贷!” 杨国忠伏地领旨,背脊发凉。“总领后方”看似尊荣,实被剥夺了直接干预前线军事的权力,而粮草督运更是烫手山芋。他眼角余光瞥向李豫与武將们,心中暗恨:圣人不只防著安禄山,也防著他! 这个任命一出,满殿神色各异。 “臣……领旨!”杨国忠咬牙应下,心中却翻江倒海。他本想將李豫逼入绝境,没想到反而让对方借势拿到了“行军元帅”和“便宜行事”的大权!粮草督运看似是肥差,实则是紧箍咒——李豫在河东若有闪失,他杨国忠难逃干係;若李豫成功,则此子声望將如日中天!一步错棋! “孙儿领旨!必不负圣恩!”李豫单膝跪地,声音鏗鏘。他低头瞬间,眼中闪过锐芒。河东,我来了。不是为了权力游戏,是为了在那片即將被血火浸透的土地上,为天下苍生,爭一条生路,也为这飘摇的大唐,爭一线逆转之机。前路固然是深渊,但深渊之侧,或许就是黎明。 这一刻,朝堂眾人心思各异: 玄宗看著跪地的孙子,目光深沉如渊。此举一石三鸟——既回应了李豫展现的“知兵”与“担当”,顺水推舟將他推至最关键的险地以试其真才;又將这个突然锋芒毕露的孙子调离长安,避免其借危局攫取过大声望,威胁中枢平衡;更重要的是,若李豫真能在河东打开局面,那便是一步活棋,可牵制安禄山,亦可制衡杨国忠。帝王心术,在於平衡,在於让所有人都成为棋子,包括自己的子孙。 杨国忠內心冷笑与隱忧交织。冷笑的是,李豫此去仍是九死一生,安禄山岂会放过送上门的皇室要员?隱忧的是,此子心思深沉、准备充分,万一真让他与郭子仪、李光弼搭上线,在河东站稳脚跟……那將是心腹大患。而且圣人的安排明显在防备自己,粮草督运之责看似权柄,实则是枷锁。 太子李亨心如刀绞又五味杂陈。他既为儿子主动赴险而揪心,又因这份担当而骄傲,更因父亲越过自己直接赋予儿子如此重权而感到一丝寒意。天家无亲,父亲这是在用俶儿敲打自己吗?还是说……父亲对俶儿的看重,已超过了对自己的期待?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慄。 荣王李琬暗自庆幸又有些惭愧,永王李璘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其余朝臣,有的钦佩李豫的勇气与格局,有的冷眼旁观这场权力博弈,有的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在新的局势下站队——若广平王真能在河东打开局面,现在投注,或许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散朝!”玄宗起身,拂袖而去,“杨国忠、韦见素、陈希烈、李亨留下议事。广平王,三日后辰时,望春亭见。”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退去。李亨还想说什么,被玄宗一个眼神制止了。 “恭送圣人!” 群臣陆续退出含元殿。李亨走到儿子身边,想说什么,却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隨內侍离去。 李豫走出大殿时,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大明宫的重檐飞甍上,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李豫走出含元殿时,天色已经微明。冬日的朝阳从东方升起,给宏伟的大明宫镀上一层金边。但他知道,这金光之下,隱藏的是滔天巨浪。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高力士。 老宦官脸上掛著惯常的恭谨笑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今日,可是让老奴刮目相看。” 李豫不动声色:“高將军过奖。豫不过是尽臣子本分。” “好一个本分。”高力士笑了笑,“大家有口諭:今夜子时,请殿下独往长生殿。记住,是『独往』。” 说完,他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李豫望著高力士的背影,摸了摸胸口。那里,玉圭残片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灼热感。 长生殿……子时…… 他想起歷史上长生殿的典故——那里是玄宗与杨贵妃七夕盟誓之地,是帝王私密之所。玄宗要在那里单独见他,所谈之事必定非同小可。是嘱託?是警告?还是……另有安排?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空。长安城正在醒来,卖早点的炊烟开始升起,坊门即將打开,市井的喧囂將重新填满这座都城。 但这一切安寧,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了。 两个月后,潼关失守,玄宗西逃,长安陷落,大唐盛世將彻底破碎。 而他,这个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灵魂,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改变了一点。”他內心自语,“歷史上此时的李豫,还在东宫担著虚职,直到灵武才崭露头角。而现在,我提前站到了舞台中央,虽然危险,却有了操作的主动权。太原,將是第一个支点。” 李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转身向宫外走去。 至少,他拿到了去太原的任命。虽然手上无兵无粮,但有了“河东道行军元帅”这个名分,很多事情就可以操作了。 李泌的情报网、独孤靖瑶的训练、王难得的旧部、沈珍珠在武功別院的准备…… 他快速盘算著:三天时间。需要立即做以下几件事:第一,通过李泌的渠道,紧急联络太原的王承业、程千里和朔方的郭子仪、李光弼,告知自己的任命和行程,爭取接应;第二,从武功別院抽调部分训练好的骨干,组成亲卫队;第三,筹集一批粮草军资,哪怕不多,也是心意和资本;第四,与父亲李亨深谈一次,统一东宫一系的步调;第五,今夜长生殿之会,必须摸清玄宗的真实意图…… “歷史车轮已经开始滚动,”他內心喃喃,“但这一次,我要试著扳一扳轨道。” 哪怕,只是扳动一寸。 第十九章 暗渡陈仓!长安夜幕,运筹河东! 广平王府,巳时初刻。 沈珍珠正在书房整理帐目。她用李豫教的阿拉伯数字记帐,效率比以前提高了数倍。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凌晨李豫被急召入宫,到现在还没回来。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安禄山反了。整个长安城,虽然表面上还平静,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米价在悄悄上涨,城门口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官员府邸都加强了护卫。 “王妃,殿下回来了!”侍女匆匆来报。 沈珍珠立刻起身,刚走到前厅,就看到李豫一身朝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他身后还跟著两个陌生面孔的宦官,显然是宫里派来的“隨从”。 “殿下……”她迎上前。 李豫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沈珍珠心中一紧。 “珍珠,”李豫看著她,声音低沉,“我要去太原了。” 沈珍珠瞳孔一缩:“太原?那不是……” “安禄山已经起兵,十五万人南下。”李豫简单说了朝堂上的事,“圣人封我为河东道行军元帅(持节)兼河北宣慰处置使,三日后启程赴河东太原督军。”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那两个宦官。沈珍珠会意,这是说给监视者听的。 沈珍珠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妾身明白了。妾这就为殿下准备行装。官服、仪仗、文书、印信,都会备齐。武功別院的物资,是否需要提前运出?” “要,但不要走官道。”李豫压低声音,“让王难得派可靠的人,偽装成商队,分批运往太原方向。路线我会给你。”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的绢布,借著握手的动作塞给沈珍珠。绢布上是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標著几条隱秘路线和接头暗號。 “是。”沈珍珠接过绢布,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然后提高声音:“殿下此去,山高路远,妾已吩咐厨房准备殿下爱吃的炙羊肉和胡饼,午膳时送来。” “好。”李豫点头,也配合著演,“对了,我那些兵法书籍,特別是李先生的《山河兵要》、急救药散和符纸,都装箱带上。还有去年陇右进献的那套明光鎧,也检查一下。” 两人一唱一和,儼然是在討论行装准备。那两个宦官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退到门外守著。 见人走了,沈珍珠才轻声道:“殿下此去,危险重重。妾……妾能否同行?” 李豫摇头:“你不能去。长安也需要人坐镇。李先生会留下,但他毕竟不是王府中人,许多事情不方便做。你要与先生一起稳住后方,联络各方,传递消息。” 他握紧妻子的手:“珍珠,这场叛乱会持续很久,波及很广。我们可能会分开很长时间。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己和李适,是第一位的。” 沈珍珠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妾记住了。殿下也要保重。妾在长安,等殿下凯旋。” “还有,”李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果长安守不住,不要去蜀中,先去武功,再去灵武。那里有郭子仪、王承业,有大唐最精锐的边军。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连父亲(太子)都不要先告诉。” 沈珍珠重重点头:“妾记住了。灵武。”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殿下,李泌先生求见。” “请。” 李泌一身青灰道袍,步履从容地走进来。看到李豫和沈珍珠的神情,他微微嘆息:“殿下已经接到任命了?” “先生消息灵通。”李豫苦笑。 “不是贫道消息灵通,是杨国忠已经派人去『协助』殿下准备行装了。”李泌淡淡道,“名义上是协助,实则是监视。殿下此行,明面上只有王府护卫百余人,实际上寸步难行。” 李豫眼神一冷:“杨国忠果然不肯放过我。” “不仅如此。”李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贫道刚收到太原方面的飞鸽传书——杨光翽確实被劫,但叛军並未杀他,而是押往博陵。安禄山似乎想用他来做文章。” “什么文章?” “招降河东官员。”李泌道,“杨光翽是杨国忠安插在河东的人,但並非其嫡系。若安禄山能逼他投降,或假借他的名义发布檄文,河东许多观望的官员可能会动摇。” 李豫沉思片刻:“先生可知,劫持杨光翽的叛將是谁?” “何千年与高邈。”李泌道,“此二人是安禄山心腹,以『进献射生手(善射者)』为名骗开城门,劫人而去。整个过程乾净利落,显然谋划已久。” “何千年、高邈……”李豫重复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歷史上杨光翽就是死在这两人手上。他抬头看向李泌:“先生,若我提前出发,有没有可能救下杨光翽?” 李泌摇头:“难。殿下三日后才得正式任命,如今估暂算是有权无兵,如何救人?且叛军行动迅速,此时杨光翽恐怕已近博陵。不过——” 他顿了顿:“救人不现实,但可以救人之后的事。” “什么意思?” “杨光翽必死。但他是安禄山反叛后杀的第一个三品大员,其象徵意义重大。”李泌目光深邃,“殿下若能在太原为其设祭,厚恤其家,传檄河东,则河东官员必感殿下仁义,人心可收。” 李豫眼睛一亮:“先生高明!这是化危机为机遇。” “所以当务之急,是儘快抵达太原。”李泌正色道,“殿下五日后才启程,时间太晚。贫道建议,殿下三日后就以『先行勘察路线』为名,可选遣一位心腹带少数精锐提前出发。如此可避开杨国忠的眼线,也能早几日抵达太原。” “三日?”沈珍珠一惊,“会不会太仓促?” “不仓促。”李豫却点头,“先生说得对。杨国忠既然要派人『协助』,我就给他来个金蝉脱壳。珍珠,你马上通知独孤靖瑶,让她挑选最可靠的五十人,轻装简从,出其不意,提前一天凌晨出发。” “那正式的车驾仪仗……” “照常准备,三日后出发。”李泌接口道,“由王府其他护卫护送,大张旗鼓走官道。如此可吸引各方注意,掩护殿下真正行踪。” “还要做个戏。”李豫补充,“明日凌晨我离府时,要故意让杨国忠的眼线看到——但不是看到我走,而是看到『广平王身体不適,请太医入府』。让他们以为大事临来,我仍是心生怯意,急火攻心,然我已乔装从后门出。” 李泌微笑:“殿下思虑周全。” “不过在这之前,贫道还要提醒殿下一事。”李泌神色转为严肃,“殿下可知,您这一去,可能会捲入比战场更凶险的漩涡?” “先生请讲。” “河东,此刻已是一锅烧开的沸油。”李泌展开隨身携带的地图捲轴,手指划过黄河,“安禄山虽兼领河东节度使多年,但朝廷早有防备,並未將河东兵权尽付於他。如今叛旗一举,河东军已然分裂。” 他指著太原以北的区域:“河东北部云、代、蔚、忻诸州,驻军约万余人,多为常年与契丹、突厥作战的边军精锐。这些兵马已被安禄山亲信牢牢掌控——大同军使高秀岩便是其心腹,此人已率部响应叛乱,扼守井陘、雁门等要道,既为叛军屏障范阳老巢,也隨时可能南下威胁太原。” 李豫目光一凝:“高秀岩……此人兵力如何?” “麾下蕃汉兵马约五千,且多是骑兵,战力强悍。”李泌沉声道,“更麻烦的是,安禄山在河东北部经营多年,许多州县官员、边將都与他有旧。殿下此去,不仅要面对南下的叛军主力,还要提防身后的这把刀。” “那太原呢?” “太原乃河东根本,朝廷始终未放手。”李泌手指重重点在太原位置,“杨光翽虽死,但太原尹王承业已接管城防,天兵军余部、府兵及各地团练仍在,兵力亦有万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內部並不乾净。安禄山安插的亲信未必肃清,且有些將领態度曖昧——比如河东节度副使崔乾祐,此人虽未公开投敌,但与安禄山旧部往来密切。贫道收到风声,他麾下部分兵马已有异动。” 李豫深吸一口气:“先生是说,崔乾祐可能叛变?” “未必立刻叛,但绝不可信。”李泌眼神锐利,“殿下切记,抵达太原后,对崔乾祐此人,要用,更要防。他若忠心,便是助力;他若生异心,便是心腹大患。” “我明白了。”李豫將这两个名字——高秀岩、崔乾祐——牢牢记在心中。这正是他需要的歷史细节:北有高秀岩虎视眈眈,身边有崔乾祐暗藏祸心。他看向李泌,“那河东军中,可有真正能倚仗之人?” 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云中郡(今山西大同)的位置:“左卫郎將、单于都护府副使李光弼,此刻正率部驻守云中。此人,或可成为殿下在河东的破局之钥。” “李光弼?”李豫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位中唐名將,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李光弼与郭子仪並肩撑起了平叛大局。 “此人是个將才,用兵严谨,治军极严。”李泌缓缓道,“但他性情刚烈,与安禄山素有旧怨——安禄山兼领河东时,曾多次打压排挤他。如今安禄山反叛,李光弼在云中掌兵,正是报仇雪恨之时。可他若报仇心切,不顾大局擅自出兵,反而会打乱朝廷部署。” 李豫皱眉:“先生是担心他不听调遣?” “更麻烦的是,”李泌压低声音,“李光弼是契丹人。” 此言一出,书房里静了片刻。 “虽然他已归化多年,在边军中以忠勇著称,”李泌继续道,“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的胡人身份会极其敏感。安禄山麾下多胡兵,朝廷中已有人私下议论『胡人皆不可信』。殿下若重用他,必遭攻訐,说您『任用胡將,步安禄山后尘』;若不用他,太原以北,谁人能制衡高秀岩?这是个两难之选。” 李豫沉思良久,忽然笑了:“不,这不是两难,这是天赐良机。” “哦?”李泌挑眉。 “先生,安禄山打的是什么旗號?『清君侧』。”李豫眼中闪过锐光,“他试图將自己装扮成被奸臣逼迫的『忠臣』,尤其想笼络边镇胡將,让他们以为跟著他造反是出路。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清晰坚定:“到了河东后,我要向圣人上表,请授李光弼为河东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正式接掌河东兵权。同时表奏其歷年功绩,將他树立为『胡人忠唐』的典范。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朝廷不吝爵赏,唯才是举;安禄山是叛国逆贼,而像李光弼这样忠心为国的胡將,才是大唐的栋樑!” 李泌眼中露出讚许,但仍有顾虑:“殿下此计甚妙,可一举破解安禄山的舆论攻势。但李光弼性情孤高,未必会因一纸任命便感恩戴德。” “所以我要给他知遇之恩。”李豫转身,目光灼灼,“先生,我读过李光弼的履歷。此人出身契丹酋长世家,其父李楷洛开元初年便归顺朝廷,战死沙场。李光弼自幼长在长安,读汉书,习儒礼,心向大唐,更胜许多汉人將领。他缺的不是忠心,而是一个能真正信任他、重用他的明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安禄山排挤他,朝廷有些人因他的出身猜忌他。那好,我李豫就以皇长孙、河东道行军元帅的身份,亲赴云中,当面授节,许他独当一面之权。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个大唐,有人看得见他的忠心与才干,有人敢將身家性命託付於他。” 李泌抚掌轻嘆:“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贫道佩服。若真能收服李光弼,河东可定,河北可图。只是……”他话锋一转,“河东局势比您想像的更复杂。”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细细划过:“安禄山经营河东多年,党羽遍布。除了太原城中可能存在的暗桩,整个河东道至少有七位刺史、十五位县令与他有旧。这些人中,有的受过他的恩惠,有的与他有姻亲关係,还有的是被他抓住了把柄。殿下此去,既要用人,也要防人。” 手指移到黄河沿线:“更重要的是,河东与河北仅一河之隔。叛军一旦渡过黄河,河东就是他们西进关中的跳板。安禄山必然会派兵夺取河东诸城,尤其是太原。太原若失,叛军便可沿汾河南下,直扑蒲津关,威胁长安侧翼。” “河北方面呢?”李豫追问。 “河北二十三州,目前明確抵抗的只有常山、平原等少数几处。”李泌嘆息,“大部分州县或降或观望。安禄山在河北经营十八年,减免赋税,收买人心,许多百姓甚至官员,真的相信他是『清君侧』的忠臣。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声音:“安禄山麾下有大量胡兵。同罗、奚、契丹、室韦…这些部落骑兵驍勇善战,但军纪极差。他们劫掠成性,若放任他们在河北肆虐,百姓必遭涂炭。可若强行征剿,又会將河北民心彻底推向叛军一边。这是个两难之局。” “还要有一条,”李豫补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凡叛军所过之处,百姓遭劫掠者,可到官府登记损失,待平叛后由朝廷补偿。钱从哪里来?从安禄山及其党羽的家產中来!他不是喜欢用钱財收买人心吗?我就用他的钱,来买天下民心!” 李泌抚掌:“好一个『以贼之財,偿民之损』!此策若行,河北民心可定!”笑了起来,但笑容很快收敛,“不过殿下此去,还有一关要过。” “长生殿?”李豫挑眉。 李泌点头:“今夜子时之约,大家(玄宗)必有深意。殿下需小心应对,不可全盘托出,也不可完全隱瞒。尺度拿捏,关乎此行成败。” “先生可否教我?”李豫诚恳地问。 李泌沉吟片刻:“大家晚年多疑,尤忌皇子皇孙结交边將、插手军务。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展现的见识,已引起猜忌。今夜对谈,殿下需做到三点:第一,表明忠诚,绝无二心;第二,展现能力,但要把功劳归於陛下栽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让大家觉得,您是他能控制的人。” “如何让他觉得能控制我?” “示弱。”李泌一字一顿,“適当流露对前线的恐惧,对重任的忐忑,对陛下指导的渴求。大家喜欢的是既能用、又不构成威胁的孙子,不是另一个『安禄山』。” 李豫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他知道,今夜的长生殿对谈,將决定他能从祖父那里得到多少真正的支持——或者,多少默许。 第二十章 兄弟情深,妻儿难捨,甘赴国难! 李泌离去后,书房里只剩下李豫和沈珍珠。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长安城的市井喧囂透过高墙传来,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軲轆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寧。午时的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珍珠默默为李豫斟上一杯热茶,茶烟裊裊升起,模糊了彼此对视的视线。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问:“殿下……非去不可么?” 李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珍珠,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不走。” “妾知道。”沈珍珠低下头,一滴泪无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妾只是……捨不得。” “我也捨不得。”李豫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罕见的温柔,“捨不得你,捨不得適儿,捨不得这长安城里我们一点一点经营起来的日子。但珍珠,如果我不去,如果太原丟了,黄河丟了,这长安城里的日子,还能剩下几天?” 沈珍珠抬起泪眼,看著丈夫坚毅的侧脸。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安禄山十五万铁骑南下,若无人守住河东、守住黄河,长安的覆灭只在朝夕。到那时,什么王府尊荣、什么夫妻相守,都將是镜花水月。 她用力抹去眼泪,挺直脊背:“殿下放心去。长安有妾,有倓弟,有李先生。妾会守好这个家,等殿下凯旋。” “家……”李豫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无数谋划、也见证了他们无数温馨时刻的书房。书架上的兵书史册,案头她常插的梅花,墙角李适小时候玩过的木马……这一切,都是他要守护的“家”。而守护这个家,首先要守住这个国。 但两人都知道,这安寧,就像暴雨前的最后一丝平静。 午时刚过,建寧王李倓匆匆而来。他一进书房便单膝跪地:“大哥!带我一起去太原!” 李豫扶他起来,看著这个比自己小三岁、却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弟弟。歷史上的李倓勇武过人,在安史之乱中屡立战功,號“建寧铁骑”。可惜后来被宦官陷害,被父亲李亨赐死,年仅二十七岁。 “倓弟,你想清楚了?”李豫正色道,“此去九死一生,不是儿戏。” “想清楚了!”李倓眼神坚定,“我在长安这些年,早就憋坏了!与其在这里看杨国忠那廝的嘴脸,不如去前线真刀真枪地干!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鲁莽,但我李倓不是无脑之人。这些年我也读兵书,也练武艺,就等著这样的机会!” 李豫却没有立即答应,他沉思片刻,拉著李倓坐下:“倓弟,你的勇武,大哥从不怀疑。但正因如此,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李倓一愣:“更重要的任务?难道不是去太原杀敌更重要?” “长安,”李豫压低声音,目光锐利,“长安比太原更需要你。” “我不明白……”李倓皱眉。 “你听我说。”李豫按住弟弟的肩膀,“我此去太原,是明棋。杨国忠会盯著我,安禄山也会盯著我。但长安这里,暗流涌动,更需要有人坐镇。” 他继续道:“父亲(太子)性格仁厚,有些事他不便做,也做不来。珍珠虽是贤內助,但毕竟是女眷,许多场合不便出面。李泌先生是方外之人,有些朝堂之事也不便插手。” “大哥的意思是……” “我要你留在长安。”李豫一字一顿,“第一,保护父亲和珍珠的安全。杨国忠如今自身难保,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二,”李豫声音更低,“你刚才说,发现龙武军中有异动。这正是关键——我要你暗中调查,摸清哪些人已倒向杨国忠,哪些人还忠於朝廷,尤其是龙武大將军陈玄礼的態度。这关係到长安的安危,关係到圣人的安危。” 李倓眼中闪过明悟,但仍有不甘:“可是前线……” “长安就是前线。”李豫打断他,“倓弟,你想想。若长安有变,我在太原打得再好又如何?若圣人有失,天下顷刻大乱。你要做的,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住我们的根本。” 他见李倓还在犹豫,加重语气:“况且,你留在长安,就是我们兄弟一明一暗两条线。我在太原联络郭子仪、李光弼,你在长安掌握禁军动向。將来若有必要,你我里应外合,能做的大事,远比单纯在战场上廝杀要多。” 李倓深吸一口气,终於点头:“大哥思虑深远,是我浅薄了。好,我留在长安!” “不只是留在长安,”李豫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你要主动接近陈玄礼。此人忠勇,但需要有人牵线。你可以我之名,暗中与他联络,但切忌暴露全部意图。先观察,后结交。” 他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李泌先生整理的,长安城中可能爭取的官员名单。你暗中接触,建立我们的势力网。记住,要低调,要稳妥。” 李倓郑重接过印信和名单:“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还有一事。”李豫目光深沉,“若……若长安真的守不住,你要护著父亲、珍珠和李适,第一时间撤往灵武。路线和接应方式,稍后我会让珍珠详细告诉你。” “长安怎么会守不住?”李倓愕然。 “有备无患。”李豫没有多解释,“倓弟,留在长安看似安全,实则凶险不亚於前线。杨国忠、安禄山、甚至朝中其他势力,都可能成为敌人。你要学会隱忍,学会谋略,这比在战场上衝锋陷阵更难。” 李倓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哥教诲,倓铭记於心。长安就交给我,你在太原,务必保重!” 送走李倓,李豫心中稍安。有这个勇武而忠诚的弟弟坐镇长安,他在前线才能无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这一世,他要让李倓避开歷史上的悲剧,不仅要活下来,还要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栋樑之材。 他走到窗边,望著北方天空。安排李倓留在长安,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李倓性格刚烈勇武,若带到前线,固然是一员猛將,但也容易衝动行事。而留在长安,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歷练,或许能磨去他过於锋利的稜角,学会审时度势的智慧。 更重要的是,李豫记得歷史:在马嵬坡之变中,正是陈玄礼带领的禁军发动兵变,诛杀杨国忠,逼迫杨贵妃自縊。若李倓能提前与陈玄礼建立联繫,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局势,避免玄宗仓皇西逃、太子北上灵武的家族分裂悲剧。 长安,这个风暴的中心,需要有一颗坚定的棋子。李倓,就是李豫布下的那颗棋。 “珍珠,”李豫忽然开口,“趁现在还有时间,把需要交代的事情都写下来吧。我口述,你记录。” 沈珍珠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殿下请讲。” 李豫开始有条不紊地交代:武功別院的物资分配、与李泌的联络方式、长安城內可用的人脉、东宫那边的应对策略、甚至包括如果长安沦陷,如何通过密道出城…… 他说得很细,沈珍珠记得很认真。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照在两人身上,这幅画面温馨得像是寻常夫妻在討论家事,而不是在策划乱世生存。 说到一半,李豫忽然停下:“对了,李适呢?” “在书房读书。”沈珍珠道,“妾没告诉他外面的事,只说父亲近日公务繁忙。” “带他来。” 不一会儿,十三岁的李适走进书房。少年个子已经窜高,眉眼间既有李豫的英气,又有沈珍珠的秀雅。他规规矩矩行礼:“父亲,母亲。” 李豫看著儿子,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孩子,从血缘上说並非他的骨肉——他是穿越者,这具身体原主的儿子。但这几个月来,他看著李适从稚童成长为少年,教他读书,带他习武,听他喊“父亲”。那种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界限。 更让李豫触动的是,他记得歷史上李适的遭遇。这个孩子將来会成为唐德宗,在位二十六年,经歷涇原兵变、藩镇割据,是个努力但命运多舛的皇帝。他励精图治却收效甚微,想振兴大唐却力不从心。如今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中还有光,还对未来充满憧憬。 李豫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的生活。他是个歷史系研究生,与老婆关係冷冷漠漠的,更別说孩子。可此刻,看著李适清澈的眼睛,他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这是他的儿子,无论灵魂来自何方,这个事实不会改变。他要为这个孩子,撑起一片相对安寧的天空,至少,不让他重复歷史上那般坎坷的命运。 “適儿,”李豫招手让他近前,“为父要出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家中就靠你了。” 李适眼睛一亮:“父亲要去打仗?打安禄山?” “你怎么知道?”李豫惊讶。 “今早去国子监,听博士们议论的。”李适挺起胸膛,“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母亲,也会认真读书习武。等我长大了,也要像父亲一样上阵杀敌!” 沈珍珠眼圈又红了。 李豫摸摸儿子的头,感受著少年柔软的髮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做父亲的感觉吗?在现代,他从未体验过。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衝动,如此强烈,如此真实。:“好志气。但要记住,上阵杀敌是武夫之事,为君者,要懂的是如何让天下少些战乱,让百姓多些安寧。这话你现在可能不懂,记在心里,以后慢慢体会。” “是,儿子记住了。” “还有,”李豫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这是为父年轻时用的,送给你。剑有两面刃,一面对敌,一面对己——对敌要狠,对己要诚。这是咱们李家的家训。” 李适双手接过短剑,重重点头。 送走儿子后,书房里又只剩两人。沈珍珠终於忍不住,眼泪滑落。 李豫走过去,將她拥入怀中。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的寧静,弥足珍贵。 因为他们都知道,从明天开始,这样的寧静,將一去不復返。 “珍珠,”李豫轻声说,“等我回来。” “嗯。”沈珍珠把脸埋在他胸前,“一定回来。” 暮色渐合时,李豫走出书房,独自在王府的迴廊下踱步。廊下悬掛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走过李适读书的东厢,窗內烛光摇曳,传来少年琅琅的诵书声;走过沈珍珠理帐的西阁,窗纸上映出她伏案疾书的剪影;走过自己练武的校场,兵器架在暮色中沉默佇立,仿佛在等待主人再次握起。 这一切,都是他的“家”。而他,即將为了这个“家”,远赴刀山火海。 胸口的玉圭残片隱隱发烫,仿佛在呼应他激盪的心绪。李豫抬手按在胸前,低声自语:“我知道前路艰险,知道生死难料。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这一世既然是我来了,那就让我来做这个人吧。” 黄昏时分,李豫不自觉来到玄都观。观中异常安静,香客早已散去,只有一个小道童在门前扫地。 小道童仿佛事先知道李豫要来,见面道:“殿下请隨我来。”引著李豫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静室。 李泌已在室內等候,茶已煮好,香气裊裊。 “先生。”李豫行礼。 “殿下请坐。”李泌示意他坐在对面的蒲团上,“长生殿之约在即,有些话,贫道事先与殿下说透,然还有些不明困惑之处。” “先生请讲。” 李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殿下可知,您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杨国忠忌惮您,圣人猜疑您,太子……恐怕也会有想法。为为何不韜光养晦,以待其变?” 李豫苦笑:“我知道。” “但您还是做了。”李泌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不能不做。”李豫端起茶盏,看著杯中荡漾的茶水,“先生,您见过黄河决堤吗?当洪水来临时,站在堤上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跳下去堵缺口,要么转身逃跑。我选择了跳下去。” 李豫苦笑:“我知道。” “但您还是做了。”李泌看著他,“为什么?” “因为不能不做。”李豫端起茶盏,看著杯中荡漾的茶水,“先生,您见过黄河决堤吗?当洪水来临时,站在堤上的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跳下去堵缺口,要么转身逃跑。我选择了跳下去。” “哪怕可能会死?” “如果堤坝垮了,逃跑的人一样会死。”李豫抬起头,“区別只在於,是淹死在洪水里,还是淹死在良心的谴责里。我寧愿选择前者。” 李泌久久不语。静室里只有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殿下请看,”良久,李泌才开口,推过一份名单,“这是贫道整理出的,河东、河北两地可能爭取的官员名单。画红圈的,是確定忠於朝廷的;画蓝圈的,是可能爭取的;画黑圈的,是已倒向安禄山的。” 李豫仔细瀏览,心中暗暗记下。名单上有三十七人,其中画红圈的只有九人。 “还有这个。”李泌又递过一份密报,“常山太守顏杲卿的密信。他已在暗中募集义兵,但缺粮缺械,更缺朝廷的正式任命。他请求殿下抵达太原后,能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可以公开招募义勇,抵抗叛军。” 李豫眼睛一亮:“顏杲卿……此人是忠臣,可大用。先生回信告诉他,我抵达太原后,第一件事就是表奏他为常山郡防御使,总揽常山、赵州、邢州抗贼事宜。” 离开玄都观时,已是戌时。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即將敲响,街道上行人匆匆。李豫骑著马,在暮色中返回王府。 胸口的玉圭残片,传来持续的温热。这温热从今日朝会开始就一直存在,仿佛在见证著什么,又仿佛在预警著什么。 回到王府,沈珍珠已准备好晚膳。简单用过饭后,李豫来到书房,开始整理行装。官服、印信、地图、兵书……一件件收进行囊。当他拿起那套沈珍珠亲手缝製的护身软甲时,动作微微一顿。甲片上还残留著淡淡的薰香,是她惯用的梅香。他仿佛能看到灯下,她一针一线缝製的身影,能看到她蹙眉凝神的模样,能看到她將完工的软甲贴在心口,默默祈愿的样子。 亥时三刻,高力士派来的小宦官悄然而至,引著李豫从侧门出府,前往大明宫。 子时的长生殿之约,即將开始。 而李豫知道,今夜过后,他將真正踏上改变歷史的征途。 第二十一章 祖孙夜话:机锋对答,窥破帝心! 子时的长安,万籟俱寂。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三通,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武侯的灯笼在远处移动,像漂浮的鬼火。月光被浓云遮住大半,只透下惨澹的微光,將大明宫的殿宇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墨影。 李豫跟著高力士,走在通往长生殿的漫长宫道上。 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两旁宫墙高耸,墙头积雪未化,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风从宫巷深处捲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动李豫身上的貂皮大氅。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自己有更多时间思考。 玄宗为什么深夜单独召见? 是因为白天的表现太过惊人,引起了怀疑?还是这位老皇帝在巨大的危机面前,终於想听听真话?抑或是……更复杂的试探? “殿下,这边请。”高力士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提著灯笼走在前面,佝僂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格外苍老。 李豫注意到,他们走的不是寻常路径。绕过太液池,穿过一处偏僻的梅园,最后来到长生殿前——这是大明宫中最靠近华清池的殿宇,也是玄宗晚年最常居住的地方。殿门开启的瞬间,奢华之气扑面而来:南海明珠镶嵌的灯台散发著柔和光芒,西域香料在青铜熏炉中缓缓燃烧,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然而高力士並未在此停留,而是引著李豫穿过主殿,绕过那些极尽奢华的陈设,来到后方一座独立的小殿前——这是长生殿的偏殿,平日里少有人至。 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大家在里面等您。”高力士停在门外,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奴婢在此候著。” 李豫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偏殿內与外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陈设极为简朴。只有几盏青铜灯台,灯油里似乎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清心寧神的淡淡气味。地上铺著普通的青砖,靠窗设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铺著半旧的貂皮褥子。玄宗就坐在那里,没有穿龙袍,只著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头髮用木簪隨意束起,脸上皱纹深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正在煮茶。 一个红泥小炉,上面架著银釜,水將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咕嘟”声。玄宗拿著竹夹,专注地拨弄炉中的炭火,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外面天翻地覆的叛乱,与他无关。 “孙儿拜见圣人。”李豫跪地行礼。 “起来吧,坐。”玄宗头也不抬,声音平静,“会煮茶吗?” “略知一二。” “那过来,给朕打下手。” 李豫依言坐到榻边的小凳上。玄宗將碾好的茶末推过来,他接过,用细密的茶罗筛过,然后將茶末投入已经煮沸的银釜中。茶香渐渐瀰漫开来,混合著炭火的暖意,让这间冷清的小殿有了些许温度。 但空气里,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在流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玄宗终於开口,依旧没抬头,“是谁教你的?” 来了。 李豫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稳:“无人教。是孙儿自己看书、自己琢磨的。” “看书?看什么书能看出安禄山日行八十里?能算出黄河何时封冻?能提出防范叛军的三道防线,能提出上中下三策,能知道朝廷的可用之人,能敢担当去河东?”玄宗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李豫的眼睛。 那目光太锐利,锐利得不像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 李豫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孙子兵法》云:『多算胜,少算不胜。』孙儿只是多算了些。至於三道防线之说与上中下三策,实是孙儿一时情急之言,至於可用之將,孙儿读过他们在边镇的功绩录,知道一些是有真才实学的將领。国难当头,当用实才。” “多算了些?”玄宗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审视,“白日在含元殿,你侃侃而谈,把满朝文武都比下去了。俶儿,你跟朕说实话——你那些对安禄山对时局的分析,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豫保持沉默片刻,然后谨慎答道:“回圣人,孙儿確是喜欢边务已久。这些年,孙儿常去兵部查阅边报,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河北民情。安禄山兼任三镇节度使后,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赋税几乎不再上缴朝廷,全被他截留养兵。他麾下將领,多是胡人,与中原士族少有往来。这些都是反常之兆。”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这些情况,朝中许多大臣都知道,只是不敢说,或说了陛下不信。孙儿仗著是皇孙,胆子大些,这才上奏。” 这话巧妙地把“独有情报”变成了“眾人皆知但不敢言”,减轻了玄宗的猜疑。 玄宗盯著他,那双虽然年老但依然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许久,皇帝嘆了口气。 “你比你父亲强。”玄宗忽然说,“亨儿性格懦弱,遇事只知道退让。你却有胆识,有决断。可惜……可惜朕老了。” 李豫心中一动,但未敢接话。 “春秋鼎盛?”玄宗苦笑,接过李豫递来的茶碗,“俶儿,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朕自己知道,朕已经七十一了。精力大不如前,朝政大多交给杨国忠处理。这些年,朕沉湎享乐,听不进逆耳忠言。安禄山的事……其实早有徵兆,只是朕不愿意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元二十八年,张九龄就说过,安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朕当时不信,还骂他小题大做。” “天宝十载,安禄山兼领三镇,王忠嗣曾密奏『禄山必反』。朕將他贬黜。” “去年,安禄山献马三千匹,每匹马配两人,说是押运。朕当时就觉得不对——六千人入京,想干什么?但贵妃说没事,也是儿子的孝心,朕也就……” 玄宗的声音低了下去,透著深深的疲惫和悔恨。 李豫静静听著,內心复杂。这就是创造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晚年的真实样子——自负、多疑、倦政,被一群小人包围。但此刻的坦诚,又显露出一个老人最后的清醒与无奈。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试探,而是真心话。玄宗真的老了,真的后悔了,真的……怕了。 “俶儿,”玄宗忽然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策略,朕仔细想了,確实可行。但朕问你——若你去太原,真能守住吗?” 李豫沉默片刻,实话实说:“孙儿不敢保证。但孙儿会尽全力。”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年轻人初次担重任的忐忑”:“其实……孙儿心里也怕。从未上过战场,就要面对安禄山这样的强敌。但孙儿更怕的是,若不去,眼睁睁看著大唐山河破碎,將来无顏见列祖列宗。” 这番话既有勇气又有软弱,既表决心又示坦诚。 玄宗果然神色稍缓。他走回御案——偏殿角落里那张不起眼的紫檀木桌——取出一块金牌:“这是朕的调兵金牌。凭此牌,你可调动河东、河北境內所有仍效忠朝廷的兵马——虽然可能不多。另外,朕还会密令朔方郭子仪,让他儘量配合你。” 李豫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的。这比他预想的要多——他原以为祖父最多给个空头衔。 “但是,”玄宗话锋一转,声音严厉起来,“你要记住几点。” “第一,不可擅自称帝,或拥立他人——包括你父亲。” “第二,不可与叛军私下媾和。” “第三,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退回关中。” 李豫心中瞭然。祖父这是在划红线:你可以做事,但不能越界。尤其是第一条——显然,玄宗对太子一系仍然心存猜忌。 “孙儿明白。” “你真的明白?”玄宗看著他,苍老的脸上有一种李豫从未见过的决绝:“俶儿,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追究你怎么知道那些事。朕只是要告诉你:既然你看到了洪水,既然你有筑堤的念头,那就去做。不用怕,也不用等。” “你比你父亲强,”玄宗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朕老了。这场仗,朕打不动了。但大唐不能亡。太子……朕会给他留条路。而你——” 他盯著李豫,一字一顿:“去做你该做的事。练兵,筹粮,联络该联络的人。不用事事请示,有些事,做了再说。” 李豫愣住。这话的意思,几乎等於给了他一道“便宜行事”的密旨! “可是杨相那边……” “杨国忠?”玄宗冷笑,“他活不了多久了。安禄山檄文里指名要杀他,你以为叛军真打过来,禁军会保他?” 李豫心中一震。原来玄宗什么都清楚!清楚杨国忠已失军心,清楚禁军不稳! “孙儿明白了。”他深深叩首。 “明白就好。”玄宗重新端起茶碗,“去吧。记住朕的话:这天下,终究是刀把子说了算。你有心,也有脑子,但还缺一把够锋利的刀。去找吧。” 李豫起身,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道:“对了圣人,孙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孙儿此行,想向龙武大將军陈玄礼借几个人。”李豫道,“陈將军麾下多是百战老卒,熟悉军务。孙儿身边缺这样的人。” 玄宗眯起眼:“你倒是会挑人。陈玄礼……確实是个妥当的。准了。明日你自己去龙武大营找他。” “谢圣人!” 李豫躬身退出。 走出偏殿时,他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 高力士还在门外等著,见他出来,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沿著来路返回,穿过奢华的主殿,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长生殿的范围,高力士才低声说了句: “殿下,大家……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话了。” 李豫看向他。 老宦官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只是有些事,他不能说,也不能做。但殿下可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龙武大將军陈玄礼,性直忠勇,可交。”说完,微微一揖,“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府休息吧。明日还要准备行程。” 李豫心中一动,深深看了高力士一眼。这句话白天已经说过一次,现在又强调,显然是有深意。他忽然明白——这不是隨口提点,而是玄宗的默许,甚至是授意。皇帝希望他结交陈玄礼,掌握一部分禁军力量,作为制衡杨国忠的棋子。 “多谢。”他郑重行礼。 走出大明宫,寒风扑面而来。李豫紧了紧披风,翻身上马。 回头望去,长生殿的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著。那个曾经开创盛世的皇帝,此刻正在殿中,面对著一个即將破碎的帝国。 而他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即將踏上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胸口的玉圭残片,传来一阵微热。 李豫摸了摸那个位置,深吸一口气。 “殿下!”王难得从暗处迎上来,他带著十名护卫,一直在宫外等候,“一切可好?” “回去再说。”李豫翻身上马。 回王府的路上,他一直在回味玄宗的话。 “这天下,终究是刀把子说了算。” “去找一把够锋利的刀。” 刀…… 李豫想起方才自己向玄宗借调陈玄礼部下时皇帝的反应。歷史上,正是陈玄礼在马嵬坡带头逼宫,诛杀杨国忠,縊死杨贵妃。 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回到广平王府时,已是丑时三刻。 府內灯火通明,沈珍珠一直在前厅等著,见李豫回来,立刻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殿下,圣人没有为难您吧?” “没有。”李豫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让你担心了。”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 李豫將今夜对话简单复述一遍,特別展示了那块沉甸甸的调兵金牌。沈珍珠听得脸色发白:“圣人这是……要將殿下推到台前?” “是,也不是。”李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是让我去做他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贏了,是大唐之幸;输了,是我擅权专断,与他无关。” 好精明的算计。 好冷酷的帝王心术。 但李豫没有选择。歷史的洪流已经將他推到这一步,他只能向前。 “珍珠,”他转身,目光坚定,“从明天起,我们要加快动作。你继续整理財物,分批运往武功別院。另外……” 他顿了顿,抚摸怀中那块调兵金牌:“我要见见陈玄礼。” 沈珍珠睁大眼睛:“龙武大將军?他可是……” “我知道他是谁。”李豫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正因为他是谁,我才要见他。” 乱世將至,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而陈玄礼,或许就是他能握住的第一把真正的刀。 窗外,寒风呼啸。 长安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第二十二章 龙武营试锋芒!一战折服大將! 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冬日的寒意中,李豫已经带著王难得和几名护卫,骑马出了广平王府。街面上霜色凝重,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寂的坊巷间迴荡。 刚出府门不远,拐角处忽见一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建寧王李倓。 “大哥!”李倓勒马挡在前路,神色急切,“我听说了,你要去龙武军营?带我同去!” 李豫眉头微皱:“倓弟,你昨日才答应留在长安,今日怎又……” “大哥误会了!”李倓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豫马前,压低声音,“我昨夜思来想去,你要结交陈玄礼,光靠你前日画的新式马蹄铁怕是不够。陈玄礼是什么人?龙武大將军,禁军宿將!他看重的不仅是奇技淫巧,更是实实在在的武勇和胆识。” 李豫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让陈玄礼看看,咱们李家儿郎不只有谋略,也有马上功夫!”李倓眼中闪著光,“我自幼习武,骑射不敢说冠绝长安,但在宗室子弟中也算翘楚。今日我去龙武军营,不为別的,就为在校场上与龙武军的精锐比试一番。贏了,是给大哥长脸;输了,也能显咱们的诚意——至少让陈玄礼知道,咱们是真心实意来请教,不是摆亲王架子的紈絝。” 王难得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话:“建寧王殿下所言有理。军中之人,最重实力。殿下献马蹄铁是展智谋,若再有建寧王展武勇,这一文一武,陈玄礼必会高看几分。” 李豫沉吟片刻。他原计划是低调结交陈玄礼,但李倓的话不无道理。在即將到来的乱世,武勇同样是重要的资本。况且,让李倓提前在禁军將领面前露脸,建立自己的名声,对他將来在长安行事也有益处。 “好。”李豫终於点头,“但你要记住,今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不可恃强凌弱,也不可墮了皇室威仪。” “大哥放心!”李倓脸上绽开笑容,翻身上马,“我有分寸。” 三人並轡而行,很快来到位于禁苑边缘的龙武军大营。 营门高大,石雕狻猊威严矗立,门前四名持戟卫士鎧甲鲜明。王难得上前亮出令牌通稟后,不多时,营门大开,陈玄礼率亲兵迎出。 “末將陈玄礼,拜见广平王殿下!”陈玄礼抱拳行礼,目光扫过李豫身后的李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建寧王殿下也来了?” 李豫下马还礼,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这位老將。陈玄礼年近六旬,鬚髮已斑白,但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頜的陈旧刀疤,平添几分肃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寻常武將的豪迈或锐利,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仿佛能映出人心,又仿佛什么都映不出。这是经歷过真正血火洗礼、在宫廷最深处行走数十年的人才有的眼神。 李倓下马回礼,姿態不卑不亢:“久闻陈大將军治军有方,龙武军乃北衙精锐之首。小子李倓,今日特来开开眼界,还望將军不吝指点。”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捧了陈玄礼和龙武军,又表明了来意。陈玄礼脸色稍霽,侧身相邀:“两位殿下请进。” 一行人进入大营。时值清晨,校场上已有数百士卒在操练,號令整齐,杀声震天。李豫注意到,龙武军的训练强度明显高於他之前视察过的北衙其他禁军——弓手正在练习连珠箭,骑兵在进行障碍穿越,步兵方阵则在演练变阵配合。 李倓看得目不转睛,低声对李豫道:“大哥你看,那队骑兵过拒马的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常年苦练的结果。还有那些弓手,三十步外靶心命中的竟有七成以上……长安其他禁军若都有此水准,安禄山何足为惧?” 他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走在前方的陈玄礼听见。老將军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李倓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建寧王殿下好眼力。不过您看到的只是日常操练,真正的战场廝杀,比这残酷百倍。” “所以更需勤练不輟。”李倓正色道,“將军治军严谨,小子佩服。” 陈玄礼却微微摇头,声音低沉:“练得再好,若朝中有人拖后腿,也是枉然。”这话说得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但李豫听得分明——这是陈玄礼第一次流露对朝政的不满。 眾人来到中军大帐。帐內陈设简朴到近乎寒酸,帅案后的“龙武”大旗虽有些褪色,却自有一股威严。李豫注意到,帅案旁立著一柄陈旧的长矛,矛杆已被手掌磨得发亮,矛尖处有处明显的缺损。见李豫目光落在那矛上,陈玄礼淡淡道:“开元元年,玄武门,用它捅穿了韦挺的咽喉——他是韦后的堂兄,左羽林军中郎將。” 李豫心中一凛。韦挺这个名字,在官方史书中只是一笔带过的“逆党”,但在宫廷隱秘流传的版本里,此人是韦后集团在禁军中的实际掌控者,武艺高强、党羽遍布。当年李隆基发动政变,最关键一步就是要在第一时间击杀韦挺,否则羽林军一旦被组织起来反抗,胜负尚未可知。 “当时圣人——那时还是临淄王——给我的命令是:『斩韦挺者,即为万骑营大將军』。”陈玄礼抚过矛杆,眼神遥远,“我带著三十名敢死之士,扮作换防的士卒混入玄武门。韦挺正在门楼上调度兵力,我趁其不备,一矛贯喉。他死前瞪著我,血喷出三尺远,溅了我满脸。” 陈玄礼深深看了李豫一眼,忽然笑了——那是种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所以殿下今日来,是要看看末將这杆老矛,还利不利?” “不,”李豫摇头,从怀中取出马蹄铁图纸,“我是来给將军您这杆宝矛,配上更好的马蹄。” 陈玄礼起初不以为意,但细看之后,神色逐渐凝重。他亲自拿著马蹄铁反覆端详,又命亲兵牵来战马现场试装。 “李倓,”李豫忽然道,“你骑术好,不如你亲自试骑,让陈將军看看效果。” “正有此意!”李倓眼睛一亮,不等陈玄礼开口,已大步走向校场。 两匹装上新旧不同马蹄铁的战马被牵来。李倓翻身跃上装配新蹄铁的那匹,动作矫健流畅,引得周围龙武军士卒纷纷侧目。 “好身手!”有老卒忍不住低声赞道。 校场地面已被洒水润湿。李倓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绕场三圈,时而急转,时而骤停,马蹄踏在湿滑地面上稳如磐石。接著他又策马冲入特意铺设的碎石路段,来回奔驰二十趟后,马蹄铁磨损轻微,纹路依旧清晰。 对比之下,另一匹装配旧蹄铁的战马表现逊色不少,尤其在湿滑路面多次打滑,碎石路段奔驰后蹄铁磨损严重。 陈玄礼蹲身仔细查验对比,良久起身,眼中已满是讚嘆:“殿下此物神妙!若全军推广,骑兵战力至少提升两成!”他看向李豫,郑重抱拳,“殿下不仅心系军国,更懂军务根本。如今朝中那些高谈阔论之辈,有几个真正下过军营、看过战马蹄铁磨损?杨国忠之流,除了剋扣军餉、安插亲信,可曾为边军將士想过一丝一毫?”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公开批评当朝右相。李豫心中震动,知道陈玄礼这是在表態——他对杨国忠的厌恶已不加掩饰。 “图纸和首批样品,我可全部赠予將军。”李豫大方道,“只望將军能儘快为龙武军换装。乱世已至,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 “將军,”李倓此时跳下马背,接过话头,“光有好的马蹄铁还不够,还得有好骑手。小子不才,想向龙武军的骑射教头討教几招,不知將军可否成全?” 陈玄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倓。他明白,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戏肉——这位年轻的建寧王,不仅要展示兄长的智谋,也要展示自己的武勇。 “既然建寧王殿下有此雅兴,”陈玄礼抚须道,“张教头!” 一名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的將领应声出列。此人是龙武军骑射总教头张武,曾隨陈玄礼在边镇效力十年,骑射功夫在北衙禁军中赫赫有名。 “末將在!” “建寧王殿下想切磋骑射,你陪殿下过几招。”陈玄礼顿了顿,补充道,“点到为止。” “遵命!” 校场很快清出一片区域。规则简单:百步外立十靶,两人各执一弓十箭,骑马驰射,中靶多且快者胜。 龙武军士卒们围拢过来,窃窃私语。亲王与禁军教头比试,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李倓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制式长弓,试了试弦力,微微皱眉:“弦软了些。” 张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一眼看出弓力不足,这建寧王至少是懂弓之人。 比试开始。 张武率先催马,战马疾驰中他张弓搭箭,连珠般射出三箭,箭箭中靶,其中一箭正中红心。校场四周顿时爆发出喝彩声。 李倓却不慌不忙。他策马缓行,忽然加速,在马速达到顶峰时开弓——箭如流星,不仅命中靶心,箭矢力道之大,竟將木靶震得晃动!紧接著第二箭、第三箭……他射速不如张武,但每一箭都稳准狠,十箭射出,九箭红心,一箭稍偏。 张武的成绩是十箭八中,六箭红心。 高下已分。 校场一片寂静。龙武军士卒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亲王竟有如此骑射功夫。 张武脸色涨红,下马抱拳:“殿下神射,末將佩服!” “张教头承让了。”李倓也下马还礼,“我不过是占了年轻力壮的便宜。若论战场经验、临阵应变,我远不如教头。” 这话给足了张武面子。老教头神色稍缓,看李倓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陈玄礼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好!好一个建寧王!箭术精湛,更难得的是这份气度!”他走到李豫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讚嘆:“广平王殿下,您这位弟弟……这几分沙场锐气了不得。” 李豫微微一笑:“倓弟性子直,但心是热的。”试探的低声问到:“此去河东实无把握,將军麾下多是百战老卒,熟悉军务。豫想借几个人。……” 陈玄礼点点头:“末將明白了。三日后,我挑三十名老卒送到贵府。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兄弟,忠诚可靠,能以一当十。”他顿了顿,看向正在与张武交谈的李倓,“建寧王殿下若是有意,末將也可从龙武军中精选五十骑,单独编成一队『建寧骑』,交由殿下统领。一来可护卫建寧王府,二来……乱世之中,亲王身边也该有嫡系人马。” 李豫感激道,“豫代倓弟谢过將军,然倓弟勇武有余,谋略尚需磨礪,多请將军赐教啊。” “勇武是根基,谋略可以学。”陈玄礼目光深邃地看著李豫,“但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比如在含元殿上,面对满朝文武和圣人质疑,能条分缕析提出三策的胆识;比如明知河东是死地,却敢主动请缨的担当;比如今日来我军营,不摆亲王架子,真心实意献计献策的诚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殿下,您可知如今朝中,像您这样既通军务、又有胆魄、更心怀天下的宗室子弟,有几个?圣人所虑,不仅是安禄山,更是……李氏子孙,谁能在这乱世中扛起大唐的旗?” 这话几乎等於明示李豫的表现,已经引起了最各方的注意。 李豫后背渗出冷汗,但面色不变:“將军言重了。豫只是尽本分。” “本分?”陈玄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开元初年,圣人还是临淄王时,也曾对中宗皇帝说『儿臣只是尽本分』。结果呢?一年后,他就发动政变,诛韦后、扶睿宗,再两年,逼太平公主自尽,真正大权独揽。这天下,有时候『本分』二字,最是说不清。” 他拍了拍李豫的肩膀,力道很重:“殿下,今日您赠我马蹄铁,我陈玄礼记下了。他日若有用得著老朽这杆矛的地方——只要是为了忠於圣人,忠於大唐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您开口便是。” 这是明確的投效表態!李豫心中巨震,郑重抱拳:“豫,铭记於心。” 陈玄礼点点头,忽然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双手奉给李豫:“殿下,此刀隨末將征战二十余载。今日赠予殿下,愿它护殿下周全。” 李豫接过这把北衙制式横刀,拔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上刻著两行小字:“开元元年,玄武门,诛韦党於此刃下。”原来这才是陈玄礼真正的佩刀,那杆长矛只是纪念。 他深深一揖:“豫必不负將军所託。” 临別时,陈玄礼送二人至营门,屏退左右后,声音压得极低:“两位殿下,有句话,末將不知当讲不当讲。” “將军请说。” “杨相……”陈玄礼眼神凝重,“近日不仅频繁召见左驍卫將领,还以『加强宫防』为名,从龙武军中调走了三名擅长机关陷阱的校尉。名义上是去检修玄武门防御工事,但据末將所知,他们被秘密派往了別处。” 李豫与李倓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此外,”陈玄礼继续道,“昨日东市发生了几起『意外』——两名贩卖河北消息的线人『失足落井』,一名曾弹劾过杨国忠的御史家眷『遭遇盗匪』。长安城……暗流比表面看到的更汹涌。”他盯著李豫,一字一顿:“殿下在含元殿上驳了杨国忠的面子,又主动请缨去河东,这已经触动了他的根本。此人睚眥必报,手段阴狠。您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务必万分小心——尤其是,提防『意外』。” “多谢將军提醒。”李豫郑重道。 离开龙武军大营时,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 回程路上,李倓策马与李豫並行,低声道:“大哥,陈玄礼最后那番话,是在提醒我们,杨国忠不仅要在朝堂上打压我们,可能还要下黑手。” “我知道。”李豫摩挲著怀中横刀的刀柄,“所以我们的动作要更快。倓弟,陈玄礼话里话外已默许你组建亲卫。你抓紧办,要挑绝对可靠的人,不要超过五十之数,以免惹眼。” “明白。”李倓眼中闪著兴奋的光,“有了这支骑兵,咱们在长安就算有了自保之力。大哥,你放心去河东,长安这边交给我。” 李豫看著弟弟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歷史上,李倓就是凭著一腔热血和勇武,在乱世中闯出名號,却也因过於刚直而遭陷害。这一世,他要让弟弟学会在勇武之外,更有谋略和隱忍。 “倓弟,”他忽然道,“记住陈將军的话。长安暗流汹涌,你行事要更谨慎。有些事,寧缓勿急;有些人,寧远勿近。” 李倓认真点头:“大哥教诲,我记下了。” 一行人催马回城。经过东市时,李豫特意让马速慢下来,观察市井情况。东市比往日冷清许多,不少店铺早早关门,偶有马车满载行李匆匆驶过,显然已有嗅觉敏锐的人开始准备离京避难。 “人心浮动啊。”李倓嘆道。 话音刚落—— “殿下小心!” 王难得的惊呼声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一支弩箭擦著李豫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街边的木柱,箭尾兀自颤动。 第二十三章 东市箭雨血战!两方要他死?! “有刺客!保护殿下!” 王难得拔刀怒吼,十名护卫迅速结成圆阵,將李豫和李倓护在中央。街上的行人顿时大乱,惊叫著四散奔逃,摊贩翻倒,货物散落一地。 李豫心跳如鼓,但强迫自己冷静。他伏低身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刺客在哪里?有多少人?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陈玄礼一个时辰前刚提醒过“出入市井务必谨慎”,刺杀就来了。这不是巧合。 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 这次是来自三个方向的箭雨!左侧屋顶、右侧店铺二楼、正前方巷口,同时射出十余支弩箭,角度刁钻,覆盖了所有闪避空间。箭鏃破空之声尖厉,显然不是普通弓箭,而是军制弩机! “举盾!”王难得大吼。 护卫们举起隨身圆盾,但仍有两人中箭倒地。箭鏃穿透力极强,皮甲如同纸糊,中箭者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李倓目眥欲裂,一把將李豫推到路边石柱后:“大哥蹲下!”他自己则拔出佩剑,格开一支射向李豫的流矢,剑刃与箭鏃碰撞出火星。 “衝出去!不能被困在这里!”李豫嘶声喊道。 王难得挥舞横刀,格开两支箭,率先向街道另一端衝去。护卫们簇拥著李豫、李倓紧隨其后。 但刺客显然早有准备。前方巷口突然衝出八名黑衣蒙面人,手持横刀,步伐整齐划一,结成一个標准的军中战阵,封死了去路。他们不急於衝锋,而是缓步推进,压缩李豫等人的活动空间。 “是军中合击战法!”李倓咬牙道,“这些绝不是普通刺客!” 后有弩手,前有刀阵,一行人被彻底困在东市这条狭窄的街道上。两侧店铺门窗紧闭,路人早已逃散,只剩下满地狼藉。 “殿下,属下护您突围!”王难得双眼赤红,就要带人硬冲刀阵。 “等等!”李豫拉住他,大脑飞速运转,“刺客配合如此默契,必有指挥者。看左侧布庄二楼——那人装填弩机的节奏与別人不同!” 王难得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布庄二楼窗口,一个身形瘦削的黑衣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装填弩机,每次抬手,楼下刺客的攻击节奏就会隨之变化。 “擒贼先擒王。”李豫低声道,“你带五人佯攻正面,吸引注意力。倓弟,你箭法好,能不能……”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街道后方突然又衝出五名蒙面人,装束与前一波刺客略有不同——他们身著灰衣,兵器是清一色的短柄手弩和狭长弯刀,行动时无声无息,如同鬼魅。这五人並不攻击李豫一行人,而是直扑前方那八名黑衣刀手的侧翼! 灰衣人弯刀挥舞,刀法狠辣刁钻,与黑衣刀手战作一团。黑衣刀手显然没料到还有第三方介入,阵型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李倓愣住了,“他们不是一伙的?” 李豫瞳孔骤缩。他看见灰衣人中一人弯刀划过,一名黑衣刀手脖颈鲜血喷涌,倒地时蒙面巾滑落,露出一张典型的范阳边军面孔——高颧骨、络腮鬍。而灰衣人首领在廝杀间隙,朝李豫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冰冷如霜,毫无搭救之意,更像是……在灭口! “两批人!”李豫瞬间明白,“黑衣的是安禄山的死士!灰衣的……是来灭口的!他们要杀光安禄山的人,嫁祸给我们自相残杀,或者掩盖什么!” 话音刚落,布庄二楼的指挥者显然也发现了灰衣人的介入。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剩余黑衣刀手且战且退,试图与灰衣人拉开距离。但灰衣人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不放。 场面彻底混乱。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对面屋顶如鹰隼般俯衝而下,直射布庄二楼! 是独孤靖瑶! 她今日未穿戎装,一身黑色劲服,长发束成马尾,脸上蒙著黑纱。手中短弩连发三箭,二楼窗口的弩手应声倒地。紧接著她破窗而入,里面传来短促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 不过几个呼吸,独孤靖瑶从窗口跃出,手中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高声喝道:“贼首已诛!尔等还不束手!” 黑衣刺客们见指挥者毙命,阵型彻底崩溃。灰衣人见状,毫不恋战,首领一声呼哨,五人迅速脱离战团,向巷尾退去,转眼消失不见。 “追!”李倓提剑欲追。 “別追!”李豫厉声喝止,“当心有诈!先清理眼前!” 王难得和护卫们趁势猛攻,与剩余黑衣刺客战作一团。失去指挥后,这些刺客虽然凶悍,但配合不再,渐渐落入下风。 李豫在两名护卫的保护下,退到街边一家胡饼铺前。卖饼的老叟嚇得瘫坐在地,炉火上的胡饼早已烤焦,冒出刺鼻黑烟。 “老丈,快躲到案板下面去!”李豫急道。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直射老叟面门! 李豫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將老叟推开。箭矢擦著他的右肩而过,带起一蓬血花,然后“夺”的一声钉入泥墙。 剧痛传来,李豫闷哼一声,跌倒在地,肩头衣裳瞬间被鲜血浸透。 “大哥!” “殿下!” 李倓和王难得同时惊呼。李倓目眥欲裂,一剑劈翻面前刺客,就要衝过来。 但有人比他更快。 独孤靖瑶从屋顶跃下,几个起落便到李豫身边。她单膝跪地,迅速检查伤口——箭鏃划开皮肉,伤口虽不深,但血流不止。她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衣袖,手法嫻熟地为李豫包扎止血,动作快、准、稳。 李豫疼得额头冒汗,却强笑道:“多谢独孤將军……来得及时。” 独孤靖瑶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李豫注意到,她包扎时指尖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但確实在抖——这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独孤將军也有紧张时?”李豫忍不住轻声问。 独孤靖瑶抬起头,黑纱后的眼睛盯著他,声音低沉而严肃:“殿下若死,靖瑶愧对天下。”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没有半点玩笑意味。李豫愣住了,四目相对间,周围的喊杀声仿佛都变得遥远。 “將军,”李豫压低声音,忍著痛问,“刚才那些灰衣人……你看到了吗?” 独孤靖瑶眼神一凝,微微点头:“看到了。不是安禄山的人。他们刀法路数……有点像长安城里某些见不得光的『清道夫』。” “清道夫?” “专门替权贵处理脏活的人。”独孤靖瑶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冷冽,“杀人灭口,毁尸灭跡。刚才他们不是来救殿下的,是要杀光安禄山的死士,让今天这场刺杀死无对证。” 李豫心中一寒。杨国忠!陈玄礼的警告果然应验了!这位右相不仅要提防,还要下死手!他今日若死在安禄山刺客手中,杨国忠可以撇清干係;若侥倖未死,灰衣人灭口安禄山死士,也能切断追查线索,甚至可能反过来栽赃! 好毒的计策! 战斗很快结束。 黑衣刺客十八人,被斩杀十二人,生擒六人。王难得和护卫们五人受伤,两人阵亡。灰衣人则全身而退,未留一具尸体。 李豫看著倒在地上的护卫尸体,心中涌起怒火和悲凉。这些忠勇之士,昨日还在王府中操练说笑,今日却已成冰冷尸身。 乱世的人命,果真如草芥。 “殿下,审出来了。”王难得提著一名重伤的黑衣刺客过来,扔在地上,“他们是安禄山麾下『幽燕死士』,潜入长安已有月余。今日得到密令,务必刺杀广平王。” 那刺客腹部中刀,肠子都流了出来,但依旧狞笑著,死死盯著李豫:“广平王……你活不了多久……安大帅已克洛阳……下一个……就是长安……杨国忠……他也活不成……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头一歪,嘴角流出黑血——咬破了口中的毒囊。 其他俘虏也相继服毒自尽,无一活口。 “死士。”独孤靖瑶冷声道,“安禄山蓄谋已久。” 李豫捂著肩膀站起身,走到刺客尸体旁,示意王难得扒开衣襟。內衬露出,正是幽州特產的“范阳綾”,军供品级的织法。 “范阳綾……军供品……”李豫喃喃,忽然看向独孤靖瑶,“那些灰衣人,身上可有什么特徵?” 独孤靖瑶沉吟片刻:“他们退走时,有一人袖口撕裂,我瞥见內衬是……蜀锦。” “蜀锦?”李倓瞳孔一缩,“长安城中,能用得起蜀锦做內衣的,非富即贵。而蜀锦最大的货源,掌握在……” 三人对视,心中同时浮现一个名字——杨国忠。杨国忠兼任剑南节度使,蜀地贡锦大半经他之手! “好一个一石二鸟。”李豫咬牙,“安禄山要杀我,杨国忠趁机灭口,还能嫁祸或撇清。今日若非独孤將军和陈將军的提醒,我们恐怕……” 他不敢想下去。 这时,沈珍珠乘坐的马车匆匆赶到。她显然听到了消息,脸色苍白如纸,下车时脚步踉蹌,被侍女扶住才未摔倒。 “殿下!您受伤了!”看到李豫肩上的血跡和苍白的脸色,沈珍珠的眼泪夺眶而出,衝过来时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皮外伤,不碍事。”李豫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慰,“別怕,刺客已经解决了。” 沈珍珠颤抖著手轻触他的伤口,泪如雨下。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走到刺客尸体旁,仔细查看那些衣物——这是她身为吴兴沈氏女儿的本能,家族经营丝绸生意,她对织物的了解胜过常人。 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除了惊骇,还有一丝冰冷的锐利:“殿下,这些布料確实是幽州军供的范阳綾,最新一批的织法。但……”她走到一具灰衣人留下的尸体旁(混战中有一人被独孤靖瑶击毙),蹲下身检查其撕裂的袖口內衬,“这蜀锦……是今年剑南道进贡的『青城雪纹锦』,產量极少,除了宫中用度,只有……只有杨相府和少数几位宰辅可能分得。” 她站起身,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今日之事,安禄山是明枪,杨国忠……是暗箭。” 现场一片死寂。 寒风卷过东市街道,吹起地上散落的货物和血跡,更添肃杀。 李倓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大哥,杨国忠欺人太甚!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李豫沉默良久,肩上的伤口阵阵作痛,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看著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著惊魂未定的沈珍珠,看著满脸愤慨的李倓和忠诚的王难得、独孤靖瑶。 “算?”他缓缓摇头,声音冰冷,“当然不能算。但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顿道:“今日之事,对外只说遭遇安禄山死士刺杀,被龙武军巡街队和王府护卫联手击退。灰衣人之事,蜀锦之疑,全部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大哥!”李倓急道。 “倓弟,你记住,”李豫盯著弟弟的眼睛,“杨国忠现在还是右相,手握大权,深得圣人信任。我们没有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反咬一口。眼下大敌是安禄山,朝堂不能再乱。”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但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杨国忠想一石二鸟,我就让他知道——鸟没打死,石头会砸回他自己头上。” 李豫看向独孤靖瑶:“独孤將军,从今日起,你带『暗刃』小队暗中盯紧杨国忠府邸,尤其是他与左驍卫將领的往来。但切记,只盯不动,绝不能暴露。” “遵命。”独孤靖瑶抱拳。 他又看向李倓:“倓弟,你抓紧组建『建寧骑』。杨国忠敢动用『清道夫』,说明他已狗急跳墙。我们在长安必须有自保之力。” “明白!”李倓重重点头。 最后,李豫对沈珍珠柔声道:“珍珠,回府后,你以我的名义,给陈玄礼將军送一份厚礼,感谢他今日提醒之恩。再给高力士送一份——不必多说,他自然明白。” 沈珍珠擦乾眼泪,用力点头:“妾身记下了。” “回府。”李豫沉声道,在护卫搀扶下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一片狼藉的东市。街面上,武侯和京兆府的差役这才姍姍来迟,开始清理现场。 车厢內,李豫靠在软垫上,闭目不语。肩伤疼痛,心中更冷。 今日这场刺杀,让他彻底看清了长安的局势——安禄山的刀已经出鞘,杨国忠的箭已在弦上,而他,这个看似尊贵的广平王,实则站在悬崖边缘,前后皆敌。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乱世已至,仁慈和退让只会换来死亡。既然所有人都亮出了刀,那他也不能再藏著掖著。 他摸了摸怀中的调兵金牌,又摸了摸陈玄礼所赠的横刀。 刀有了,人呢? “珍珠,”他忽然开口,仍闭著眼,“回府后,立刻给太原的王承业、朔方的郭子仪、河东的李光弼各去一封信。用密语写,让李泌先生的信鸽送去。” “殿下要写什么?” 李豫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们——长安將乱,早做打算。我李豫,不日即到。” 既然歷史给了他这个身份,给了他这些筹码,那他就要用这些筹码,下一盘更大的棋。 安禄山要造反?杨国忠要弄权? 那就来吧。 看看到最后,是谁的刀更利,谁的棋更高。 马车驶入广平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外面的血腥与阴谋暂时隔绝。 但李豫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