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末当山贼第一次就抢了孙传庭》 第1章:点子扎手,我先死了 “崇禎八年,山西地震、大疫、七月冰雹三日,积二尺余,大如鹅卵,伤稼。”——《明史·五行》卷28,卷30。 ... ... 这年头,想吃口饭,就得想办法。 周衍就想到了办法,於是,做了山贼。 当然, 这不是他主动的,而是被逼的。 遥想半月前,他刚到崇禎八年的时候,还是一名马上咽气的饥民,一群饥民像是禿鷲围在他身边,饿的发绿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等他咽气,然后分食。 可谓是“民大飢,我即將被人分食充飢”的梦幻开局。 为了活命,周衍抓起一块石头,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砸死了靠的最近的那个人。 有人充飢了,禿鷲们也就不盯著周衍了,把那人拖走,围了起来... ... 周衍头皮发麻,没有水,也没有锅,就那么生吃。 就在这时, 天空一声巨响,山贼闪亮登场。 “呔!爷爷镇三山在此!都给我老实点!” 山坳里窜出两个山贼,拎著生锈大刀,背著几张弓,后背和腰间各有一个箭袋,应该是这两个山贼的全部家当了。 见有山贼来,上千饥民被嚇的不敢动,他们没有力气反抗,而且就算一拥而上,总会被杀几个人,谁想做出头鸟被杀? “大哥,都是一帮饥民穷鬼,有啥油水可刮?”唯一的小弟视线扫了扫饥民,连搜身都嫌累。 镇三山没好气道:“不刮穷鬼,你还想刮富商,刮地主?你打得过人家吗?” 小弟摇头:“打不过。” “知道打不过,还不快过去搜!” 小弟虎入羊群, 这人有点草籽,拿走, 那人有一撮粟,拿走, 兄弟,你衣裳的补丁比我还少,拿来吧你。 小弟搜刮的有条不紊,上百饥民相当配合,他们也是被抢惯了,反正也没啥可抢的,搜完了,赶紧走,別耽误我们吃肉。 镇三山则是来到了周衍面前蹲下,咧嘴笑了起来:“小兄弟够狠的啊,饿成这样,还有力气杀人,还是一下就把人打死了,准头力道都够用,练过?” 周衍饿的意识已经混沌了,只能勉强看到面前有个人影,说不出话来。 镇三山也知道周衍已经饿的说不出话了,就蹲在那里,也不离开。 不多时, 小弟回来了:“大哥,就这么点东西。” 镇三山看了眼,他已经习惯了,饥民的东西能有多少,指著奄奄一息的周衍,说道: “把他带走。” 小弟一愣,顿时苦著脸:“大哥,俺不想吃白肉。” “谁说吃他了。” 镇三山看著周衍说道:“这人都快要死了还能杀人,有股子狠劲儿,把他带回去,餵点东西救活,以后出来借粮肯定是把好手。” “大哥,你要拉他入伙?”小弟懵了,下山一趟,东西没抢多少,反倒捡个饿死鬼回去吃粮,这不是有病吗? 镇三山横了他一眼:“你还想一辈抢穷鬼?不壮大实力,怎么去抢那些富商地主?” 小弟一想也对,听说別的省都已经干起来了,什么十三天王,奴儿军起义,自己跟著大哥捡人壮大实力,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天王什么的。 这么想著,他已经把周衍背起来了,很快消失在饥民的视野里。 见山贼走了,饥民们继续进餐... ... ... ... 周衍咬了口麩子饼,端起野菜汤猛喝一口,把麩子饼顺进肚子里。 崇禎在位17年,旱八年,涝八年,因为第十七年他在煤山上吊了,此时期,遍地大灾,路边白骨堆积,人肉贱於猪狗。 周衍是成长於新世纪红旗下的孩子,家境优渥,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很宠爱,自小成绩不错,高中开始跟不上了,但也考上了二本,思政专业。 家里已经把路给他安排好了,研究生毕业后先去旅游一年,然后有两个选择,考公,目標是地方机关,考编,高中思政老师。 没想到为期一年的旅游刚开始,去魏延提出的子午谷奇谋中的子午谷看看,脚一滑就来到了古代。 而且还是崇禎朝八年,距离崇禎十七年明朝灭亡仅剩不到九年时间。 人生啊,总要有一些坎坷经歷, 不过是些许风霜冰雹雷暴十六级大狂风罢了。 “老三,弓箭练的怎么样了?”镇三山放下破碗,看向周衍。 “还行。”周衍回答。 半个月前,被镇三山带回微型山寨之后,喝了几天三掺粥,肚子里有了粮食,人也就活过来了。 镇三山先是给他灌输了一波先占山为王,积蓄力量,隨后起兵逐鹿中原的远大抱负,而后给了他一张弓,二十五支箭,让他好好练,將来逐鹿中原的时候,也能像薛仁贵那样,三箭定天山。 能不能三箭定天山,周衍不知道,他只知道镇三山有粮食,现在哪也去不了,索性就跟著镇三山混一阵,先填饱肚子再说, 经过十几天的相处,周衍也是凭山寨的人数优势当上了山寨三当家,諢號...托天梁。 “好!”镇三山很满意,接著说道:“粮食不多了,今晚下山借粮。” 周衍一愣,流程还没熟悉,办公软体用的也不熟练,就要正式开始工作了吗?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往事。 半个月前,我意气风发,携带巨款,游玩全国。 半个月后,我面黄肌瘦,张弓搭箭,拦路抢劫。 大哥镇三山和二哥拦江龙手持大刀站在前面,周衍张弓搭箭站在后面,在他们面前的是一辆马车,有左右车夫二人,再无其他。 “呔!爷爷镇三山在此!都给我老实点!” 两个车夫看著三人这造型,一时间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镇三山自觉受到了侮辱,大怒道:“打劫!不许笑!” 听到这话,两人笑声更大了。 连周衍都忍不住看了眼镇三山。 一人笑道:“刀都拿不稳,还学人家出来打劫?快快离开,饶你们一命。” 镇三山气的浑身发抖,这是他第一次带小弟抢劫官道,没成想直接就被侮辱了,这要不是做回应,砍了那两个人,以后还怎么带团队? “找死!” 镇三山怒吼一声,举著大刀冲向马车。 “嗖!” 一支弩箭射出,镇三山眉心多了根棍儿,往前踉蹌了几步,扑通一声,死尸倒地。 左边那个年轻车夫笑著重新给弩装箭,目光投向拦江龙和周衍。 拦江龙已经被嚇傻了,他没想到,刚刚还大笑的两个人,怎么下一秒就杀人了,而且,他还在笑。 “嗖!” 利箭破空,拦江龙仰倒在地,同样是眉心中箭。 周衍本以为是跟抢劫饥民一样,名为抢劫,实则要饭,但没想到,转瞬之间,大哥和二哥都被射死了。 那年轻人装上了第三支箭,看向张弓搭箭的周衍,举起弩。 周衍瞬间精神紧绷,震颤的瞳孔看向那个年轻人手中的弩箭。 下一刻, “嗖!” “嗖!” “叮!” 弩箭和羽箭在空中相撞,箭头炸开几粒火星。 “嗯?” 年轻人诧异的看著周衍,他想过这个半大小子会对自己放箭,但没想到会以羽箭挡住自己的弩箭。 “一定是巧合。” 年轻人再装一支弩箭,对著周衍射出。 周衍的动作也不慢,搭箭,开弓,空中速度极快的弩箭在他眼中不断放大,手指一松。 “嗖!” “叮!” 两支箭再次相撞在一起。 这下,连一旁年老的车夫都惊讶了,神色严肃,跳下马车,从马车下方抽出长刀,年轻人弩箭再次对准周衍。 周衍也不敢隨意放箭,因为那个人已经抽刀了,自己就算跟年轻人对射,在重新上箭的这个时间,也会被老车夫衝过来砍死,如果射老车夫,那自己脑袋就会中箭。 一时间, 三人僵在了原地。 这时, 马车里传出醇厚嗓音: “你是半月前,被山贼带走的那个人?” 周衍一愣,但也没放鬆警惕,虽然不清楚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但生死危机前,他不敢放鬆半点,看向马车帘子,迟疑了下,问道: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 “老夫孙传庭。” ... ... 第2章:逐鹿中原计划崩殂 谁? 孙传庭? 思政专业跟人文和社会学掛鉤,也学歷史,所以,孙传庭的事跡,周衍知道一些,但也只知道大概时间点发生了什么事。 崇禎八年秋孙传庭復起,崇禎九年三月,孙传庭任陕西巡抚,同年七月活捉闯王高迎祥,后又大败李自成,杀的李自成只剩十八骑逃往深山。 崇禎十一年,卢象升兵败被杀,同年,孙传庭被下狱,崇禎十五年被重新启用为兵部侍郎,崇禎十六年督河南、四川、山西、湖广等七省军务,同年八月战败身亡,全家女眷自尽,死后崇禎怀疑他没死,所以没有追赠。 《明史·卷二百六十二》中有记载这么一句话:“传庭死而明亡矣。” 周衍举著大弓细细打量孙传庭,约莫40岁左右,身量中等,穿文士青衫,与史书中记载的总督大將军相比,他更像个大学士。 在周衍打量他的同时, 孙传庭也在打量周衍,大约10来岁,身材干瘦,双眼有神,与自己三人对峙丝毫不显慌张,还有那张弓,並不是边军使用的弰弓,而是军阵中用的远射硬弓,非膂力过人者不可用。 “镇定过人,天生神力。” 孙传庭心中对周衍有了八字批语,也是最初印象,心中作了一番计较后,开口道: “经行此处,遇到饥民,听他们说起过半月之前的事,山匪不仅抢了他们最后活命的草籽,还扛了个人回山里吃,这里的太穷,过路人太少,山匪也只有他们两个,而你是第三个,想来山匪没吃你,而是拉你入了伙,做了几场买卖?” “一场。”周衍回答。 孙传庭顿了顿,问:“我这一场?” “是的。”周衍点头。 两个车夫抬头看孙传庭,孙传庭也是默声不语,真不知道是他孙传庭倒霉,还是周衍倒霉。 场面静默了几秒钟后, 孙传庭道:“世道艰难,你先是流民,后成山匪,想来你也是没了活路,我给一条活路如何?” 周衍心中一动,试探问道:“不会是让我到你府里做奴僕吧?” “你不愿?”孙传庭笑问。 周衍摇头:“不愿。” 孙传庭想了想:“十年为期,期满放你契书如何?” 周衍此时已经確定孙传庭看上自己的箭术了,再加上年纪不大,完全可以按照家生子培养,给他们孙家办事卖命, 只不过,这身莫名其妙的箭术,自己也是刚刚知道。 见周衍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看著自己,孙传庭思虑片刻后,道:“许你八亩田,不必纳粮,月三钱,为我效力十年如何?” 光是这手箭术和天生神力,就值得孙传庭另眼相看。 “当真?” 孙传庭笑而不语,年轻车夫却是急了:“我家老爷何等人物,难不成还会誆骗你?” 就这样吧,再装下去可能啥都没有了... ...周衍长舒口气,放下了弓箭,抱拳行礼道: “稟老爷知道,小子周衍,年十六,祖籍陕西,后迁至山西,遭逢大灾,全家除小子之外全部饿死。” 孙传庭点头:“近前隨行,到了代州再换身衣裳。” 说完, 孙传庭回身掀开车帘就准备进去,年轻车夫见周衍站在原地没动,於是喊道:“周衍,老爷让你过来。” 周衍一脸为难道:“请容我片刻,腿软了,走不动。” 听到这话,伏身进车里的孙传庭身体一滯,原来不是镇定自若,而是腿软跑不了,八亩地,月三钱,是不是有些高了? 孙传庭也是文武传家,讲求面子,说出去的话怎么可能更改。 就这样, 周衍第一次下山打劫,就死了老大和二哥,托天梁的名號还没打出去,就夭折了,不过,却是神奇的得到了八亩地和月薪三钱的工作,合同制,签十年。 话说, 孙传庭同志是知道他只能活到崇禎十六年吗?等他死的那天,全家跟著他自尽了,自己这位合同工也就自动到期了。 自己这算是被做局了吗? 年老的车夫叫马威,年轻的叫梁文,都是孙传庭的护卫,这次孙传庭是去州府访友,回来途中路过这里,恰巧碰到了周衍。 “老爷先行,我隨后赶上。”周衍对著马车说道。 马威和梁文看向周衍,不禁蹙了蹙眉,这小子太不懂事,多次讲条件不说,老爷让他隨行,他竟然还不跟著。 “何事?”马车里传出孙传庭的声音。 周衍看向镇三山和拦江龙,解释道: “他们虽然是山匪,抢劫流民,或许也有杀生,但却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了我一口吃的,虽是目的不纯,拉我入伙,可活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平时在山上也不曾欺辱我,现在他们死了,时运不济也好,罪有应得也罢,我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 周衍这样说,却是让马威和梁文高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车帘。 马车內沉默了一会儿, “容你半个时辰。” “谢老爷。” 周衍行礼道谢之后,赶紧用镇三山的刀在路边野地里挖坑。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孙传庭看著周衍奋力挖坑的背影,不由得讚许几分,希望他这份知恩图报之心不会被时间磨灭,將来也能回报孙家一二。 孙传庭对周衍,是有养士之心。 小半个时辰过后, 周衍站在新土平地前,心道:“大哥二哥,三弟不能陪你们逐鹿中原了,也没给你们起坟,以免被人挖出来吃了,就这样吧,谢你们半月的野菜粥和麩子饼,让我活了下来。” 站了大约一分钟, 周衍回到车旁:“老爷。” “嗯,出发吧。” 马威给周衍挪了点地方,让周衍也坐在车上,又从布口袋里拿出一张白麵饼递给过。 “吃吧。” “谢谢马叔。” 周衍也不客气,道谢之后,接过来大口吃,他实在是饿,麩子饼和野菜汤只能吊著命,填不饱肚子。 梁文把水袋递过去:“没人跟你抢。” “谢谢梁哥。” 咕咚咕咚几大口水,把嘴里的饼顺进肚子里,感觉呼吸都有劲了,顺畅了许多。 ... ... 第3章:孙家在代州的地位 傍晚赶到祈谷县,在客栈下榻。 孙传庭的餐食送到了楼上官房,周衍三人则在客栈一楼围桌吃饭,定的是...饭后他们三个住在梢房,上半夜马威在官房外守著孙传庭,下半夜则是梁文,周衍因为不懂规矩,只等清晨去马厩饮马,刷毛。 三人正吃饼喝汤,还有两碟酱菜,一碟油豆子,门外走进一位穿著文士衫的中年人,先躬身行礼,隨后道: “劳烦三位通报,本县县令常元乙拜见孙主事,这是拜帖。” 他把一封拜帖恭敬的放在桌子上,退后几步,出了客栈门。 马威放下手中半张饼,拿起拜帖,上了楼。 梁文瞥了眼门外等著的县令和一干人,说道: “老爷辞官前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虽说辞官多年,但京中仍有同窗故友,而且,孙家世袭百户,四代举人,老爷更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 这些个官吏啊,平时无法到府上拜会,只能等老爷访友路过之时,送上拜帖。” 周衍看了看客栈,问道:“在客栈求见,也要拜帖?” “文人的事儿,你不懂。”梁文笑著说。 不多时, 马威从孙传庭住的官房出来,到客栈门口对那县令低声说了几句,那县令神色惊喜,连连躬身,慢慢退走,生怕惊扰了什么。 马威回到桌子上,重新拿起饼吃了起来,对周衍说: “吃完了到老爷官房。” 周衍悚然一惊,后庭夹紧,歷史上也没说孙传庭喜走旱道啊, 不行,得找个机会跑,马威和梁文都是练家子,而且孙传庭也是弓马嫻熟的猛人,自己弄不过他们。 这可咋整,难道我周衍要成为老孙同志的第五房小妾了吗? 时也,命也。 哪怕反抗被杀,也要留的清白在人间。 马威看周衍面色僵硬,神情变幻,当即明白这兔崽子想多了,诚然有不少达官贵人喜男童,但咱家老爷可是正经读书人,怎么做那种腌臢事。 “小兔崽子,想什么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马威横了周衍一眼,说道:“老爷说见你今天谈吐有礼,条理清晰,不该是农家子,所以找你问话。” 草! 你早说啊。 嚇得我腿肚子直转筋。 周衍吃完了大饼,喝了两碗菜汤,肚子温温热热,安安全全,上楼直奔官房。 “给老爷回事。” “进来吧。” 周衍开门进屋,客栈的官房果然名不虚传,厅臥分离,南北通风,哪像梢房,就是好一点的大通铺,不过,对在土匪窝里住了半个月的周衍来说,大通铺就很好了。 孙传庭正在给一本书批註,等他放下了笔,才看向周衍,问道:“谁教你的?” 周衍一愣,谁教我什么了? 见周衍愣在原地,孙传庭只好说明:“谁教你『给老爷回事』这句话?还有你白日里说话不徐不缓,条理清晰,言语间透著从骨子里涌出来的自信,这绝非农家子能有。” 大中华给的自信。 至於怎么说话,当然是老师教的啊,思政要学歷史,学人文,杂著呢。 周衍在心里嘀咕,嘴上却是糊弄:“回老爷,早年间家父供我读过一年私塾,后来实在家贫,也就断了。” 孙传庭倒也不怀疑,全家供子考秀才,这不是什么新鲜事,轻嘆道:“確是可惜,读书难,买书难,供你一年读书认字已是不易。” 他从书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案上,指著笔,说:“写下你的名字。” 写毛笔字周衍倒是不怕,別忘了,家里给他安排的路是考公考编,学的是思政,行楷,正楷,硬笔,毛笔,都是必须学的,將来到了单位,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周衍来到桌前,捉笔轻提,蘸墨掭笔,行楷写下“周衍”二字。 孙传庭微微点头:“不错,虽有滯顿,但对你来说,却是上佳,以后要多多习字。” 多多习字? 我也得有那个钱啊,纸多贵啊,我一个月才三钱银子。 隨后孙传庭问了他箭术,他说就练了十来天,因为前几天身上实在没劲,养了好几天,终於有点力气了,才练的箭。 孙传庭说:“初练弓箭,就用战阵硬弓?” 周衍对弓弩实在没什么研究,有些懵的说:“弓箭不都这样嘛。” 孙传庭又问:“那为什么那两个山贼不用弓箭,而是用刀?” 周衍回答:“刀法容易练。” 那是他们拉不开战阵硬弓啊傻小子... ...孙传庭看著周衍十分满意,先前只是见猎心喜,现在觉得周衍是奇货可居,只要好好培养,定是文武全才, 以后无论是留在家中辅佐儿孙,或者隨自己外出听用,都是极好的。 不是家中奴僕倒也无妨,等周衍到了年纪,自己出资给他一座宅院,再择旁系女许他成亲,就算他不姓孙,也是半个孙家人了。 望族豪商养士,无非四种结果。 庸才,或农庄种地,或家中僕役。 良才,可以做家中管事,或到各地產业主管。 大才,或认义子、或与旁系女子结亲。 栋樑,直接与家中女儿结亲,变成女婿。 孙传庭不知道周衍是良才、大才、亦或是栋樑之才,但肯定不是庸才。 接下来几天走走停停,慢悠悠赶路,大半个月才到代州,孙传庭时常把自己带在身边的书给周衍看,周衍也看不明白,但又不能不看,每天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看书,赶路,吃饭,半个月下来胖了好几斤,脸上也有健康血色了。 孙家是洪武年间从河南迁到山西代州的,老祖宗孙成是振武卫屯兵,到了孙传庭曾祖父那一代正式崛起,考上了嘉靖二十五年举人,此后,每一代都是举人,祖父是隆庆四年举人,父亲是万历年举人,他二十六岁中举,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 十代经营,四代崛起,孙家儼然是代州望族之一。 靠近代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雁门关,兵家必爭之地,古往今来大小战役2000多场,而后是悠悠古城,马车一进代州,早已在路旁等待的僕役立刻上前接管马车,另有僕役跑回家稟报,家主访友归家。 排场没那么大,但声势很夸张,全家上百口在宅子外列队,等候老孙同志下车。 周衍第一次看到古代望族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整个时代的缩影。 ... ... 第4章:我能射多远? 孙家的家风严谨,祖父孙时秦官至大同知府,父亲孙元震曾任陕西参政,將门血性早已刻印骨子里,少年时便以文武双全闻名代州,孙元震带他见时任山西巡抚,被赞道: “眉宇杀伐气,国之干城也。” 虽然辞官多年,但孙家经营的人脉底蕴並未受损,只要他想,隨时都能復起。 可惜,老孙同志受了阉党的气,铁了心要做富家翁。 孙府门前, 一妻三妾,二子二女都来迎接,其他家奴院工都按规矩站好。 “父亲安好。” 长子孙世瑞先上来见礼,他是妾室石氏所生,养在正妻张氏名下,今年十七岁,现任县学教諭,相当於县教育局局长,还管文庙祭祀。 正妻张氏是继室,第一任正妻冯氏给孙传庭生下大女儿的第二年去世了, 庶子孙世寧是妾室陆氏所出,今年十二岁,刚过县试,正是被老孙同志严管学习的时候。 “嗯。” 孙传庭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转到小儿子身上,隨后看向张氏,语气亲和道:“离家多日,叫夫人操劳了。” 张氏揖福礼:“分內之事,夫君快快更衣,去拜见母亲。” 老夫老妻之间非常有礼貌。 孙传庭进正门,带著一帮人浩浩荡荡,周衍看著这一切,被马威拉扯了下衣服,才跟马威和梁文二人从偏门进孙府。 马威带周衍去找了大管家孙兴,登记造册,领衣领鞋,划地给钱,从此以后,周衍就是孙家的合同工了。 领了三钱银子,周衍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了钱,比指甲盖还小的一块银子,很不规整,有多处剪过的痕跡,不过,到底是钱啊,就是沉甸甸的。 马威说道:“你先跟我们住偏房,老爷是一定会安排你学武的,不然你这身天生神力浪费了,至於读书,是自己去县学,还是跟著二少爷作为书童去县学,等老爷安排,还有,你的地自有人种,不用惦记著,等收了粮食,你想存起来,还是折算成银钱,你自己决定。” “是跟著马叔学武吗?”周衍抱著新领的衣服问道。 马威推开一间偏房的房门,走进去,说道:“跟著老爷习武,我和梁文的武艺都是跟老爷学的。” 他笑著对周衍说:“你算是老爷的三徒弟。” 又是老三... ... 这辈子跟老三干上了。 在家的时候,上面有大姐二哥。 在山贼窝里,上面有大哥镇三山,二哥拦江龙。 在孙府,大师兄是马威,二师兄是梁文。 难不成,自己这辈子就是当三的命? “这间屋子是你的了, 被褥会有人送来,我和梁文是奴籍,但也是老爷的护卫,你跟我们一样,饭食不同外院僕役,定量高一些,每十天吃一次荤腥,每天戌时睡觉,寅时醒来到外院等老爷。”马威说道。 是我们保护孙传庭,还是孙传庭保护我们... ...周衍在心里嘀咕。 不管怎样,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 周衍放下衣服,拿桶去打水,却被院里坐著的梁文叫住:“拿桶干什么去?” “打水,洗身子。”周衍回答。 “找死呢?”梁文惊得站了起来。 周衍被他一惊一乍的嚇了一跳,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梁文走过去,一把抢走木桶,低声道:“你就算不是奴藉,但在这府里,守得也是下人规矩,不到日子,洗什么澡?你洗下来的晦气,岂不是全留在了府里,要被夫人知道,定给你一顿乱棍。” “啊?这么严重?” 周衍立刻在脑海里回忆,古代大户人家洗澡的规矩,但这部分確实想不起来了,不是当时不在意,而是不考没必要记。 梁文翻了个白眼:“那盆打水,关起房门,用毛巾沾水擦擦得了,我和老马跟老爷练完武也是这样做的,咱们是老爷的护卫,老爷和夫人也都知道,但看不见,旁人也不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多谢梁哥指点。”周衍抱拳。 隨后, 周衍打了盆水,一半倒进桶里备用,一半沾湿毛巾擦拭身体,这半个多月,他是真脏了,在赶路的这段时间里,只能每天早上在马厩饮马的时候,用水胡乱擦擦身上,其余时候都跟马威和梁文在一起,根本没机会。 擦完了身体,全身鬆快了不少,再换上新衣服,顿时精神了许多。 另一边, 孙传庭正跟母亲敘话。 吴氏问道:“此次访友如何?” 孙传庭规矩躬身,回道:“昔日同窗风采依旧,为官一方具有建树。” 吴氏带著希冀问道:“见昔日同窗为官一方,你可有復起之意?” 孙传庭沉默不语。 吴氏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格太拗,为官之道,耿直忠贞並非好事,只得嘆息一声,问道: “外界如何?” 孙传庭也是微微一嘆:“如今盗匪横行,加之天灾重税,民怨沸腾,饿殍遍野,各地民乱爆发,朝廷围剿不见成效,辽东战事一拖再拖,已成糜烂之势,就连山西境內也有起义民军,数量上万。” 吴氏看著自己这副样子,心里已然有数,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 “听说,你带回来一个孩子?” “他叫周衍,农家子,父母双亡成了饥民,阴差阳错之下成了山匪,说来也巧,他第一次下山劫道,就劫到了儿子,儿见他天生神力,瘦弱之躯竟能开战阵硬弓,而且能拉弓满月对峙盏茶功夫,实在见猎心喜,后询问得知,他早点读过一年私塾,谈吐有礼,写得一手好字,如此儿郎,以后或可成为瑞儿臂膀。” 孙传庭是微笑著说出来的,可见,他实在喜爱周衍。 吴氏笑道:“如此看来,你的十亩良田,月奉三钱可占了大便宜。” 孙传庭笑道:“他怕再提条件我会翻脸,所以不敢再加了,他確实聪颖非常,但在有些方面,却是呆的很。” “嗯。” 吴氏点头,嘱咐道:“那你可要好好培养,他將来不仅是瑞儿的臂膀,也是你的臂膀。” 孙传庭自然听出母亲是什么意思,再次没有接话,只是微笑应对。 后花园西侧。 神清气爽的周衍跟著梁文来到这里,小半个后花园已经被改造成了小型演武场,十八般兵刃齐全,箭靶齐整標准。 “梁哥,你带我来这干什么?快到时辰吃饭了,我们去饭堂吧。” “吃饭不急,这些日子你吃得饱,睡得也好,来让我看看,你能射多少步。” 梁文从架子上拿去一张战阵硬弓扔给周衍,自己提著箭袋来到周衍身旁,说道:“我亲自给你提箭袋,不会不给面子吧?” 这不是逼良为... ...逼上樑... ... 哎,你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当然是宠你啦。 周衍看了眼箭靶,大约一百步,当即张弓搭箭,梁文刚反应过来,羽箭已经钉在了一百步外的靶心上。 刚才梁文带著周衍来花园演武场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都知道老爷带回来一个少年,而且待遇比马威和梁文都好,不是奴藉,给他的十亩地不用纳凉,还有每月三钱银子,这让孙府的下人们沸腾了,所有都来看看,那少年就等何等样人,竟然老爷如此侧目相待。 只是一箭, 就让所有人噤了声,出箭不仅快,而是准,这要是射在人身上,不得射穿了? “好!”梁文喝了声彩。 “来,一百五十步。” 周衍退到150步的位置,同样极快的一箭,同样命中靶心。 梁文呆了呆,周围的下人们也同样呆滯了,人群中的马威笑了笑,心道: “这个梁文还是不服啊。” 但话又说回来,梁文在跟周衍对射时,每一箭都被迎头拦截,换谁都得崩溃。 “来,两百步!” 一箭中靶。 “三百步!” 梁文咽了咽口水,这个距离,箭靶在他眼睛里,就是个模糊的轮廓,如果这个距离周衍还能一箭中靶,他就彻底服了。 “嗖!” 一箭射出, 有家丁壮著胆子跑过去查看:“梁爷!一箭正中靶心!” 梁文张著嘴,慢慢转头看周衍,问道:“还能再远吗?” 周衍也想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射箭的极限距离是多少,略作思考后,道: “我试试。” 他来到四百五十步的位置,张弓搭箭,但这一次不是瞬射,而是停顿了一下,才射出羽箭。 片刻后, 那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梁爷,一箭正中靶心!” 听到这句话, 不仅梁文愣住了,所有家丁,包括马威,也都神情呆滯的看著体態精瘦的周衍。 梁文道:“你... ...你到底能射多远?” 周衍看看硬弓,道:“我能射多远不取决於我,取决於弓。” ... ... 第5章:大宅门里各有心思 “回事。” 帘子外,一名僕役侧著躬身。 “梁文带周衍在演武场射箭,周衍在100步外正中靶心。” 吴氏闻言笑道:“看来这个周衍,確实如你说的那般箭术超群。” 孙传庭还未回应,帘子外匆匆走来一人,低声道: “回事,周衍箭射150步。” 话音落下, 又有一人匆匆而来: “回事,周衍箭射200步。” 孙传庭还没作出反应,吴氏袖子里的手已经捏紧了。 第四人来了,躬身站在帘子外, “回事,周衍箭射300步。” 孙传庭终於不淡定了,他的目光穿透帘子,望向廊外,他在等著有没有第五个人来报信。 很快, 他等到了。 “回事,周衍箭射450步。” 吴氏袖子里的双手紧紧攥著,听到这一声稟报,强行按下心绪,看向自己的儿子。 孙传庭问道:“他们还在演武场?” “回老爷,还在演武场,但已放下弓箭,周衍说,450步是弓的极限,不宜再出箭。”僕役回道。 所有人都在等著孙传庭发话,周衍来孙府第一天就来了这么一手,著实把让眾人震得不轻,有这样的人才,老爷定会嘉奖重视。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孙传庭沉吟中微蹙眉头,沉声道:“演武聚眾,成何体统,梁文领十杖,周衍罚没本月奉银。” 门外一眾僕役懵了,周衍箭射450步,就算不赏赐,也该勉励几句,怎么还惩罚了呢? 心里想归想,但却不敢迟疑,所有人匆匆离开,去通知梁文和周衍“领奖”去了。 吴氏看著自己儿子,笑而不语。 周衍这下真傻眼了,怎么装逼也罚钱啊,刚领的三钱银子,还没捂热乎呢,就被收走了。 梁文倒是一脸的无所谓,被按在凳子上打完板子,被人抬走的时候,还衝周衍眨了眨眼。 是夜。 吴氏门外。 梁文站在廊下,门內传出吴氏苍老的嗓音。 “你家老爷被朝廷伤了心,虽然嘴上说不愿为官,但心里却是惦记著国家,正值国家动乱,復起之日必不久远,身边得有几个得力之人,之前是马威,现在是你,將来则是周衍,你们要辅佐你家老爷,撑起孙家。” 梁文躬身抱拳,正色道:“请老夫人放心。” 房门半开,从中走出一个丫鬟,手里拿著托盘,上面是白银100两,药膏两瓶。 梁文看了眼,再次压低身子,双手接过托盘,等了几秒,房里没有再传吴氏的声音,慢慢退出了院子。 另一间房里, 周衍正唉声嘆气,装逼遭雷劈,网民诚不欺我啊,早知道就不装逼了,装了把大的,三钱银子没了,这找谁说理去, 找梁文? 算了, 他今天挨了十板子,估计正在屋子里疼的哼哼唧唧呢。 事已至此,逼已经装出去了,就不“请苍天 辩忠奸”了,而且今天晚饭吃的很好,高粱米饭,乾菜,醃鱼,还有三两炙羊肉,不错不错,睡觉。 今天是老孙同志访友回家第一天,归正妻张氏所有。 老孙同志交完作业之后,起身来到书案,继续拿笔给那本书做批註,张氏穿好衣服,来到书案旁斟茶研墨,看孙传庭批註到了末尾,於是开口道: “傍晚,母亲叫我过去,说起了周衍,意思是上午跟老爷学武,下午隨世安读书,傍晚在老爷书房伺候笔墨,餐食取消定量定时,跟世安一样,我觉著餐食方面是不是太过了些,虽然他的身份不是僕役,但毕竟生活在府里,还是要按照规矩才好。” 她见孙传庭不说话,稍作思虑后,继续道: “我知道老爷和母亲惜才爱才,今日演武,我也知晓他会是老爷的助力,將来更是瑞儿的臂膀,但规矩不可破,或可在奉银方面找补,三钱增到二两,每月从帐上支银子,让老爷或世瑞赏赐於他,如何?” 孙传庭想了想,大家大族的规矩確实不好隨意打破,便点头道: “还是夫人想的周全” 翌日,寅初。 周衍被马威从床上薅了起来,洗漱刷牙,他无论上学还是在家,最大的爱好就是睡懒觉,至於在山贼窝... ...好大哥镇三山比他还懒呢。 演武场。 梁文歪斜著身子站在一旁,孙传庭穿著练功服已经开始打拳了,三人站在一旁看著孙传庭打完一套拳,梁文把旁边托盘塞到周衍手里,推了一把,周衍走过去,把托盘里的毛巾递给孙传庭。 孙传庭擦了擦汗,接过马威递过来的大枪,开始练枪。 不一会儿, 孙世瑞和孙世安来了演武场,等待孙传庭练完枪,再考教他们武艺。 孙世瑞武艺虽然比不上他老爹,也算是拳有势,枪有胆,文武双全。 孙世安可能是因为年龄的缘故,更喜欢读书,武艺很一般,虽然没有敷衍,但看得出来,他確实没什么习武的天赋,老孙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的天赋不在习武,所以只求他练武强身就好。 之后, 就是三大徒弟了。 大徒弟马威,一手刀法虎虎生风,一身枪法如龙出海,看得出来,他很卖力气。 二徒弟梁文屁股受伤,偃旗息鼓。 三徒弟托天梁周衍,那是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但孙传庭对此只字不提,只让马威教他枪法,练完枪后,带去学骑马。 周衍跟著马威骑了几圈马,回到院子等待放饭,他们要等孙传庭吃饭的时候,在左耳房的过道边摆一张小桌。 许是昨晚夫人高兴了,今天小院厨房开火,朝食要好一些。 甜粥、油塘烧饼、烧猪肝、盐水煮菜, 吃到一半, 马威被叫到正屋,回来时端著一碟“果馅蒸糕”,说是夫人赏的,师兄弟三人吃的很高兴。 周衍回到自己屋子,等著马威来找他,上午孙传庭没有吩咐,梁文在屋里养伤,遛马洗马的活儿落在了他们两人的身上。 这时,管家孙兴走了进来,环视一周后,道:“家什都旧了,这个月府中採买还有余钱,给衍哥儿办些新家什。” 周衍说道:“叫管家操心了,我是农家子,没有那么金贵,旧家什用著就很好。” 孙兴也不说话,只是微笑,今早老夫人吴氏和夫人张氏前后召他交代,都是周衍的事儿,昨天刚罚没的三钱月钱,转过天就涨到了二两银子,不过,他也明白,昨天周衍在演武场那一手箭术,不由得主家不重视,將来,周衍成为他的主家之一,这都是有可能的事。 他把二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这是老爷赏下的,以后月钱都是二两银,昨天罚你,是因为府中规矩,今天赏你,是因为器重,衍哥儿以后要按规矩行事才好。” 周衍抱拳道:“多谢管家指点。” 管家笑眯眯的离开了。 周衍看著桌子上的二两银子,钱回来了,而且还多了好几倍,但他却不像之前拿三钱银子时那般高兴了。 ... ... 第6章:周衍的大白话策论 十几匹马在山野间撒欢,周衍躺在石头上咬著草叶悠哉游哉,马威在练刀,远处十几个家丁在抬水,等下要给马匹洗刷。 马威走过来,擦了擦汗,拿起地上的水壶喝了一口,望一望远处活力满满的马匹,再看看石头上躺著懒驴,想开口训斥一句“惫懒”,但又一想,这世道难得清净悠閒,就让这小子好好享受吧。 一老一少就在石头边睡著了,家丁们洗刷马匹十分卖力。 回去的时候,家丁们带著马回了府,马威和周衍在代州城里逛了起来,口袋里有了钱,自然要消费一波,只是现在天灾人祸太多,商业实在不兴盛,逛了一圈,没啥可买的,最后在酒楼买了一只滷鸡,几碟小菜,回了府。 午饭没在孙传庭的耳房吃,而是在大厨房旁边的柴房,这是家丁僕役们吃饭的地方,两人对付了两口,就回去拿著滷鸡和小菜找梁文了。 周衍下午要跟孙世安读书,早早便在妾室陆氏的院门口等著,孙家后宅没有爭斗,全是压制,因为继室张氏是南京通政使张知节之女,上下兄弟也都在地方为官,背景雄厚, 以至於哪个小妾想爭取孙传庭的公粮,都得先向张氏打报告申请,得到批准后,再安排小廝通知孙传庭今晚去哪个院子吃晚饭,孙传庭立刻就明白了,今晚临时出差,须得养足精神。 孙世安是庶子,但却没受到欺压,因为老孙上五代是军户,后五代文武兼备,统一军事化管理,孙世瑞和孙世安哥俩见面的时间也就早上跟老孙同志习武那一会儿 ,其他时间,各忙各的。 陆氏送孙世安出院子,给丫鬟递了个眼神,小丫头立刻到周衍面前,上手捧著一块小银元宝,约莫5两的样子,周衍愣了下,看向陆氏。 陆氏言语恳切道:“世安性情憨直,为人老实,到了书塾你多照顾著些,老爷平时考教,你多帮担待。” 到了学校当保鏢,老爹教子背黑锅, 是这意思吧? 只是... ...五两嘛... ... 周衍一脸为难的拱手:“小人虽未卖身,但在府里也同僕役一样,哪敢为二公子担待。” 陆氏沉默了下,看了丫鬟一眼,小丫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元宝, 又是五两。 陆氏微微福身,言道:“你不一样,今后还请衍哥儿照拂一二。” 周衍还想拒绝,但瞥见孙世安用一种略带乞求的眼神看著自己,想了想,伸手接过了两锭银元宝,拱手道: “请陆姨娘放心,小人定好好照顾二公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劳烦衍哥儿了。” 陆氏见周衍答应了,重重鬆了口气,带著小丫鬟回了院子,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周衍看向孙世安,问道: “二公子,你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孙世安郑重道:“我母亲是大娘子。” 周衍挠挠头:“那你娘是什么意思?” 孙世安老气横秋的嘆了口气:“边走边说吧。”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並肩走到高墙下的过道上,孙世安解释道: “我是庶子,家中產业跟我没关係,而你今后是父亲的臂膀,未来是大哥的臂膀,而且还不是奴藉,父亲復起之后,多半会掌军,你也会通过父亲的保举,成为军中实权將官, 大哥现在虽然只是县学教諭,那是因为父亲没有復起,等到父亲復起的那一天,朝廷仰仗父亲,大哥最少要么直任州官,要么考进士,做京官,为了保证家中一文一武,继续昌盛,你以后很可能会跟孙家旁系的女儿成亲,成为半个孙家人,甚至,成为我的妹夫, 我这家中庶子,还有我娘,未来不仰仗你和大哥生活,还能仰仗谁? 你不用怀疑,从你在演武场箭射450步的时候,这一切就已经定好了。” 定好了? 我怎么不知道? 周衍问:“谁定的?” 孙世安道:“规矩定的。” 好吧,豪门望族的规矩確实凌驾於人之上。 对於孙世安的话,周衍半信半疑,因为按照事情平顺发展的话,確实有可能这样,自己通过孙传庭保举做官,再做他的女婿,以后两家绑在一起,形成新的关係网, 但事情根本不会平顺发展,孙传庭跌宕起伏的人生还没开始呢,而且,在这样的世道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 当然,他不会问你是孙传庭的儿子,为什么要仰仗我生活,原因很简单,他是庶子,身份就决定了未来。 周衍把脑海中的念头全部拋出去,跟著孙世安到了书塾。 先生是个老学究,包括孙世安在內通过县试的童生,要为来年四月的府试做准备,其实,只过了县试並不能称为童生,但对家族子弟来说,读书就能考上秀才, 至於怎么考上的,那你別管。 满屋子之乎者也,听的周衍直犯困,老学究也不管,他只管讲他的,然后,留下一句话,让学生们写策论。 题目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噲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周衍看著自己写下题目文字,再抬头看看鬚髮花白的老学究,有些难以置信,再看看文字,再看看老学究。 这个时期的读书人都这么猛的吗? 这是北宋熙寧四年也就是宋神宗时期开封府乡试的策论题目,是苏軾出的题目,当时宋神宗推王安石新法,苏軾对新法极其抗拒, 所以出了这个题目,映射朝廷, 而结果也没令苏軾失望,考完试,他就被贬去了杭州,號东坡,从此以后,就开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被贬之路,每贬到一个地方,就开始吃吃吃,写写写,然后再被贬,再吃吃吃,写写写,从36岁循环到62岁, 因为62岁那一天,他被流放了,吃的方面不是那么好了, 直到65岁年关,大赦了,他终於復任朝奉郎,但转过年就死了。 今天,这个老学究出这个题目,让学生们策论,他的九族就剩他一个了吗? 周衍完全不会引经据典的策论,所以,继续睡觉,交了白卷。 傍晚回到孙府,吃过晚饭后,来到孙传庭书房伺候笔墨。 孙传庭看站在一旁神游天外的周衍,放下手中兵书,开口问道: “重回书塾,可还习惯?” 周衍老实巴交的回答:“不太习惯,老夫子讲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策论也不会,交了白卷。” 孙传庭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不过策论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问道: “什么题目?” 周衍把让苏軾梦开始的那个题目告诉了孙传庭。 孙传庭点头沉吟了片刻,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就怎么答。” “我没什么想法。” 周衍沉吟道:“如果非要给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建立一种制度,在有人用的时候,制度能保证大胜,在没人用的时候,制度能保证不大败。” 孙传庭愣了愣,他有些不確定自己问的是治国策论,还是定国本论。 一时间, 书房內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良久后, 孙传庭才开口打破沉默:“研墨吧。” “好的。” ... ... 第7章:养士之道 孙世瑞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看向母亲张氏,略微思量后,开口道: “孩儿议亲之事不急,今日州府派人来县衙商议徵兵一千,县令也叫孩儿参事,河南、陕西的民军已成大势,朝廷既要管顾辽东战事,又要剿贼平乱,各关总兵无法出兵剿贼,洪承畴大人坐镇陕西,卢象升大人转战各地已然疲於应对,此时期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相信父亲復起之日就在眼前。” 孙世瑞话说的明白,现在孙传庭閒赋在家,他也只是个县学教諭,与他议亲的人家门庭不会太高,几乎无法对孙传庭和他在官场上有所帮助, 不如等孙传庭復起之后,选个门庭高一些的人家,形成新的关係网,姻亲联盟,双方在官场上互帮互助,这样才能提高孙家的抗风险能力。 张氏微微点头,看向儿子的目光满是欣慰,要知道孙世瑞已经17岁了,就算不成亲,也应该有门亲事在谈了,不然外人会以为孙家落魄了,嫡长子17岁了还没议亲,无论从社会地位上,还是名声上,都会被看轻。 这时, 门外小丫鬟匆匆进屋,来到张氏身前,低声道: “夫人,我刚听人说今天周衍跟二公子去读书,陆氏赏了周衍十两银子。” 张氏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孙世瑞当没听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小丫鬟走后,孙世瑞开口道:“这等嚼舌根之人,不能留在母亲身边伺候,打发去外院粗使洒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周衍不是僕役小廝,怎么能隨意银钱恩赏,待人以诚,真心相交,以兄弟论,隨意赏银,岂不是拿他当僕役对待?” 张氏揉揉额头,嘆了口气,道: “陆氏此举若是討好周衍,寻求日后庇护,会遭轻视,若是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未免太小家子气。” “自古以来,后宅妾室最为麻烦,高门嫡女不会做妾,小门户良妾就算安分规矩,也会时常惹事犯蠢。” 孙世瑞不想听母亲念叨父亲后宅的事,起身行礼:“母亲,孩儿还要温书,先走了。” 看著儿子离去的背影,张氏温柔的表情渐渐收敛,面无表情的看著门外院子。 “来人。” 门外丫鬟走到门前低头等著吩咐。 张氏说道:“去陆氏院子,告诉她,世安先送到老夫人那里住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再去接世安。” “是。” 小丫鬟急匆匆走了。 第二天, 陆氏脸色煞白的看著儿子被带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主母生气了,慌得不行,孙世安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可不能被带走, 於是,就向孙传庭告状。 但没什么用,孙传庭根本没在意,清晨练完了武,在张氏房里吃朝食,小厨房做了黄芪羊肉汤,练武之人必须进补,耳房的三人也分到了一盆,吃的不亦乐乎。 饭后, 张氏主动提起了这件事,她把陆氏给周衍十两银子的事说了一遍,隨后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家族若想长远,须得小心翼翼,苦心经营,一招不慎,轻则错失登高良机,重则家族溃散,联姻、养士、生意、投资,武举、科考,都是重中之重, 陆氏若是给周衍做件衣裳,不说十两,就算百两,我也不会有半句微词,可她偏偏赏了十两银子, 养士,须行仁义,论真心,三餐饭食,四季衣裳,练武习文,提携照拂,润物细无声,而不是给些小恩小惠的赏钱,说的重一些,她这是拿周衍当奴僕,就算说的轻一些,她在跟周衍做交易,寻求日后庇护, 难道孙家养士,就是只值十两银子的交易?” 孙传庭有些尷尬的看著强势的张氏,心想,我什么都没说,心里也什么都没想,跟我发什么脾气,然而面上確实严肃頷首: “夫人说的有理,此事为夫没有过问的意思,夫人做主便是。” 张氏深深看了孙传庭一眼,幽幽问道:“陆氏找你告状了?” 孙传庭眼皮一跳:“提了一句,为夫已经训斥过她了。” “如此便是最好。” 屋里老孙同志在被媳妇军训,屋外老马准备带周衍去看看他的十亩地以及张氏给他安排的一家佃户。 驴车吱悠悠的响,车上是马威带周衍买的粮种和五斗米。 孙家的规矩是,佃户种地,主家提供粮种,第一年成为佃户,除了粮种,再送两斗糙米,以示仁义。 周衍现在也算一个趁十亩地的小地主了,自然要去见见自己的佃户,慰问一下。 周衍的户籍是孙府去县衙办的,如果周衍出面录户籍,就会被县衙以黄册勒令,不得隨意走动,不得隨意出村,想出村必须办理路引,办理路引要七道手续,每一道手续都要笔墨费,还分三天路引、七天路引,十里路引、百里路引。 为了避免这种麻烦,孙家直接用钱打点,把周衍的户籍模糊化,既有户籍田地,又能住在孙府。 农户不得成为流食(流民),也就是家里没钱,没吃的,想出去打个零工,换点吃的,是违法行为,抓住就打死。 至於为什么那么多流民,很简单,因为土地兼併太严重,每十年更新一次的黄册根本无法记录以“户”为单位的农民,所以,就出现很多流民。 而且, 歷朝歷代,都有“天火”事件的发生,每次天火发生,必定会烧“黄册”,黄册被烧,依据土地征的税就徵收不上来,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重新丈量土地,划分户籍,从事职业,在这个过程中,农民的地就被划到了地方士绅豪强的手里, 等到黄册造好,地还是那些地,粮还是那些粮,只不过会多出上千上万的流民、佃户,以及朝廷缺失的一部分税收, 朝廷税收少了怎么办? 解决的办法也简单,加税! 周衍的心情很不错,自古以来的土地意识作祟,有了地,心里就有了底,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驴车慢慢靠近,周衍看著周围田地,正想著哪十亩地是自己的,就听到村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大人!他是我家中长子,要继承户籍的啊,不能去当兵啊大人!” ... ... 第8章:孙传庭帮周衍写作业 进村之后, 周衍看到村口有五个差役拿著本子在写著什么,身前站著一群佃户,其中两人跪在差役面前,悲泣痛哭: “大人,我家长子要继承户籍,不能去当兵啊,他走了,户籍就没了!户籍没了... ...我的地啊,地就没了啊... ...” 农民是职业,每家造册之后,都要有男子继承户籍,也就是继承家里的田地,所谓重男轻女,其实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差役戏謔道:“儿子没了,还有女儿,嫁女还要给嫁妆,不如招个上门女婿,生了孩子继承户籍,现在流民这么多,还怕招不到上门女婿?” 老农怔了下,哭著说:“那我家的地,就是外姓的了,官爷不能啊,我家就... ...” “滚开!” 差役一脚踢开老农,目光扫视一眾村民,沉声道: “朝廷徵兵令已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我不叫你为难,你们也莫为难我,代州徵兵一千,瓶窑镇出30人,如果你们不出人,让大老爷们为难,最后难过的还是你们。” 所有村民低著头不言语,沉寂了一会儿后,渐渐有男人跪在爹娘身前磕头,有男人紧紧抱了抱妻儿,陆陆续续走出来,个个死气沉重,垂头不语。 够30人了,差役给他们录上籍贯姓名,像是押送犯人一样,前中后看著,排成一队,顺著土道边离开。 马威和周衍目睹全过程。 马威看了眼周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特別是那双平静到反常的眼睛,心中微动,但却没说什么,赶车进村。 村口眾人看到驴车,立刻让开一条路,低著头不敢看驴车,贵人车架不可视,这不是奴性,而是规矩,就像他们不能离开村子一样的规矩。 驴车停在一户人家院门前。 马威下车喊道:“出来人,你们的主家到了。” 不多时, 低矮的土坯房里出来四口人,一对中年夫妻,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大概六七岁,快步来到马威面前弓著身子,没有说话。 “你们的主家是他。”马威指著坐在车架上的周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家四口立刻转向周衍弓著身子,周衍看著他们,良久没有言语,等到马威有些忍不住了,正要开口,周衍却先开口了: “粮种,口粮,都在这里了,好好种地。” 说著, 他把马车上的两个布袋子拿起来,男人立刻上前接住,抱在怀里。 周衍看向马威:“马叔,走吧。” 马威点点头,坐上马车,鞭子轻轻抽在驴背上,驴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慢悠悠走了。 路上, 马威忍了很久,终於忍不住了,问道:“你不是心狠的人,今天怎么对佃户这般冷漠?” 周衍回道:“可怜一家一户没用。” 马威又问:“但他家是你的佃户。” 周衍看了马威一眼:“如果我对他们好,他们家就是全村的异类,以后的日子会受欺负。” ... ... “他是这样说的?”孙传庭略显惊愕的问道。 马威点头:“回老爷,一字不差。” 孙传庭点点头,口中喃喃道:“可怜一家一户没用,是啊,一家一户解忧,万家万户何解?” 他转过身,看著古朴书架上的眾多藏书经典,良久后,幽幽一嘆: “书生难救国。” 马威没有应声,也不知道怎么应声,只是站在原地。 孙传庭回身看他,问道:“你说呢?” 马威沉默片刻:“老爷文武双全。” 孙传庭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马威出了书房。 ... ... 孙家老祖宗孙成在傅友德军中三月平定山西,斩首51级,被封为振武卫世袭百户,不小的官了,传到了孙传庭这一代,在他辞官前也都振武卫百户,但辞官后,连同世袭百户也被夺了, 不过,老孙不在乎这个,因为他想要復起为官,只是一句话的事,毕竟十代经营,师生故友遍布大明。 所以,孙家全体都不怀疑孙传庭是否能復起为官,而是在合计孙传庭復起之后,会做什么官。 老孙似乎对此兴致缺缺,只是每天练武习文。 今晨, 孙传庭练完武之后,坐在一旁监督三个徒弟,两个儿子练武,看著他们的庄稼把式,老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连连嘆气。 周衍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清晨练枪,耳房吃饭,上午骑马,柴房吃饭,下午读书,小院吃饭,偶尔张氏还给送来一些珍贵吃食,比如各种糕点,鹿肉、牛肉之类。 月末到帐房领奉银,整整二两银子,真是不少了。 有了钱的周衍立刻拉上马威和梁文出去逛逛,寻摸著有啥小买卖可以做,虽然现在钱少,但马威和梁文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合作挣钱嘛。 毕竟自己是来自21世纪的大学生,大买卖做不成,搞点小买卖,还不手到擒来? 理想是丰满的,但现实是骨感的。 確实有买卖可以做,但需要先去衙门办各种手续,然后贴靠封国,最后交票上税占大头。 总而言之,在山西太原府这地界,挣一两银子,官府占三分之一,晋王府占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连交税都不够,还赚个屁的钱。 周衍问马威,是不是现在都这样? 马威却是摇了摇头,说大明朝自始至终都这样,农民要做买卖,要么贴靠藩王,连人带地都卖给王府,以管理王府商铺的名义做生意,要么供出一个至少是举人的读书人,否则,私自做买卖是犯罪,轻则杖刑,重则死刑。 士农工商,不仅是社会阶级,更是严苛律法限制。 彦祖说的没错,出来混是要讲背景的。 周衍顿时兴致缺缺,买了两只鸭子和小菜,回了孙府,师兄弟三人在自己的小院吃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周衍不是没有诸多想法,但都实现不了,山西有两个藩王,晋王和代王,他们的子子孙孙又都是郡王、镇国將军、辅国將军、奉国將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等等,他们除了俸禄之外还有大量土地,名下生意更是涉及各行各业, 想要跳过他们做生意,今天挣了一个铜板,明天连人带地加上生意全是他们的了, 想要合作也可以,不过先得卖身为奴,不然护城河的河床就是你的归宿。 周衍大概了解了一下,光是代州的农田土地,有五分之三都是他们,剩下五分之二中又有三分之二是各级官员士绅的,剩下是农民的, 然后,国家跟这些农民身上收税,去养两个藩王所有子子孙孙和各级官员。 创业项目崩殂之后,周衍只能老老实实挣工资,在孙家练武习文,练武倒是进步巨大,毕竟天生神力,但读书就难了。 可以死记硬背,但根本不懂其中意思,更別提什么“策论镇山长,一诗惊天下”的神级操作了。 前段时间,周衍被逼急了,前脚用上大学时老教授分析过的崇禎前三年时局理论装了个逼,后脚老夫子就问他写一篇以“秋蝉”为题的治国论? 周衍直接当场去世。 然后, 老夫子又以三月前的辽东战报,让周衍分析辽东局势,最后让周衍在孙承宗经略辽东策略的基础上写一篇如何经略辽东的策论。 周衍诈尸,二度去世。 晚上, 在孙传庭书房伺候笔墨,整个人靠在窗边蔫蔫的没有精气神。 孙传庭刚註解一段文字,抬头就看到一个人型蔫茄子,不由好奇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衍把老夫子给他出的题说了出来,孙传庭沉吟片刻后,道: “研墨。” 周衍上前研墨,孙传庭把那本兵书合上,铺开纸张,用漂亮规整的行楷写下一行字: “【治辽东必因地貌民情之处论】” 周衍一愣,老孙同志这是要给自己写作业? ... ... 第9章:后金犯边 第二日,周衍把孙传庭写的策论交给了夫子。 老夫子认真看后,沉默了很久,只等得学生们都有些心慌了,才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低语道: “今日休息,回家去吧。” 学生们面面相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夫子发话了,自然要遵行,一个个的都离开了,孙世安给周衍一个眼神,两人正要开溜,又听老夫子问道: “伯雅可还习武?” 伯雅是孙传庭的字,还有个號,叫白谷。 周衍看向孙世安,示意他来回答。 孙世安行礼后,回道:“回夫子,父亲日日习武,不曾懈怠。” 老夫子浑浊的眼睛先在孙世安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落在周衍身上,他似乎有话想说,但却硬生生忍住了,微微点头后,挥手让二人离去。 周衍想直接离开县学,回到孙府自己的小房子里睡觉,但孙世安想去偷摸看看大哥孙世瑞。 他对这个大哥是又敬又怕,平时不敢搭话,也就早上练武的时候能向孙世瑞问一声早安,而孙世瑞则像个人机一样,微笑点头,轻轻“嗯”一声。 来到县学后院门口,周衍正要迈步进去,这段时间,他跟孙世瑞都混熟了,別看孙世瑞跟个古板老学究一样,其实內心花花肠子多著呢,曾经就跟周衍说,他娶个京城大户人家的嫡女,野心可是很大 所以,周衍丝毫不避讳什么,却被孙世安拉住了。 “周衍,我看一眼兄长在干什么,咱们立马就走,別打扰兄长。”孙世安说道。 周衍皱了皱脸,你来看大哥,怎么跟做贼一样,不过,他现在算是孙世安的伴读书童,而且孙世安的布包里还有两包果子馅糕,直接拿捏了周衍。 两人趴在门口朝院子里望,只见书房的窗开著,孙世瑞正认真的书写著什么。 “我大哥文武全才,將来父亲復起,大哥再中进士,必定是京官大员。” 孙世安似乎对孙世瑞有种盲目的崇拜,虽然都是妾生庶子,但孙世瑞养在正妻张氏名下,也算是嫡子,他有这种依靠之下的崇拜,好像也很正常。 周衍对此孙世安的哥控行为,一般不发表任何意见,心里只想吃果子馅糕。 正在写东西的孙世瑞似有所感,微微抬头看向院门,孙世安嚇了一跳,连忙拉著周衍跑了。 看到弟弟和周衍跑远的背影,孙世瑞微微愣神之后,悠然一笑,大姐孙芮云去岁嫁人,如今家中他是最大的,弟弟孙世安,四妹孙芮辞,五妹孙芮茵,虽然不经常见面, 但他在张氏的教导下,也早就知道他是弟弟的榜样,妹妹们的主心骨,言行举止都被家里人看在眼里,所以平时多有注意,就连面部表情都刻意板著。 孙世瑞提起笔又放下,转头看向窗外,低声呢喃道:“月末了,可以去看娘亲了。” 孙世安和周衍回到府里,孙世安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因为陆氏赏了周衍十两银子,张大娘子震怒,孙世安现在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而且,张大娘子还断了陆氏的公粮,孙传庭已经快一个月没去陆氏那里过夜了。 周衍则是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坐在小桌旁,倒了杯粗茶水,一边喝茶一边吃果子馅糕,吃饱喝足后,躺在床上睡大觉。 自从挣钱的梦想行不通后,周衍就静下心来习文练武,做个十亩地的小地主,静等时局变化。 其实,他心里是憋著一口气的,以前只是从书本上了解大明朝,从电视剧上了解大明朝,没那么多感触,甚至还对这个最后的汉人王朝有种特殊的情怀, 自身代入的也都是...崇禎皇帝多么难,袁崇焕的对错与否,洪承畴、李自成、杨嗣昌等等的大人物,如果自己是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会在某个节点关口做出什么样的事,才能改变现状, 唯独没有代入到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身上, 现在来到了这里,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个时代,才真实的觉得,活著,真是天大的不容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著,五月到六月,周衍又领了一个月的俸银。 周衍的武艺进步很大,现在也算上弓马嫻熟,枪法了得,孙传庭甚是满意,读书方面还是那个样子,老夫子对他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周衍总能弄点新想法,让老夫子的眼睛一亮又一亮, 恨的是,周衍四书五经稀烂,让他背倒是可以,但让他通晓含义,引经据典的写文章,纯白费。 总之,日子就这么平静中带著一丝鸡飞狗跳的过著。 天渐渐热了, 张氏做主给马威、梁文、周衍三人做衣服,毕竟是孙传庭的三个徒弟,待遇自然高一点,量好了尺寸之后,师兄弟三人出了府,准备去街上溜一圈儿,前天发了月奉,自然要犒劳一下自己,只不过,他们犒劳自己的次数有些勤。 如同往日一样,三人有说有笑的上街,但街上的氛围却不同往日。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马威眸子一凝,看著那名骑士衣服有大同府標誌,当即面色肃然,沉声道: “出事了,快回去。” 周衍有些懵,崇禎八年秋天,孙传庭就要復起为官了,这个时候能出什么事? 等三人回到孙家的时候,整个孙府都动了起来,所有家丁丫鬟都在忙活,三人直奔正厅,却见孙家主要人物都已经聚齐了, 老夫人坐在主位,孙传庭刚行完礼直起身。 老夫人看著孙传庭眼中既有欣喜,又有担忧,酝酿片刻后,道: “去年八月建奴来犯,占领崞县、王敦堡、板镇堡,攻代州,你应巡抚戴君恩所请画策防守,虽然艰难,但那时只有前方来犯之敌,如今巡抚戴君恩不在,建奴攻占察哈尔,又来攻朔、代、忻三洲,后方山匪大盗无人安抚,恐怕会腹背受敌。” 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之前跟建奴打仗,虽然代州防守艰难,但只有建奴一方地方,后方的势力较大的山贼大盗有戴军恩安抚,没有闹妖蛾子, 现在戴军恩走了,陕西巡抚是吴甡,从这位巡抚的行事风格来看,不是个会安抚山匪大盗的人,所以,这次建奴来犯,多半会腹背受敌。 “母亲放心,儿此次亦是防守为主,后方山匪大盗自有鹿友兄计较。” 母子二人的对话很官方,很古板,而且老夫人话里並没有阻止孙传庭的意思,只是问一问后方的山匪怎么办而已。 听到吴甡在后方处理山匪,老夫人稍稍放心,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了。 在门口听著的三人心思各有不同,马威和梁文二人心里没什么波澜,因为这种事在去年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没什么稀奇, 而周衍却在努力回忆崇禎八年的山西都发生了什么事,可惜,这不在考试范围之內,对这种地区性,並不怎么出名的小规模战爭,知道的实在有限。 这时, 一群家丁丫鬟朝三人走过来。 “马叔快快披甲吧,莫让老爷等著。” 马威这才反应过来,拉了还在回忆中的周衍一下: “走,快去准备,等下跟著老爷出发。” ... ... 第10章:出雁门关 周衍骑在马上,左弓右箭,马鞍的锁扣上掛著一桿长枪,前方是顶盔贯甲的孙传庭,左边是马威,右边是梁文,身后是由50个家丁组成的亲卫队。 孙家老小女眷站在门口送孙传庭出征,街上百姓站在两旁目送孙家军。 去年皇太极率军劫掠山西,右翼的多尔袞、多鐸、 豪格率军打穿朔州东,一路劫掠到五台山,左翼的萨哈廉和硕托率军打到代州西,占领了 崞县、王敦堡、板镇堡,屠杀百姓,劫掠牲畜牛羊。 当时,就是孙传庭出谋划策守住了代州,老百姓们自然知道孙传庭的能力,此次建奴打下察哈尔河套地区,兵进朔州,那么接下来將重复去年的劫掠,代州、忻州、太原都会遭殃。 各州各关守將换了一茬又一茬,失败之后不是降级,就是贬斥,回乡之后又是富家翁,可怜无粮无餉的明军被打的没了心气,百姓被劫了一次又一次。 现在又看到孙传庭出征,一传十,十传百,大道两旁挤满了代州百姓,都在看著守住代州的最后希望。 “孙... ...孙將军万胜!” 一位乾瘦百姓看著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孙传庭,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直扑倒在地,双手抠著泥土,泪流满面,近乎嘶吼般的大喊。 这一声嘶喊,像是打开了某种悲悽的信號,大道两旁的百姓如大潮拍浪般作揖鞠躬,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 “孙將军万胜!” “孙將军万胜!” 一声声“孙將军万胜”响彻代州上空。 孙传庭停马环顾,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握著剑柄的左手用力到骨节发白,眸子像是燃烧著火焰般炽烈,良久后,轻踢马腹径直出城。 此次孙传庭应陕西巡抚吴甡所请,协助大同府总兵王朴以及驻扎在山西与农民作战的总兵尤弘勛,共同抵御建奴。 孙传庭一行人出代州,到雁门所,也就是雁门关领棉甲和火器。 到达雁门关后, 孙传庭谢绝了守將的酒水邀请,亲自去武库领甲冑火器。 雁门守將梁思宇看著孙传庭走向武库的背影,抬手揖礼,恳切说道:“伯雅兄,迎恩、平虏、威远已被建奴劫掠,井坪所恐怕已经沦陷,朔州危在旦夕,此去千万珍重。” 孙传庭脚步一顿,並未回应,只是微微点头,便迈步走向武库。 武库里, 周衍手里拿著一本小册和批条,身后是马威梁文以及五十名家丁,他把批条递给武库看守,说道:“奉命领取甲冑火器。” 武库看守不认得周衍,但认识马威和梁文,后面家丁中也有几个眼熟的,全是之前一起守卫雁门关的面孔,他看看批条,对周衍道: “轻战车一架,弗朗机銃三架,涌珠炮两位,大銃四支,快銃两支,刀盾四套,勾刀两柄,虎叉两柄,大刀两柄,长矛两桿,骑具十八套全。” 他一边说,周衍一边在小册上核对,等到他说完“全”字,周衍对马威点了点头。 马威上前笑道:“兄弟又见面了。” “马爷。”看守咧嘴笑了笑,隨后笑容收敛,神色沉重道:“这次朔州不好打,听前兵营的老油子说,大同总兵王朴和驻扎总兵尤弘勛不是个好样的,你们这次去朔州,怕是要吃亏。” 马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事轮不到咱们大头兵去看,咱爷们儿只管听军令,等爷回来了,请你喝酒。” 看守笑了笑,没有作答,转身打开武库,就退到了一旁。 “兄弟们,走!”马威招呼一声,走进武库。 从戚继光改良偏厢车开始,明军的战斗方式就有了重大变化,虎蹲炮、弗朗机炮等火器,就已经下放到队一级的战斗分组中了, 而后俞大猷再次改进战车营的战斗形態,从偏厢车逐渐向重战车改变,后期又改良为轻战车,以35人为一个战车小组的形式出现在战场上。 在俞大猷的战阵构想中,3000人战车营搭配3000人战兵营组成一个6000人的阵,而他的“十干万全阵”需要十个这样的阵。 “十干万全阵”还没怎么成型,在安银堡之战中,俞大猷几千人追著蒙古几万人打,硬生生把蒙古俺答汗打成了大明的顺义王。 孙传庭的战阵就是从俞大猷的战阵中改进过来的,增加了大銃和快銃,以及左右两翼骑兵,加强了对战车的保护,同时,也让战爭更具有衝击力。 他们刚各自领完武器,四个人推著一架轻战车出了武库,孙传庭就到了,他先看了看轻战车,又检查了下每个人的武器,確定没有问题之后,方才安心。 隨后, 周衍又带十七人去领了十七匹战马,原本他们是没资格领战马这种宝贵战爭资源的,但孙传庭有吴甡的手令,以及孙传庭家族世代都是振武卫的百户,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雁门关城楼上,守將梁思宇看著孙传庭一行人朝著朔州方向渐渐远去,心中实在愤懣,此一去,还不知道孙传庭这些人能回来几个,甚至,一个都回不来也有可能。 “砰!” 梁思宇重重砸了下城墙,转身离去。 战车营一天行军最少六十里,晚上在靠近广武的野地扎营。 孙传庭坐在石头上看兵书,也没人搭理他,到时辰了,给他乾粮就吃,给他水就喝,他也不搭理別人,完全就是个中年自闭男。 周衍正在吃肉乾,手里端著一碗粟米混合乾菜煮的粥。 梁文凑了过来,小心偷瞄一眼孙传庭,神秘兮兮道:“老三,菜粥配肉乾有啥吃头,想不想吃点好的?” 菜粥配肉乾还不行,你还想吃淮扬国宴啊... ...周衍咬了口肉乾,隨口问道:“什么好的?烧鸡还是烤乳猪?” “只要去打粮,烧鸡乳猪算什么,酒肉管够,还有银钱。”梁文说道。 周衍一愣:“打粮?什么打粮?” 梁文笑道:“广武有山匪,咱们去抢了他们,那他们的粮食和银钱,不就都是咱们的了吗?” 嗯? 周衍嚼肉乾的嘴巴一顿,眨了眨眼,所以,打粮... ...就是字面意思? “咱们离开能行吗?”周衍明显有些意动了,只不过,老孙同志还坐在那里呢,怎么可能让他们去抢劫山贼。 “怎么不行!” 梁文见周衍意动,立刻蛊惑道: “我知道地方,咱俩带著你的骑兵营,不消两个时辰,保管个个盆满钵满,到时候回来再把粮食和银钱分出一些给我的战兵营和老马的战车营,大家都开心。” 周衍舔了舔嘴唇,目光瞥向孙传庭,低声道:“那位能同意吗?” 梁文看了眼孙传庭,低声对周衍说道: “现在这世道,当兵没有粮餉,只能自己想办法,杀良冒功,劫掠百姓都有,咱们抢山匪算什么,虽然咱们有老爷发的出征餉银,但老爷也不会挡著咱们发点小財,粮餉足了,才有心气打仗不是。” 周衍想了想:“我没问题,老爷那边你去说。” “行!你同意了,就没问题。” 梁文立马起身,兴冲冲的跑到孙传庭面前小声嘀咕。 孙传庭看了周衍一眼,见他背对著自己,不禁一笑,对梁文道:“让他见见血也好,只准两个时辰,不许骚扰百姓。” “遵令。” 梁文搞定了孙传庭,把消息告诉周衍。 周衍回身看孙传庭,却见孙传庭起身回了营帐,他咧嘴一笑,一口喝光菜粥,把肉乾塞进嘴里,站起身,神采飞扬道: “走!下山借粮!” 梁文抬头看他,心想,下山借粮?这不是山贼拦路抢劫的口號嘛,这小子一身匪气还没消磨乾净呢? ... ... 第11章:杀山贼,分钱粮,割头冒功 二十骑,夜奔五十里,来到一座山岗上,梁文举起马鞭指向前方山坳,说道: “出雁门关时,我问了守军广武最肥的山匪在哪里,他说就在这,头领叫麻六,號臥山虎,寨子里约有百十多人,前几日广武所军大多调去朔州,这伙山匪趁机抢了铜梁堡,今天路过这里,合该咱们兄弟发財。” 此言一出,身后十八骑家丁各个神色兴奋,当兵吃餉,贼匪供粮,天经地义,况且现在时局之下,粮餉有限,虽然孙传庭不曾亏待他们,餉银从不缺欠,但谁不想发笔横財? 且不说吃喝用度大幅度提升,攒的多了,还能在孙府之外置办宅院,娶妻养子,下一代就不再是奴藉。 盖房置地,妻贤子孝,家有余財,是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老弱妇孺当如何?”周衍问道。 梁文笑道:“不是官军,斩级无用,只求钱粮。” “好!” 周衍应了声,打马衝下山岗,直奔山坳衝去,梁文见状立刻与十八骑跟上。 山寨內的山匪因为洗劫了铜梁堡,现在正处於享受劫掠果实的时期,等到钱粮见底,再寻机会出去洗劫一番, 突然,睡梦中的山匪被突如其来的奔腾声惊醒,因为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態,並没有惊惧,隨后听到有人喊官军来了,方才惊慌下地,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刚提刀出门,就被一抹寒光削去了脑袋。 说是山寨,其实就跟村落差不多,甚至都不如村落,房子多是简易搭建的木头草房,有几户倒是土坯房,但也破的不成样子。 跟久扎深山的山贼营寨差远了,之所以建成这样,是为了方便流窜,广武所的官军来剿他们,他们可以带著物资直接跑,等官军退了,他们再回来,伺机劫掠周围村镇。 广武所的官军去了朔州打建奴,他们放鬆了警惕,倒时给了周衍等人机会,策马衝杀,草木房直接撞塌,见到手持武器的青壮便是一刀。 洪流过境,几番来回,寨子里能提刀的青壮剩下不到一半。 一个身上带伤的汉子看著月色下持刀滴血的二十骑,心中惊惧伴隨著怒火,再也让他无法冷静,上前一步,大喝道: “官军不去朔州杀贼,而来屠戮我等百姓,却是为何?” 听闻此言, 梁文甩了甩刀上的血,冷然一笑:“听这言词,还是个读书人。” 周衍默然无声,收刀入鞘,左手持弓,右手取箭,“簌”的一声,那汉子心口被一支羽箭刺穿,怔愣片刻后,死尸倒地。 梁文厉声道:“官逼民反,你等尽可以杀上府衙,杀白十条命,我敬你们是英雄好汉,但你们劫掠跟你们一样的普通百姓,屠村抢粮,就是该杀!” 周衍看了眼梁文,不知道这傢伙哪来这么多废话,他扫了一眼前方几十山匪,下达了一道简单军令: “杀!” 十八骑收刀举枪,隨后如风骤动,朝著人群扑杀过去。 骑兵举枪衝锋,哪是山匪能挡的,不多时,满地哀嚎一片,他们骑著战马走向还没死的人身前,直接就是一枪,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然后, 开始寻找钱粮。 周衍下马,抽出沾血长刀,又取出胸甲內侧的棉布,仔细擦刀,如果不擦乾净血跡,刀会生锈。 这时, 一名家丁来到周衍身前:“队管,地窖里有十几个女人... ...情况不怎么好。” 周衍和梁文对视一眼,跟著过去,下到地窖,眼前的场景堪称人间地狱,角落几个浑身赤裸的女人瑟缩在一起,木头梁子上掛著一排十几个赤裸女人,个个伤势严重,土墙的铁鉤上掛著几具女人的死尸,看状態,应该是被凌辱致死后,准备做成菜肉。 周衍不忍,转身就要离去, 突然, 一声尖叫响起, 紧接著, “不要!” 一名家丁大喊,但为时已晚,等到周衍回头时,墙角瑟缩的一个女人已经撞死在墙边的木桌犄角上。 梁文看向周衍,他希望周衍拿个主意,不仅仅是因为周衍是骑兵营的队管,还是孙传庭有意培养的栋樑,在需要决策的时候,梁文绝对会听周衍的命令。 周衍沉默了片刻,道:“去把山匪的衣服扒下来,给她们一人一套,再给一些口粮,其他的,看她们自己的命。” 一声令下,自有人去办。 十八个家丁手脚麻利,所有山匪的好衣服全都扒了个精光,所有钱粮都聚集了起来,那些女人每人一套衣服,一些口粮,至於她们去哪里,就不是周衍应该管的了。 他们是去朔州打仗,不是去郊游,带不了女人,如果给他们钱,让她们回家,那她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钱被家人拿走,人被一根麻绳勒死。 在山匪窝里被蹂躪的女人,只能自寻生路,不能回家,在家人,在村里人的眼里,她们死比活更容易让人接受。 梁文把周衍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周衍点点头, 回来后,周衍先把银钱拿出一半,分给十八骑,等回去之后,把另一半当成全部的钱,所有人再分一次,这是规矩,既不让等待的兄弟们眼红,又不让衝杀的兄弟们吃亏,粮食充公,孙传庭那边也好说话。 二十骑满载而归,后半夜回到营地,战车营和战兵营的三十名家丁都没睡,一直等著呢,见他们回来了,立马围了上来,大家乐乐呵呵分钱, 马威上前扛走粮袋子,他不仅是战车营的车长,还负责全部人的伙食,这些粮食够他合计好久了,等到了朔州,再买三头羊,让大家吃荤,这是打仗前的规矩,这些都需要他这个大管家操心,至於银钱... ...他不缺这几个子儿。 周衍分到了十一两银子,几个银疙瘩躺在手心里,他怔了片刻,回头看所有人脸上都是兴奋笑脸,长吁一口气,靠在马鞍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 拔营上路, 用抢来的駑马拉著轻战车,倒也省力不少,孙传庭没有问过程,在这个时期,只要手下人能听號令,敢杀敌就可以,至於其他,管不了那么多。 在厉害的统帅也不敢约束没有钱粮,积怨久深的士兵,下面先吃饱,才有心思听上面的话。 中午扎营做饭的时候, 远处捲起烟尘,一队骑兵朝这边狂奔而来,全营立刻戒备,战车在前,战兵在后,骑兵在两侧,孙传庭站在阵中,望著从远处奔来的骑兵,看清之后,说道: “是大同军。”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得疑惑,大同军不在朔州打建奴,来广武这边干什么? 那队骑兵在看到轻战车和两翼骑兵的那一刻,就知道是雁门关那边的官军,所以没有衝锋,慢慢放缓速度到了切近。 大约三十余骑,每人的马上都掛著几个人头。 “不知哪位大人?”骑兵前方队官拱了拱手,高声问道。 “代州孙传庭。” “我等是大同军右翼骑军,不知是孙主事在此,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无妨。” 就在孙传庭和那位骑军队管说话之时,周衍身边一名家丁凑上来低声道:“队管,那些骑军马上的首级,是昨夜咱们杀的那些山匪。” “当真?” 周衍目光扫向那些骑军马上两侧掛著的人头,夜晚太黑,后面衝杀的时候,他没去,所以不记得那些人的脸。 周衍眸光微凝,所以,这些人是割头冒功,而且还追著踪跡找到了这里,想要抢钱? ... ... 第12章:朔州情况 很显然,不止周衍这么想,孙传庭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还想到了一个令人心寒的可能,那就是大同总兵王朴跑了,不然,大同骑军怎么会在广武一带。 但他没有问, 一是激怒他们,万一拼杀起来,也只会两败俱伤, 二是內心还存在一丝幻想,万一他们是奉命来后方清扫贼匪,以防腹背受敌的呢? 存著这样想法,孙传庭道:“我应陕西巡抚吴甡所请,去朔州共商退敌之策,不知建奴到了何处?” 那人深深看了战车阵一眼,心中思量过后,回道:“建奴已到井坪所,我大同军在前营地,我等清扫后方,保证援军粮道畅通安全。” “既如此,我等立刻赶去朔州。”孙传庭道。 “辛苦孙主事了。”那人一扯韁绳,沉声道:“走!” 三十余骑飞奔离去,孙传庭等人看著离去的全副武装骑军,怔在原地良久,才继续造饭,期间,整个营地无人开口说话。 他们都不傻,割头冒功虽然没有杀良冒功严重,但却更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逃跑了,连杀民夫流民的空閒都没有,但又害怕朝廷责罚,所以在逃跑的路上遍地捡人头冒充军功,再以奏疏狡辩,他们不是逃跑,而是敌人太强,他们只能且战且退,在这个过程中,还不断斩敌,人头就是证据。 这种事自古以来就有,在天启年间尤其多,到了崇禎朝基本上已经是部分边军的基本操作了。 马威煮好了菜粥,烘软了肉脯,来到孙传庭身前,放下餐食,但並未离去,而是蹲下身,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老爷,要不要我带人过去宰了那些逃兵。” 孙传庭很想说“杀”,但他不能说,这个时候,有兵总比没兵好,军餉下不来,还不让当兵的自己想办法? 在这个特殊时期,白天整顿军纪,晚上主帅的脑袋就会被掛在寨门上,也许... ...等不到晚上,军士们当场就会譁变。 故此, 孙传庭沉默的端起菜粥,抬眼看了看喝粥的家丁们,再看看周衍和梁文,摇了摇头:“两天后到朔州,今晚开始,每餐加肉,让大家吃饱吃好。” 马威一顿:“知道了老爷。” 接下来的两天行军中,所有人异常沉闷,因为他们怕看到朔州变成一座空城,而他们是救援朔州的最后一支力量, 如果朔州失守,建奴会一路畅通无阻,代州、忻州、曲阳、太原府都会遭到劫掠。 前方是恢河,过了恢河就是朔州。 “周衍,去探恢河哪里可过。” “是!” 周衍应声后,带著一队九骑策马飞奔。 小半个时辰后, 周衍策马踏上恢河滩,看著眼前残阳照耀的恢河水,壮丽粼粼的万点金光被一条条血红刺穿,对岸河滩上躺著几十具无头赤裸尸体,他们的胸腔流出鲜血,淌进河里,久久不散。 “队管,他们穿著草鞋,应该是百姓,不知是建奴还是溃兵做的,马蹄印往上游去了,要不要追?”一名家丁问道。 周衍看了眼上游方向,摇头道:“追也没用,而且我们人少,追上去恐怕会被杀,去下游找浅滩渡河。” 一行人调转马头朝下游奔去,越是往下游走,就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百姓尸体,一片浅滩上堆积著上百具尸体,把河水积蓄成了一个池子。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心都凉了,无论是建奴还是溃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朔州外围的村镇已经被屠戮,朔州恐怕已经被破城了。 “回去!” 周衍一声令下,所有人回去,向孙传庭稟报之后,孙传庭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赶路。 路过浅滩时,所有人不忍心看人体水池,匆匆而过,前方朔州城已经遥遥在望,他们不敢耽搁,直奔城门,到了切近,发现城墙上还有守军,他们这才鬆了口气。 城下, 马威大声喊道:“我家老爷是代州孙传庭,应山西巡抚吴甡吴大人所请,来朔州共商军事!” 城墙上静默无声,良久后,才传来一道嘶哑喊声: “可是守代州的孙主事?” “正是!” 下一刻, 城墙上爆发一声大吼:“援军来了!快开城门!” 周衍和梁文对视一眼,他们是来帮忙守城的,换句话说,他们是保护孙传庭来给大同总兵王朴出谋划策的,怎么就成援军了? “吱呀呀... ...” 城门开了,一队士兵从门內涌出来,各个眼神希冀的望著孙传庭,一位身穿盔甲,腰悬长刀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对著孙传庭拱手道: “孙主事,我是朔州守备孟乘固。” 孙传庭下马走上前去,看著孟乘固身后的士兵,再看孟乘固,心中转了一千个弯,终於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总兵王朴、尤弘勛何在?” 孟乘固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作揖的身体更低了几分。 “他们跑了!” “建奴到威远,他跑到了平虏,建奴到平虏,建奴还没到井坪,他们就连朔州都不敢待了,直接去了忻州,谁知道他们躲到了哪里,走的时候,还带走大半粮草。” “这帮狗娘养的,大同府的百姓白养他们了!” 孟乘固不敢说上官,不代表底下的士兵不敢,他们本来就是最底层的那一类,也许一个时辰后,他们就会死在跟建奴的廝杀中,才不在乎什么上官不上官。 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听到两个总兵像条野狗一样到处逃窜,眾人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孙传庭轻吐一口气:“走吧,先进城再说。” 进城之后,他们去到朔州衙门商议军事,孙传庭没有半句废话,直接问道:“孟守备,你手下还有多少敢战之兵?” “2788人。”孟乘固想也没想直接回答。 孙传庭点点头,来到地图前,说道:“我们不能困守在这里,建奴屡次劫掠带走大批匠人,他们火器已然不弱,若等他们来攻,就算无法破城,我们也不过是一座孤城而已,粮草被王朴二人带走大半,两月之后,朔州城不攻自破。” 没人会问,为什么我们被围两个月,朝廷还不来救援,因为朝廷就算让山西各路总兵来救,他们也只会圈地转圈,等建奴自己离开。 说完, 孙传庭指了指地图上的【井坪所】,说道: “井坪所情况不明,乃河堡、將军会堡、阻虎堡也没有消息传来,如果能联繫上这三处守军,就能聚拢兵力,形成一条防御屏障,为我们向寧武关等地求援创造出空隙和时间。” 孟乘固犹豫了下,到底是没敢问如果这三处敦堡失守了怎么办,因为军心已经不容许他做坏的打算了, “我这就派人去井坪所查看。” 孙传庭摆了摆手,看向周衍,说道:“你带骑兵先过井坪所,隨后去乃河堡、將军会堡、阻虎堡,每过一处派兵回信,等候军令。” 隨后, 他又对孟乘固说道:“孟守备,调100骑给他,不需队官,只要士兵。” 孟乘固看向周衍,他倒没有因为周衍太年轻而轻视,只是稍作迟疑,便点了点头。 ... ... 第13章:古有成吉思汗射大雕,今有周衍挽弓射大鸟 在等骑兵的时候,马威和梁文推来一车震天雷。 “粮食被带走了大半,火器倒是没带走多少。”马威拍拍震天雷,笑道:“你们拿火器没用,震天雷五百枚,全都带上。” 梁文咧嘴笑道:“不是奴藉的好处这不就显示出来了?杀敌立功,全都能记在你头上,把握这次机会,碰到小股建奴別放过,只要砍下两颗建奴人头,老爷就能向朝廷举荐你,到时当了官,可別忘了咱们代州三杀神的情谊。” 代州三杀神?我看是代州刀枪炮吧,正好老马是玩弗朗机炮的,你是战兵营刀盾手队管,我是两翼骑兵队管,妥妥的刀枪炮组合... ...周衍內心吐槽。 周衍让士兵把震天雷每匹马上带四枚,前后两侧,这样不会因为奔袭的时候碰撞到一起。 “马叔,文哥,朔州不到三千人,能守住吗?”周衍担忧的问道。 “老爷让孟守备去召集乡勇义军了,人数能扩充到五千左右,至於能不能守住... ...”马威沉默了下,笑道:“谁知道呢?” 一时间,三人之间的气氛陷入沉闷当中。 梁文双手抬起,分別搭在马威和周衍的肩上,灿然一笑:“管他能不能守住,咱爷们儿只管听军令,叫杀人就杀人,叫吃饭就吃饭,先过今天,再讲明天。” “老三,出去了机灵点,千万別可怜路上遇到的百姓,你们带的每一粒粮食都是士兵的命,你们停下来一盏茶的功夫,可能就会被建奴骑兵发现, 用百姓拖住官军的把戏,建奴用的太多了,就像你说的,可怜一人一家不管用,救一城,一州,一府才是咱爷们应该干的事儿。” 周衍重重点头:“我省得了。” “还有,村镇里的水千万別喝,路上的牛羊也別吃,都是下了毒的。”梁文又补充道。 “知道了。” 马威从怀里掏出一把手銃,塞到周衍怀里,又掏出一袋肉乾,系在周衍的腰带上,嘱咐道: “別听梁文乱说,建奴可杀可不杀,你做官的事,老爷自有安排,要见机行事,不要古板执行军令,这次没给你们配双马,不是要你们奔袭,而是长时间绕远,以联络墩堡为主。” “知道了马叔。”周衍认真点头。 “行了,去吧。”马威用力拍了拍周衍胸口。 周衍刚上马,梁文过来把水袋系在马鞍上,瞥了眼正给每匹马检查震天雷的马威,对周衍低声道: “別听老马的,只要有机会,军功该立还得立,守城军功能跟斩首军功比吗?只要朝廷赐官,孙家旁边的三进宅子就是你的了,別不信,临走时,老夫人那边有交代。” 老夫人... ...不是,这傢伙到底是孙传庭的人,还是老夫人的人... ...周衍一时间有点摸不清梁文的成份了。 城墙上, 孙传庭左手持握剑柄,右手按在城墙上,腰杆笔直,望著骑军前方那个略显瘦弱的身影,直到那一小队骑军消失无影踪,才慢慢转身,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如果阻虎堡等三堡失守,建奴就能把太原与大同的一半切断, 到时,建奴左右两翼不仅能包围整个朔州以东,更能两翼同时进军太原府。 他並不寄希望於山西巡抚吴甡,单从山西军务而言,他比不上戴君恩,建奴入寇,劫掠陕西,他竟然指望杨嗣昌派来的副將抵御建奴,这不就跟贪官治贪腐一样嘛,来捞一笔就走,挥一挥衣袖,留下满目疮痍的山西。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孙传庭先是愤怒,后是无奈,最后只能苦涩一笑。 周衍一行策马奔袭井坪所,大约一个时辰后,刚穿过一处山口,天空中传来一声唳鸣,引得周衍抬头望去。 “队管,是建奴狩猎所用的海东青!”一名朔州骑兵大声喊道。 “我们被发现了!娘的,要改变路线了。” “谁能把它射下来!” “慌什么!那是建奴贵族狩猎用的鸟,不是侦察敌情的鸟,是不是被建奴嚇破了胆,茶馆说书人的话也能信!” 队伍里嘈杂一片,整支骑兵队渐渐慢了下来。 周衍没有说话,只是盯著那只海东青,轻踢马腹,追著那只海东青飞奔出去。 “队管!” “队管!” “难不成... ...难不成队管要射落那只海东青?” 跟著周衍的家丁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速度追上周衍。 就在朔州骑兵还在怀疑之时,前方的周衍已经拉弓满月,一支羽箭直刺天空,转瞬间,那只海东青从空中落下, 家丁们爭先恐后狂奔,一人运气好,接住了那只被射穿的海东青,来到周衍面前。 “队管!真神箭!” “神箭!神箭!神箭!” “神箭!神箭!神箭!” 十八名家丁骑马围著周衍狂呼,看的后面朔州骑兵一愣一愣,他们都被周衍那一箭嚇到了,那么高的海东青,只一箭就射落了,这... ...这是何等臂力,何等箭术。 周衍有些尷尬,不就是射了只鸟嘛,还围著喊箭神,用得著这么激动? “带上,晚上烤了吃。” 周衍挥手:“走!” 夜晚, 他们没在河边扎营,而是在距离河边5里的斜坡下扎营休息,派出去十个探子,余下白骑吃喝饮马。 周衍从隨身口袋里掏出一把豆子餵给战马,等马吃完豆子,又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抓住一把粟米和草料混合的粟粮,之后是一小捏盐,最后扯开牛皮布,拢成兜子,把水倒进去,饮马。 基本所有骑兵都在做跟周周衍同样的事,等战马吃完了,他们才开始吃麩饼和粟饼,骑兵的待遇相较於步兵和战车兵要稍微高一些,特別是外出作战时,每人都会分到一小袋干肉粒,在吃完饼子喝完水后,捏出一粒放在嘴里,细细咂摸肉味和盐味。 这时, 骑兵探子回来了。 一人来到周衍身前,语速极快道: “稟队管,西北15里有一处建奴营地,30匹马,30张弓,战马体態匀称,蹄小毛亮,是蒙古马,营中不见火器,营地中心有人头观,约百十颗,应是附近村庄百姓。” 又一人道: “他们应该是外出劫掠村庄百姓的小股骑兵,建奴每次进边,攻占墩堡,城镇,都会停留五天,一是派出小股骑兵劫掠周遭村庄百姓,二是犒军,放任士兵在城镇內奸淫掳掠,分食钱粮。” 这么说来,井坪所应该已经被攻破了... ... 周衍清楚,建奴小股骑兵出现在井坪所和朔州之间,就说明井坪所已经沦陷,建奴下一步的目標就是朔州, 而且, 最重要的是,他这一队骑兵,就在数十股建奴骑兵小队的包围之中,隨时都有可能撞上建奴骑兵。 ... ... 第14章:杀建奴 听到建奴小股骑兵开始扫荡平鲁,朔州骑兵都面露慌张,不由得心生退缩之意,其实不怪他们,从天启朝开始,建奴就不断进边,他们屡战屡败,不仅如此,山西两个总兵连打都不敢打,满山西跑,跟建奴玩起了躲猫猫游戏,他们哪里还有廝杀的心气。 然而,这一切都被周衍看在眼里。 兵是好兵,从他们没跟王朴逃跑,留下来守朔州城就能看出来,他们不愿做懦夫,但长久以来的失败,让他们心中都有了建奴不可敌的想法,据城而守,还有守住的胜算,在外野战,却不敢对敌。 周衍心中想著,从胸甲內侧拿出地图看了看。 从位置上看,他们就在平鲁地区中心,距离井坪所不到百里,乃河堡在井坪所西北方向,想要去乃河堡,建奴从威远、平虏方向来,乃河堡还是有未失陷的可能。 而且, 按照建奴劫掠的习惯,每次劫掠都不会超过半年,左右翼绕山海关,过燕山,大概率会从迎恩堡、老虎口、据门堡这三个地方过。 建奴进边山西,且不说山西內的兵会不会管,辽东那边肯定不会不管,因为辽东缺餉,建奴劫掠陕西,打了个盆满钵满,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正大光明的抢钱机会。 衝出平鲁,去乃河堡, 如果乃河堡失守,就不用去將军会堡和阻虎堡了,直接过大虫岭,绕道求援太原府。 周衍心中有了计较,收好地图,看向朔州骑兵,道:“我需要一人回朔州传信,你们谁愿意回去?” “我!” “我!” “队管,我愿回去!” “... ...” 一时间,竟有六七十人开口爭抢。 周衍看向那些没有开口爭抢的朔州骑兵,问道:“你们想留下,还是没抢过?” 一人嗤笑道:“队管何必讥讽?不过是衝锋砍杀而已,我张猎鹿还没怕过。” 另一人同样呵呵一笑:“守在朔州等死,不如衝锋战死,算我乔岭山一个。”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 ...” 周衍点点头,对那六七十人道:“你们两人一马,卸下所有粮食武器,回朔州之后告知平鲁地区的消息,然后告诉孙主事,若乃河堡失守,我等將放弃將军会堡和阻虎堡,过大虫岭,去太原府求援。” 那些站起身的朔州兵面面相覷,经过刚才的两相对比,一时间面红耳赤,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一阵“仓啷啷”的抽刀声,回头看去,却是刚才不走的那些朔州兵。 “没卵子的怂货,还不快滚,再敢迟疑半刻,爷的一口大刀可不认同袍。”说话都是张猎鹿,满是杀气的眸子扫过所有人,他身后那些30多人也是个个杀气腾腾。 “张哥,別出刀,我们照做就是。” “照做就是,別出刀。” 一帮人开始交粮食,卸装备,最后两人骑一匹马消失在夜色中。 张猎鹿等人互相看看,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把地上的粮食瓜分,又把轰天雷、羽箭、马匹等装备瓜分。 周衍沉默的看著这一幕,没有同意,但也並未阻止。 这点时间在孙传庭书房里伺候笔墨,也看了不少孙传庭註解的兵书,多的没学到,但却学到了一个道理, 带兵是个技术活儿, 带没粮餉的兵,更是技术活儿。 “队管,咱们分粮食你没管,只这一条,咱们都跟你了,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乔岭山带人凑过来,对周衍郑重说道。 周衍把马威给他的醃肉乾拿出来,扯开布袋,倒在刚才饮马的牛皮上,所有人看到成色这么好的醃肉乾,一个个的眼睛发亮,喉结滚动。 周衍伸手指著地上的肉乾,说道:“一人一块,吃完,跟我去杀人。” “队管说的哪里话,咱们留下来可不就是为了杀人?” 张猎鹿嘿嘿一笑,黢黑的手率先伸出去,他早就瞄上最大的那块醃肉乾了,伸手抓住就跑,去到一旁,先舔了舔,咂摸咂摸盐味,最后小心翼翼咬下一点,在嘴里抿著。 其余人见状纷纷扑上去抢肉乾。 周衍没理他们,坐在地上沉默的擦著长枪。 一刻钟后, 全体上马,探子在前引路,很快来到一处山坡上。 探子只想前方营地,说道:“队管,就是那处营地,本来扎营有岗哨,但山西无兵,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设岗哨了。” 周衍的目光则是落在营地边的那堆头颅上,隨后看向营地,不由得心中嘆息。 那队建奴骑兵不仅不设岗哨,竟然还扎营帐,这已经不仅仅是没把大明朝放在眼里了,而是骑在大明朝的头上拉屎。 沉默中, 所有人看向周衍, 周衍拿起掛在马鞍上的长枪,瞬间,所有人一手举枪,一手攥紧韁绳,牙根死死咬著,只能周衍一声令下。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周衍根本没有下令,而是匹马单枪的率先冲了出去。 眾人一愣,隨后策马跟上去,冲向营地。 “轰隆隆... ...轰隆隆... ...” 营帐內的建奴猛地惊醒,这种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刚要大吼敌袭,营帐就被撞翻,马蹄如同重锤一般砸在脑袋上,瞬间脑浆迸裂,死尸倒地。 四十八骑衝锋过后,建奴杀死將近一半,狂奔数十米,调转马头,再度衝锋。 而此时没死的建奴已经反应了过来,他们不愧是长期廝杀征战的士兵,被冲一轮后,並未慌张,知道现在上马对冲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举起长枪聚拢到一起,人挤人用力靠著,长枪另一端拄在地上,形成一个人形长枪拒马阵。 周衍见状策马直直撞向拒马阵,长枪在前,高声怒吼:“隨我凿阵!” “杀!!!” “杀!!!” 四十七骑怒吼向前。 周衍在即將撞上拒马阵之际,猛地勒马,雄壮的战马骤然跃起,直接砸进拒马阵中,剎时间人仰马翻,周衍长枪刺穿一个建奴胸膛,在他的巨力之下,竟然连枪带人一起横扫,凿开拒马阵的瞬间,又杀一人。 下一刻, 四十七骑杀到,径直撞进拒马阵中,长枪、马蹄,建奴先是被战马踩踏,而后被刺穿身体,更有甚者,尸体掛在长枪上,被拖出去老远。 周衍弃枪抽刀,向前狂奔,一刀削去建奴半边头颅,回刀之际,再次捅穿一个建奴腰腹,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恍惚中,只要是站著的东西,都必须被他一刀分成两截, 片刻之后, 营地內,还站立著,就只有他一人。 四十七骑围在营地周边,目光呆滯的看著疯狂砍杀的周衍,就连跟隨周衍的孙府家丁们,都没想过平时跟他们嬉笑打闹的衍哥儿,竟然这般凶狠。 那些建奴不是脑袋被砍掉了一半,就是身体被一刀劈开, 知道周衍力大,不然也不会箭射450步,但一刀把人劈开,这是不是太梦幻了些? 而周衍面色涨红,甩了甩刀上的血,环顾四周后,沉声下令: “一半人去追建奴战马,一半人收拢钱粮,半个时辰后,离开。” 说完, 他收刀上马,狂奔而去。 所有人看著周衍跑向山坡,不见了踪影,沉默中,张猎鹿看向孙家家丁,问道: “你家队管,不会是找个没人的地方呕吐去了吧?” 那家丁面色一整,呵斥道:“不该管的別管,我等去追战马,你们收拢钱粮,这是战果,若敢私吞,队管好说话,我等的刀可不好说话。” 张猎鹿嘁了声:“得了得了,规矩我懂,等队管回来再分,赶紧去追马吧,等会儿都跑远了。” 家丁们深深看了朔州兵一眼,策马转身离去。 张猎鹿对所有朔州兵道:“咱爷们儿求財光明正大,別干小偷小摸的勾当,被代州人小瞧了。” 眾人应声之后,这才下马从一地尸体碎肉之中,寻找粮食和钱財。 山坡后, “呕~~~” “呕~~~” 周衍狼狈的扑在地上,胆汁吐完之后,只剩下乾呕了。 ... ... 第15章:孙传庭夜话 等周衍调整好,回来之后,营地已经收拾好了。 建奴的盔甲兵器,粮食,银钱,都分好了堆,建奴的人头割下来放好,剩下尸体用土隨便掩盖,那些百姓人头,被乔山岭带人挖坑入了土。 张猎鹿捧著一个银碗,来到周衍身前,憨笑道:“队管,肉粥。” 周衍没接,而是抬眼看他。 张猎鹿立马解释道:“银碗是財货里的,我洗了两遍,肉和粟米是粮货里的,用营地火和锅煮的,我们没开伙,再说,离军令的半个时辰还有些时间,这不算违反军令。” 周衍看向其他士兵,见他们都盯著自己,面前一口大锅里还有些肉粥,每人倒是能分一口,如果他不吃,这些士兵只能干瞪眼,心中不免生怨。 “下不为例。”周衍接过银碗,嗓音沙哑的说了那么一句,而后又道:“大家快些喝粥,咱们快些离开。” “遵令!”张猎鹿笑著拱手躬身,隨后挥手兴奋道:“分粥!分粥!” 一群人立刻围著粥锅,等著分粥。 周衍刚才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乾净了,现在確实需要一碗粥,轻轻抿了一口,肉粥滑进食道,嗓子仿佛刀割一般疼,他紧紧皱眉,刚才呕吐的时候,胃酸把嗓子烧了。 一人一口粥,总算喝到热乎的了,而且还杀了建奴,有斩级功劳,还能分到钱粮,没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情了,每个人的情绪都格外兴奋高涨。 周衍喝完粥后,把银碗扔到银钱堆里,拿出后腰包里小册,取火堆木炭,写道: “斩级三十,战马三十。” 他看了看刀枪甲冑,说道:“换甲换刀。” 其实不用他说,这帮傢伙早已经把武器和甲冑换了一遍,把自己那破损的装备扔在战利品堆里。 而后, 周衍写道:“红甲三十,枪十,长枪二十。” 写完之后,合上小册,眾人见周衍记完军功,立刻去把粮食和银钱收起来,放在马上,红甲、火枪、长枪也都扎好,放在马上,准备离开,现在不是分钱的时候,反正周衍已经记录完了,这些钱什么时候分都行。 周衍上马,目光扫了一遍营地,挥了下手,先行策马,其余人跟上,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 朔州衙门,孙传庭站在地图前,举著蜡烛,经过一天的查探,终於弄清楚了建奴这次进边的大概情况,一共三路建奴军, 一路由多尔袞领军从青泉堡和独石堡进关,攻伴壁、镇寧、猫儿峪等卫所,一路向西北进军, 一路由萨哈廉和豪格领军从羊房堡进关,攻寧远,怀安,天成,直逼大同府, 一路由劳萨领军从玉林堡进关,攻威远、平虏、井坪,经朔州,代州、忻州,直入太原府。 守將孟乘固进大门,在石阶上蹭了蹭脚上污泥方才上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也不管凉热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长舒了口气,正要说话,但看向孙传庭认真看地图的背影,却又忍了回去。 他不说话,孙传庭却是先开了口: “建奴此次进关,路线与去年大致相同,只是多了萨哈廉和豪格从平鲁进来的那一军,多尔袞向西北进军,劳萨经过大同府,看路线也是向西北进军劫掠,他们最后的目標都是太原府,朔州和代州是重中之重。” 孟乘固微微低头,手中捏著茶杯,一声不吭。 孙传庭继续道:“应州必须联络上,若想堵住劳萨那一路建奴军,此战不在应州,就在山阴。” 孟乘固捏著茶杯的手一抖,抬头看向孙传庭,开口道: “山西两镇总兵望风而逃,宣府总兵李国梁无所作为,任由多尔袞进青、独两关,劳萨进羊房口,各地敦堡皆是老弱残兵,各处卫所火器多是老旧,我们如何守得住?” 孙传庭闻言微微一顿,心中知道孟乘固並不是怕死,从他不愿带兵跟王朴逃跑,而选择守朔州就能看得出来,他只是对眼下情况感到悲观。 孙传庭没有当即作答,而是转过身,放下蜡烛,双手背负身后,来到大堂石阶前,抬头望向天上那明亮的嚇人的皓月, 良久后, 他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道: “去年代州怎么守,今年朔州就怎么守。” 隨后, 孙传庭幽幽一嘆:“我知道你怎样想朝堂诸公,正如嘉靖年徐阁老等清流与严嵩派系党爭一般,放弃浙江,以一省之乱扳倒严嵩,而今朝廷派来主持山西军务的將军乃是杨嗣昌嫡系,以他之败,山西之乱,扳倒杨嗣昌, 所以宣府总兵李国梁不作为,王朴和尤弘勛带兵出逃。” 孟乘固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闷声道:“末將一介武人,不懂政治党爭。” 孙传庭回过身,面对孟乘固,语气坚定道:“懂与不懂,都不打紧,朝堂袞袞诸公可以这样做,但我们不能这样想,如果我们都这样想,士兵们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 “山西不是一人之山西,不是一党之山西,更不是你我之山西,是大明之山西,是百姓之山西,能不能守,怎么守,此刻朔州全看你我之策,全民全军之力, 孟守备,如若朔州城破,你我立於残破城头,血染征袍,面南而死,也算给山西人一个交代了。” 孟乘固陡然一滯,看向孙传庭的视线一下子恍惚了起来,但很快,视线重新聚焦,热血沸腾了起来,猛地站起身,朝孙传庭拱手躬身,深深揖礼,隨后,脚步带动身上甲片鏗鏗作响,径直出门去, “主事只管指定军略,末將去教义军使用火器。” 孙传庭回身,拿起蜡烛,又来到地图前,良久后,用毛笔在“应州”上画了个圆圈。 却说另一边。 周衍带他们来到安全之处后,眾人分完了钱粮,剩下三十颗人头,三十套红甲,十支火枪,二十支长枪,分別放在五匹马上。 “去两个人,把这些东西送回朔州。”周衍道:“回去之后,不要回来,直接在朔州军中反覆讲咱们怎么杀的建奴,不要太过夸大,按照真实情况说就好。” 眾人面面相覷,都低下了头,明显不愿回去,之前心里想的是与其被困死,不如衝杀战死,但现在跟著周衍又能杀敌立功,又能挣到大把钱粮,这帮亡命徒尝到了甜头,都想再跟周衍赌一把,说不定还能挣到钱粮。 要说张猎鹿是个机灵的,心中一动,瞄向那十几个家丁,接著开口道: “队管,咱们抽刀子杀人在行,说书讲故事真不行,我看那几位兄弟倒是伶俐的紧,他们回去说咱们杀敌的事儿... ...” “直娘贼!安敢坑俺!” 他话音未落,十几个家丁顿时坐不住了,手里的钱刚捂热乎,就让他们回去,哪有这样坑人的。 “直娘贼,我弄死你!” 十几个家丁涌上去,就要揍张猎鹿,但被周围的朔州兵开玩笑似的拦了拦,张猎鹿一边在地上连滚带爬,一边添油加醋: “队管,您看,他们骂人都是『直娘贼』,多文雅,哪像咱们只会说『干你娘』这种土话,他们回去说书讲故事,准没错。” “我干你娘的张猎鹿!” “干你娘!” 周衍无奈捂脸,这他妈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不过, 周衍也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明军,只要给钱,战斗力猛得一塌糊涂。 ... ... 第16章:吴甡的將计就计 周衍拿出地图,仔细看过之后,平鲁地区基本上已经沦陷了,井坪所周边全是劫掠的建奴军,按照之前所想,越过大虫岭,去寧武关或者直接去镇西卫求援,或许还有机会。 孙传庭的命令在井坪所被破之时,便已经破產,如果就这么回去,仍是困死朔州城。 而今形势已然明了,王朴和尤弘勛避战逃走,大同府墩堡大部分被破,按照如此情形来看,宣府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偌大山西,九边重镇,基本已经成了后金建奴的跑马场。 周衍收好地图,把自己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告诉两个家丁后,极不情愿的两人连夜带著战利品,原路返回朔州。 周衍让眾人休息半个时辰,隨后直奔大虫岭。 却说,周衍带骑兵在沦陷地区奔走联络敦堡,准备越过大虫岭,朔州方面孙传庭在定军略,守备孟乘固在紧急训练招募的乡勇义军使用火器。 而太原府,巡抚衙门內,吴甡也站在地图前,身后站著两员顶盔贯甲的参將,身材高大者名唤虎大威,体態中等者名唤刘光柞。 “忠甫公每战必先安抚贼寇山匪,但本官与之不同,內忧不除,何以平外患?” 吴甡先是说他跟戴君恩的不同,给虎大威和刘光柞定了基调,而后直接以九个字,表达了剿灭山西所有贼寇山匪的决心。 虎大威和刘光柞快速对视一眼,虎大威缓缓闭上了眼,而刘光柞却是抱拳揖礼,振声开口道: “大人,贼寇作乱事小,建奴进边事大,大同半境皆遭劫掠,宣府重镇岌岌可危,我等手下六千人俱是可战之兵,何不兵分两路驰援大同和宣府,等建奴退去,再回来剿贼不迟。” 吴甡回头看了眼刘光柞,没有言语,而是继续说道: “我会先安抚贺宗汉,刘浩然,高加计三人,前有忠甫公多次安抚,想必他们也不会怀疑我,你们趁机剿灭山寨。” “大人!”刘光柞上前一步,再度躬身揖礼,颤声道:“宣府被破,山西危难,末將请战。” 虎大威看向刘光柞,张了张嘴,右腿微微抬起,终是没有走出那向前一步,心中不住嘆息,闭眼低头。 吴甡犹豫了一下,回身看向朝自己躬身请战的刘光柞,目光深深注视他良久,方才正色开口道: “王朴、尤弘勛二人五日前逃到崞县,今日又不知道在哪里,宣府总兵李国梁向朝廷递交的《认罪疏》比建奴进军的速度都快,大同巡抚叶廷桂迟迟不报战况,估计也是避而不战,又怕我亲自督战所以才在大同装死,各地敦堡能战之兵十之一二,其余八九成皆成百户千户屯田之家奴,焉能不破? 如此山西?刘参將可有韜略教我?” 刘光柞愣在原地,那一桩桩一件件大破天的事,从吴甡嘴里说出来,就像炸雷一样在刘光柞耳边轰响,他根本不知道怎样作答,偌大山西,三股建奴军,在各地都没有援军的情况下,他手下的三千人投入进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吴甡凝视刘光柞许久,只有三人的屋子里静得可怕,隨著吴甡一声轻嘆,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他静静地道: “陕西局势错综复杂,涉及朝堂、地方、藩王,我知二位有报国救民之志,但如此情形你我连官职能否保住都犹未可知,如无官职在身,何谈报国救民?” 刘光柞重新抱拳揖礼:“末將... ...听凭大人调遣。” 吴甡点点头,回身看向地图,不徐不缓地道: “先以剿灭山匪保官职,等辽东援军到达再出兵战建奴,届时多处墩堡已经建制不全,本官会推荐你二人为山西副总兵,负责重建敦堡卫所,把战死的百户、千户吞掉的土地全都让他们吐出来,重新分给士兵,如此,墩堡粮餉將会大幅缓解,这个过程要快,若是有没战死的百户、千户,我也只当他们已经战死,如此说,你们可明白?” 吴甡这番话说得毫不掩饰,极其直白,既然王朴和尤弘勛避战,李国梁请罪,叶廷桂装死,那就別怪我顺势打烂山西,然后重建山西。 想罢我的官? 但我有剿匪之功,又请孙传庭出代州去朔州画策防守,就算有罪,也不过是降五级,戴罪视事,山西还是我说了算。 吴甡从王朴和尤弘勛避战那一刻开始,就有了打算,能做到山西巡抚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人物。 总之,吴甡的谋划是定下来了,刘光柞和虎大威做准备去了,而他仍站在地图前,思考等辽东援军到了之后,如何与建奴交战。 后半夜, 朔州城下来了一队骑兵,三十多骑,双人一马,城墙上守军通过喊话得知他们是被周衍赶回来的朔州骑兵。 朔州守备孟乘固听到此事大吃一惊,於是找到孙传庭,等孙传庭来到城墙上,用吊篮接上来一人,仔细询问之后,眾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井坪所破了,平鲁地区全是小股建奴骑兵扫荡劫掠,而周衍带著四十多人估计已经跟建奴骑兵交战了。 孙传庭身后的马威狠狠瞪了梁文一眼,很显然,他觉得周衍如此鲁莽,就是听了梁文的话,去砍建奴首级去了。 梁文也懵了,呆在原地,虽然他想周衍砍几颗建奴人头,到时也有军功举荐封官,可他没让周衍跟成建制的建奴骑兵硬碰硬啊。 孟乘固看著孙传庭望向远处黑暗中的担忧神色,咬了咬牙,开口道:“孙主事,我再派一队军马出城接周衍回来?” 孙传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守城重要。” 话音落下, 他转身下了城墙,回到府衙继续谋划守城去了。 接近天亮时, 孙传庭喝下第五杯浓茶,坐在椅子上,手扶额角缓解疲惫,梁文匆匆跑进来,高声喊道: “老爷,咱家人回来了!” 孙传庭猛地抬头,起身快步出去,来到城墙上向下望。 只见两名家丁带著几匹马站在城下,周围是昨夜没有进来城地朔州骑兵,他们安静地望著那几匹马上的战利品以及血淋淋的人头。 城墙上挤满了人,都好奇的望著那几匹马上的数十人头,议论纷纷,神色震惊。 突然有人大喊:“孙主事来了!孙主事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快速分列两旁,给孙传庭让出一条路,所过之处,人人神色复杂的注视著孙传庭。 城下那两个家丁一言不发,只等孙传庭出现再回话。 看到城墙上孙传庭出现,不待问话,两人当即躬身,一人高声道: “稟老爷!昨夜周衍队管带我等四十七骑突袭建奴扎营处,斩级三十,缴获战马三十,红甲三十,火枪十,长枪二十,我等四十七骑无一伤亡!” 声音迴荡在朔州城头,久久不散。 ... ... 第17章:骑兵对撞 “好!” 听著家丁的稟报,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孙传庭忽地精气神透体而出,一股莫名活力从心底迸发出来,一拳砸在城墙石砖上,在心中低呼了一声“好!”, 与他不同的是,周围那些兵丁听到四十七骑斩建奴三十颗人头毫髮无伤之后,像是陷入了某种卡顿中了一般, 但很快,他们反应了过来,一声振臂高呼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城墙上所有士兵就像从一场生死战中倖存了一样,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嘶声高喊, 隨著孟乘固一声开城门的令下,许多士兵衝到城下,衝到那几匹军马旁,抢下建奴人头疯狂踩踏,刀劈斧剁,不消多长时间,三十颗人头竟成了肉泥。 五大三粗的孟乘固靠在城门后的墙根下哭的像个孩子,多少年了,他们被建奴欺负多少年了,三次劫掠,山西如同羊圈牛棚,任凭建奴砍杀抢夺,总兵望风而逃,巡抚沉默装死, 只剩下他们这些活著无望,不想逃跑的残兵,只想著多活一天是一天,哪里想过主动去杀建奴。 如今,周衍不仅主动出击,而且还一人未伤,这等战绩,怎能不振奋人心?怎能不让人振臂高呼? 不去管那些兴奋的朔州兵,孙传庭把二人传到了府衙问话,听完两人讲述之后,孙传庭来到地图前,沉默良久,嘆道: “过大虫岭,求援寧武关,镇西卫,倒是可行,但就怕此行不会顺利。” 他回身看二人,问道:“周衍还有什么交代?” “稟老爷。”一人道:“周衍让我们在朔州军中讲述他们突袭建奴军的事,想用此事振奋朔州军心。” 孙传庭点点头:“如此,你二人先去休息,午后去军中讲述此事。” “是。” 两人同时应声,退了出去。 马威上前道:“老爷,我去... ...让梁文去支应周衍,现在周衍只剩四十六骑,平鲁地区全都是建奴军,若是引起建奴军注意,恐怕会被合围。” 梁文看了马威一眼,怕周衍被合围,所以我去跟周衍一起被建奴合围是吧? 不过, 梁文还是上前一步,振声道:“老爷,我去支应周衍。” “胡闹!” 孙传庭蹙眉不悦道:“你们两个是战车营和战兵营的主官,怎么能离开。” 隨后, 孙传庭语气稍缓道:“等吧,既然周衍如此行事,想必心中自有计较,他有他要去做的事,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此事不必再提,协助孟守备教授义军使用火器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退出府衙。 带所有人离开,孙传庭回身面向地图,看著井坪所三个小字,嘴角微微扬起,但又很快恢復如常。 另一边, 周衍等人已经奔袭到了偏关河,前方探骑狂奔而来,周衍勒马停下。 “稟队管,前方上游河口发现建奴红甲骑兵,应是刚屠过村庄,身上血气未散,马上掛有人头,正朝这边奔来,飞马即到。” 建奴红甲骑兵配十支火枪,其余全是长枪,自己这边四十六人,倒是可以冲一下... ...周衍当即做出了决定,探骑说飞马即到,那就是避无可避了。 周衍看向身边骑兵,而那些人也都明白了周衍的意思,所有人都抬起了火枪,这种火枪区別於火銃,快銃,是专门配给骑兵的,重量轻,射速快,但只能在发射一轮。 周衍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抬起手中火枪,装好火药,隨后夹在腋下,沉默片刻,突然嗓音低沉道: “夫战,勇气也!” “诸位,不用我说,你们也都知道,小股骑兵对冲一轮便能分出生死,活下来的拿钱拿粮拿军功,死了的保钱保粮保军功,老子记功无二话,隨我冲!” 最后三个字暴喝出口,周衍调转马头,朝前方狂奔,四十五骑紧跟其后。 山坳那边的三十红甲骑兵还在为劫掠到钱粮,屠戮村庄而兴奋,忽地听到前方山坡上出现轰鸣声,经过短暂安静之后,其中的探骑在仔细分辨轰鸣声后,大声喊道: “有骑兵!三十骑以上,奔跑声沉重,是山东健马,明军来了!戒备!” 所有红甲骑兵举起火枪和长枪,在探骑的带领下朝著山坡左侧狂奔,因为他知道对方会从山坡衝下来,而且还在三十骑以上,跟这种势头对冲,己方就算不全面溃败,也会损失惨重,无法后续作战, 所以先避开对方的第一波最强冲势,等他们衝下山坡,守不住冲势的时候,再从侧后方突袭,这样胜算最大。 后金建奴的军队编制中,最小的作战单位是由三百人组成的“牛录”,由牛录章京掌管作战,而三十人骑兵小队是由探骑率领,他们还是后金建奴军中相对低等的红甲,不仅单人单马,还只配备十支火枪和十支长枪,不配备马弓手,缺少游击散射的能力, 所以,想要跟其他成队的骑兵作战,就要利用好地形优势。 那名探骑在奔出去一段距离后,屏息凝神,算好距离,等到山坡上的奔腾声到达巔峰,能够看到马头的一瞬间, 他立刻勒马转身,朝著山坡中下段衝过去,等到了他们火枪的射击距离之时,山坡那边来袭的骑兵正好衝到山坡下,整个后方都会暴露出来,到时起码能打掉六七人。 从这个探骑的应对就能看出来,他们虽然是红甲骑兵,但战爭素养却是极高的。 只不过, 他註定要失算了, 因为率先衝出山坡的只是一群战马,並不是骑兵。 那一瞬, 不仅他愣住了,其余红甲骑兵也愣住了,但冲势已经起来,想要停下来已经不可能了,他们朝著山坡侧下方衝过去,只能儘量控制方向,朝著山坡右侧而去。 而就在这时, 山坡后衝出一队骑兵,正是周衍等人。 正如那个建奴探骑所想,后方完全暴露给敌人,只不过,暴露后方的是他们。 “砰!” 在两队骑兵相距百步以內时,周衍开了第一枪,而后,所有骑兵一起开枪,但也只打掉了七八人,这种火枪的准头太差,而且还在策马狂奔中,更难瞄准,四十六发枪弹,只打掉了七八个人,命中率算是很高了。 周衍放开火枪,从战马身侧拿起那张战阵大弓,架上一支適合长距离作战的长弓箭,对著前方已经分散躲避火枪的建奴骑兵射出一箭。 “簌!” 长弓箭从一名红甲骑兵的后背进入,从胸前透出,箭势不减,又刺进战马头颅中,极善长途奔袭的蒙古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张猎鹿和乔岭山见状,同时举起长枪,猛踢战马,率左右翼杀了出去, 而此时, 仅剩二十余骑的红甲骑兵已然调转方向,正面朝向周衍等人,先是十支火枪射击,打掉乔岭山的左翼两人, 而后, 双方径直对撞在一起。 乔岭山率先杀入红甲骑兵中,一枪刺穿一名红甲骑兵,战马撞在另一个红甲骑兵的战马上,两匹战马同时倒地,乔岭山在落地的瞬间,抽出长枪,翻身刺入有一名红甲骑兵的战马肚子里,那匹战马高高抬起前蹄,跟著骑兵的长枪一起压向乔岭山。 乔岭山见状心中发了狠,长枪尾端朝地上一杵,同时,他在地上翻滚,那名骑兵连人带马一同被刺穿,钉在了地上。 ... ... 第18章:牛录章京—足赞 那名建奴探骑在被撞下马后,只受了些轻伤,快速扫过战场,顿时一惊,明军骑兵没想二次衝锋,只想一次绞杀他们所有人,刚才被火枪射杀几人,骑兵对撞有死了几人,现在只剩十来个人还在苦苦支撑,这样下去,会被全灭。 “杀出去!杀出去!向左边冲!” 已经衝出去的周衍猛地听到大喊声,不做任何犹豫,立刻勒马,只不过速度太快,战马也不能当即回身继续衝锋,只能往斜方向跑, 周衍也顾不上那么多,张弓搭箭,就像平时练习骑射那样,眼睛看著那个举枪嘶喊的建奴兵。 “向左冲!向左... ...” 建奴兵骤然间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悚然从心底迸发,多次战阵廝杀的本能驱使著他伏身,但刚有动作,脑袋就被一支长弓箭射穿,原地僵硬了片刻,轰然倒地。 探骑被杀,仅剩的建奴军忽然失控,疯了一样死命拼杀,他们隶属於是一个牛录,来自同族,而且还是他们一个小队的主官,现在他死了,就算他们逃出去了,回去之后,也会被足赞章京按军规处死, 与其被处死,还不如战死来得痛快。 周衍此刻已经勒马停下,坐在马上的他,冷漠的望著战团中的几个建奴军,两支长弓箭搭在弓上,拉弓满月,羽箭如电,再杀两人。 此时,廝杀的眾人也都停了下来,警惕的慢慢后退,剩下六个建奴军手持长枪背靠背拒敌,一人抹了把脸上血污,用满语道: “等下拼杀,爭取每人都杀一个明军。” 另一人用满语道:“杀人不如杀马,我们的马不能给他们!” “嘰里咕嚕的说他妈什么呢!”张猎鹿看向周衍,喊道:“队管,再斩两级,我就能升小旗了,我也不贪,分我一个人头就好!” 周衍没搭理他们,见家丁们已经给火枪装好的弹药,冷声道:“射杀了!” 一声令下, 十几个家丁举枪就射,六个还想杀人杀马的建奴军当即死尸倒地。 周衍策马过来,前面兵丁让开一条路,周衍环视眾人道:“明军自戚將军之后,就不存在单人斩级记功了,就连我斩杀敌军的军功都要平分给你们,到时一起报功。” 他看向张猎鹿,沉声道:“张猎鹿,如果你是朔州军,我无权杀你,但你敢再无视军纪,就给我滚回朔州。” 张猎鹿听周衍要把他赶回朔州,瞬间就急了,没有军功无所谓,但杀死抢来的钱粮可不能没有,立刻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抱住周衍战马的马腿,哭嚎道: “队管,老张再也不敢了,可別撵我走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就等我这口救命粮啊,没了钱粮,他们都要饿死啊,队管,您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 ...” 周衍对张猎鹿很是无奈,这傢伙打仗是真猛,敢拼敢杀,骑兵对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就是性子太混了,不好管束。 周衍勒马向后退了几步,不再理他,开口道:“老规矩,张猎鹿带人打扫战场,乔岭山带人把战马都找回来,一刻钟后离开这里。” 张猎鹿见周衍不赶他走了,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咧著大嘴:“快动弹动弹,把人头给砍下来,鞭子绑在一起,掛在马鞍上带回朔州城,钱粮分好堆,红甲都扒下来... ...” 与张猎鹿的混不吝不同,乔岭山神色肃穆的对周衍抱拳揖礼,转身上马,带人去追刚才大战拋开的战马了。 周衍则拿出了小册子,用木枝烧成的碳条,在纸上记功,基本跟之前一样,斩首多少,缴获多少,在哪里遇敌,自身死伤多少。 不一会儿, 一名家丁过来,说道: “队管,咱们死了五个,轻伤二十七个。” 周衍看著空地上的五具尸体,问道:“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朔州军的一个骑兵走过来说道:“队管,我知道,他们是李凤生,焦老七,赵成,董小山,马二。” 周衍一一记好,犹豫了下,在他们的名字下面,写道: “此五人作战悍勇,临阵当先,两战两捷,各斩三级。” 一个识字的朔州兵缓缓念了出来, 隨即,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五个人他们都多数都认识,要说杀人都是把好手,但怎么也算不上悍勇和当先,每人给三颗人头,是不是太多了些,这都能官升小旗,赏银十五两了。 周衍合上小册,站起身走向战马,上马之后,扫视眾人,说道: “你们只管跟著我杀敌,此战之后,活下来的升官发財,死了的钱粮归家,谁敢惦记战死兄弟身上的钱粮,休怪我长枪无情。” 话音落下, 眾人微微发愣,继而鼻子一酸,到底是没忍住,有人竟流下泪来。 周衍虽然冷著脸,但心里却是升起了个大大的问號,他们为什么哭? 他们不说,周衍也不问,总之命令传达下去了,目的达到了,就可以了。 最后,调了三个轻伤中相对较重的,被这帮王八蛋推推搡搡,架上了战马,送战利品和人头回朔州。 死了五个,回去了三个,四十六骑只剩下了三十八,不过个个怀里揣著银钱,马上掛著粮食,所谓“穷人得了狗头金,一时不看不放心”,只要停下来休息,就偷摸数钱,摸摸粮袋子,然后嘿嘿傻笑个不停。 周衍很理解他们,因为他多少了解一些明朝军队,尤其是土木堡之后的明军,卫所制规定,每个士兵分45亩地,自给自足,刚开始,不仅自给自足,不需要交税,还能有剩余,卫所附近镇集就是靠士兵撑起来的, 但在土木堡之后,于谦改革兵制,军事系统的財政自主权被彻底收回文官体系,卫所由全家一人参军有军餉免税,改成全家参军无军餉免税,尤其以大同和宣府为主,让数十万百姓在农閒时驻守城池,渐渐的就让他们扎根边镇,原来的地图划走,分配新的土地, 这一项改革,让全国多了几百万军户,军队数量大大增加, 然后, 军户们的土地就被吞併了,士兵也沦为给上官种地的佃农, 所以,明朝后半段的边镇士兵过的非常苦,如今得了银钱和粮食,全家都不用挨饿了,谁能不激动,不开心? 与此同时, 后金牛录章京“足赞”,许久没有收到两支劫掠骑兵的消息,就派人去寻找,最后分两批带回来六十具赤裸的无头尸体。 足赞注视著六十具赤裸无头尸体,神色阴沉道: “立刻上报布鲁堪甲喇,平鲁地区有明军在猎杀我军,人数不详,请他领军先过偏关河,截断明军撤退后路,同时通知所有游猎,向偏关河附近移动,给我找到明军,我要亲手砍下他们脑袋,祭我女真勇士在天之灵!” ... ... 第19章:后金军即將合围 女真是渔猎民族,多以小部落形式存在,努尔哈赤建后金军制,也是以部落为作战单位整军, 300人为牛录,设牛录章京, 五牛录为甲喇,设甲喇额真, 五甲喇为固山,射固山额真, 周衍杀的六十个红甲骑兵,都是这支牛录主官章京足赞的亲族,他很愤怒,但並未失去理智,以他多次进关劫掠的经验来看,能杀死两支游猎骑兵队的明军,必然是一支完整建制的骑兵,因为被杀的六十人除了一个身体被砍成两半之外,其他人虽有中枪者,但都尸体完整,如果是明军步兵战阵,在弗朗机炮和虎蹲炮的轰击下,身体就已经碎了。 如果贸然率领整支牛录去寻找明军,即便取胜,也会损失极重,他们是来大明抢钱粮和牛羊的,不是打仗的,如果部队损失太严重,回去之后,部落就会被其他部落吞併,这並不是足赞想看到的。 所以, 他要营造威势,把明军赶到偏关河,通知甲喇额真布鲁堪,让他带大部队与明军正面交战,他再以骑兵衝击后方,这样既能完胜,又能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至於布鲁堪会不会去偏关河,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他不去,军法严苛,必定会被和硕贝勒豪格军法处置。 足赞深深看了六十具无头裸尸一眼,纵身上马,率军朝偏关河方向而去。 另一方面, 正在营中的布鲁堪在接到足赞传来的消息之后,先是一怔,隨后看向那位传信披甲人,开口询问道: “足赞现在何处?” “章京已率军前往偏关河。”那个传信的披甲人跪在地上回道。 布鲁堪看著桌子上的长刀,沉思片刻后,猛地抬眼嗤道:“足赞好谋算。” 披甲人浑身一震,急忙道:“小人听不懂大人所说的谋算,小人只是传信。” 布鲁堪挥挥手,那个披甲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离开营帐。 副將社和连看向布鲁堪,说道:“大人,如果被劳萨大人知道,我们收到明军消息却不进军,我们都要被军法处置。” “所以我才说足赞好谋算。” 布鲁堪说道:“他是我手下章京,遇敌上报再正常不过,但此时我们在等豪格大人合兵进朔州,他应该约束手下军队,暂停劫掠,可他偏偏没有,纵兵劫掠,还被明军杀了两支游猎,现在要把消息上报给了我, 如果我们去偏关河与明军作战,万一拖得时间长了,没有与豪格大人合兵进军,耽误了多尔袞大人兵进太原的方略,你觉得我们会不会被劳萨大人军法处置?” “如果我们被军法斩首,那这甲喇额真的位置,你觉得会是谁的?” “这... ...” 社和连张了张嘴,满是为难的看著布鲁堪。 布鲁堪伸手抚摸著镶嵌了宝石的长刀,倏的握住,站起身,沉声道:“只能速战速决了,全军拔营向偏关河进军,再命足赞明日午时前到达偏关河东岸,否则军法处置。” 社和连看了眼布鲁堪,他知道足赞在算计布鲁堪,而布鲁堪也不算放过足赞,就是要让足赞的部队与明军正面交战,军令如山,如果足赞不照做,布鲁堪就有理由斩了足赞,到时在豪格贝勒那里,也有充足理由。 可笑足赞竟然想算计上官,能做到甲喇额真的人,哪个不是精於谋算又无比悍勇之辈? 后金军在向周衍他们合围。 而周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美美的吃了顿马肉之后,三十八骑再次整装出发,此时的他们,终於有点精锐骑兵的样子了,一人三马,兵甲齐全,精神抖擞。 张猎鹿策马来到周衍身旁,舔著脸憨笑道:“队管,再有一天就到了大虫岭,过了岭,就没建奴军了,不如我们趁机再撕杀一番,也好让建奴知道知道我们明军的厉害。” 周衍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不言语,不代表有人不开口,乔岭山道: “张猎鹿,休要胡搅蛮缠,打仗是要死人的,兄弟们得了钱粮军功,谁不想回家让老爹老娘婆姨孩子吃顿饱的,再说,我们杀了两支建奴游猎骑兵,他们一定有所察觉,说不定,大部队已经向我们合围而来,还不走,等死呢?” “老子当然知道。” 张猎鹿梗著脖子回了一句,但又摸了摸马上的粮袋子,咂摸著嘴道: “我这不是想多给娃攒点嘛,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就算有这样的机会,可谁又知道,会不会碰到队管这样好的上官,以前廝杀得了战利品,你们谁能抱进自己怀里,还不是都便宜了那帮狗才... ...额... ...那帮上官?” 眾人沉默,捂了捂怀里的银钱,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周衍见眾人沉默,適时开口道:“你们当兵交血税,我不当你们发財,但有一条,必须听令,谁不听令,我必上报孟乘固守备,谁人分了多少钱,大家心里都有数,到时一人牵连全队,可不要怨我不通情理。”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捂著怀里银钱,同时看向张猎鹿。 张猎鹿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低著头趴在马上,不敢作声。 周衍说到底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跟孙传庭学了一个多月的兵法武艺,也做不到上马统兵,下马布阵,想要统率这些杀才,就要財帛动人心。 说白了,就是跟著我,你们都能得到钱粮,就算是死了,钱粮也会发到你们家人的手里,谁不听话,就不带谁发財。 就这么简单。 什么人格魅力,什么狗屁大道理,在一群饿极了的军汉面前,都是他妈的扯淡。 恍然间, 周衍看了一眼乔岭山,刚才乔岭山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他,於是停下来,拿出地图查看。 乃河堡距离他们很近,建奴很可能是从玉林、威远那边进关的,也就是说,那边一整片,都在建奴军的铁蹄下,如果敌人合围,是会比他们更快到达虫岭。 而建奴通过他们留下的痕跡,很容易就能得知他们的目標是偏关河,甚至是大虫岭。 “所有探骑出动,其余人全力奔袭大虫岭。” 话音落下, 十二骑离开队伍,分別奔向十二个方向,其余二十四骑全速朝大虫岭狂奔。 ... ... 第20章:各有算计 此时,周衍等人已经换了善於长途奔袭的蒙古战马,高大健硕的山东马驼甲和兵器,等到战阵衝杀的时候再换。 两个时辰后, 前方偏关河遥遥在望,周衍下令停军等探骑回来,同时让战马歇一歇,饮水吃粮,补充盐分, 又一个时辰后, 两个探骑回来,没有任何情况, 而后, 所有探骑陆陆续续回来七个,小半个时辰后,剩下的三个探骑回来。 “队管,东北方有数支建奴游猎朝同一个方向匯聚,应是这个地区的牛录聚兵。” “队管,北方有建奴军动向,人数约千人,应是平鲁地区的建奴甲喇,已经通过乃河堡,朝偏关河上游而去。” “队管,东北方有建奴军动向,人数约三百,应是建制牛录,正朝我方运动。” 三人在地图上指出了位置。 周衍看著地图,情况不太妙,虽然想到了他们会来追击,但没想到会有一个甲喇直接围过来。 往前过河,会跟建奴甲喇千人队迎头撞上,往后有两支三百人牛录... ... 回朔州? “队管,不如我们回朔州,沿河而下,再折返回朔州,不会有建奴大部队。”乔岭山提议道。。 “不回朔州!”一名家丁指著【利民堡】,说道:“我们去利民堡,从利民堡过长城,去寧武关。” 乔岭山道:“如果可行,我就说了,怎么可能会提议折返回朔州,利民堡有山匪,约莫二百人,与官军多有衝突,怎么可能放我们过去,如果翻山,我们的马就没有作用,难不成要在山上跟建奴军步战廝杀?” “那你说如何?” “不如我们赌一把,趁著这一队建奴牛录没到,我们直接横穿平鲁,径直往朔州奔袭。”张猎鹿指著下方那一支建奴军说道。 但又有人说:“他们围过来不是一条线,而是游猎骑兵队相隔五里推进,只有五里,他们支援的速度还用我多说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样?”张猎鹿有些恼了,事实上,他是泄气了,好不容易打了两场胜仗,得了这么多的钱粮,难不成要被围杀在这里? 周衍则是看向乃河堡方向,略作思索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海中迸发,他指著乃河堡和井坪所之间,说道: “我们从这里直插过去。”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看向地图,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的看著已经疯了的周衍,乔岭山为难道: “队管,建奴每次进边,任何一路军都是两支甲喇以上,这支甲喇在平鲁地区,那么另一支甲喇应该就在平虏卫,我们过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眾人也都是这个意思,这是他们知道的建奴第四次进关劫掠,基本上都熟悉了他们的进军方式,两支甲喇互为左右翼,这是最基本的,现在一支在井坪所的平鲁地区,那么他们的进关路线也就很明显了,基本就是玉林了,另一支甲喇的所在地,不用猜也知道在平虏卫附近。 “我们不去平虏卫,而是去迎恩堡。”周衍指著迎恩堡说道。 出关? 所有人脑袋里都蹦出了这个想法,但又觉得不现实。 “队管,按照你的路线,咱们可就真的进了建奴军的包围圈了。”一名朔州兵说道。 周衍抬头看他,问道:“你有更好的路线吗?还是说,你觉得咱们三十八骑能衝破一千五百人建奴甲喇的军阵?” 那人沉默了,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沉默了。 周衍收起地图,翻身上马,对所有人道:“建奴不是蠢货,他们的反应速度很快,进军速度极快又有章法,如果我们不出奇出险,结果只有死,跟不跟我,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 他看向十几个家丁,沉声道:“上马!” 十几个家丁当即翻身上马,他们没什么可犹豫的,在出府之前,孙传庭就下令了,周衍是他们的主官,任何时候都要听周衍的军令,他们是僕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其实,周衍还有一个打算,他想利用自己这股骑兵的动向,牵制井坪所的建奴军,延缓他们攻朔州的脚步,为孙传庭他们训练农民义军和等待援军爭取时间, 太原和大同没有援军,辽东是一定会来援军的,別的不提,起码关寧铁骑不会放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发財机会。 张猎鹿和乔岭山等人看著周衍带队离开,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周衍等人的身影开始在视野中变小,乔岭山才下定决心,抓住马鞍,翻身上马,扬鞭一扫,追向周衍。 张猎鹿咧嘴笑了笑,回身看那些朔州兵:“干他娘的乔岭山,真以为咱爷们儿是软蛋,走了都不招呼一声,兄弟们上马,追上乔岭山那个杀才,每人都给我骂他一句,让他瞧不起咱爷们儿。” 张猎鹿一跃上马,扬起马鞭,高呼一声:“爷们儿!上马!” “上马!!!” “上马!!!” 周衍听著身后传来的奔腾马蹄声,他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一笑,山西爷们儿哪有软蛋,不过是缺一个能给他们爭取利益,带他们释放血性的主將罢了。 周衍直奔平虏卫的消息,是三个时辰后,留在井坪所的哨骑向布鲁堪通报的,隨后,包括足赞在內的两支牛录章京也收到了消息。 “秒,秒才。” 布鲁堪骑在马上,看著手中的羊皮地图,忍不住连连称讚,在他看来,这支明军选择任何方向都是死路,唯有向平虏卫方向奔逃,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名报信的披甲人,问道:“明军有多少人?” 披甲人答道:“小人不敢靠近,只看到三十多骑。” 布鲁堪思量片刻后,道:“能够全灭两支游猎,且没有大型火器,应该都是骑兵,但从他们不敢与足赞等两支牛录正面接战来看,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三百,他们后面没有大部主力,而是分散逃离,看来我的判断应该是准確的。” “令足赞部向平虏卫方向追击,我部回井坪所等候合兵。” 副將社和连不解道:“大人,既然已经確定明军骑兵不足三百,而且距离我们並不远,岂不是正好追击过去,全灭明军?” 布鲁堪瞥了他一眼,虽然很苦恼社和连的愚蠢,但毕竟是自己的亲族,只能解释道: “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与多尔袞大人、豪格大人和萨哈廉大人合兵进太原,不是追一小股明军满大同绕弯,我出兵来此,已经完成了阻截明军的义务,从军法上我等已无罪,更何况,我已摸清明军动向和人数,並命令足赞部追击,就已经做了应对,即便劳萨大人也无话可说, 如果我们被那一小股明军带著在大同境內绕弯,耽误了进兵战略,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社和连的脑子仍有些转不过弯,那股明军就在平虏卫附近,不用一天就能追上,为什么要放跑他们,不过主將都下了军令,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总觉得还是儘早消灭那股明军为好。 布鲁堪是有自己算计的,劳萨亲率一支甲喇在威平堡休整,他作为左翼先头部队到了井坪所,为的就是等从羊房口进关的豪格和萨哈廉合兵,攻朔州,在於从青石进关的多尔袞合兵,攻代州和忻州, 如果他追著一小股明军在平鲁地区,甚至在大同境內到处跑,就算最后消灭了那股明军骑兵,但却耽误了多尔袞劫掠太原府的战略计划,到时,就算主將爱新觉罗·岳託出面,都保不住他。 至於那股明军,就让足赞去与他们纠缠,少一支牛录,对整体战局没有任何影响,而且,足赞竟然敢算计他,他也让足赞无法参与太原府的劫掠,让他两手空空的回去。 ... ... 第21章:周衍给吴甡带来的惊讶 布鲁堪不傻,无论那股明军的意图是利用高机动性四处猎杀后金勇士,还是故意出来牵制他们,延缓他们攻朔州的进度, 他都不予理会,只要约束部下,停止劫掠村庄,明军就不敢碰大部队,这样,无论明军的目的是什么,都没用了,而自己也不会触犯军法。 至於足赞,布鲁堪在足赞算计他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他,等报功的时候,自动忽略也就是了。 而足赞在接到命令的时候,气得半死,手里捏著纸质军令,这是布鲁堪在正式向他下达命令,不是以口信的方式传达命令,他必须执行,军令如山,他敢违抗,不仅是他要死,整支牛录都要死。 “布鲁堪该死!井坪所到偏关河这么短的战线,竟然让那股明军钻空子跑了,分明是他有意放过那股明军,现在又下达让我追击的命令,就是让我错过这次劫掠。” 足赞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军令下达,必须执行,他坐在马上遥遥望著朔州城方向,心中想的却是部落这次冬天不好过了。 他有些后悔,应该直接向报告布鲁堪报告明军动向,再由布鲁堪决定是否围杀明军,而不是提议让布鲁堪去堵截明军,自己追击, 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 足赞重重嘆了口气,现在他只希望那股明军身上有多些钱粮,能少损失一些是一些,他看著身后的族人们,抬手一挥: “进军!” 周衍这边在一阵奔袭后,来到了一处山坳,三十骑藏进去,拿出之前烤完没吃的马肉,大口吃了起来。 “队管。” 一名家丁送来水袋。 周衍猛灌一口,察觉不对,问道:“怎么有咸味?” 那家丁道:“出朔州之前,老爷把小人叫过去,专门让小人带的,说是给队管预备,补充体力。” 周衍看著手中水袋,怔愣了好几秒,咧嘴笑了起来,咕咚咕咚又喝了两大口,十分畅快。 他看眾人眼巴巴瞧著自己,迟疑了下,把水袋扔了出去,眾人跳著高接住,嘴里喊著“谢队管”,手上也不让劲,爭抢了起来,水袋不小,一人一口还是有的。 周衍嚼著马肉,又取出地图看了起来。 不多时, 探骑陆陆续续回来,又有八骑接替出去放哨探路,一个探骑喝了口水,来到周衍身旁: “稟队管,將军会堡附近有数十百姓,老幼男女皆有,应是遭建奴劫掠后倖存者,正往平虏卫方向行进,周遭三里没发现驱赶的建奴骑兵。” 又一探骑前来:“稟队管,偏关河方向建奴甲喇往平虏卫方向行军,应是我们出包围圈的消息被探知,后面未发现追兵。” 其余探骑没有收穫,只是坐下休息吃烤马肉。 不可能没有追兵,也许,他们的追兵就在那支建奴甲喇后方,也许,追兵不在后方,而在侧面或者前面... ... 就在周衍思索之际,队伍中有人开口问道:“那群百姓可有带什么物什?” 不等探骑回答,周衍眼睛扫过去,沉声道:“建奴骑兵钱粮也是从百姓家中抢来,如今都进了你们的肚子,如果还惦记劫掠百姓,休怪我刀下无情。” 名叫曲河的朔州兵赶忙走出来,在周衍身前先是揖礼,然后,半跪抱拳,解释道: “队管实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那些百姓要是带著家用物什,就是正常逃难的百姓,如果只有一身破衣烂衫,那就是被建奴军驱赶的百姓,咱们千万管不得。” 周衍一怔,急忙伸手扶起曲河,满眼歉意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倒叫兄弟你受了委屈,你考虑得很周全。” 他看向那个探骑,问道:“那些百姓可有带什么物什?” “大多没有,只有几个人扛著挑子。”探骑回答。 曲河神色骤然紧张,看向周衍急切道:“標下拿性命担保,那挑子里不是下了药的粮食,就是火药炸子,建奴军悬赏明军人头,一颗人头半斗粮,队管,我们不能管那些百姓。” 周衍此时也明白了这些人心中想的是什么,无非觉得自己是跟隨孙传庭的人,此前从没打过仗,虽然有武艺,能舍財,但难保不会善心大发,害了所有人。 周衍拍拍曲河肩膀,面向所有人道:“诸位放心,在我出发之前,曾有久经战阵的老兵细细嘱託,不会莽撞行事,而且,我身上担著的是你们所有人的性命,更不会拿眾位兄弟的命去发善心。” 听到周衍这么说,所有人才放下心来。 周衍等人休息一阵后,继续朝迎恩堡进发, 与此同时, 朔州城下, 来了几个骑兵,几匹马上托著红甲兵器,另外几匹马上两侧掛著三十颗血液凝固了的人头。 “我是骑军队管周衍部下... ...” “开城门!开城门!骑军的兄弟回来了!” 正在喊话的骑兵一愣,隨后就看到沉重城门缓缓开启,涌出来许多士兵,朝他们扑了过来。 “直娘贼!这帮狗杂种疯了!快护自己的钱粮,莫让他们抢了去!” 几人一愣,赶紧抓起马上的粮袋子,身体滚著下马,用身体死死压著粮袋子,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抢走。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从城里涌出来的士兵根本就没搭理他们,从马上摘了人头和红甲,用长枪挑在半空,风风火火又跑回了城里,边跑边大喊: “建奴人头!有仇报仇!” “建奴人头!有仇报仇!” “死里逃生”的几人撅著屁股,仰著脑袋,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府衙, 马威向孙传庭稟报之后,老孙同志点了点头,並未说什么,而是问道:“应州可联络上了?” 马威摇摇头:“派了几支传信兵,都没有回来。”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是在途中被建奴截杀,就是被应州扣了下来。” 孙传庭沉默了片刻:“不必联络应州了,去信雁门关,让他们早做防备,朔州城破,下一个就是雁门关。” “是!”马威抱拳退去。 却说吴甡已经布置好剿贼事宜,正待出发,突然收到了朔州城的报功摺子需要他批覆,再上报朝廷,在他眼里,从王朴和尤弘勛逃走的那一刻起,朔州已经算是破城一座了,怎么会有报功摺子? 难道是孟乘固想在战死之前,把官职再提一提,为后方家眷多留些抚恤? 打著这样的想法,吴甡打开了摺子,隨后双眼猛地瞪大。 “斩级三十,获红甲三十,火枪十,长枪二十!” “孙传庭府中农户周衍?” 他把摺子拿到蜡烛前仔细看守备印信,却是真跡无疑,对於孟乘固他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虽有些油滑,但却不是冒功之辈,不然他也不会在总兵带大军逃走之后,依然坚持守城,与朔州同生共死。 既然孟乘固的印信是真的,那么这封战报就一定是真的。 他站在烛火旁,眯著眼,又把战报从头认真的看了一遍。 良久后, 他拿起自己的印信盖在摺子上,把摺子小心封装后,拿起一个空白摺子,把凉了的茶水倒了些在砚台上,一边研磨一边思量, 他要给崇禎上奏一份摺子,內容就是如今的山西。 ... ... 第22章:困境之中的决断 今年四月份,吴甡就给崇禎上过奏疏,大致內容是: “晋民三苦,一苦凶荒,无计餬口,二苦追呼,无力续租,三苦杀掠,无力保全,由此悉为盗,请蠲最残破地十州县租。” 大致意思是,山西百姓太苦了,一是连年天灾、二是追缴赋税、三是惨遭劫掠,老百姓没了法子,不是当了盗贼,就是成了起义军,请免除最穷,最惨的地方赋税。 崇禎立刻找大臣们商议要不要给山西减免赋税,朝廷的相公老爷们也很为难,一方面吴甡是山西巡抚,九边大员,他上正式奏摺的面子不能不给,一面是崇禎是真想治理好国家,他的殷殷期盼不能不看, 但不收山西的税,他们怎么捞钱呢? 於是, 大臣们想了个绝佳的好主意, 那就是“请税间架”, 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应赋税可以免,但你生活在大明朝的土地上,你在这片土地上盖房子,起草屋,得要交税,也就是按照你有几间房缴税, 没房子怎么办? 草棚也算房,睡觉的蓆子也算一间房。 吴甡怒了,但也只是怒了一下,因为崇禎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如今, 吴甡要再上疏,就说山西战况,思量良久后,方才下笔: “【右僉都御史、山西巡抚臣吴甡谨奏】” “【为民倡义,共保危城,谨据实陈奏,以彰贤报功】” “【辛酉初,奴犯宣、玉、云入晋地,掠青口、独石、猫儿峪、威远、威平、平虏、井坪等,朔州、应州、雁门在围之中,外无劲旅相援,內有饥民为盗,眾城岌岌,畿北十而无一不可为也,该去岁之计以復之,请吏部给假主事孙传庭以画朔州策,挺身乘障,以產招丁,一切守城之需,其下义勇之士周衍者,深入平鲁,引百骑纵横,身当矢石,梟级三十,斩获巨丰,可谓忠贞勇略具优矣,朔、应两地尤以振奋,书以战绩,彰丈夫之功。晋地之乱皆臣之罪,不胜战慄惶恐之至,谨疏奏闻。】” 吴甡写完之后看了看,虽然有些言辞犀利,但却还不是山西最糟糕的情况。 “哎... ...” 吴甡重重嘆了口气,把奏疏封好,转头看了眼掛著的地图,径直走过去,犹豫片刻后,对门口喊道: “来人。” 等候在门口的下人立刻从门侧来到门口支应: “大人。” 吴甡看著地图道:“让刘光柞过来。” “是 。” 不多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门外甲冑碰撞声响起, “大人。” “嗯。” 吴甡没有看刘光柞进没进门,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平鲁地区,直接开口问道: “你手下骑军多少?” 刘光柞一愣,不知道吴甡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回答: “四百!” 吴甡点点头:“去找虎大威,我不管你二人怎样合计,给我凑出五百敢战骑军,送到朔州,本官会亲去书信於孙传庭,自有安排。” “这... ...” 刘光柞先是懵了一瞬,而后是万分为难,纠结之下,艰难开口道: “稟大人知道,非是末將不愿,而是我二人麾下八百骑军是太原府最后敢战之精锐,不到危急之时,万不敢擅动。” 吴甡缓缓转身,目光直勾勾盯著刘光柞,直把刘光柞看的冷汗直流,內心惶恐。 “刘光柞参將,需本府行监督之事,僉都御史之权吗?”吴甡言语冷然,他刘光柞但凡再敢说半个不字,脑袋必然落地。 巡抚杀参將需要上报朝廷, 而吴甡不是普通的巡抚,正確的说法是,超擢右僉都御史,巡抚山西,总督一应事。 他杀个参將,只需要事后上报罪名就行。 刘光柞顿时心胆一震,立刻揖礼躬身,颤声道:“谨遵大人令。” 刘光柞逃一般的走了,吴甡回到书桌后,开始写一封给孙传庭的信... ... ... ... 周衍等人要从平虏卫和阻虎堡之间穿过去,前往迎恩堡,在途中,身后的探骑追了上来,飞马来到周衍身前,急声道: “稟队管,后方有追兵,约莫两百多人,全部都是红甲骑军,標下猜测是我们杀死那两支红甲骑兵所属牛录,距此不到50里。” 竟然来的这么快!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慌了,他们知道会有追兵,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两百多红甲骑兵,如果被追上,都不用衝锋,將近百支一轮骑射,就能把他们杀的差不多。 此时, 左边是已经沦陷的阻虎堡,右边是后金军活动区的平虏卫,前方迎恩堡还情况不明,后方追兵不到50里,他们被围在了这里,进退不得,左右为难。 “队管,此事容易决断,阻虎堡和平虏卫万万去不得,后方追兵奇快凶悍,去迎恩堡... ...”张猎鹿话音未落,就有人开口反驳。 “张猎鹿休要胡言,去迎恩堡的探骑还没回来,你怎知迎恩堡可去?” 张猎鹿看了那人一眼:“你先听我说完,去迎恩堡也不保险,不如就像之前队管决定那般,那句话咋说来著?哦... ...对,兵行险著,直接进磨儿山,绕过威远,从玉林出关,走关外,从偏头岭进关,去寧武求援。” 此言落下, 眾人安静了一瞬,隨后各自思量对视,最后看向周衍。 而周衍只是拿出地图,並未说话,片刻后,周衍把地图收了起来,正当眾人觉得周衍会如此决定之时,乔岭山却开口道: “关外河套刚被建奴收取,正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我们走关外,怕是去送头颅战功,不如到玉林之后,去左云,直奔云川卫。” 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把眾人浇的心底冰凉,直接僵在了原地。 这时, 周衍开口道: “我已有决断,去迎恩堡。” 三十余骑顿时心中一凛,张猎鹿再劝:“队管,去迎恩堡的探骑还没回来,而且,迎恩堡、阻虎堡、平虏卫互为犄角,此地建奴军又是红甲披甲人居多,支援很快,我们很可能会再次被合围。” 周衍抬手,语气坚决道: “我意已决。” 朔州兵先是相互看了看,然后都看向张猎鹿和乔岭山,两次廝杀、几番进言,都是这两个人,现在他们儼然已经成了朔州兵的主心骨。 乔岭山和张猎鹿对视一眼,而后点了点头,一同向周衍的背影抱拳拱手, “遵令!” 周衍的脸色此时已经凝重到了极点,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是否可行,但他知道,无论是乔岭山的想法,还是张猎鹿的想法,都不行,虽然能依靠小股骑兵的高机动性在战场上见缝插针,但也只能这样了而已, 从那支甲喇没有追击来看,那支甲喇的主官明显是具有一定军事素养的人,不会轻易被自己这股骑兵搅乱部署,而自己也不敢去碰他们的大部队,只能在平鲁地区乱跑,毫无战略价值, 与其像只苍蝇一样被驱赶乱窜,不如鋌而走险,主动寻找机会,发挥最大作用, 既然后金军不乱,那就主动给他们搅乱。 周衍看向迎恩堡方向,脑海中思绪翻涌之间,沉声喝道: “进军!” ... ... 第23章:奇袭迎恩堡 夜深了。 皓月明亮。 只是小憩片刻的孙传庭来到堂中,清澈的月光从堂外洒进来,落在整齐的地砖上,映出一大片斑驳银白光辉,他走到堂外,坐在木墩上靠著柱子睡觉的马威忽然惊醒,转头看到孙传庭,立刻站起身,见孙传庭只穿著一袭青衫,当即走进屋里,拿了一件披风,给孙传庭披在肩上。 “老爷,入秋天凉,身体为重。” 孙传庭双手背负,手掌紧握在一起,轻轻搓了搓,有了些暖意,问道: “周衍有消息了吗?” 马威暗暗一嘆,回道:“还没新的骑兵回来传信,从这两天派出去的探骑回报,平鲁地区的建奴军似乎有所异动,应该是周衍他们引起了大规模建奴军的注意,但却摸不清周衍的虚实,所以大部队正在调动。” 孙传庭猛地回身看向马威:“平鲁地区的建奴军是劳萨带领的两支支甲喇... ...” 话说一半, 孙传庭硬生生止住了,语气微嘆,喃喃道:“两支建奴甲喇,3000披甲人... ...其实,我有疑虑,岳託怎么没来,而是派了部下劳萨领兵。” 马威试探著说:“建奴刚收察哈尔,或是立足未稳,急需一位大將镇守,多尔袞、豪格、萨哈廉从清泉口、独石口、羊房口入关,能镇得住察哈尔的大將,也只有努尔哈赤的孙子岳託了。” 孙传庭略作思索,觉得有理,微微点头后,道:“大同、宣府方向的探骑有消息了吗?” 马威回道:“据报,已有三个守备官战死,十一个千户官战死,百户及甲士共九百人,兵丁已过4000,萨哈廉部已进大同,豪格部即將与他合兵,多尔袞在宣府停了两天,现在估计也快进大同了。” 虽然心中已有预估,但真切的听到这个消息,孙传庭仍是一阵恍惚,袖子里的手紧紧攥拳,骨节捏到发白。 天空中月光透亮,原本应该是极美的,但月光落在孙传庭那张悲愤的脸上,却显得那么苍白恐怖,隨著孙传庭神色越来越沉凝,他愤恨交加的阴沉声音也隨之响起: “晋地虽有些许贪生鼠辈,但也不缺慷慨义勇之士。” ... ... “此处大宅,乃我升任守备之时,耗资1700两购得,怎得到了你的嘴里,只值白银300两?” 孟乘固左手紧握著刀柄,右手死死腰间毛皮护腰,脸色气的涨红,在他面前是个体態肥胖,眼睛很小,透著精光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笑眯眯道:“好教守备大人知道,如今莫说朔州,就连山西都是兵祸不断,除了粮食、布匹、盐、铁,其他都是死物,不值什么钱,尤其是房產宅院,今日我买了,明天朔州城破,很可能就会被付之一炬,小人岂不是亏死?” 孟乘固一把抓住肥胖富商衣领,双目圆瞪,怒道:“朔州城不会破!” 中年男人也不怕,仍然保持令人不舒服的微笑:“守备大人可要轻手一些,別把小人的脸弄伤了,此番小人去太原,可是去晋王府回事,若是贵人见我脸上有伤,小人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孟乘固闻言,抓著富商的手一抖,当即鬆开了,他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高大魁梧的汉子站在白胖富商面前,竟气势全无,嘴唇颤抖,带著像是乞求一般的言语道: “城中义军需要粮食,建奴就快来了,总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打仗,300两... ...著实有些少了,500两如何?此战中,我必小心保护宅院,不使一砖一瓦破碎。” 那富商眯著眼睛看孟乘固,嘴角微扬,心中得意:“士农工商?在银子面前,谁不低头?” “呵呵... ...”他皮笑肉不笑道:“就给守备大人一个面子,也当我为朔州城防尽一份力,就500两。” 孟乘固深深看了眼自己住了许多年的宅子,再看向不远处拎著包裹的一家老小几十人,迅速收回眼神,不敢再看,只是低声道: “全部换成粮食,不要豆米,都要麩糠,能多吃些日子。” ... ... 迎恩堡。 黑暗中,周衍看著被后金军占领的墩堡,眸光內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人都不敢作声,此刻前方墩堡都是建奴军,后方追兵快速逼近,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闷头跟著周衍。 乔岭山思量过后,道: “队管,按照建奴劫掠习惯,他们只要钱財人口,不会重兵占领地方,所以敦堡里不会有太多建奴军,不如我们强攻下来,据堡而守,凭藉我们手中的轰天雷,不怕200披甲人来攻。” “他们的大部队没动,就说明他们並不想因为我们而打乱战略部署,所以,就算我们跟那200披甲人僵持,也不会有大部队来支援,若是真到万不得已之时... ...我们还可以出关迂迴。” 眾人觉得有道理,纷纷看向周衍。 周衍却没有回应他们的殷殷期盼,只是开口道:“张猎鹿,你带一队人墩堡前叫门,全当不知道墩堡失陷,等看到建奴军之后,立刻逃跑。” “诱敌之计?” 队伍中有人惊奇出声,但又说道:“队管,后面有追兵,就算诱敌之计有效,万一我们被敦堡里的建奴军缠住,等追兵赶到,我们会全军覆没。” 周衍没有理他,只对张猎鹿沉声道:“执行军令!” 听到军令二字,眾人顿时沉默。 张猎鹿却不管那么多,从跟著周衍来迎恩堡,他就想明白了,这一趟基本就是个死了,但他也跟著来了,没別的,就是別人笑话山西没有真爷们儿,咱们山西爷们儿还有血性。 张猎鹿从粮食袋子里抓了一把粟米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咀嚼著,回头喊道:“带卵子的,跟爷走一趟。” 十数人当即站起身,都抓了把粮食塞进嘴里,就算是死,也要嘴里嚼著粮食,不做饿死鬼。 ... ... 第24章:足赞的想法,周衍的想法 张猎鹿带十余人骑著蒙古马,来到迎恩堡土城前,高声道:“上面的兄弟开门,我们是朔州军,一路斩杀建奴而来,让我们进去歇歇脚,喝口热汤!” 城墙上的建奴军闻言一怔,他们看到了一队骑兵过来,但没有多想,一是因为整个平鲁地区都在他们的铁蹄下,二是他们骑的是蒙古马,三是明军已经被嚇破了胆,怎么可能敢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但听城下喊话之后,都是猛地一怔,隨后扔下火把,在火光的映照下,看清了那队骑兵的装束。 “明军!有明军来了!” 一声满语大喊,激起千层浪,城门楼上立刻就有了动静。 张猎鹿等了几个呼吸,见时机差不多了,当即大吼道:“兄弟们撤!迎恩堡破了!快撤!” 等张猎鹿他们消失在夜色中,一位头盔上有穗的建奴军来到城墙上,名叫土甲,跟足赞一样,也是一支牛录的京章,大部分建奴军都出去劫掠了,他带著少部分人在这里驻守,等劳萨的下一步军令,他看著下方火把旁的马蹄印,脸色阴沉,问道: “看仔细了?是明军?” “看仔细了,他们自称朔州军,骑著我们的蒙古马,马上有咱们特有的马袋。” 他口中的“特有马袋”,掛在马鞍上,由两块兽皮贴合缝製,口小肚大,开口周围有皮条和兽毛,放进去的东西很难再倒出来,只有回到部族之后,拆开线,才能把银钱倒出来,然后,再按照针口缝合,反覆利用。 是劫掠明朝百姓时,方便快速装钱,在奔袭时钱不会掂的產物。 “明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朔州... ...朔州方向的井平有足赞、平虏卫有布鲁堪大人,朔州军怎么可能从他们之中穿过,来到这里。” 土甲一番思量后,怎么也想不通,明军是怎么从足赞和布鲁堪的眼皮子底下过来的这里。 “派出探骑查一查他们有多少人,再派传信兵去平虏卫面见布鲁堪大人,告知这里的情况。” “是!” 迎恩堡城门开了,七八个骑兵散开,奔向夜色中。 周衍看著这一幕,说道:“张猎鹿,乔岭山,你们各带一队去截杀建奴探骑,记住,留一两个活口。” 二人对视一眼,不明白周衍想干什么,不过还是照做了,两人快速离开土坡,去后面的山坳里带人截杀建奴探骑。 不到一刻,三个带伤的建奴探骑飞马回城。 周衍微微一笑,下了土坡,回到山坳里,张猎鹿和乔岭山也回来了,见他们没有伤亡,周衍微微点头,道: “走,进磨儿山。” 所有骑兵都是一脸懵,周衍到底要干什么。 “对管,还有两骑向朔州方向去了,应该是去报信的,要不要截杀?”张猎鹿问道。 “不用,要的就是他们去报信,不只是他们,还有更多人去报信。” 周衍自信一笑,翻身上马,开口道:“张猎鹿前面带路,进磨儿山。” “是!” 所有人上马,在张猎鹿的带领下向磨儿山奔去。 迎恩堡里的土甲看到探骑这么快回来,並且带伤,顿时明白他们遭到了截杀,那队明军没有走远。 等探骑进来后,他问道: “明军有多少人?” 一人回道:“十几人,但兵甲齐全,每个人都带有火器,应该是明军精锐骑兵。” 另一人回道:“差不多十几人,也都兵甲齐全,带有火器,跟我们之前遇到的明军不同,他们拼杀十分凶狠,长枪脱手后,没有奔逃,反而敢持刀对杀,应该是明军精锐。” 土甲点点头,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停止劫掠,聚兵!” 足赞距离迎恩堡不远,毕竟是一路追著周衍部来的,后半夜接到土甲的传信兵,得知明军到了迎恩堡,还杀了几个探骑,顿时有些奇怪,於是问道: “明军没有跟你们正面接触,只是知道了迎恩堡被破之后就逃了?” “是!” 足赞再问:“土甲作何举措?” “土甲大人已经聚兵,准备追击。” “愚蠢!” 足赞怒骂一声道:“明军没有走远,而是截杀探骑,就是在引诱土甲出迎恩堡追击,然后折返重新占据迎恩堡,他们人人带有火器,说不得还有『轰天雷』,到时他们据堡而守,我们全都是红家骑兵,不配火器,攻城器械,如何破城?” 足赞的考虑是,如果明军守迎恩堡,他们要打下来,就得惊动布鲁堪,甚至劳萨带大部队过来攻城, 如果他们不打迎恩堡,那么等多尔袞、豪格他们过来进军太原,这一队人人带火器,甚至有『轰天雷』的数百骑兵出现在大部队后方,將会造成极大损失, 到时,就算消灭了这队明军,平鲁地区的后金军,自劳萨以下,又有多少人的脑袋要被砍下来。 “你去通知... ...告知土甲,让他们不要出堡追击。” “是!” 几个传信兵飞马离开。 足赞拿出地图看了起来,眉头紧锁中,手慢慢划到了“磨儿山”,然后又划到了“威远卫”和“云右堡”,以及“玉林卫”,口中喃喃自语道: “难不成他们要出关?” 思量过后, 足赞决定不在明军后方追击,而是绕过“磨儿山”直奔“云右堡”堵截,再连接“威远卫”的劳萨拉在战线,把明军堵在那里。 另一边, 周衍等人进入“磨儿山”后,先是休整了半个时辰,等后方探骑回来后,得知“迎恩堡”的建奴军已经聚兵,並且先头游猎骑兵已经出城,周衍心中大定。 “队管,我们是不是绕回去打迎恩堡?”乔岭山问道。 周衍摇摇头,指向地图上的『威平卫』说道:“我们去这里。” 眾人看向“威平卫”顿时沉默了下来,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绕圈去威平卫,现在他们的时机正好,后方追兵还有段距离,“迎恩堡”的建奴军已然出城,他们绕过“磨儿山”去“迎恩堡”,就算不守城,也可以绕开敌军,去往大虫岭,翻过大虫岭后,直奔寧武关求援。 可周衍到底要干什么,这打一下,那打一下,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绕弯子,非要把整个平鲁地区的建奴军都招惹一遍才罢休吗? ... ... 第25章:战场游龙 六月十八日,上午。 周衍部出了“磨儿山”,在偏岭峪休整了一个时辰后,向“威平卫”进军。 与此同时, 足赞部绕过“磨儿山”,经过一夜奔袭,已经达到威远卫,岳託副將此次领军大將劳萨率军从玉林入关后,就在威远卫驻守,等待多尔袞和豪格过大同,然后一同进太原劫掠。 留著后金特有髮式的劳萨在几个婢女的服侍下用过早饭,刚见多尔袞的传令兵, 自从五月二十八日,他们从青石二关进入明朝入边,劫掠就开始了, 今天已经是六月十八了,多尔袞的信终於到了,却是命令他於二十二日前兵过朔州,直扑寧武,这是疯了吗? 难道明军真的不抵抗,就直接让我军横穿朔州直奔寧武? 但多尔袞的军令,他又不得不遵守,虽是领军大將,但他不是岳託,不敢质疑多尔袞的军令,只能奉命。 这时, 门外甲片声响起,紧隨著是急促脚步声。 “布鲁堪麾下牛录章京足赞,求见大人。”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劳萨微微蹙眉,让足赞进来后,当即问道:“布鲁堪麾下,应该在井平所,为我军前部,怎么来了这里?” 足赞道:“启稟大人,我部是为追明军而来。” “明军?” 劳萨一愣,自己附近有明军? 於是足赞就把事情讲了一遍,劳萨微微点头,同时心中思忖,多尔袞將令已到,他必须在二十二前过朔州,现在应该传令各部停止劫掠,整军进发,可偏偏周边有一支明军精锐骑兵袭扰,如果不除,到时后背受敌,多尔袞怪罪下来,自己虽然不会人头落地,但岳託大人的面子可不好看。 “土甲呢?”劳萨问道。 “在迎恩堡。” 足赞说道:“我怕明军折返占据迎恩堡,所以让土甲不要出堡追击。” “你命令他?”劳萨语气骤然加重。 足赞嚇得双膝跪地,不断磕头:“大人,当时情况危急,如果明军折返据守迎恩堡,不仅我和土甲两支牛录会被拖住,就算整支甲喇也未必能攻下人人有火器的迎恩堡,到时我们都会被拖住,如果消灭他们,等我们进军之后,后方必受袭扰,请大人明鑑。” “嗯... ...” 劳萨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足赞越级下达命令,就是再打上级主將的脸,这种人虽有谋略,但野性难驯,试探军规,早晚要出事。 劳萨压下处置足赞的心,开口道:“先不追究,你按照想法去『云右堡』布防,我自会配合你,在威远卫地区拉开战线堵截明军。“ ”谢大人!“ 足赞像只狗一样在地上快速爬走了,虽然他是一只牛录的章京,但在真正的后金贵族面前,他依然是奴才。 足赞回到队伍里,坐在马上,看著威远堡的城墙,嘴角讥讽一笑,眼神充满了蔑视。 “走!去云右堡!” 与此同时, “威平堡”南10里,一队后金游猎正在洗劫村庄。 “杀!” 周衍一声令下,率先纵马跃出进村庄,原本的一片哀嚎声中顿时响起了廝杀声。 周衍还是放了两个活口,让他们回“威平堡”报信。 “队管,这里是墩堡家人组成的村子,建奴劫掠人口,不要军户,所以... ...”乔岭山说到这里停住了,再说不下去。 周衍默然,所以... ...全都被杀了... ... 刚才的哀嚎声,是这个军户村子发出的最后声音。 “半刻钟收拾,然后绕一圈,去红土堡。” 周衍下令之后,自顾自下马,给战马饮水,餵料,餵盐。 趁著他们砍建奴红甲兵人头的时候,周衍拿出地图看了起来。 打完红土堡之后,平虏卫的建奴甲剌应该就要动了,到时直奔玉林出关。 30颗人头,三十副红甲,十支火枪,二十支长枪,钱粮不算,还有些衣服什么的,每个马上又多了许多负重。 周衍很清楚,让他们放弃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钱粮军功,来战场上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嘛。 但这些东西真不能带著长途奔袭。 “家兵出来三人,朔州军出来三人,你们一共十八匹马,带著这些东西回朔州,你们每个人在自己的钱粮上做好標记,让朔州的家人认领,家兵的钱粮,放在老爷那里。”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多次廝杀,他们都知道周衍的军令没得商量,但都不愿意走,还想继续廝杀抢钱粮, 殊不知那行回去的可是亏大了。 最后这帮王八蛋竟然用树枝子沾血抓鬮,谁抽到沾血的树枝,就算谁倒霉。 一阵混乱骂娘之后,六个倒霉蛋走了出来,个个眼神愤恨的要吃人。 周衍道:“绕路源子河,顺河下去,一路四人带东西,两人做探骑,稳一点,不求快。” 嘱咐完后,一帮杀才笑嘻嘻的给他们的马上搬东西,给自己的钱粮做记號,识字的用血在布上写名字,写几句话... ... 小半刻钟过去, 周衍望向威平堡方向,道:“好了,该走了。” 眾人这才消停,先送走六人,其余三十二骑也算是轻装上阵,奔向红土堡。 威平堡的建奴章京收到游猎被明军袭击的消息后,先是不信,这里哪来的明军, 然后是派传信兵去威远卫上报劳萨。 这件事不算小,在三路进军的阵势铺开之后,平鲁地区是他们撤离的安全区,如果这里有数量不明的明军,到时候截他们的后路,岂不是要被明军堵在家门口屠杀? 即便每次劫掠,明军的战斗力都一言难尽,但这並不能说明汉人软弱, 用兵可行险,可求稳,可用狠,但绝不能轻视任何对手。 而此时, 周衍在去红土堡的路上,足赞在右云堡做好了埋伏,劳萨在威远卫整军,准备兵发朔州, 而就在这时,威平堡方向的牛录传来消息,他们被明军袭击了,一支游猎被杀的只剩下两个残兵。 劳萨有些茫然,怎么又有明军? 另一边, 朔州衙门, 孙传庭接到了山西巡抚吴甡给他的信... ... ... ... 第26章:吴甡《与友书》孙传庭 【稽勛司给假郎中】 【孙传庭 亲启】 【吴甡 敬】 【吾友足下: — — 別来良久,甚以为怀,忆往昔在京为官,虽所处不同,然公事天下之心相同,每念及君,如晤旧友。 君给假在乡,自在逍遥,兄忝为巡抚却无真功,时以为愧,建奴入边,晋地悽苦,滚滚苍穹,月隱云间,巍巍山河,何以至外敌践踏,不得已而劳君远赴险地画策据守,兄诚拜君之大义, 今闻义勇之士周衍奉君命纵横平鲁,斩获具丰,杀气作云,寒声传斗,兄尤以振奋精神,夜书以上视听,表功报义,不使义勇之士习於乡野无闻, 与书同来精骑五百,为君驱策,不使山河无恙,但愿拒敌以东,战场凶险,望君珍重,愚兄再拜。】 寥寥百字,尽书真诚,孙传庭看完后微微一嘆,他知道吴甡也难,朝堂有人掣肘,山西总兵与朝堂派系勾连,拥兵自重,他看似是山西巡抚,风光无限,实际上受制於朝堂,下受限於军权,地方受限於王府,前有建奴犯边,后有盗匪作乱,就算他有天大豪情,精於谋略,也难为无米之炊。 “周衍还没有消息吗?” 马威摇头道:“还没有。” 孙传庭道:“等周衍消息来了之后,让传信兵带五百精骑去找周衍。” 马威一愣:“都交给周衍吗?” “都交给他。”孙传庭说:“骑兵守城太浪费了,他们应该发挥出最大作用,你现在去找周衍之前的部下,让他们专职五百骑兵伙食,给他们讲一讲周衍杀建奴的事情,跟著周衍都有哪些斩获。” 马威表情忽然变得非常精彩,自从第一批送人头的骑兵回来之后,军营就炸了锅,那些杀才们看著骑兵带回来的钱粮碎布,一个个羡慕的眼珠子通红,特別是之前犯了怂的朔州兵,更是懊恼的砰砰捶地,早知道能得这些钱粮,就算是死,也值了。 现在军营里无论是朔州老兵还是乡勇义军,都在等著下一波送人头回来的骑兵,看看他们又多了多少斩获钱粮,要是多到让人发疯,就算舍了一身剐,也要去求孙传庭,出城去找周衍,跟著他杀敌抢钱粮。 对此,孟乘固很是震惊,打仗就是打钱,打粮,不是抢钱粮,就是被抢,带兵抢钱粮的事情多了,不仅是抢敌军,饿极了连自家百姓都抢,但任由士兵抢钱粮而不收的军事主官,他是第一次见。 ... ... 且说,周衍袭杀了红土堡之后,並没有获得多少钱粮,人头倒是又砍了三十颗,这次他没有让人送回朔州,因为来不及了, 在他的估算中,迎恩堡、威平堡、威远卫、甚至是最近的右云堡的建奴军都应该动了,朝著他围剿而来,这也正是他的目的,调动平鲁地区的建奴军,拖延他们进军朔州的进度。 所以, 他们把建奴的人头割了下来,辫子打成结,掛在战马两侧,直奔云林卫。 在奔袭一段时间后,前方探骑飞马而来: “队管,玉林卫两支建奴游猎向这边来了,应该是接到了威远卫的命令,阻截我军。” 这时, 又有两支探骑飞马回来。 “队管,威远卫的甲喇动了,千人队,还有不少游猎骑兵陆续归队。” “队管,右云堡的牛录全速向我军而来,標下探知,这支牛录章京叫足赞,正是他,一路从井坪所追来。” “足赞?” 周衍先是一愣,记忆中並没有关於这个人的信息,也就不再纠结了:“两骑去探『老虎口』,两骑去探『大同右卫』。” 队伍中奔出四骑先走,周衍朝威远卫方向看了眼,微微一笑,动了就行,好戏才刚刚开始。 “目標『老虎口』,沿途不派探骑,全速进军。” 话音落下, 二十多人,將近一百匹战马,全速奔向“老虎口”。 ... ... “俺不信,哪来的数百明军精锐骑兵,整个山西一共才多少明军,难道他们把所有骑兵都派来袭扰俺们?” 劳萨接连接到威平堡和红土堡被袭击的消息,终於是绷不住了,下令聚兵,以两支牛录,外加不入编制的二百披甲人做前锋,先去红土堡,再让玉林卫的那支牛录派出五支游猎红甲骑兵分散探知明军动向,五支游猎守玉林卫。 无论那支明军是一百两百还是三百五百,他都要快速消灭掉,既不能耽误进军朔州,又不能让这支明军袭扰后方。 “传俺军令,足赞鞭三十,给俺狠狠的打,打完之后,让他带兵去穿过牛心山寻找明军踪跡。” “得令!” 传令兵和劳萨亲卫五人一同应声,快速离开。 劳萨並非有勇无谋的人,不然也不会成为岳託的副將,他之所以这么急躁,全是因为多尔袞的军令太急,明明是多尔袞、豪格和萨哈廉先是入关受阻,破关后,又在宣府和大同劫掠无度,耽误了进军太原的速度,现在又来逼他几天內兵过朔州, 要说没有想消耗岳託大人军队的意思,鬼都不信, 但军令如山,他又不得不仪令进军,而事实上,劳萨这么做,也是经过深度思量。 “大人,如果我们去追杀明军,耽误了多尔袞大人的军令,到时怪罪下来,俺们可吃罪不起。”几个牛录章京在交换眼神之后,一人对劳萨说道。 劳萨沉声道:“我已有对策,兵过朔州之时,不与朔州兵廝杀,只劫掠朔州东半天,过朔州之后,直奔寧武,多尔袞大人的军令只说兵过朔州,並没有说破城之后再过朔州。” 他是打定主意了,无论如何,都要最大程度保住岳託大人的军队,这是岳託的嫡系,是他在朝廷话语权的保障,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过大。 眾人面面相覷,不再作声。 这就是劳萨思量过后的结果,追击明军是个好理由,到时就算多尔袞问罪,为什么不破朔州,他也有话说,难道肆意屠杀后金勇士的明军就不管了吗? 难道让他们在我军后方袭扰? 必然不能,所以我才去追击,即便最后闹到皇太极面前,他也无罪。 如此一来,整个平鲁地区,除了在平虏卫与井坪所之间的布鲁堪那支不满编的甲喇军队之外,劳萨麾下所有军队都被周衍调动了起来,齐齐朝红土堡方向围拢过去。 而周衍此时已经快越过“大同右卫”,接近“老虎口”。 ... ... 第27章:老虎口出关 “稟队管,老虎口有一支建奴游猎据守。”探骑回来稟报。 乔岭山经过几战已经打出了凶性,当即握住马鞍旁的长枪,抱拳请战:“队管,我队十人愿带『轰天雷』打开墩堡城门。” 张猎鹿附身摸了摸战马鬃毛,讥笑道:“炸开墩堡城门,乔岭山你想立功想疯了?那是我大明墩堡,不是建奴墩堡,怎么能说炸就炸?” 乔岭山脸色不好看,当即回道:“我们一路而来,先是打迎恩堡,后是威平、红土,哪个不是大明墩堡?我们到底是在自家国土作战,还是在外作战?” 一番话落下, 原本想看两人斗嘴的眾人都慢慢收敛笑容,心生悲意,这到底是在自家国土作战,还是在別家国土作战,为什么在自己的国土作战,却像是在外一样,这大同府,平鲁地,到底是大明的,还是后金的。 乔岭山是憋了一肚子气的,他也隱约洞悉了周衍的战略意图框架,但却说不上来,这也让他异常难受,心中憋闷,两相之下,被张猎鹿言语一激,竟是不管不顾的说了出来。 然后, 他就后悔了,看向周衍,连忙抱拳:“队管,標下不是... ...” “没事。” 周衍抬手制止了乔岭山告罪的言语,深深嘆了口气,说道: “再怎么掩饰,事实就是这样,我们在自己的国土內,被当成老鼠一样驱赶,被当作羊一般被屠杀,我们能做的就是一模一样的杀回去,仅此而已。” “乔岭山,你说要十人冲城,炸开老虎口,我准了。” “张猎鹿,你带其余人,城破之后,衝进去,杀光建奴,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尸体用绳子倒掛在墩堡土墙上,我倒要看看如此景象,建奴敢不胆寒。” “得令!” 乔岭山那队十人立刻换马,从蒙古马上下来,骑上山东马,每人取下两颗“轰天雷”,用草绳兜在一起,这样容易甩动飞出。 “兄弟们,等下隨我从左侧贴城墙,被射落的兄弟滚到墙边等著,城破之后再救。” 乔岭山说完之后,把两套后金军红甲披在马上,又拿一套左手举著当作盾牌,其余十人效仿,乍看之下有些滑稽,但却是保命保马的高招,也亏得他们有斩获,不然这一趟下来,能有两三个活的就算不错了。 乔岭山点燃马鞍上的粗短火油绳,看向老虎口墩堡,深吸口气,低吼一声: “兄弟们,敢死的,跟我冲!” 老虎口前左侧山坡,一队十一人骑兵雷霆狂奔。 墩堡上的建奴军当即发现,看到红甲以为是自家红甲骑兵,等到他们近了些,才惊恐的发现,他们穿著明军棉甲,举著后金红甲,不仅如此,战马上前后都有红甲做防护。 “明军!有明军!” 一声以后几个呼吸,数十箭矢从城上射下来,骑兵无一落马,等到再近些,枪声骤起,落马者三人,等到了城下,又落马三人,只剩五人。 乔岭山把“轰天雷”靠近马鞍上的火油绳点燃,掀开罩在头上的红甲,右臂有力甩出,“轰天雷”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城门上,反弹了一下后,轰然炸开,其余四人也都一样,“轰天雷”在老旧城门口炸响。 战马受惊,三人又被甩了下来,落地之后,不敢多迟疑,快速向城根下翻滚,躲避箭矢火枪。 乔岭山极其悍勇,他回头看去,见只剩一人跟在自己身后,於是再次举甲过头顶,死命勒马,控制住战马之后,在城墙前绕了一圈,捡起先前落马者的“轰天雷”,又绕了回来,点燃“轰天雷”,这次却是向著城头甩了过去。 剩下那个骑兵有样学样,城门被炸开的时候,城墙上的建奴军已然慌了,倒是被乔岭山二人捡了个便宜,没有被箭矢火枪攻击。 “轰!!!” 四枚“轰天雷”在城头炸开,七八个建奴当场被炸死,爆裂的炸子又波及七八人,死伤一片。 来到山坡上的周衍,见差不多了,抬手一挥,山坡下早已按耐不住的张猎鹿当即怒吼一声,一马当先爆冲而出,二十骑军紧隨其后,越过落马兄弟,直衝城內, 之前落马躲在城根下的朔州兵,顾不得身体剧痛,死咬著牙,再次起身,来不及去找受惊跑走的战马,竟直接跑进城里,在死了的建奴军山上找把刀,见人就杀。 周衍策马来到落马的骑兵身前,检查伤势,两人大腿中枪,一人是战马受惊落马,前方城墙下三人,两人身体中枪,一人右肩中箭。 “忍著点,我把弹丸给你挖出来。”周衍说道。 那人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看了眼周衍从腰间抽出的短刀,呲了呲牙:“队管,能不能让我吃口粮食,管他是活是死,嘴里有粮,心里不怕。” 周衍点点头,从隨身布袋里掏出一把“精米”,倒在那人嘴里。 他咀嚼著精米,眯著眼,一脸享受:“咱倒是中过精米,可那是上贡给主家的,就能闻闻味儿,没想到咱这辈子也吃到精米了,队管,你是孙主事的家里人,肯定常吃精米,给我说说,白白精米熬成粥,是不是可香了。” “不知道,等过了老虎口,能歇口气儿了,我把精米都给你们煮成乾饭,让你们就著肉吃,我记得张猎鹿那个杀才,抢了两袋子酒,掖著藏著的就怕我发现,他也不想想,咱们就三十来个人,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到时候,让他拿出来,给大傢伙都喝两口。” “队管,挖... ...挖出来了吗?我... ...咯吱吱... ...”他疼的牙齿咬出了血。 “好了,给你包上。” “队... ...队管,別用布,太金贵,拿去卖换粮,碎布也不用,拼一拼给我家娃做衣裳,麻绳拆开... ...捆两圈就... ...就行... ...” 周衍没有固执的用布包扎,布,是钱,是粮,是比他们命更重要的东西,他拆开麻绳,撕下衣角一块布盖在伤口上,再用麻绳捆了捆。 “队管,衣裳... ...衣裳金贵... ...” “滚你妈的蛋,我用不著你管。” 周衍骂了一句,走向其他人,其他受伤的人连忙拆身上的麻绳,有的甚至舔著嘴唇,等著周衍那一把精米。 周衍见状,並没有觉得滑稽可笑,反而泛起心酸,他们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汉子,可这世道,把他们逼得不像人,也不像鬼,临死前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一口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米。 不多时, 乔岭山和张猎鹿带人上了城墙,几十具尸体被倒掛在土墙上,胸腔汩汩淌血,染红了残破土墙,惊心触目。 周衍上马,看了看城墙上的杰作,冷冷一笑: “出关!” ... ... 第28章:建奴疯了 六月十九日傍晚,周衍率军第一次出关,身后的四股追兵已经逼近老虎口,劳萨的大部队则刚到红土堡。 几支游猎看到老虎口土墙上倒掛著的几十具尸体,虽然没有周衍想像当中的胆寒恐惧,但也心惊不已,明军何时这般凶狠了? 每支游猎留下几人,其余人回去稟报。 劳萨接到消息除了震怒之外,更多是心忧,明军竟然出关了,老虎口距离归化城只有几百里,要是明军穿过河套地区,直奔归化城... ... 要知道,岳託正因为旧疾復发,在归化城养病,才让他带兵入边劫掠大明, 如果明军误打误撞去了归化城,那只有几百亲兵护卫的岳託,岂不是很危险? 劳萨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为什么能成为多罗克勤郡王岳託的副將,在得知明军过老虎口出关,有可能威胁在归化城养病的岳託时,他直接下令全军出关,过玉林,走单于城,回归化。 在平鲁腹地的甲喇额真布鲁堪接到军令后不敢迟疑,立刻聚兵从从迎恩堡出关,乃河堡、將军会、阻虎堡的后金游猎疯了一样向迎恩堡狂奔, 平虏卫押送牛羊牲畜和数万汉民的后金披甲人千人队接到军令,立刻向迎恩堡方向运动,平鲁地区已经不安全了,万不能让明军再把劫掠来的牛羊、金银、人口抢了回来,去迎恩堡,让布鲁堪护送出关,然后,布鲁堪留下死兵和火器兵,亲率骑兵全速赶往归化城,护卫主將郡王。 总之,周衍出关,建奴疯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在关隘设重兵保退路,因为明军太弱了,他们从心底没把明军放在心上,所以进关之后,立刻散出游猎四处劫掠钱粮、牲畜、人口, 就像宋金那般,金军没把宋军放在眼里一样,一个三千女真人的猛安就能追著数万宋军夺命奔逃。 而基於金朝军政一体制度建立的牛录、甲喇、固山制度,自然也沿袭了他们的勇猛、凶狠和自大,再加上明朝地方总兵因为拥兵自重,为了保存实力,维持自己的军权和话语权,根本就不会选择与后金军正面交战, 前三次后金入边劫掠都是这样,这让他们习以为常,没想到第四次,却出了这样的意外。 所以,过关不设防, 所以,游猎四散劫掠, 所以,岳託敢在距离如此之近的归化城养病, 而周衍出关,消失在河套地区,才会让劳萨震惊万分,然后彻底疯了,此时他脑子里哪还有什么多尔袞的军令,在岳託的安危面前,都是狗屁。 整个平鲁地区的建奴在这一刻,都动了,疯狂向著关外赶去。 而周衍部则绕过了九龙沟,出现在单于城附近。 “队管,那是单于城,在往前百里是归化城。”乔岭山手指前方,对周衍说道。 周衍诧异的看他:“你对这里很熟悉?” 乔岭山抱拳道:“小时候被掳到关外,成为女真人奴隶,大了一些,才在君子堡被主家用七两银子买回来,几年前后金劫掠,主家被害,只剩零散僕役活命,小人就是其中之一,当时朔州招兵,为吃一口粮,就当了兵。” 周衍点点头,道:“既然你了解这里,你就拿个主意,我们该去哪里?” 乔岭山不像张猎鹿那样隨意表达想法,他深知这支骑兵的唯一主官是周衍,他们的钱粮斩获也都是周衍给予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僭越, 而且,从偏关河之后,这支骑兵的任务就变了,周衍的思路清晰,几番大战虽有伤亡,但斩获更多,这说明周衍心中早有谋算,自己说与不说,並不打紧, 最重要的是,他正在猜测和学习周衍所行的军略,这个时候,就必须按照周衍的思路走下去,千万不能有任何偏差。 “小人只是廝杀军汉,哪里懂得行军策略。” 周衍看著乔岭山,终於有了几分孙传庭看自己时的体会了,心里藏著话,脑中有计较,但却不算成熟。 周衍没有动,只是坐在马上,遥遥望著单于城,马上两侧的人头已经流干了血,六月当季,已有湿热,人头髮出阵阵微弱的血腥臭味。 良久后, 一名探骑回来:“稟队管,东北方有蒙古部落数百人,有近千百姓被绳套相连锁扣,应是劫掠人口,准备送往建奴朝廷。” 不多时,有一名探骑从归化城方向回来:“稟队管,归化城方向有数支建奴游猎,都是白甲骑兵,个个身背火枪,配强弓硬弩。” 白甲骑兵,看来归化城里有建奴大人物啊... ...周衍深深看了眼归化城方向,然后调转马头,朝著东北方而去。 “绕过蒙古部落,去张家口!” 四个探骑前后左右狂奔出去,周衍部绕过被掳千人汉民的蒙古部落,前往张家口。 “大人,既是引追兵,不如在蒙古部落动点声响,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们的方向。” 快马奔袭中,乔岭山突然对周衍说了这么一句话。 周衍先是一愣,然后是略显惊诧的转头看了眼乔岭山,忽地笑了起来:“你带队去吧,弄几只羊,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得令!” 乔岭山眼眸浮现欣喜之色,喜的不是周衍给他单独行动的机会,而是猜对了周衍部分行军策略,既然周衍让他这么做,很显然他的想法正在逐渐向周衍靠拢。 “跟我走!” 乔岭山带著他那一队人离队走了,在探骑的带领下去了蒙古部落。 张猎鹿见状一怔,隨后看向前方的周衍,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跟的近,自然是听到了乔岭山那番话,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只能干著急,直瞪眼。 却说乔岭山带十一人来到蒙古部落周围,远远看到数百人的部落在草原上,有炊烟,有毡房,有羊群,外围还有上千个大明百姓,他们有的破衣烂衫,有的赤身裸体,都是年轻男女,没有老幼, 被蒙古人用套马的绳子绑在脖子上,一圈一圈的盘好,就像一串很长的手炼,安静的盘在那里,等待主人伸手拾起,揉搓把玩。 乔岭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连羊都不如,被绳套拴在木桩上,草原的风很大,虫子很多,风颳起来全身都疼,虫子咬一口,又麻又痒,恨不得撕开皮肉去挠骨头, 他擦擦眼角,紧攥著韁绳,看著前方部落,说道: “跟著我,从西南突进,从东边杀出,『轰天雷』点燃后投向北边,进去之后,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杀。” 十一人沉默如冰,只是用火石,默默点燃了马鞍上的火油绳... ... ... ... 第29章:乔岭山杀气腾腾 蒙古部落內正在烹煮羊汤,男人们围坐在毡房前的火堆旁聊著把汉人奴隶送到后金朝廷后,会得到什么赏赐,女人们手里拿著小刀给羊皮刮油脂,製造衣袍,零星老人垂头似睡不睡,孩子们各处奔跑,手里握著羊角小刀。 就在这时,一支静默无声却杀气腾腾的骑军,在孩童的视野里出现在是山坡上,而后犹如一支离弦之箭般朝这般射来,这一幕並不震撼,但却摄人心魄,令其胆寒。 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军,正是乔岭山所率领的小队,每人身下战马两侧都掛著数颗凝血人头,如同从尸山血海中突围出来的孤军,抱著必死决心,冲营拔寨。 铁骑突进,如同羽箭入肉,剎那间雪花四溅,血肉翻飞。 乔岭山一马当先,长枪刺穿一人胸膛,但由於冲势太快,长枪来不及抽出,索性直接掛著尸体继续衝锋,再杀两人后,长枪已经掛不得更多人了,只能弃枪,抽刀再战。 “杀了他们!” “上马!上马!” 很多人都在呼喊,但下一刻就被刀锋劈开了脑袋。 由西南突进,从东杀出,沿途尸体数十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震天雷”在北边炸开,顿时人仰马翻,整个部落都乱了起来,战马惊奔,羊群四散,火海蔓延,哀嚎怒吼声夹杂在一起,奏响草原一曲悠扬雅乐。 乔岭山纵马上山坡,回身看了眼刚被他杀穿的蒙古部落,抹了把脸上的血,手下奋力抬起长枪,枪上刺穿了一头羊,掛在上面。 “可惜只有一头羊,不知道够不够队管大人享用。” “够了!依著队管大人的性子,顶多要一块羊肉,剩下的还不都是咱们兄弟的?” “哈哈哈... ...没想到,咱爷们儿还有杀蒙古人的一天,真他娘的爽快!” “我他娘的第一个杀的竟然是个女人,真特娘的晦气,不知道『震天雷』能炸死多少。” 乔岭山甩了甩刀上的血,在护腰毛皮上抹了抹,收刀入鞘,望著蒙古营盘凛然狞笑,压抑心中不断翻腾的杀意,猛然勒马转身: “走!” 等他们追上周衍的时候,已经快到了凉城,周衍一声令下,今晚不休息,途中换马,等到了察哈尔右翼再休整。 就在他们奔袭之时, 劳萨已经玉林合兵,两支完整甲喇,外加五百披甲人,共三千五百人集结完毕,向著归化城而去。 另一边, 三个家丁和三个朔州兵绕了小半个平鲁,回到了朔州。 “我家队管有令,追隨队管出征者家属前来认领钱粮,其余人等不得上前,违令者休怪兄弟手中这口刀不认人!”一名家丁抽刀挡在从朔州涌出来的人群前,朗声开口。 其余两个家丁同样下马抽刀,剩下三个朔州兵面面相覷,他们是朔州建制兵丁,不敢抽刀对袍泽。 朔州城里涌出来的眾人一时间愣住了,前两番可没这回事,这次是怎么了? 突然,有人惊呼: “马上... ...马上都是粮食布料!” 大部分人这才看向那十几匹马,相比於之前只有建奴人头、甲冑,兵器,这次却是多了成堆的物资,一瞬间,人人眼睛瞪得通红,在飢饿和理智的斗爭中,他们恍恍惚惚的缓步上前。 “我看谁敢不要脸!我家爷们儿在战场上豁出命得来的钱粮,是给我们一家活命的,谁敢动一下,我今晚提刀杀他全家!” 人群中响起一个女人嘶声大吼,隨后,她像是疯子一般,披头散髮推开人群,来到三名家丁身前,慌忙整理头髮,露出脏兮兮的脸,恳切哀求的说: “我家爷们儿叫步三喜,是跟大人出征的骑兵,前几次都没回来,他... ...要是没死,应该有钱粮送回来。” 为首家丁点点头:“有步三喜的,他没死,几番大战,他尤其勇猛,给你们抢了不少钱粮,去拿吧。” 妇人瞬间喜极而泣,朝后面大喊:“老大!快来!快来!你爹给你们找来粮食了!” 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一手还牵著一个更小的孩子,母子四人扑向后面战马,找步三喜的那份钱粮布料。 有她开头,更多人站了出来。 “我家男人叫许村用... ...” “我儿子是刘德齐... ...” “我家爷们儿叫万田... ...”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不怕他们浑水摸鱼,因为还有三个朔州兵在辨別真假,这也是周衍的用意之一。 有朔州兵在守著东西,慢慢等人来领,三个家丁来到了衙门,面见孙传庭。 孙传庭第一句话就是:“周衍此时在何处?” “稟老爷,队管此时,怕是已经出关了。”为首的家丁在走之前,周衍把他单独叫过去,简单说了下他的行军路线,更多的没有说,为的也只是让孙传庭知道他大概在哪里。 “出关了?” 孙传庭一愣,来到地图前,手指沿著迎恩堡一直滑动到新平堡,他给许多兵书做过註解释义,却怎么也想不通周衍出关的意义何在。 如果三波建奴人头没有送回来之前,他定然会认为周衍被建奴军追的不得已而出关,但今时今日,有建奴人头九十在帐中,他就在想周衍出关的意图是什么。 “队管说,平鲁地区建奴將有异动,老爷可伺机应对,寻找战机。” 寻找战机? 建奴三面而来,如何寻找... ... 孙传庭猛然一怔,立刻对马威招手。 马威来到近前,孙传庭手指在井坪所周围画圈,说道:“派人去探查,快去!” “是!” 马威跑了出去,他也听明白了,周衍给已经將要陷入死局的战爭,找到了一丝活路,虽然他不知道活路在哪,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孙传庭一定明白,只要听命行事,一切就有希望。 “你们三个休息半天,子时带五百精骑出城,给周衍送去。” 三人懵了,哪来的五百精骑,隨后又一想,管他呢,总之又能跟著周衍杀敌建功抢钱粮了,这才是大事。 ... ... 第30章:贝勒岳託 周衍率军刚过察哈尔右旗,劳萨也率军赶到了归化城,面见岳託。 此时的岳託还不是在崇禎九年征伐大明而受封的和硕成亲王,更不是死后被追封的克勤郡王,1627年,也就是天启七年,因拥护皇太极集权即位,再加上与袁崇焕作战的战功累计,被封贝勒。 他是礼烈亲王代善的长子,是萨哈廉的大哥,在后金朝廷中具有相当的权势。 多年征战留下不少暗伤,这次征察哈尔河套地区,旧伤復发,无法入大明劫掠,所以留在归化城养伤,由副將劳萨率军劫掠大明。 此时此刻,他见到本应该在大明劫掠的劳萨出现在眼前,岳託先是怔懵了一瞬,而后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甚至是兵败而归,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劳萨竟然为了追数量不明的明军而来到的自己面前,並且还是在接到了多尔袞的军令之后。 不过,事已至此,就算追究劳萨违抗军令之事,也是在战后,而不是现在。 数量不明的明军精骑,转战袭击了多支游猎、牛录,最后从老虎口出关... ...岳託听到这个消息,並不感到惊讶。 曾经隨军与袁崇焕多次作战的他,深知明军的战斗力,並不是像军队中传播的那么孱弱,明军无论是拼杀血性,还是先进的火器,都是不可小覷的。 所以,出现悍勇明军四处袭杀,並不是什么太让他震惊的事。 只是好奇领军之人是谁,竟然在后金军队分布如此之重的平鲁地区纵横穿梭,而且还把劳萨调动出关了,平鲁地区空了,朔州也就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们可以联络各个卫所,重新布防。 当然,对於明军重新布防平鲁,岳託是不信的,毕竟几次劫掠都证明了明军的避战之心,只不过,搅乱战局的,竟然是一支大概只有数百的明军,那领军之人,必定不凡。 有这样的人物在,必是后金大敌。 现在的情况是,多尔袞、豪格、萨哈廉已经在向太原进军了,並且,军令已至,劳萨必须在二十二日当刻,兵过朔州,否则回去之后,皇太极大汗怪罪下来,谁也担不起违抗军令的罪名。 但出关了的明军也不能不管,否则他们从任意关隘进关,出现在背后袭扰,將会极大拖延劫掠进度,並且造成重大伤亡。 岳託没有看跪在地上,垂著脑袋的劳萨,深吸口气,忍著伤痛站起身,来到地图前,良久后道: “你带布鲁堪部按照军令,二十二之前兵过朔州,不攻朔州,只劫掠周边,然后直奔寧武,务必不可耽误军令。” “我亲带伊成额部追击明军。” 劳萨身躯一震,急忙道:“大人何必劳神,俺灭了明军之后,再进军朔州不迟。” “蠢猪!” 听到劳萨这么说,岳託终於绷不住了,怒骂一声后,胸腔一震剧痛,喉头奇痒,想要咳嗽,却硬生生忍住了,深深吸了口气,平復呼吸之后,沉声道: “明军就是要调动你们出关,打乱我军部署,就算要追击,两支牛录足够了,就算不能灭了明军,也能死死咬住,让他们不能对我军进行有效的军事行动,更不敢出现在我军后方袭扰, 而你这个蠢猪竟然率全军追击,如果明军此时在任何一个关隘入关,消失不见了,你的大军在归化城,既没有消灭他们,又耽误了军令,到时,多尔袞斩你,我作何说辞?” 劳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隨即面容惊恐,跪趴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 岳託压抑住怒意,继续说道: “起来吧,带著布鲁堪部赶紧回去,把『披甲人』和『死兵』全部带走,伊成额部只留三支牛录,再加上我的亲兵,足够了。” “俺... ...俺连夜回去。” 劳萨不敢多停留一秒,虫子一样快速蠕动到门口,起身飞奔。 岳託看著劳萨消失的背影,怒其不爭的重重拍了下柱子,他知道劳萨担心他,但这种担心实不该有,就算明军来了归化城,他据城而守,哪里是几百骑兵能够攻下的,明军都是骑兵,所带火器不过是火枪、长銃、震天雷而已,让他们炸又能怎么样?能把归化城墙炸塌吗? 堂堂领军大將,竟然被人牵著鼻子走,还折损了一百多大金勇士。 打顺风仗的时候个个勇猛无当,稍遇战略就原形毕露,成了蠢猪。 岳託深深吐了口气,捂著胸口缓了好长时间,才对伺候的人道: “披甲。” 就在几个人给岳託披甲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军情急报!” “念!” “蒙古克顏部遭到明军十一人袭杀,带有『震天雷』,突入营盘后无差別屠杀,死伤数十人,焚毁毡房十余座,目的只为杀人,无视明朝奴隶。” 岳託听完之后,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挺直腰杆,让战甲绑的再紧些。 ... ... “昔日成吉思汗何等英雄人物,如今子孙却成了建奴走狗。” 路过一个蒙古小部落,只有几十人,张猎鹿当即请战,周衍没有阻止,这些人已经杀疯了,眼中只有钱粮和人头,见到异族就收不住刀,特別是之前乔岭山那一句, “一路袭杀卫所,平鲁到底是大明的,还是建奴的” 让这些山西汉子个个胸中都憋了一口名叫“憋屈”的气, 如果在这个时候,搬出什么劳什子的军令,反而会激起他们的凶性,不如就任由他们发泄心火杀气。 杀完人后, 有人割脑袋准备冒功但却被张猎鹿制止,最后只得放弃,只拿他们的羊皮器皿之类的值钱东西。 周衍坐在火堆前,锅里煮著羊肉,咕嚕咕嚕翻滚的肉汤散发诱人香气,坐在周衍不远处的乔岭山嘴里咬著草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隨后唏嘘笑了笑,站起身,用短刀在锅里挑起一条羊腿,送到周衍面前。 “队管,羊肉熟了。” 周衍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香味,膻味在嘴里爆发开来,就著空气中的血腥气,给空瘪的五臟庙送去了最好的祭品。 “队管,蒙古人的好酒。” 张猎鹿从毡房里钻出来,献宝一般,把酒送到周衍面前。 处理好尸体,各自得了金银器皿和羊皮牛皮的士兵们,被肉香吸引,纷纷凑了过来,带起的血腥气,差点呛到周衍。 “休整一个时辰,处理好你们的东西,能带的都带走,不能带的也不让建奴得到。” 张猎鹿看向那一百多只羊,咂摸著嘴,眼里全是不舍:“那么多羊,可惜了。” 乔岭山道:“没甚子可惜,可著一个时辰宰羊扒皮,剩下的全杀了,混著屎尿给建奴留下。” ... ... 第31章:要不要打? 眾人胡乱往嘴里塞著羊肉,纷纷提刀去宰羊扒皮,周衍坐在原地,嘴里嚼著充满野性的羊肉,抬头看看天空,漫天繁星,皓月明亮,著实好看。 乔岭山和张猎鹿急匆匆走过来,周衍奇怪的看著两人,他们抓紧时间抢羊皮,过来做什么。 乔岭山抬手,握著一把不到三十公分的弯刀,刀鞘上镶嵌著宝石,刀柄缠著金线,后端是一枚红宝石。 “队管,在一个毡房里找到了这个。”乔岭山说道。 周衍看了眼弯刀,再看二人,没有作声。 张猎鹿嘴笨,不知道说什么,胳膊怵了下乔岭山。 乔岭山开口道:“这把刀应该是蒙古敏罕那顏级別的军官身份佩刀,我们不敢私藏,请队管收下。” “敏罕那顏?”周衍愣了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乔岭山解释道:“敏罕那顏就是千户长,元朝取消了万户制,统军之下便是千户,所以,千夫长也可以配身份战刀。” 乔岭山由於小时候的经歷,对蒙古的一些事,是比较了解的。 周衍点点头,没有拒绝,伸手接过那把弯刀,抽出来看了看,没什么特別的,就是装饰好看贵重一些。 “行,我收下了,你们去弄羊皮吧,再有两刻,就该走了。” 两人急匆匆跑去宰羊剥皮,周衍把刀顺手別再了腰带上,继续吃羊肉,喝羊汤。 一个时辰到了, 所有人都上了马,毡房全烧,尸体仍在一旁,被剥了皮的羊全都被泼了粪水,眾人看著自己的杰作,心中倒是没有欢喜,只有解恨。 距离张家口,还有几百里,周衍在沿途给建奴留下记號,以免他们跟丟了。 至於杀戮... ... 他们屠戮汉人的时候,手段只会比这更狠。 等到岳託赶来之时,看到草原上铺开的尸体,被剥了皮,泼了粪水的羊,心中怒意一阵翻滚,脸色铁青。 这不是杀戮,而是明晃晃的挑衅。 明军就是告诉他们,我们就在前面,想追就来。 “三支精骑轻装追击!” 队伍中出来三支混合著白甲骑兵的游猎,一人两骑,朝著前方狂奔而去。 岳託看著前方深深的夜色,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担忧来,总周围马蹄印来看,明军绝对不会超过百人,而就是这百骑,竟把整个平鲁地区搅乱了,劳萨率全军出关, 而自己也不得不带伤上阵。 说到底, 明军的战略意图已经达成了,平鲁空了,就算劳萨回去,兵力也只有一半,自己也被调动了出来,带兵跟著他们在草原上转圈,眼睁睁看著他们沿途杀戮。 而这还不算什么, 如果这支明军从宣府入关,再復刻战略,把豪格和萨哈廉调动了起来,甚至是多尔袞也被调动了起来,那此次进关劫掠的计划,就可以宣告失败了。 这个战略,最可怕的地方在於,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是兵法谋略, 就是明摆著告诉所有人,他们就在那里, 不追,那就是放任他们隨意掠杀,在各个墩堡和卫所肆意聚兵,不知何时就会以大部队的形式,出现在他们后方,发动奇袭,与正面的明军形成夹击之势, 追,就会被他们调动起来,整个战略部署都会被打乱,所有人都会变成蠢猪,被他们牵著鼻子在山西和宣府转圈。 领军之人,到底是谁? 岳託现在对领军之人无比好奇,他也是熟读兵书之人,但这种行军战略,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兵书上见过,简直是神来之笔,天纵奇才。 “去信,告诉多尔袞、豪格、萨哈廉,有明军... ...” 话说一半,岳託顿住了,因为他想到,如果现在告诉他们这个消息,他们一定会分散兵力沿途探查,甚至是堵截,那整体行军战略就会被严重拖延, 等明朝辽东的兵马赶来支援,届时,不仅劫掠计划失败,连军队都会被绞缠在大明境內。 以岳託对辽东军的了解,那些人是一定会来支援的,不为其他,只为他们劫掠的钱粮。 换句话说, 大明朝廷不发粮餉,那么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所以, 在双方的潜意识里达成了某种默契,建奴翻山去大明劫掠,辽东军当看不见,等建奴劫掠的差不多了,辽东铁骑再来支援,抢建奴劫掠的部分钱粮。 就跟明军跟各地起义军交战差不多,先喊话,然后起义军扔完钱粮物资就走,明军上去捡东西,最后遇到流民饥民什么的,砍几颗脑袋,送到朝廷报功, 我们又消灭了一部分反贼。 除了少部分真正抗击外敌,內剿反贼的將领之外,多数將领都这么干。 原因无他, 一是朝廷不发粮餉, 二是如果真打,打贏了还是没粮餉,反倒是自己手下的兵死了不少,打输了,轻则贬斥撤职,重则被崇禎砍头, 在这种情况下,谁敢真打? 还不如保存实力,拥兵自重,反正大家都一样,常规操作而已。 所以,对於辽东军回来,是在岳託等人的计划之內的,甚至,劫掠都带著辽东军的份额。 在这种情况下,岳託犯了难,几番衡量过后,还是说道: “去信,告诉多尔袞、豪格、萨哈廉,有明军百骑在侧,我部正在追击,让他们沿途防范,著重告诉萨哈廉,让他派出一支牛录,沿宣府关隘巡查,伺机配合我堵截明军。” “是!” 传信兵当即飞奔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岳託深深嘆了口气,旧伤的剧痛再度侵袭而来,额头落下滚滚汗珠,大口呼吸的几次,强压下剧痛,抬手挥鞭: “出发!” 而此时, 周衍却陷入了为难之中。 刚才探骑回报,前方二十里有建奴在押运大明百姓,大约有一百建奴军,三十游猎骑兵,七十持枪步兵,大明百姓近千,应该前些日子在平鲁地区劫掠的百姓,此时才走到这里。 三十游猎... ...七十步兵... ... 持枪步兵,在建奴军中,也叫“死兵”,意思是死战之兵,再低等的就是“披甲人”,一般都是明朝发配过去的罪犯,被建奴抢了过去,编成了“披甲人”这个不入流的兵种。 这个战力配置... ...要不要打? ... ... 第32章:男儿功名马上取 张猎鹿看出了周衍的犹豫,明显是意动了,但押送百姓的建奴,身上肯定没什么油水,打这样的仗,有些亏啊, 这样想著, 张猎鹿不禁道:“队管,可要想清楚了,对方有百人,我们只有三十多骑,就算打贏,也是惨胜。” 乔岭山冷嗤一声,睥睨斜了一眼张猎鹿,讥讽道:“难不成咱们刀枪只能杀些妇孺弱汉不成?抢钱粮的时候,怎得没看你害怕?” 张猎鹿麵皮掛不住了,对著乔岭山怒道: “放你娘的屁,咱爷们儿什么时候怕过,几次死战都过来,又跟著队管奔袭千里来到了草原,我要是真怕,早他妈回朔州了,姓乔的,你他娘的再敢辱我,爷们儿就把你的人头掛在马上!” 乔岭山面上冷笑,但心里却是阴谋得逞的笑意,遂也不再言语,只等周衍决断。 周衍却是心里有了计较,眼眸横扫所有人,轻声开口,就像平时閒聊那般隨意道: “三十几杆火枪,三十多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汉,还拿不下区区百人建奴军?你们觉得呢?反正我不信。” “无非是一轮火枪齐射,然后是长枪衝锋,最后战刀廝杀而已... ...” 周衍话音未落,一个朔州兵策马上前,跳下马,半跪在周衍面前,举手抱拳,大声道: “小人步三喜,敢为先头兵!” 所有人一愣,顿时怒骂起来: “干你娘的步三喜,你敢抢老子的功劳!” “好生阴险,我们都在等队管说完,你个杀才怎么敢抢先!队管!步三喜打断您说话,把他轰走,我做先头兵!” “直娘贼!爷们儿一刀活劈了你!” “队管!小人愿为先头兵!” 步三喜见状双膝跪下,急切地大声嘶喊:“稟队管!小人跟您一路杀了十一个建奴,几次都是衝锋最前,不说杀敌最多,但也从没退缩,兄弟们说得对,小人想抢功,但小人也敢死,求队管成全!” 眾人直勾勾的看著步三喜,他们心中各种滋味都有,有懊悔不如步三喜机灵的,有轻嘆不如步三喜决绝的,也有感嘆步三喜要成为张猎鹿和乔岭山之后的第三人了, 但无论如何, 机会都是自己爭取的,战场上,除了敢杀敢死,说什么都是废话。 周衍看著步三喜,他自然是这个人,现在怀里的功劳簿中,他斩首排第四,只比张猎鹿少砍一颗脑袋,对於步三喜,他倒是没什么想法,敢杀敢拼敢死的汉子,自然是没得说。 “好!你做先头兵!” 步三喜大喜,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谢队管成全!” 周衍沉声道:“前面有一百个脑袋,谁能拿多少,我管不著,但我的要求是,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 已经上马的步三喜举起火枪大吼一声,当即勒马狂奔,其余人狂奔著跟了上去。 周衍愣了一下,呆在原地看著疯了一样狂奔的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帮人竟然把他排除在了廝杀之外,许是怕周衍杀太多,抢他们的人头,或者,他们在心里达成了一个默契的共识, 周衍不能受伤,更不能死。 二十里,对一人三骑的骑兵来说不算什么,等到距离五里的时候,他们停下换马。 步三喜整理好装备后,上马对眾人抱拳,说道:“兄弟们,对不住了,从小在镇上要饭的时候,靠著茶馆听说书先生说过一句话,功名马上取,我记在了心里,但这世道,就算杀敌也不过是上官的功绩,咱爷们儿什么也捞不著, 但是队管不一样,他不要咱们的功劳,这是个机会,既然我步三喜活到了现在,就不得不替家里的婆娘和三个娃子想活路, 希望兄弟们,不要记恨我步三喜。” “废话太多!既然队管让你做先头兵,你只管衝杀,咱爷们儿跟著你就是,杀多杀少,看本事说话!”张猎鹿一手提著火枪,一手攥著韁绳,说完之后,朝步三喜咧嘴一笑。 步三喜点点头,左手提著火枪,右手攥著韁绳,长枪夹在小腿下,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再睁眼时以满布杀气,振声怒吼: “杀!” 一百多匹马,在黑夜里犹如洪流一般在草原上横衝直撞。 押运大明百姓的韃子隔著老远就听到马蹄声,百夫长大吼: “有敌人!列阵!” “骑军,等我號令!” 七十个长枪兵开始组成一个简易的拒马阵,骑兵动了起来,跑到了千名百姓的后方,那一千多大明百姓惊声尖叫著趴在地上,有的抱著脑袋,有的呆若木鸡。 很快, 黑夜中的敌袭到了,但不是想像当中的骑兵冲阵,而是脖子围著建奴红甲的战马 “糟了!” 那百夫长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脑海里瞬间冒出这个念头,然而在变阵,让大明百姓挡在前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战马群撞进拒马阵中,长枪刺在战马的红甲上,正中的刺穿了马身,被哀嚎倒下的战马压死,被铁蹄踩死,刺偏的直接被战马撞飞,后面倒下一片。 就在战马群过去之后,倖存的长枪兵还惊魂未定,就听到旁边响起了枪声,转过头去看,却是另一边的黑夜中衝出了一队骑兵,个个举著火枪,射杀他们的骑兵。 那些骑兵穿著明军棉甲,也不管建奴骑兵躲在大明百姓身后,这样射击会不会打死大明百姓,一轮火枪骑射过后,直接长枪在前,附身衝锋。 这一幕让他们呆住了,明军什么时候这般悍勇了? 不对, 这里是草原,怎么会有明军? 正面撞阵后,步三喜放弃了刺穿建奴骑兵而卡住的长枪,抽出长刀,怒吼道:“隨我杀!” 就在他与一名建奴骑兵战马相撞之际,猛地勒马,死命勒住马韁,高大健壮的山东战马顺势抬起前蹄,马身侧转,脖子上的建奴红甲挡偏了建奴骑兵的长枪,步三喜顺下一刀砍在了建奴骑兵的脖子边,刀锋砍透血肉,血液迸溅发出的噗噗声,滚烫的血喷了他满脸,刺激著他全力压下去。 建奴怒嚎喊叫,也是相当凶狠,想要再提枪刺向步三喜。 步三喜转动长刀,猛地用力,一颗人头当即飞了起来,这种场景,在小规模的骑兵绞杀中频频上演。 一轮衝锋过后, 步三喜己方落马七八人,建奴军加上之前射杀的,以及砍杀的,落马將近二十人,其余人个个带伤,显然已经被打残了。 步三喜把目光转向建奴步兵,取下马背上掛著的“震天雷”,策马绕著人群飞奔。 看到明军拿出了“震天雷”,建奴们惊惶不已,纷纷朝著大明百姓的人群中奔逃,想要寻找肉盾,同时也藉此威胁明军,希望他们不要用“震天雷”,否则还是大明百姓死的多。 但他们错了, 一枚枚“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尖叫声,哀嚎声,马嘶声,在这片空中交杂在一起。 “嚇破了胆?” 乔岭山看著建奴的嚎叫狼狈模样,呵呵一笑,看向步三喜,问道:“再衝杀?还是下马割头?” 步三喜看向其他人,片刻后,所有人齐声高喊: “下马割头!” “下马割头!” 他们是真不怕死,这个时候,无论是再衝锋一次,还是用火枪射杀都是最好的方式,但他们偏偏选择风险最大的下马割头。 他们是怕马蹄踩碎了粮食袋子,怕“震天雷”炸碎了建奴的脑袋,在钱粮和军功面前,自身安危,並不是那么重要, 谁被杀,谁倒霉, 不远处,周衍沉默的看著这一幕,尤其是,他们把“震天雷”扔进距离大明百姓不远处,炸死炸伤不少百姓的时候,本能的想制止,但却硬生生忍住了。 家国大义,保境安民,这种话,对饱受压迫,没有粮餉,沦为上官佃奴的明朝边军来说,都没有一把粟米管用。 浑身浴血的饿狼们,下马提刀,狞笑著衝进人群,就像他们在蒙古部落宰羊剥皮那样,抓住一只羊,一刀结果生命, 只不过, 这次是建奴的脑袋。 ... ... 第33章:吴甡剿匪之策 “队管,那些百姓怎么处置?”乔岭山问道。 “让他们各自逃命,我们管不了他们。”周衍说完后,深深看了那些紧缩在一起的百姓一眼,轻轻一嘆道: “把建奴军的银钱和战马带走,粮食、战刀和长枪留给他们,再给他们指条路,別撞上我们的追兵,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能不能活 ,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乔岭山点点头,隨即转身去办了。 这一战死了六个人,三十二骑只剩二十六了,周衍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在他们的名字下面写上斩首几级,银钱多少,粮食多少,羊皮多少张,如果能回到朔州,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的家人, 如果回不去,就算了。 “大人!我们... ...” “闭嘴!尔等皆是精壮汉子数百人,被区区百人建奴押送,不敢反抗,还有什么脸在我面前呲牙嚎叫,给你们兵器粮食,那是我家队管慈悲心肠,再敢多说一句,休怪爷们儿刀下无情。” 一个骑兵挥舞手中战刀,浑身浴血的他此时狰狞恐怖,嚇得近千人不敢出声。 张猎鹿冷笑一声:“依我说,不如全杀了,留下来浪费粮食不说,还会给建奴指路追咱们,咱爷们儿又不是没吃过这个亏,也就是队管心软,让你们活了命,赶紧拿著东西,往那边走,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別做披甲奴,回来杀咱们大明人。” 他的一番话,让这些年轻男女再没了勇气,有胆子大的上前来拿起刀枪,拿起粮食袋就走,有一些神情麻木的呆坐在原地,像是已经死了。 张猎鹿来到周衍身旁,说道:“队管,刚才我说的也不全是嚇唬他们,给建奴指路是真,成为建奴的披甲奴,回来打咱们也是真的,女人就更不用说了,倒不如给他们几个『震天雷』来的痛快。” 周衍摇摇头:“不是我心软,到底是大明百姓,是你下手,还是我下手?亦或者,你在等我下令?” 张猎鹿嘿嘿直笑,在廝杀的时候,杀几个百姓无所谓,但真要把刀口对向他们展开大屠杀,他是不忍的,但如果周衍下令就不一样了,总是会少些愧疚。 周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少跟我耍小聪明,把战场收拾好,走了。” 张猎鹿灰溜溜的跑了。 周衍拿出地图看了起来,在確定现在所处位置后,距离张家口还有四百多里,后方的探骑还没回来,不知道是遭遇建奴被杀了,还是正在往回赶,总之后方没有消息,他有些不安。 不多时, 他们找齐了战马,把战死的兄弟埋在了土坡后面,集合在周衍身边,等待命令。 “再去两个探一探后面追兵情况,两个去前方查探,不要超过30里,去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四骑前后飞奔出去,周衍收好地图,对所有人道:“后方追兵情况不明,如果探骑不回来,就到100里后再休息,兄弟们坚持一下。” 眾人都没什么意见,只要钱粮到位,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周衍部继续向张家口奔袭。 与此同时。 太原府。 留药山。 虎大威和刘光祚二人,已经把山西最大的山匪围困在了山里,但此刻,二人却是犯了难。 营帐內。 虎大威左右踱步,刘光祚微微垂头沉默不语,片刻后,虎大威终於是忍不住了,开口道: “贺宗汉、刘浩然结寨据守,想要拖住我们,等建奴进太原,我们被调走,他们自然平安无事,可以继续为非作歹,祸害乡里,鸿基兄,要不然,我们强攻,以我们的火器,强攻一次可定。” 刘光祚摇头道:“我们的大军是要跟建奴作战的,不能隨意折损在山匪手中,临战剿贼,本就荒唐,难道还要我们死拼不成?” 虎大威神色一变,上前两步来到刘光祚身前,蹙眉低声道:“鸿基兄慎言。” 刘光祚看了眼虎大威,嗤笑道:“慎言?我已经从山西副总兵的位子下来了,不慎言又能怎样?” 这时, 营帐外响起声音: “不慎言,那么本官这封给你报功的奏疏,便要改动几字了。” 两人脸色巨变,营帐帘子被掀开,吴甡穿著一身官服走了进来,扫了眼刘光祚,语气不悦道: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张嘴,如今山西总兵就有你一路,有你对阵建奴,我又何必临战剿贼,想方设法保住我们的官位,以待之后大用?” “大人... ...我... ...” 刘光祚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吶吶不语 虎大威立刻化解尷尬,问道:“不知大人有何破敌良策?” “良策没有,丧尽天良的下策倒是有一个。”吴甡来到主位坐下。 虎大威和刘光祚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吴甡,等待他那个“丧尽天良的下策”。 吴甡沉默了片刻后,沉声道:“我把贺宗汉、刘浩然等一干山匪的家人找到了。” 虎大威和刘光祚两人愕然了一瞬,隨即想到了吴甡那个所谓的“丧尽天良的下策”是什么了。 吴甡见二人不说话,心中微嘆,语气已经不是那么生硬了,缓缓道:“骂名,本官不在乎,贼首算做你二人之功,本官只有一个要求,此战之后,山西境內,再无贼匪。” 虎大威和刘光祚二人身躯俱是一震,同时向吴甡抱拳揖礼: “遵命!” 留药山营寨前,老人、女人、孩子跪了一地,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持刀士兵,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而营寨內的山贼们看著这一幕,个个目眥欲裂,咬牙切齿。 贺宗汉站在是土石墙上,对著虎大威高喊道:“这就是官军所为吗?你跟我们有什么区別!” 虎大威冷冷一笑:“贺宗汉,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要是讲道理,两天两夜都讲不完,你做山匪可以说是被迫无奈,我来剿灭你们也是奉命行事,为民杀贼,最后也只能归结於立场而已, 如今事態已然明了,我若强攻,你们都活不了,还要搭上你们的家人, 但要是投降,我保你们活命,只需编入军中效力即可, 贺宗汉,你要是为手下的兄弟著想,应该知道怎么做。” ... ... 第34章:多尔袞用兵 人为什么要做贼? 活不下去了,想为家人,想为自己谋一条活路,即便这条活路最终的结局是死,但也比被活活饿死,活活逼死强的多。 现在, 先是家人被俘,即將被斩,后是虎大威允诺,贼匪们的心自然有所动摇,他们纷纷看著贺宗汉和李浩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活不了,甚至他们的家人也活不了, 但一人死,好过百人死,百人死,好过万人死。 他们不发一言,只是静静的看著二人,慢慢向二人靠近。 贺宗汉知道大势已去,就算自己不投降,也会被手下砍掉脑袋送到明军面前,他看向刘浩然,而刘浩然心中也如明镜一般,释然道: “占山为王的贼盗始终不如举旗抗天的义军,乌合之眾而已,贺兄,你我生平有此一遭,虽算不得英雄,但也不失为豪杰, 豪杰有豪杰的死法,你我二人冲阵如何?” 贺宗汉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开寨门!” 虎大威和刘光祚看著寨门缓缓打开,贺宗汉和刘浩然提著刀走出来,身后属下为他们牵了两匹马,二人站在宅门口,翻身上马,没有言语,策马朝明军军阵发起衝锋。 孤寂而悲壮? 並没有, 在虎大威和刘光祚看来,只有可笑。 刘光祚冷冷开口:“射!” “砰砰砰... ...砰砰砰... ...” 前方快銃兵一轮齐射,贺宗汉和刘浩然连人带马被射死,虎大威和刘光祚上前,先把挣扎的战马一刀结束痛苦,而后面无表情的割下二人头颅, 寨中其余山贼有的走出寨门跪在地上,等候发落,有的负隅顽抗,四处奔逃,但无论怎样,贺宗汉和刘浩然这股山西境內最大的贼盗算是剿灭了。 等二人的头颅拿回营帐的时候,吴甡的奏疏也已经写好了,看了头颅一眼,道: “封好,送到兵部。” 头颅和奏疏送走之后,吴甡心中微微一松,算是缓了口气,起码官位是保住了,即便降三级、五级,仍能戴罪视事,这就给了他继续主政山西的就会, 先保官位职权,再保兵马,就能跟建奴作战,这才是吴甡想要的。 吴甡在营帐中坐了许久,想了很久,最终决定给时任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去一封信,內容很简单,请刚刚率三千关寧铁骑镇压农民军,被卢象升称讚的寧远参將祖宽,带著他的关寧铁骑,来山西支援。 对於关寧铁骑,吴甡是纠结的,因为袁崇焕的“以辽人守辽土”策略,这支由辽人、女真人、蒙古人组成的关寧铁骑,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其弊端也令人生惧, 钱粮必不可少,所过之处侵略百姓,无视军令是家常便饭,友军有难作壁上观, 但只要不约束他们,任由他们杀敌劫掠,就是一只敢打敢拼的强军。 吴甡所担忧的並不是粮餉,而是关寧铁骑进入山西后 ,沿途的百姓可能要遭殃了,关寧铁骑先属袁崇焕,后归祖大寿,关內关外完全是两个大明朝, 几番思量后, 吴甡给祖大寿的算是写完了,他不再纠结,装入信封,招来传信兵,加急送到辽东。 朔州方面, 孙传庭派出的探骑,刚过井坪所,正要往平虏卫查探,就远远看到了连夜疾驰回来的劳萨前锋骑兵,当即转身折回,去朔州稟报孙传庭,而另几支探骑,却没有遇到建奴军,这证明周衍却是把建奴军吸引走了。 而另一边, 五百精骑再三个家丁的带领下,一路前方老虎口,想从老虎口出关,寻找周衍,但在半路上遇到了劳萨的中军,当即绕路,去迎恩堡出关,但他们还没赶到迎恩堡,就撞上了押送大明百姓和钱粮的一支牛录和上千披甲人。 世袭百户霍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率军折返,既然老虎口和迎恩堡都走不通,那就走牛心山,从大同左卫的墩堡群出关,总之,必须出关找到周衍。 一是军令如山,二是他们这些日子听回来的家丁和朔州兵说,跟著周衍怎样杀建奴,抢钱粮,听的是躁动不安,再加上前几天回来的那批人,带回来了大批钱粮和人头,更加印证了真实性, 他们已经一年没发餉了,如果不是太原府还有些粮食吃,他们说不定已经四散逃跑,跟著农民军起义吃粮了。 这次是个机会,只要能跟著周衍抢到钱粮,让他们杀人,自是不在话下,毕竟,他们干的就是这个买卖。 而周衍部,已经过了圪儿海,在距离大青山15里处休整,昨晚探骑就回来了,给周衍带回来个让他震惊不已的消息, 劳萨先去了归化城,然后再次入关,但却分兵了,一部分兵力留在了归化城,但不久之后,归化城的建奴军又出城了,追著他们而来,领军大將是贝勒岳託。 所以... ...归化城里的大人物,是岳託! 这给周衍带来了更多明確的信息,按照后金劫掠大明的惯例,基本都是贝勒为元帅,固山额真为左右翼,后金的贝勒中,不打朝鲜和各部族的贝勒,经常劫掠大明的,只有多尔袞、萨哈廉、豪格,而征战朝鲜的贝勒是阿敏,阿济格, 在辽东与明军对峙的贝勒虽有轮换,但一般都是济尔哈朗。 但阿敏在崇禎三年,也就是1630年,被皇太极囚禁,一直到死都没放出来,自此,征朝鲜就此作罢。 既然岳託在归化城,那么其他几路建奴的领军大將,也呼之欲出了, 无非是多尔袞和豪格,或者,再加上萨哈廉和多鐸。 “再探,等岳託军据我50里时,再报。” “得令!” 过了大青山,就距离张家口不远了,去探查的探骑还没回来,周衍也没多等待,又休息了半个时辰,全军出发, 进大青山。 周衍的进军策略是早在布鲁堪和足赞合围之时,就想好了的,引出岳託算是意外之喜,但此时此刻,他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原本想著入张家口进关之后,就迂迴大同,重新再从老虎口出口,他怕引动的平鲁地区建奴军不彻底,达不到战略目的, 这下好了,不用去折返迂迴老虎口了,直接去调戏一下多尔袞、豪格他们,让他们尝尝这个战术的厉害。 周衍上马之后,调整了下腰间掛著的骨朵,这玩意儿是从建奴军身上缴获的,比平常的骨朵稍大,稍长,大约7、8斤,用力砸下去,就算两层铁甲,也会被砸烂,他对这玩意儿甚是喜爱。 除了建奴的破甲箭,鸣嘀箭等箭鏃、蒙古的宝石弯刀、以及手斧之外,这是他的第四件战利品。 此时, 他们的战马已经达到了155匹,其中90匹战马披甲,几十颗人头掛在马上,也不嫌腥臭,这都是他们斩获军功,就算臭了,烂了,强忍著噁心也要送回军中。 他们兵进大青山之时, 岳託刚过圪儿海,而三支快骑,也带著岳託的军令,到了宣府,先找到的多尔袞,之后才找到了豪格和萨哈廉。 多尔袞在受封“和硕墨尔根戴青“贝勒之后,尤其意气风发,此次进大明劫掠,既是之前定好的战略,也是拿下察哈尔河套地区的战后狂欢,让大金勇士们享受杀戮,收穫资財,虽然在青、独二口遭到了顽强抵抗,耽误了些时日,但也有惊无险的入关了, 宣府经过几次劫掠之后,並不富裕,劫掠宣府和大同,主要是为了人口,而劫掠钱粮的主要目標是太原。 自从进了宣府,明军消声觅跡,財富人口任意掠夺,此刻,正是他志得意满的时候,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接到了岳託传来的消息。 一支明军搅乱了平鲁地区的部署,四处猎杀大金勇士,不仅如此,还出关了,在草原上大肆杀戮,其路线直指宣府。 劳萨那个蠢货统帅两支甲喇,还有一千五百披甲人,竟然被百人骑兵耍的团团转,岳託就是这么调教部下的吗? 多尔袞强忍下怒气,岳託是代善的长子,他们父子积极支持皇太极即位,在朝中权势鼎盛,此时不好多言,他看向固山额真纳穆泰,说道: “岳託有疾在身,不能久战,就算咬住那支明军骑兵,不是他们聚兵成势,时间久了,岳託恐怕会被拖死,我想派一支精锐骑兵,出张家口,配合岳託消灭那支明军,你看如何?” 纳穆泰是固山额真,扬古利的弟弟,很多贝勒,之所以被封为贝勒,是因为他姓爱新觉罗,而扬古利被封为超等英诚公,地位仅次於贝勒,只是因为他不姓爱新觉罗,相对於许多贝勒而言,他们才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所以,多尔袞行军略之时,先问纳穆泰,不只是因为纳穆泰是这一支固山的额真,更是因为他的哥哥是扬古利。 而纳穆泰也明白这一点,他很清晰自己的定位,辅佐多尔袞用兵,不是与多尔袞商议用兵,人家询问你,是给你面子,而你不能蹬鼻子上脸。 纳穆泰赶紧起身,躬身道:“一切以將军令为主。” ... ... 第35章:后金內部並不团结 “以將军令为主?” 多尔袞笑了笑,问道:“我不是元帅吗?” 纳穆泰惊愕了一瞬,慌忙跪下:“奴才慌张失言,请元帅恕罪。” 他虽然跪著,嘴里说著赎罪,但语气却是生硬的,皇太极对他哥哥扬古利十分仰仗,信重,嫂子更是爱新觉罗女,他也是一支固山额真,外加一支步军统领,从权势而言,並不杵多尔袞。 而此时的多尔袞,还是不日后那个一人之下的大军统帅,更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朝中不仅有萨哈廉、豪格、多鐸,济尔哈朗,岳託等能征善战的贝勒,下面还有纳穆泰,其哈萨,户尔斯等实权固山额真战將, 他虽然要高这些人半筹,但无论是权势还是朝中支持,都还有限,行事多有掣肘。 比如眼前这个纳穆泰,他就与多鐸关係曖昧,似乎早已站队,此次进大明劫掠,入关之时,才会因为某些原因,迟迟无法破关。 多尔袞冷漠注视著纳穆泰,良久后才隱去冷漠杀意,重新面带和善微笑,但言语却是不是之前的商议,而是命令: “纳穆泰,此次就有你率军出张家口,阻截明军。” 纳穆泰猛地抬头,如果他走了,军队就完全归於多尔袞统帅了,多尔袞的手段,他是无比清楚的,等劫掠回去之后,军中甲喇额真,牛录章京,还有多少会真心跟隨自己? 多尔袞,竟然藉机明目张胆的夺军权! 见纳穆泰不吭声,多尔袞微微眯眼,语气森冷了不少:“纳穆泰,你要违抗军令吗?” “奴才不敢!” 纳穆泰此时无比后悔,实在不应该下意识失言,让多尔袞找到了言语中的瑕疵,多尔袞也实在够狠,仅仅只是这样,就要夺军权,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低头认命了,但损失不算太大,这是两支甲喇而已,並且也不会全部都被多尔袞买通,自己最精锐的护军,还在辽东。 “奴才领命。” 多尔袞嘴角微扬,於他而言,那支什么明朝骑兵不足为虑,且不说有岳託在后面死死咬著不放,就是沿途聚兵成势,来到阵前又能怎么样? 无数次战役都证明了,明军野战不如大金八旗,无非是费些时间,死些不忠於自己的奴才,给自己再添一笔军功而已。 而真正令多尔袞在意的是,把纳穆泰支走,他可以完全掌控军队。 阻截一支百人明军骑兵,就派固山额真这种统军大將,实在有些胡闹了,但有岳託这个战功累累的贝勒在前,再派纳穆泰这种大將,也就不显得滑稽了。 多尔袞在那一刻心思百转,做了这样的决定,事实上,如果不是不想跟扬古利彻底闹僵,他都想秘密弄死纳穆泰,折断多鐸这条臂膀。 而豪格和萨哈廉已经合兵,所以接到岳託消息的时候,是在一起的,两人互相看了看,萨哈廉没急著说话,这次进关劫掠,两人为一路,他是辅,豪格是主,而且豪格又是大汗皇太极的长子,有事自然他做决断。 是成是败,也跟他萨哈廉无关,至於岳託带伤追击明军,他是比较担心的,毕竟是亲兄弟,但此时此刻,他若是敢开口,豪格就敢让他率军出关, 他才不傻,老老实实带著自己的军队,好好劫掠一番,回去过个好年,何必多嘴,搞不好失了兵权,得不偿失。 “我意以一支牛录在大军右翼策应,防备明军突袭,不必出关,你们的意见呢?”豪格说道。 眾人在沉默过后,同时起身,同声道:“尊元帅令。” 萨哈廉坐的稳如泰山,他也是统帅之一,不必起身,但也一言不发,保身的同时做个不粘锅。 等眾人散去,萨哈廉走出营帐,唤来部下一个甲喇额真,吩咐道:“带兵运动到大军左翼,沿途劫掠不要分散超过十里,每一个时辰都要通报位置。” “是!” 萨哈廉整理了下盔甲,用马鞭掸去裙甲上的泥垢,回看了豪格一眼,眼眸深深,儘是提防。 皇太极如此分兵,难保没有让豪格夺这些贝勒统帅军权的意思,再加上前些日子听闻大汗身体抱恙,会不会... ...豪格既是长子,又有军功... ... 想到这里,萨哈廉眸色更深了几分。 在多尔袞和豪格调动军队的时候,周衍已经进入了大青山,不多时,日头西下,入夜了,他们谁也没来过大青山,就连乔岭山也是第一次来都这里, 山路难行,而他们又要顾著所有战马,行军速度十分缓慢,士兵们很是疲惫,再加上后方的追兵是贝勒岳託,这让他们渐渐有了情绪,想不穿过大青山,直接从侧面出去。 当这个想法传到周衍耳朵里的时候,周衍让所有人停下,他举著火把走在队伍中,路过每个人的时候,都停顿了片刻,跟那个人对视几秒,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最后回到自己的马前,牵著韁绳,手握著韁绳发出攥紧的摩擦声,回身看著眾人,缓缓开口道: “不必怀疑我,跟著我,往前走。” 话音落下, 周衍牵著马,举著火把,慢慢走进黑暗中,眾人看著黑暗中的火光,竟不自觉地痴了,无意识的迈开步子,跟著那个身影,那点火光,走向黑暗。 过了大青山,前方不远就是张家口,但比周衍他们更快的是纳穆泰率领的一支牛录骑兵,在凌晨时分过了张家口,朝著岳託所在方向前进,而他们的正前方就是大青山。 时间在推进, 吴甡於十六日晚呈报的报功奏疏,於二十日清晨,就在纳穆泰过张家口的同一时间,奏疏到了吏部衙门,吏部官员看是山西巡抚吴甡的军报,不敢迟疑,立刻转交內阁。 等到內阁议事时,首辅温体仁打开这封军报,先是大略看了一遍,因为吴甡的奏报他看过很多,基本上就是晋地悽苦,望朝廷减免赋税之类,但这一次,却是一封报功表义的奏报, 他又仔细的从头看了一遍,仍然不敢相信,於是把奏疏递给了一旁的吴宗达,而后是钱士升、王应熊... ...等所有內阁成员都看过一遍后,皆是久久不语。 最终还是吴宗达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开口道:“孙传庭去年在代州画策就有奇功,如今又在朔州画策文武全才,可当大用。” 温体仁心中不悦,道:“吴大人,这封军报奏疏中,最重要的是义勇之士周衍,不是孙传庭,孙传庭之功,陛下自然知晓,我等何必再提。” “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周衍自是有功,本官並未遮掩,但也是出自孙传庭府中,怎么能只报周衍之功,不看孙传庭之功呢?”吴宗达这话说的不紧不慢,温温吞吞,好像要气死谁一样。 其余內阁成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坐如大佛,不动如山,这两位的爭执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时候插话,不是把他们的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嘛,谁也不想惹麻烦,就让他们斗去吧。 温体仁要压著孙传庭,不为別的,只是因为吴宗达想要启用孙传庭而已,现在山西宣府三镇总兵,都跟他吴宗达有数不清道不明的关係,如果再启用孙传庭,那吴宗达的手就要伸到其他省去了。 这是温体仁不能忍的,山西是大明朝的山西,不是吴宗达的山西。 周衍报功不算什么,但要是依著吴宗达启用孙传庭,那內阁里哪还有他温体仁的话语权,既然吴宗达想藉机启用孙传庭,那他偏要把周衍放在一个位置上,分走孙传庭的强將。 温体仁的沉默,让吴宗达微微蹙眉,心中思量片刻后,正要开口... ... 一声尖锐的唱喝响起,打断了他: “皇上驾到!” 崇禎皇帝来了! ... ... 第36章:崇禎眼皮子下的权力爭斗 內阁成员拜见崇禎后,看著他坐在龙椅上,温体仁都没坐下,直接开口道: “陛下,老臣今晨山西巡抚吴甡送来奏报,建奴从宣府和大同入边,各地墩堡奋力抵挡,同时请吏部给假郎中孙传庭去朔州画策,孙传庭资费钱粮招募乡勇家丁数十人,其中义勇之士周衍,率骑兵深入平鲁,悍勇冲阵,全军斩首建奴三十级,红甲三十副,火枪十支,长枪二十, 这是吴甡奏疏,请陛下御览。” 温体仁不讲武德,都没等崇禎先开口,就先发制人,直接呈报上去,气的吴宗达眼皮直跳,但却无可奈何。 其实崇禎皇帝早就来了,就在偏殿听著温体仁和吴宗达的爭执,等到差不多了,才出来打断爭执,以免两人真正的撕破脸。 王承恩把吴甡的奏疏送到崇禎的手中,他打开看了起来,刚看个开头,就不由得气血上涌。 “奴犯宣、玉、云入晋地,掠青口、独石、猫儿峪、威远、威平、平虏、井坪等,朔州、应州、雁门在围之中,外无劲旅相援,內有饥民为盗,眾城岌岌,畿北十而无一不可为也,该去岁之计以復之... ...” 也就是说,宣府、大同基本没有任何有效抵抗,就被建奴打了进来,肆意劫掠,后方还有灾民造反,四处烧杀抢掠。 杨国柱在干什么! 王朴和尤弘勛在干什么! 山西数万兵马,难道都成摆设不成! 崇禎死死捏著那张纸,微微抬眼,看著殿中都低微垂头的內阁大臣,说不出的阴冷愤怒,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这些人身后都有大明各省千丝万缕的干係,牵一髮而动全身,特別是吴宗达... ... 王朴和尤弘勛就是他的人。 这一瞬间, 杀吴宗达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但却不能杀,山西的战局还需要王朴和尤弘勛手里的兵。 这封奏疏他看了很久,但並没有思索,而是在想建奴退了之后,怎么杀吴宗达,怎么杀王朴和尤弘勛,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悄悄把龙袍下內衬的补丁,掖在大腿下,用龙袍遮住,才嘆了口气,道: “建奴入边,眾卿可有退敌之策?” 大臣们见崇禎並没有谈及周衍的功劳,顿时心思各异,尤其是吴宗达,狂喜的几乎抑制不住面部表情,当即站起身,揖礼后,说道: “陛下,去年建奴入边陈兵代州,戴君恩就请孙传庭画策退敌,今年吴甡又请孙传庭入朔州画策拒敌,可见孙传庭之才颇为两位巡抚推崇,老臣以为可启用孙传庭,暂领大同事,退敌之后,再议任职。” 他的话音刚落, 温体仁就开口了:“孙传庭才干有目共睹,朝野皆知,但他是应戴君恩和吴甡所请,並非朝廷所趋,直接降下大任,岂不是说明朝廷无计可施,把大同的命运,扔给了一个给假在家的吏部郎中?” 说完之后, 他起身向崇禎揖礼,道: “陛下,老臣建议启用杨嗣昌入兵部,辅兵部尚书张凤翼,主管山西事。” 吴宗达反驳道:“半年前,杨嗣昌父亲病逝,前几日,他的母亲也病逝了,如今他正在守制期间,如果回朝为官,岂不成了忘亲不孝之人?” 温体仁转身面向吴宗达,道:“如今国家有难,晋地涂炭,无非是三辞三请而已,全了孝道,成了大义,有何不可?” 温体仁的建议,让崇禎心头一热,但又有些犹豫。 去年,杨嗣昌就是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总督山西、大同、宣府军事,但仍被建奴打到了五台,虽然最后几番交战有所斩获,把建奴赶了出去,但总归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不过,针对辽东军餉匱乏的情况,他提出的“定餉”、“定兵”、“定官”之策,崇禎是极其欣赏的。 温体仁和吴宗达的爭吵还在继续,而崇禎皇帝心中却有了明確的打算,眸光一扫,大太监王承恩立刻会意,大声打断了二人的爭吵: “两位阁老,还请注意仪態。” 温体仁和吴宗达同时一愣,看向崇禎,见他目光直勾勾盯著自己二人,立刻躬身揖礼告罪。 崇禎没理他们,而是按照刚才打好的腹稿,直接说道: “召杨嗣昌入朝,復兵部右侍郎职,主事山西军务。” “周衍忠勇可嘉,战事简拔,以慰功绩,擢万全都司副千户,其下士兵按功表绩,皆有赏赐。” 眾人先是愕然,而后应是,这件事就算定了。 崇禎对温体仁和吴宗达,算是各应了一个想法,杨嗣昌入朝了,周衍被安排在了地方,孙传庭连提都没提。 其实, 崇禎是想用孙传庭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处理掉吴宗达,整顿了山西军务之后,才能用,至於把周衍安排在了地方,也是避免再出一个祖大寿和祖宽那样的军事集团。 总之, 关於山西,关於周衍的事情,就这么在两个阁老权力斗爭中,在崇禎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安排完了, 至於山西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情,或者说,是兵部右侍郎杨嗣昌和山西巡抚吴甡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等內阁的人都走了之后,王承恩犹豫再三,试探著小声问道: “陛下,擢周衍副千户... ...是不是太高了?” 崇禎正在看奏疏,听到这话,头也没抬道:“朕就是要告诉全天下,只要是有功之人,朕决不吝嗇官爵。” 说完之后, 他把让人糟心的奏疏摔在案上,捏了捏眉心,同时在心里暗道: “希望孙传庭能明白朕的用意。” 而就在吏部擬定传杨嗣昌和封周衍的詔书之时,周衍刚过大青山没多久,直接迎面撞上了纳穆泰率领的一支支牛录红甲骑兵。 探骑稟报的时候,他们距离纳穆泰已经不到10里,翻过前面那个土坡,就能在广阔的草原上面对面骂娘了。 “这里怎么会有建奴军,还是一整支牛录。” 周衍有些慌了,因为,在他的计划中,就算遭到堵截,也是在他袭扰了多尔袞和豪格他们的军队之后,那时才是真正的战场游龙, 就算岳託派兵传信给多尔袞他们,也不该这么快才对,难不成他们不是用传信兵,而是发微信? 摒除了胡思乱想之后,周衍看向了左前方百里之外的哈流土河方向,再往北,就是韃靼,再往东北,就是辽东,没有纠结多长时间,心中一愣: “过河!” ... ... 第37章:围追,堵截都来了 就在周衍决定过河的时候,三个家丁带著五百精骑过了大同镇的墩堡群,越过猫儿庄,直奔单于城方向,寻找周衍他们。 而朔州的孟乘固和孙传庭,却在加急训练招来的乡勇义军,没有军餉,就不要军餉,粮食不够吃,就家里带来,所有人就只有一个信念,保城保家。 孙传庭让孟乘固去信,向大同府和太原府要火器和轻战车,如果没有轻战车,就把老旧的偏厢车要过来,总之,有什么要什么。 孟乘固也不废话,写信什么的早就没用了,他让三个百户带部下直接去太原府,找吴甡要火器和战车,如果没有,就去京师,跪在紫禁城门前,向皇帝要。 孙传庭知道了后,明白孟乘固这是已经不打算活了,昨天听门外的士兵说孟乘固把自己的宅子卖了500两银子换粮食,他的妻妾和老母亲住在衙门偏院,每天缝补战甲到半夜,两个稍大的儿子,在军营给匠人打下手,修火器,老父亲在马厩轧草餵马。 在得知的那一刻,孙传庭不禁在想,如果王朴和尤弘勛能够有孟乘固一半的骨气,朔州城也不至於靠著等待周衍送回来的战报做精神支柱, 如果宣府总兵杨国柱能有孟乘固一半血性,建奴绝不会这么容易打进关。 但偏偏这样的人就能做一镇总兵,而通晓兵法,弓马俱佳的孟乘固,却只能做一个县镇的守备,最后还要依靠一个守备守朔州。 孙传庭站在窗前看著阴翳的天空,胸中似有团火焰在剧烈燃烧,猛地转身回到案后,放在架子上的长剑被他拿在手中,“鏗鏘”一声,长剑被他抽出一半,如水般湛蓝的剑身映著他那双沉冷若冰的眼眸, 良久后, 屋內传来一声幽幽嘆息... ... ... ... “队管,过河吧!” 周围士兵在乔岭山说完后,齐齐看向周衍,內心都有些焦急,前方的阻截不足10,后方的追兵也差不多出了大青山,再迟疑下去,建奴军就要来了。 坐在马上,看著面前那条大河,心中再度细细思量了一番,这次,把他所有最坏的情况都考虑了进去,大约两盏茶时间过后,就在所有人都按捺不住的时候。 周衍视线重新聚焦,看向哈流土河,后方是一片不高,但却连绵不绝的山,此时此刻,在心中不断重复地进军策略,终於成熟,他也不再犹豫,高抬右手,轻轻挥下: “过河!” 眾人策马涌向浅滩处,战马奔腾溅起高高水花, 而就在这时, 步三喜不经意间回头,却是一怔,一股凉意从头皮蔓延至全身,两秒后,他举著马鞭,指向周衍身后几百米的山坡,大吼道: “队管!建奴探骑!” 这一声吼,所有人都愣住了,慌张张回头看,当时就看到一个身穿浅红棉甲的建奴骑兵,站在山坡上,眼神冷冷的注视著他们。 所有人都知道,探骑不会单独一人,就算明军也一样,两人一组,一人盯梢,一人报信,但周衍他们因为人数有限,只能派出一名探骑,而去,查探的距离也不能太远。 “他在盯著我们,另一个探骑回去报信了!队管!我去杀了他!”张猎鹿喊著就要在河里转身,朝那个建奴探骑奔去。 周衍抬手制止了,平静开口道:“过河。” “队管!” 张猎鹿不理解,就算是有意戏耍追兵,让他们不得全部兵力压向朔州城,那也不能任由他们如此之近的盯著,建奴探骑会不断轮换,像是狼群狩猎一样,盯死他们,直到他们被猎杀,被吃掉。 而被敌人盯著,时刻都要保持警惕,还不能派出探骑的心理压力,是十分巨大的,搞不好,还没等到真正的廝杀,自己人就会先疯掉。 所以,张猎鹿这么做,是最正確的,就算不能杀,把他追出去七八里,哪怕最后死在建奴大部队之下,也比所有人被盯死,被吃掉强得多。 周衍看向张猎鹿,再次沉声道:“过河!” 乔岭山也看不明白周衍的想法了,但他是无比相信周衍的,既然周衍这么决定了,就一定有道理,於是伸手拉了把张猎鹿,低声道: “军令如山!你想死也死在杀建奴的战场上,不要死在自己兄弟刀下。” 张猎鹿不甘心的看了眼山坡上的建奴,最后策马转身过了河。 而那个建奴看到这一幕,却是不屑一笑,嘴里念叨了几句满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等周衍过河,骑兵队还没进山之前,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河那边的山坡上,站满了建奴骑兵,黑压压一片。 此时, 双方的距离不足五里。 “他就是纳穆泰?” 周衍指著山坡上,人群正中央,顶盔贯甲,头盔上羽翎的男人,问道。 队管能看到这么远吗? 周围人面面相覷,他们只能大概看到山坡上全是建奴骑兵,但却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不由得纷纷看向周衍。 步三喜有些尷尬道:“稟队管,太远了,我们看不清。” 周衍愣了愣,见眾人都是这副样子,也就作罢了,策马转身: “进山。” 纳穆泰看著一百多匹马,二三十人进山,却没什么动作,刚才听到探骑回报,明军並不是百骑以上,而是只有二三十骑,他是既愤怒又好奇。 愤怒的是,劳萨这头蠢猪,竟然被二三十人戏耍了,带著两支甲喇以及上千披甲人,浩浩荡荡出关了,岳託也被耍了,拖著病体,亲自率军追击,致使整个平鲁地区的战略部署都被打乱了, 不仅如此,还影响了自己被多尔袞藉机调走,豪格和萨哈廉也进行沿途部署,延缓了进军速度。 好奇的,领军之人是谁, 竟然有这样的奇谋。 “去找岳託,告知我军和明军的情况,让他们从上游过河,我军从这里过河,消灭明军后,领军之人不要杀,如果能投降,归於我麾下,区区两支甲剌,给多尔袞又如何。” ... ... 第38章:穷途末路中的办法 纳穆泰的想法很简单,打败明军,然后金钱美女招降將领,再由明军將领率军攻打大明,如果不从,就杀了。 在他们眼里,有能力的领军大將,要比成建制的甲喇、牛录,或者数千披甲人都珍贵,毕竟士兵有很多,但有能力的將军却很少, 用汉人的话说,就是“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当然, 这种想法也只存在於他们这些跟隨过努尔哈赤等老一辈打过仗的人,他们歷经二十多年才统一女真部落,然后征朝鲜受阻,打辽东先跟孙承宗苦战,后跟袁崇焕鏖战,被毛文龙威胁挟制, 他们前期的生存甚至可以说是夹缝中求生存,所以,对有能力的人才,是极度渴求的。 后来就不行了,隨著打下察哈尔河套地区,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入关劫掠明朝,而拥兵自重的大明將军们並不怎么抵抗,反正受苦的是老百姓,跟我有什么关係。 这让新生代的贝勒们、额真们,將军们,逐渐骄傲,看不起汉人,视汉人为愚蠢的猪,断了脊樑的狗。 即便如此,他们在吴三桂不开关的情况下,也无法真正的入主中原, 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想过统治中原王朝, 这就是为什么,他是入关劫掠,而不是攻城掠地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进来之后,他们懵了,没想到汉人杀汉人,竟然比他们还猛,这事闹的,那... ...那就... ...杀唄。 正是基於这个想法,经歷过苦日子的纳穆泰很是欣赏那个明军的领军之人,想要招降。 而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岳託,他在听完纳穆泰传来的信息之后,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直笑的旧伤剧痛,咳嗽不断,但仍没止住笑声: “好,好一个二三十骑,好一个大明骑兵。” “传令!轻骑兵急行过河,务必在纳穆泰之前生擒明朝將军。” 而已经进了山的周衍並不知道,自己被一个贝勒和一个固山额真盯上了,此时的他正在连绵的山里疯狂奔逃, 目標並未改变,仍是张家口。 时间到了晚上, 也就是六月二十日傍晚, 孙传庭的传信兵绕了半个大同,大半个宣府,终於把信送到了时任宣府总兵杨国柱的手中。 总兵衙门里, 总兵杨国柱坐在台案后,堂內两位副总兵,三位游击將军,五位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案的那封薄薄的信封上。 很难想像,一个辞官在家的吏部郎中,竟然能给一镇总兵去信,並且,总兵麾下的主要將领都来了,等待著那封信中的內容。 这就是世袭百户,五代举人,两代进士家族的底蕴,而他也是应巡抚所请,在朔州画策的“给假”吏部郎中,並不是真正的白身。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此刻, 杨国柱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很想从孙传庭的心中知道大同的情况,但又怕知道大同被建奴践踏过的惨象,堂中所有人都是这一个心思,就在杨国柱迟疑了许久,终於要抬手触碰那封信的时候, 堂下一人忽然开口,正是游击將军屠右廉, “大人,孙主事的信何必要看,无非是求我军出援,非我等不敢拼杀死战,只需让將士饱餐三天,追上建奴后,任由將士抢夺建奴劫掠的钱粮,我宣府军何惧建奴?” 杨国柱安静听完后,没有回应,僵在信上的手慢慢落下,拿起那封信,慢慢打开,抽出信纸。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 就是孙传庭请杨国柱出一支骑兵,希望是三百,从宣府出关直奔单于城方向,寻找周衍,给他补足骑兵八百之数。 並说明了周衍有钱粮,可供宣府三百骑兵自用, 八百骑兵可成大势,对整个山西、大同、宣府战局有重大作用,请杨国柱务必出兵。 这封信最后, 孙传庭写道:“晋地之危,在此一搏”。 最后那八个字,犹如一记重锤般砸在杨国柱的心头,疼的他身体僵硬,呼吸短促,良久后,他把信纸放在案上,示意將军们传阅。 几人看后,先是一震,当即交换眼神,而屠右廉双眼精光大放,並未看其他人,直接上前,揖礼抱拳: “大人,末將愿往!” 杨国柱看著他,並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道:“你可知去了之后,游击將军之身要听农户周衍將令?” “末將应了!” 屠右廉直接半跪下来,大声道:“只要能让儿郎们吃到粮,末將此行愿为周衍麾下百户,任凭驱策。” 吃到粮... ... 杨国柱心中幽幽一嘆,是他不想跟建奴打仗吗? 不是, 是宣府军都已经穷的要饭了,就算勉强聚兵迎战,也只是被屠杀而已,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去吧。” 杨国柱嘆道:“三百骑兵,给你凑足三日之粮,一骑双马,出关之后,走兴和,过哈流土河,从大青山方向去单于城。” “末將领命!” 屠右廉是跑著离开的,隨著他的跑动,身上的甲片拍打发出“哗楞楞”的清脆声,杨国柱以及一干將军,都沉默的目送屠右廉出衙门口,骑上马,飞奔消失。 杨国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信纸,视线落在周衍两个字上... ... ... ... “队管!过了山道,前方是一片开阔草地,有七八里,身后建奴太近了,走草地,一定会被追上。“ 探骑回报的这番话,让周衍心头一凉,他没有这里的详细地图,只能闷著头往前走,换句话说,就是被追的没地方跑了,只能向前。 所有人也都心底冰凉,有的人在摸著战马鬃毛,有的人拿出怀里的碎银子凑到鼻尖深深嗅著,有的人在等周衍做出决定。 “队管!前后都是死,不如回头跟奴贼拼了,钱粮应该都送到家了,婆娘孩子也都吃上了粮食,咱爷们儿也没啥念想了,跟他们拼了吧,您不是问谁是纳穆泰吗?老张衝上去给您问问,让纳穆泰那个奴贼擦擦脖子,等著您亲自砍!” 张猎鹿拿起掛著的火枪,回头望向刚走过的山道,似乎在找一个好地方廝杀。 其余人都没说话,但也纷纷拿起火枪,严阵以待,此时此刻,他们真的没路了,往前走,很快就会被追上,往后是建奴,往左是山西方向,那里有岳託的追兵,往右是一片光禿禿的石山,山后是上百米高的山崖, 怎么办? 似乎也只能激发绝境血性,向建奴发起最后的衝锋了。 周衍右手握住刀柄,说道:“把『震天雷』绑在所有马的马鬃上,向建奴发起衝锋后,都给我点燃,我倒要看看是咱爷们儿的『震天雷』厉害,还是建奴的脑袋硬... ...” 话音未落, 两个家丁下马了,所有人包括周衍都是一愣,他们看著那两个人。 其中一人看著周衍,神色复杂,开口道:“周衍,之前我们不服你,进了府,都是奴,凭什么你是农户,不是奴籍,还被老爷另眼相看,教导武艺,伺候笔墨,教授兵法韜略,还有月奉,但我们又很服你,箭射450步,从不倨傲,对谁都是笑脸相对, 我爹是孙家奴,他说人能有口饭吃,就不该想太多,可我怎么能不想呢,谁想永远为奴? 可我现在不想了,这世道,我这样的人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但周衍,你得想,你得帮老爷想,所以,你要活著。” 说完, 他看向坐在马上,直愣愣看著自己的所有人,拱手抱拳,笑容灿烂: “眾位兄弟,给了方便,把你们的『震天雷』给我几个,我二人就坐在这里,等著建奴来,到时候,我倒要好好看看纳穆泰是不是金盔札甲,怎生摸样,到了下面,也和先前战死的弟兄说一说,咱们到了哪里,杀了多少人,也给各位兄弟带声好,让他们不要惦记。” 张猎鹿眼眶通红,哑著嗓子道:“他们是探骑先行,你们见不到建奴大军,兄弟,我们一起... ...” “也就是一刀的事。” 另一个家丁打断张猎鹿,对周衍道:“队管,急行军建奴探骑不斩首级,我俩受他们一刀一枪,躲著要害,还能活个把时辰,等到建奴大军到来,点燃『震天雷』即可。” “我打扫庭院时,听老爷教过大少爷一句话,叫『慈不掌兵』,我用一只鹅腿求梁文教我是什么意思,他说,掌兵的將令,不能因为一时的仁慈,坏了全盘大计,这个仁慈既是对敌人,更是对自己人, 队管,请给我们兄弟一个长脸的机会,您回府之后,把我们抢来的钱粮,给我们的弟弟妹妹,不求赎身,能在城里买个小院子,就成了。” 周衍看著他们,嗓子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几次吞咽,才能发出一点沙哑声音: “一定,我亲自给他们买院子。” 说完, 周衍闭了闭眼,再睁眼后,目光变得坚定, “每人给他们一枚『震天雷』。” 说完, 周衍策马转身,向著草原飞奔而去。 ... ... 第39章:孙福 “轰... ...轰轰轰... ...” 二十多人的骑兵队飞奔的速度稍稍减慢,他们不敢回头看“震天雷”爆炸后升起的硝烟,只是稍稍停顿后,便继续狂奔,两位兄弟用命换来的一丝喘息生机,万不能浪费。 后方, 纳穆泰从前方草地上炸开的大坑上收回目光,看向战马前卑躬屈膝的明军,问道: “你为什么不埋伏我们,而是选择杀死战友投降?” 他没敢抬头,只是弯著腰,被周围黑压压的建奴骑兵注视著,害怕极了,声音颤抖,几度无法开口,最后抖抖索索的回道: “回... ...回大人,是將军让我们断后,给我们『震天雷』,让我们埋伏各位大人,他这让我们去死啊,小人不服,只能杀死战友,前来投降, 小人可以给大人带路,只求活命,求大人饶命。” 他跪下了,不断磕头。 纳穆泰沉默了片刻:“领军之人叫什么?” “周衍。” “周衍?” 纳穆泰想了想,確定记忆中没有关於这个人的信息,难道是明朝南方的將领? “他是何人?” “回大人,他原本是个流民,被外出访友的孙传庭半路捡了回来,赏赐了十亩田,落了户,平时就在府中伺候孙传庭笔墨。” 纳穆泰一惊:“他是农户?” “是的,就是个农户,只不过力气大一些,能箭射300步。” “箭射300步?!” 纳穆泰再次一惊,这是何等的气力,隨后,却是惊喜了起来,既然是流民,就说明在明朝的治理下连饭都吃不上,孙传庭不过只给了十亩田,就能给他卖命, 那自己顿顿让他吃肉,再给金银美女,招降岂不容易? 纳穆泰微微一笑,看向眼前的明军也不是那么的鄙夷了,语气稍稍缓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人叫孙福。” “好,孙福,你来带路去追周衍,如果顺利抓到周衍,我让你进我骑军,不再为奴。”纳穆泰说道。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孙福用力磕头。 纳穆泰满意一笑:“给他一匹马,让他头前带路。” 有红甲骑兵从自己马鞍上解开一个韁绳,甩了下鞭子,一片蒙古战马跑出来,孙福扑上去,战马认生,不断尥蹶子,孙福几次都没上去马,追马蹦跳的样子,十分滑稽,逗得建奴骑兵们哈哈大笑。 “嘿嘿... ...嘿嘿... ...” 孙福傻笑了,觉得差不多了,左后猛地一攥马鬃,向后一扯,右手按住马鞍,向前用力一推,这匹久经战阵的健壮战马直接被扭了劲儿,僵在原地,瞬间安静下来,他抬脚踩住马鐙,爬上战马。 “嘿嘿... ...山西、山东、 河北三个地方的战马都温顺,第一次这么烈性的蒙古战马,有些不习惯,让大人见笑了。”孙福傻笑著说。 纳穆泰一直在看前方,並未看到刚才那一幕,而周围的骑兵们都在哈哈大笑,也没人见到这一幕,孙福攥著马鬃的手鬆开小指,长长的指甲刺进战马的皮肤。 瞬间, 战马吃痛,原地跳了起来。 “马惊了!马惊了!” “大人!这马太烈了,给小人换匹马吧!” “小人... ...小人驯服不了烈马!” 孙福一边由著战马蹦跳狂奔,一边顛簸失控的大喊大叫,这副样子,有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连纳穆泰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明军啊,真是越来越弱了。 纳穆泰微微摇头,既然知道领军之人叫周衍,还有基本情况,就好办了,该结束这样可笑的闹剧了,早早抓到周衍,押送回去,自己也好早些回到军中限制多尔袞。 而就在他沉浸思考的这个时候,孙福骑著那匹失控的战马已经到了大军前,距离他不到五米。 而就在这时, 孙福眸光一凝,左手用力拉扯韁绳,这匹健壮的蒙古战马前蹄微微抬起,右手抢过一个正在哈哈大笑的红甲兵手中长枪,猛地冲向纳穆泰。 这一变故,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他们都还沉浸在孙福的滑稽可笑中,根本就想不到区区一个奴僕家丁,竟敢袭杀纳穆泰。 纳穆泰也没反应过来,直愣愣的看著衝杀到了咫尺的孙福。 孙福的眼中只有平静到可怕的冷漠,有之前傻里傻气的模样截然相反,这时,他的面前突然飞出来一个身穿百纹棉甲的建奴,挡在了他的枪前, 长枪刺穿了那个白甲兵的身体,强大的惯性带著他撞在纳穆泰身上。 “砰!” 纳穆泰被撞下了马,重重砸在地上,孙福的战马也撞在纳穆泰的战马上,那匹战马被撞得倾斜,不断移动,马蹄踢在纳穆泰的胸口左侧,把他踢得横滑出去一米多。 而此时, 孙福也跳下了战马,放弃了长枪,就那样扑向纳穆泰。 但反应过来的建奴疯了一样衝过来,七八支长枪刺穿了孙福的身体,其中一支长枪刺进了孙福的右眼,把他死死钉在草地上。 纳穆泰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身,其余所有士兵纷纷下马跪在地上,要是纳穆泰死了,他们所有人都要陪葬,不仅如此,他们的家人也都要死。 纳穆泰捂著左肋,来到孙福面前,慢慢坐下,靠近孙福脑袋,问道: “他真的叫周衍吗?” 孙福嘴里冒著血沫子,身体不停的痉挛颤抖,左眼慢慢转动,看向纳穆泰那张脸,嘴角微微扬了下,含糊不清的说: “炸... ...不到半刻,我...拖... ...一刻半... ...” 纳穆泰紧皱眉头,再次问道:“他真的叫周衍吗?” 孙福的左眼渐渐失去了神采,灰暗了下去,最后望著天空,呢喃道: “普通的...院子...就好... ...还能剩... ...过日子... ...” 纳穆泰看著死了的孙福,撑著草地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左肋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煞白,他不怨任何人,这就是战场,无所不用其极的战场,孙福无疑是个猛士,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忍著剧痛翻身上马,目光穿过旷阔的草地,怒声道: “追!” ... ... 第40章:无路可走之下的兵行险著 现在关內关外,有两支骑兵在找周衍,五百山西骑兵到了土城附近,正全速前往单于城,三百宣府骑兵还没出关,在宣府境內向关外狂奔, 而周衍却被岳託和纳穆泰追的在山沟里奔逃,这里山连著山,沟排著沟,已经没有必要再派探骑了,只能闷著脑袋,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很多时候,想像当中的战场游龙,游刃有余並不存在,因为敌人不傻,他们不是木头人,可以被隨意摆弄,放在任意位置,等著被杀。 他们会思考,能决断。 如果没有纳穆泰这路骑兵堵截,周衍有信心在张家口入关,然后从宣府折返回大同,袭击回到平鲁地区的劳萨部,然后,再从老虎口等隨机关隘出关,让劳萨和追击而来的岳託撞个满怀,彻底搅乱这一路建奴军的战略布置, 可惜,岳託並不是个狂妄自大,爱面子的人,他承认了自己被戏耍的事实,把消息给了多尔袞和豪格他们, 虽然这个举动会促使多尔袞和豪格趁机夺兵权,但也极大的保住了建奴入关劫掠的整体战略部署,他很好的拿捏了事態轻重。 至於在他们得知周衍只有二三十人之后,为什么还不分兵,只以少部分骑兵追击,死死咬住周衍,主要原因是怕周衍再度入关,从而在沿途卫所、墩堡聚兵成势,出现在他们的侧翼或者后方。 太过分散的卫所墩堡坏处是有的人数较少,进具备警报功能,对敌军无法形成有效的抵御, 但好处是由於太过分散,建奴军无法过多分兵去消灭在周围的潜在威胁,只能一路劫掠下去,然后寻个路线出关, 比如此时,墩堡群对单支或数支人数较少的军队战略威慑,体现的淋漓尽致,只是一个卫所,或一个地区的墩堡群,所具有的兵力,並不能对建奴三支军队造成威胁, 但宣府和大同两处北方的墩堡群加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这样的战略威慑,死死拽著岳託和纳穆泰不敢分兵回去,迫使豪格不得不分出整支牛录骑兵在侧翼运动,保护大军前进,遥相呼应,拖缓了进军太原府的速度。 当然, 孙传庭也不是个木头人,他虽然不是很明白周衍的战术以及战略意图,但这並不妨碍他捨出这张脸,以孙家在代州经营十代攒下的面子,向宣府总兵杨国柱求一支骑兵,给周衍凑足八百之数。 同时, 吴甡也利用这段时间,完成了“官职保卫战”,在朝廷的权力斗爭中,以剑走偏锋的方式,给自己,给山西贏得了缓口气的时间。 所以, 周衍这只蝴蝶突发奇想战略,影响远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而此刻, 这只蝴蝶正率军进行一场杀戮,惨无人道的杀戮。 因为前方的山坡后有蒙古人的营盘,骑兵狂奔下山坡,正好撞进了营盘中,那些不知道为什么不住在草原上,而住在山里的蒙古人在一阵惊慌之后,持刀冲向了他们。 原本就精神极度紧绷的眾人,在衝撞营盘的慌乱中,看到蒙古人冲向他们,听到嘶吼声之后,直接疯掉了,举起长枪,抽出战刀,猛夹马腹,开启了一场不知道意义何在的屠杀。 这个蒙古营盘很小,只有几十人,年轻力壮的男人才十几个,其他全都是老弱妇孺。 这场屠杀並没有持续很久,他们坐在马上,大口喘著粗气,双眼赤红,犹如惊弓之鸟,茫然的看著被他们肆虐过的,满是尸体的营盘。 周衍清醒了过来,低头看了看还在不断滴血的战刀,眼神几番变幻,最后面色平静的用护腰皮毛擦掉刀上的血,收刀入鞘,勒住韁绳,大声道: “继续前进!” 又奔袭了十几里后,所有人不知是杀戮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还是终於平静了下来,开始边骑马,边伸手进粮袋,抓粮食吃了起来,乔岭山咽下乾涩但醇香的粟米后,追上周衍,说道: “队管,再往前是漠南,往东是建州女真控制的范围。” 周衍慢慢停下马,问道:“建州女真?他们不是统一了吗?” 周衍对努尔哈赤这段歷史有些模糊,一是没有必要学,不考试,二是资料很少,他只知道努尔哈赤在李成梁的帮助下,用十年时间统一了建州女真,又用十年时间统一了女真各部,成了大汗。 但具体怎么回事,史料很少,因为努尔哈赤並不像满清说的那么厉害,二十年时间统一女真,並且前十年还是在明朝的帮助下才完成了本部族的统一,能力他是有的,但並不多。 所以,这方面史料很少, 现在乔岭山又说建州女真的控制范围,那是不是,还有其他没有被统一的女真部落? “被统一的女真各部,被统称为女真,没有被统一的女真部族,被称为野人女真,所以... ...”乔岭山说到这里,咧嘴笑了笑。 哦,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们在吹牛逼唄,既然无法做到全部统一,那就不要你们了,你们都是野人,反正我们人多,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定了... ...好傢伙,竟然还能这么操作。 周衍懵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也不由得哑然失笑,他回头看了看连绵山脉,说道:“不往北,也不往东,我们去那座山。” 眾人顺著周衍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一怔,那是他们刚刚翻过的山,满地蒙古人的尸体还在山的北面流著没有乾的血,现在又要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周衍说道:“我们沿著山脚走,由林子里进山,绕开纳穆泰的追兵,但我们必须要快,因为我们很可能跟纳穆泰的追兵迎面撞上。” 眾人已经不像之前那般有异议了,都沉默著看向周衍。 前方两侧都不能走了,后面有纳穆泰,左后方有岳託,那就只能兵行险著,拼一次速度,跟纳穆泰来一次擦身而过了。 ... ... 第41章:所有动向 围绕著一座山,周衍和纳穆泰之间,横向距离不足3里,借著稀疏的林子遮挡,周衍他们骑马到山脚的时候,用步把马嘴罩上,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缓缓前行。 此时此刻, 所有人都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在心里祈祷建奴的探骑,千万別脑子一抽来个横向探查,因为穿过林子,就会看到二十多人趴在马上,一百多匹马走在林子边缘。 周衍的想法无疑是疯狂的,疯狂到纳穆泰根本就想不到周衍竟然胆子这么大,敢跟他擦身而过,就从不到3里的地方过去。 等到探骑回报前方明军的马蹄印有了转折,並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向后方折返时,纳穆泰才猛地回头,看向刚刚翻过的那座山东北侧树林, 就在一刻前,他们跟周衍侧肩而过,相隔不过一片稀疏的树林,而探骑只是一味的追击,並未扩散横向查探。 纳穆泰在下令追击之前,又定了下一个规矩: “以后探骑增设两支为左右,无论何时,都必须探明侧翼二十里內任何风吹草动。” 而后下令: “追!” 不需他再说,十几骑向四面八方飞奔而出,两骑追著马蹄印一头扎进了林子里,在深入两盏茶之后,感觉前方林子深处有什么在盯著自己,作为常年在白山黑水间打猎的人来说,这种针刺皮肤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有箭! 两人瞬间警觉, 然而下一刻, 一支羽箭从林中激射而出,钉在了其中一人的额头上,整个人一愣,坐在马上摇晃了几下,侧身落马。 另一人见状立刻勒住韁绳,侧转马身,要逃走,但已经晚了,另一支羽箭已经从林中飞了出来,钉进了他的后脑,马还在奔跑,人却变成了死尸,落在地上。 纳穆泰率军已经来到了林子前,等了一会儿,看到只有一匹马跑出来,便知道出了事,隨著他挥手,一支游猎骑兵进了林子, 不久后, 牵出一匹马,抬回两具死尸,分別是额头和后脑中箭。 纳穆泰想起了孙福所说的周衍可以箭射300步,看来是真的,不然也无法只用普通羽箭便射穿了头骨,神箭手,无论在何时,都是令人恐惧的存在。 一位牛录章京策马出来,对纳穆泰大声道:“將军,明军必然还在山中,就这么进去大金勇士必定会折损不少,不如放火烧山,定能逼他们出来!” 纳穆泰瞥了他一眼,下一瞬,手中马鞭在空中画了个半圆,抽在那个牛录章京的身上,发出“啪”的一声。 “蠢猪!你放火是烧他们,还是阻挡我们?” 纳穆泰想不通,为什么手下会有这种蠢货,敌人就在眼前的林子里,可以冒险追击,可以大范围包抄,可他偏偏选择了放火烧山,直接掐断了自己军队的所有追击方式。 越想越气的纳穆泰,再次用马鞭抽了两下,隨后指著前方林子,说道:“带著你的人进去追,再分出四支游猎沿著林子两侧包抄!” “遵命!” 那个牛录章京被抽了三鞭子,虽然只是抽在盔甲上,但却屈辱的不行,他不敢怨恨纳穆泰,所以只能怨恨周衍了,带著人狂奔进了林子,四支游猎骑兵分开,沿著林子两侧巡查,儘快往前赶,进行包抄。 纳穆泰左手捏著韁绳,右手攥著马鞭,望著前方的林子,心中却是有了另一番想法... ... “要不要放周衍进关,如果他能袭扰多尔袞,多尔袞也不能安心的降服军中將领,到时自己回去,仍能完好无损的收回军权, 至於截杀不利的责任,不是还有岳託这个贝勒托底嘛,他都被戏耍了,何况是自己?” 纳穆泰心思电转,最终放弃了,相比於两支甲喇军队,他更想抓住周衍,把他招降到自己麾下。 而周衍在射杀两个建奴探骑后,回身追上了大部队,他留在后面,就是为了知道建奴军过了过山樑,如果建奴探骑是从林子侧面进来的,就说明,纳穆泰就在林子边,如果建奴探骑是从前方进来的,说明纳穆泰过了山,並且发现了他们折返的马蹄印, 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只要过了这片林子,就可以直奔张家口北部,距离张家口就不远了,进关之后,是万全都司墩堡群,到时就算再多两股追兵,也无法在密集的墩堡群威慑下,大张旗鼓的追杀他们。 周衍的想法是极好的,但他不知道的,纳穆泰就是从张家口出的关,而万全都司的墩堡群,根本就理会纳穆泰的建奴骑兵,甚至连警报都没有,就这么眼不见,心不烦的任由他们出关了。 而纳穆泰他们也很有意思,张家口並没有破关,他们是从距离张家口8里的小道出的关,而张家口的守军也看到他们了,但此时宣府总兵都像条死狗一样,窝在府衙不敢出声,他们还管个屁,建奴不来打他们,就算天大的好事了,怎么可能主动惹事。 所以,在屠右廉率军出关去找周衍的时候,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建奴,他们的回答是:“我们紧守关隘,並没有建奴来攻打。” 屠右廉见確实如此,也就放心了,直接出了关,按照杨国柱的行军路线,直奔张北兴和,再过哈流土河,过大青山,去单于城方向寻找周衍。 而岳託並没有进山,他在接到纳穆泰的信息之后,过了哈流土河,直奔张北而去,他的想法很简单,周衍既然被纳穆泰死死咬住,那就只能向北或者向东而去,北边是漠南地区,东边是女真控制区域,无论去哪里,都是女真人的天下,他怎么也跑不了, 而自己因为耽误了劫掠部署,所以要率军去找萨哈廉合兵,从这一路加快行军速度,弥补战略失误。 另一边, 回到平鲁地区的劳萨放弃了所有卫所墩堡周边的劫掠,就驻扎在井坪所,等二十一日上午,兵发朔州。 ... ... 第42章:被围 过了林子,周衍等人就彻底暴露在草原上了,而且建奴游猎的速度太快,现在已经不用探骑了,不到5里的距离,在旷阔的草原上,几乎清晰可见。 周衍等人疯了一样狂奔,两支游猎在后方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更后方是纳穆泰的数百骑兵,他们被连在了一条线上, 双方都不敢停顿,只能不停的换马继续狂奔。 “稟將军,前方游猎咬住了周衍,他们的马上有钱粮,有我大金勇士的人头,也有蒙古人的人头,一人三骑,多蒙古战马,应是杀死我军骑兵后抢来的。”传信兵向纳穆泰回报。 纳穆泰没有言语,只是挥动马鞭,策马狂奔出去,其后骑兵紧跟著,他对周衍越来越好奇了,甚至心中生出了一种有趣的想法, 他想看到周衍脱困逃走,因为他好奇周衍有没有这样的能力,会以什么方法拜託自己的追击。 “队管!拼了吧!他们咬的太紧了,与其被追的累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说话的是乔岭山,这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同时,也是心中一沉。 现在周衍手下三个队正,张猎鹿性直勇猛,乔岭山沉稳狠辣,步三喜还没显现出具有標誌性的特点,如果这番话时张猎鹿说的,他们只会当作放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这话是乔岭山说的,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虽然情势已经非常危急了,但他们仍愿意相信周衍能带他们拜託追兵,找到生路,就像出关、过河、进山那样, 他们都在等著周衍拒绝,甚至是训斥乔岭山,但结果却令他们失望了,周衍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看著前方,不停的挥舞马鞭。 拼了! 这两个字在他们的脑海中不断闪烁,身体因为即將面临死亡的恐惧而开始颤抖,但紧接著,又想到自己抢的钱粮都送回了朔州,家里的爹娘,妻子孩子应该都吃上了粮食,也就不害怕了。 这是血税,应该交的。 血税交给了朝廷,没有安家费,没有钱粮,家里人都饿肚子。 血税交给了周衍,有银钱米粮,有人头军功,家里人能吃饱肚子。 没说的,血税是该交的! “队管!咱们兄弟保著你离开!”不只是谁大喊一声, 紧接著, 所有人都开始大喊: “队管!我们跟建奴拼了!你快走!” “队管!我活了半辈子,能跟你杀建奴,杀蒙古狗,值了!你快走!我给你挡著那帮女真狗!” “兄弟们!跟我杀!” 周衍看著勒马回奔的眾人,也猛地勒马,用火石点燃马鞍上的火油绳,解开牵著马队的绳子,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驾!” 极擅长途奔袭的蒙古战马,带著周衍奔向兄弟们,留下一百多匹战马停在原地,打著喷嚏,低头吃草。 “队管?他... ...他怎么来了?!” “队管!快走!” “周衍!你他娘的走啊!” 任凭这帮人如何大喊,周衍都充耳不闻,纵马越过他们,朝著追来的建奴骑兵冲了过去。 两支建奴游猎,六十人骑兵看到明军竟然向他们衝锋的时候,都兴奋的呼喝大笑,抬起装配的二十支火枪,准备一轮齐射之后,直接以骑兵对撞。 女真骑兵不怕与任何骑兵对冲,这是他们几十年征战中打出的气势和实力。 乔岭山等人也纷纷策马抬枪,跟在周衍身后,准备好了跟建奴骑兵对射,然后对冲廝杀。 然而就在这时, 周衍的手伸向了马鞍后,把仅剩的两枚“震天雷”拿了出来,冲向建奴骑兵。 “『震天雷』!准备射死他!等近了集中射死他!” 建奴游猎里的探骑嘶吼著,死死盯著周衍,计算著距离,就算周衍力大,也不可能把“震天雷”扔出太远,只要到了切近几十米的距离,就能集中火枪射死他,倒是“震天雷”炸开,最多也只是惊了马,泄了自己这方衝锋的势头而已,无法造成杀伤。 然而下一刻,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周衍点燃了“震天雷”,隔著將近三百米,把“震天雷”投了过来。 “震天雷”在他的眼中一点点放大,最终在距离他十几米的草地上炸开。 “轰!” “轰!” 剎那间, 衝锋的蒙古战马惊得抬起了前蹄,后方的骑兵撞上了前面的骑兵,一时间人仰马翻,站起来的战马四散狂奔。 而周衍在扔完“震天雷”后,调转马身,逃跑的速度比衝锋的时候更快。 乔岭山等二十多人都惊呆了,愣愣的看著周衍跟他们擦身而过,转眼跑出去了几十米远。 乔岭山立刻明白了周衍意图,大声道: “跟著队管,所有人都拿好『震天雷』,等到建奴追上来,轮番两人点燃『震天雷』,去惊他们的马!” 所有人又都转身跟上了周衍飞奔。 周衍这么做,看起有奇效,实则是没招了,二十多人,跟著六十个建奴骑兵对撞,还是在大草原上,除非他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干。 对方有火枪,后方几里还有纳穆泰的大队骑兵, 自己这些人,只是一个衝锋对撞,几乎就会死的差不多了,现在能拖一刻是一刻,前方就是张北,距离张家口越来越近了,只要过了张家口,就是万全都司的墩堡群,希望就在眼前,不到死的那一刻,就不能放弃。 周衍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他就这一个念头,就算爬也要爬到张家口。 纳穆泰赶来看到正四处找马的混乱场景,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瞥了眼草原上两个“震天雷”炸出来的大坑,开口道: “全军相隔两里分散追击,把他们围起来绞杀。” 得令的建奴骑兵,除了五十个白甲亲兵外,其余人嚎叫著飞奔了出去。 “这帮女真狗,来的还真快。” 张猎鹿咬著牙,看到乔岭山抓向“震天雷”,当即大喊:“我去!” 说罢, 张猎鹿折身飞奔,有一人跟著出去,伸手抓向马鞍后的“震天雷”。 “那边还有!” 所有人都看向左后方。 “我去!” “我也去!” “这边也有!” “我去!” “... ...” “娘的!我们被围了!” ... ... 第43章:只等周衍一声令下 纳穆泰的分散围杀,让周衍的“惊马战术”没了用。 周衍知道这招挡不住建奴多久,但没想到只能用一次,纳穆泰的应对很好,好的让周衍再次陷入了被围杀的死局当中。 七支游猎,相隔一里左右,在旷阔的草原上,以扇形向周衍他们包围了过来。 因为有有了之前的经验教训,几十颗“震天雷”炸开后,並未取得很好效果,等张猎鹿他们回来之后,个个脸色灰败,他们也都清楚,相比於之前被紧紧咬在身后,这次是真正的围杀死局。 就算周衍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利用二十多骑兵做文章取胜了。 剩下的只有等周衍那一句“全军衝锋”的最后吶喊了,然后,他们跟著周衍向建奴发起最后的衝锋。 火枪的火药还够射击两次,但却只有一次射击的机会,倒是不会太过浪费,只是这么好的火枪,要被建奴得到了,实在是可惜。 长枪倒是不可惜,等到衝杀的时候,就会被折断。 最可惜的还是身上这些钱粮,要是能送回家,足够家里人吃好几个月,加上之前抢的抢粮,省著点吃用,起码两年以內都不用愁了。 半个多时辰后, 建奴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最近的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三百米,前方就是张北,周衍眉头跳了一下,低头看向战马,这匹擅长远途奔袭的蒙古战马,此时也累到呼呼直喘,口鼻隨著呼吸喷出了血丝。 战马的肺炸了。 周衍不禁有些绝望,难道要死在张家口前方了吗? “换马!” 所有人在狂奔中移动到另一匹战马上,心疼的看著慢慢落后的战马,在停下来之后,摇晃著倒在地上,口鼻喷出大量鲜血,肚子剧烈起伏。 战马被硬生生跑死了,而他们也会在不久之后,被围起来,先是一轮火枪齐射,然后为了不伤战马,以及儘量保证盔甲和布料的完整,方便缝补,建奴不会放箭,而是衝上来用长枪袭扰,等到他们真正筋疲力尽后,再用长枪刺穿他们的脑袋, 从眼睛或者嘴巴刺进去,既容易刺穿,还不伤盔甲,真是极好的方法。 到时候,自己这身棉甲会被送到女真部落的大明奴隶手中,经过他们的缝补改造,或变成女真八旗白甲兵的外甲,或成为红甲兵的战甲,他们会穿著自己的盔甲,再来大明,屠杀老幼,劫掠壮年男女,抢夺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粮。 在这个时候, 所有人都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之后,没有暴躁,没有恐惧,反而是出奇的平静,他们想了很多,想到了家人在吃粮食,在说自己的好,在等自己回家, 想到了自己这身价值八两银子的盔甲归属,以及战刀和簪缨匕首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 他们进了张北草原,这里的草原跟那边的草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辽阔,风一样的冷,天同样的阴沉。 建奴到了三百步了,如果有鲁密銃,一定给这帮狗杂种来一下,毕竟那玩意儿能打四百米远,而火枪只能打一百多米,还不能保证准度。 “嗷!!!” “嗷!!!” 建奴骑兵兴奋的嚎叫声又响了起来,但对二十多人来说,跟狗叫並没什么区別,除了吵闹之外,並不能造成任何震慑作用。 周衍目光看向前方的山坡,如果过山坡,建奴骑兵会藉助冲势再度逼近,倒是只能仓促迎战了,与其在混乱之中死战,不如整军列队,发起衝锋。 心中有了决定的周衍,左手死死攥著韁绳,心中挣扎了片刻,慢慢勒马停下,抬手一扯,调转马头,看向追击而来的建奴骑兵。 其余人也都知道到时候了,他们停下之后,策马来到周衍身旁,一字排开,个个面色冷峻的望著追来的几百建奴骑兵,抬起手中火枪,填装了火焰,等待激发,右腿夹住长枪,等扔掉火枪之后,可以顺势提枪衝锋。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 建奴骑兵越来越近,周衍在计算了距离,就在他等建奴骑兵到八十步左右的时候,下达命令跟建奴骑兵用火枪对射时, 建奴骑兵忽然不往前进了,也没有抬枪对射的意思。 难道... ...他们想抓活的? 心中生出这个想法的周衍不由得冷嗤一笑,把火枪横在马鞍上,举起硬弓,搭箭拉开,刚瞄准一人,准备放箭,就看到那个建奴骑兵的眼神並未看向自己等人,而是看向自己身后的山坡。 紧接著,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 周衍心下一凉,隨即苦笑,难道这种情况下还要面对腹背受敌吗? 他放下弓箭,回头看去,倏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山坡上出现的骑兵,他们穿著大明军制棉甲,头盔下是防止头盔磕碰皮肉的布巾,他们出现的人越来越多,最后站满了整个山坡, 从骑兵中策马出来一人,对他们拱手抱拳,振声道: “不知哪位是周衍!” 乔岭山,张猎鹿等人转头看向周衍。 那人也顺著他们的眼神,看向周衍,正色沉声道: “我乃宣府总兵麾下游击將军屠右廉,吏部给假郎中孙传庭去信宣府总兵杨国柱將军求援,奉总兵军令,亲率精骑三百出关支援骑兵队管周衍,听凭调遣。” 乔岭山、张猎鹿等人灰败的眼眸中爆发出惊喜光彩,手中火枪紧紧攥著,目光紧紧盯著山坡上的骑兵。 而屠右廉的三百骑兵也紧紧盯著乔岭山他们,准確的说是盯著他们马队上拖著的粮食袋和人头,那些可都是粮食和军功, 果然,將军没有骗我们,跟著他出关找那个什么周衍,真的能有钱粮。 “有劳將军!”周衍抱拳还礼,大声喊道。 “客气,我等听凭调遣!请队管下令吧!” 屠右廉看著周衍前方百步之外的建奴骑兵们,他们都是红甲游猎,每支游猎標配十支火枪,他们现在也就二百多人,差不多七十支火枪,以骑兵射击的命中率,最多只能射落己方二三十人,然后就是对冲廝杀。 屠右廉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他的三百骑兵有五十支火枪,再加上周衍的二十多支火枪,根本不怕跟建奴对射。 现在只等周衍一声军令了。 ... ... 第44章:最原始,最惨烈的绞杀战 当屠右廉嘹亮的嗓音如同號角般响彻战场时,二百建奴军已经聚兵一处,等待著后方纳穆泰到来,周衍回身面对建奴,感觉战马打著响鼻,有些躁动不安,久经战阵的战马对临阵廝杀都有种超乎想像的敏感,周衍附身拍了拍战马,稍作安抚, 而就在这个时刻,纳穆泰带著亲兵和两支游猎已经赶来了,前方的建奴骑兵赶紧让开一条路,纳穆泰策马上前,只是目光一扫,当即锁定了周衍, 他曾对周衍有过诸多想像,会是那般模样,但从没想过周衍会是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一时间他有些怔愣,紧接著,心中不由得深深一嘆, 熟读汉人典籍的他,深刻的明白汉人中那句“英雄出少年”具有何等分量,虽然大金也有少年英豪,但大多都只知杀伐,不知韜略, 可要统一辽东,建立一个比明朝鼎盛时期更加辉煌的国家,就不能只有勇武,而不知韜略, 如果只是这样,那女真永远都只是一群盗匪流寇,时不时来明报抢钱抢粮,带回部落吃用,等物资消耗没了,再上战马去明朝抢夺, 难不成,我女真就只是守著渔猎习性的蛮族,而不能有灿烂辉煌,可以传承下去的歷史文化吗? 纳穆泰在看到周衍的那一刻,想到了很多,只可惜,他无力改变现状,因为他不是能够决定整个部族走向的真正当权者,他只是个固山额真。 他打量了下山坡上的三百明军骑兵。 他的麾下除了三百红甲骑兵外,就只有五十个白甲亲兵,火枪百支,仅能供一次齐射,並没有能够帮助他们撕裂明军军阵的重骑兵,或者重火器,而明军也跟自己一样,三百多骑兵,火枪百支。 这就意味著,双方在火枪对射之后,就只能以最凶蛮的方式对撞廝杀在一起,要么杀光明军,要么被明军杀光。 两侧虽是开阔地,但他不敢分兵散射,因为正面没有步兵牵制对方,自己一旦分兵散射,明军就算会吃点亏,死一些人,但他们会更快的逐步吃掉所有小股散射骑兵。 所以, 此次廝杀,就是一锤子买卖,不存在反覆衝锋,不存在其他兵种牵制,就只有单纯的你死我亡。 纳穆泰此刻无比想念岳託,如果他率军出现在张北草原就好了,两面夹攻,即便付出些代价,也能把这三百明军骑兵完全消灭。 可惜, 也只能想想了。 纳穆泰回头看向部下女真勇士们,所有人都已经严阵以待,有的举起火枪,有的抬起长枪,目光平静的望著山坡上下的明军。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让他们陷入廝杀之时,弃枪抽刀,在如此密度的廝杀中,长枪反倒有限制,不如战刀,然后都围绕著白甲兵跟明军廝杀,因为白甲兵內有锁甲,中有铁甲,外有棉甲,三层甲冑不会那么容易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都是久经战阵的勇士,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廝杀。 纳穆泰举起装填了火药的火枪,这是明朝游击將军孔有德投诚时带来的火器,很先进,很好用,他们用孔有德带去的火器,对明军造成了无比巨大的杀伤。 他缓缓策马前进,身后三百多骑兵跟著缓缓推进。 周衍也同样举起火枪,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小聪明都没用了,相距百步的距离,只要他敢张弓搭箭,那么所有火枪都会聚集在他的身上,这是无比愚蠢的,他们都要给对方造成最大程度的杀伤,发挥出火枪最大优势,所以,只能缓缓推进,在七十米左右开枪,在相对精度较高的时候开枪齐射, 然后,没死的人,在七十米的距离直接开始对冲廝杀。 这对当前时代战爭来说,无疑是原始的,蠢笨的,但此时此刻,他们距离太近了,相距一里,都有其他骑兵战术可以使用,但现在,不可能了, 而且,双方都打定了主意,不能放过对方,因为他们都不敢把背后朝向对方, 那么,就只能以最惨烈的方式廝杀了,只有活下来的,有资格走出张北草原。 山坡上的屠右廉也明白了纳穆泰和周衍的意图,他没有迟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活著回去,他实在太憋屈了,而且憋屈了十几年,被农民军打,被建奴堵在家门口打, 他可是堂堂游击將军啊,是在辽东靠军功一路拼杀上来的,不是买来的官位,不是没有血性的绵羊。 山坡上的三百大明骑兵在屠右廉的沉默中下来了,站在周衍身后,举起火枪,等待著开枪的那一刻。 在张北草原,一个小小的山坡下,建奴与明军,兵力、火器、意志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开始了最原始,最惨烈的廝杀。 “砰!” 一声枪响过后, 紧接著, “砰砰砰... ...” 密集的枪声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地面开始了震动,七十米左右的距离,重伤的、轻伤的,没有受伤的,都没去管死在火枪下落马的同伴,都憋著一口气,大力催马衝锋。 只是几个呼吸,双方就撞在了一起,展开最惨烈的近身绞杀战。 周衍的第一目標是纳穆泰,而纳穆泰的第一目標也是周衍,此时此刻,他明白周衍是不会投降的,那样的追杀和包围圈,都没让他放弃,现在又敢火枪对射,骑兵对冲,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投降? 那么,就只能杀死他了。 周衍的长枪在刺穿一个白甲兵的脑袋后,直接放弃了,因为枪尖卡在了头骨里,无法瞬间拔出来,抽出战刀砍掉一个建奴骑兵的马头,刀锋一转,直接上挑,又把失衡的建奴骑兵脑袋砍了下来,然后,直直衝向纳穆泰。 张猎鹿抱住一个建奴的身体扑下了马,口中不断嘶吼著,双眼充血,脑袋死死压著建奴的胸口,任凭后背和两肋被不断锤击,抽出腰间的簪缨匕首,刺进了建奴的腋窝,双方都嗷嗷叫了起来,直到匕首刺穿了建奴的心臟,这场战斗才结束, 但张猎鹿並没有停下,他滚到战马的下方,捡起不只是谁的长枪,对著旁边的建奴就捅了过去,只不过没有刺穿人身,只把战马的肚子捅穿了,彪悍的蒙古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同时,马上的建奴也一刀劈向张猎鹿。 张猎鹿又躲到了立起来的战马身下,从另一侧把建奴拽了下来,一手摘掉建奴的头盔,一手掐著建奴的脖子,凶狠的用头盔砸建奴的脸,直到血肉模糊,但不知道死没死,他没有空閒管太多,因为其他建奴的刀已经到了... ... 周衍的人在最前面,也就是战团中心,后方的宣府军不断地往前挤,屠右廉举著刀,在后面根本挤不进去,只能看到战团里周衍不断砍到围过去的建奴白甲兵,向纳穆泰靠近,其余人都在贴身拼杀,惨烈无比。 “直娘贼!!!” 屠右廉目露凶光的一声虎吼,从战马上站起身,在人挤人的战团上跑过去,双手持枪,以腾跃下坠的势头砸进了战团中心, 把一个建奴连人带马一起刺穿后,抽出腰间战刀,开始疯狂杀马, 没错, 屠右廉在杀马,曾在辽东与建奴廝杀无数次的他,深知建奴真正擅长的不是骑战,而是步战,特別是在战团绞杀之中,只要给他们一块很小的立足之地,他们就能三五人成阵,配合廝杀,然后不断收拢人数,扩大战阵,逐渐取得优势。 去年,也就是崇禎七年,孙传庭给朝廷上书的《敌情必有虚怯之处疏》中,就有提到建奴“以步克骑,以骑克步”的战法,以及他所提出的明军应以“扼险克骑,火器克敌”的应对方法。 所以,屠右廉要把建奴的战马砍到,与死尸躺成一片,不给他们稳定的立足之地,虽然己方也没了立足之地,但限制了对方的长处,不让他们形成优势,只能陷入泥沼廝杀当中。 步三喜用牙齿咬断了一个建奴的脖子,滚烫的血喷了满脸,突然左腿刺痛了一下,紧接著,他感觉自己被拖走了,回头看去,竟是一个建奴用勾子刺进了他的大腿,把他往后拖拽,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跟隨周衍的家丁就出现在那个建奴身后,一手抓著建奴头盔,横著战刀,把建奴的脑袋切开了一半, 下一刻, 那个家丁就被一桿长枪刺穿了身体,钉死在地上。 而此刻, 周衍已经杀到了纳穆泰面前,身后的乔岭山和七八个家丁死命跟十几个白甲兵拼杀,为周衍製造斩將的空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纳穆泰怒吼一声,侧面上前,手中长枪在前,刺向周衍。 周衍闪身躲过长枪,双臂抱著纳穆泰的战马脖子,被战马带出了一段距离后,猛地用力,把还在衝锋状態的战马斜著放倒在地。 纳穆泰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顺势向侧面白甲亲兵处滚动,周衍没给他逃跑的机会,抽出簪缨匕首,飞扑过去,压在纳穆泰身上,周围白甲兵看到这一幕,直接疯了,也不管明军如何攻击他们,疯狂涌过去要杀死周衍,救纳穆泰。 但是已经晚了, 周衍的簪缨匕首从纳穆泰的胸甲和裙甲的空隙拔出来后,又刺进了腋窝,最后把纳穆泰的脑袋按在地上,匕首从后脖颈切下去,“卡嗤”一声,整颗头颅被切摘了下来。 ... ... 第45章:事情怎么跟想像的不一样? 周衍右手抽出后腰別著的手斧猛力横扫,逼退围上来的建奴白甲兵后,站起身,举著纳穆泰的脑袋,大吼道: “纳穆泰已死!” “將军!杀了他!杀了他!” “杀!” “杀!” 周衍懵了一瞬,纳穆泰都死了,怎么反抗的更猛烈了? 面对疯了一样扑上来的白甲兵,没办法,周衍扔掉纳穆泰的脑袋,左手走出大號骨朵,配合右手的精炼手斧,在白甲兵的包围中拼杀。 在周衍的印象里,主將被斩,士气已破,士兵们就算不投降,也应该退走,怎么还廝杀的更猛烈了呢? 其实, 周衍对建奴的兵制不了解,纳穆泰在战中被斩,那他的亲兵以及他们的家眷都要被问斩,其余人虽然也都要死,但可依据在战中表现,饶恕其家人死罪, 具体的战中表现怎么看? 那就是杀死敌人的数量了,根据战报,明军战斗之前有多少人,离开之后又有多少人,死的那些人平摊在每个建奴的头上能分到多少,如果够数,那么他们的家人就不用死了,如果不够,就杀。 所以, 虽然他们的士气降了一截,反而廝杀的更加凶猛了。 不过,比他们更凶的是明军,特別是宣府军,被欺负了十几年的他们,哪里见到过阵中斩將的事情,而且廝杀到现在,自己都没死,刚才自己杀的那几个建奴,拿回去之后,都能值几十两银子了,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这是在战团中心的,而战团外围的宣府军还有从开战至今一刀未出的,看到战团中心人头滚滚,心中急得不行,有机灵的,开始绕圈,从后方包围建奴, 有一个就有两个,越来越多外围的宣府军,把战团又包了一层,受伤的拖出来,没受伤的顶上去。 从骑兵对撞到廝杀结束,总共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周衍用骨朵砸碎最后一个白甲兵的脑袋,喘著粗气,环顾四周,发现廝杀已经结束了,还站著的,包括受伤的,差不多一百多人, 满地鲜血断肢中,人和马的尸体混在一起,血腥味浓重,几乎所有活著的人都被鲜血泡透了,他们就那样站著,看著周衍在一堆死尸中,寻找纳穆泰的人头。 终於, 扒开几个建奴死尸,找到了纳穆泰那颗还保持著惊恐表情的脑袋。 “队管。” “队管。” “队管... ...” 几人围了过来,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都有不同程度的伤,但好在还活著,周衍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熟悉的面孔没有几个了。 周衍抹了把脸上的血,大喘一口气,如同寻常廝杀过后那般语气,道: “半个时辰,打扫战场。” 说完, 他拎著纳穆泰的人头走出了尸山血海,来到一片空地上坐下,把纳穆泰的人头放在一边,整个人倒在地上,望著阴沉天空,他太累了,身上有七处刀伤,或许是八处,他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些疯了一样地白甲兵就围杀他一个,別说他也只是力气稍微大一些而已,就算是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毫髮无伤。 屠右廉来到周衍身旁坐下,浑身滴答著鲜血,先是看了眼纳穆泰的人头,咧嘴笑了笑,而后看向那些疯狂搜刮建奴尸体的宣府军,笑容中带著苦涩和悲伤。 周衍没跟他说话,因为说话也费力气。 不久后, 伤亡人数报上来了, 跟著周衍的只剩下七个了,死了二十多个,三百宣府军,轻重伤的都算上,还有126个。 这一战,建奴全灭,周衍他们死了二百多人。 周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按照惯例,死了的钱粮送回朔州,人头加一级,你们抢到的,都算你们自己的。” 然后, 他看向屠右廉,说道:“屠將军,还请约束部下,抢钱粮要守规矩,不要彼此之间发生衝突,一点钱粮而已,后面还有更多,不要为了一时得失计较。” “应当的。” 屠右廉应了声后,站起身,对周衍抱拳揖礼,神色郑重道:“来前有军令,在队管麾下,没有將军,只有士兵,包括我在內, 不瞒队管,我来这里,就是想给兄弟们找条活路, 虽然这句话不该我这个游击將军说,但当兵吃粮,朝廷不给,我们自己抢,只要队管分配公平,我手下都是敢杀敢死的实在军汉,任凭队管驱策,叫杀人就杀人,没有一个手软的。” 周衍眯眼看著屠右廉,这傢伙有点意思,面上没什么变化的他,点头说道:“將军放心,我周衍別的本事没有,就是绝对公平。” 133人,加上周衍和屠右廉,共135人,其中有27个重伤的,还有几个硬说自己小伤的嘴硬傢伙,周衍挑挑拣拣,留了一百人,其余33人,带著重伤员,带著他们砍下来的人头,抢来的钱粮,过张家口之后,就让他们回宣府。 在他们离开后半个时辰,两个建奴探骑来到了这里,看到惨象之后,立即跑了回去,不久后,岳託带著军队来到了战场。 三百多具无头裸尸凌乱的躺在血地里,前去查看的建奴忽然惊呼: “这是... ...是纳穆泰將军!” 岳託悚然一惊,不顾身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几乎是落下马的,跑进血地了,来到那具尸体旁,带著几分期盼的拿起尸体的左臂,当他看到左臂上舒穆禄家族標誌的刺青后,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坐在血泊中。 纳穆泰死了, 还被人砍掉了首级, 此时此刻, 他想的不是女真损失一位领军大將,而是纳穆泰的哥哥扬古利,在得知纳穆泰被砍掉首级之后,会怎么报復多尔袞。 毕竟,纳穆泰是多尔袞为了夺取军权,故意支派出来的,现在他死了, 这不仅仅是扬古利死了一个弟弟的事,更是舒穆禄家族少了一位能够独立领军作战的实权將军,是舒穆禄家族实力的巨大折损。 扬古利是皇太极大汗的八大重臣之一,是努尔哈赤大汗的女婿,亲家是爱新觉罗·阿巴泰,两个女婿都姓爱新觉罗,一个是海勒额真,一个是固山贝子。 岳託几乎已经能想像到,扬古利会怎么针对多尔袞了。 “快!快去宣府找多尔袞!” 岳託从地上爬起来,跑向战马。 ... ... 第46章:张家口休整 一般来说,从底层爬上高位的人,大多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但屠右廉却是个例外。 他家祖籍山东,成化年间为了加强对辽东防御和建设,被强制迁到了辽东,成为军户,到了他这一代,就剩他自己了,前跟著孙承宗,后跟著袁崇焕,一直在跟女真人作战, 后因战功升到了游击將军,这也是泥腿子能达到的官职顶峰,因国內农民军作乱,跟著曹变蛟入陕西平乱,平乱后,被调到宣府,在杨国柱麾下做游击將军。 与他而言,受委屈,受欺负,忍飢挨饿,打死仗,打烂仗,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游击將军,说好听一点,是统制最多三千士兵的从三品武官, 说不好听一点,就是那些高门子弟混军功的工具, 这个职位低於参將,而参將基本都是高门子弟担任,打了胜仗,那是总兵指挥若定,参將调度有方,打了败仗,总兵全是底层武官的错,而游击將军,就是底层武官中的天花板,同时也是最好的背锅侠。 官职足够高,没有家族背景,处置起来既方便又实用。 所以屠右廉主动带兵来支援周衍,原本很复杂,但也很简单,一是不想在总兵府受那几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参將的鸟气,二是周衍是孙传庭的人,远的不说,就说祖大寿的家奴祖宽,都已经是统领关寧铁骑的副总兵了, 他屠右廉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能不为自己今后著想,他所想的不是周衍,而是代州孙家的孙传庭。 三是他手下的兵实在活不下去了 杨国柱又是个好官,不愿骚扰乡绅百姓,向朝廷要所欠的粮餉又被推到了宣府镇,去宣府镇要,他们又说税银上缴了国库,去朝廷要,总之推来推去,就是没有粮餉。 所以, 杨国柱麾下的兵,要么去乡绅地主家里做工吃饭,要么在街上要饭,有黄册和军户名录在,他们不敢跑,也不敢反抗,他们渴望打仗,因为打仗的时候会有口粮,还能抢敌军的钱粮,乱的地方还可以劫掠百姓。 就是在这种几乎扭曲的环境下,屠右廉豁出去了,只要能抢来粮食,让儿郎们吃上一口,游击將军算个屁,只要周衍分配公平,能给他和士兵们带来钱粮,做个什长,百户,他都认了。 过了张北草原,就是张家口。 守城的官兵们看著一百多血淋淋的骑兵到了城下,而且他们的马上还有好几百个滴著血的人头,真是嚇坏了,赶紧报告上官,守將看是屠右廉,立刻开门,让他们进关,经过询问才得知,他们跟建奴死战了一场,虽然是惨胜,但却砍了建奴固山额真纳穆泰的人头。 这下,整个张家口守军都惊呆了,他们呆愣愣的看著前方空地上休整的杀神们,看著他们埋锅造饭,分割马肉,整理钱粮,处理人头。 一堆人头,三四百个。 除了周衍部之前的人头外,余下三百多个人头,都需要仔细分配名额,活著的看了多少,死了的分配多少,所得钱粮能换几颗人头。 这个钱粮换人头,也很简单。 就是死了的士兵,要人头没用,因为朝廷不会给他们的家属抚恤和嘉奖,死了就死了,还不如活著的用钱粮买他们的人头,回去之后,把钱粮给他们的家人,这样,他们的家人也能得到一份钱粮,而活著的士兵,都能得到斩级军功。 周衍坐在火堆旁,看著锅里煮著的马肉,张猎鹿跟张家口守军那里花了半钱银子,买了一小袋盐,捏出一点洒进锅里,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剩下的七个人早早分好了人头,都坐在周衍身旁,等著吃马肉,同时,也在看著一百多宣府军吵吵闹闹的分人头,分钱粮,分甲冑等战利品。 乔岭山开口道:“当时,我们也这样吧,看到钱粮和人头,都疯了一样爭抢。” 张猎鹿瞥了他一眼:“你当时比他们疯多了,还记得咱们抢羊皮吗?你是后去的,最后你的羊皮最多,不愧是在蒙古长起来的,杀羊扒皮,真有一套。” 乔岭山面无表情,淡淡道: “我在蒙古为奴的时候,做的就是每天放羊,给蒙古人收拾羊皮。” 张猎鹿咂摸了两下嘴,不再说话了。 步三喜没有让气氛尷尬下去,主动开口道:“队管这次砍了纳穆泰的脑袋,再加上之前的军功,不知道皇帝会给队管封个多大的官。”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憧憬了起来,他们想的不是周衍能被封什么官职,而是他们能被封什么官职,这次出征,每个人少说都砍了十几个人头,按照军功,升百户都绰绰有余了,要是在早年间,看了这么多敌军人头,世袭百户都不在话下。 周衍则表现的相当平静,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军功,会经过兵部和內阁的运作,打完折上折之后,再被崇禎皇帝的“治国之术”换算,还得打个对摺。 原因也很简单,不是崇禎皇帝不想直接封功赐爵,收能臣战將,而是派系林立,俸禄有限,他不得不多方权衡。 但这却是一个好的开始,周衍並不担心,也不忧虑。 大学教授说过,如果只是谋一时,那就撕破脸,但如果谋一世,就得会忍耐。 周衍上学的时候不懂,学习也只是为了考试而已,但在这个明朝风雨飘摇的最后几年里,他不得不好好回想以前学过的歷史和知识,並且进行深度思考。 宣府军安静了下来,屠右廉走过来,笑著对周衍说:“队管,等受伤的兄弟在这里简单处理,咱们休整之后,就安排他们回去。” 周衍对屠右廉笑道:“剩的马肉还有很多,咱们吃不完就坏了,让他们带回去一些,给你营中的兄弟打打牙祭,哪怕喝点肉汤也是好的。” 屠右廉一愣,他是有这个想法,但有言在先,说以周衍为主,他不敢擅自决定,他过来也是有这个想法,但没想到周衍先说了出来,这样他不禁老脸一红,但又有些感激。 “谢队管!” 屠右廉说完之后,跑去安排了,那一战死的战马可不少,他们割了很多马肉,还有不少战马没来得及割肉,实在可惜了。 周衍的目光从屠右廉的背影挪开,看向仅剩的两个家丁。 “孙亨,孙利,你们两个带著咱们的斩获,回朔州,就像之前那样,把钱粮给战死兄弟的家人,兵甲和首级,交给老爷,特別是纳穆泰的人头,一定要亲手交给老爷。” 这两人对视一眼,也知道周衍的军令不容置疑,於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等吃完了马肉,就带著马队出发。 而周衍则率军二度出关。 ... ... 第47章:周衍二次出关,豪格心思百转 有的人就像九连环一般,让人捉摸不透,当周衍下令出关的时候,所有人都傻眼了,刚回来不到半天,就算不去宣府,去大同也好啊,为什么又要出关? 而周衍却只有一句话“愿意的跟上来,不愿意的离开”。 这不是周衍的军队,周衍的军队只剩下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董河,牛达五人了。 直到周衍等人收拾好行装,上了马,屠右廉才反应过来,呼喝一声,全军上马,跟周衍出关。 张家口守军站在墙头上,看著一百来人,三百匹马,浩浩荡荡的消失在张北草原上,心中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帮人整理战利品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眼馋的很,但也知道,那是他们跟建奴拼杀得来的,是用命换的,享受这份钱粮军功,就要豁出命,堡內的上空海飘著加了盐的马肉香气,他们的心神也跟著飘走了。 半个时辰前,他们发现了几百米外的山沟出现一队建奴军进关了,上报给守將,守將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椅子上沉默著,眼神空洞,像是思索著什么。 良久后, 他开口了: “等建奴进关,宣府兵离开,你们去把那条山沟堵上。” 从此以后, 建奴想要从张家口进关,就只能打张家口了。 他说完之后,拿去案上一本空白摺子,展开后,毛笔蘸墨,思量许久方才下笔: 【守关拒敌必利火器之重疏】 ... ... 一天后, 周衍部到了察哈尔草原,在圪儿海休整,没过一个时辰,探骑来报,30里外有蒙古营盘,大约四五百人,牛羊成群。 这番话,让正在睡觉的大多数人惊醒了,他们的第一时间是离开,因为建奴收了察哈尔,整个察哈尔地区的蒙古人,都成了建奴的披甲人,既然自己能发现他们,那他们也能发现自己,倒是引大队建奴军过来,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周衍嚼著嘴里的马肉,较粗的纤维很考验牙口,他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乔岭山。 乔岭山早就按捺不住了,得到周衍的意会后,当即起身上马,朗声道:“兄弟们,跟著我去杀蒙狗,抢钱粮!” 张猎鹿、董河、牛达立刻跟著上马,步三喜没有动,因为周衍没有动,宣府兵们包括屠右廉都呆呆地看著周衍他们。 周衍没说话,乔岭山却是讥讽地开口道:“蒙古人做了奴贼地披甲人,来我大明烧杀抢掠,男女老幼都不放过,怎么,现在他们就在我们面前,你们不敢抽刀了吗?” 所有人俱是精神一振,纷纷看向屠右廉。 而屠右廉却看向周衍。 周衍没搭理他,用匕首切下一小块马肉放进嘴里用力咀嚼。 屠右廉脸颊抽动,心中发狠,猛地站起身,调整了腰侧战刀,腾身上马,其余宣府军看將军动了,他们也跟著起身上马, 在桥林山的带领下,向30里外蒙古人营盘奔去。 周衍看步三喜问道:“你怎么不去?” 步三喜也咬著生硬的熟马肉,含糊不清的憨笑著回道:“也不让队管自己在这里,万一有狼咋办。” 周衍笑了笑,慢慢把手里那块熟马肉吃完,拍拍手,起身整理下棉甲,上马朝著蒙古营盘走去。 与此同时, 经过长途奔袭的岳託终於在宣府的怀安卫附近找到了豪格和萨哈廉,他们对岳託的到来感到十分惊讶,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关外绞杀明军吗?怎么来了宣府? 而岳託则给他们带来了如同山崩的消息, 纳穆泰战死了,被砍下了头颅,不仅如此,纳穆泰所部牛录三百人,亲兵五十人,全部被杀,头颅被斩。 纳穆泰死了! 他... ...他怎么可以死! 豪格在经过短暂的震惊过后,目光扫过萨哈廉和岳託,心中百转千回,此时此刻,他在想回去之后,怎么联合扬古利打压多尔袞及其附庸。 多尔袞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他是皇太极有战功的长子,多尔袞是皇太极最器重的弟弟,而且附庸很多,在女真各部落都有极有名望,等到皇太极没了那一天, 到底是兄终弟及,还是父死子继? 而这次劫掠,皇太极如此安排,未尝没有让纳穆泰制衡多尔袞,让豪格寻机夺萨哈廉兵权的意思。 但隨著事態发展,他没有机会夺萨哈廉的兵权,多尔袞却夺了纳穆泰的兵权,这让豪格无比愤怒,但又无可奈何。 可万没想到,纳穆泰竟然战死了。 一位战功卓著的固山额真,受多尔袞军令,只率领一支红甲牛录和五十亲兵,去关外追击明军,而被明军杀了,人头还被割了送到大明朝廷报功。 这不仅仅是对整个大军士气的打击,更是大金国的耻辱,还是舒穆禄家族的耻辱,扬古利能放过多尔袞? 显然不可能。 想到这里,豪格险些没笑出声,咬著后槽牙,装作沉痛模样,看了看真感到悲伤和忧虑的萨哈廉和岳託,开口破了无声的寂静: “能让一支牛录和五十亲兵覆没的明军,绝不只有几十骑,你们不仅被明军带著跑了半个草原,还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不只是你们,多尔袞也是一样。” 岳託看向豪格,刚要开口,却被萨哈廉眼神阻止。 豪格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继续说道: “在大汗新的旨意到来之前,岳託你带著你的兵马就在我军右翼行军,派人去告诉多尔袞,停止劫掠,加速行军,在太原与我军合兵。” 他要夺多尔袞兵权! 岳託和萨哈廉难以置信的看著豪格,他疯了不成。 豪格並没有疯,而且也没有愚蠢到在这个时候跟多尔袞撕破脸,他这么做,只是在向朝廷展现它作为统帅应该有的统策能力,以及,向扬古利释放他要打压多尔袞的信號。 至於此次劫掠结果如何,他倒是没有担心,也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汗位,是大金国的皇位。 另一边, 周衍坐在了蒙古营盘的火堆旁,手里端著一只银碗,里面是香味十足的羊肉汤,所有人都在搜括毡房,宰羊扒皮... ... ... ... 第48章:多尔袞的野望 宣府军的屠杀没有停止,营盘內无论男女老幼,都没躲过死亡的命运,周围一片惨叫声,但很快就没了,紧接著,是羊的惨叫声,毡房被撕碎、轰塌的声音。 张猎鹿一边跟宣府军交流杀人技巧,一边搜刮毡房里能够带走的值钱物品, 乔岭山在教他们杀羊之后才能剥出相对完整的羊皮, 步三喜抢到了一个金杯,不太大,大概六两的样子,宝贝的不行,著急忙慌往怀里塞,然后,跑到羊圈来时杀羊, 屠右廉急得团团转,那么多羊杀了太可惜,要是能赶军营,无论是卖了换粮,还是养著慢慢吃,都是极好的,怎么就杀了剥皮呢,那么多上好的羊肉,就这么扔了,要遭天谴的。 周衍淡定无比的喝完羊肉汤,看了看地图,確定位置后,让他们加快速度,还有半个时辰,同时,喊来几个探骑出去探查情况。 不知道朔州情况怎么样了,不知道多尔袞和豪格他们在知道了纳穆泰已死,会做什么反应, 是急行军完成劫掠战略,还是疯狂报復周边城镇,亦或者会有其他考量,比如撤军... ... 周衍不得而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完成自己的战术,哪怕过程中需要稍作调整,在不清楚敌我发展態势的情况下,他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 半个时辰过去,全军集合,发了大財的宣府军每个人脸上都抑制不住狂喜,他们从没得过这么多粮食,这么多羊皮,还有一些蒙古人的金银首饰,每个人的马上都驮著一只没有宰杀的羊,留作以后路上吃。 周衍对他们的这种行为是不理解的,但他並打算说什么,因为在新世纪成长的他,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忍飢挨饿,哪怕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饿晕了,没什么太大感觉,但跟快就被大哥镇三山捡了回去,虽然吃不饱,粮食也不好吃,但好歹一天两顿,没怎么饿过肚子,后来去了孙传庭府上,更是隔三岔五就有肉食, 所以, 他不知道长时间的忍飢挨饿会是怎样的难受,但他明白,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要求一帮饿了几十年的人放弃一只羊。 蒙古人製作的肉乾大家平分了,每人都有份量不小的一袋,他们不捨得吃,都放在最稳当的地方,等著回去之后,给家里人吃。 继续行军,速度很快, 周衍下令,到了猫儿庄附近再休息一个时辰,所有人餵完了马,就可以睡觉了,他们都等著呢,只希望能快些到猫儿庄。 与此同时, 多尔袞终於接到了纳穆泰战死的消息,他先是怔愣了好久,然后想去找岳託问个明白,但被副將那哈术劝住了。 “十四爷,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纳穆泰已经死了,我们应该想的是,要怎么应对扬古利的报復。” 年仅23岁的多尔袞目光怔怔的看著將近五十岁的那哈术,这位曾经跟著努尔哈赤打天下的老將,扫荡女真各部,隨征朝鲜,立下许多战功, 但在努尔哈赤受伤死后,他在代善执掌的正红旗任固山额真, 四大贝勒中的皇太极力压代善、阿敏、莽古尔泰,成为新的大汗后,八旗被拆分,旗主更换,他也就来了多尔袞执掌的镶白旗下,成为了多尔袞的副將, 这个副將介於统帅和固山额真之间,有官职无实权,只是有战时,在统帅无法指挥战斗的时候,有临时指挥权。 但那哈术並未有怨言,代善爭夺大汗失败,他作为旗人麾下,受到打压和冷落,也是正常的,现在代善执掌的正红旗,也在皇太极的暗中运作下,逐渐转移到代善的第七子满达海的手中。 而现在的情况,跟当年努尔哈赤大汗的情况何其相似, 努尔哈赤时期有四大贝勒,皇太极、代善、莽古尔泰、阿敏。 皇太极时期有四小贝勒,多尔袞、阿济格、多鐸、济尔哈朗。 豪格虽然有军功,执掌正蓝旗,但无论是权势还是威望,都无法与四小贝勒相比,最重要的是,那哈术是多尔袞的副將,想要为子子孙孙谋一个长久的荣华富贵,他就要全力辅佐这位年仅23岁就战功赫赫,威望甚重的主子。 那哈术见多尔袞冷静下来了,继续道:“十四爷,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再怎么补救都没用了,我们现在最应该想的是,怎么完全执掌兵权,立下更大的功勋,让大汗和所有大臣都明白一个事实, 那就是我大金离不开你墨尔根戴青贝勒!” 多尔袞完全冷静下来了,正如那哈术所说,现在纠结於纳穆泰的死已经没了意义,那么就只能这么一条路走下去,让大金朝廷倚重自己,让大汗不能轻易动自己,让群臣对自己敢怒不敢言。 多尔袞知道自己很年轻,只有23岁,他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而在这个后面的几十年中,充满了许多未知变数,有著无限可能性。 多尔袞沉默了很久,厅內很安静,那哈术站在一旁也不打扰,一切由多尔袞思量决定。 良久后, 多尔袞冷漠开口道:“通令各部,务必在二十二日傍晚兵进大同,沿途不得劫掠,赶在二十六日拂晓前,与劳萨部合兵寧武关。” 隨后, 多尔袞伸手打开桌案上一个黄布包,里面是一个镶嵌著许多宝石的黄金盒,打开黄金盒子,里面是一方白玉璽印。 那哈术的目光立刻被那方白玉璽印吸引,多尔袞的手选在璽印上方,迟疑了下,却还是慢慢拿起了璽印,下方红色印泥痕跡中有著清晰的四个汉篆文字: “制誥之宝” 多尔袞盯著手中的璽印,眼神中的欲望几乎难以抑制,最终他的眼神慢慢內敛,藏起那份欲望和野心,把璽印重新发放回黄金宝盒中,把黄布小心系上: “本来想著劫掠凯旋之后,亲自献给大汗,事到如今,不得不先让它回朝了,那哈术,你亲自护送,一定要把它亲手交给大汗。” “同时,我会上书,请大汗称帝。” ... ... 第49章:吴甡痛哭 多尔袞不知道这方从元顺帝流传下来的玉璽,能不能让皇太极压下扬古利对他的针对,但一定可以在一段相对较长的时间里,自己会高枕无忧,安稳发展。 同时, 多尔袞命令各部加速行军,要在六月二十六日陈兵寧武,疯狂积累战功。 既然纳穆泰的死已经无法改变,那就用更大的事把纳穆泰之死压下去,比如皇太极改汗称帝,如果扬古利没有老糊涂的话,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对付多尔袞这位带回“玉璽”的领军大將,皇太极的亲弟弟,墨尔根戴青贝勒。 “等等。” 多尔袞喊住了捧著“玉璽”就要离开的那哈术,说道: “我有一封密信,派亲信给岳託。” 那哈术点点头,站在厅门口,等著多尔袞写完信,接了信之后,才匆匆离开。 大半天后, 岳託接到多尔袞的密信,看完之后,先是震惊,隨即笑了起来,来到萨哈廉的营帐中,半个时辰后,两队游猎分別带著岳託和萨哈廉送回家的密信,以及上书的奏摺,星夜赶回建州。 与三支建奴游猎一起在晚上飞奔的还有吴甡对山西总兵王朴和尤弘勛下达的军令,要他们从崞县出发,一部去蔚州抵御多尔袞和豪格,一部去平鲁配合孙传庭围剿劳萨。 没错, 这两位山西总兵大人,刚听到建奴入关,他们就跑了,不仅带走了朔州大部分兵械粮食,又到代州要粮,拿完了粮食,跑去崞县躲了起来,最后还是崞县派人去太原通知的吴甡, 吴甡才知道这两位大仙竟然躲在了崞县,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跑去京城,躲在紫禁城的城根底下? 吴甡气得想杀人,但他杀不了他们,就算他有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胆子,他们是阁老吴宗达的人,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官职,不能因为得罪吴宗达,而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整个山西,可就完了。 没办法, 吴甡只能尝试著对他们下令,同时去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的信使已经走两天了,估计快要到了,对於辽东军会不会来,哪支部队来,吴甡想都不用想,一定是祖宽和他的关寧铁骑,並且会从宣府进关,一路劫掠而来。 在要到军餉的基础上,再得发一次顺手財,最后跟建奴要一笔合作愉快的见面礼。 现在四路兵马, 朔州的孙传庭,崞县的王朴和尤弘勛,辽东的祖大寿,无论哪一路都不稳,想要在周衍带来的绝佳时机里,创造出最大胜算,就必须得有一路稳定的大军,先与建奴交战, 从正面战场的军报上,给朝廷压力,让內阁不得不侧重山西,让王朴和尤弘勛出兵。 所以, 吴甡在写废了七八张纸后,终於静下心来,提笔再写: “【兵部右侍郎 三镇总督兵事】” “【杨嗣昌亲启】” “【吴甡 敬】” “【见字如面,吾友安善... ...闻帝夺情,君切勿推辞,晋地愴荼,十无九户,內无勇將,外无义兵,晋地三镇唯君所不救,甡实庸碌,才德不胜,盼君再掌三镇兵事,甡可为军前老卒,唯君驱策,不惜残躯养晋地。】” “【谨遣数行,希还一字。】” 吴甡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他多么希望杨嗣昌回復的那一个字,是可以的“可”字。 把信封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望著自己的自己,想到这些日子四处求人,以家人为质要挟山贼,山西境內士兵无法调动的无力,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不禁潸然泪下,左手扶著书案,右手衣袖掩著脸,低低泣声, 他不知道要以什么方法保住山西三镇的百姓,不知道要以什么方法给士兵们要来粮食军餉,该怎么做才能让皇帝信任自己,体察山西民情军情, 山西巡抚... ...山西巡抚... ...任凭奴贼在山西肆虐屠杀却无能为力的巡抚... ... ... ... “队管,察哈尔此前一直跟我大明交好,抵抗建奴,只是现在被建奴打败占领,还有一部分蒙古人在辽东当兵,如此屠杀... ...是不是不太好?万一激起他们对大明的仇恨,到时恐怕边境不安... ...” 屠右廉见周衍又放任士兵们屠杀了一个蒙古营盘,不由得心头震颤,问道。 周衍听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不禁反问道:“之前的边境就安寧吗?” 屠右廉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周衍再问道:“放过他们也行,那么这些士兵的粮餉,就有將军你给,怎么样?” 屠右廉脸色一囧,苦笑道:“说出来不怕队管笑话,我就是个背黑锅的游击將军,从前在辽东背黑锅,如今在宣府背黑锅,好不容易发了一点餉银,还得还欠衙门的帐,哪里有银钱。” “那就是了。” 周衍面色平静的坐在马上,看著山坡下士兵们在营盘中的屠杀,淡淡开口道: “既然没有军餉给他们,还要制止他们自己想办法弄军餉,最后的结果,好一点的情况是都给跑光了,去农民军起义,情况不好的话,他们直接譁变,生撕了你我,如今出兵在外,黄册名录无法约束他们,到时,你我又当如何自保?” 屠右廉的脸色一变,无法言语。 周衍继续道: “况且,察哈尔汗投降之前,也是只有一部分蒙古人抵抗建奴,大部分都已经成为了建奴披甲人,辽东兵的蒙古人,基本都已经迁到了那边,跟这里有什么关係, 今天,我不杀他们, 明天,他们的牛羊就会成为建奴源源不断的资粮,他们的草场会养出建奴军队的蒙古马,他们会成为建奴军队的后勤,为建奴押送大明百姓去建州, 屠將军,这样的道理,说上几天都说不完, 所以去拿属於你的那一份吧,拿完了,吃撑了,我们从迎恩堡进关,去平鲁,看看我的好战友劳萨。” 屠右廉迟滯了下,策马飞奔冲了下去。 周衍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如果民族大义,军纪军规能让饿兵拼命,那就不会有十二路反王,上百万农民军了。 士兵是交了血税的,说白了就是拿命换钱给家人生活,现在没有钱,你还让人家拼命,用民族大义压他们,怎么,他们就不是民族大义组成的一部分了吗? 军规军纪,是建立在精神与肉体双重满足之上的,人都要饿死了,你还用那些条条框框去压迫他们,那只能说,你是真不怕他们把你砍死。 ... ... 第50章:合兵进关 杨国柱是个胆小的人,因为他害怕內阁对付他,但他又是个胆大的人,身为一镇总兵却能身先士卒,率兵冲阵,无论是他是个怎样的人,都不是个懦弱的人。 在看到三十多名宣府军带伤回来,又带回来那么多马肉、人头以及战利品,他知道屠右廉找到了周衍,並进行了一场惨烈的死战, 儘管他已经把战况想像到极其惨烈的程度了,但在听到士兵匯报的时候,仍惊骇地站起身,目瞪口呆地看著堂上的士兵们。 “周衍... ...周衍真的阵斩了纳穆泰?” “千真万確,周... ...队管先是率军冲阵,枪先断,刀后折,手持骨朵和手斧砍杀纳穆泰亲兵,最后斩下纳穆泰头颅,现已送往朔州,不日便到巡抚衙门。” 堂上一干参將、游击、守备都难以置信的看著那些士兵,他们不愿相信世上竟然有这般勇猛之人,但士兵们带回来的那数百建奴人头却又证明了他们所言非虚。 杨国柱急忙问道:“屠右廉如何?我军伤亡如何?” “稟大人,將军多处受创,仍带兵跟隨周队管,我军几乎人人带伤,战死174人,伤势较重便是我等26人,加上周队管原有的28人,全灭奴贼红甲牛录300骑,精锐白甲亲兵50人,阵斩主將纳穆泰,其余轻伤百人跟隨周队管二次出关,不知去向。” “174... ...26... ...28... ...300... ...50... ...纳穆泰... ...” 杨国柱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滯,喃喃自语,良久后,情绪稍缓,开口道:“下去疗伤,你等战功,本官必如实上报,粮食和马肉留下自足后,其余全部折价卖於营房,去吧。” “遵命!” 杨国柱让眾人散去后,坐在空旷的大堂上,先是笑,然后是哭,最后用力砸著书案。 原因无他, 他的官职保住了。 明军从戚继光和俞大猷开始,基本就没有大规模斩级的军功了,除了炸碎的敌人尸体无法算斩级战功之外,还有的原因是平分战功,普通士兵攒一颗人头军功,大概需要三到五场仗,甚至七八场仗才可以。 而周衍带兵获得的斩级军功,几乎重现了大明开国时期的疯狂,当然,己方伤亡也是巨大的,相比於有偏厢车和轻战车的阵地绞杀战,骑兵对冲,基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开刀见生死。 杨国柱冷静过后,开始写奏疏,一为报功,二为报喜,三为保官,毕竟屠右廉是他派去给周衍的。 而周衍派去回朔州的两个家丁,刚进大同府,还在绕圈,他们不怕慢,就怕遇到建奴游猎和贼匪,把带的东西抢了去, 所以,他们几乎到个墩堡、卫所,就听一下,侦察好情况之后,在出发,以至於一路走来,所有墩堡卫所都知道了周衍阵斩建奴固山额真纳穆泰的事情。 等他们到达应州的时候,应州守备亲自带人迎接十余里,就怕他们出了意外。 两个家丁都懵了,他们只是想小心谨慎一些,没想搞这么大阵仗。 这下真应了吴甡给崇禎奏疏中说的那样, “朔、应两地尤以振奋。” 对於杨国柱的反应,和大同府地区的振奋,周衍一无所知,但在他面前却有一件大事,需要他做出决断, 半个时辰前,他率军刚过凉城,就碰到了一个骑兵,到了切近发现是先前派回朔州的家丁, 然后, 就知道了吴甡派了五百精骑给孙传庭,而孙传庭一个也没留,全送给了他。 此刻, 那五百精骑在单于城扑了个空之后,不敢乱跑,就在单于城附近休整等待,派去探骑,四处寻找周衍的踪跡。 自己现在是一百骑兵,再加上霍安带的五百骑兵,就是六百,那么袭扰劳萨的计划就要变一变了。 “走,去单于城!” 凉城距离单于城並不远,骑军奔袭的话,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 当霍安看到周衍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时,先是恍惚愣神了一阵,而后抱拳揖礼: “標下霍安,太原府参將刘光柞將军麾下百户,奉命驰援朔州,受孙郎中指挥出关来援。” “有劳霍百户驰援进兵。”周衍下马抱拳还礼,不等霍安再说什么,周衍回身喊道: “把你们的马肉,牛肉乾,羊肉乾拿出来,董河、牛达,拿钱跟兄弟们买二十只羊宰了,让兄弟们饱餐一顿。” 其实,太原军早就发现了宣府军马上的那些羊,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朔州兵说的没错,跟著周衍真能发財,宣府军什么样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只会比他们惨,那可能比他们富,杨国柱治军,那是出了名的。 但现在,每个宣府兵的脸上都写著老子有钱,不仅一人三骑,战马上还驮著羊和大量羊皮,这明显就是他们踏平了某个蒙古部落抢来的。 再听到周衍要给他们吃羊的时候,一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吞咽唾沫,眼巴巴的看著周衍,看著宣府军。 屠右廉想送出几只羊,但猛地想到这是周衍在给太原军好处,有收买人心,让他们见好处,敢卖命的意思,也就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那个百户霍安有点意思,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 董河和牛达拿出一些碎银子,跟宣府兵那里买了二十只羊,利落的开始宰羊扒皮,用太原军带著的锅煮羊肉。 周衍坐在马鞍上,嘴里嚼著草叶,笑吟吟地看著眾人忙活,其实心思在合计怎么歼灭劳萨军。 屠右廉来到正在指挥士兵架锅的霍安身旁,模样笑眯眯,一副套近乎模样:“霍百户今年多大年纪?” 霍安看了看屠右廉,虽然將军盔甲与士兵不同,但那是正式场合穿的,说白了,就是武將的另一套官服,而上阵廝杀,就是普通盔甲,他们不会打扮的花里胡哨,万花丛中一点绿,那纯粹是找死, 所以霍安看不出屠右廉是游击將军,只以为是普通宣府军,心中有些不耐,毕竟他家世袭百户,他已经是第三代了,再熬几代,说不得也能成为第二个代州孙家。 不过,周衍就坐在一旁,他不能太过分,於是牵强的扯了个笑:“22岁。” “22岁啊,这般年纪就已经世袭了百户,再累战功,千户岂不是就在眼前。”屠右廉故作惊讶的音量很高,以至於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霍安有些尷尬,但心里却异常满足,是啊 ,他现在已经是百户了,再累计些战功,短时间內升千户不大可能,但副千户是没问题的, 这个老兵挺上道嘛。 心情不错的霍安隨口问道:“你叫什么,这年月活到你这般年岁却是不易。” 屠右廉嘆了口气: “哎... ...叫我老屠就行,过完今年,就都40了,这年头活到40岁太不容易了。” “40岁了?” 霍安小小的惊讶了一下,这帮人成天灰头土脸,脸上又有鬍鬚,如果不仔细看,不容易分辨出年龄,除非岁数较小,没有鬍鬚,还比较容易猜测年龄。 “老屠,你都40了,当兵应该很多年了,就没混个什么官职?”霍安有些奇怪,难不成这个老屠不是军户,是流民参军? “可说呢,当兵好些年了,哎... ...这些年脑袋別的腰带上,倒是混了个不大不小官儿。” 霍安更好奇了:“什么官职?” “混了这么多年,也只混了个从三品游击將军,哎... ...到头嘍,到头嘍... ...” 话音落下, 霍安石化了。 不仅是他,听著两人对话当热闹的太原兵也都石化了, 而宣府兵却已经见怪不怪了,屠右廉就是脑子有病,一天到晚將军不像將军,更没个官老爷模样,要不他去哪都被排挤呢,纯活该。 屠右廉走到周衍面前,先是躬身抱拳低语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周衍只是微微点头,並未回应,屠右廉去到宰羊的地方,结果一个士兵手里的匕首,对著羊的脖子,一刀进去,乾净利落。 ... ... 第51章:进关之前最后一战 羊肉、羊汤、牛肉乾、少量的麦麩饼,让多少年没吃过大肉的太原兵痛哭流涕,真的是一边哭一边吃,粗糙干噎的麦麩饼再羊肉汤里泡一泡,再下嘴,也不觉得干硬了,充满羊肉的香味,汤上飘的油花是那么的晶莹好看,一口喝下去,感觉自己又活得像个人了。 霍安也没了傲然那股劲儿,毕竟从三品游击將军都要看周衍的顏色,他一个正六品百户,算个什么芝麻小官。 吃完后,所有人都把自己啃过的骨头带好,等到想没东西吃的时候,可以拿来煮汤,骨头熬干之后,还能当柴烧火。 吃饱喝足了,时间过去了將近两个时辰,其中有大半个时辰用来睡觉,毕竟这些人自从出征,就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太原兵听著宣府兵讲述他们怎么跟建奴骑兵对冲廝杀,周衍怎么斩杀纳穆泰,他们又怎么踏平一个又一个蒙古营盘,攒下了这么多银钱皮货,都不由得心生嚮往。 他们可是知道哪里有蒙古人的营盘,於是找到霍安说了说,让他去求周衍,带他们去杀戮劫掠一番,也好发些小財。 霍安有些为难,他算不上坏人,但也绝不是什么好人,杀人劫掠这种事,他没少干过,所以为难的不是要不要去杀人劫掠,而是怎么跟周衍开口。 他们的小动作,周衍全都看在眼里,此时,他也很为难, 因为他麾下的兵分为宣府军和太原军两部分,宣府军跟著自己一路赚的盆满钵满,而太原军刚到,一个个穷的吊裤襠,眼巴巴瞧著宣府军战马上的羊和皮货,心里不著急才怪。 一支队伍里出现了两极分化,就意味著诞生了潜在矛盾,他身为主將,必须要解决这种状况,不然在之后的大战中,太原军不肯用命,到时候打败了还好说,最严重的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怎么解决? 很简单, 苦一苦蒙古人就可以了。 所以,等霍安在靠近周衍身侧,还在犹豫怎么开口的时候,周衍却先开了口,问道: “霍百户可知哪里有营盘较大的蒙古部落,我们刚刚合兵,我身为主將,必须知道太原军的战力如何,才能在后续的战爭中合理用兵。” 霍百户惊喜万分,正纠结怎么开口呢,没想到周衍竟然先开口了。 “末將知晓,西北方80里余,有蒙古人营盘,大概千人,男女老幼皆有,牛羊数千。” 话音落下, 两镇六百骑兵都站起了身,直勾勾的盯著周衍,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奔袭80里,屠了蒙古部落。 周衍点点头,看向乔岭山五人,道:“你们带著他们去,路上给他们讲讲我的规矩。” “得令!” 乔岭山五人身体绷得笔直,然后快速来到战马旁边,翻身上马,其余六百人,包括屠右廉和霍安也都跟著上了战马,在乔岭山的带领下,洪流一般飞奔出去。 周衍伸了个懒腰,把地上的一对骨朵捡起来,別在后腰位置,手斧別在腰侧,左腰间掛著战刀和深棕色护腰毛皮,右腰间簪缨匕首和一个小牛皮袋,里面是火石和一些粟米,平时不敢吃,更不能离身,万一陷入绝境了,这点粟米是救命粮,火石能提供火源。 把这些零碎东西都收拾好,来到战马前,给三匹战马挨个餵了些盐巴,饮了水,再装上马鞍,弓箭和长枪,火枪都掛好,最后才上马,慢悠悠朝著大部队追过去。 周衍的这些东西很零碎,甚至有些繁琐,但这就是一名边军骑兵的最简单標配,如果是精锐的“探骑”,有的地方也叫“快手”,他们还装备手弩,以及內甲。 等周衍赶到蒙古营盘的时候,战斗... ...不,屠杀已经结束了,他们正在搜刮银钱、粮食、皮货和布料,然后去宰羊扒皮... ... 霍安看著几千牛羊,要是就这么糟蹋了,心中实在不舍,於是找到周衍,说道:“队管,我知道云內有隱蔽山谷,我们把牛羊藏在那里,等打完仗再取,总比这样糟蹋皮毛和肉食好得多。” 周衍拒绝了霍安的提议,说:“我们没时间赶著牛羊去云內,拂晓前必须从迎恩堡进关。” 霍安再次说道:“我只派麾下五人送牛羊去云內,不耽误行军。” 周衍考虑了下觉得可行,这些牛羊就这么杀了取毛皮,確实可惜,於是点头道:“你去安排吧,两刻之后,全军出发。” 霍安赶紧跑去羊圈... ... 在去迎恩堡的路上,眾人开心得合不拢嘴,银钱、皮货,肉乾粮食,他们都得到了,还有云內数千牛羊,等战事结束,他们每人最少能分到三只羊,运气好的甚至能分到一头牛,这可是天大的財富。 朔州军说的没错,跟著周衍真能发財。 周衍却不管那些,他心里装得都是劳萨,如果能依靠六百骑兵冲烂劳萨军,甚至是打垮,全歼劳萨军,那么朔州一侧的压力就会瞬间消失,与建奴对峙的战线就会得到延伸拉长,而建奴整体实力也会大损。 至於怎么打劳萨,还得等探骑带回来消息之后再说。 军队刚到赤儿山,周衍还在想是穿过赤儿山,还是绕道,东北方的探骑就回来了,飞奔到他身前,喘著粗气,语气急促道: “稟队管,玉林方向发现建奴正在押送我大明百姓,全部都是青壮男女数量过三万,后方还有大量牛车马车,约有五百架以上,车上都是劫掠的钱粮,建奴披甲人过千,还有一支建奴牛录。” 霍安一愣,说道:“队管,我们在出关的时候,原本也是想走迎恩堡,但发现了他们,所以选择了其他地方出关,看来他们刚出迎恩堡没多久,又因为押送人数太大,所以速度不快,刚走到玉林。” 什么过千披甲人,红甲牛录兵,周衍统统自动略过,此时此刻,他听到的只有三万青壮男女,五百车钱粮物资。 ... ... 第52章: 杨嗣昌进京復职 “三百匹战马。”周衍轻声道。 六百骑兵俱是一震,齐齐看向周衍,他们觉得周衍肯定是疯了,过千披甲人组成的拒马阵,如何突破?三百红甲骑兵侧翼突袭,怎么对抗? 就算最后胜利了,也是惨胜,自己这些人最后能剩下几个? 紧接著, 周衍再度开口:“一千三百颗人头。” 一颗建奴人头够他们晋升什长了,换算成银钱的话,值十六两银子,六百骑兵有些意动了,互相看了看,舔著乾涩的嘴唇,眼中全是对银钱的渴望。 这时, 周衍说出了第三句话:“五百车钱粮。”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攻破,六百人眼睛都红了,周衍这么说,明显是想把五百车钱粮都分了,到时候战死一部分人,每人差不多能到將近两车, 那可是两车钱粮啊,別说他们,就算是他们祖祖辈辈加在一起,都没拥有过那么多钱粮。 久经战阵的战马是极有灵性的,似乎感受到了这些人散发的杀意和血腥气,不由得躁动了起来, 只不过是过千披甲人,一支建奴牛录罢了, 自己这边可是有六百骑兵,上千匹战马,先以战马冲拒马阵,再全军衝杀,跟红甲骑兵对冲,就算最后自己这边死的只剩下一半,为了军功钱粮,也值了。 所有人心中都在赌,就赌死的那部分人中没有自己, 就算有自己,按照宣府军所说,周衍也不会贪墨钱粮,分配好钱粮,给他们的家人送回去,死也值了。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看著周衍,都在等待一个衝杀的命令。 周衍自然感受到了他们那恨不能直接杀过去的目光,微微一笑,轻飘飘开口道: “全军进关。”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屠右廉和霍安,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带头衝杀的准备,而且周衍那三句话不就是在调动杀心吗? 怎么全军的杀心调动起来了,他却改变了主意。 “队管,我等... ...” “不用说了。” 周衍抬手打断了霍安,策马来到眾人身前,目光扫过所有人,看著每个人眼中的不解和炽烈,他轻笑著开口: “我知道你们已经迫不及待了,毕竟只有千余披甲人和一支红甲牛录而已,就算费些力气,付出些伤亡,能打下来军功和钱粮,也是值得的。” 所有人看著周衍,等待著周衍的解释。 周衍继续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击溃在平鲁地区的劳萨军,缓解朔州和山西的兵锋压力,然后,再来追击他们,夺回本该属於我们的钱粮, 放心,他们带著三万大明百姓,走不快,每天能行进几十里已是极限了,而一二百里对我们来说,只是一天的路程, 进关之后,饱餐一顿,隨我击溃建奴军,斩杀贼首劳萨,到时,你们尽可以出关追击,抢夺钱粮。” 周衍的脑袋没有病,在这个时候,率军去抢钱粮,抢百姓,当下最重要的是进关干掉劳萨,消除大同府北面的威胁,让寧武、朔州、应州等城池能够联繫起来,对抗从宣府进来的多尔袞和豪格两路建奴军。 但仅凭六百骑兵能击溃劳萨军吗? 周衍不知道,所以他需要让这些人无所畏惧的拼死一战,而怎么样激发这些人的凶性? 除了钱粮,周衍想不到其他东西。 所以,建奴在大同劫掠的钱粮,就是激发这六百人的最好工具,只要击溃了劳萨军,就带你们来抢钱粮,没有第二个选择。 而且,从路程上,还是可实现的。 什么战后奖赏,战前允诺,都没有摆在眼前的钱粮好使, 周衍对这些人,从来都是打直球,杀建奴杀分战利品是这样,杀蒙古人分钱粮牛羊也是这样,钱粮就在那里,想拿,就跟著我。 此言一出,场面冷的嚇人, 但又很快振奋起来,先杀劳萨军,还是先杀押送军,都一样,只要有命活,就能享受那份钱粮,没了命,就用人头换银钱,送回家去,让一家老小吃口饱饭。 屠右廉策马上前:“队管,不过拼杀而已,无论是宣府军还是太原军,哪个都不是孬种,下令吧!” 周衍並未开口下令,而是调转马头,猛夹马腹,直接飞奔了出去,所有人都是一愣,看著周衍渐渐跑远的背影,这时才都回过神来,立刻策马跟隨,如同洪流一般穿过草原,直奔迎恩堡。 周衍让他们把这口气憋在胸口,等到跟劳萨军拼杀的时候,再怒吼出来。 ... ... 杨嗣昌先后拒绝了两次崇禎的“夺情”旨意,守制之身,不得入朝为官,否则就是不孝之人,他哪里肯把这个名声披在身上。 崇禎和朝臣也很清楚,“夺情”无非是玩个三辞三请,证明帝王和国家確实需要你,再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给天下人看,他並非不孝之人,而是山西、大同、宣府三镇百姓確实需要他,不得不入朝为官,为天下计,为百姓计。 就在杨嗣昌等崇禎第三道旨意的时候,吴甡的亲笔信却是先到了。 杨嗣昌看过信后,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晚上用饭的时候,让下人收拾行装,等崇禎的第三道“夺情”旨意一道,立刻进京。 同时, 两封信从他府中送了出去。 一封送给镇守五台的山西参將王忠, 一封送给正在大同广灵整军的游击將军楚继雄, 这两人是杨嗣昌总督三镇军事时的得力將领,此时杨嗣昌復出在即,无论是王朴,尤弘勛,还是杨国柱,他都调不动,也不信任,唯有这两个人,他可以调动,也可以充分信任。 第二天清晨,崇禎的第三道旨意到了。 三道旨意相隔不到两天,这说明崇禎早就准备了三道旨意,先后发出而已,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但面子要做足。 杨嗣昌去了京城, 与此同时, 周衍部於昨夜进关,到了平虏卫附近,此刻,他们正在休整吃肉,等探骑的消息。 ... ... 第52章:崇禎八年六月二十一日晚 “稟队管,劳萨军在井坪所前方5里处聚兵,约有五支牛录,全部都是红甲兵,另有千余披甲人,没有大型火器。” 探骑回报之后,就到一旁赶紧喝水吃肉,补充体力。 五支牛录的红甲骑兵,上千披甲人... ...也就是差不多两千五百人,所幸他们是入关劫掠,没有携带大炮之类的重火器,否则真没得打... ...周衍心中合计,兵力相差的太悬殊了,根本没办法打, 原本以为劳萨只剩下千余人,自己有六百骑兵,上千匹战马,可以冲阵对拼,但现在看来劳萨在归化城面见岳託之后,岳託把大部分兵力都给了劳萨,这就没办法打了。 “董河,牛达。” 周衍看向二人,说道:“你们两个走乃河堡,过偏关河,到朔州,我们军的位置告诉孟守备和孙主事,请求他们出城迎敌,在朔州堵住劳萨军,我军在后方突袭。” 董河牛达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为难。 周衍微微蹙眉:“你们怕被建奴发现?” 董河抱拳道:“稟队管,奴贼而已,小人亲手斩下十五颗脑袋,哪里会怕,只是... ...” 话说这里, 他脸色为难,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周衍有些不耐烦了。 牛达嘆了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抱拳低头,说道:“不是我们怕奴贼,只是... ...只是怕朔州军不敢出城迎战。”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是一副瞭然的模样,但却没有露出鄙夷之色,从天启年间到现在,这是建奴第四次劫掠山西了,明军与建奴大战不下数十场,几乎没有贏过, 去年是第三次,山西、大同、宣府三镇,一共四位总兵官,数万士兵,愣是让建奴一路打到五台,然后所有军队一拥而上,给建奴堵在了大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反正巡抚戴君恩写的奏疏里,是“虏攻西北不得,攻东南不得,攻关厢又不得,竟炮毙多酋而去”, 建奴被打跑了,带著几百车钱粮,数万百姓,被山西军和宣大两军合力打的狼狈逃窜,死了很多人。 而事实,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根本就没怎么打,跟建奴打的是山西三镇的老百姓,他们组织了乡军,在代州和朔州跟建奴打了几仗,打死了不少建奴。 而这一次,建奴吸取了教训,每到一处先杀人,在搜刮,就是怕老百姓组织起来打他们。 宣大军的战力差吗? 不差, 山西太原军的战力差吗? 不差, 但军令就是“避”和“绕”,他们也没办法,再加上没有粮餉,根本就没办法打仗。 周衍扫过周围人的脸,瞬间明白了个大概,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对二人道: “去找孙主事,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告诉士兵们,战中所得钱粮,皆为战中士卒所得,欲效我军者,可出城迎敌。” 董河牛达二人神色一凛,再不多说半句,起身上马狂奔而去。 “再探劳萨军,其余人宰羊饱餐。” 周衍下令之后,便望著井坪所方向,其实,他心中是有所担忧的,如果孙传庭真是他所了解的歷史中那样,那么他就一定会出兵, 如果出了差错,那么他就只能选择袭扰劳萨部,等待其他地方的援军。 援军,是一定会来的,至少辽东军一定会来。 原因很简单,建奴在山西三镇劫掠了那么多钱粮,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种发財的机会。 剩下的, 周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不是西楚霸王,也不是天兵天將,仅凭六百骑兵就敢衝击数千建奴军,他们没那么强,建奴军也没那么弱。 六月二十一日晚, 劳萨军动了,周衍部远远跟在后面,几十个探骑来回飞奔探查,保证他们不被建奴发现的同时,也在探查周围有没有其他建奴军给他们大部队侧应。 夜半时分, 董河牛达二人到了朔州城下,乘坐吊篮上城墙,直奔官府衙门,面见孙传庭。 孙传庭在听完二人之言后,来到地图前,目光紧紧盯著朔州和井坪所之间的位置,孟乘固站在一旁,吴甡的信件中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此次孙传庭名为画策,实则主將,別说她只是一个守备官,就算是参將,也要听命孙传庭。 他思考了很久,转身看向孟乘固,语气平静的开口道: “孟守备,整军出城,堵截劳萨部。” 孟乘固心中早已想到了,所以並不觉得惊讶,只是问道:“出城几个营?” 孙传庭回身看向地图,轻声道:“全军。” 孟乘固一愣,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忍住了,董河二人的话,他都听清楚了, 周衍的意思很清楚,朔州军只管跟建奴开战,他们在后方突袭,战后所有建奴劫掠的钱粮,都给朔州的士兵们。 这段时间,周衍都快被神化了,特別是纳穆泰的人头送回来之后,全城沸腾,再听说他们屠戮蒙古部落,所得钱粮皮货巨丰,个个都恨不得跟隨周衍杀敌。 这种现象,直接说明一个问题: “军心可用” 而且,此次周衍放话了,战中所得皆为战中士卒所取,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主事,让乡军义勇留下守城,其余全军出城,如何?”孟乘固小心问道。 孙传庭点点头:“孟守备去安排吧,一个时辰后从东门出。” 孟乘固走了, 孙传庭转身对马威说:“著甲。” 马威去拿孙传庭的盔甲,董河和牛达二人也上前,给孙传庭披甲。 另一边, 京城皇宫, 即便夜深了,崇禎皇帝也没有休息,他很勤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左右,大明朝也在他勤恳的治理下国內叛乱四起,国外强敌不断,他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各地叛乱不断,山西、大同、宣府又有建奴入寇劫掠。 除了山西巡抚吴甡剿贼有功之外,大同巡抚叶廷桂,宣府巡抚陈新甲,除了上疏求援之外,再无其他。 大同总兵王朴、尤弘勛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宣府杨国柱亦是无能之將, 此时此刻, 他有些后悔把山西总兵曹文詔调到陕西平叛了,要是有他在,建奴安敢犯境,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扫平叛军。 应著心中所想,崇禎抬头看向王承恩,问道: “洪承畴和曹文詔在陕西平定叛军,有消息了吗?” 王承恩回道: “兵部刚送来急报,洪承畴以曹文詔率三千精锐为前锋,他自领三千其后,迎战逆贼高迎祥叛军,曹文詔先以到了湫头镇附近。” 王承恩说著,从书案的一堆奏疏中,找出一份给崇禎。 崇禎看后皱眉道:“求援兵,求援兵,逆贼高迎祥哪里来的二十万大军,下旨,著洪承畴破贼於镇寧县。” ... ... 第53章:野战建奴 孙传庭带著军队出城了,先散出探骑,大部队拉著火器行进缓慢。 两支標配一千三百人的步火营,这是朔州城仅有的家当,其他就地徵调的乡勇义军都在城中防守。 原本步火营標配的威远炮一百位,涌珠炮一百位,三眼銃六百杆,棉甲全套,已经不全了,除了没有钱保养更新之外,还被王朴和尤弘勛带走了一部分,轻战车也只有孙传庭从雁门关带来的那一架。 威远炮十七位,涌珠炮十九位,三眼銃一百二十二桿,还有一些火箭和快銃,火枪,也都被带上了,好歹也算是火器,总能派上用场。 晨曦时分, 劳萨和孙传庭的探骑在一处地势平坦的村子外迎面撞上,相距差不多两百米,他们勒马之后,平静的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调转马头飞奔回去。 “乞儿庄?” 劳萨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派出了更多探骑,他怀疑明军的援兵到了,不然按照此前几次劫掠山西的情形来看,山西明军不会在晨曦时分活动,不分昼夜的明军,只有辽东那帮疯子。 软弱的老爷兵,这是他们对大部分明军的定义。 而孙传庭在得知消息后,立刻下令全军列阵,他率领的是步火营,骑兵只有两百,如果不提前列好阵型,撞上建奴大队骑兵,这不到三千人的军队,会在极短的时间內被冲烂。 其实,他们已经距离很近了,只有不到20里,双方探骑不敢走的太远,每次轮换探查,只走两个“堠”的距离,也就是十里,根据这个判断,双方主將也不难判断,彼此之间的距离。 至於为什么建奴夜间行军的探骑,也是大密度探查十里距离,跟明军一模一样,这就要归功於李成梁了,他教了努尔哈赤很多。 隨著孙传庭军令下达,朔州军先是一阵骚动,但在百户、旗官的呵斥下,很快镇定下来,缓慢向前推进的同时,列好阵型。 孙传庭將朔州军表现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知道自己面对劳萨军一定会输,但这都无所谓,只要把劳萨军拖进自己的“烂泥阵”里,等周衍他们从后方衝杀,不正面撞建奴的拒马阵,那么这一战,就是胜利的。 至於这两千多朔州军,在战后还能活下来多少,孙传庭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为將者,要考虑的是战略执行能否达到预期,而不是一两支军队,几千人的死活。 “朔州的明军?” 劳萨不清楚朔州的明军怎么会出城,並且迎著他们过来了,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今天已经是六月二十二日,多尔袞军令是今天必须过朔州, 且不说只是朔州几千明军,就是一镇总兵之军,也挡不住他,毕竟明军的战斗力就摆在那里,只要顶住他们一轮火器射击,就是一群待宰的羊。 虽然他没带大炮,但明军也没有大炮和偏厢车,轻战车这些重火器,几十门威远炮,涌珠炮而已,他有信心打垮前面的几千明军,顺便割些脑袋,抢些火器,扒些棉甲。 “传令!” “披甲奴在前突进,骑兵两翼突袭。” 用披甲奴消耗明军的火器,给骑兵整齐从两翼凿阵的机会,只要骑兵两侧交叉突出,明军阵型也就垮了,到时,就是费些时间的屠杀。 双方的情况,探骑都查的一清二楚,孙传庭和劳萨也都做好了部署, 最简单的部署, 一方列阵,等待“烂泥战”, 一方凿阵,先破阵,再屠杀。 孙传庭听著远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所有严阵以待的士兵们看著前方微微泛白的地平线,不仅身体颤抖,大汗淋漓,喉头不断滚动,整个战阵都透著一股哀兵之气,仿佛他们这一仗,就是来送死的。 很快, 在晨曦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骑兵,他顶盔贯甲,体格雄壮,往前飞奔一段距离,临到相距五六百米的时候,劳萨停了下来,望著前方无比熟悉的阵型,不由得笑了起来。 无论是孙承宗,还是袁崇焕,亦或是祖大寿,都喜欢用这种在战阵,汉人好像不用战阵就不会打仗了,战阵虽然好,无论是以少克多,还是持久战,都是一等一得选择, 但缺点也很明显,只要阵型一破,任凭人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劳萨虽然自信,但並不自大,观察了明军阵型之后,对身后赶来甲喇额真说道:“我看对方不是要跟我们决胜,而是堵截,或者拖住我们等待援军, 明军战阵一般都是外重內轻,五十人为一队交替推进,而眼前明军虽然也把火器摆在外面,除了火器较少这个原因之外,並没有布置五十人队,我看,他们是不准备向前推进,还有,他们刀盾手並没有守著火器手,而是在內围,他们是想把我们拉进绞杀战, 你带骑兵凿阵的时候,不要执著斩將,凿穿军阵之后,派所有白甲精骑外围骑射, 披甲奴千人队进战阵绞杀,为你们创造骑射空间。” 两支甲喇额真看向孙传庭的战阵,点了点头,折返回去,带著骑兵奔向两翼,紧接著,上千披甲人出现在地平线上,缓缓朝著明军战阵推进。 “主事!” 一名千户来到孙传庭面前焦急说道: “建奴只出阵披甲人,骑兵运动到了两翼,他们是要从侧面凿穿我们!” 孙传庭面色不变,只是平静的反问道:“如此情形,你当如何?” 我当你妈的如何! 千户直勾勾的看著孙传庭,心里已经怒骂不止了,现在的情况,要么迅速杀光上千披甲人,在变阵应对建奴骑兵,可那是一千多个手持长枪的披甲人,就算是一千头猪,就这么衝过来,他们也没办法在短时间杀光, 要么以少部分人死命挡住披甲人推进,加强两侧防御。 逃是不可能的,只会成为建奴骑兵散射的猎物。 他眼含怒意的看著孙传庭,马威和梁文见状,立刻来到孙传庭身前两侧,注视著他。 孙传庭望了眼披甲千人队后面的劳萨,道:“喊一声,告诉劳萨,我在这里。” 梁文紧跑两步,站在轻战车上,扯著嗓子大喊: “奴儿劳萨,还记得代州孙传庭吗?” 听到孙传庭这个名字,劳萨先是一怔,隨即眯著眼,仔细在明军阵中寻找孙传庭,去年八月,原本是想攻代州,进城劫掠,就是被这个孙传庭挡了下来,不仅如此,他竟还组织一伙农民军,把劳萨率领的那支甲喇赶到了代州东边, 回去之后,虽然岳託没说什么,但却被其他將领好一顿讽刺嘲笑,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碰到了孙传庭。 一旁亲兵看劳萨这个样子,忍不住开口:“將军,对方激將,不要中计。” 劳萨冷冷一笑:“中不中计,他今天也定是死在这里了。” “轰!” “轰!” 明军的炮击开始了。 ... ... 第54章:战力不对等的打法 底层將士有多么无奈,只因为孙传庭要拖住消耗劳萨,他们就要在这列阵打死仗,打烂仗, 只因为劳萨要创造出骑兵凿阵的空间,他们披甲人就要顶著明军的炮火,不顾死伤的向前推进。 一轮火炮打完,披甲人倒下近百,再推进两百米,第二轮火炮又来了,不仅如此,三眼銃和火枪也响了起来。 等到披甲人到了切近冲阵的时候,只剩下七百多了,但这並不耽误他们衝击明军的阵型。 “杀!”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火器手后面的步战兵走了出来,跟七百多披甲人互捅,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互捅,建奴军入边为了劫掠,没带重型火器,明军没有钱,也没有重型火器。 所以在火器如此先进的崇禎八年,竟然上演了几百年前的战爭模式,两边用长枪互捅,倒下的人被拖走,再有人补上来。 明军战阵靠中心位置的刀盾兵没有补充到前阵,而是在孙传庭的指挥下向两侧移动,等建奴骑兵凿阵进来的时候,顶住压力砍马腿。 要问为什么没用弓箭手,因为弓箭这种珍贵的战爭资源,都被王朴和尤弘勛带走了,剩下的一些老旧残品,还要留给朔州守城。 所以, 孙传庭此次出来,就是打著死掉一半,甚至三分之二兵力的心思。 建奴骑兵出现在两翼,他们开始凿阵了,两股千军洪流从东西两侧冲向不到三千人的战阵, “挺枪!” “挺枪!” 百户,千户这些將领们在怒吼著组织士兵举起长枪抵御骑兵衝击,但建奴骑兵前方冲阵的是白甲精骑,他们有三层甲,战马也披甲,根本就不怕明军这些多年没有经过养护的破烂长枪, 几乎转瞬即到,在两军接触的瞬间,明军的战阵脆的像纸一样被冲烂。 孙传庭看著阵中两股建奴骑兵並没有恋战,这不符合建奴凿阵斩將的习惯,想来劳萨是看出了自己想要拖他打烂仗的意图,看了眼军中形式,阵型虽然没有完全溃散,但也决顶不住第二次凿阵,他开口道: “后方骑兵出击。” 梁文深吸口气,向孙传庭抱拳:“老爷,我去了!” 孙传庭没有看他,只是紧紧盯著战场。 梁文到后方,带领仅有的二百骑兵绕过战阵,並未冲向战阵前方的披甲人,也没向外与建奴骑兵纠缠,而是直挺挺冲向了劳萨。 “冲我来的?” 劳萨笑了,挥挥手,五十白甲亲兵立刻飞奔出去,跟梁文的二百骑兵对冲。 而两位甲喇额真率领的骑兵,並没有因为主將危险而狂奔去救,他们稳住之后,稍微调整,再度冲向了明军战阵,第二次就要把明军的战阵凿烂。 战场大约二十里外。 周衍部在向战场狂奔,所有探骑都已经收缩回来了, 等他们奔袭距离不到十里的位置,所有人换成衝杀最猛地山东马,屠右廉对周衍道: “队管,俺在辽东最擅长的就是打死仗,烂仗,没別的,让俺先冲。” “將军怎得抢功?”霍安大声喊道:“队管!太原兵马盼著杀敌建功,许我一阵。” 两人看出来了,周衍想一马当先,衝杀敌军,这怎么能行,且不说云山的那些牛羊还等著周衍分配,就是关外那五百车钱粮,还等著周衍带他们去抢呢, 如果周衍冲阵死了,他们两军为了那些钱粮牛羊,非得打起来不可,这一点,屠右廉和霍安心里跟明镜一般, 所以,无论如何, 周衍都不能死。 周衍却没理会他们,自从探骑来报,孙传庭列阵,劳萨进军的消息之后,他知道消灭劳萨军的机会来了。 二十里,他们全力奔袭,需要两刻钟,虽然不確定到时战况如何,但肯定双方都进入了疲態,骑兵衝杀正好。 说白了, 周衍所想的,以及得知周衍想法之后,孙传庭所做的,无非是用朔州军换建奴一路军溃散,所以,当上千匹战马涌入战场,六百骑兵紧隨其后的战场,註定是一边倒的。 现在就看朔州军能在建奴的刀下活下来多少了。 战场上,明军已经死了一半,战爭完全崩溃了,袭杀劳萨的二百骑兵也被五十白甲亲兵打了回来,死伤三分之一,余下的明军既要跟几百披甲人廝杀混战,又要忍受建奴军在外围的散射夺命。 劳萨坐在马上看著战场,非常满意,对他来说,披甲奴的命就是用来消耗敌人的,无论死多少,只要劫掠一次明朝,就都能补充回来,而且,他们还打下了察哈尔河套, 到时蒙古人也会成为他们的披甲奴,所以,无论明军杀多少披甲奴,他都不会在意。 孙传庭肩胛骨中了一箭,被马威掰断,举著盾牌保护在阵中,周围的士兵惨叫著倒下,正面的披甲奴没多少了,但周围的建奴骑兵却没什么太大折损,他们以围猎的方式杀光所有明军,只是时间问题。 而就在这时, 飘渺的轰鸣声传到了劳萨耳中,起先他並没在意,因为战场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太大,有这种骑兵造成的轰鸣声,很正常。 但过了一会儿,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不是正常骑兵围猎的马蹄声,而是衝锋的奔袭声。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那片林子,並没有看到什么,但骑兵衝锋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心中也不由得一慌,当即下令: “聚兵!” 身边的亲兵一愣,再有小半个时辰,明军就全军覆灭了,不知道为什么劳萨要在这个时候聚兵。 聚兵的號角声响起, 战场上所有建奴军都是一顿,纷纷看向劳萨。 而就在他们怔愣安静的这个瞬间,无比清晰的轰鸣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环顾四周,想要找出哪里来的骑兵衝锋。 劳萨心中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不会是那股出关的明军又绕回来了吧?” 终於, 他的荒谬想法得到了证实。 就在他的左后方的山坡上,先是出现黑压压一片战马,而后是数百骑兵。 不用劳萨下令,围困明军的建奴骑兵已经放弃了他们,两股骑兵越过劳萨合在一起,冲向明军骑兵。 而周衍没有特別的骑兵战术,只是最简单的战马冲阵,骑兵袭杀,怒浪拍岸一般,一头撞向了建奴骑兵。 骑兵对冲,双方都已经很有经验了,七八十步火枪对射,然后是长枪生穿硬凿,最后是战刀、手斧、骨朵、锤子抡砸的绞杀肉搏战。 建奴的火枪都用来射杀战阵明军了,所以只能隔著战马群跟周衍他们的火枪对射,在这么近的距离,弓箭的威力不比火枪小多少, 所以双方互有伤亡, 在战马冲阵之后,建奴衝杀的阵型直接乱了,他们杀马也来不及,因为战马群后面的骑兵已经衝过来了。 长枪一桿杆绷断,一个个士兵落马,成为战马铁蹄下的肉泥,建奴想衝过来,再折返回来,进行第二次衝锋。 但周衍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因为他们没有第二个战马群可用了,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想要胜利,就得藉助战马群衝破建奴骑兵的这个时机, 如果建奴实现了第二次衝锋,那他们必死无疑, 所以,拖他们进泥潭打绞杀战,等孙传庭他们包围过来,再进行围歼战。 劳萨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看到那些战马群都是清一色的蒙古马,也就是说,这支明军骑兵在关外杀了很多大金军队。 孙传庭没有给劳萨思考的机会,梁文率领一百多骑兵再次冲向劳萨,缠住他的白甲亲兵,孙传庭指挥著剩余明军,快速组织枪林,向著骑兵战团,连带著劳萨和他的亲兵,都一起包围进去。 更加惨烈的绞杀战,开始了。 ... ... 第55章:绞肉般的廝杀 士兵的喊杀声、武器的碰撞声,战马的哀鸣声,在烂泥一样的绞杀战团里交织在一起。 明军拋弃了以往的火器为主的打法,生拉硬拽的把建奴军拉进了泥潭里,採用里外两层的方式,就这么一点点糊死建奴。 建奴却是无可奈何的陷了进去,原因有二, 一是他们此次是劫掠,没有带重火器, 二是配备弓弩和火枪的白甲精兵带的太少,劫掠是为了抢钱粮,而三层著甲,骑射满配的白甲兵,太浪费钱粮。 这两点都说明了,建奴看不起关內明军的同时,他们就没想跟明军纠缠,两个月內,快速劫掠,快速离开。 而明军调动需要从京城下发调令,再到地方,地方將官再阳奉阴违一番,这一番折腾就过去了一个多月,那时候,他们已经劫掠完,返程了,最多能遇到来打秋风的辽东军,给他们点钱粮,扔一些披甲奴的脑袋,大家都高兴。 但没想到朔州军竟然反抗的这么激烈。 劳萨被白甲精兵保护在战团里,耳中全是廝杀声,放眼望去不是女真人被杀,就是明军被杀,內层的骑兵们扔掉了长枪,用战刀、骨朵、手斧、锤子生穿硬凿,外层的明军枪林在快速杀死后背对敌女真人,枪尖刺进棉甲缝隙的“兹拉”声,和女真人的惨叫声不绝於耳。 劳萨不由得恍惚了,此时此刻,任凭他下达什么军令,都没了用,因为泥潭绞杀战就是生死局,只有一方能活著走出去,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 他的败局已定,就算最后明军折损到只剩下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但这是他们能接受的,而自己的数支牛录死光了,无论是大金朝廷,还是对岳託贝勒来说,都是一个重大打击。 骑在战马上,立在阵中的劳萨並没有愤怒和绝望的情绪,而是觉得愧疚,对岳託贝勒的愧疚。 这一战,把岳託贝勒的家底打没了五分之一, 代价就是... ... 此后岳託贝勒在朝廷的权势和威严,都將极大折损,皇太极大汗很可能不再信任他。 而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想到从开始像蠢猪一样在平鲁地区遛著乱跑,再被遛出关外,到现在被围杀在此。 劳萨並没有感到耻辱,他是久经战场的大將,承认敌军的谋略和胆魄,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只是对自己的愚蠢而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愤。 劳萨的记忆忽然回到了跟隨岳託贝勒在辽东与祖大寿交战时的场景,再遥远些,跟隨著代善贝勒与袁崇焕交战时的场景,在恍惚中,他右手抽刀,左手握住纯铁打造的四斤战锤... ... “杀!” 劳萨推开保护他的白甲精兵,先是杀向了战团外围的孙传庭,但被密集的枪林逼退了回来,而后转身一头扎进內部战团。 “杀!” 好像是做梦一样,他现在不是岳託的副將,而是代善贝勒的亲兵,神志模糊中仿佛听到了代善贝勒的声音: “你以后就跟著岳託,隨他征战,劳萨,爱新觉罗家需要你的勇力和忠诚。” “杀!!!” 劳萨虎吼一声,不管旁边劈下来的几口战刀,右手的刀锋死死压著一个明军的棉甲,因为棉中有甲片的缘故,战刀並没有砍进去,只能死死压著,口中不断怒吼著,左手的战锤凶狠的砸进那个明军的脑袋,头盔陷了进去,人直接就死了, 同时, 他的身上也被砍了几刀,不过三层著甲的他並未受到伤害,铁质附著铜片的头盔能给他更好的保护,让他像一只铁罐头一样,在战团中横衝直撞。 周衍第一时间发现了那只铁罐头,死命推开挤在周边的自己人和女真人,沾满血肉的手斧劈在一个女真人的脖颈边,向后一拽,带出的皮肉,直接把女真人的脖子扯掉了一半,身上的刀伤、锤击,虽然被棉甲挡掉了一部分,但仍受伤不轻, 不过廝杀到了此刻,除了死亡之外,只要还能动,就必须杀人,通俗些讲,所有人都杀疯了,肾上腺素和疯狂因子已经完全接管了身体,疼痛感在身体上的传感已经微乎其微。 经过一阵砍杀,周衍和劳萨终於在战团中心撞上了,没有任何废话,任何眼神交流,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手中的武器已经抡了起来。 战锤和骨朵,这两种破甲杀人利器,同时砸向对方,这两个疯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生抡硬砸一般的撞向对方。 劳萨虽然也是从亲兵成长起来的勇將,但相比於一身蛮力的周衍,还是差了一大截,战锤砸在周衍抬起的手斧上,只是震了震,被下压的一些幅度,而骨朵砸在他的战刀上,却是“崩”的一声,战刀被砸断了,他眼睁睁看著沾满了鲜血的骨朵砸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 他就感觉不到左肩的存在了,整个人也都隨著倾斜下去。 周衍直扑上去,扔掉骨朵,抽出腰间的簪缨匕首,就像杀死纳穆泰那样,簪缨匕首从劳萨战甲的腋下缝隙中刺进去,捅穿心臟,然后,掀开劳萨的头盔,匕首刺进脖子,用力下压,转动半圈,整颗脑袋就被切了下来。 孙传庭正在看战团,想著要不要撤下百人,用火枪射击,但这样会分散枪林的压制力,万一建奴找到机会突围,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正在纠结,就看到一个什么物体从战团中心飞了出来,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保护孙传庭的兵丁立刻过去,见是一颗人头,就捡回来给孙传庭看。 孙传庭看到一愣, 劳萨死了? 他並没有太大喜色,因为活著的劳萨比死了的更有用,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而战团並没有什么变化,主將死了而已,建奴都明白一个事实,他们跑不了,投降也只会被砍人头充军功,就只能杀了。 战爭从晨曦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將近半个时辰。 人是会累的,此时双方都有些杀怕了,特別是外围的枪林士兵,他们的动作很简单,用长枪刺进建奴的身体,抽出来,再刺进另一个建奴的身体,有时候会被骨头和甲片卡住,用力拉扯,会把建奴拖拽过来,不过没关係,人已经死了。 廝杀声渐渐小了,最后,枪林士兵再战场上,给没死透的建奴补上一枪。 周衍被人从尸堆里抬了出来,孙传庭赶紧过去查看,本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看到满脸血污的周衍眼神依然明亮的望向自己,不由得嘴角扬起。 ... ... 第56章:孙传庭的多方面考虑 自五月下旬建奴入寇山西三镇,到六月二十二日晨曦时分,明军才真正意义上成建制,大规模的与建奴廝杀一场。 劳萨死亡,五支牛录和千余披甲奴,共两千五百多人全灭。 两千八百朔州军只剩下七百多,之前建奴几次冲阵,加上正面跟披甲奴的战死的差不多两千,之后组成的外围枪林基本没什么损失。 而周衍带的宣府军只剩下三十二个,太原军剩下一百四十一个,加在一起还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人人带伤,没有还能站立的,其实这个折损率,他们是能接受的。 对朝廷来说,这种近乎一比一人命交换,他们会笑疯,毕竟大明人多,如果都能以这样的伤亡比打仗,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投资战爭,建奴、蒙古、农民军,全部换掉。 “伤势如何?”孙传庭蹲下看著躺在地上的周衍问道。 “两层棉甲防护,不算太重。” 孙传庭问的平淡,周衍也回的平稳,两人对视了片刻,竟不约而同的点了下脑袋。 隨后, 周衍就睡著了。 孙传庭一边安排人回报朔州,让他们派人来接,一边让人打扫战场,割掉建奴的人头,两个甲喇额真、五个牛录章京,外加劳萨的人头,要特殊封好,是要送到朝廷的。 等周衍再醒的时候,已经在朔州城的府衙里了,身上的两层棉甲不知被谁脱了,浑身缠著布,他伤的不轻,毕竟是数千人廝杀在一起的战爭,就算他天生神力,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挡不住那么多的刀枪, 身体稍微一动,就疼的他呲牙咧嘴,听到床上动静,趴在一旁打盹的侍女立刻惊醒,想要劝周衍別乱动,躺下养伤,却是周衍先开口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侍女回答。 周衍点了点头,手撑著床沿慢慢起身,侍女赶紧朝问外大喊:“来人,千户大人要起身!” 千户? 周衍看向她。 侍女很懂事,立刻解释道:“两日前朝廷的封赐就到了,您因功获封从五品万全都司副千户。” 打乱了建奴入寇大同镇的局势,斩杀了固山额真纳穆泰,其他斩级无算,这种战功,竟然只是副千户,而且还是万全都司的副千户,受宣府总兵杨国柱节制,併入麾下。 宣府的万全都司,北面就是张家口,建奴入寇最常走的地方之一,这真的是对有功之人的封赏,而不是拿他去堵建奴吗? 周衍不知道是崇禎的决定,还是兵部和內阁的擬定,但都无所谓了,只要给他一块可以发展的地就行。 张家口也挺好,出了张家口就是张北草原,到时候可以好好亲近亲近蒙古人,自己的那些牛羊,不就有人帮著养了嘛。 两个侍女给周衍穿上常服,搀扶著走出屋子,穿过衙门大堂的时候,就看到孙传庭和几位將官站在地图前低声说著什么。 听到后堂动静,孙传庭转身看到了周衍,见他没什么大事,担忧减轻不少,开口道:“你浑身十几处伤,怎么不好好休息?” “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周衍轻鬆回道。 “醒了也好。” 孙传庭看向马威,马威立刻走出大堂,孙传庭说道: “他们正等著你分配钱粮呢,你立下的规矩,宣府军和太原军就像看著自己崽子一样,守著那堆战利品,谁敢靠近他们就抽刀,军不像军,匪不像匪,成何体统。” 周衍笑了笑,没有回话,只是往大堂外,走了几步,马威牵著一匹马来到了堂外,另一只手拎著一个马凳,对周衍笑道: “小的伺候副千户大人上马。” 周衍立刻摸摸身上,微微蹙眉:“今日匆忙没带银钱,暂且记下,日后好好伺候本官,一併打赏。” “谢大人。” 马威装模作样的高喊一声,立刻弓著身子跑进大堂,从侍女手中接过周衍,慢慢走出去,扶著上马。 孙传庭平静的看著这一幕,没什么言语,昨晚报功的奏疏就送去了太原府给山西巡抚吴甡,並不是不给大同巡抚叶廷桂,让他阅览復批后上疏,而是他们能联繫到的上级,就只有山西巡抚吴甡,大同巡抚叶廷桂不知道在哪里,他们联繫不上。 副千户总是低了,但万全都司的副千户,並不是不能接受。 万全都指挥使司,下辖宣府三卫,万全左右十五卫,每卫额定5600人,不仅兼具军事指挥与边疆行政管理,还有在无州县的地区行使军政合一的管辖权。 换句话说, 周衍成为千户之后,下辖一卫5600人,在地方上军政一把抓。 但前提是,周衍得是千户,而不是副千户,並且,地方要好,不能靠近县州府,那会受到诸多制衡。 而孙传庭在给吴甡写报功奏疏的时候,另去了一封私人信件,信中提到的就是这件事。 把周衍提到正五品千户的同时,把他安排到远离宣府三卫的其他卫所,有没有老百姓无所谓,关键是地要大,没有州县,靠近关隘。 孙传庭从董河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周衍他们不仅在云內藏了数千牛羊,还准备去抢建奴押送的三万多青壮男女和五百多车钱粮。 如果周衍没有一个地方很大,还不受制衡的军政合一管辖地,这三万多人根本就没办法安置。 至於吴甡给不给办,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且不说周衍的功劳封个指挥僉事都足够了,就说吴甡还得用他孙传庭和周衍打仗呢, 这点小事,怎么可能不办。 且说周衍坐在马上,马威牵著马,两人閒聊著,梁文受伤严重,现在还昏迷不醒,不过大夫说只要挺过了一夜,就没事了,也算有惊无险。 至於周衍带的那些兵,比朔州军狠多了,打扫战场的时候,差点跟朔州军打起来,孙传庭都制止不了,最后还是屠右廉制止了他们,但也多拿了不少,就堆在军营边的空地上,那些人轮番治伤,就守著战利品不走。 周衍笑了笑,这帮傢伙都被他养野了,不过,当下时代的士兵就应该有这股狠劲儿。 等周衍到军营的时候,活下来的宣府军和太原军都围了过来,周衍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张猎鹿,乔岭山和步三喜, 这三个傢伙,命是真的硬。 “队管!” “队管!” “什么队管,要喊千户大人!” “千户大人!您没事太好了,兄弟们都想著您呢。” “你那是想千户大人吗?你那是想分钱了,赶紧滚一边去,別碍著千户大人下马。” “千户大人,我抱您下马... ...” “你给我滚!”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嘈杂的很,围在周衍的马周围,慢慢往前走,周衍看向屠右廉,问道: “战死的兄弟们,斩级和钱粮都算好了吗?” 屠右廉则看向乔岭山。 乔岭山挤到周衍的马前,说道:“他们说要按照咱们的规矩分配,怕有紕漏,就让我给他们分配,战死的钱粮都分好了,人头、盔甲、兵器,都折算成了钱粮,给活著的。” 周衍点点头,其实这些人根本不在意同袍战友死不死,因为他们连自己的死活都不怎么在意,为了口粮食就敢拼命,还有什么值得他们在乎? 周衍下马后,坐在了小凳子上,几人立刻搬来一条桌案,放在周衍面前。 周衍笑了笑,马威从掛在马鞍的布袋里拿出笔墨纸砚,放在条案上,倒了些水,开始研磨。 周衍翻开从出征开始到现在一直贴身携带的小册子,这是所有人的功劳簿,他们等著周衍,也是为了这个, 小旗想升总旗,总旗想升试百户,百户想世袭... ...都要靠周衍手里的小册子,送到兵部报功。 ... ... 第57章:周衍的政治深度 周衍在军营边记功分钱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大半个朔州城,很多人都赶了过来,看到成堆的建奴人头不由得心头惊骇,昨天就知道他们打了胜仗,但是没敢过来看,因为宣府军和太原军太野了,个个带伤,浑身沾血,就守在他们驻扎的那块地方,谁敢靠近就要拼命。 所以,朔州人没敢过来看, 现在,周衍来了,宣府军和太原军都老实了,他们也敢靠过来了,朔州军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分了一部分人头和战利品,但马肉没有分到, 在宣府军和太原军的心里,那些人都是他们拼死冲阵杀的,凭什么分给朔州军,即便前面有朔州军拖著,后面朔州军的枪林杀伤了很大一部分建奴, 但在那么多马肉麵前,哪有道理可讲,孙传庭没有出面,只说等周衍分配,就这么过去了,所以,朔州军今天都聚了过来,就等著周衍分马肉。 朔州守备孟乘固蹲在胡同里嗷嗷哭,作为边镇,骑兵是比国內一些州府军多的,但也很有限,特別是在朝廷没有粮餉的情况下,根本就养不起那么多战马, 王朴和尤弘勛还带走了绝大部分,就是给周衍的一百骑,还是他去找城中富户求借的,再加上剩下的老马,好不容易凑足了一百骑,他就等著周衍回来之后,带回来一些战马, 没想到,战马是带回来了,但更多是马肉。 那可都是上等战马啊,怎么就死了那么多呢。 孟乘固哭够了,收拾好心情,也去了军营,但在看到一帮屠夫在给战死的马剥皮割肉,眼泪又控制不住的下来了。 这次大战,虽然胜了,但却是惨胜,朔州军、太原军、宣府军都损失极大,他们之所以在死亡率这么大的情况下还坚持作战,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什么边军精锐,而是一群被拋弃的饿殍,再加上周衍和孙传庭把他们带进了死路,不打不拼就是死, 投降也可以,看到披甲奴的下场了吗? 他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无论是周衍还是孙传庭在出战之前,就把这个因素考虑在內了。 最后的战后记功分钱,除了让这些人看到他们的军功和钱粮没有被吞没,全都属於他们之外,还有就是安抚他们,不至於在死亡率这么大的情况下,聚眾兵变。 要知道,山西兵变可是有前科的,而且还不止一两起,山西汉子打仗凶狠,敢杀敢死,他们就像弹簧,弹性有多强,全看主將用多大力,但不能往死了压他们, 你只要敢把他们压到底,他们就敢反弹给你看,杀將官,杀巡抚,据城造反,並不是什么新鲜事。 人头、钱粮,马肉,都分完了,起锅造饭,全城吃马肉。 孟乘固从朔州军中调了几十匹蒙古马,挨家挨户还马,没错,就是这么离谱,堂堂执掌一城守备之责的主將,不仅要低声下气的向城中富户借马,事后还要赔笑还马。 一是守城士兵和乡勇义军需要城中富户捐的粮食, 二是城中富户基本都跟王府以及州府有著纳粮上贡的关係,孟乘固根本就不敢得罪。 军营边驻地。 周衍半躺在长椅上,看著士兵们烧火煮肉,一个个的围在铁锅边,望著锅里翻腾的肉汤,不断滚动喉咙,对旁坐在一旁扎甲的屠右廉说道: “派几个人去关外查一查建奴押送军在哪里。” 屠右廉眸光一亮,兴奋的络腮鬍子都跟著抖动,立刻应道:“等饱餐之后,我叫个百户带人去追。” 周衍点点头,双手撑著长椅扶手要站起身,屠右廉马上跟著起身搀扶。 “我伤太多,吃不得马肉,你们也別多吃,去城中买些粟米熬粥,弄些乾菜,醃菜辅食,让士兵们把马肉做成肉乾,带回去多卖银钱,给家人换粮。”周衍离开前最后交待了一句。 屠右廉神色认真回道:“省得了,队管慢些走,这里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马威托举著周衍上马,周围士兵没说什么,这里是军营,他们都是久混军营的廝杀汉子,就算有伤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活不到旧伤復发的那一天, 但周衍不同,对他们来说,周衍是代州孙家里出来的贵人,怎么能在军营里养伤,目送周衍离开后,屠右廉找到霍安说了一些事, 然后, 一些人去了城里买粟米、买盐,饱餐一顿后,有十骑出了城,直奔迎恩堡,去追建奴押送军。 朔州衙门, 堂中站在地图前的孙传庭和坐在椅子上的周衍二人,良久后,孙传庭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可知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孙传庭问道。 自然知道,祖大寿最后投降了满清... ...周衍心中低语,面上只是点头:“知道。” 孙传庭嗯了声,隨后说的话,却不跟祖大寿有关,而是跟他自己有关: “此战过后,我若不死,就要赴京任官了,去不去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立了功。” 周衍简洁回答,直指问题中心,他的专业是思政,这种简单的政治问题,还是难不倒他的,回答完后,继续说道: “建奴三路,两路从宣府进关,而宣府巡抚陈新甲,总兵杨国柱却没有作为,但杨国柱拥兵数万,朝廷又不能拿他怎么样,所以需要安排一颗钉子进去,就算无法与杨国柱爭锋,也要扎在紧要之处,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万全都司, 而我到了万全都司,执掌一所之地,如果朝廷中没人照应,会在极短时间內莫名其妙的暴毙, 所以老爷,是必须进京为官的, 而且, 我相信不久之后,宣府巡抚陈新甲也会被调回京城为官, 皇帝的想法很明显,就是让老爷和我制衡陈新甲和杨国柱,虽然我和老爷的官职不高,但会在短时间內,多次调任甚至升任,以示皇帝荣宠,让朝臣都知道,他在给我们撑腰,由此形成制衡地方军政集团的目的。” 孙传庭诧异的盯著周衍看了大概一分钟,直到周衍有些尷尬的想开口,方才收回视线,微微感嘆道: “没想到你竟然能想到这些。” 周衍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老爷,千户没有募兵权,地方行使募兵权最低都需要巡抚和总兵官,我想... ...” “嗯。” 孙传庭嗯了声,打断了周衍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大家心里明白就好,不能说出来,他说道: “在给山西巡抚吴甡大人的信中,我又提到了此战折损,想必不日便有公文下达,许你八百,但却属於山西兵额,以后要还给山西,不然吴甡大人会被朝臣弹劾,他与你我方便,我们也不能给他造成麻烦。” 周衍神色惊喜,孙传庭就是孙传庭,这都想到了,对孙传庭抱拳揖礼: “谢老爷。” 孙传庭眼神横过去:“你现在是万全都司副千户,不再是代州农户,不可再称老爷。” 周衍嘿嘿一笑,亦是没有接话,两人又聊了会儿万全都司的事情,马威送饭进来。 孙传庭和周衍的饭食一样,都是精米饭、醃鱼、醃菜、萝卜乾、燉马肉,只不过,周衍多了一碗燉鹿肉。 “马叔,我受著伤呢,能吃这些东西吗?” 马威看了看两人的饭食,说道:“你身体受伤,又不是肠胃受损,还碍著你吃了?” ... ... 第58章:曹文詔和他的三千关寧铁骑 崇禎八年六月二十四日,夜。 洪承畴向朝廷求援的奏疏等了很久,却只等来崇禎皇帝一纸进军的旨意,因为“六月灭贼”是崇禎与內阁一眾大臣憋了好久硬想出来,而实施者,就是洪承畴。 洪承畴手中有多少人? 前不久在乱马川战役中,前锋刘弘烈被俘,艾万年和柳国镇战死,全军只剩下一千多人逃了出来,重新编入了张全昌加上张外嘉的两个步火营,差不多有三千人,再加上赶来支援的曹文昭率领的三千关寧铁骑,一共六千人。 而他们的对手呢? 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共计二十万。 但这对率领三千关寧铁骑的曹文詔来说,二十万农民军而已,就算不能全歼,採用牛皮糖战术,一点点磨死你们,还是可以的,毕竟他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干的。 他跟过三个人,分別是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关寧铁骑就是那时候带回来的 ,一直跟著他转战各地,於他而言,八旗军都被他杀的哭爹喊娘,没有受过训练,打仗拖家带口的叛军,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艾万年战死后,他怒了,於是,他带著三千关寧铁骑来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崇禎调令,他现在是山西援剿总兵,如果不是崇禎的“六月灭贼”计划,他现在应该率军跟建奴廝杀。 其实,这其中还有曲折, 当时,建奴已经拿下了察哈尔,吴甡就已经警觉了,正跟曹文詔商量守边,如果建奴入关应该怎样打,但就在这时,崇禎的旨意到了,命令曹文詔去河南剿贼, 吴甡气懵了,疯狂上疏阐明建奴已经打下了察哈尔河套,正准备入寇山西三镇,但都被崇禎驳斥了,在崇禎的心里,没什么比“六月灭贼”计划更重要, 曹文詔也上疏,都被崇禎驳斥了,没办法,曹文詔只能兵过太原,先打残山西境內的山匪贼寇,想以“被贼所困”为理由,留在山西, 但没有用,崇禎发了狠,不听命,就查办,去年曹文詔跟总督张宗衡与入寇大同的建奴大战,连胜数场,怀仁、井坪、应州都被他们扫平了,最后在镇城兵败, 就这么一败,崇禎怒了, 曹文詔、张宗衡,连同巡抚胡沾恩都被贬謫充军,最后还是吴甡保下的曹文詔,因此把他调到了山西,重新整军,准备继续跟建奴大战。 崇禎七年建奴就在打察哈尔,吴甡已经意识到了,所以,曹文詔就是最重要的將领,甚至整个山西三镇都要靠曹文詔对战建奴。 没想到,马上就要打仗了,曹文詔被调走了。 曹文詔刚到河南,就又被调去了陕西,来到了驻扎在灵宝的洪承畴这里。 洪承畴让他带三千关寧铁骑从河南的閿乡入陕西,走山道去商州和雒南,再走山阳、镇安去汉中堵住农民军,防止他们逃跑,最后到凤翔府扫平周围农民军。 关寧铁骑走山道... ... 曹文詔虽有异议,但洪承畴是三边总督、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陕西、山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他的命令曹文詔反驳不了,只能硬著头皮在陕西的山野之中追杀农民军。 曹文詔很猛,他的侄子曹变蛟也猛,农民军依据山林突袭,被曹变蛟杀退数十次,山林中无法马战,那就步战,农民军依託地势千骑衝锋,曹变蛟就以骑兵反衝锋,再次杀的人仰马翻。 以至於农民军提起大小曹之名,就害怕。 最后洪承畴命曹文詔带关寧铁骑出淳化,进真寧,去甘肃,他率领三千人后继,隨时支援。 淳化北三十里的营帐里,曹文詔正在用饭,官復原职为参將的曹变蛟掀开营帐帘,走了进来,曹文詔没有抬头,只是认真的吃著陶碗中的糙米粥,又夹了一片火烤之后的羊肉乾放进碗中的粥里泡软。 “他想把我们累死不成,这几个月,我们不是在追敌,就是在打仗,山林险地就不说了,我们刚到涇阳,就不能让將士们休息几日?又匆匆进军,他们三千老爷兵在后面慢慢打残敌,敛功劳,三边总督,太子太保,就是这么打仗的?” 曹文詔咽下不算软的羊肉乾,抬头跟怒气冲冲的曹变蛟对视,昏暗的灯火下,他的面目一半藏进了黑暗中,侄子说的这些,他怎会不知,但那又能怎么样? 他曹文詔和两个侄子曹变蛟,曹鼎蛟,都是戴罪復职,去年兵败建奴,虽有诸多原因,但朝廷不愿详查,他也不想多说,此次转战河南陕西,以疲惫之师再战三个多月,但战事紧急,又受洪承畴辖制,他又能说什么?做什么? “此战过后,你该从参將升副总兵了。”曹文詔轻笑著说道。 曹变蛟紧皱著眉,往前两步:“大伯... ...將军!此战凶险,不若缓行,只把叛军赶走,不与交战,我们也能休整,慢慢跟后军匯合。” 曹文詔放下陶碗,静静坐著,仿佛是在思考侄子的建议。 良久后, 他开口了:“確实是累了,明日你和鼎蛟各领一半兵马,交替前进。” 曹变蛟一愣,看著自己的大伯,竟好像不认识了一般,有些失魂的说:“將军,叛军数十万,我军不足三千,怎么能分兵?” 曹文詔面对侄子的追问,他没做任何解释,只是再次拿起陶碗开始吃饭,说道: “照办去吧。” 曹变蛟离开了营帐,帐外的曹鼎蛟急忙问:“怎么样?” 曹变蛟慢慢抬头,眼中儘是灰暗漠然:“你我分兵,交替前进。” “什么!” 曹鼎蛟瞪大眼睛,作势就要衝进营帐,问问大伯是不是病了,脑子不清醒,但却被曹变蛟拦了下来,兄弟俩就这么挣扎著离开了。 听著两个侄子在帐外越来越轻的脚步声,曹文詔端著碗的手抖动越来越厉害,最后只得放下碗,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他不怕什么农民军, 王嘉胤三万叛军,王自用二十万叛军,都倒在了他的关寧铁骑的马蹄下,他怕的是自己人,是那位坐在京城的皇帝陛下,那位在涇阳的洪承畴总督。 “六月灭贼”计划,明明是年初就定好的战略,为什么这多个月过去了,却还只是几千人在施行,总督洪承畴在汝州驻扎了几个月没有动静,河南、四川的將士为什么不能来援,偏要把自己从山西调来陕西。 他想不通,巡抚吴甡多次上疏,百般去信朝廷大员,都石沉大海,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曹文詔是个傲气的人,他不想问洪承畴是何缘由,因为他知道就算是问了,也只会得到几句敷衍,他也不想再上疏朝廷,说明此战艰难,那只会遭到帝王猜忌。 以前眾多同僚的下场,还歷歷在目,如何能重复上疏,自寻死路。 身为总兵就是要胜利才行,其他诸多困难都不是兵败的原因,不然就算以前再有许多功劳,也会化作一张纸,烈火一烧,就变成了灰,消散在风中。 他的手不抖了,抬起双手,深深吐了口气,重新端起碗,把珍贵的粮食吃下去。 与此同时, 山西巡抚吴甡签发了朔州就地募兵的公文,同时上疏此事,別给朝廷秋后算帐的机会。 ... ... 第59章: 三方动向 《与友书》 “宣大动盪,军民齐哀,奴贼入寇,长驱直入,將帅无胆,不及乡勇之卒。幸得公明断果决,援精骑五百以获井坪之胜,虽未一溃而大破奴贼,平宣大之难,亦为晋地擎天之柱,壮两地声威以喝军势。 然朔州匱乏,举战兵残,不为守城之余,亦无征伐之力,望公乘势大定,募民成军,朔州当为公之枪矛,盖以破敌於大同,缚贼绞首於马前,不復奴贼去岁之事。” 吴甡看完之后,笑了笑,真不愧是文武全才,夸起人来,真是让人感到脸红的程度。 他把孙传庭的信递给了刘光祚和虎大威,两人看后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如果是三天前,有人告诉他们,朔州能凭藉两千多老弱残兵和六百多骑兵,拼掉建奴的五支牛录和过千披甲奴, 他们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现在,他们只想去朔州,无论是纳穆泰的人头,还是劳萨的人头,都够他们升副总兵了,要是能朝中有人保举,做一镇总兵官也不是不可能。 朔州募兵的公文,吴甡擬好了,但还另有打算,思索片刻后,目光落在虎大威和刘光祚两人脸上,二人都被吴甡看的心里有些发毛,不约而同的升起一个想法, 巡抚不会又要兵吧? 不愧是跟了吴甡大半年的將军,吴甡想什么,他们都能猜到。 吴甡开口道:“我许了朔州募兵三千,你们两个各出四百兵卒送过去,加上之前的五百骑,我给朝廷的奏疏中会写,山西出兵援大同府五千,战马八百,你二人可各募兵两千五。” 刘光祚和虎大威在听前面的话时,一张脸苦的像喝了胆汁,但听到可以募兵两千五,立刻喜笑顏开,没有二话,直接去办了。 等二人离开后, 吴甡从袖子里抽出了孙传庭的第二封信,只有五个字: “求精兵八百。”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吴甡当然会给,无论是从巡抚官职的责任上来说,还是以朔州取得的战果来看,他都必须给,但这其中要有操作空间。 政治的底色只有三个,背景、金钱、兵权。 只要掌握其中一个,就有参与博弈的资本,吴甡是个好官不假,但不会傻到做个真正的好官。 六月二十五日中午。 曹文詔和曹变蛟率一千二百关寧铁骑,於淳化西北三十里处,破两万农民军,守备官曹鼎蛟率余下关寧铁骑在后方休整。 曹文詔命曹变蛟率兵五百追击,於真寧合兵。 与此同时, 八百太原兵到了朔州,一同带来的还有一纸募兵三千的公文,孙传庭没二话,直接把八百太原兵给了周衍,再让孟乘固带著公文去募兵。 周衍没閒著,虽然身体的伤痛很重,但对三万青壮男女合五百车钱粮的渴望已经到达了顶峰,立刻去了军营,开始调度战马,准备两天后出关。 另一边, 多尔袞和豪格两部,在得知劳萨兵败,全军覆没之后,先是震怒,然后加快了进军速度,进大同府之后,不走应州、朔州,而是走广灵,奔代州,过五台,直扑太原。 明军打仗依靠火器,所以机动性极差,不如他们的的速度,只要他们劫掠足够快,就能甩开明军,从任意关隘出关,把一部分钱粮扔在地上,让辽东军去捡,他们就可以安全到达归化城,那时,就算明军大举进兵,他们也都不怕了,无非是火器对轰而已。 无论如何,皇太极大汗定下的劫掠之策,必须完成。 多尔袞骑在马上,身后是三千建奴军,再后面是两千披甲奴,他望著朔州方向,思量过后,开口道:“叫几个人过来问问,朔州守將是谁。” 亲兵调转马头去了后面,不多时,抓来三个宣府被俘的將官,扔在多尔袞马前。 “我问你,朔州守將是谁?” 被折磨的没了人样的三人,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肿的老高的眼睛眯缝著瞥了眼多尔袞,又慢慢合上。 “杀了。” 三个亲兵手起刀落,三个宣府將官的人头滚落在地。 又有亲兵抓来三人,扔在多尔袞马前,他重复著之前的话:“朔州守將是谁?” 三人沉默不语。 “哼,杀了!” 三颗人头落地后,多尔袞厉声道:“在带人来,我就不信他们的骨头就这么硬。” 五个宣府卫所的百户被带了过来,看到地上六颗人头,六具涌血的无头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的看著多尔袞。 多尔袞开口问道:“告诉我朔州的守將是谁,便免了你们奴隶身份,可做披甲人,为我征战。” “当真?”一人惊喜的看著多尔袞。 多尔袞嘴角微扬:“自然当真,如果你多立战功,让你成为真正的女真人,也不是不可能。” “那需要我拜你为义父吗?”那人追问道。 多尔袞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用。” “那不行啊。” 那人大失所望的摇摇头,目光扫过所有建奴將领,先是放肆大笑,而后讥讽道: “当年努尔哈赤那个贱种就是认了总兵李成梁当爹,给大明当狗,才有你们今天这些杂种的今日,你要是不让我拜你为义父,我投降的可不安心,其实认爹当狗,也没什么,忍个三四十年,再反叛,做个弒父噬主的孽种,但能... ...” 嗤! 一刀落下, 他的人头掉落在地,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说著。 “哈哈哈哈... ...” “哈哈哈哈... ...” 其余四人放声大笑,极其畅快,隨后,四颗人头落地。 多尔袞脸色铁青,腮边咬的肌肉鼓动:“去给我查,查朔州守將是谁!” 在多尔袞进兵大同的时候,豪格带著萨哈廉和岳託也进了大同,多尔袞派人传信,让他们去广灵,在那里合兵后,劫掠代州、忻州,奔太原。 豪格不愿听多尔袞的命令,但没办法,皇太极虽然任命他们都为统帅,但多尔袞却要在他们之上,总略兵务大將军,除了劫掠之外,行军作战的事情,以多尔袞军令为主。 此时此刻, 他想的是,为什么扬古利还不出手,难道他弟弟的死,就不管了吗? 但他绝想不到,扬古利在得知消息之后,刚去面见皇太极,什么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皇太极拉著去看了一样宝物。 扬古利在看到那方璽印,得知这是多尔袞送来的,以及那封劝皇太极称帝的信件之后,就知道短时间內,动不了多尔袞,起码在皇太极称帝之前,多尔袞是不可撼动的。 ... ... 第60章:崇禎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纪事 真寧县,湫头镇外。 两千余关寧铁骑列阵在野,俱都望著走马阵前之人,午后的风很大,吹起了將军的战袍。 曹文詔走马阵前,调转马头望向湫头镇。 “十余年间,战阵数百,纵横关外,奴贼尸横遍野,转战四方,叛军望风而逃,铁蹄之下白骨堆积,刀锋之上鲜血淋漓。” 曹文詔大声道: “关寧铁骑纵横天下,百战而无出其右,建奴八旗一阵即破,王嘉胤三万军惶惶溃败,王自用二十万军仓惶如狗。”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关寧铁骑傲然抬头,静静聆听,纵横关內关外,转战全国各地,他的刀下死过多少人,他们都不记得了。 曹文詔停马阵前,面向湫头镇的城墙,怒声道: “前方叛贼数十万,自陕西而起,数败后隱於河南,今又復寇,故尔千里转战不得还,今日此战,削级十万,立喝威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关寧铁骑胸中热血澎湃,手中长枪碰撞战马铁甲,发出鏗鏘之声,所有人齐声大喊: “將军万胜!” “將军万胜!” 曹文詔勒马上前,所有人的目光跟隨那道背影,只见他抽出那柄斩敌无数的明军战刀,高举起来,沉声喝道: “曹变蛟!” “破城!” 话音未落之际, 参將曹变蛟已然率军向湫头镇奔去,没错,他们是下马攻城。 因为崇禎的“六月灭贼”计划时间不多了,后方的洪承畴也逼得急,没办法,曹文詔只能这样破城。 守城的农民军听到了曹文詔的声音,但他们听不太懂,因为曹文詔对关寧铁骑说的是辽东话,而他们则多是来自於山西、陕西、河南等地,听不懂辽东方言。 这也是关寧铁骑能许多次打败农民军的最关键因素。 其余大部分明军与农民军交战的方式基本都是,列阵、喊话, 然后,农民军开始扔从老百姓、乡绅財主、地方官员那里抢来的钱粮,最后退走的时候,留下一些乡绅、百姓、官员家眷的人头。 等农民军退走之后,明军上前去捡东西,最后把人头捡走,给上官向朝廷报功。 於某某地击退某某贼寇数万,斩级多少,立功的人有多少,主要功劳大的都有谁,然后,兵部验人头,他们能验出个什么,反正人头是真的。 这也是明军与农民军作战,多次大胜但却无法真正消灭农民军的原因之一。 而关寧铁骑则不同,他们来自辽东,有辽东人,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听不懂陕西、河南那些地方的方言, 所以... ...往往的情况是,农民军还在喊话呢,他们就已经开始衝锋了, 而且,对他们来说,能不能听得懂並不重要,反正杀光了你们,你们抢的钱粮,也是我们的。 此刻,也是如此,守城的农民军听了个一知半解,最后只听到关寧铁骑大喊“將军万胜”,然后,曹变蛟就率军朝他们狂奔而来。 “小心!他们要攻城了!” 城墙上的农民军嘶喊著逃走,他们的箭矢对身穿三层甲冑的关寧铁骑起不到什么作用,抢来的火枪也没有弹丸和火药补给,用完了,就跟烧火棍差不多。 而关寧铁骑破城的方式也很简单, 凭著三层甲冑衝到城下,点燃“震天雷”扔上城墙,然后爬上墙头廝杀,在一声声“震天雷”的爆炸中,曹变蛟登上了城墙,然后,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曹变蛟就站在城墙上杀人,他身后是不断上来的关寧铁骑,三层甲冑对上破衣烂衫的农民军,基本可以用屠杀来形容。 等曹文詔进城的时候,攻城的关寧铁骑已经杀了上千人,自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此时的曹变蛟已经上马,追杀农民军去了。 曹文詔率军杀光城中残敌之后,率军跟上。 等追到罗川姬家山的时候,曹文詔察觉出了不对,曹变蛟追的叛军应该是少数,可为什么越打越多,这时,他意识到中埋伏了。 但他並未慌张,似是早有预料般,这种场面对曹文詔来说,却是司空见惯,打王嘉胤,王自用的时候,阵仗比这个凶险的多,他先是召回曹变蛟,全军向山脚边打边撤。 而就在这时,乱军中被抓的一个士兵,在惊恐之下大喊了一声:“將军救我!” 抓他的那个农民军原先是大同府的兵,后面投了农民军,他顺著士兵的视线望过去,正好看到了被数十个骑兵保护在中间的曹文詔,隨即他指向曹文詔,嘶声大吼: “他就是曹文詔!” 这一刻, 农民军先是倏然一静,数万双眼睛同时看向曹文詔,数万人的战场上,前一秒杀声震天,后一秒针落可闻,简直是千古奇观。 下一刻, 他们疯狂了,死命朝曹文詔那边涌去,不畏生死,即便被关寧铁骑杀死,倒下之后,也死死抱住马腿,然后,被踏成肉泥。 关寧铁骑一个接著一个落马,倒下,死亡。 曹文詔也落马了,他抽出明军制式战刀左突右杀,且战且退,一路撤向姬家山。 而此时, 三边总督洪承畴率领三千人慢悠悠的刚过淳化,陕西总兵贺人龙率五千陕西兵在百里之外的安康县驻扎。 姬家山上。 曹文詔坐在石头上,望著不远处正在集结更多兵力的农民军,身边的士卒已经不到两千了,他用袍子擦了擦战刀上的血跡,看向一旁满眼杀气的曹变蛟,微微一笑,平静开口: “蛟儿,此战过后,你该升副总兵了。” 曹变蛟神色一变:“您怎么又提起了这件事,就算如此,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此刻,正是时候。” 曹文詔说完,看向周边关寧铁骑,说道:“你们以后都跟著蛟儿。” 所有人看向曹变蛟,没有言语,只是无声答应。 曹文詔望向前方天空,嗓音空幽道:“他们所惧者,不过文詔一人,何必大费周章,损我千骑。” 最后, 他抬头问天:“文詔死,於社稷有何好处?” 话音落下, 他抬起那柄明军战刀,在所有人震撼的呆愣中,割破了喉管。 就在曹文詔举刀自刎的同一时刻, 杨嗣昌入宫面圣,一个时辰后,官復原职,督管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兵事。 ... ... 第61章:曹文詔之死 曹文詔没有喊什么“还马再战”,也没有壮怀激烈,仰天大吼,他就是在两个侄子以及所有部下的见证下,挥刀自刎了。 但他没有立刻就死,口中吐著血沫子,发出“嗬嗬”的血沫翻涌声,望著天空的双眼越发模糊不清,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最后耳边传来一片嘈杂呼喊声。 “將军!” “將军!” “曹文詔死了!” “曹文詔死了!” “曹文詔死了!” “伯父,我带你走!” 这片战场上,一共发生了两件怪事, 一是,数万农民军看曹文詔之时,陡然寂静了数秒, 二是,曹文詔死后,农民军开心庆祝,没有围杀曹变蛟。 曹变蛟和曹鼎蛟抬著他们的大伯,带著不到两千关寧铁骑,到了罗川北坡下,曹文詔才气绝身亡,两个侄子痛哭不止,关寧铁骑跪下送行。 曹文詔死了,陕西的战爭结束了,崇禎的“六月灭贼”计划也结束了。 洪承畴在接到曹变蛟等人时,知道曹文詔死了之后,情绪激动到顿足捶胸,仰天流泪,曹变蛟和曹鼎蛟兄弟俩,以及一千多关寧铁骑就那么静静的看著洪承畴痛苦,没有半点反应,平静的嚇人。 副將、参將、游击將军等一干人也在哀嘆痛惜,然后开始安慰洪承畴,把他扶了回去。 曹变蛟从那一帮人的背影上收回目光,转身对所有人下令: “就地休整,两日后,回山西.” 两日后。 曹变蛟带著他的残余关寧铁骑踏上了回山西的路, 同时, 得到杨嗣昌指示的山西参將王忠从五台出兵,游击將军楚继雄从广灵出兵,目標应州,等待杨嗣昌到来指挥与建奴作战。 而周衍也准备带著他的一千骑兵出关,追上建奴押送军,抢夺三万青壮男女以及五百车钱粮。 “火枪不能都给你,守城还得用,震天雷带足些,你身上有伤,衝锋陷阵的事,让屠游击他们代劳便是。” 就像上次那样,马威把周衍拉到一旁,细细嘱託。 周衍也跟上次一样,听的很认真,最后接过马威递过来的水袋,掛在马鞍上, “马叔,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周衍说著,踩马鐙上马。 见周衍上马了,其余人也都跟著上马,一千骑兵太壮观了,朔州从没富裕过一千骑,当然,这一千匹战马,周衍只凑足了八百多匹,剩下的一百多匹,还是孟乘固守备去借的。 也就是说,他刚把马还回去两三天,就又给借回去了,而且还比上次多。 那一战死伤太惨重,战马也是一样, 战马金贵,稍微有些伤痛,就不能用了,骑兵对撞之后的战马,即便没死,也多有骨断筋折,所以,回来的战马很多,但能用的战马很少, 剩下那些伤马还在养著,等朔州实在没粮食了,可以当应急粮。 “队管,昨晚来军报,多尔袞的两路建奴军进大同府了,这个时候带走一千骑兵,是不是... ...”屠右廉到底是游击將军,心中仍有思量,这个时候调一千骑兵出关“打粮”,简直是不顾大同府危局。 周衍很想问问他:“带著些欠餉十几个月,饿的尿血的士兵去跟建奴拼命,你確定他们不会临战倒戈,把刀砍在我们的脖子上?”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军官的思维都有了惯性,先拋开责任,再弥补过失,总之,在保住官位的前提下,儘量交给崇禎一份好看的答卷。 这是没错的,文官督管、宦官监军,武官听指挥打仗,胜了是督管有功,监军得当,输了,文官请辞归乡,宦官贬斥回宫,武官要么充军守边,要么菜市口雅座一位。 在这种畸形的军制下,他们也没办法。 但也不怨崇禎,他掌控不了文官集团,也掌控不了武將集团,唯一能掌控的宦官集团,还没有一个能力强的,所以只能进行交叉制衡。 而且,之前放权给袁崇焕造成的后果,他真的怕了。 屠右廉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对周衍的行动感到害怕,如果是建奴没进大同府的时候,他的心早已经飞到关外了,但现在,他怕了,怕有命抢钱,没命花钱。 只不过, 周衍没搭理他,没那么多说道,而且,一千兵骑兵怎么跟建奴七千八旗军外加数千披甲奴拼?去送菜吗? 还是之前的路线,走井坪所,过平虏卫,从迎恩堡出关,追击建奴押送军。 周衍的战略简单到不算是战略,而是计划。 先抢了三万青壮男女和五百车钱粮,分一部分钱粮后,其余全送到云內藏起来,再就近入关。 如果明军跟建奴军打起来了,那么他就率军从建奴军侧翼杀几阵,如果明军仍然不抵抗,那就回朔州守城,反正建奴没带大型火器和攻城器械,没办法短时间內攻破朔州这种大城。 依照他们劫掠的习惯,尝试几次,確定无法破城之后,就会绕道,到时候,朔州就安全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周衍的军功太大,太多了。 这也是他在跟孙传庭那次谈话中意识到的,纳穆泰和劳萨的人头军功,多半会被兵部和內阁压下去,等著山西三镇之乱平定过后,再进行论功。 而这种论功方式,无非是分功劳而已。 派兵支援的吴甡、杨国柱,守卫朔州的孙传庭、孟乘固,督军有功的洪承畴,调度有方的兵部眾官等等一干人等,都要分一杯羹。 当然, 无论是吴甡、杨国柱、孟乘固、孙传庭、屠右廉、霍安,还有其余士兵,分功劳是理所应当的,但那些官老爷凭什么分军功? 孙传庭把一番利害关係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周衍,並不是孙传庭不想救山西三镇,而是掣肘太多,守一城尚且如此艰难,既要四处舍面求人,又要出人出钱,何况三边重镇? 既然崇禎想利用他们二人制衡杨国柱和陈新甲,那么他们就不能锋芒太盛,否则会被害的风险。 之前孙传庭辞官回乡,何尝不是一种自保呢。 但周衍並不觉得憋屈,此战中获得切实利益,人口、钱粮、卫所地盘,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其他,就让他们斗去吧,反正也蹦躂不了几年了。 ... ... 第62章:兵聚应州 大金贝勒多尔袞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他多尔袞为什么能成为统帅之最,进入大同之后,先破鸳鸯口,长驱直入,兵过蔚州势不可挡, 他去年八月先打竹棉口,再破平型关,最后却在茨沟吃了个败仗,所以这次,他没有选择从灵丘过境,而是直扑广灵,本以为会有明军抵抗,但却扑了个空,广灵的楚继雄已经兵发应州集结。 因为之前就已经发了军令,所以,他认为豪格能够率军跟自己在应州城前合兵,但没想到豪格在进入大同府之后,竟然没有立刻挺进,而是纵兵抢掠,这让多尔袞气得险些当著所有士兵的面破口大骂。 最后还是那哈术说: “十四爷,我亲自去劝豪格进军。” “算了,不堪大用而已,我们继续进军。”多尔袞摆手说道。 那么,豪格真的不堪大用吗? 並不是, 他深知此次劫掠明朝,並不是顺手为之,而是藉机削弱多尔袞、岳託、萨哈廉等人军中威望的一次行动,效果很显著,多尔袞派兵支援了岳託,弄巧成拙,赔上了纳穆泰,树立了扬古利这个大敌, 劳萨全军覆没,岳託只剩一部分残兵, 萨哈廉意识到了什么,虽然对自己警惕,但却言听计从,这是他部下都看在眼里的。 多尔袞和岳託都失利了,只有自己率军劫掠,长驱直入,三路大军统帅谁更有谋略,已然高下立判。 但他还是要拖延进军速度,並不是故意拖多尔袞,而是要让部下们吃饱,吃足,在他这里得了好,然后再听命於多尔袞的军令, 到时受挫,可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至於多尔袞会不会受挫,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因为他已经疯了,竟然在应州合兵,他是要准备攻城吗?在明军的火炮下攻城? 豪格坐在马上,轻轻捋著手中雁翎,左右后方是岳託和萨哈廉,两人焦急的眼神交流,都快把他烫穿了,他无声的笑了笑,开口道: “传令聚兵,进应州,与多尔袞大帅匯合。” 岳託和萨哈廉二人立刻让亲兵去传令,以求最快速度聚兵。 豪格继续低头捋著手中雁翎,良久后,才开口问道: “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我们四次过山海关入明朝劫掠,只有这一次遭到了这么大损失?” 岳託脸色难看,沉默不语,萨哈廉也眼神不善,內敛光芒垂下眼眸,闭口不言。 豪格轻笑一声,道:“原因有二,一是我们轻敌了,二是因为时机不好。” 轻敌,他们认,那个周衍確实厉害,这一点不由得他们不承认,但时机不好,这从何说起? 岳託道:“我不明白和硕贝勒的意思,何为时机不好。” 豪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了手中那根雁翎,他看著雁翎说:“你们看这支雁翎,左边的羽毛是我们,右边的羽毛是明朝的农民军,中间的骨骼就是明朝, 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无论是我们,还是农民反叛军,都是依託於明朝活著的,如果没了明朝,我们和农民反叛军就失去了依託,到时我们和他们就有一方必须成为中间那根支撑的骨头, 而我们任何一方,现在都没有成为那根骨头的实力, 我们女真全族一百六十万,有十万可战之兵,再加上蒙旗和披甲奴,顶多再有十五万,二十五万兵,对上明朝数百万叛军,到底谁能贏得最后的胜利?” 岳託和萨哈廉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清楚,这跟时机不对有什么关係。 豪格继续道: “所以,我们劫掠明朝的进军方略,要在一定程度上配合明朝內部的农民军作乱,打明军平叛和机动性差的时间差,在农民反叛军快要被剿灭的时候,我们就来吸引明军,让他们无法真正的剿灭反叛军,等反叛军重新聚集力量,我们再离开,让他们跟明军继续消耗下去, 就这样不停的消耗明朝,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明朝都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也就死了。” “可现在呢?明军在陕西跟反叛军打的正激烈,我们却入关了,我知道,明军在你们大多数人的眼里都是软弱可欺的废物,但你们別忘了, 老祖宗统一女真之前,女真在明朝人的眼里,却是连废物猪狗都不如, 猪狗都会愤而撕咬,何况是人?” 萨哈廉犹豫片刻,开口问道:“和硕贝勒的意思是,明朝人两面受敌... ...前后都没有活路希望,所以在奋力一搏?” “呵... ...” 豪格冷笑了声,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或者是对萨哈廉所说的驴唇不对马嘴而讥讽,他说: “你们並没有老到上不了战马,不要让零星的局部战爭胜利蒙蔽了心智,我大金国仍偏居苦寒之地,我们远没有强到可以纵横天下,举世无敌的程度。” 说完, 豪格策马离开,留下岳託和萨哈廉面面相覷,他们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大汗长子,和硕贝勒,努尔哈赤·豪格。 豪格部进军了,全力追赶多尔袞部合兵於应州。 杨嗣昌在跟崇禎密谈將近一个时辰后,出发离京,直奔应州统兵,同时,四道圣旨在杨嗣昌之后发了出去,分別给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王朴,尤弘勛、山西巡抚吴甡, 內容只有一条,兵权由杨嗣昌统调。 之前,多尔袞和豪格两部从宣府进关,宣府军损失很重,守备、千户、百户共数十员,兵卒数千,上疏之后,崇禎没有理解宣府军的损失和不易,而是下旨斥责, 杨国柱和陈新甲都懵了,但却无可奈何,那怎么办,向上求援,只要给兵,给粮餉,宣府军就敢跟建奴拼命,而等来的却是第二道斥责旨意,没办法,只能装死了。 现在装死也不行了,皇帝下正式圣旨要他们出兵大同府围剿建奴, 那带不带重火器? 带,速度太慢,等他们赶到应州,建奴都到太原了, 不带,建奴骑兵两次衝锋,他们的军阵就烂了,只能等死。 杨国柱百般权衡之下,不顾巡抚陈新甲苦劝,决定带上重火器,钱粮不给,难道这条烂命还要任凭糟蹋? 不可能, 反正我出兵围剿了,至於结果如何,跟我无关,更何况,圣旨里也没说不许带火器。 就这样,宣府军在杨国柱的带领下出发了。 第63章: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 “大人,该休息了。”乔岭山策马追上周衍说道。 周衍点头,下令全军下马休整一个时辰,一千骑分成两组,每组卸甲休息半个时辰,另一组著甲守备。 这次他们没有一人三马,不能像之前那样途中换马,所以行进比之前慢不少,但周衍並不著急,事实上,他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一千骑兵能不能拿下建奴押送军, 而是他能不能把这一千骑成功的带出关,打完仗之后,在成功的带回来。 一千骑兵,十支百人队,人吃马嚼,探骑出回,都是问题,加上战马良莠不齐,有不少老马需要照顾速度。 起先周衍想的很好,就像之前那样,迅速出关,杀人抢粮,干一票就跑,但出城之后,人就差点麻爪,不是前军战马需要休息,就是后军要等探骑,放缓速度后,宣府兵和之前霍安那部分太原兵又闹了起来,他们怕建奴押送军跑了,埋怨后来的太原兵拖后腿,双方差点打起来。 好不容易被周衍解决了, 双方又因为军粮闹了起来,凭什么他们有马肉、麵饼、盐水,我们却只有麦麩饼,仅有的盐,还要留著餵马,吵吵闹闹,又差点打起来。 任凭周衍如何说,等出了关,打完一仗之后,就什么都有了,但收效甚微,最后还是各队百户压下来的。 周衍被闹的很是心烦,至此,他也明白了,率军突袭和行军作战,完全是两个不同概念的事情, 哪有慷慨陈词,振臂一呼,万人跟隨,捨身效死,全都是他妈扯淡。 周衍现在就想把他们带出关,能遇到蒙古部落最好,遇不到就全力奔向建奴押送军,总之,士兵的怨气要发泄,钱粮要发到手里,然后就一切都好办了。 第二天上午,千骑出关,在探骑不断往復的带领下,他们过玉林,奔凉城,前方探骑隔老远咬住建奴押送队,而周衍也派出二十骑探查周边三十里, 这个地方已经被周衍趟了一遍,没有蒙古人营盘了,想要找蒙古人营盘发財,只能继续向北,往察哈尔右翼中旗的地区走,但他们没有这个时间, 等打完建奴押送军,把人口和粮食抢到手,或许周衍会放他们在草原撒欢猎杀一番,但现在,必须全速前进。 “稟大人,距离建奴押送军两百里,建奴所在位置左侧是数千米山坡,前后右侧是开阔草原。” ... ... “稟大人,距离建奴押送军百里,建奴以水行军,不利於我军作战。” ... ... “稟大人,距离建奴押送军五十里,建奴在密林处休整,不利於我军作战。” ... ... 周衍听到探骑回报之后,下令全军行进十五里后休整,等建奴押送军离开密林之后,再伺机突袭。 今天是六月二十八日,上午阳光浓烈,眾人解开水袋,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倒进手心餵给战马,反覆几次后,从袋子里掏出豆子和粟米混合的精粮,馋了些盐,餵给战马,再让战马低头吃草就可以了。 伺候完战马,他们才自己拿出麦麩饼吃了起来,听宣府兵说,那队建奴押送军有五百多车钱粮,等打完之后,各个都有份。 对他们口中的各个都有份,八百太原兵是不太相信的,就算之前的同袍跟著周衍发了財,吃上了马肉羊肉,但东西没到自己手里,粮食没到自己嘴里,就有被骗的可能。 这种事,他们都习惯了,前几年还骗一骗,找些藉口,近几年连藉口都懒得找了,没钱没粮,赶跑就杀全家。 差不多两个时辰过去,探骑回报建奴押送军动了,月末半个时辰后,过密林,前方是开阔草原,再往前是圪儿海。 时机到了! 周衍站起身,当即下令全军突袭,屠右廉率之前的二百多人带全部“震天雷”为先锋,给八百太原兵打个样儿,霍安及其他百户各率百人队从不同方向衝杀。 粗暴到极致的作战部署,之前他们有战马群冲阵,现在有“震天雷”开路,只要解决了那支建奴牛录,剩下的千余披甲奴,就是待宰的羊。 屠右廉带人走了,霍安等人紧隨其后,周衍在步三喜和乔岭山的帮助下著甲上马,他问道:“你们不跟著去?” 张猎鹿嘿嘿笑道:“来之前都商量好了,我们几个充作亲卫就照看著大人。” “亲卫?” 周衍笑道:“封赐下来之后,你们几个基本就是百户了,我可用不起百户做亲卫。” “大人说的哪里话。” 张猎鹿腆著脸道:“就算封百户,那也是千户您麾下的百户,给您做亲卫,那不是应当应分嘛。” 周衍察觉出了张猎鹿的话里有话,问道:“你们想跟著我?” 话音落下, 张猎鹿当即收敛傻笑,一脸肃穆的抱拳揖礼,然后对著周衍单膝下拜,乔岭山和步三喜也都如此,一左一右来到张猎鹿两侧,抱拳下拜。 他们都没说话,只是用行为表明了心思態度。 周衍笑了笑:“此战过后,我会找孟乘固守备把你们要过来,但咱们有言在先,入了我麾下,就要守我的规矩,你们之前在朔州军的那一套不好使了,要是敢犯我的忌讳,別怪我军法无情。” “任凭大人驱策。”三人就像事先排练好了似的,异口同声喊出这句话。 “跟上。” 周衍扔下轻飘飘一句,便策马奔去,单膝跪地的三人缓缓抬头,先是看了眼周衍策马的背影,而后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压抑不住的欣喜。 跟隨周衍之前的宣府兵和太原兵打仗:这仗能不打就不打,虽然一条烂命治不了几个钱,但也不想为了上官发財,皇帝江山去拼命。 跟隨周衍之后的宣府兵和太原兵打仗:那都是我的钱!你肩膀扛著的那玩意儿我有用,快让我砍下来。 眼中没有对生死的恐惧,全是对钱粮和军功的渴望。 在明军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就被建奴的探骑发现了,但此时此刻却是晚了,因为屠右廉所部已经衝起来了,七八里的距离对他们而言,几乎可以说是转瞬即到。 马鞍上的火油绳迸溅火星,二百多人一手攥著韁绳驱马狂奔,一手拎著用草绳网兜起来的“震天雷”,前方建奴押送军的大部队出现在他们的眼中。 数万人长龙属实壮观,两侧跟著骡马拉的钱粮大车,只要杀了这下建奴和披甲奴,那些粮食就都是他们的了。 “隨我冲!杀韃子!” 屠右廉大吼一声,策马当先,他並没有带人直接冲向三百牛录,即便那三百牛录已经做好了对冲的准备,但他没有傻到硬顶建奴的火枪, 而是慢慢调转方向,从侧面冲向了那些慌忙列阵的数百披甲奴,“震天雷”扔进人堆里,炸开之后,就算自己的战马惊了,也只会往前跑,而不是直接撞进人堆里,搞得自己人仰马翻。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就是能惊到那些追过来建奴的战马,打乱他们衝杀的阵型和气势, 然后, 他在稳住战马后,迂迴再冲一阵,这次就可以直衝建奴骑兵了。 屠右廉毕竟是从辽东发跡官职游击將军,擅长打死仗,打烂仗,这对他来说,並不算什么,就像在出朔州之前,他对周衍说的那样。 “用不到这么多人,只需骑兵三百,带足『震天雷』和『火枪』,一支建奴牛录,千余披甲奴而已,保管打的他们丟盔弃甲,落荒而逃。” 周衍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这个屠右廉打仗確实可以,看到披甲人的死伤不少,拒马枪阵破了,牛录骑兵也乱了,他开口道: “令霍安率四百骑兵衝杀。” “令四支百人队分散袭杀队伍前后方赶来支援的披甲奴和建奴骑兵。” “披甲奴全部杀死,割头带走,溃散建奴骑兵不必追杀。” 乔岭山三人立刻去传令,周衍就坐在马上,看著前方廝杀,建奴押送军的队伍拉的太长了,建奴骑兵和披甲人也都分散著,他们能骑马追赶披甲奴,但袭杀而来的他们却追不上一路缓行的建奴骑兵。 既然如此, 就没必要了, 速战速决,赶往云內。 ... ... 第64章:祖宽奉命出兵入晋 “大人!別杀我!我也是大明百姓,大明百姓啊,是他们把我抢过去,强迫我做的披甲奴,我是不愿意的啊,不愿意的啊!” “军爷!我们也是啊,我们没办法,是他们强迫的啊!” “求各位老爷別杀我,我要重回大明!” 杀了一些建奴骑兵,还有一部分逃走了,周衍他们根本就不具备追杀的条件,火枪打不远,准度差,战马奔袭之后,都累了,只能把刀锋朝向那些跑不掉的披甲奴。 “吵得爷心烦!” 一个宣府兵不愿再听这些声音,直接一枪捅穿一个披甲奴的胸膛,登时死尸倒地。 所有披甲奴都骇然不敢说话。 另一个宣府兵骑在马上,对著数百披甲奴,讥讽斥道: “爷们儿可不知道还有给建奴当狗的大明百姓,就算你们上山做匪,流民入寇造反,都可以说是活不下去,只得操刀挣条活路,杀你的时候,爷们儿敬你是条汉子,可你们偏偏做了建奴的狗奴, 建奴哪次劫掠,不是你们衝锋在前,杀人最多,在建奴那里挨了打,受了欺,就发泄在大明军民身上,还说你们是被逼的? 屠將军有句话我记得很深,叫...百人成势,千人成军,你们在建州也有十几万人,却连个带响的屁都不敢放,还有脸狗叫活命!” 隨后,他一声高喊: “兄弟们!千户大人最是公正,个人功劳记得清楚明白,想升官的来砍脑袋!” 周围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开始了疯狂屠杀,先用战马撞,再用长枪杀死,等披甲奴全死光之后,下马割头。 割下来的人头,把头髮绑在一起,掛在马鞍后面,隨后一窝蜂的涌向了那几百车粮食。 而乔岭山三人在得到周衍的承诺后,没有去砍人头,抢粮食,却是去收拢那三万青壮男女。 “屠將军。” “队管请说。” 虽然周衍只是副千户,差屠右廉几个品级,但在朔州军方面论,他是支援而来,在杨国柱那里也说了,听命於周衍,但叫周衍大人却是不合適,所以他还是沿用“队管”的称呼。 周衍看著乔岭山他们归拢队伍,对屠右廉开口道:“连番死战全赖屠將军鼎力相助,报功之时必有屠將军之名自不必说,钱粮牛羊当有宣府军一份,如此... ...钱粮五十车,云內牛羊八百头,你看如何?” 屠右廉不明白周衍的意思,这边的仗倒是打完了,但关內的仗还没打完呢,怎么在这个时候分钱粮? “队管有话直说便是,老屠是军户,辽东升千户那年才请人教了几个字,但也只是为了能看懂军报公文,太深的道理是不懂的,还请队管勿要打哑谜。”屠右廉说道。 周衍笑道:“將军误会了,下官这样说並不是要与將军打哑谜,而是此后下官在万全都司执掌一所之地,隶属杨总兵麾下,与屠將军同僚之义更重,之后还要请將军多多提携。” 万全都司... ... 屠右廉一愣,他顺著周衍的目光看向那三万青壮男女,顿时心中瞭然,不过又有疑虑,这三万多人,只是一个卫所,吃得下吗? 他心中虽是这般想,但却没有多嘴,为官多年,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有些事,就算心里跟明镜的一般,但也要装不知道,於是呵呵一笑: “队管说的哪里话,提携二字实在太重,今后你我二人在杨总兵麾下为国效力,戍守一方,自当守望相助,互为后盾。” 你这不像只是认字的程度啊... ...周衍心里吐槽。 屠右廉说完后,继续道: “钱粮三十车,牛羊五百头即可,此战三百人只剩百人了,朝廷连活著的士兵都没有军餉,战死的士兵更不会有资粮,这些钱粮牛羊,带回去后,还要分给他们,至於本官,与普通士兵一样,杀多少人,就拿多少钱粮,绝不行剋扣索拿之事。” “云內牛羊、钱粮,人口还需管理看守,倒时宣府军留下五十骑,再从霍安太原军中调五十骑,凑足百骑便能镇压,只待战事结束,寻机迁出即可。” 果然是从底层爬上来的將军,做人做事万全周到... ...周衍满意的笑了笑,便揭过了这个话题,说道:“逃离建奴会有探骑在周边游走追踪,你带五百骑,分十队驱赶他们,一日后在玉林匯合。” “得令!” 屠右廉领命之后,就去点兵了,这次倒是无比顺利,那八百太原兵在杀了人,又得到钱粮之后,这一路上的怨气瞬间消散了,上官要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句二话没有。 屠右廉带著人分散出去,周衍带著三万多人几百车粮食慢慢向云內挪动。 与此同时, 应州附近村镇的百姓都在往应州城涌去,这两天来来往往的骑兵他们都看在眼里,有明军骑兵,也有韃子骑兵,身为大同府的百姓,对於打仗的嗅觉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儿啊,这次去应州守城,能多吃就多吃,打仗的时候,城里富户都出粮食,一定要吃饱。” “知道了,娘你在伤兵营也要多吃。” 百姓打仗,富户出粮,这是惯例,且不说城破之后,他们的家產也难以保存,就说那些兵卒饿极了,別说他们的粮食,连他们都会放在锅里煮了吃,骨头熬干之后当柴烧,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而百姓帮忙守城,吃军粮,可以说是很多底层百姓能够吃顿饱饭的途径之一,特別是边境百姓,他们对这种事无比熟悉,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所以很多人进城之后,自发的就去了城根下等著召集。 崇禎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王忠清晨拔营,上午先到应州,午后楚继雄达到应州合兵四千六百,等待从京城而来的杨嗣昌。 杨嗣昌刚进大同境內,就接到了兵部咨文,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奉旨援晋,已命祖宽率军出发,不日可达晋地,听凭督师杨嗣昌调遣。 ... ... 第65章:困住大明的无非四个字... ... 明军在进军,建奴也在进军,但应州的地形属於易守难攻,境內多山脉、高岗,高低不平,所以有“三岗四镇护金城”之说。 但这种天然的地形优势,对防守方却也有弊端,那就是军事部署变动无法及时传达,也就是消息传递会受到阻碍。 而明军和建奴军会战应州,纯属巧合。 杨嗣昌所想不过是建奴当前在宣府境內,而应州的位置是五台、广灵、崞县、太原、寧武算是一个相对摺中的距离,聚兵可以快一些,等他达到之后,可以直接挥兵宣府,与杨国柱前后夹击建奴,把建奴往北驱赶,从张家口出去。 这是他在与崇禎密谈时定下的战略,所以在他出京之后,崇禎的圣旨紧隨其后。 而多尔袞走应州,纯粹是去年在平型关和茨沟吃了大亏,守竹棉口的千总张修身是条硬汉,可还是没能挡住他,但参將冯举却给他狠狠上了一课,灰溜溜的跑了。 所以, 他此次不敢走灵丘过平型关,只能从应州走。 但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竟然在应州聚兵,探骑回报中说,有数股大部明军聚於应州,而他却没得到自己周围有明军探骑的任何消息, 难不成,明军的探骑已经强悍到可以避开女真探骑,而悄悄跟隨他们大部队的地步了? 简直可笑。 多尔袞和豪格匯合之后,战时统兵权交给了多尔袞,面对这种情况,本以为豪格会大肆挖苦,藉机贬低,多尔袞也准备好了承受言语讥讽的准备,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豪格竟然不发一言,全权听命。 他看向岳託和萨哈廉,二人对著他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豪格为什么会一反常態。 豪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安稳的很,无论多尔袞说什么,做出如何部署,他都点头应是,积极配合。 眾將散去后,多尔袞把岳託留了下来。 “豪格是怎么回事?”多尔袞问道。 岳託思量过后,说道:“我不清楚,但豪格並不像我们想的,他所表现的那么鲁莽放肆,这一点,我也是近几天才知道的,多尔袞,有些事情,我们心中很清楚,无论你心中是否有想法,但你必须清楚一点,那就是... ...大汗的儿子,绝不会是个只知道打猎劫掠的莽夫。” 多尔袞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岳託並没有把豪格之前对他们说的话,复述给多尔袞,因为他也要为他的前途和家人的前途著想,有些事,还是要重新思量才能做出决定。 豪格对他和萨哈廉说的那番话,就是在释放政治信號,他虽然名字的意思是“傻公子”,但他却是精明的很。 岳託离开了,前去按照多尔袞的命令整军。 多尔袞站在营帐內,看著岳託离开的背影,再结合那番话中的含义,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建奴在调动部署,明军也在动,密密麻麻的探骑出现在建奴军周围,大同游击將军楚继雄也是个敢打敢战之將,既然督师未到,那就先探明建奴动向。 应州城墙上,王忠和楚继雄並肩而立,望著城外的复杂地形,心中对这场战爭想法各不同。 王忠开口道:“建奴劫掠不带重火器,披甲奴带的也少,他们不会跟咱们纠缠。” 对此,楚继雄当然知道,但他却有別样想法,直说道: “那就把他们困在这里,逼他们打,这两天探骑死了不少,但也探明了他们的配备虚实,大部分都是短甲军和极少的双甲军,剩下的全部披甲奴,这种军配,只要把他们拖在这里,等所有援军赶到,定能对其重创。” 王忠心头一震:“这样我军会大规模伤亡,督师之命是把他们... ...” “將军!” 楚继雄突然语调高抬,沉声掷地:“別有不切实际的念想了,如今国政沉疴,民生凋敝,你我一介低等武人如何能左右江山社稷之重,惟愿三分晋地安寧而已, 以为把建奴赶走就天下太平了吗? 不会的,他们是野狗饿狼,在关外找不到食了,还会再来,到时还会有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既然时机已到,优势已定,就要把他们打残,打痛,打的他们数年之內不敢犯边,为我晋地休养生息。” 王忠自然知道这次的时机千载难逢,但有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他深深嘆了口气,问道: “將军赴死,英雄气概,自是你我之辈毕生追求,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一战,你我標下军队打没了,到时,你我在督师面前当如何自处?” 须知道,没了兵的將军,就没有半点利用价值了。 如果朝廷肯拨发军餉,他们自然可以募兵再起,但事实却是,没有军餉,这些跟著他们的老兄弟,打没了就是打没了。 “如何自处... ...” 楚继雄仰天长嘆,轻笑一声:“煌煌大明,就是被『如何自处』这四个弄的人人自危,自私自利,伤一地而利己身,辽东是这样,江浙是这样,陕西是这样,河南是这样,如今又要轮到山西三镇了吗?” 王忠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沉默不言。 片刻后, 应州城门开启,王忠標下数十骑兵飞奔而出,游走於建奴军周围。 且说周衍带著大部队走了一天一夜,过凉城之后,就带骑兵跟大部队分开了三万人和钱粮由一百骑兵带著去云內藏起来, 其余人去玉林等著屠右廉匯合。 这几天,周衍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以至於时不时的心神恍惚,拿了钱粮的士兵们都老实了,周衍跟霍安简单说了下,霍安立刻传达了下去,让这些人守口如瓶,到时自然有他们的好处。 至於霍安为什么这么配合,因为云內的牛羊和钱粮有他一份,自然要全力帮周衍遮掩,说的简单些,这些人谁敢乱嚼舌根子,他就杀谁。 想动他他的牛羊钱粮,先问问他的刀快不快。 一天过去,屠右廉回来了,跟几队小股建奴骑兵碰了碰,双方都没有造成伤亡,把他们赶走就算完成任务。 满载而后的眾人,从玉林进关,他们进关没多久,杨嗣昌也进入了应州城。 ... ... 第66章:多尔袞咬牙切齿 隨著杨嗣昌进应州城,战场氛围顿时一肃,特別是应州城里的士兵,他们都清楚,文官老爷到来,就要打仗了。 得知王朴、尤弘勛、杨国柱还未到来,杨嗣昌很平静,很淡然,先是对王忠和楚继雄用探骑咬住建奴的做法表示的讚扬,隨后跟赶来支援的吴甡低声交谈了几句。 吴甡带的刘光祚和虎大威二人,各有一千山西兵,原本他们还有更多,只不过先给了周衍五百,后给了八百,吴甡许给他们的两千五百兵还在山西境內招募,所以就带著最后的家底两千人来了。 加上王忠和楚继雄加在一起的两个小步火营三千人,一共是五千人。 探骑回报,多尔袞和豪格合兵,有四支完整建制甲喇六千人,白甲兵二百人,外加三千多披甲奴,共计万人。 四人来到厅中,落座之后,先是一阵沉默,心中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王朴、尤弘勛、杨国柱不来,凭他们的六千士兵怎么跟士兵过万建奴军打。 终於杨嗣昌开口打破了沉默,先是一声轻嘆,继而开口道: “昔年任杭州府学教授时,读史经传,读到辽东兵史时,发现歷任总兵尤以广寧人居多,杨照、黑春、王治道,无不是尽忠职守之士,单骑冲阵之將,豪勇胆略行於字里行间,远非吾等所能及, 如今奴贼復起数遭,就算我辈远不如前人谋略勇武,可凭一腔血勇也可咬牙杀贼,也算虽死无怨了,我与眾位国朝股肱在此拒敌,无非事成事败,至於那三位重臣名將,如何想,如何做,如何结果,自有天裁决... ...你说呢,鹿友兄?” “督师当面,不敢有私,全军在此,但凭督师指挥。” 吴甡立刻站了起来,杨嗣昌这番话他哪里还能不明白,打是一定要打的,就算两镇总兵三路大军不来,也要打,这是他復起之后的第一战,崇禎皇帝三道圣旨“夺情”,就是要他解决山西三镇建奴之乱,他要是不打,崇禎皇帝的三道“夺情”圣旨,岂不是成了笑话? 至於胜败,无所谓,他要的不是打残建奴,而是把建奴赶走,这就足够了。 能不能赶走建奴,这是一定的。 建奴悬师入寇短则半年,多则一年,又没带重火器,就算用山西三镇的兵力跟他们耗,也能把他们耗走,何况祖宽已经带兵从辽东出发,很快就能来大同,哪怕不依靠王朴、尤弘勛、杨国柱他们,也能打退建奴。 此时此刻, 杨嗣昌倒是希望他们三个不来,到时崇禎怪罪下来,轻则夺职充军,重则典刑处死,他就可以把王忠和楚继雄安排到山西和大同出任总兵。 所以,他在听到三位总兵没来的时候,表现的异常平静。 总之,前期要抗住建奴,怎么抗,用应州城內的六千兵的命去一天天的磨,再从各卫所、墩堡调兵补充,硬等到辽东军到来。 从应州发出的调兵公文发往了各个卫所。 远处山岗上,多尔袞和那哈术骑马並立,望著应州城前的地势, “这就是明朝人选的战场。” 那哈术说完,讥笑道:“不用想也知道,对方主將不是文官就是太监,在这种地势高低不平,坡多岗高的地方,明军的步火战阵根本就无法展开,难道他么要把火炮推到山坡上,对我军俯射?” 多尔袞转头看向那哈术,问道:“如果明军根本就没想跟我们真正廝杀呢?” 那哈术一愣。 多尔袞说道:“周围明军探骑太多,我们稍有动向,应州城里就会得知,然后做出应对,拖的时间长了,四面八方的明军都会赶来支援,到时候,我们就会被数万明军围困在这光禿禿高岗山沟里,粮食倒还好说,毕竟劫掠的还有很多,但这里只有一条小河,如果明军在上游截断水流,不出半月,我们就会被困死在这片沟连著沟的山地里。” 那哈术身形一僵,但很快笑了起来:“十四爷多虑了,依照明军的一贯作风,他们... ...” “你也是跟孙承宗、袁崇焕打过的,明军真有你说的那般弱吗?那些言语用来激励士兵也就罢了,勿要把自己也骗了。” 多尔袞打断了那哈术的话,神色凝重道:“原本很顺利的战略,偏偏岳託和劳萨出了差错,依照我的军令进军,劳萨过朔州,就算我们被围在这里,他也能活动到马邑、山阴一带,与我们前后夹击应州,何至於面临四面受敌的处境。” “岳託说纳穆泰给他传信,调动他,斩杀纳穆泰和劳萨的人,叫周衍,只有二三十骑,从朔州一路打穿平鲁,不仅引走劳萨,调动岳託,斩杀纳穆泰,逼我不得不献上璽印以求自保,影响了我们整个战略部署, 全歼劳萨军,导致我们被困在这里的人,会不会也是他? 以前从未听过这號人物,派人去查一查。” “好,几两银子的事,我现在就去。”那哈术离开了,多尔袞看了眼几百米外盯著他的三个明军探骑,也策马离开了。 ... ... “就那么几两碎银子,你还要看多少遍才够。” “你懂个屁,这哪是几两碎银,这是我一家五口的命,不怕你笑话,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摸到银子。” 前一句是调侃,眾人鬨笑, 后一句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跟著大人杀敌,还能赚不到钱?”有人突然高喊一声,眾人立刻应和。 “赶快打完仗吧,打完了仗,我多买几只羊送到关外去养,以后就算我死了,家里人靠著几只羊,也能活几年,启合台养羊还算公道,折八分,其他那些蒙古蛮子养羊,都是折七分,妈的,下次出关非得砍了他们。” “启合台养羊价格是不错,但养的羊也瘦啊,就算他折八分,到最后跟折七分的蒙古蛮子,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的也对!他妈的!下次连启合台一起砍了,再找一家蒙古蛮子养羊,养的好折八分,养不好就砍了。” 眾人又是一片鬨笑声。 周衍默默听著,心里算起了帐,当然,他可不打算跟蒙古人做生意,还折八分,折七分,老子一刀下去,全给我白打工不算,还得倒贴我一部分。 边军跟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做生意,属於常规操作,不说牛羊和粮食这种物资,就算是兵甲和火器,卖给女真和朝鲜,也算是什么新鲜事。 边军有句话叫:“皇帝不发粮,活路自己想。” 当然, 这是有一定官职的军官才能干,但是部分底层也有挣钱的办法,那就是给商人做保鏢,护送他们出关做买卖,至於做什么买卖,他们才懒得管,给钱就行, 要么就跟蒙古人和女真人合作劫掠商队, 嫌这个挣钱慢的,就跟建奴合作一起入关劫掠,他们抢完一波之后自动离开,建奴长驱直入,再抢几个月, 然后辽东军慢悠悠过来,分一波钱粮,各自回家。 周衍想了很多发展的方式,但都要定下万全都司哪个卫所,孙传庭入朝为官之后才能实施,不过,这並不耽误他现在就开始积累。 牛羊是一定要养的,张北草原的蒙古人太少了,要把察哈尔的蒙古人迁一些过来,至於他们愿不愿意迁过来,不在周衍考虑范围之內。 然而,周衍最大收穫,並不是数千牛羊,而是那三万青壮男女,人口资源的重要性,是不可替代的。 一切只等打完仗了。 ... ... 第67章:周衍入应州 六月三十日。 周衍等人到了平虏卫附近,正在休整,整个平鲁地区的墩堡几乎都被劳萨军攻破了,六成军户和百姓遭了难,想要恢復元气,正常情况下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以崇禎皇帝的性格,估计会直接从其他省份迁一批老百姓过来充军户。 毕竟如今的山西三镇有大半军户都是迁过来的。 第二天清晨,周衍等人正走在回朔州的路上,前方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来人停在周衍面前。 “稟千户大人,三镇军事督师杨嗣昌集军应州,公文发各州县卫所,急调精兵,朔州应命调遣,令您转道应州驰援,立归骑军所属帐下听命。” 说完之后, 那人下马,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周衍,降低声音道: “孙主事书信,让您转交山西巡抚吴甡,一应军事,听命即可。” “下官领命。” 周衍先抱拳揖礼领军令,然后下马接住孙传庭的书信,放入怀中,问那骑士: “杨嗣昌... ...督师,怎么回来大同?还在应州?” 骑士回道:“韃子的万人大军被我军堵在了应州城前,三镇总兵都在赶往应州听督师调遣,意与韃子决战。” 应州决战? 韃子入关劫掠的军队跟明军打阵地战? 难不成在真正的歷史里,多尔袞其实是个傻子,所以才干出这种脑残的事情来。 周衍无语了,让骑士回去復命后,带著人往应州去了。 崇禎八年七月二日,上午。 周衍派出的探骑来到应州城下,半个时辰后,周衍率骑兵到来,本以为是开城门进去便罢了,没有想到等周衍快到城门前时,看到城门口站著一个身穿官服的乾瘦老者。 霍安登时一愣,立刻提醒道:“大人,那位是吴大人。” “你说他是吴甡... ...额... ...吴大人?” “正是。” 周衍立刻策马上前,吴甡两次借兵,並且跟孙传庭有书信往来,无论从哪一点来说,周衍都必须尊敬这位山西巡抚。 勒马停步,周衍下马抱拳揖礼: “下官万全都司副千户周衍,见过抚台大人,此战事正紧,何敢劳烦大人亲迎。” “哈哈哈... ...纵横平鲁,二次出关,阵斩纳穆泰、劳萨的少年英雄来了,我怎么能不来迎接呢,再说,你还带著我的兵呢,我出城迎接我的有功士兵,何来劳烦一说。”吴甡笑著说道。 霍安等人也来了,纷纷下马抱拳揖礼,同声道:“末將拜见抚台大人。” 吴甡对他们很不错,无论怎样,一天两餐,每餐一块麦麩饼还是有的,所以他们比较尊敬吴甡。 吴甡看著自己標下的士兵,再看他们的战马上都掛著人头,马鞍旁还有好几个鼓鼓的粮袋,便知道他们又打了胜仗,並且己方损失还不大。 但他没有问,如果这个时候问出口,按照军规,他们就得上交抢来的钱粮,但如果等著统计官跟百户和千户商议好之后再上报,那些钱粮就可以自己留下。 吴甡不会做这个恶人,只是微笑著点头,让他们进城。 而他带著周衍走在后面。 “你还没有表字吧?” 吴甡想直接称呼周衍大名,但又觉得太生分了,称呼职位更生分,所以才有此一问。 “之前下官只是农户,后跟老爷进府,到时说给下官取字,只是还没来得及取,就遇战事,所以耽搁了。”周衍回道。 《礼记》中“男子二十冠而字”,在这个年龄会举行冠礼,標誌著成年,由父母或师长赐予表字,一再社会交往中使用,体现互相尊重, 但在实际当中,也有部分人会在15-20之间提前取字,一般都是社会地位比较高的人,因为身份特殊,更早取表字,也有儘早確定身份的意思。 孙传庭其实没有想给周衍取表字,一是年龄不到,二是时机不对。 吴甡捋著鬍鬚笑道:“如此便称你大名,勿要见怪才好。” “大人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大人照拂,两次遣兵,朔州恐怕已经生灵涂炭,朔州军民应当感念大人活命之恩。” “活命之恩... ...” 吴甡笑了笑,摇头道:“你口中的活命之恩,可是用我山西军数百条性命换的,谢我作甚。” 周衍立刻接话道:“请大人放心,所属山西军的钱粮布料,下官不敢吝嗇半分。” 吴甡没接话,而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周衍已经误会他了,再说下去,就是硬要钱了,所以转而说道:“百雅可有书信託你交我?” “有。” 周衍把怀里的书信拿出来,双手托著递给吴甡。 吴甡接过后,直接打开,寥寥两行而已,很快看完,然后,他沉默了大概两盏茶的时间,才幽幽一嘆: “这个百雅,真是能给我出难题。” 说著, 他把信纸递给周衍,周衍接过一看,只有两行十六个字: “愚弟家子,不胜蠢钝,归君麾下,万望照拂。” 周衍看著吴甡愁眉苦脸的模样,默默的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放入怀中,最后咧嘴笑著拍了拍胸膛,跟在吴甡身后。 来到应州衙门大堂,左侧是兵器驾,上首掛著一副盔甲,右侧掛著一副地图,前面是应州地形的沙盘,中间两排座位, 周衍跟隨吴甡走进大堂,先是左右扫了眼,两侧椅子上各坐两位將官,最上首位置坐著一个体態微胖,身量不高,身穿红袍官衣,留著小山羊鬍,大概五十岁左右的富態老者。 正是杨嗣昌。 “下官万全都司副千户周衍,见过督师。”周衍就跟对吴甡行礼一样,对杨嗣昌行礼,但却少了那一份好感,只是正式军礼。 杨嗣昌站起身,笑眯眯来到周衍身前,双手托起周衍行礼的双手手腕,略小的眼睛认真打量著周衍,片刻后,点头感嘆道: “果是相貌不凡,英姿勃发,百骑纵横平鲁,两度出关打乱建奴入寇三路战略部署,真少年英才也。” “来来来,眾將来看,这就是本官和你们说的少年英才,出自代州孙家,孙传庭子侄,將来你们一同镇守山西三镇,应当多亲多近,守望相助才是。” 周衍看著热情的杨嗣昌,不由得眼皮一跳,余光瞄向吴甡,见他同样也是眼眸微眯看著杨嗣昌,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第68章:明军是怎么打仗的 这几日王忠和楚继雄两部死的探骑越来越多,建奴军虽然找好了营寨,但却只露出了了一半,因为他们把营寨扎在了一个山坡上,前面是三千披甲奴,山坡上是多尔袞、豪格等贝勒统帅的中军大帐,两翼骑兵后侧是过千战马群,而大队精兵甲喇藏在山坡后。 建奴野战的方式虽多,但在没有长甲步战兵和重火器营配合的情况下,就要简单的多了, 先以战马衝破拒马阵,而后三层甲冑的白甲兵衝锋凿战车阵侧翼,破了明军战车阵之后,骑兵回撤,披甲奴上前肉搏,给別抄军製造决胜战机。 明军因为財政问题,即便是靠近蒙古的山西三镇,也养不起太多骑兵,双甲、三甲那种可以凿阵的重骑兵更是没有,他们更依赖火器,打阵地战,三千步战营擅长打绞杀战。 建奴此次並没有带长甲步战兵和重火器营,虽然临时组成了数百別抄军,但也没办法跟明军打阵地绞杀战,可他们偏偏被堵在了这里。 正是基於这一点,楚继雄才会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城墙上,一眾將官看著建奴摆开可以隨时投入战斗的营寨,有人心慌,有人愤怒,有人平静,唯独吴甡心头一片火红炽热,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著拳。 杀韃子,杀韃子,杀韃子。 眼见前方建奴军阵势没有长甲步战兵和重火器营,心底的兴奋和激昂便再也压抑不住,猎猎风声、战马嘶鸣、军士列阵,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浓烈杀气贯彻全身,眼中只有万余建奴军。 他想起去年晋地惨状,断壁残垣,哀鸿遍野,血染长河,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至今都縈绕在他的梦中,时常惊醒,再难入睡。 如今时机千载难逢,王朴和尤弘勛是否到来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杨国柱能在后方堵死他们,入寇山西三镇的万余建奴就都会死,成为晋地山林、野草、土地的养料,农户会在他们鲜血滋养的土地上种粮食,他们的兵甲会成为新招募明军的兵器甲冑。 他鬆开了拳头,让心头炽热慢慢归於平静,转头看向杨嗣昌,只要一声令下,明军与建奴的第一战就会打响。 杨嗣昌也在看著建奴军的阵势,平静的表面下不知在想些什么,许多人都在等著他一声令下,便可率军出城,与建奴打上第一场。 “將士们可有饱食?”杨嗣昌忽而问道。 “请督师放心。”王忠拱手揖礼道:“將士们已分批饱食,甲冑齐全,战车火药也已检验完毕。” 杨嗣昌回身走了几步,望向城內数千士兵,后方將官也跟隨过来,一同望向城內士兵。 对於这一战,杨嗣昌是没有太多准备的,无非是聚兵、调粮、调兵,如果建奴军退了,那就追,把他们赶出关,如果建奴死战,那就耗著,继续调兵投入战场。 他有这个信心,是源自於他从京城带来的钱粮,一部分是跟崇禎皇帝要的,一部分是他用家財购买的,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只要让臭丘八们吃饱,再发军餉,他们就敢打仗。 只要这一仗打得好,他就能在兵部坐得稳,往山西三镇安排亲信將军也容易许多,至於是否入阁,他没有想过,入阁並不代表什么,实权才是唯一真解。 “王忠。” “末將在!” “率步火营出城,开阵后等候军令。” “得令!” 王忠匆匆下城墙。 杨嗣昌再点將: “楚继雄。” “末將在!” “率步战营居中,开阵后步战兵斜插战车鳞次,伺机而动。” “得令!” 杨嗣昌看向刘光祚和虎大威,开口道: “刘光祚,虎大威。” “末將在!”二人同时肃穆上前,拱手听命。 “刘光祚为左翼,虎大威为右翼,协同步火营推进,防备建奴骑兵冲阵。” “得令!” 最后, 杨嗣昌看向周衍,下令道: “周衍。” “末將在!”周衍上前。 “率標下骑兵为左右跳荡,后军而动,听命出击。” “得令!” 周衍下去之后,城墙上除了守城士兵外,就剩下杨嗣昌和吴甡两位官员了,他们来到城楼下看著士兵出城。 山西三镇明军的作战方式,既简单又无趣。 最前方是两层战车,每辆战车配备三门弗朗机炮和两门涌珠炮,相隔五米,中间补充步战兵,配备队管一人、刀盾兵四人、火枪兵四人、快枪兵两人、虎叉兵两人,大勾刀兵两人。 阵內备兵五百人,配备三眼銃、盾牌、腰刀,拒迎峰攒枪车徐步推进,后进輜重大车。 步战兵配合战车兵交替向前推进,同时为战车推进时火力停止间隙而提供火力输出,若是敌人近身,步战兵的刀盾兵、虎叉兵、大勾刀兵就能放进阵中进行肉搏,而步战兵最不怕的恰恰是肉搏战。 若是敌人远距离放箭,他们就躲在战车后面,同时还不耽误开炮。 为防止地方利用间隙以骑兵衝击,战阵两翼各配备轻战车十架、火箭车四座、虎蹲炮六十门。 战阵之外是两翼骑兵为“护骑”,配备火枪一桿、小梢弓一张,箭九支,长枪一桿。 所以说,明军打仗的方式既简单又无趣,就是单纯的推进过去,活生生碾死敌人。 在这种配置下,明军是不惧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混合兵种的,但有两个缺点,“笨重”和“费钱”。 周衍作为战阵左右翼跳荡“护骑”,须在最后出城,他看著战阵慢慢展开,心中升起了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明军竟然被自己人打败了。 与他心情不同的则是多尔袞。 “如果我军重火器营在此,跟明军硬碰硬打一场,不知胜负如何。” 山坡上的中军大帐前,多尔袞看著明军展开的战阵,缓缓向他们推进,脸上並无担忧之色,反而生起了想跟明军战阵硬碰硬的想法。 没错, 多尔袞不打算避明军锋芒,也不打算寻机突围离开,而是选择以现在的建奴军配置跟明军廝杀。 在劫掠明朝战略被打乱的军事压力,以及纳穆泰战死后来自扬古利和豪格的政治压力下,多尔袞採取了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来保住自己在女真朝廷的政治地位和军事地位。 他要在应州跟明军打一场。 胜,一切外部压力自然全都消失,唯一的压力就是来自於大汗皇太极的忌惮。 败,则能暴露出性格和军事方略上的弱点,消除皇太极对他的军事能力忌惮,再加上献“璽印”的功劳,扬古利家族、豪格、多鐸等人,在短时间內无法攻訐他,因为皇太极需要一个有一定能力,但却比不上他的人,来制衡各大贵族和对皇位虎视眈眈皇族。 与其说这是一场明朝与女真的战爭,不如说是杨嗣昌和多尔袞两人的政治战爭。 而就在双方主將这样的內心活动下,建奴军的战马群从营寨两侧冲了出来,直直撞向明军战阵。 ... ... 第69章:双方都以最擅长的方式作战 中军营帐前,多尔袞看著马群冲向明军战阵,隨即明军开火打死一部分战马后,其余战马四散奔逃,庞大战阵徐徐推进,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磨石,一点点向他们碾压过来。 “看看,都看看,此战阵脱胎於俞大猷的战车阵,而两侧加强火器防护,两翼又有护军骑兵,明显是融合了戚继光的兵书图册,虽然行动缓慢,但却不怕任何形式的衝击,其阵內数百备兵守护迎风攒枪车和輜重大车,既能挡箭雨,又能补战阵空缺,俞大猷,戚继光,真乃神人。” 多尔袞看到战马群被轰散后,不仅没有惊怒,反而兴致高昂的给周围军將讲解明军战阵。 周围人,除了豪格低低冷哼一声外,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多尔袞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能图为离开,偏偏扎营不走,知道明军战阵不好惹,偏偏要拉开阵势打一场, 如果这次能够平安回去,得找个大巫师给多尔袞看看,是不是被什么迷了心智。 “其济哈,你率披甲奴千人队冲阵,每队间隔十米,前后十米,不得后退,违令即斩。” “忽儿泰,齐郎,你二人分別率甲喇骑兵绕开明军战阵正面与左右翼,衝击后方两侧,听令再撤。” 三人同时对多尔袞行礼之后,分別看了豪格和萨哈廉一眼,快速下山坡准备去了。 等三人走后,萨哈廉开口道:“你用一支千人队的命,去探明军战阵侧后方的虚实?我们所处的位置沟连著沟,又有山坡高岗,明军就算到了面前,他们也上不来,到时再大军衝击,拼著一些伤亡,定能衝破明军战阵,用一支千人队的命去探明军战阵,这样做有什么价值。” “不错,就是用他们的命探明军战阵的虚实。” 多尔袞坦然道: “明军战力你我心中都很明白,战力低下不在於人而在於国朝,宣府境內长驱直入,为何大同境內的劳萨军就被全部歼灭,而我们进大同之后,明军又不像去年那般四处躲藏,却是与我军对垒,这种情况的发生,不在於明军,而是在於他们的朝廷。” 萨哈廉与岳託对视一眼,岳託摇了摇头,萨哈廉心中微嘆: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 多尔袞呵呵一笑,隨即神色凝重道: “你不明白!” “我女真族,大金朝,要是想成立一个有根基,可以延续下去的伟大国朝,就不能像之前的辽金、蒙古、韃靼那样,只行盗匪之事,而是要学习汉人的社会制度、文化和经济架构, 自女真一统,大金建立,我们就不再是山林中猎食的渔猎民族了,而是生活过大地上的王朝臣民,但我们的根基太薄,没有足够的底蕴支撑,所以要学习, 无论是汉人朝廷內部的架构,还是军队的架构,都要吸取一切所能吸取的经验。” “萨哈廉,我再问你,从明军的战阵中,你看出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萨哈廉还没从多尔袞这番话中缓过神来,突然被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岳託倒是开口了: “明朝就像一架老旧的破车,看似隨时都会散架,但总有人在修补,我们在宣府没有遇到太多抵抗,是因为在明朝这架车上,宣府还没人来得及修补,而在大同,修补的人来了,这得益於汉人王朝的底蕴,他们无论何时,都有英才豪杰出世,或出身於名门,或出身於底层, 此外, 还有他们的经济情况,这片古老悠久的大地上,有著太大,太多潜力,一省一府的財力,就足以支撑明军与我们大打一场。” “不错。” 多尔袞点头道:“这一仗就要看出明军是否已经解决內部问题,如果只是前实后虚,外强中乾,我们便无所畏惧,可以肆意发展,如果坚如磐石,我们就得採取另一种发展的方式了。” 说话间, 其济哈率领披甲奴千人已经出阵,每小队五十人,前后左右间隔十米,在行进中排开,向明军战阵衝锋。 正如多尔袞说的那样,他们是去送死的,为的就是向明军正面和左右前侧补充火力,给两支甲喇骑兵製造机会绕开,衝击明军战阵侧后方。 明军战阵碾死一千披甲奴很容易,但却不会太快,所以在正面开火之后,左右两前翼也开火了,而就在这时,山坡大营两侧衝出大队骑兵,先是远离明军战阵的火力距离,然后冲向战阵后方。 刘光祚和虎大威见状立刻率军防备两翼,他们的任务本就是协同步火营推进,防护侧翼,战阵內备兵也做出了反应,合力调转“迎锋攒枪车”向战阵后方移动。 周衍率骑兵出城后,就跟在战阵后方,距离不算太近,见两侧建奴骑兵合围而来,並没有擅动,因为城墙上杨嗣昌军令未下,他动了就要被军法处置。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著两支建奴甲喇骑兵合计三千人,从左右两侧衝击战阵,火箭车、虎蹲炮、三眼銃、快銃连番开火,虽然对建奴骑兵造成了不小杀伤,但骑兵冲的太快,数量又多,到底是没能完全挡住, 战阵后方左翼先破,刘光祚率军扑过去,右翼再破,虎大威的一千山西兵刀甲齐全,也扑杀而上,霎那间,战阵后方的两个缺口就进入了乱战之中。 城墙上杨嗣昌和吴甡看著这一幕,並未焦急,杨嗣昌道:“建奴不惜代价,折损一千几百人,无非是探明我军虚实,前方山坡高岗太多,不利我军布阵,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步战营分兵补充后军。” 隨著城楼上战鼓响起,號令兵传令,整个明军战阵慢慢停下,正前方和左右两翼的步战兵在楚继雄的带领下推著輜重大车扑向后军,挡住建奴骑兵的同时,大勾刀兵和虎叉兵杀马,长枪兵和刀盾兵杀人,各自分工明確。 在战阵停下的那一刻,看似明军战阵是被前方披甲奴和后方甲喇骑兵,前后夹击,但事实却是战场又变成了明军最擅长的绞杀战, 这得益於战阵內战车太多,骑兵就算拼著伤亡冲了进去,但却別想出来了,步战营的配置,大勾刀、虎叉、长枪、刀盾,每个步战组都在“輜重大车”和“迎锋攒枪车”之间的空隙中,对衝击进来的骑兵进行绞杀。 就像多尔袞所说的那样,明军的战阵作战方式,是以俞大猷將军的“十方万全阵”为轮廓雏形,加入了戚继光將军创造的多兵种之间配合想法,糅合在一起的, 一切都是从实战中出发。 野战、追逐战,明军因为財政问题,战马太少,没有双甲,所以不行, 但要是阵地战,绞杀战,明军没有对手。 “砰!” 吴甡拳头狠狠砸在墙垛上,看著战场上的廝杀,神色激动,鬍子都跟著不住颤抖。 杨嗣昌微微一笑:“传令,出骑兵,截断战阵后方两翼建奴骑兵。” “咚!咚!咚!咚!咚!” 五声战鼓响,屠右廉精神一凛,回头看城墙上传令兵,开口道:“队管,督师下令,出骑兵,截断建奴骑兵,让战阵围杀陷阵建奴。” 周衍点点头:“我冲左翼,你冲右翼,截断建奴骑兵之后,绕到战阵两侧迂迴再冲。” “得令!” 周衍和屠右廉分別率领一半骑兵冲向战阵两翼建奴骑兵。 多尔袞见明军骑兵动了,视线锁定在明军骑兵左翼最前方那名年轻小將身上,伸手一指,问岳託:“此人可是阵斩纳穆泰的周衍?” 岳託也在看周衍,但他並没有见过周衍,只是听纳穆泰的传信兵描述过,眯著眼大概看了看,感觉应该不大,犹豫了下,道: “我也没见过他,只是听纳穆泰的传信兵说年岁不大,所领二三十骑,棉甲圆盔,身姿欣长,左手勒马。” 说的都是废话,骑兵冲阵,绝大部分都是左手勒马,右手持枪。 不过, 多尔袞却是点点头,对岳託道:“他引你出归化城,杀你副將劳萨,又覆灭你麾下一支甲喇,可想报仇?” 岳託正色大声道:“请统帅下令!” 多尔袞看著岳託,但余光却是瞥向萨哈廉,见萨哈廉没有半分动容言语,心中冷嗤一声,拍了拍岳託肩膀:“你有伤在身,怎可陷阵。” “统帅... ...” “赫利射!” “末將在!” 一个身穿三甲,外贴兽皮的魁梧大汉站了出来,头盔下鼠尾辫端繫著狼牙,腰间两侧掛著一对骨朵,隨著他走动,骨朵与甲片相撞发出“鏗鏘”之声。 “你是我麾下第一勇士,敢不敢去碰碰这位阵斩纳穆泰和劳萨的明军小將?” “十四爷稍候!” 赫利射转身上马,暴喝一声,策马下坡,冲向战场。 ... ... 第70章:战爭之下的內部博弈 生活在华夏这片大地上的人,从不知道什么是“战爭综合徵”。 在两支甲喇骑兵的衝击下,明军战阵竟然还没有乱,前方还有数百披甲奴在逼近,在保证战阵不乱的情况下,这座战阵绝对堪称巨型绞肉机。 但只要阵型一乱,阵地战就会瞬间转变成运动战,战场情势立刻发生转变,骑兵就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杨嗣昌在建奴骑兵一部分衝进明军战阵之后,立刻让己方骑兵出击,截断建奴骑兵,把建奴骑兵的衝击转向己方骑兵,因为再衝下去,战阵就破了, 如果这个时候建奴再出一支甲喇骑兵,城下那些战车火器,包括輜重大车,就会变成建奴的,他不会这样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周衍的骑兵已经衝进了建奴骑兵洪流中,虽然也起到了一定阻止作用,但建奴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凿阵,根本不与他们纠缠,以至於死伤数十骑后,根本没人理他们。 而周衍和屠右廉两部,却是借著冲势来到了战阵两翼前方,周衍刚想调转马头,聚兵再冲,就看到建奴结营的山坡上,衝下来一个人,骑著战马,手持不用於制式长枪的攒头大枪,绕开了主战场,从边缘处直挺挺向他冲了过来。 这是来杀我的? 周衍只是一怔,却没时间管他,目光扫了下周围地形,骑兵需要一段距离衝起来,所以需要较大区域给骑兵起势,按照目前战场情况,只能在侧翼迂迴一段距离,再冲建奴骑兵。 周衍动了,策马冲向赫利射,数百骑兵立刻跟隨。 赫利射看到那个年轻小將向自己衝来,身后还跟著数百骑兵,当即明白,自己活不了了,但只要杀了那个叫什么周衍的明军小將,十四爷就会优待自己的家人,他不仅没有任何胆怯,反而杀气更浓,战意更凶,口中发出怒吼,举起攒头大枪杀向周衍。 这一幕,被双方主將尽收眼底,但他们没有任何期待,包括多尔袞。 就在赫利射距离周衍四五十步的时候,心中已经预想了很多种瞬间搏杀场景,他攥著韁绳的手也鬆开了,只盼著凭著最巔峰的一股劲,能够对周衍一击必杀。 而就在这时, 周衍身后的乔岭山和张猎鹿同时抬枪,跟著抬枪的是最前方的数十骑兵,一轮火枪骑射后,赫利射的三甲並没有被完全打透,面甲被打的凹陷,人也落马了,战马一身血窟窿,砸在地上。 他就像一颗小石头,洪水一来,就没了踪影。 周衍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此时刘光祚和虎大威已经率兵填补了战阵后方左右的空缺,但压力太大,建奴后面的骑兵还在衝击,他必须以最快速度挡住建奴后续骑兵,不然战阵破了,数千明军就是散开的羊群,会被一路追杀到城墙下。 骑兵迂迴距离够了,慢慢调转方向,再往回冲。 赫利射被射杀的这一幕,並未引起太大骚动,甚至下方战场上交战双方都没注意到还死了这么一號人。 多尔袞幽幽一嘆:“可惜了,没想到这个周衍竟然这般阴险。” 听到他这句话,周围军將都不由得用余光看他,从合兵到现在都没什么意见和情绪的豪格终於绷不住了,咬牙开口道: “战阵之上,个人勇武又有什么用,派赫利射冲阵斩將,就是让他去送死而已。” “嗯?” 多尔袞转头看他,好奇问道:“你跟赫利射很熟悉?竟然为他鸣不平。” 豪格眼角一跳,硬著头皮道:“只是可惜我女真忠勇猛士而已。” “忠勇猛士... ...” 多尔袞口中重复这四个字,轻轻笑道:“先忠后勇,如果不忠,再勇也不会为我所用。” 豪格脸色铁青,岳託和萨哈廉低垂著眼眸,没有任何表情。 大帐前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多尔袞意有所指,而且指向的目標清晰明確,就是豪格。 无论是多尔袞的亲兵还是豪格的亲兵,精神瞬间高度紧张,身体紧绷,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一场事关女真未来的廝杀立刻就会开始。 这並不是开玩笑,女真贵族之间的爭斗,尤其是对於汗位的爭斗,从皇太极即汗位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確了下来。 皇太极如今仍没確定继承人,所有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这两个说法,一直悬在所有人头上,前几年还好,皇太极刚刚集权,所有人都很消停,毕竟大汗正值壮年,但从去年开始,皇太极宫中时常传出他身体抱恙的消息, 一下子拨动了所有人压在意志最深处的那根弦,往日的好兄弟,渐渐变成了敌人,往日的叔侄也慢慢针锋相对。 就在所有人心底那根弦即將绷断的时候,多尔袞突然开口下令: “收兵!” 厚重的號角声响起,披甲奴和建奴骑兵开始慢慢后退。 杨嗣昌见状,也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两军第一战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作为先撤军的一方,是没有资格收拢战场的,所以明军在后撤的时候,带走了己方死去的士兵,建奴的兵器,甲冑和衣服扒下来带走,死的战马抬起了放到战车上,活著的战马带回去区分受没受伤,再確定哪些养著吃肉,哪些可以充进骑兵。 出战时,骑兵后出,收兵时,骑兵断后。 周衍率军守著步火营慢慢进城,那片主战场上,留下一片血跡和满地建奴赤裸尸体。 这种情况下,就要遵守戚继光军功制了,不计首级,全军报功,谁敢砍人头,拖延全军,主將须立刻处决,不得引起全军效仿。 城墙上,杨嗣昌开口道:“鹿友,代我下城迎接將士们。” 吴甡没有说话,只是向杨嗣昌躬身揖礼后,匆匆下城。 吴甡走后,杨嗣昌唤来亲信,说道:“传令宣府总兵杨国柱,令其驻守广灵,一应军资从广灵取用,待我军得胜,堵截建奴於广灵。” “是。” 在明军进城时,三匹快马从另一城门离开。 ... ... 第71章:常规操作之刮地皮 伤兵营哀嚎一片,其他营地在造饭,应州城內屠户被召集了起来,入军营杀受伤战马,徵召守城的乡勇义军除了正常食粮之外,还能领到一碗肉汤。 衙门內。 所有军將均在此,杨嗣昌对今日一战甚是满意,简单说完军略后,让隨从把从崇禎那里要来的七千两银子抬了进来,让吴甡亲自送到军营,分发下去。 七千两,崇禎出了大血,其中三千二百两是出自他的私库內帑。 但这七千两,对著六七千士兵来说,根本就分不到半两银子,因为军官要占大头,底层士兵根本拿不到银钱,只是半碗肉和一碗酒而已,其中那半碗肉,还是城中富户出,名为资军拜首。 眾將出了衙门,所有人都盯著吴甡,等待他分配七千两银钱。 王忠的战车营,楚继雄的战兵营,刘光祚的左翼备兵,虎大威的右翼备兵,周衍的两翼跳荡护军骑兵,都在此战中出了大力,死伤不少。 如果士兵们看不到银钱,下一战怎可出死力。 但银钱只有七千两,连银钱能不能到士兵手里,都是个大问题。 杨嗣昌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所以把他扔给了吴甡,如果士兵不满意,也是对分配犒赏的吴甡不满,而不是对他这个带来银钱的督师不满。 钱不够分,怎么办? 那就找钱。 去哪里找钱? 还是老办法,刮地皮。 说来说去,还是刮地皮,这一点,崇禎皇帝心里清楚,杨嗣昌心里清楚,吴甡心里也清楚,只不过无论是崇禎皇帝还是杨嗣昌,都把这个刮地皮这个活儿,交给了吴甡而已。 战爭在大同应州,大同巡抚叶廷桂疯狂写上疏,但就是不来,宣府巡抚陈新甲也是同样操作,除了上疏求援之外,什么都没做。 只有吴甡什么都做了,出兵、出粮、上疏报功,率兵来应州支援,最后落得个刮地皮遭骂活儿。 吴甡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身后是隨从们抬著的大箱子,里面是七千两银钱,他忍不住回身望了眼衙门大堂,空空荡荡,幽暗深邃,巨大的门柱拖著雕樑画栋,仿佛一只巨兽血口,幽幽一嘆过后,道: “眾將回营,著军士饱餐疗伤,明日清晨,校场发赏。” 周衍、王忠、楚继雄对著吴甡抱拳揖礼,应“是”之后,上马离开。 吴甡看向刘光祚和虎大威,嗓音略低,道:“悉点黄册,出兵筹银。” 两个时辰后, 刘光祚和虎大威去了周衍的兵营,带著吴甡的手书,借两百匹战马,周衍看完吴甡手书之后,对二人笑道: “下官標下骑兵,本就是山西军,何来手书借马一说?” “霍安。” “標下在!” “带二位大人去挑马。” “二位大人请。” 营帐內,霍安带著刘光祚和虎大威走了,屠右廉瞥了二人一眼,把碗里的肉汤喝完,一边咀嚼马肉,一边说道: “应州內百姓要遭殃了。” 周衍正夹著一片马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不由得一顿,问道:“怎么说?” “黄册点验,搜刮地皮。” 屠右廉一边在锅里盛肉汤,一边用平铺直敘的语调平静说道: “刮地皮是老说法了,打仗没军餉,发赏钱不够,只能搜刮附近百姓富户,刮別处资战地也就罢了,可偏偏要就地搜刮,辽东就是这么给一点点刮没的, 刚才队管说杨督师带来七千两,让吴抚台发赏,吴抚台说明日发赏。” “没错。”周衍点头。 “那就是了。” 屠右廉说:“七千两扔进军营,连个声响都听不到,今天士兵看不到赏钱,明天还怎么卖命打仗?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有的人既不想出钱,还想要贏的同时留个好名声,那就只能让下面的人去做了,如果最后出了事,闹大了,只要把做事的人杀了,自然就能平民愤,享太平。” 周衍说:“所以,如果应州百姓聚眾为寇,抚台大人是必死无疑了?” “不一定。” 屠右廉摇头道:“如果抚台大人能够战后致仕,或者应州百姓富户能够忍气吞声,自然相安无事。” 周衍明白了,没再问什么,只是默默吃饭。 第二日清晨, 全军聚於校场,吴甡带来了两万三千七百两银钱,全军发赏。 发赏后,刘光祚到周衍营內还马。 等中午聚將时,周衍看到了吴甡,相比於昨天,今天的这位抚台大人眼窝深陷,满眼疲惫憔悴,察觉到目光,吴甡侧身看向周衍,两人眼神在空中交匯,无声的交流只有一瞬。 周衍拱手揖礼,吴甡微微頷首,勉强笑了下,然后看向站在地图前的杨嗣昌背影,眸子微眯,而后稍稍低头垂目,双手拢在袍袖中,一言不发。 “再派探骑,紧盯建奴动向,我军伺机而动,牵制住他们,务必等待杨国柱的宣府军到达战场。” 杨嗣昌转身看向眾人,问道:“眾將可有良策牵制建奴,把他们困在此处。” 王忠和楚继雄不著痕跡的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作为杨嗣昌標下大將,对杨嗣昌的某些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他们只需要听军令,领战功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做。 周衍站在最后面,低垂眼眸,这里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如果他带领的不是山西军,还有他的千匹战马,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至於吴甡,若是昨天的他,必定彻夜画策,今日滔滔不绝,但现在,他已经有点死了。 刘光柞和虎大威见吴甡不言声,他们也垂下眼眸,神游天外。 “哎... ...” 良久后, 杨嗣昌长长一嘆:“若是王朴和尤弘勛能够及时赶到,扎营建奴营盘左右,哪里还有此时之忧。” 周衍闻言,心中好笑,指望王跑跑和尤透明,还不如组织乡军义勇出城... ... 哦, 忘记了, 应州周围的百姓已经被刮地皮了,除了之前来的老百姓之外,再也组织不起来乡军了。 想到这里, 周衍不由得兴致缺缺,乏味得很,只想著能快点结束战爭,他想种地了。 ... ... 第72章:城墙谈话 文官指挥若定,武官效死卖命,大抵就是这样了,其实相比於杨嗣昌那简单到至极的军略,就连周衍这个门外汉都看得明白,他这不是打仗,而是在跟多尔袞调情。 只不过,別人调情用的是钱,他们调情用的是命。 遗憾的是,崇禎信任杨嗣昌,没有派太监来监军,缺少了这一份热闹。 散去之后, 周衍出了衙门,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牵马等在一旁,见周衍出来了,立刻迎上来,他们三个的军功没有报下来之前,还都是大头兵,暂时当作亲卫而已。 王忠和楚继雄没有出来,留在了衙门里,作为杨嗣昌標下亲信大將,自然有要事交代,刘光柞和虎大威先后出来,周衍跟他们一一见礼后,转身准备上马,却听到身后有人轻唤。 “此战过后,老夫去信,让百雅为你取字如何?直呼大名,总归是生分了些。” 周衍转过身,对著站在石阶上的吴甡施礼抱拳:“如此,便劳烦抚台大人了。” 吴甡走下台阶,看了眼周衍身后的高头大马,微微点头: “山东战马,高大雄壮,凿阵最强,但耐力不好,无法久持,长途奔袭论优,当属蒙古战马,建奴养马令自开始到如今,藏马於民间,又得蒙古草原之地,所以战时占建奴兵力不足一成的白甲骑兵可以做到一人三马,占建奴兵力三成的红甲骑兵可以做到一人一马,如遇紧急战事,全军六成上马,机动灵活,迅猛如风。” 周衍不知道吴甡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能应和道:“建奴之利在於灵活迅速,我军之强在於战阵火器,各有优劣。” 吴甡露出从昨天到现在第一个微笑,转头看向城墙,说道:“若是营中无事,陪老夫去看看建奴大营如何?” “抚台先请。”周衍做了个请的手势,跟隨在吴甡身旁,走向城墙。 两人亲卫隨从牵马跟在身后。 登城之后,站在城楼下,望著前方高岗上的建奴营盘,吴甡抬手一拳砸在墙垛上,深深嘆气,他想说“贼寇当前,当奋而杀贼”,想说“斩贼於城下,可慰汉家儿郎英灵”,但此时此刻,却隨著一声哀嘆幽幽逝去了。 “阵斩纳穆泰和劳萨之功,只怕算不到你的头上,兵部压著不报,只等此战告捷之后,再统报战功,其中曲折,想必百雅应与你说过。” 周衍点头:“说过,还给我说起了曹文詔將军,崇禎五年关中剿贼,斩首三万六千六百余,曹文詔將军大小几十战,功劳第一,张嘉謨第二,王承恩、杨麒等其次列功,但却没有为曹文詔记功,抚台大人当时任巡按御史,见而不忿,几次上疏,但都被兵部压下,最后不了了之。” “孤身之勇难久作,逼迫丈夫跪屈膝,如此而已。” 吴甡再次嘆息:“是啊,孤身之勇难久作,我很欣赏他,多次上疏为他报功,在朝堂斗爭的漩涡中几次力保,最终才把留他在山西,有时我在想,若是我在朝堂身居高位,外有文詔纵横沙场,即便復严嵩胡宗宪之事,但能拒敌关外,保我山西三镇,也未尝不可。” “可惜,终是空谈而已。” 周衍不知道怎么回话,就在他思索之时,吴甡再次说道:“等百雅给你去了表字,要来信告知老夫。” “去信?” 周衍一愣:“抚台大人何意?” 吴甡坦然道:“文詔死了。” 周衍恍然大悟,总觉得前几天为什么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件事,崇禎八年六月,曹文詔率三千兵力战二十余万农民军,在攻破湫头镇后,直追三十余里,身中埋伏,挥刀自刎。 看著周衍怔愣模样,吴甡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周衍胳膊,道:“其实,我並没有接到文詔战死的消息,但却知道文詔已死。” 周衍脱口而出:“因为有人要动您的位置?” 吴甡略感惊诧,他没想到周衍竟然有这样的政治沟壑,隨即点点头:“不错,有人要上来,他上来之后,自然要扶持自己人,我们挡了路,就要被清扫, 此战过后,我会告病回乡, 百雅的復起荐书我已经写好了,战后就会递交上去, 你不再是从五品副千户,而是正五品千户,卫所也已安排,你標下的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会你成为你麾下百户,霍安也给你, 刘光祚和虎大威都是可战之將,到时我会安排他们去偏僻卫所练兵,曹文詔之侄,曹变蛟届时將调回大同, 等百雅在京身居要职之后,你们四人要在百雅的庇护下结三镇兵锋守望相助。” 周衍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著吴甡,此时此刻,他真的在怀疑吴甡这样做,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大阴谋,离任之前,还利用最后的政治资源和权力,给他和孙传庭铺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人之恩,下官拜谢。” 周衍抱拳躬身,但却被吴甡抬手扶住了,嘆道: “非我恩义,只是不放心山西三镇罢了。” “三镇百姓,苦內外之贼久矣,切不可復老夫与文詔之事。” 他轻轻拍了拍周衍抱拳的手,像是把自己几十年未酬之志,全都烙印在这个年轻人的手上,轻轻甩动袍袖,略整仪態,迈著缓而沉的步伐,走下城墙。 直到吴甡的身影消失在城墙上,周衍才回过神来,快步追到石阶口,看向下方吴甡的背影,想开口说些道谢、定不辜负之类的话,但此时说这些话,只是空谈而已, 最后, 他对著吴甡背影抱拳揖礼,深深一躬。 周衍回营后,坐在营帐里不言不语,纹丝不动,直到天黑,士兵送来饭食,才有动作,开始吃饭。 帐外乔岭山三人窃窃私语。 张猎鹿:“动了吗?” 步三喜:“动了,我看正吃肉呢。” 张猎鹿:“大人就是大人,入定都不忘吃饭。” 乔岭山:“滚你娘的蛋,张猎鹿你不会说话就闭上臭嘴,和尚道士才入定呢,大人那是在思考。” 张猎鹿:“啊,对对对,没错,是思考,不是入定,大人要是当了和尚道士,咱爷们儿又得回朔州老营等死了。” 步三喜:“你们说,抚台大人跟大人说了什么,怎么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张猎鹿:“两位大人说的话,咱们也配知道?当你的大头兵吧,就他娘的瞎操心。” “不是大头兵了。”突兀的声音响起,三人身体僵在原地。 周衍看著营帐外三个狗狗祟祟身影,很是无语,再次开口道: “进来。” 三人立刻进来,像三根柱子一样站在周衍面前,当了大片灯火,製造出一片黑暗区域。 “官职定下了,万全都司百户,隶属我的千户所统辖。” 三人眼珠子乱动,用余光交换眼神,不是他们故意这样,实在是从下午开始,周衍太古怪了,气场太强烈了,他们心里发怵。 “既然心里有数了,都滚吧,別打扰我吃饭。” 三人转身就跑,不多时,营內传来一阵欢呼大吼。 “我是百户了!我是百户了!” “爹娘!儿终於有出息了!” ... ... 第73章:心有灵犀一点通 发赏了。 士兵拿了赏钱,自然要卖命。 来服工役的农户也分到了一小袋米粮和一块马肉,加上杨嗣昌私人赏下来的每人二十文钱,修战车,造大盾都更有劲了。 没错, 吴甡带兵刮地皮发赏之后,杨嗣昌用自己的钱给来服工役的百姓发了赏钱,美其名曰:“不使百姓空乏劳力而欠保”。 钱不多,一共才百多两银子而已,但全城服共役的百姓,都知道了朝廷有位杨嗣昌大人,还惦念著他们。 吴甡知道后,没有任何反应,他与杨嗣昌的交易,在他带兵刮应州境內地皮发赏的那一刻,就已经心照不宣的完成了。 而建奴那边,自从跟明军打过一场后,人心略有浮动,他们没带太多白甲兵,没带重火器营,根本就没有跟明军硬碰硬的资本,那一战,他们死伤很大。 披甲奴不算人,不计算在整体死伤之內,两翼甲喇骑兵战死接近一成,再加上之前被周衍和孙传庭全歼的劳萨部,此次他们劫掠明朝的万人建奴军,已经折损了两成多,这种损失,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营帐內, 多尔袞面无表情的看著各支牛录上报的伤亡名单,下首左侧坐著豪格,右侧是岳託和萨哈廉两兄弟,其实,在他们看来,多尔袞这般发疯,硬打应州,多半是被气迷心了, 去年茨沟之战,他和多鐸被打的丟盔弃甲,今年入关在青石二关受阻,进关之后,先是纳穆泰战死,劳萨失利覆没,现在又被明军挡在了应州城外。 作为一个战功卓著的年轻贝勒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必须用战爭证明自己。 但他们都猜错了。 多尔袞所求,无非是四个字,“养寇自重”而已。 女真现在能用的大將很多,但统帅太少了,阿济格和齐尔哈朗一个在朝鲜,一个在辽东,其他有才之人基本都是跟皇太极爭夺汗位的,怎么可能被信任。 所以,对於明朝的劫掠和蒙古的控制,他多尔袞自然当仁不让。 当然,在应州失利之后,为什么不撤,反而对峙再战,他也有话说,理由简单至极,就算在皇太极面前辩驳,也没有半分问题。 此时撤军,难道在宣府劫掠的钱粮、人口、牲畜,都不要了吗? 只此一条,就能让金朝內王公大臣哑口无言,再难攻訐。 “后方探骑可有消息?宣府杨国柱可有出兵?辽东军可有入关来援应州?”多尔袞问道。 一连三问。 豪格默不作声,不是他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营寨周围被明军探骑围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探骑廝杀,各有死伤,他们的探骑根本就出不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岳託脸色很不好,旧伤本就没好,现在又加重了不少,萨哈廉倒是开口了,只说了五个字:“探骑出不去。” 多尔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轻轻嗯了声,道:“那就再打,把明军的骑兵打光,我们周围自然就没有明军探骑了。” 此言一出, 帐中三人顿时胸口发闷,豪格猛地起身,面目狰狞扭曲,上前一步,直视多尔袞,怒道: “明军战阵,我们如何能碰,再战几番结果都是一样,大金勇士的命不是给你糟蹋的,你为全军统帅,怎么能一意孤行,难道不怕大汗怪罪!” 多尔袞也怒了,愤然起身,怒视豪格,冷声道:“我们撤退容易,那我们劫掠的钱粮、人口,牲畜怎么办,难道要还给明朝?” “劳萨军已经全军覆没,我们也付出了近千代价,要是就这么走了,才是真的惨败,无论如何都要支撑到押送队出关, 你不愿看到大金勇士白白送命,你现在出去问问他们,他是想在这里搏命,还是回去等到冬天全家老小活活饿死,冻死?” 豪格呆滯了一瞬,隨后怔怔看著这位面目狰狞的十四叔,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失魂一般跌坐在凳子上。 帐中气氛並没有凝固多久,因为萨哈廉开口了:“既是拖延,就不必用我大金勇士了,披甲奴还有两千多,抓来的明朝奴隶也有数百,把他们编入披甲奴中, 让明朝人杀明朝人,既能最大程度保住我大金勇士性命,又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一举两得。” 萨哈廉刚说完,岳託接著开口了,不过,他並不是说打仗的事,而是说起了战爭背后的蛛丝马跡。 “我看明军未必就是真的想打,不然,就算我们驻扎在他们战阵无法结成的坡岗地形之中,他们也完全可以用大车拉出火炮轰击我们, 即便他们被我们打退了,火炮被我们抢到了手里,但我们没有火药弹丸,要炮也无用,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无法带走,无法销毁,最终还是落在他们手中, 既是明军將帅,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断定,对方也没想与我们真打,多半是想让我们离开出关而已。” 多尔袞缓缓坐下,看向萨哈廉,道:“就按你说的办,把汉人的脑袋送到汉人的刀下。” 隨著简单的军议结束, 应州守城的士兵敲响了敌袭警钟,眾將上城之后,看到千余披甲奴扛著这两天赶製的简陋攻城器械冲了过来,有的披甲奴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手里拿著的是木棍,或者隨地捡的石头,一边哭嚎著,一边冲向应州城。 周衍愣了一下,刚才他在营中让军医给伤口上药,听到敬重响起,以为又要大战,急匆匆披甲上马赶来,没想到竟是这幅场景。 眾將有的脸色铁青,有的面无表情。 刘光祚转身对杨嗣昌请战:“督师,末將愿出战生擒贼寇。” 说是贼寇,但谁都明白,那些手里拿著木棍石头,边跑边哭的披甲奴,是建奴一路抓来,没有来得及送回的百姓,刘光祚是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虎大威当即侧身,双手刚抬起拢在一起,还未开口,就听杨嗣昌语调平静道: “放箭。” 王忠和楚继雄立刻向两侧而去,指挥守城士兵放箭杀敌。 其余城上眾人只是呆呆地望著那些披甲奴,那些哭喊著的宣府大同百姓在箭雨中停止哭喊,缓缓倒下,地上慢慢积了一滩血。 虎大威双手死死扣著墙垛,眼睛逐渐充满血丝,转身对杨嗣昌大声道: “督师!末將请战,以千余战兵营衝击敌营,为我军创造战机!” 杨嗣昌不为所动,只是看著远处坡岗上的建奴大营,眸光微微闪烁,然后,淡淡开口:“建奴狡诈,不可轻动,等宣府总兵杨国柱到来围而歼之,方为上策。” ... ... 第74章:矢口一言,险害周衍 他们大多是汉人,还有一部分蒙古人和朝鲜人。 一波又一波箭雨从城墙上射出去,城下近千人成片倒下,靠的近了,城上的士兵就用弩射,他们不会为了故意来送死的披甲奴浪费火药和弹丸,因为他们不配。 等杀完了人,王忠就带士兵出去收回披甲奴的长枪和扎在他们身上的箭矢,再把所有人的衣服扒下来,那可都是布料,怎么能糟蹋,还有他们带的简陋攻城器械和木棍,都要带走,一切能用的物资都是珍贵的, 如果不是杨嗣昌从京城带来了粮食,以及城中商贾富户还有粮食出资,这些尸体就会变成城中守军的粮食,骨头拿来烧火煮肉,真正做到物尽其用。 上千具赤裸尸体堆积在一起,如果建奴不来收尸,就一把火烧了,省得尸体腐烂而產生疫病。 这仗打到现在,只要不傻的人都看清楚了,杨嗣昌並不是真心想打建奴,建奴也不想跟明军死拼,双方都在用他们不在意的人命达到自己的战爭目標或政治目標。 而杨嗣昌的政治目標已经达成了一半,跟吴甡做完了政治交易,而吴甡也会像崇禎四年群臣弹劾孙承宗一般,无奈退出歷史舞台。 周衍微微低头,左手握著腰刀刀柄,余光瞥了下杨嗣昌,慢慢合上眸子,他身旁的虎大威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低低的几个字: “这般杀人是要遭天谴的。” 刘光祚神色大变,立刻用刀柄撞了下虎大威腰间。 “你这是做甚!”虎大威看向刘光祚。 “闭嘴!” 刘光祚的这两个字,也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同时眼睛不断瞥向杨嗣昌,然后,朝杨嗣昌躬身揖礼:“督师,暂无战事,我等回营整军,等候军令。” 杨嗣昌微微点头,似乎没有听到虎大威那番话。 两人刚走,杨嗣昌转过头看向还在城墙上的周衍,不由得问道:“听闻千户战前还在营中疗伤,可是前番出关作战留下的战伤?” “小伤无碍,劳烦督师惦念。”周衍侧身揖礼。 杨嗣昌轻轻嗯了声,隨后嘆道:“千户年仅十六便能两度出关,纵横千里,杀敌无算,颇具武靖王风范,实为我朝未来擎天樑柱,切不可留下暗伤隱疾,须得小心医治才是。” “督师谬讚,下官何敢仰望武靖李公风姿,只盼在督师帐下为一枪矛,建立功勋,为我大明戍边守城,不使建奴蛮夷入关逞凶,唯此而已。” 听到周衍如此回答,还没下城的刘光祚和虎大威猛地停下脚步,然后脚步更快下城,杨嗣昌很满意,微微笑著,吴甡则是面无表情的看著城下士兵搬运尸体。 墙头上沉静了几秒,杨嗣昌闻声道:“如此便更须小心疗伤,否则如能戍守国家边城,你还没有表字吧?” “稟督师,在来之前公师便要为下官取字,不过当时战事紧急,故而耽搁。”周衍回道。 杨嗣昌抿了抿嘴唇:“既然百雅已有打算,本官便不夺人之美了,取字之后,定要来信。” “下官谨记。” 夜晚, 战兵营帐中,吴甡来给虎大威和刘光祚二人做最后交代,给他们指定了以后练兵静待时机的卫所,说完之后,吴甡要走,却被虎大威叫住了。 “大人,若是您今后復起,我二人定为朝外兵甲支应,若不復起为官入阁,如此安排,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今日城头上,周衍向杨嗣昌如此諂媚,您的安排怕是要落空了。” 刘光祚站在烛台边沉默不语,很显然,也是这般想法。 吴甡已经走到了营帐门口,手已经捏住门帘微微掀开,听闻此言,却又放了下来,回身看向二將,沉默片刻后,轻嘆道: “今日城墙之上,周衍若不那般回答,明日便是他率千骑冲建奴大营了,你二人勇武有余,沟壑不足,以后切不可胡思乱想,更不可矢口胡言。” “我已与他完成交接,诸事安排停当,本来只待战事结束,顺应发展便可,若不是你那句胡言,怎么会引得他心中不悦,想要对周衍开刀?” 虎大威愣了一下,还以为杨嗣昌对周衍只是想收服麾下,没想到其中还有这层利害,心中不由得慌张起来:“大人,那... ...那我该如何做?” 吴甡转过身,捏住帐帘:“什么都不用做,守在山西,练好我为你们招募的五千士兵,加上以后周衍还给你们的八百骑兵,那是你们安身立命,无人敢轻动的本钱。” 吴甡掀开帐帘走了。 虎大威和刘光祚对著吴甡背影揖礼躬身。 此间战事,已经成了儿戏,对建奴和应州来说,怎么打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多尔袞在等押送队出关,杨嗣昌在等多尔袞出关, 只要押送钱粮、人口、牲畜的建奴押送队出关,双方的目標便可达到。 崇禎八年七月初四。 崇禎皇帝没有让人失望,不放心山西三镇战事,派王承恩去保德调兵入大同,走平鲁地区,从侧翼进攻建奴,並去信杨嗣昌。 崇禎八年七月初六,午时三刻。 多尔袞给杨嗣昌送去了最后的披甲奴千人队,到应州城前送死。 建奴大营帐前,多尔袞轻笑道:“处刑斩首须得午时三刻,我也选在这个时辰,把汉人的脑袋送到汉人的刀剑下,那杨嗣昌在崇禎皇帝面前,岂不是又进千级战功?” 杀人诛心,也就这般了。 应州这边杀著老百姓,而杨国柱那边却出了意外,他们接到了杨嗣昌的传信,但却不是军令,更没有公文,只有口头命令。 杨国柱思量再三,决定既从命,又不从命,从命的是驻扎在广灵,不从命的是,他不走美峪关,而是过宣化,走鸳鸯口,绕个弯再去广灵。 他想的很简单,他这般缓慢,定会耽误战事,以后必定会被弹劾,但如果走建奴进军的路线,在路上遇到建奴探骑也好,游猎也好,杀些人头,在崇禎皇帝面前,也好说话。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仅仅一个保命的私心,却让他跟多尔袞的押送队头碰头撞在了一起。 杨国柱听到探骑回报之后,足足愣了七八秒,然后派兵八千围住了建奴押送队,建奴军和披甲奴,一个都没放过,全砍了脑袋,得到人头战功两千有余,牲口上万,钱粮几千车,建奴掳掠的人口全部放回归乡,不想走的,就地征为民夫,日后充入宣府军。 然后, 饿的跟流民一样的宣府军,痛痛快快的吃了顿饱饭,不仅如此,以后的五个月的军粮都有了,如果把银钱再换成粮食,足用一年多。 崇禎八年七月初七,上午。 多尔袞下令全军撤退,原路返回,从张家口出关。 他们是上午走的,杨嗣昌是下午率军出城追的,因为他收到了七月初四王承恩给他的信,要不然,他很可能就不追了。 多尔袞走到一半,探骑回报说宣府军进大同了,就在他们去张家口的路上周围,多尔袞当即改变路线,去迎恩堡。 杨嗣昌也跟著改变了路线,绕了一大圈,直奔平鲁地区。 崇禎八年七月初九。 祖宽率领的辽东军入关,驻扎在威远卫,祖宽派標下千总张志高和曹守义各自带兵去井坪所,慢慢向应州靠近, 但没想到, 张志高和曹守义直接撞上了多尔袞的前军部队,双方没有任何废话,探骑先互相杀了几个人,回报之后,双方大部队直接硬碰硬,廝杀起来。 祖宽得知后,立刻从威远卫向井坪所增援,但他的增援和杨嗣昌的追兵是同时到的,而此时,多尔袞的大部队已经绕过了威远卫,直奔迎恩堡, 原本以为从保德率兵,走平鲁地区,攻击建奴侧翼的王承恩是一股奇兵,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不仅没有出现在大同,十几个探骑跑出去上百里,都没找到他,就这么没了踪影,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就像原地消失了一般。 七月初十,杨嗣昌率军到威远卫,与辽东军合兵一处,共同目送多尔袞大部队出关。 迎恩堡就在眼前,多尔袞鬆了口气,终於可以出关了,杨嗣昌也鬆了口气,建奴终於出关了。 而就在多尔袞到迎恩堡关下的时候,却傻眼了。 迎恩堡出现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山西总兵王朴! ... ... 第75章:王朴用兵如神! 得知多尔袞兵临城下的那一刻,王朴是懵的,他接了吴甡三纸调令,都没动,最后杨嗣昌调令到来时,他不得不动了,吴甡没有办他的权力,但督师杨嗣昌有,他害怕杨嗣昌把他暂时夺职,送京查办,只好出兵。 而他却打了个机灵,一直关注著应州战况,在得知杨嗣昌跟多尔袞在应州城前用人命打太极的时候,就明白了杨嗣昌的心思, 於是他一路带兵到了迎恩堡,驻守在这里,到时在崇禎面前也可以说是“分兵截堵,勿使建奴出关”,在加上阁老吴宗达为自己周旋,即便降罪,也只不过是降三级,留任听事而已,几个月之后,就会自动官復原职。 毕竟以前都是这么干的, 至於吴宗达会不会为他周旋,那是一定的,因为他花钱了,很多钱。 他为什么选迎恩堡,理由也很简单,这里距离应州最远,且王承恩率领的军队就在山西境內,初四那日,王承恩不仅给杨嗣昌去了书信,也给他和尤弘勛去了书信,要他们兵进大同,共击贼寇。 除非多尔袞疯了,才会不从宣府出关,不从大同东北那些关隘出关,而是绕个大远,来迎恩堡。 而现在的情况是,杨国柱堵在大同和宣府之间,杨嗣昌应州方向追击,东北方向是大同镇卫所、墩堡群,他没的选,只能走迎恩堡。 而且,被寄予厚望的王承恩部也失踪了,再加上杨嗣昌也没想在跟多尔袞打,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就造成了多尔袞今天兵临迎恩堡。 王朴看著多尔袞大军缓缓靠近,身旁副將用力咽了下唾沫,问道:“大人,怎么办?建奴已到,如果就这么放他们出关,在威远卫的杨督师定会问罪,这种情形下,就算有阁老周旋,怕是也不好说话。” 王朴怔了怔,却是没有回答。 “大人,该决定了。”副將催促不止:“待到建奴攻城,即便我军拼死守城,但迎恩堡城墙矮小,根本就挡不住建奴。” 王朴还是不吭声。 副將没招了,索性不管了,双手拄著刀站在一旁,反正天塌下来有吴宗达和王朴顶著,就算论罪,他也是听命行事,还能如何? 这时, 王朴终於开口了: “传令全军,出城迎敌。” 副將愣住了,看著王朴那副认真面孔,再三確定之下,才终於確定,自己没有听错,急忙道:“大人,我军如何能碰建奴兵锋!” 王朴转头面无表情的看著他,缓缓道:“出城迎敌,从建奴军侧翼展开进攻。” 副將瞬间明白了,迎敌是假,放敌是真。 “得令!” 副將大声应命,立刻去安排全军出城迎敌,王朴看著远处而来的建奴军,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笑容。 “应是不用阁老周旋了。” 王朴军出城迎敌,但却没有摆出明军標誌性的战阵,而是步骑列阵,徐徐向前。 看到这一幕的多尔袞等女真统帅將领,都愣了一下,探骑回报迎恩堡有明军驻守,城墙上旌旗飘动,看来明军人数不少,多尔袞都做好了强攻破关的打算了, 但没想到,明军出城了,不仅出城了,阵型还摆的歪歪扭扭,在迎恩堡前绕了个弯,朝他们侧翼来了。 “可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迎恩堡內还有大军,带我们靠近,再杀出將我们包围。”豪格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是他多疑,而是这种情况,不由得不多想, 不仅是他,其他所有人都这么想的。 因为,这些明军太古怪了,明明可以守城杀敌,再不济也可以摆开战阵,挡住他们,可他们偏偏在原地绕弯,向他们侧后方去了。 萨哈廉道:“我带兵探路,如果有诈,你们就冒险走玉林。” 说罢, 他吩咐下去,带著他那一营兵冲向迎恩堡。 多尔袞也下令道:“豪格领后军拒敌,岳託领右翼军向北运动。” 豪格和岳託走了,多尔袞看著王朴军,脸色凝重,杨嗣昌的心思他猜到了,这几天也形成了默契,祖宽来的这么快,是他没想到的,但在扔下一些人头和钱粮之后,也没被纠缠, 但迎恩堡的明军,他是真的没想到,不知道是杨嗣昌安排的,还是其他明军,如果真的死守,他们只能冒险走玉林和老虎口了。 那里山多林密,多是崎嶇山路,行军速度暂且不提,大部队从那里过,光是战马就会折损不少。 豪格率领的后军运动到左翼和王朴的军队交战了,岳託带著右翼军开始向北运动,而萨哈廉在衝进迎恩堡之后,都已经做好了拼死搏杀,为大军製造离开的时机,但没想到,迎恩堡內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听到士兵报告之后,才终於確定了,这里没人。 “快去稟报统帅,可以过关!” 多尔袞看著一个骑兵从迎恩堡狂奔出来,不由得心头一紧,难道真有埋伏,萨哈廉已经失陷了? “稟统帅,堡內空无一人,可以出关!” 空无一人? 多尔袞难以置信的看向左侧方战场上的明军,但也没忘下令出关。 建奴军大部队挺进迎恩堡,快速出关,豪格率军边打边退,王朴指挥军队不紧不慢的追著,最终双方互有伤亡,细数了下,得到了30多颗建奴人头,他很满足。 威远卫。 总兵王朴风尘僕僕,盔甲染血而来,向杨嗣昌匯报他们与建奴交战的情况,所有人都没什么表情的冷眼看著他,周衍在一列將官的最末尾,双眼放空,神游天外。 “辛苦王总兵了,此间战况,本官自当稟明圣上。” “下官惶恐,接督师军令后,下官就一路急行,刚进大同,探骑就回报说建奴已被督师驱赶至平鲁,所以,下官並没有选择合兵共战,而是去截断建奴出关之路, 本以为能堵截建奴,围而歼之,没想到他们被督师打破了胆,竟拼死夺关,疏忽之下,被他们夺关而出,多有建奴尸首被他们带走,只留三十有余,实在无法抢夺,这才留了下来。” 王朴单膝跪在地上,一边愤慨诉说,一边以拳捶地,懊悔不已。 此言落下, 祖宽、王忠、楚继雄几人仍是面无表情, 刘光祚、虎大威二人吊著眼皮,鄙视的看著跪在地上的王朴,觉得他不应该为武官,而是应该去戏园子,肯定能成为头牌,演的实在太好了。 周衍则继续神游天外,心里想著他那三万人口、数千牛羊、数百车粮食,数百牲畜。 ... ... 第76章:回代州孙府 大同府內阳光明媚,打了胜仗的明军各自回撤,关寧军从杨嗣昌这里要来了军餉之后,带著从建奴那里抢来的钱粮,心满意足的走了。 吴甡带著刘光祚和虎大威在离开前,没有再找周衍,有些事,说一遍就行了,说多了反而不好。 王朴暂时留下驻守威远卫,吴甡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人的嘴脸,至少在他卸任之前,不想再见到他,所以就做了这样的安排,山西总兵驻守大同,是说不过去的, 但杨嗣昌没有反对,这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在他心里,正好把王朴留在大同,山西的尤弘勛是一定要死的,至於后任总兵官的人选,还需要斟酌再定。 总之, 他们把这场过家家的战役,当作了胜仗,急著回去向崇禎皇帝报喜,在到朔州的时候,失踪的王承恩终於出现了,在朔州府衙一番密谈后,於七月十二日离开,回京。 而周衍和孙传庭在昨天,也就是七月十一日就离开了朔州,踏上了回代州的路,跟著的还有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霍安这四大金刚。 前三个人是因为朝廷正式任命还没下来,但守备官孟乘固已经放人了,他们就带上家眷跟著周衍来到代州,等著周衍上任万全都司,他们也一同跟著过去, 霍安则是吴甡留给周衍的,这个人能力不错,周衍用著也顺手,最重要的是,四大金刚三缺一,正好补上。 代州刀枪炮完好无损,但是五十个家丁死的只剩下七个了,还是之前周衍让他们送钱粮和信息回朔州,才倖免遇难的,不然估计一个都活不了。 回去的路上,不算沉闷,带著许多钱粮,皮货,其中有大部分,是死去那些家丁的,回去之后,要给他们的家人。 梁文正在摆弄周衍在蒙古部落得到的那把金刀,口中连连讚嘆,又递给马威,马威也颇为好奇,拿在手里反覆端详。 孙传庭骑马在最前面,最后面是七个家丁赶著五架驴车,张猎鹿和步三喜带著家眷也在驴车上,跟家丁们讲述他们离开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怎样惊心动魄,怎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乔岭山则是在跟霍安低声说著什么,多是霍安在说,乔岭山在听。 周衍懨懨的没什么精神,身上的伤一直没好,只盼著快点回代州孙府,好好治疗一番,休息一段时日。 “你今天十六,应是万历四十七年生人,具体生辰呢?”孙传庭忽然问道。 “十月初六,具体是时辰是上午七... ...额... ...辰时初。”周衍回答。 孙传庭沉吟著在心中估算,片刻后道:“那你的生辰应是『己未年己卯月丁酉日甲辰时』。” 周衍哪里知道这些,乾巴巴笑道:“应该是吧,农家孩子,哪里在意这些。” 孙传庭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去时路遥,归家路短,其实路程都是一样的,但就是觉得时间短了。 早就接到建奴被打跑了,孙传庭要回来消息的代州人,一趟又一趟派人去探孙传庭何时到,最终確定下来。 七月十五日巳时之后进城,所以在他们进城的时候,一如他们出征时那样,街道两侧站满了代州百姓,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的看著孙传庭等人,目送他们回孙府。 將军取得的胜利越大,脚下的白骨就越多,出征时大喊万胜,凯旋时先送英魂,也算是代州人的另一种浪漫。 孙府门前站满了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那些家丁的家人,看到孙传庭身后的队伍中,没有他们的儿子,有些老人忍不住哭泣,但却不敢大声,也不敢当著孙家人的面哭,只能背过身去,低声抽泣。 孙世瑞和孙世寧走出来,一人牵马,一人搬马凳,扶著孙传庭下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传庭下马之后,目光落在那些家丁的家人身上,並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嘆,对张氏道: “让他们进府,我先去见母亲。” 张氏点头,先引孙传庭从正门进府,周衍下了马,把韁绳递给一旁的家丁,提著长枪,正要跟马威他们绕一圈走小门,就听张氏说: “有功之人,如何能走窄门入府,世瑞,世寧,引功臣进府。” 孙世瑞和孙世寧赶紧上前,孙世瑞做了个请的姿势,孙世寧接过周衍手中长枪。 周衍看向张氏。 张氏却没看周衍,而是仪態端庄的面向眾人,正色道:“诸位壮士,为国守土,劳苦功高,非我一家之功臣,乃是晋地功臣,大明功臣,今日有幸迎归,正门大开,略备薄酒,以壮雄姿,乃我孙家门楣之耀。” 说完, 张氏便带著女眷退到一边,等著周衍、马威等人进府。 孙世瑞抬手抚上周衍后背,轻轻一推,带著周衍进入,周衍走进正门之后,孙世瑞则站在了正门另一边,孙世寧带著他们走进宅院。 乔岭山他们跟在后面,然后是七位家丁,最后是那些家丁的家人们,陆陆续续进府。 “这就是大人住的地方啊,真好。” 周衍他们的小院里,乔岭山他们都来了,一下子拥挤了许多,张猎鹿看看小院,看看周衍的屋子,不由得发出感嘆,虽说是下人偏房,但比他家的土坯草房可好太多了。 他这边刚感嘆完,管家孙兴就来了,他比之前对周衍更加恭敬了,之前只是周衍得孙传庭青眼,老夫人在意,而现在不同,现在的周衍可是真正的正五品千总大人了。 “夫人说您的院子住不下这么多人,早早让小的把许林湖旁边那座三进宅子收拾出来了,您可让各位大人过去安顿,隨后在正院开席。” 之前梁文就说过,只要周衍立功当官,孙家就把孙府旁边那座三进宅子送给周衍,这周衍他们还没到家呢,张氏就派人收拾出来了。 孙府一门两院,东西两边各建一座三进宅院,虽不能与豪门相比,但也算是相当气派了。 周衍没有推辞,笑著应道: “有劳了。” 隨后,对乔岭山他们说:“你们跟孙管家去安顿吧,把东西放好之后,再来找我,今晚正院开席,带著爹娘婆娘孩子都来,好好吃一顿。” 后院。 老夫人听完孙传庭讲述之后,沉默了很久,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知道周衍是栋樑之材,但没想到竟然一鸣惊人,农家子出去,归来时竟是正五品千总了。 缓过神来的老夫人,看向孙传庭,问出了更加关心的问题: “既然山西三镇官场变化已成定局,抚台大人也做好了布局,周衍不日就任万全都司,你就要在京为山西三镇照应,暂且不说刘光柞和虎大威会被山西官场排挤,那曹变蛟能不能回到大同都是未知,周衍在万全都司受制於指挥使司和总兵营, 若想刘光祚和虎大威在山西安心练兵,曹变蛟回大同,周衍不受制於两边,你在京师接收抚台大人的政治遗產,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孙传庭微微躬身:“母亲说的是,儿都明白,抚台大人心繫山西三镇,儿不敢辜负。” 老夫人看著自己儿子神色认真,也放下了心,然后就略过了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轻轻一嘆道: “如今周衍官至正五品,以后更是你在朝中的得力臂膀,倒叫我们难办了,本想著他能得个低品小官,结成姻亲,成为半个孙家人,日后你再提携扶持,与孙家荣辱共进,可如今这般,此事再提,便是协恩图报了。” 孙传庭也认同的点点头,道:“如此,便不提了。” ... ... 第77章:孙传庭夫妇为周衍取表字 下午,张氏把活著的家丁和战死家丁的家人,都叫到了帐房,当场发餉。 袁崇焕的家兵月俸是一两五钱,卢象升的家兵月俸是一两七钱,斩获自留,斩级上缴。 孙传庭去朔州画策,是吴甡来信请的,而且他虽然是辞官,但朝廷吏部给的说法一直是“给假”,这种说法模稜两可,有的“给假”一辈子,有的用的著的人,再找回来,也有相应的理由,给个台阶, 所以,他们再次任用辞任官员,是“復起”,也叫“復启”。 故而孙传庭能用家兵,无论是从山西镇来说,还是以朝廷而言,都是可以的。 孙家给的月俸是一两三钱,一年免租,斩获自留。 无论是哭著还是笑著,都说著“谢夫人”这三个字。 张氏看著他们领银子,拿孩子上战场得来的钱粮,心中不禁轻轻一嘆,隨即从椅子上站起身,对所有人道: “眾位不必急著离开,孩子们的来的钱粮皮货,有想换成粮食或是银钱的,可在由府中管家带你们去城里店面,换完钱粮后,再回府中,今夜老爷请宴,眾位父老定要赏光。” 又是一声声拜谢,张氏离开了,孙兴领著人带他们去城中各种商铺售卖皮货等物品,好些商人就等著他们呢,孙传庭归来时,带了五大车缴获物资,其中皮货不少,个个都在等著那些泥腿子从孙府领完战利品,到他们的店铺里换钱换粮。 但在看到孙兴出来的那一刻,所有商铺老板的心瞬间就凉了,现在不是能不能占到便宜的问题,而是怎么才能不亏钱。 当夜孙府灯火通明,大排筵宴。 没有什么精美菜餚,只是麵饼、二杂麵条、蒸肉、肉汤、酒水管够,张氏吩咐多备多上,还准备许多布口袋和陶罐,每家每户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家,给家里孩子吃。 这事儿,老夫人没插手,孙传庭不过问,张氏一手操办。 要是之前,顶多吃一顿,但现在孙传庭即將復起,周衍官至正五品,代州是他们两个的本营老家,招募亲卫家兵,德行官声都要顾及到,所以,做事不能吝嗇。 周衍等人有伤,早早吃完后,各自回去休息了。 他们是真的坚持不住了,身上的伤一直没好,张氏叫了两个大夫,一个在孙府照应周衍,一个在旁边宅子里照应乔岭山他们, 一天下来,无论是代州百姓,还是乔岭山、霍安等人,都对张氏讚不绝口。 夜里。 张氏醒了,模糊中摸摸身旁,不见孙传庭,於是起身去书房寻人。 果然, 孙传庭在书房。 张氏走近先是挑了挑油灯,让光更亮些,然后转身向门外说道:“小厨房梨汤还有,端些来。” 门外丫鬟低低应了声,去了小厨房。 不多时,梨汤端进来,张氏盛了一碗给孙传庭:“老爷此番画策劳神,心火旺盛,喝些梨汤,身体能舒爽不少。” “嗯,有劳夫人了。” 孙传庭放下书,端起梨汤,用汤匙搅了搅,盛起一勺送入口中,甘甜適宜,分外清凉。 张氏的目光落在书案上,一张纸上写著八个字:己未、己卯、丁酉、甲辰。 “老爷,这是谁的生辰八字?” “周衍的生辰。” 张氏闻言一喜,隨即想起了什么喜色收敛,开口道:“母亲与我说过,周衍如今一鸣惊人,结亲之事,已不妥当,让我切勿再想。” 孙传庭却是摇了摇头:“並非结亲之事,此番出征,抚台吴甡、督师杨嗣昌都曾问他表字,也想为他取字,以示亲近,但都被他婉言拒绝了,说是我早有此想,只不过被战事耽搁,他如此知恩知义,我当为其取字,不敢敷衍。” 张氏看向桌上这些书籍,不由得好笑,虽说不敢敷衍,但也不用翻遍书籍,都不能取一表字吧。 她拿起写著周衍生辰八字那张纸,细细思量过后,放下纸,拿起笔,在孙传庭不解的目光中,在生辰八字下,又写了八个字。 “土土、土木、火金、木土。” 孙传庭看著仍不明所以:“夫人,这是何意?” 张氏莞尔一笑道:“有道是,君子承天佑而得五行加身,老爷且看,周衍八字从天干地支来看,主土命,木次之,再次金火,唯独缺水, 但周衍的衍字,水朝宗於海也,即百川归海,亦有广博,盛大之意,杜篤的《论都赋》中说『国富人衍』,故此,也有『国家富强,人丁兴旺』的意思, 所以,周衍的五行缺水被补全了,那么唯独金火稍弱,只要让金火强盛,周衍名中五行平衡,五德加身,岂不完美?” 孙传庭听的是一愣一愣的,看向张氏的眼睛都明亮了几分:“夫人博学多才,为夫不及也。” 张氏看著孙传庭那副认真模样,情不自禁的扑哧一笑: “老爷莫要取笑。” 孙传庭笑了笑,看著纸上的八字,再想到周衍的衍字,忽然说道:“若是不知生辰八字五行所属,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结合八字五行来看,周衍的名字,却是极佳,最佳,怎会是农家父母隨意取名呢?” 张氏摇摇头:“也许是凑巧,或是取名之时,也找了村镇的读书识字之人?恰好那人涉略五行之说。” 孙传庭想了想,实在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而是问道:“夫人,既然你已把周衍八字五行说的如此通透,不如,就由你夫人取字,为夫决定,如何?” 张氏想了许久,孙传庭也不打扰,就在一旁看书等待。 “鈺临...如何?”张氏忽地转身说道。 孙传庭把书放下,看向张氏。 张氏提笔写下“鈺临”二字,说道: “鈺,五行属金,在《五音集韵》中说,鈺:宝也;《玉篇》中,鈺:坚金;亦有君子温润如玉之意。” “临,五行属火,元亨,利贞,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亦有上位者俯瞰天下之意,《论语·为政》中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君子五行五德加身,为教化之思,行德政之事,当以俯瞰天下之志,群星照耀,共为其事,主位中极... ...” 张氏越说越兴奋,但看到孙传庭脸色越发僵硬,声音慢慢笑了下来,最后彻底闭嘴了。 书房內安静了盏茶时间,最后孙传庭开口打破沉寂: “鈺临二字不错,此间言语,万不得再说。” 张氏听到孙传庭这么说,顿时鬆了口气,默默对孙传庭福身之后,以接近小跑的速度快步离开书房,连书房门都忘了带上。 孙传庭看著没关的门,轻嘆口气,摇了摇头,隨即又哑然失笑,起身去关上房门,回来看著书桌纸上“鈺临”二字,久久失神。 脑海中翻腾起夫人的那番言语,不由得低声呢喃: “鈺临... ...” ... ... 第78章:周衍加冠取字 一大早,周衍还没睡醒,就听门外哗啦啦水声,在床上翻来覆去,吵得睡不著,他还是不会看时辰,往常不是马威就是梁文来喊他,把他拉去演武场,现在没人喊他了,时辰也不知道。 睡眼惺忪的坐在木板床上,深深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慢慢下床先去堂屋,又去西屋溜达一圈,看似雄狮视察领地,实则再找三魂七魄,还没彻底清醒。 屋外的嘈杂声愈发大了,好像有很多人在院子里干活。 周衍不明所以的打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木桶,旁边还有七八个丫鬟家丁,手里拿著水盆、毛巾等物什,丫鬟端著托盘,里面放著衣衫。 见周衍开门了,眾人先是一怔,隨后来到周衍面前躬身问安,这时马威走进院子,一脸懵的周衍赶紧喊道: “马叔,他们这是干什么?” 马威乐呵呵走过来,看看丫鬟端著托盘里的衣衫,满意点点头,回身对周衍道:“赶紧沐浴更衣,老爷和夫人要给你行冠礼,赐表字。” 啊? 行冠礼,赐表字? “马叔,我刚十六,行什么冠礼,给取个字就行了,哪用这么麻烦。”周衍不太理解,不是说二十而冠嘛,而且,这也太著急了些吧,都没通知自己一声。 马威道:“《大明会典》中载:凡男子年十五至二十,皆可冠,將冠筮日筮宾於祠堂,戒宾,俱同品官仪。” “你今年十六,正好行冠礼,老爷夫人没找你商量,是知道你定会推脱,你现在是正五品千户官,怎么能隨便加冠取字,將来在官场上,不仅你会被取笑无礼无状,老爷也会被藉故攻訐, 好了,沐浴更衣吧,加冠的地方在你宅子里,那边已经在搭礼台了,你的那些好兄弟都在忙帮,老夫人也会到场观礼,可別耽误了。” 马威把周衍推进屋,又伸手招呼丫鬟家丁把东西抬进来,天不亮就开始烧的几大锅热水都预备好了,隨用隨取。 周衍宅子那边,孙传庭一早送帖,请来了知州江勉,佐官秋长尺,属官魏巡,雁门守將不可轻动,所以只派人通知,並未邀请。 代州知州是从五品官员,给周衍这位正五品官做加冠礼宾,是有些低了,但文官的地位要高於武官,所以,从品级上来说略低,但地位上略高,观礼品级也算合適。 而江勉也因去年收代州,支援雁门的政绩,年底就要回京任职,在离开之前,能孙传庭搞好关係,是特別有必要的,且不说孙家在代州的威望,就说他孙传庭去年为代州画策,今年又为朔州画策,他復起之后,必定是官运亨通,手握大权,以往都要想办法跟他见上一面,现在却是主动邀请,江勉在接到帖子之后,瞬间精神焕发,连忙赶来, 一是表明自己对此事的重视態度,亲近孙传庭,二是也想结交周衍这位少年將军。 这可都是以后他在京师为官的人脉资源,万不可马虎。 “百雅兄且忙,我先去拜见老夫人。”江勉说道。 孙传庭让管家孙兴带著江勉三人去拜见老夫人,他继续等城中好友,很快,接到请帖的好友陆陆续续赶来,稍微寒暄之后,进来喝茶閒聊,等待吉时。 乔岭山四人蹲在月门下,拢著手,活像四个干苦力的。 张猎鹿伸著脖子朝厅堂望了望,胳膊碰了下霍安:“老霍,你是读过书的,这个行冠礼,需要来这么些大人物吗?” 霍安嫌弃的白了一眼:“老张,你现在也是百户官了,总得认几个字,读几卷书,將来看懂战报还是要的。” “显你舌头长了?说教起我来了,上任之后,我自会学字读书,现在哪懂这些,快给我讲讲。”张猎鹿没好气的说。 霍安道:“是要请的,官宦人家除了要请好友、上官、姻亲之外,还要请跟家主官职相等的官员前来观礼,这是对孩子身份的一种认同,让所有关係网都认识家中子嗣已经成年,如果以后家主不在了,他就是家中顶梁,以后要多加照拂,。” “哦~~~”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同时发出声音。 霍安无奈捂脸,这三个货啊,真不愧是同一个军营出来的,真他娘的有默契。 时间慢慢过去, 礼台搭好了,上首左右两张椅子,是给孙传庭和张氏准备的,两侧椅子坐著官员和孙家好友,大家都在低声交谈著,等待今天的主人公出场。 小院里。 张氏走进来,沐浴完的周衍,被丫鬟们套上里衣,这时张氏走了进来,周衍赶紧行礼: “夫人。” 张氏走过来,两个丫鬟把腰带绕在周衍腰间,两端交给张氏。 “夫人,这如何使得?” 周衍嚇了一跳,正要后退,却听张氏说: “孙家虽有拉拢之意,但也真心相待,你父母不在,又无长辈,以后与我和老爷,当执叔侄礼,自你进府以来,我自觉与你衣食用度不曾有缺,老爷与你授文习武,世瑞以你为弟,世寧尊你为兄,此间自表,並非自夸,这一声叔父叔母应是当得起的,若是有意,我当以长辈为你行上衫礼。” 周衍默默听完,隨后恭敬揖礼:“有劳叔母了。” 张氏给周衍系上腰带,又仔细整理衣衫,满意后点点头,微笑道: “侄儿今日加冠,当知成人之道,须顶天立地,表里如一,恪守本分,以立品行。” 周衍再躬身揖礼:“侄儿谨记。” 周衍的院子里,孙兴一身崭新喜袍,站在礼台上,得到丫鬟通知,周衍来了之后,立刻往前走了两步,朗声开口道: “开礼!” “请家主!” 孙传庭和张氏从礼台侧面走上来,孙传庭来到台中央,拱手揖礼,开口道: “今日良辰,家中有子及冠,我等齐聚於斯,行冠礼之典。” 话音落下, 周衍走出院中,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缓步上台,站在孙传庭和张氏面前先躬身揖礼,然后双膝跪地。 这是马威给他突击教学的,千万不能出了岔子。 孙传庭站起身,从一旁丫鬟端著的托盘里拿起“緇布冠”盖在周衍头上,然后系带绕至脑后繫紧。 孙兴朗声道: “一加緇步冠,衣深衣,愿君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周衍躬身揖礼,然后站起身,遥天再拜,下礼台后,在马威的带领下,来到东房脱去外衫,再到礼台上,躬身揖礼。 孙传庭从托盘中拿起一件深色衣衫给周衍穿上,再拿起儒冠给周衍戴在头顶。 孙兴再度朗声道: “二加东坡巾,儒冠襴衫,愿君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周衍再拜,然后,再拜天,马威带著他去东房,脱去脱去外衫和儒冠后,来到礼台上,对孙传庭深深揖礼。 孙传庭拿起绣纹公服给他穿上,最后把幞头冠戴在周衍头上。 孙兴立刻高声道: ”三加幞头,公服,愿君宜诫宜慎,允公允能。立心立命,开继太平。” 周衍揖礼之后,去东房,由等待在这里的丫鬟整理衣冠,观礼之人,是官员的整理官衣,不是官员的换上襴衫,等待周衍出来。 不多时, 周衍走出来,面南站立,遥天揖礼,然后,走向礼台。 孙兴高声道: “礼仪齐备,令月吉日,汝已加冠,寻名求实,勉汝夙成,昭告尔字,字汝鈺临,宝光焰祥,执仁守正,以昭厥声。” ... ... 第79章:杨嗣昌无敌了 “宣兵部右侍郎、右僉都御史杨嗣昌覲见!” 先他一步回来的王承恩,扯著尖锐的嗓子大喊,不多时,杨嗣昌走进殿內,龙椅上是高高稳坐的崇禎皇帝,两侧是內阁眾臣,时任兵部尚书的张凤翼也在其中。 “启稟陛下,这是大同战事奏疏,请陛下御览。”杨嗣昌举著一封奏疏说道。 有小太监取走,交给王承恩,王承恩又递给崇禎皇帝。 崇禎皇帝打开奏疏,眾臣尽皆沉默等皇帝看完奏疏。 阵斩纳穆泰、劳萨、梟八千一百五十五级、参將王忠、游击楚继雄、参將刘光祚、参將虎大威、副千户周衍皆有功、孙传庭朔州画策有功、守备孟乘固守城有功、王朴於迎恩堡阻击建奴斩首三十余... ... 尤弘勛避而不战,杨国柱未见踪跡,否则將在大同境內全歼建奴。 有意思的是,奏疏中並未提到王承恩所领保德军迷路的事情。 崇禎看完之后,把奏疏在案上,旁边还有三道奏疏,都来自於吴甡,一道是推孙传庭復起荐奏,一道是杨嗣昌没到大同之前的战况奏报,以及称病请辞。 第三道奏疏是杨国柱在大同於建奴交战,斩级数千,解救百姓数万的战报奏疏。 阵斩纳穆泰和劳萨的是周衍,斩纳穆泰是以杨国柱的宣府军为主力,斩劳萨是以朔州守备军为主力,並全歼建奴於乞儿庄。 而在杨嗣昌这封奏疏中,纳穆泰和劳萨都是在跟他作战时被杀的。 杨国柱並非没去堵截建奴后路,而是在与建奴交战。 且不说杨国柱的奏疏, 单就吴甡的奏疏就让这位大明皇帝心中震怒,所以说,吴甡行事不可谓不周全,既让崇禎皇帝在斟酌周衍等人官职时有所考量,又不让崇禎做个糊涂皇帝,但却没有任何用处,因为崇禎在此时此刻必须糊涂。 因为他受够了吴宗达和山西镇那两个总兵官,哪怕他们行严嵩和胡宗宪之事也好,毕竟他们確实在抗倭,扫清沿海贼寇, 可他们呢,除了吃空餉,喝兵血,徒造兵变民变之外,就连建奴入寇都避而不战,从大同跑到山西,还有脸去代州要粮餉,不给就攻城,这就是吴宗达和他的两个在外党羽干的好事。 崇禎把杨嗣昌那道奏疏重新拿起,轻轻放在吴甡那两道奏疏之上,他做出了决定。 虽然杨嗣昌这般做,也是在培植势利,但起码他是真心实意的抗击建奴,为国守土保民,两相比较之下,崇禎选择了杨嗣昌。 孙传庭是一定要復起的,朝廷需要他的能力,更需要他和周衍制衡杨国柱和陈新甲,但又不能让他们做大,再加一道杨国柱和王忠、楚继雄这层牵制,让山西三镇形成三方制衡的局面, 他们任何一方想要压倒另外两方,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这位皇帝, 这才是崇禎皇帝想要的,至於这几道奏疏中他们说的是真是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崇禎皇帝已经做出了决定。 “卿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要何赏赐,朕必应允。”崇禎语速不快,但很清晰的落进每个人的耳中。 “微臣不敢,此战之胜,全靠將士用命,军民齐心,微臣尺末之功,无顏邀赏。”杨嗣昌把身子压得很低,似乎他真就是尺末之功一般,面对崇禎这番话表现的诚惶诚恐。 “卿言重了。” 崇禎笑著手扶著书案,微微伏身看著下方的杨嗣昌,但却笑不达眼底,继续道:“卿总督军事之前,奴贼兵过宣府进大同,一路横行,烧杀劫掠,三镇之兵无不丧胆,卿去之后,拒敌与应州,斩敌数千,驱建奴於关外,这般功劳可谓此战第一。” “卿儘管直言,自卿以下將士,皆有封赏。” 这番话还没说完,吴宗达的身体就抖得像个筛子,几乎不能自控。 崇禎將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冷笑,再次催促杨嗣昌:“卿可直言,尤记得卿与朕说战事时是何等的自信,如今得胜而归,你不负朕之期望,难道朕还不舍许赏赐於卿吗?” 话音落下, 杨嗣昌扑倒在地,双膝下跪,额头触地,他这番行为,倒是惊到了眾臣和崇禎皇帝,都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杨嗣昌。 “卿这是... ...” “陛下赏赐,微臣万不敢受,只是心中尚有一憾,如若不解实难心安,今日以尺末之功,伏请陛下为臣母亲赐誥命,以了微臣心中遗憾,臣定不负君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崇禎皇帝。 要知道,杨嗣昌是被“夺情”归朝的,温体仁一党的弹劾奏疏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著今日表功之后,递交上去,不能让他逐渐掌控兵部,挤走张凤翼。 温体仁和张凤翼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杨嗣昌竟然用军功换已逝继母誥命之身,如此一来,再也无法以“忘亲不孝”的罪名弹劾攻訐他了,再加上他携军功而归,几乎可见,日后的兵部已经是他的了。 崇禎皇帝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嗣昌竟然来这么一手,打得他和眾臣措手不及,让所有人的算计瞬间落空了大半。 如果只是要赏,崇禎决不吝嗇,因为之后会有朝臣上奏弹劾杨嗣昌,想要保住现有的一切,杨嗣昌就要全完依靠於崇禎,相当於崇禎拿捏住了杨嗣昌,对弹劾置之不理,就能保住他,若想办他,弹劾奏疏一大堆,隨时可以办。 但现在, 一个有著驱除建奴之功,总督三边重镇的纯孝之臣,崇禎根本就动不了他。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当著这么多大臣的面,皇帝无论如何都不能食言,只能把这老血憋在胸口,用儘量欣赏的眼神看著杨嗣昌,用略带唏嘘和喜爱的语气说道: “卿真乃纯孝之人,朕赐卿母亲二品誥命夫人,借著一品仙鹤誥命服,金梁冠,加国夫人。” “谢陛下!臣定当誓死报国,以慰君恩。” 杨嗣昌一边喊著一边磕头,其他人包括崇禎在內,都直勾勾看著杨嗣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 ... 第80章:周衍封官授印 且说杨嗣昌一番无敌操作,把崇禎皇帝和內阁大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直接立於不败之地,即便眾人对他再恨得牙根痒痒,但也只能如此了。 原本对自己布局山西三镇无比满意的崇禎皇帝,此时此刻心中百转千回,这种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了,无论他怎么去用尽心思去想,用尽手段去做,到最后好像没有一次真正按照自己心意去施行的。 这帮可恨的朝臣总有令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应对,而且还让他哑口无言,不得不顺著他们的意思去做一件事情。 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崇禎皇帝强忍著噁心,把有功之臣的名单交予吏部,核定之后逐级赏赐,对於升官的人,抓紧时间造袍制印。 如今只能期望孙传庭和周衍是忠贞之臣了,不然山西三镇就真的烂透了。 几日后, 周衍就收到了朝廷的封官摺子和一枚铜官印,以篆书写:“宣化新河守御千户所”。 圣旨一般分两种,一种是摺子的形式,这种用的最多,只是说事,或人事变动。 一种是布卷,这种多是用於政令颁布,用的很少。 而周衍得到的就是摺子,类似快递的方式,吏部派人把封官摺子和官印送到州府衙门,然后就走了,知州再派人把摺子和官印送给周衍。 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四人的封官摺子和官印, 霍安升任副千户,从五品官,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都是正六品百户,各自拿著铜官印喜不自胜,恨不能把摺子和官印供起来。 书房中。 周衍和孙传庭相对而坐,丫鬟送茶之后退走。 孙传庭开门见山道:“新河口堡是个危险的地方,万全右卫城是蒙古高原和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新河口堡更是在最前沿,可以说是直面蒙古, 但好处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因为是过渡地带,所以既可以农耕,也可以放牧,並且万全右卫城不射州县,全是军屯,你的三万人和数千牛羊牲口有地方放了, 这是我和抚台大人商量之后的结果。” 周衍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孙传庭继续说道: “你的千户所规制1120人,但不必死守规制,可根据钱粮曾兵最多1500人,你下辖十个百户所,每所112人,这是定额,其余兵力你自己率领, 夫人已经为你招募亲卫五十,一年军餉用度府里支出,到了卫所之后,你要亲自教授亲卫武艺,每日操练不可懈怠,一年后,五十亲卫的家眷会迁到新河口,其中年轻女眷就是你府里的人了,须得对他们好些。” “那三万人,让他们屯田,至於牛羊放牧之事,我不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但有一点,切不可过度杀戮压迫,须知张弛有度,方可万全。” 话音落下后,周衍等了几秒,见孙传庭不再言语,便点头应道: “侄儿记下了。” 孙传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衍也抿了口茶。 其实周衍在等孙传庭说其他事,但没想到孙传庭说完这些之后,竟然拿起兵书自顾自看了起来,这让周衍有些尷尬。 幸好,丫鬟在门口说话了,打破了周衍的尷尬: “给老爷回事,夫人置办了新衣,叫大人试穿。” 孙传庭头也不抬的说:“去吧。” “侄儿告退。” 周衍起身揖礼,然后离开,在出门之前,咂摸咂摸嘴,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出了书房。 孙传庭抬眼看了下,隨即又安静看书。 张氏给周衍置办了不少新衣,常服有“系带结直领大襟道袍”、“丝絛束腰绣纹直身”、“对襟直领大袖外衫”、“素色,深色襴杉”等等,还有冬天穿的“胖袄”,“护搭”、“大氅”等等... ... “叔母,这些太多了。”周衍现在已经不是不好意思了,而是真的觉得太多了。 张氏笑道:“既是官身,当有威仪才是,你现在没有成家,我帮你置办,等你以后成了家,自有人给你置办,但要记得,结亲定要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女子才可以,切不可流连烟花所,为美色所迷, 娶妻之后,姬妾之事,有你娘子为你操心,大丈夫之志,当扶摇九天,不可落於烟尘之中。” “侄儿省得了。” 周衍说完之后,又道:“侄儿父母不在,亲族早散,结亲之事,可能要劳烦叔母操心了。” 张氏闻言心中一动,周衍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 简单来说,如今他还愿意娶孙家女,愿意跟孙家绑在一起。 “我与老爷就是你的长辈,自然会为你操办。”张氏拿起一件对襟外衫:“去试试这件... ...” 对於相亲联姻这种事,周衍完全没有负担,他家里人都是这样,他老爸老妈,大哥,二姐都是相亲结婚的,就连他在大学时,都不能轻易谈恋爱,就怕毕业工作之后安排相亲,没办法跟女朋友分手。 毕竟,他以后的人生道路家里都给安排规划好了,结婚这种事自然也在计划之中。 代州孙家,无论是对他的恩情,还是以后的政治关联,都是必须选择的对象,况且,吴甡的一系列安排,以及周衍所处的万全都司位置,要是没有孙传庭在朝中照应,他会被宣府和大同两镇吃的渣都不剩。 一应事安排妥当,三天后,周衍从自己的宅子出来,先去孙府拜別,孙家人送他出门,张氏准备了五大车粮食,供他们在路上吃。 “叔父叔母,侄儿走了。”周衍抱拳躬身。 孙传庭微微点头,没有言语,张氏微笑道:“路遥险阻,多加小心。” 周衍郑重点头,隨后上马离开,身后跟著霍安四人和他们的家眷,前几天,霍安的家眷来了一大帮人,宅子住不下,还是借用了孙府的西宅才住下来,后面是五十个亲卫,赶著十辆骡子车。 孙传庭望著周衍的背影,对张氏道:“劳烦夫人准备行装,后日赴京。” ... ... 第81章:就任途中记事 周衍路过朔州时,还去见了孟乘固,这位守备官因为没跑,积极守城及出兵有功,升了半级,加散官,仍任守备官,帐下士兵增设满三千,这其实已经是游击將军的职权了,但他还得驻守在朔州, 不过,崇禎到底是心忧朔州,赏了孟乘固五十两银,紵丝一表里,简单来说,崇禎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和一套衣服, 这已经很不错了,当年孙承宗归乡的时候,崇禎也才给了一百两银子和“紵丝四表里”当作路费。 “辅良兄,我须得早日上任,这就告辞了。” 衙门口,周衍对孟乘固拱手告辞。 “好,此行山高路远,鈺临当以稳妥为先,切勿著急,万全都司战事频频,已不设指挥使等职,全由总兵杨国柱辖制,须得先到宣府镇拜謁总兵杨国柱,验印之后,再经万全右卫城见驻守参將,隨后到任卫所。” 孟乘固说完之后,看向周衍身后的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三人,犹豫了片刻,继续道: “到任之后,原先千户所和百户所的兵官全部剪除,千户所掌田五万亩,划一块地,让他们耕种纳粮,不从者斩杀即可,所有兵丁俱都重新招募,各级军官暂时缺少也不要紧,由你亲卫暂时担当,待日后稍有功劳,你再上疏表功,自有封赏。” “鈺临不可心软,边军缺餉少粮,常与蒙古、女真通商,劫掠商户、杀人越货並不少见,若是想重整边镇卫所,那些人就留不得,须知道快刀斩乱麻,否则只会反受其害。” 周衍一愣,这个他倒是没想过,仔细想想,却是如此,他没那么多时间给老兵油子们教化立规,等到把那三万人带到千户所,还会缺士兵? 那些可都是良家子啊。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多谢辅良兄。”周衍揖礼道谢。 孟乘固摇摇头,没有说话,对乔岭山三人笑了笑:“一路平安。” 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对孟乘固郑重躬身揖礼。 除了朔州城。 霍安对周衍道:“大人,我们从迎恩堡出关去云內,要路过井坪所和威远卫,王朴就驻扎在威远卫。” “绕过去。” 对於王朴,周衍没有半分好感,阁臣吴宗达被查办,尤弘勛被斩首,全家充军戍边,原本王朴也会落得跟尤弘勛一样的下场,但没想到,被他误打误撞的在迎恩堡和建奴打了一仗,反倒逃脱了这次政治清洗。 他的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金钱开路”和“望风而逃”这两项能力之外,命也是真好,这都能被他躲过去。 绕道迎恩堡,守军竟然是朔州军,王朴现任大同总兵,自然要整军,调令各州出兵守关,他的兵调入各州,这样他的兵就有各州县的地方衙门养著,而朝廷给他军队的军餉,他就可以自留了,这也算是刮地皮的一种方式。 他调任大同总兵,山西总兵由参將王忠升任,杨嗣昌几经思虑之后,还是决定把王忠抬到总兵的位置上,虽然刘光祚和虎大威暂时不能动,但山西境內其他军队都可以统调。 如此, 他在地方上也算有嫡系军队了。 朔州兵没二话,直接让周衍过关,周衍见他们实在困苦,想要给他们留些粮食,这都是参与围杀劳萨军的朔州兵,除了之前砍的建奴人头换了些银子之外,朝廷赏赐不仅没有,还被调来这里守关,他实在於心不忍。 “千户大人心疼我们这些臭丘八,留下自己的粮食,我们承情了,但这粮食我们不能要。” 堡长拍拍骡车上的粮食,满眼渴望,但还是咧嘴笑道: “孟守备说千户大人不是平凡之子,我们也这样觉得,寻常少年怎么能像天人一样纵横草原上千里,杀贼斩敌,一战封千户? 这粮食真是喜人,可不是咱爷们儿该享用的,大人出关吧,等到您纵横草原之时,勿要忘了昔日袍泽,但有用处,我等听凭调遣。” 对於周衍,起码朔州军是心服口服的,若是换做別人,不留些钱粮还想过关? 周衍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见他们態度坚决,也只能作罢,郑重抱拳揖礼: “稍待时日,定不叫眾兄弟失望。” “出关!” 这帮臭丘八,兵鲁子,哪有太多心思,无非饿疯了,穷疯了而已,但有一丝希望曙光,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死死抓住。 “堡长,恁些粮食,要个一两包,也不打紧。”周衍出关之后,一个士兵凑到堡长耳边小声嘀咕。 堡长眼睛一横,斥道:“那不是粮食,是朔州军的脸!” 话音落下后, 堡长看著周衍一行人的背影,幽幽一嘆,语气放缓,对所有人说道: “如果当初那些跟隨周衍的朔州兵能多活下来一些,岂不是会多几个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 我们是这他们的同袍,在一个兵营里待了多少年,如今都有出息了,是百户大人了,我们怎么能为了几袋粮食,而折了兄弟脸面,让其他百户官看不起,朔州是他们三个的娘家,我们就算不能为他们出资丰面,难道还要给他们丟脸不成?” 或许感受到了堡长的目光,乔岭山三人同时回头看向迎恩堡,却见城墙上站著一排朔州兵,也正目送他们。 三人同时抬手抱拳揖礼。 迎恩堡的朔州军同时摇动旌旗,在猎猎响声中,为他们送行。 迎恩堡道云內的路不太好走,直到进了草原才好一些,周衍让霍安先去云內,他们隨后赶到,等他们快到云內的时候,霍安已经领著人带著钱粮大车和牛羊牲畜,出了云內。 守在云內的百户是屠右廉部下,叫王新,之前也在辽东廝杀,但那边压军功太厉害了,没了指望,就跟著屠右廉来到了宣府, 宣府压军功倒是不算严重,但没想到根本就没有立军功的机会,这帮穷哥们儿都他妈饿的快尿血了,哪有力气打仗,於是,他觉得百户就挺好,虽然军餉只能拿到四分之一,更多时候只有五分之一,但起码是个正六品的武官,將就著也能活下来。 万万没想到,屠右廉做个一件从认识他以来最正確的决定,就是支援周衍,打完纳穆泰之后,活下来的兄弟,不仅能吃饱饭了,还能吃到肉, 那可是真正的羊肉,不是人肉,不加盐,就著那股子膻味也好吃,当然加盐就更好了。 所以, 他非常感谢周衍带他们打仗,给他们吃粮食,吃羊肉。 “下官拜见千户大人!” “王新,你辛苦了。” 王新心头一震,眼底明显露出一抹惊喜, 大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 ... 第82章:孙传庭进京 让百户官王新带著队伍去新河口,周衍其他人去宣府镇拜謁总兵杨国柱。 “大人只是来此露个面,怎么不带他们走一段路程,说几句话稳定一下人心,也好让他们知道上官是谁,以后为谁卖命。”霍安笑呵呵的问。 其他人也都看向周衍,其实在他们看来,周衍是需要让那几万人认识的,毕竟以后需要他们耕种、纳凉、募兵,这是很有必要的。 周衍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道:“霍安,你是山西太原府百户,正六品世袭武官,你可认识皇帝?” 霍安被问愣了一下,嘿嘿一笑:“那可是皇帝陛下,那是我这等下官能见的,再说我认识皇帝干什么,他给我官职,给我餉银,我为他卖命就是,哪里需要... ...” 说到这里, 霍安顿住了,隨即恍然:“大人,我明白了。” 周衍点点头,对他们说道:“人是最复杂也是最简单的,复杂的时候,你需要跟他们演戏,演到自己都相信是真的,简单的时候,只需要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对於他们来说,家园被毁,亲人被杀,自己被掳为奴,而我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地方生活,每天都能吃上粮食,有活下去的希望,就可以了, 对他们说上千百句大道理,都不如一碗糙米饭管用。” 眾人听闻,陷入沉思,乔岭山率先开口道: “当时大人带我们杀奴贼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想的不是活著,而是挣钱粮,那些贪生的人都跑回去了,所以,大人就放任我们抢掠自留,吃饱了之后,想军功,大人记功公正,绝不隱没,大头兵想的无非就这是钱粮、军功而已。” 原来如此... ...眾人心头似有明悟,但又很模糊。 周衍捏著马鞭,思绪飘远,有很多事,老师没教过,特別是庙堂之下的明爭暗斗细节,这是没办法教的,但有些事,老师又教的十分明白。 “面对人民的时候,不要尝试跟他们讲道理,而是想著去解决问题。” 所以, 周衍从不相信几句话就能让天下英豪尽俯首,三两句豪言壮语就让十万雄兵赴死卖命。 如果真的有,请远离他们,因为能被三两句所谓大道理就被蒙的找不到北的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周衍在赶往宣府镇的路上,而孙传庭带著家小已经到了京城,回到之前的宅子,第二天才去吏部请復职。 时任吏部尚书是谢升,他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做过三县知县,万历皇帝快死的时候,才被调入中央任职,崇禎二年任吏部左侍郎,又调到了南京做吏部尚书,崇禎七年由温体仁引荐,就任吏部尚书。 温体仁入阁之路颇为艰难,一路斗败了包括成基命、钱谦益、钱龙锡等人,后来又斗败了一直以来最好的盟友周廷儒,最终得到內阁首辅之位, 他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掉与他不和的吏部尚书李长庚。 当时崇禎皇帝也明白自己这几年太狠了,让朝臣人心惶惶,所以想减轻或免除一些犯罪不重的朝臣处分,这就被温体仁抓住了机会,减轻处分,须得刑部上奏减轻名单,告诉崇禎皇帝罪臣一共有多少人,都犯了什么罪,得到崇禎皇帝批示过后,再送去吏部,才能根据皇帝批示开具起废诸臣名单, 而温体仁打了个时间差,在刑部名单刚送上去,还没得到崇禎皇帝批示的时候,就催促李长庚,立刻开具起废诸臣名单,李长庚当然不肯,但温体仁是內阁首辅,谁敢质疑,於是温体仁的亲信吏部左侍郎张婕就开具了名单, 然后,温体仁就以此理由,弹劾了李长庚, 崇禎皇帝认为李长庚欺君罔上,勾结朋党,一怒之下,就把他削籍为民,而李长庚从开始到削藉,连面见皇帝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吏部尚书空了,温体仁就要推荐张婕升任,但被阉党的吕纯如阻止,甚至一度大打出手,最后没办法,温体仁只好退而求其次,提拔了另一位亲信,谢升。 这次他没在朝堂上提出来,而是直接带著谢升面见崇禎,崇禎看著奏疏中谢升的履歷和政绩,很是满意,就同意了。 谢升就在这样的政治斗爭中脱颖而出,自然要紧贴恩公温体仁,山西三镇局势变化,虽说打掉了吴宗达,但也落入了杨嗣昌的手中,温体仁对此颇为不满,作为绝对信任的谢升,自然就对在此次政治斗爭中走出来的孙传庭很不满。 须知道,上一个这样的人物,就是他。 他不仅知道这样的孙传庭背后力量有多么强大,而且孙传庭出自代州孙家,说孙家在代州一呼百应也不为过,这样的人进入官场,將会带来太大衝击,產生的连锁反应甚至能够威胁到他和温体仁。 所以, 孙传庭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犹如一只被刺激到了的猫,浑身毛髮乍起,心中敌对孙传庭,但面上却是温声暖笑: “百雅去岁在代州画策,今年又在朔州画策,两次击退奴贼,虽閒赋在家,但仍不忘国事,以家兵拒敌,真当我被楷模。” 孙传庭微笑回道:“家祖在洪武初年因功获封世袭百户,煌煌圣恩从不敢忘,为国守土已作孙家祖训,传庭万不敢忘,家兵之事乃为空传,不过是代州血性之民为国而战,聚於百户所下,传庭以祖训为戒,暂时统领而已,战后表功,皆由圣裁。” 谢升嘴角不由得抽了下,我就说你有家兵,你用得著搬出你那跟隨过洪武爷打仗创业的老祖宗吗? “是啊,大明百姓为国守土,陛下乃为明君,对有功之士大为封赏,百雅,你府中那个周衍的官书还是本官亲自签发,如果我大明之民都如周衍一般,奴贼安敢犯边,叛贼哪能做大。” 孙传庭缓缓而对:“周衍並非府中家奴,更非借住农户,而是家中子侄,前些时日刚为其行冠礼,代州知州,佐官、属官三位大人都在观礼,雁门关守將亦发贴表贺,谢大人居於京畿,对此只知一二,倒是误会了。” “原来是百雅子侄,看来定是得了百雅真传,否则也不会一战功成。” 谢升乾笑著,他看出来了,这个孙传庭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所以每句话都往自己的心口窝顶,但偏偏他是击退建奴的功臣之一,还接收了吴甡积攒的政治遗產,在山西有刘光祚和虎大威两支军队,在万全都司有周衍这个千户,只要他不犯错,朝廷百官谁都动不了他。 “百雅,你我容后再敘,快速我面圣。” “谢大人先请。” ... ... 第83章:见杨国柱 “卿...来了啊。” 坐在龙椅上的崇禎看著孙传庭,他心中对孙传庭有著无比复杂的看法,既想用他的才干,又怕他跟那几个朝臣一样,在內为官,在外有將,可他又想让孙传庭这样,以此来牵制其他朝臣和大將,就在这种无比复杂的心绪下,他的语气,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者,终於等来了自己期盼的老友。 “参见陛下。”孙传庭躬身行礼,嗓音朗朗。 听到孙传庭中气十足的嗓音,崇禎皇帝不由得一震,精神都好了几分。 “卿,上前来。” 孙传庭往前走了几步到殿中站立。 “朕有一事,卿须如实作答。” 不待孙传庭应声,崇禎便急切问道:“山西三镇... ...如何了?” 孙传庭微微一滯,隨后简短回答了八个字:“血染晋地,十不存一。” 崇禎失神了一瞬,隨即重重一嘆: “奴贼南侵,叛逆频发,天灾连年,百姓得害,饿殍不知千里,先惧贼后而从贼,北方洒血泪,南方尽鬼魂,沉疴积重,如之奈何?” 崇禎呢喃一阵后,眼神无比复杂的看著孙传庭,问道:“卿给假十年,变走民间,可有良策?” 孙传庭在沉默了十几秒后,缓缓抬头... ... 孙传庭从皇宫出来,已经是正五品吏部“验封司郎中”了,掌管文职官员的文职官员封爵、褒赠、袭荫、嗣职等事。 第二天, 孙传庭正式上任, 与此同时, 周衍等人也到了宣府镇,想在城外找个驛站换官袍,但怎么也找不到,周衍这才想起来,驛站大多被崇禎裁撤了,而在裁撤的数万驛站人员中,有个人特別的出名,名唤李自成。 没办法,只能先进宣府镇,再找个地方换官袍了。 总兵府前。 周衍先递上拜帖,再验证公文和官印,杨国柱听是周衍来了,也脱下常服,换上官袍以示尊重,等到准备妥当,才让人领周衍进来。 正堂上, 周衍带著四人向杨国柱拱手揖礼:“下官万全右卫新河口千户周衍,拜见镇台大人。” 杨国柱凝视这位少年人许久,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这般年轻就一战功成而封千户,將来有再大成就也不会感到奇怪,他站起身,目光欣赏,来到周衍面前,抬手扶住周衍手臂,微笑问道: “可有表字?” “前些时日叔父为下官加冠,赐字鈺临。” “好,鈺临二字极好,鈺,宝也,金贵之器,临,高而广博,可见百雅为你取字,是下了心思的。” “叔父之恩,下官万不敢忘。” 杨国柱见周衍对答一板一眼,便大概知道他的心思了,无非是不想跟他虚假客套而已,如此,杨国柱也暗暗鬆了口气,做虚假客套之事,他也极不擅长,放下托著周衍胳膊的手,转过身,缓缓踱了几步,回身面向周衍,静静地道: “新河口原名西马驛,宣德十年修筑城堡,易名新河口堡,城墙高三丈三尺,方二里二百二十步,仅设南门,名迎恩门,有瓮城,驻扎千人,下辖水沟墩起至中寨墩止,城垣二十六里, 后军都督府统辖时,驻指挥使,后归宣府军统辖,驻守备官,再建千户所,驻千户,由万全右卫城统调, 如今驻扎在万全右卫城的是宣府军参將丘连山。” 周衍接话道:“下官定辅助丘將军... ...” “万全右卫城驻守官换成屠右廉,如何?” 不待周衍说完,杨国柱话锋一转,说出这番话来。 他的话几乎已经毫不掩饰了,直指问题核心,他不限制周衍任何动作,这既是不想招惹周衍和孙传庭地政治信號,也是暗示他想在朝內和地方获得生存空间的心思, 在巡抚陈新甲进入中央任职,他在朝中也有依託之前,要在宣府执掌至少一半兵权。 他不傻,而且在局势变动之时,就与巡抚陈新甲谈过其中利害。 按说一个閒赋十年的孙传庭和刚升千户的周衍,不值得他们重视,但这两个人背后是崇禎皇帝,崇禎要通过他们两个,制衡宣府地方军政,若是敢动周衍,就是给了崇禎动他们的理由。 但要跟自己人搞这种斗爭,杨国柱是既不耻又心累,索性面对周衍,直接把话挑明。 周衍愕然地看著这位宣府总兵,镇台大人,突然的明牌,让他措手不及。 看著周衍的表情,杨国柱回到椅子前坐下,缓缓开口:“鈺临以为如何?” “这... ...” 周衍有些尷尬,习惯了杨嗣昌和吴甡等人的谋算,突然遇到个老实人,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了,略显迟疑地答道: “屠將军是游击,並无驻守之权。” 说完这些话,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但將官职责调动,全凭镇台大人一言而决。” 周衍的举动和面部表情变化,都被杨国柱尽收眼底,他心中暗暗苦笑,没想到他堂堂一镇总兵官,先是被奴贼击败,后又遭到杨嗣昌算计,如果不是运气好遇到了建奴押送队,恐怕他现在已经被罢官夺职了。 如今又要面对这种局面,一股无比巨大的疲惫感从心底迸发,瞬间席捲全身。 但他不能倒, 杨家几代微末,直到他崛起,官至宣府总兵,两个侄儿也在辽东镇任武官,如果他倒下了,那么整个家族会在瞬间倾颓瓦解。 谁都有少年意气的时候,扶大厦之將倾,挽狂澜於既倒的英雄梦谁没做过?但几十年过去,关內反贼烧杀抢掠,关外建奴虎视眈眈,国政沉疴难解,朝堂昏暗不堪,曾经做梦的那个热血少年已经被消磨的成了蝇营狗苟之辈,难道这世道真就烂成这样了吗? “巍巍大明,堂堂丈夫,何至於此。” 杨国柱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复杂的看著周衍,强提起一口气,支撑著腰背不要弯下去,平静道: “少年英豪,切勿沾染腌臢秽气,汉家骨气还未折尽,我辈支撑,当有承袭,操兵戈,练军马,绣旌旗,守四方。” “此番言语,鈺临可听可不听,如今你肩挑守边重任,家中亲族殷殷期盼,心中自然有所计较,本官便不再多言了, 新河口乃我大明与蒙古交界处,农耕放牧皆可, 本官亦有嘱託,异族不可杀尽,但也不可轻信,须得七分重威三分仁德,蒙古、女真、朝鲜,三族切勿同族相制,异族互制最好。” 杨国柱厚重嗓音在堂內迴荡,格外清晰。 “下官谨记。” ... ... 从总兵府出来,周衍颇为轻鬆欣喜,在该不该相信杨国柱的选择中,他並没有过多的思考,直接选择了无视。 主要是杨国柱担忧的事情太多余了,且不说现在朝堂斗爭的主旋律是杨嗣昌和內阁,他们就是这场政治斗爭的边角料,单单看龙椅上那位崇禎皇帝,在他的微操之下,很多事都会变得很奇怪。 大臣告诉他,抚民剿贼,他光听了个剿贼,打完一波又一波,起义军越来越多,他说大臣误他,然后给人家杀了, 大臣告诉他,犒军杀贼,他就听了个杀贼,投降建奴的明军一茬赶著一茬,他说將军无能,要么杀將军,没杀的因为都投建奴去了。 大臣告诉他,增南赋解北忧,他就听了个增税,地皮颳了一层又一层,赋税直接收到了重孙子辈,老百姓一看,没了活路,反正都是个死,要不咱们造反吧。 周衍伸了个懒腰,长舒一口气,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终於有自己的地盘了,一时间不由得心潮澎湃,腾身上马后: “兄弟们!走!” ... ... 第84章:划一块地给你折腾 杨国柱修书一封,送到宣府巡抚陈新甲手上,把他们商量对待周衍,应对崇禎的制衡之策,都已安排妥当。 陈新甲已经准备进入明朝中央集团了,在此之前,他要跟杨国柱达成內外联盟,杨国柱保他在朝堂的话语权,陈新甲保杨国柱在地方的兵权,这无谓私心与否,毕竟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自从孙承宗被贬之后,所有在外的將领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朝內没人,下场不是被贬,就是被杀,所以,大家都行动起来了。 陈新甲在接到杨国柱的信后,沉默了片刻后,召来管家亲信: “府中还有多少银钱?” “回老爷,银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九两二钱,宝器两百四十一件,布七十九匹,丝、锦共三十二扎。” 陈新甲点点头:“凑足两万两,送到吏部尚书谢升的府上。” 管家迟疑了下,微微抬眼:“回老爷,可有书信附带?” “没有,去办吧。” 陈新甲挥挥手,拿起公文看了看,没什么心思,又放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眼眸深邃,思量甚重。 且说周衍离开总兵府后,带人赶到万全右卫城,在他看来,杨国柱有这样的打算,就算是真的,也需要一定时间来操作,所以参將丘连山,还是需要拜謁的。 但没想到,到了万全右卫城,见到的人,却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屠右廉。 再见屠右廉,周衍並没有因为他可以在万全右卫这个地方为所欲为而高兴,有的只是一股惊悚感。 在总兵府的时候,杨国柱还在询问自己把屠右廉调到万全右卫城怎么样,但实际上屠右廉已经来了,周衍答应与否根本就不重要, 皇帝要制衡宣府军政,那么宣府军政两位大佬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周衍没了万全右卫城的辖制,周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以说是这个地方的土皇帝, 但问题是,就只是万全右卫这个地方而已, 简单来说, 陈新甲和杨国柱给周衍划出了一块地,让他在这个地方尽情折腾,为此,还特意调来了跟过周衍打仗的游击將军屠右廉,就是给他最大方便。 但要出了万全右卫,那宣府三卫,怀安卫,万全左卫可不会给他面子。 最重要的是,女真和蒙古从万全右卫犯边,宣府三卫,怀安卫,万全左卫会以半包围防线的形式,把万全右卫屏蔽出去,任由万全右卫与外敌廝杀,等到周衍和屠右廉战死之后,他们再缓缓推进,收復失地的同时,重新掌控万全右卫城,也能打破崇禎皇帝对宣府的制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陈新甲对付孙传庭的手段,已经开始实施了... ...”周衍在心中暗想: “崇禎皇帝的手段真是既幼稚又吝嗇,想要制衡宣府军政,起码要军职参將,统兵一卫,孙传庭也要正三品实权文官才行,就给一个小小的千户官,还是驻扎卫所的千户官,在宣府镇顶个屁用,人家有的是办法应付,军队一纸调令也行,官府扣押军餉也可,怎么都能玩死我。” “其实杨国柱和陈新甲还不算坏,至少没想弄死我,他们要是把自己调到其他卫所,只划千户所规制的五万亩地,那自己的几万人,数千牛羊牲口,岂不是要挤死,饿死。” 他们可不会管新河口千户是不是崇禎皇帝亲定,一纸【临战调动】的军令,就能平定一切声音,周衍若是不从,便是抗命,给面子的送京查办,不给面子的当场射杀,总之,有的是办法玩死他。 官衙正堂, 周衍和屠右廉面对面坐著,周衍面无表情,屠右廉无比尷尬,舔舔嘴唇,想喝口茶水,但周衍没有动作,他也不好意思动。 最终还是周衍开口打破了沉默:“新河口的卫所兵你得给我调走,我要重新募兵,他们耕种的土地,我会按本色折银,不叫他们吃亏,这段期间,你调一千兵守备卫所,所需钱粮由我支应。” “行。” 周衍又道:“王新我看著不错,调给我,加上那五十宣府兵,一併给你折算,钱粮二十车,牛羊八十头。” “行。” 周衍看了屠右廉一眼:“回宣府军被排挤了?” 屠右廉咂摸了嘴,苦笑道:“一直都被排挤,还分什么前后。” 周衍点点头没说什么, 屠右廉的动作很快,在新河口卫所兵还在谈论调来新的千户大人之后,跟蒙古人和女真人的买卖要怎么做,给这位千户大人分多少时,屠右廉直接下令给他们调走了,任凭他们如何牴触,如何反抗,都无济於事,抗命者死。 两日后, 周衍带著屠右廉麾下的一千宣府兵接管了新河口堡千户所,除了副千户霍安留在千户所之外,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各领总旗官一人,小旗官十人,宣府兵百人,进驻百户所,接管防务和土地。 王新带大部队走了將近一个月才到新河口堡。 在这期间, 周衍一直在清算土地,算的他气血上涌。 新河口堡有耕地四万二千亩,一千多军户所拥有的土地,竟然只有三百亩,不多不少正好四百亩,因为这四百亩地要给千户和百户养牲口用,但士兵们又不能没有地,否则上头查起来,他们没办法交代, 所以,四百亩地均摊在一千多军户的家里,每家分不到三分地,就这三分地,还要交税纳粮, 这他妈到底是军户,还是官员的佃户家奴? “霍安,你带著钱粮大车,牛羊群,去各个百户所,当著所有人的面,把兄弟们那份钱粮、牛羊分下去,宣府兵走的时候,把屠將军那份带著。” “属下稍后去办。” 周衍继续道:“把王新带著的五十个山西兵和五十个宣府兵拆分,以后没有山西军、宣府军了,都是我的兵,十个一组去十个百户所担任小旗官,各百户所募兵一百,满员即发餉, 其余想吃饭的人,女人都去开荒地,男的都去修城墙, 有亲族者可住在一起,男女互相有意者,可结为夫妻,成户可分地百亩。” 霍安问道:“大人,授田就要给耕牛、农具、种子怎么办?之前卫所调离时,基本都带走了,我们向宣府要,他们大抵会藉口推脱。” 周衍放下田册,看向霍安道:“推脱也得去要,要不得到,要不到都得无所谓,留下凭证才是最重要的。” ... ... 第85章:周衍的发展操作是等待 “既然陈新甲和杨国柱,让自己在这个地方做个安稳的土皇帝,那就把手中的权力用到极致。” 只要学过歷史的人都知道,乱世不是由人造成的,而是王朝建制体系崩坏造成的。 高中歷史老师在讲歷史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只有时势造英雄,没有英雄造时势。” 当一个王朝因为种种原因的不断积累,建制体系变得孱弱不堪,有的人隨著建制的崩坏而隨波逐流,有的人则充当砖瓦匠,不断地拆东墙补西墙,让王朝儘量走的更远一些, 但他的与眾不同,就註定了悲惨的结局。 任何人都没有以个体打破整体秩序的能力。 乱世之中谋求大业,需要思考的问题,就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如何完全的,彻底的,掌控建立起来的军事集团,其中最清晰的一点是,军事无產者就是下一波地主,要怎样去掌控他们,限制他们,保证军队一直拥有明確民政系统。 第二就是军事集团如何平稳的过渡到政治集团,其实要说清楚也很简单,无非是这个集团分多少地,那个集团分多少地,每个集团內部的小团体又能得到多少地,分到个人手里的地又有多少, 看似很简单,无非是分钱而已,但稍有不慎,便会过度失败,沦为拥有庞大人数的乌合之眾。 而此时,当前摆在周衍面前的就是第一个问题的前提,没有耕牛、农具不是大问题,各百户所没有形成战斗力,缺少兵械,火器,也不是大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如何让这些百户、士兵、军户跟著他干。 作为领导者,“许诺”是最愚蠢,最容易落人话柄,激发人性的方式。 如果他对张猎鹿说,跟著我好好干,等打完了这一仗,我让你当什么官,再给你多少钱,多少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如果这一战功劳更大的是乔岭山或步三喜呢? 张猎鹿赏还是不赏? 赏了,那功劳更大的乔岭山、步三喜赏不赏?赏赐要不要超过张猎鹿? 不赏,你话都说出去了,而且张猎鹿也拼死搏杀了,现在看到有功劳更大的人了,你就不拋弃他了?那张猎鹿还能继续跟著你? 所以, 周衍没有办法头不抬,眼不睁的去种地发展,即便团队再小,也是由人组成的,而只要是人,人性就是复杂多变的,三人小组还三颗心呢,何况他们。 就比如现在,虽然各个百户所划分的土地相等,但土地並不全是耕地,自然会有多有少,那根据耕地的多少,分配到每个百户所的军户自然也有差距, 耕地多军户多的百户沾沾自喜,耕地少军户少的百户会不会因妒生恨,从而產生內部矛盾? 如果小问题不及时解决,等发展大了,军队多了,小军事团体多了,就会发展成大问题,继而导致整体崩塌。 所以, 周衍需要外部矛盾来转移內部矛盾,然后,再把没有消解的矛盾引到其他方向。 比如宣府给不给耕牛和农具,周衍是无所谓的,但他要做的是,带著田册去宣府要,留下凭证让士兵们知道,把他们因为当前困境而產生的情绪转移到宣府那些官员身上去, 而他周衍为了让他大家活下去,將要採取一系列措施,自然就会被拥戴,只要坚持到各个百户所都开垦了一定数量的农田,再进行重新分配,配发耕牛、农具、种子,士兵也有粮餉, 他们对周衍这位主官的矛盾自然就没有了,只剩下对外部的矛盾了。 第二天清晨, 周衍醒来之后,推开门,见两个亲卫端著水盆毛巾站在门外候著。 “老爷醒了,小的伺候您梳洗。” 该找些伺候的人了... ...周衍洗了脸,刷了牙,张氏给他装了很多牙粉,说是边城卫所什么都没有,这些东西多多益善,用完了再派人回家取。 他对这方面没什么思想桎梏,且不说他的家境很好,对钱,对物,对某些事都有一定的认知。 但就这个时代而言, “人人平等”是上午喊的,下午就会被手底下这帮人砍死在家门口。 “在府里的时候,马叔、梁哥教了你们武艺,过几日,府里有了伺候的人,你们就在府里吃喝,在后院操练,不得懈怠。”周衍说道。 “老爷放心,来时梁爷特意训话,咱们五十个兄弟要做的就是保护老爷,战死了,家里爹娘孙府管,餉钱一半放银,一半折粮,每月初头送到家里,这般优待,小的们哪敢放鬆半分。” 周衍笑了笑:“你叫什么?” “小的孙剑。” “你呢?”周衍看向另一人。 “小的叫王承嗣。”他靦腆笑著,挠挠头道:“我爹怕绝后,花了三个钱,让镇上读书先生给起的名字。” “嗯,不错。” 周衍把手里毛巾搭在盆沿,说道:“你们两个好好练,也带著他们好好练,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定不叫老爷失望。” 周衍让亲卫在后院操练,他独自一人骑马出去,正巧霍安来找他有事,两人也就结伴而行,在路上说事。 “大人,经过统计,共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二人,男丁一万三千三百六十,女子两万一千二六十二,其中亲族者只有不到一成,其他都是全家被建奴杀害,掳向建州的。” 霍安继续说:“各百户所募兵都已满员,但按地分户却出了问题,只有很少一部分男女愿意成婚成户,还都是嫁给那些卫所兵的,毕竟刚当兵就发了餉银,自然有女愿嫁。” 周衍安静听完后,直接说: “不愿成户的人,都按个人一户处理,按照之前说的,女人开荒,男人筑墙,按劳取粮,等宣府镇下发了耕牛、农具、粮种,再给他们授田种地。” 霍安问道:“大人,现在已经七月了,种地是不是晚了?” 周衍反问道:“你能要来耕牛、农具、粮种吗?” 霍安摇头:“要不来。” “你都知道要不来,那还种个屁!”周衍觉得霍安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霍安为了掩饰尷尬,骂道:“之前这里的卫所兵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又不是没给他们银钱,走的时候还把种好的地都给毁了,以后要是让老子遇到,让他们死得痛快,都算老子心善。” 周衍没有言语,毁了庄稼,带走大部分可机动火器,这不是打压的常规操作吗? 想要耕牛、粮种、军备、火器,除了去求陈新甲之外,没有第二条出路。 当然,在陈新甲看来是这样,只要周衍去求他,再花钱让谢升把孙传庭外派出去,那周衍在宣府就是一支没有粮食,没有武器的孤军,除了投靠他,没有其他活路。 但要记住一点, 在你使用手段算计別人的时候,也会被人利用你的手段反过来算计你。 譬如当前, 周衍根本就不安抚这些人,而是简单的安置,等宣府镇的耕牛、农具、粮种没有到位的那一刻,才是周衍开始发力的时候。 他要让陈新甲看看,你掐断的不是我的活路,而是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二青壮男女的活路。 矛盾转移, 专业课第三讲。 ... ... 第86章:异变陡生 “千户所里的四百兵,你要亲自带,教他们战阵,搏杀、火器,轻战车和迎锋攒枪车也要造,我们缺马,训练又少,不能跟建奴打运动战,阵地战是目前唯一选择。” 周衍对霍安说著,对於打仗,他是个半吊子,这方面还要靠霍安这种从小就在卫所里长大的世袭军官,等这边稳定下来了,派人去京城找孙传庭要基本他註解过的兵书,好好学学。 霍安应了声,对於周衍朝规制养兵的行为,他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年头,谁要是按照朝廷的死规定办事,铁定死的快。 周衍又交代了一些事后,来到卫所挑人。 “千户大人挑人进府伺候,月奉一钱,厨子三人,门房一人,均要男丁,另外奉茶一人,浣衣五人,均要女子,速去找来。” 霍安吩咐完后,进屋见周衍在看千户所帐册,犹豫了下道:“大人,奉茶侍候就一个,是不是太少了?” 周衍看了他一眼,决定实话实说:“没那么些钱。” 霍安闭口不言,像根柱子一样,站在旁边。 “嗯?” 周衍看著略显尷尬的霍安,顿时恍然,上行下效,他府里的奴僕不够规制,霍安这个副千户,下面那些百户,都不敢顶规置家, “哦,你们不用看我,你也知道我之前就是普通农家子,还没那么习惯,有个女使伺候,门房看家就够了,但叔母为我招募了五十个家兵,他们吃饭,洗衣都需要人,所以厨师和浣衣多了些,你们按照品级规制置家就好。” 霍安咧嘴憨笑几声:“一定按照品级规制置家,不敢逾越。” 不多时, 人都找齐了,周衍带著回府。 这个宅院是朝廷修建,给驻守千户官用的,他是正五品武官,按照洪武年间的规制,五品官宅院规制,厅堂五间七架,屋脊雕兽,栋樑可上彩绘饰纹,大门三间五架,可以用兽型锡环。 嘉靖时期有所改变,因为商人想住大宅子,但又怕犯法怎么办,那就给官府送钱,把自己家的宅子改成“明三暗五”。 周衍的这个宅子,经过多个千户官改进,早已经超规制了,加了后院,两侧扩建了偏院,为养私兵,还在西偏院的外面加盖了一趟脊瓦房。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周衍面前站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瘦弱小姑娘,一个大概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 小姑娘不敢看周衍,怯怯答道:“回老爷,我... ...我姓衣,叫竹娘。” 男孩胆子大些,但也有限,等竹娘会玩话,跟著回道:“回老爷,小的叫刘槐,槐树的槐。” 周衍点点头: “竹娘,以后你就帮我打个洗脸水,沏个热茶什么的,刘槐,你以后就在门房,我要是出门需要你跟著,你就牵马,带东西,每月一钱银子。” 周衍话音刚落, 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因为过於突然,还给周衍嚇得一愣。 “你们... ...起来吧。” “教你们家里的规矩,以后要是有大动作,提前跟老爷我支应一声,別一惊一乍... ...” “大人!” 周衍心情难的轻鬆一会儿,正想逗逗二人,就听门外传来霍安的声音,而且,听他的嗓音,还隱隱带著怒气。 “进来。” 霍安上台阶,都进堂屋,看了竹娘和刘槐一眼,给二人嚇得身体颤抖,竹娘拉了拉刘槐衣袖,二人逃似的快步走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周衍问道。 霍安从怀里拿出田册文书,压抑著愤怒道:“我派去宣府镇要耕牛农具的人刚过万全右卫城,就被赶了回来,说是不许新河口的卫所兵过。” 周衍点点头,问:“挨打了吗?” 霍安一愣,紧著回道:“没有,就是给堵了回来。” 是我的想法被识破了,还是单纯找我的茬,亦或是陈新甲是想我亲自去求他... ...周衍心中想到了三个可能,但都拿不准。 如果只是前两个还好说,但要是第三个,只要自己进了陈新甲的宅门,再被他放出风,说自己就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拜謁抚台... ... “我亲自去宣府镇求耕牛、农具、耕种,霍安,我走之后,你放出风去,就说州府为难我们卫所,我不得不为了几万人生计,亲自去府衙求人。” 霍安心中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有些模糊,不过,这並不耽误他听命办事。 “大人,我去准备五十匹战马送来。” “去吧。” 周衍安静的坐在椅子上,被整个宣府的军政系统针对是正常的,任谁都不会喜欢一个来抢他们饭碗的外来者,但令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用这种幼稚且低劣的手段, 因为有孙传庭和孙家在,自己大概率不会被的投建奴,但他们就不怕用这种低劣手段,自己跟他们撕破脸吗? 周衍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去一趟就是了。 “竹娘,去后院找王承嗣和孙剑,让他们准备兵甲,跟我去宣府镇。” “是。” 门外竹娘的声音低低应了声,然后就听一阵小跑的声音。 不多时, 五十个家兵著甲侉刀,带枪背弓,齐整的站在院中。 有一会儿, 府外响起马蹄声, 周衍起身出门,王承嗣拿著周衍的枪和弓,孙剑拎著两个布包,一包是官服,一包是盔甲。 上马之后, 周衍对霍安交代道:“按照我说的做事,等我回来之后,一切自有计较。” 霍安抱拳揖礼:“遵命!” 周衍甩动马鞭,策马出去,既然陈新甲想见他,那就见一见。 从新河口到宣府镇,快马之下,一天即到,过万全右卫城的时候,周衍没有停留片刻,屠右廉得知新河口的兵被堵回去了的消息之后,就知道周衍肯定回去宣府镇,所以,就在城楼上等著周衍。 果不其然, 周衍快马穿城,根本没有给他言语的机会。 屠右廉不清楚周衍这么做是否过於鲁莽了些,但他清楚如果这次谈不拢,新河口包括万全右卫城,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 ... ... 第87章:鈺临,我能做的也只有「坦荡相对」而已 “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所千户周衍,拜謁抚台大人。” 陈府门前,周衍把一道拜帖交给门房,他没去巡抚衙门,也没去找负责农事的有司衙门,而是直接来了陈新甲的家。 不是想见我吗? 那好,也別在什么衙门口了,就大大方方的进你家门拜见你,他这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別玩阴的了,直接明著干,最好捅到朝廷,跟杨嗣昌和內阁的爭斗搅合在一起,那才热闹呢。 “我家老爷去督建城墙去了,若你想等,可进府用茶,若是著急,可去城门处寻找。”门房微笑有礼,还指明了方向。 周衍眉头微挑,看向一侧城门方向:“多谢告知。” 上马之后, “你们不必跟著,找家茶铺,买些茶水乾粮。”周衍把钱袋扔给孙剑,然后奔马而去。 西城门。 去年城墙塌了个大豁口,一直没钱修,最近衙门终於有了点进项,陈新甲赶紧拿来修城墙,但又怕交到下面去办,银钱被贪了,只好亲自督建。 陈新甲远远就看到一道身影策马而来,身穿一袭小杂花青色官袍,腰间银鈒花带銙,胸前绣补五品熊羆,端的一个丰神少年郎。 並未刻意寻找,周衍在一群干活的人中与那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者眼眸对上,但他並未下马,而是到了切近,才跃身下马,两步来到陈新甲面前,抱拳揖礼,朗声道: “下官周衍,拜见抚台大人!” 陈新甲看著面前身穿官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眼中讚赏溢於言表: “鈺临,我对你可是神往已久,屠右廉说起你时,无论言语还是眼神,儘是崇敬,今日得见,屠右廉所言非虚,果是我大明少年英雄,当的屠右廉口中『丰神雄姿』之赞。” 陈新甲的热情让周衍有些发懵,本以为他是虚情假意,但看这位老人眼中神采,並非虚假。 “抚台大人过誉了,下官当不得如此盛讚。”周衍客套一句。 “哈哈... ...当得当不得,只有公论,哪里是我一家之言可定的。” 这个老傢伙,竟然一开口就掌握了主动权,伸手不打笑脸人,如果自己强行开口,不仅会直接落入下风,还会被打一个不敬上官的罪名... ...周衍心中暗暗叫苦。 他还是太生涩了,根本不是这些沉浸官场几十年的老傢伙的对手。 就在周衍飞速思考怎么接话和转移话题的时候,陈新甲把草帽拿下来,扇了扇风,左右望了望,看到不远处有一草棚,棚中有桌凳。 “鈺临,我们过去做,过了七月,天气愈发炎热,但也有好处,可以好好干点活,北边气候极端,春季还有冻土,根本无法修筑城墙,只有趁著夏季和初秋抓紧干活,城墙修筑完后,还要带著百姓修房,积炭,抢菜,准备过冬事宜,不早早想著这些,到时来不及准备,冬天又不知要冻死多少百姓。” 陈新甲言语中,拉著周衍坐下,给他倒了碗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毫不在意的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周衍本应接一句:“抚台大人爱民如子,宣府百姓,幸有大人。” 但脚下就是刚经过建奴劫掠的宣府镇,周衍怎么也说不出这句话来。 陈新甲也不在意,只是眼含笑意的看著这位少年千户官,草帽轻轻扇著风,最后呵呵笑道: “鈺临虽迟疑不语,但所为何来,我心明澄,如此一般事,既是想见见鈺临,也是想把话讲个明白。” 周衍点头:“抚台大人请明言。” 陈新甲开门见山道:“鈺临,你在百雅府上之时,想是百雅教授学问的,我有一事想要问你,不知可愿回答?” “抚台大人请问。” 陈新甲沉吟了片刻,开口问道:“一山可容二虎?” 周衍明白了,陈新甲之问再简单不过了,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地方也容不下两个军政集团。 “回大人,不能。” “是啊,不能。” 陈新甲长嘆一口气,看著粗瓷茶碗中的浑浊茶水,又深深嘆了口气,道: “我不想爭,宣府军缺粮缺餉,宣府大地残破不堪,村镇十不存一,城墙塌了,我都只能东抠一点,西省一点,好不容易攒下点钱,用来修筑城墙,又怕被逐层贪了,只好亲自来督建, 建奴破青石二关,全体將士无一生还,城墙上的弗朗机炮发射不了,虎蹲炮锈跡斑斑,没有火药的火銃连烧火棍都不如, 他们守了半个月,我增兵两次,但都死在了那里,我向朝廷求援,却只等待一纸降三级,留用听事的旨意, 就是这样的宣府,为什么还要成为爭权夺利的地方,爭来爭去还有什么意义,我想不明白,杨国柱更想不明白, 你我就像是罐里的两只蛐蛐,本来你有你的田野,我有我的草滩,但被人抓来放进一个罐子里,让我们打的头破血流,断肢殞命,没办法,天家圣心最难揣测,让我们斗,就必须斗 此番言语,我想鈺临可以理解我的难处,也希望鈺临能够寻找一线生机, 自古成王败寇,我们都在局中,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无非坦荡相对而已。” 周衍安静听完陈新甲这番话,认真的看著这位老人的双眼,片刻后,站起身,略整官袍,揖礼深拜: “抚台大人,下官回去了。” “战事过后,必生流寇,一路小心。”陈新甲嘱託道。 “下官省得,大人督建劳累,不必起身。” 周衍上马离开,陈新甲看著周衍策马离去的背影,深嘆摇头: “煌煌大明,何至於此。” 周衍带著撕破脸的气势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感到深深的无奈。 一个被建奴糟蹋了三四遍的地方,一部分百姓死了,一部分百姓起义了,一部分百姓被抓去建州成了奴隶,剩下的军民基本半死不活了, 竟然还要榨乾最后一丝价值,刮干最后一滴血。 周衍此刻的心情很不好,不觉间纵马奔驰了出去,五十家兵赶紧追上,小半个时辰后,周衍心中鬱气算是消了些,拿起马鞍上掛著的牛皮水带,打开喝了起来。 忽然, 他看到前方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商队,有骡车,有牛车,而且还有骆驼。 护卫商队的是明军,大概二百人左右。 这倒不稀奇,边军为了活下去,跟蒙古人、女真人做生意,倒卖武器、火器,当僱佣兵帮蒙古人打仗,没钱就给牛羊,基本属於常规操作了。 但令周衍感到奇怪的是, 这么大的商队,边军竟然没有打劫,反而老老实实的护卫,这不像这个时期边军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这是谁家的商队?”周衍问道。 孙剑当即接话答道: “张家口范家!” ... ... 第88章:晋商八大家 张家口范家。 晋商? 周衍看著前方官道上的商队,以及护卫商队的明军,若有所思。 晋商,始於洪武三年,当时內地往边关运送物资,运送的费用一度达到了物资价值的五倍,朝廷让地方州府负担,他们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的理由婉拒了,但朝廷的钱又有用,怎么办? 於是山西官员就上疏朱元璋说,用盐引,也就是食盐的经营权,还换取商人们往边镇运物资。 朱元璋同意了,就这样,盐引换粮食就在山西开了头,是为“开中法”,山西商人吃到了第一桶金,然后,其他北境重镇有样学样, 山西商人作为第一批吃到螃蟹的人,自然有先天优势,很快就垄断了山西境內以及周边重镇的粮食贸易,然后用盐引,反过去垄断了河东、两淮、两浙等食盐產区的食言贸易。 后来朝廷控制不住了,弘治採用了“折色对冲法”,於是晋商开始跟蒙古人走私, 朝廷很清楚这一点,但经过百年的演变和发展,晋商跟边镇各级官员,各关守將的关係错综复杂,根本就打不掉,只能关闭大同和宣府的互市,马市, 然后,蒙古人就犯边了,战事吃紧,需要晋商运物资,又不得不加大发放他们的盐引, 到了崇禎五年,后金朝廷中的汉人官员,范文程、寧完我、马国柱策划打明朝,逼迫开启马市,他们联合蒙古一起,直逼大同和宣府, 然后,张家口马市就开了。 一缕微风轻轻拂动,长袍隨之微扬,周衍看著管道上的商队笑了起来,当年教授讲晋商、徽商的时候,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他至今都记忆犹新。 兴汉、復唐、强宋、挽明,这是学生们从未停止过的话题,对於大汉、大唐、大宋的末年,一百个人中有几十种不同意见,唯独对於明朝,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从上到下杀一遍,再从下往上杀一遍, 明末,没有东汉末年的群雄割据之大乱,没有唐朝之后五代十国的王朝挣扎,他就是直接塌了,然后,满清入关,骨头硬的战死,骨头软的投降,投降明军开始大肆杀戮各地復明势力。 这跟崇禎是否雄才大略没有任何关係,跟朝中有无能臣也没任何关係,这个王朝的制度体系,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了,谁也救不了。 “孙剑,带十个人,去查一查,他们把这些东西销往什么地方,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走哪条路,是谁派兵护送的他们。” “是。” “王承嗣,带十个人,把镇虏卫到美峪关的地形,势力分布给我摸清楚。” “是。” 孙剑和王承嗣带人走了,周衍又深深看了眼远处官道上的商队,带著余下二十八人离开,路过万全右卫城的时候还是没有停下,直奔新河口。 屠右廉得知后,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队管,这是生我气了啊。” 霍安的办事效率极高,周衍刚走没一个时辰,整个新河口的三万多人就都知道宣府镇把去要耕牛、农具、耕种的人堵了回来,没办法,千总大人亲自去了宣府镇求那些官老爷。 不用特意渲染什么,他们不在建州给女真人做奴隶,是周衍救的,在这里还有饭吃,是周衍给的,现在周衍又为了他们这些人的死活去求那些官老爷, 这几天看著地没法种,又有些不知前路命运的极度恐慌,一下子转变成了对宣府镇官员的愤怒。 等到周衍回来之后,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的回了千总府,这个消息散播开来,直接三万多人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周衍听著霍安的匯报之后,轻轻点头,不过对此没说什么,只道:“把乔岭山找来。” 霍安出去吩咐人找乔岭山。 大概一个时辰, 乔岭山大踏步走进千总府,来到周衍面前:“大人!” 周衍面带微笑的望著乔岭山。 乔岭山隨即恍然,也笑了起来:“大人,老兵带新兵吧,一次带五十个新兵,几十次之后,也就都见过血了。” “就从你的百户所开始,去安排吧,明日一早,我到你的百户所。”周衍说道。 “是!”乔岭山应了声之后,转身离开。 霍安也明白了这两人的想法,当下神色激动起来:“大人,您是正官,怎能如此不惜身,下官愿代劳。” 周衍的笑脸当即收敛:“你看家。” 霍安:“... ...” ... ... 第二天清晨。 周衍在府里吃过朝食,带著三十个家兵整装上马,直奔乔岭山的百户所。 而乔岭山的百户所早已准备好了,选中的五十个新兵都是被建奴掳掠的良家子,听说百户要带他们去草原,不由得害怕起来,但想到这几天吃的粮食,发到手里的军餉,又把这股害怕的情绪压了下去。 “拜见千总大人!” 周衍坐在马上瞥了那些士兵一眼,看向乔岭山,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乔岭山道:“五十个新的,五十个老的,除了我这里的老兵之外,又向步三喜、王新、张猎鹿、曲大南他们百户所借了人,凑足了五十个。” 整个千户所供一百六十三匹马,其中一百多匹马,还是之前留在云內那支百人骑兵的,在这里,就占了一百三十二匹,加上孙剑和王承嗣他们的二十二匹,他们走后,千户所就剩下九匹马了,还都是老马。 一百三十二人,一百三十二匹马,走进张北草原,他们越过哈流土河,目標是察哈尔右翼中旗。 崇禎想用他斗陈新甲和杨国柱, 陈新甲和杨国柱把他圈在了草原边的山坳里, 七月中旬了,冒芽的田地被毁了,没有农具更没有粮种,活不下去了怎么办,要有人带他们活下去,给他们饭吃,成为他们的精神支柱,活下去的主心骨。 草原上,休整的时候。 乔岭山凑到周衍身旁,看了眼周边人,小声问道:“大人,咱们抢的那些蒙古牛,不也能用来耕地嘛。” 周衍咬了口肉乾,没好气道:“把你种在地里,秋天能长出粮食,还是能生一地蛆虫?” 那他妈就不是没有耕牛的问题,是没有粮种,只要有粮种,这帮人就是用手刨,都能把地打理好。 ... ... 第89章:漠南、漠北 碧草青天,天地之中泛起一片乳白,蒙古虽不復之前黄金家族的荣光,但这片草原依然如故,在柔和的阳光照耀下,草原大地焕发勃勃生机。 “大人,全部杀光了。”乔岭山奔马来报。 “尸体一把火烧了,其他的全部带走。”周衍交代了一句,继续望向北方。 科尔沁部投降后金,隨著皇太极两征察哈尔,察哈尔部也投降后金,至此漠南全部归於后金版图。 外喀尔喀,也就是哈拉哈河以西的漠北蒙古人,什么时候向后金称臣来著? 关於这部分歷史周衍记不清了,想了一会儿,確实想不起来,於是对著正在拆毡房的乔岭山喊道: “乔岭山!” 乔岭山回头见周衍望著自己,確定是在喊自己后,快步跑过去: “大人。” “老乔,问你个事儿,现在外喀尔喀有几个比较大的蒙古部族,有几个大汗?” 乔岭山想也没想,道: “现在外喀尔喀草原的蒙古有三大部,土谢图汗-袞布、札萨克图汗-素巴第、车臣汗-硕磊,他们现在是漠北最强大的蒙古三大部汗王。” “当年达延汗分封万户,后来分裂成左右翼,又分了南北,以喀尔喀河,也就是哈拉哈河为界,分为漠南漠北,我早年在哈拉哈河边的图特蛮部为奴,后来被托克萨部人用半张羊皮换到了察哈尔,长大一些了,在张家口马市被买回了大明。” 周衍点点头,又问道:“喀尔喀三大汗和睦吗?” 乔岭山闻言猛地抬头看向周衍,这句话问出来,他已经知道周衍要干什么了。 帮蒙古人打仗的外番兵,兵甲自备,打完仗后要么付金银,要么付牛羊,万历朝后期,这种买卖基本成了边军的最大进项。 “不和,时常互相征伐,之前车臣汗的实力稍弱,但十二部加入之后,喀尔喀草原三大汗的实力几乎相等了。”乔岭山说道。 周衍低头看他,笑问道:“你觉得我们选择谁比较好?” “札萨克图汗-素巴第。” 乔岭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紧接著,说明了理由: “素巴第实力强,野心大,可是胆子却不大,我在喀尔喀河为奴时,他就像与明朝进行贸易,但被漠南蒙古各部族阻止,因为那时漠南各部落都在跟边军、女真、朝鲜做生意,不希望素巴第参与进来, 现在漠南被建奴打下来了,阻止他的部落没有了,我们可以跟他进行贸易, 漠北的战马更加健硕,更善远途奔袭,如果我们能有几千匹漠北战马,根本就不用看宣府军的脸色。” 说到最后,乔岭山连內部斗爭的私怨都说了出来。 周衍呵呵一笑,乔岭山相较於张猎鹿和步三喜,更有心思,喜欢思考,还时常向霍安请教问题,听说最近几天在学字,但也比他们更加凶狠冷血。 “带一半人去找素巴第谈笔买卖,你能做吗?” “蒙古贵族喜欢丝绸、茶叶、瓷器,牧民喜欢茶叶、陶器、银器、布匹。”乔岭山如数家珍说完后,隨后脸色一垮:“可是这些,咱们都没有啊。” 马上就有了... ...周衍笑道:“收拾完后,带足口粮,去找素巴第。” “是。” 乔岭山去继续拆毡房了,这些东西拆了带回去,可以通过借贷的方式,卖给那些独立成户,没有得到房子住的男人和女人。 白给,那是不可能的。 周衍是要建造根据地,不是养一帮肉虫,想不劳而获的人,处理也简单,一刀了事。 想要吃得饱,有衣穿,攒够过冬所需的东西,就得干活。 士兵想要钱粮餉银也简单,听命令打仗,叫杀人就杀人,叫行军就行军, 周衍从没跟带来的那三万多人说过什么话,也没跟卫所士兵閒聊过,因为没必要,只要让他们知道,想活下去,就得靠周衍,想要活得好,更得靠周衍。 这样的发展和养兵方式,无疑是野蛮的,但好处也很明显,在愤怒和希望交织的情绪中,爆发的强大力量,让新河口在极短的时间內建立起来, 当然会留下许多隱患,但要知道,以后还有几十场仗,几百场仗要打,这些人会在战爭中被消耗掉九成以上。 周衍只需要保证手底下那几个百户跟他是一条心就足够了。 周衍並不信奉厚黑,但也不是什么赤烈纯白的人,因为歷史说的很明白,单纯的好人,或是单纯的坏人,都註定一事无成。 乔岭山带著五十人走了,去往漠北,周衍带著八十人和抢来的物资牛羊回了新河口。 与此同时, 女真朝廷內部却是阴云一片。 劫掠明朝失败,披甲奴一个不剩,劳萨军全死,纳穆泰被阵斩,劳萨部和进宣府两部掠夺的钱粮、人口、牲畜都被明军劫了回去。 可以说,此次除了给山西三镇的各级军將送去功劳,和杀了不少宣府老百姓之外,一无所获。 当然, 这是对整个女真朝廷而言,对皇太极来说,得到“传国玉璽”就是最大的收穫。 看到皇太极书案上那方璽印,范文程眼皮直跳,低著头不敢多说半句话。 对於他这副样子,王公贝勒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名为文馆参谋,实则汉奴而已。 扬古利看了眼右前方的多尔袞,隨后合上眼眸,平静了几秒后,走出来,对皇太极说道: “稟奏大汗,现已查明,我女真一族並非金代女真系脉,而是独立成族,后受其金代遗民影响,故沿用族名。” 皇太极神色惊喜,身体前倾了几分:“真的查清了?” “千真万確。”扬古利无比篤定的回答。 “好,好。” 皇太极连道两个好字,小心翼翼拿起那方璽印,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方璽印上。 一时间,安静极了。 那方“制誥之宝”的小巧璽印,在他们看来,就是天命降临女真,但同时,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为什么皇太极亲征察哈尔的时候,没有得到这方璽印,而派多尔袞征察哈尔,却得到了呢? 这个问题,並不是无的放矢, 而是有人刻意传播在各个贵族部落中。 所以, 在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皇太极手中那方璽印,却又瞟向站在一眾王公大臣最前方的多尔袞。 ... ... 第90章:发兵崇礼 周衍带著掠夺品回来了,士兵们取走自己那一份后,剩下的都归乔岭山的卫所,让百户所总旗暂领卫所后,周衍便回了千总府。 那些乔岭山借来的老兵回了各自百户所后,所有人都盯著他们带回来的包袱,打开之后,瞬间亮瞎一眾人眼睛,如此便传开了。 跟著千总大人出去打仗能发財! 今日是乔岭山的卫所,明日就算不是我的卫所,总有一天能轮到我,百户们都开始了疯狂练兵,士兵们也眼红了,卯著劲的练。 爭取到时候整个百户所的兵都出去,可不能出去借人,掠夺品分出去一半,心还不得疼死? 乔岭山百户所的军户百姓都来赊帐了,有的想赊一斗粮,有的想赊三张羊皮,都掛乔岭山百户所的帐上,到时候由他们自己去收帐。 小团队自治,既能自给自足,又能激发小团队之间的竞爭,当然,隱患同样很大,之前的地主走了,新的地主来了。 这是封建军队的常態化,周衍暂时没能力改变,但任由让他们偷偷摸摸的並田,敛財,这支队伍的根就烂了, 所以,他选择定下规矩,让他们的地主行为从个人转移到整个卫所,十个百户所,就是十个大地主团体, 一个卫所大地主团体里又有112个小地主,把尖锐矛盾磨平,分化,让士兵们自己成为地主,既分摊了上官的財富,但又拥有的不多,想要成为地主,想要拥有更多土地,想要拥有更多牛羊,那就不断地向外打,然后,往內销。 到时,只要周衍问一句,谁还有梦想,瞬间就有一万多虎狼之师。 回到千总府。 二十八人早已压抑不住狂喜,就想著什么时候解散,好回去查看抢来的东西,周衍也看出来了,一声令下,坏小子们顿时轰散,跑回了宅子边的脊房,查看包袱去了。 周衍回正厅坐下,竹娘很有眼力见,一杯热茶送上,然后退到一边。 抿了口茶,刚要放下,周衍看著水中茶叶,若有所思起来... ... 不知道按照当下市价怎么样, 多少斤茶叶能换一匹上等战马... ... 弗朗机炮多少钱一门,涌珠炮多少钱一门,快銃多少钱一桿,炸子多少钱一斤,火药多少钱一斤... ... 他没想过跟朝廷要,一是他没有给皇帝上疏的权力,就算能上疏,也会被压下来,再退一步说,就算崇禎看到了奏疏,丧良心一次,给他批了火器和军餉,那也是通过到宣府镇下发到自己这里,按照陈新甲和杨国柱的態度,怎么可能到自己手里, 指望孙传庭... ... 以崇禎那个政治头脑和扣扣嗖嗖的性格,能给个四品官,都顶了大天,而且还不一定是实权的四品官。 有时候,周衍就挺无语的。 既然要制衡陈新甲和杨国柱,那自己就应该是镇守一城的参將,孙传庭应该是户部、吏部、兵部这三部其中之一的左右侍郎,加僉都御史,如此才能有跟陈新甲和杨国柱对抗的资本。 现在,自己被人围起来圈儿踢,老孙在京城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时没达到他想要的政治目標,肯定会反过去问罪自己和老孙。 给老朱家的人打工,真他妈的遭老罪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简单很多了,去草原打家劫舍,杀人抢钱,等著孙剑、王承嗣和乔岭山回来。 ... ... “这个范家竟然还做这种生意!他... ...他们不要命了!” 一个家兵瞳孔地震,快马跑远,几十里外,来到孙剑面前,说道: “剑哥,范家的商队在... ...在大同武库拉火器装车... ...” 孙剑伸手摁住他的肩膀,冷嗤道:“有甚稀奇,哪镇总兵不走私,哪家巡抚不並田。” “路线已经摸清了,走,回去稟报老爷。” 另一边。 王承嗣已经带著人回去了,把镇虏卫到美峪关的整体地形图以及南北外扩三十里的地形图交给了周衍。 几天后, 孙剑回来了。 “范家商队把建奴的高丽参、皮货、药材,还有掠夺的金银器和银钱等物品带到两浙、两淮、两河等一些地方卖出,卖的钱一半换成了粮食、丝绸、茶叶、布匹、麻布,另一半在山西、大同的武库购买火器、火药和铜铁,再运送出关。” “护送他们的明军一半是驻保安州参將朱旻標下士兵,一半是大同总兵王朴標下士兵。” 周衍默默听完,但並未言语,只是抬头看向霍安和步三喜。 今天步三喜是来求周衍,下次出关去蒙古劫掠带著他的百户所,正如那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好事正巧被他撞上了。 这傢伙当即跪下了,就跟之前求当排头兵那样, “大人!卫所里那帮崽子都快疯了,標下这次回去不给他们个结果,標下怕是凶多吉少啊,大人您可不能看著我被那帮崽子活生生撕了啊。” 步三喜边嚎边说,他的百户所跟张猎鹿的百户所距离最近,两人没事就凑到一块练兵,说是练兵,其实就是指挥自己百户所里的112名士兵对战。 一般都是打一刻钟左右,哪方完全躺下了,就算输。 周衍不管他们,这两个人也是没溜,三天养伤时间,然后再打,跟张猎鹿混得久了,也学会了一些没脸没皮的招数。 原本他是不好意思的,但实在是卫所里那一百多个爷们儿闹得凶,看著別的卫所都发了財,谁能不眼红。 步三喜也劝过他们,打仗是要死人的,但这帮臭丘八,根本就不怕死,还扬言说:“百户要是怕死,到时候抢回来的钱,自有百户一份。” 步三喜都被气笑了,当时跪在地上求当排头兵的汉子,在这帮新兵崽子的嘴里,竟然成怕死的官爷了。 他也是真没招了,也不是他压不住卫所里的丘八们,只是周衍这一招太狠了,他不得不做出跟自己性格截然相反的事情来,厚著脸皮,撒泼打滚,求周衍给次机会。 要是这次再没有他百户所的份儿,他可真就不敢回卫所了。 周衍被他逗笑了,这个步三喜也不是那个会撒泼打滚的人啊,这是怎么了,被张猎鹿传染了? “起来吧,堂堂百户官,像什么样子。” 周衍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抬眼看向霍安,道: “安排下去,每个百户所抽调兵卒三十,三个时辰后千户所聚兵,加上千户所兵卒四百,出关绕道至崇礼。” “得令!” 周衍这次下的是军令,所以霍安也正式的行礼接令,而不是“知道了”,“是”之类比较隨意的应声。 周衍看向坐在地上,望著自己傻笑的步三喜,没好气道: “看你那点出息,一百来个兵鲁子都压不住,將来怎么... ...算了,就这一次,回来之后,少跟张猎鹿瞎混,他看著莽撞胡来,心思细著呢,他白天带兵跟你练兵打架,晚上请读过书的军户教他认字读书, 乔岭山更是早就跟霍安请教兵事了,还请了军户里的先生回家,教孩子认字, 你呢,白天带著一帮兵鲁字打架,晚上就钻婆娘被窝折腾,能不能长个心眼,长点出息,那一万多军户里,有不少读过书的人,还有即將参加童生试的少年人,花点钱,请一个回去,识字读书,也让你的孩子识字读书。” 步三喜听到张猎鹿那廝竟然在偷偷学习,天都塌了,他怎么能这样,说好的兄弟呢,说好的一起当大將军呢,搞半天跟老子玩阴的。 “大人... ...我... ...我... ...” “別跟我在这支支吾吾的,滚回去调兵,等回来之后,花钱请个先生回去,別整天就知道钻婆娘被窝。” “大人,我... ...下官告退。” 步三喜不怕周衍生气,就怕周衍对他失望了,这个跟著周衍的百户官,可是他厚著脸皮求,拼死几战搏杀到的,万一周衍对他失望了,以后不带他了,天可就真塌了。 看著步三喜连滚带爬的跑走,周衍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这三个人中,他最欣赏,或者说最喜欢的恰恰是步三喜。 这人憨厚老实,心里什么样,面上就什么样,打仗不要命,大腿被刺穿了,包扎包扎之后,还能上马再战,也会因为担心周衍的伤势,不去劫掠抢钱,陪在周衍身边照看, 但这样的人,胸中没有沟壑,需要读书,需要培养,如果成了,就是一员文武兼备的大將,如果不成,那也是天意了。 三个时辰后, 周衍提枪上马,兵发崇礼。 ... ... 第91章:定计之功 这一日是八月初二,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周衍一边散出探骑紧盯范家商队的踪跡,一边引兵过高家营、石嘴子、红旗镇、最后停在红旗镇和白旗镇之间的山沟里。 如果在21世纪,崇礼绝对是最好的天然滑雪场,但在崇禎八年,却是最好的埋尸地。 驻兵,吃粮,待战。 周衍把九个百户叫到身前,没有任何废话的开口道: “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杀人,把商队的人杀光,把护卫商队的明军杀光,你们怎么配合,有没有配合,私下怎么商量战术,死多少人,还有你们死不死,我不管,我只要商队的货, 这里有七百人,你们除了你们自己卫所的兵之外,每人我再给40个人, 好了,你们可以散了,自己商量怎么打去。” 九个人虽然都有些懵,心里也发怵,但还是听命令离开了。 周衍对霍安道:“我的亲兵你带著,就跟在他们后面,谁敢退缩,一刀给我砍了。” “得令!” 周衍的声音毫不掩饰,那还没走远的九个百户都听的真切,不由得心头一颤,快步离开,聚在一起,但没人先开口。 其中王新算是最有经验的百户官了,毕竟是从辽东摸爬滚打出来的,但这个时候,他不能说话,因为谁都知道,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是最早跟著周衍的亲信,谁他不知道周衍有没有借战提拔亲信地位的意思,这个时候抢风头,可不是明智之举。 乔岭山环视一周,率先开口打破沉默,道:“商队的人可以忽略不计,我们最大的对手是那二百明军,他们有火銃、快銃、虎蹲炮,还能结成战阵, 我们直接去碰他们,无疑是找死,但我们人多,还有一百匹战马, 我的想法是,五百人脱甲,全装备二百人,让他们穿三层甲举盾,形成盾墙前推,挡住火銃和快銃,给一百骑兵製造冲阵的机会,只要骑兵衝进战阵,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张猎鹿看了他一眼,道:“你也说了是战阵,你又不是没练过,火器在前,枪林在侧,刀盾在內,让步兵在前方顶火器,骑兵从侧翼衝过去面对是拒马枪林,就算凿穿了战阵,一百骑兵也得全折进去。” 乔岭山张了张嘴,最终无话可说。 名唤徐庄的百户说道:“他们不可能都在一起,商队那么长,他们肯定也分多队。” 步三喜道:“就算分多队,我们也得分多队去打,如果直衝一队,虽然能快速杀死一队人,但其他队会在前后快速包过来,我们就得前后分兵,从突袭变成迎击,打的就被动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九人一时间有些丧气。 虽然他们有七百人,但硬碰硬,真不一定能打得过拥有火器的二百明军,不说他们这些士兵都是新招募的,就算建奴八旗军来了,在这样的地形中,面对带火器的二百明军,敢不敢碰都是未知数。 但他们又不得不打,且不说有周衍的命令在前,单说探骑回报的商队物资,就足够他们捨命抢夺了。 周衍根本就没打算亲自管他们,精兵强將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供出来的,將官要成长,士兵要见血,在这样的边陲地方,养老爷兵纯粹就是浪费时间,浪费粮食。 至於今天死多少人,周衍不在乎,反正新河口还有一万多青壮男子,都想当兵吃粮拿餉,兵源暂时是不缺的,练不出悍卒精兵,手里的士兵再多,也都是乌合之眾,只会吃粮的米虫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周衍坐在石头上,手里拿著小刀,一下一下削著肉乾往嘴里送,这是张氏给他带的麋子肉乾,还特意嘱託,不要给他人,就自己吃。 霍安站在周衍身后不远,看著九个坐在地上商量打仗的百户,听著他们在那里胡言乱语,心里急的想骂娘,他真想衝上去每人给一脚, 千户大人没在关內出兵,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关內地形不利於我军,大人特意把这里作为战场,等著商队过来,还给你们充足的时间商议,就是让你们利用崇礼的复杂地形作战, 你们在那里说什么屁话,真想把手下的兵带进死路不成? 最后,霍安实在忍不了了,来到周衍身旁,刚要开口,就听周衍说,把我马鞍上掛著的水壶拿来,就是那个“银纹铜字锡壶”。 这是周衍走的时候,老夫人派人送的,说是祖上用过的老物件了,给周衍带上,等千户所有了好工匠,再包一层兽皮。 可惜,千户所没有工匠,所以只能先这么用著了。 霍安快走一个来回,把壶递到周衍手上,又想开口,却听周衍又说:“你是要我亲自督战?” 就这一句话, 把霍安肚子里想说的话,全都憋了回去,默默坐在一旁,也不看那些人,更不听这帮人说的屁话,省得心里著急。 不多时, 探骑飞马回报:“稟大人,商队过了高家营,进入红旗镇。” 周衍点点头:“休息去吧。” 九个百户听到商队进了红旗镇,顿时急了起来,现在还没想出一个接战的好办法,难不成真要蛮冲死战不成? 王新见状知道自己不开口是不行了,因为再不开口拿主意,就来不及了。 “诸位別急,先派人去探查地形,先选择合適的接地位置,然后再议不迟。” 九人同时看向他。 王新没再说话,只是站起身,回到自己卫所士兵那里,交代了几句,五人立刻跑了出去,九人有样学样,让自己百户所的兵去勘察地形。 小半个时辰后, 所有士兵都回来了,王新用石头在地上画出地形,这是他思虑过后,决定的交战之地,是一处有著三条纵向壕沟並排的位置接敌。 “兵卒回报说,那里有明显踩踏出来的道路,还有已经压实了的车辙印,说明商队经常走,所以在此处设伏, 三条壕沟虽然可以藏兵,但每条壕沟的深度和荒草地高度,最多只能藏三十人,三条壕沟九十人, 我需要九十死战步兵,拼死衝进去,倒是商队前后两侧的明军定会支援, 等他们加入战团之后,藏在山上的五百兵立刻衝下来,加入战团, 一个百户率骑兵藏在山樑后面,听到喊杀声后,绕过山樑,从商队后方衝杀,不杀明军,只杀范家商人,让他们自乱阵脚,也能保住我们的马不被火銃和枪林杀死。” 王新扔掉石头,拍拍手上泥土,看向所有人,手指三道壕沟中的中间那条,说道: “战术既然是我定的,自当身先士卒,我带三十人在此处,谁愿与我並肩?” 话音落下, 八人同时伸出手,分別指向另外两条壕沟。 “我去此处!” “我愿率兵在此!” “王兄已有定计头功,怎可再与我等抢功,你率骑兵藏在山樑后,我等自会拼杀。” “就是,王兄好不讲究,头功已有,还想再爭,实在没道理。” 王新懵了,怎么还把我挤走了? ... ... 第92章:新河军成建制首战 定计之后,九个百户来到周衍身后抱拳揖礼,周衍也不回应,就像这场仗跟他没有关係一样,任由他们领兵离开。 他们各自领兵离开后,霍安也带著周衍的亲兵走了。 只剩周衍一个坐在山坡上,啃著麋子肉乾,他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一句话: “怎么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的跟著你,首先要满足他的身体,然后满足他的精神,最后,把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放进瓶子里盖上瓶盖。” 或许这样做最终会被证实是错的,但在未被证实之前,就有尝试的价值。 范家商队有一千一百架大车,商队的家奴就有一千三四百人,再加上二百明军,已是不小的武装力量了。 但周衍以及他手下的百户们,根本没把那些带著刀枪棍棒的家奴放在眼里,只要杀光那二百明军,剩下的一千多家奴,还不是隨时可以砍的脑袋? 当然,在砍的时候自己也会受些小伤,但这在一千多车物资面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三条壕沟里趴著的分別是张猎鹿、秋猎和温饱各带的三十人,这二人都是新提拔的代百户。 周衍手下的兵里有山西兵、朔州兵、宣府兵,如果从这些人里提拔百户,就会跟霍安、王新、乔岭山三人有关係,容易形成小军事集团。 周衍才没那么傻,直接在募兵的时候隨机提拔六个幸运儿为代百户,他们不是朝廷任命的百户官,而是周衍给了百户官的权力, 至於他们手下百户所里的其他人服不服,那是他们的事,有能耐就斩获军功,把他们打下去。 在我的军队里,一切都靠军功说话。 在一片荒山草地的沉默中,商队长龙来了,“嘎吱嘎吱”的车架声渐渐密集,千人商队和二百明军行进在这条走过无数次的熟悉小路上, 风撞在山上,顺著山坡滑下来,推到了成片荒草,向远处望去是山连著山的交错山脉,只要穿过这片山区,把商队交给等候在科尔沁草原的女真人, 二百明军就能拿到银钱,这种事从万历年后期就开始了,巡抚是好官,不代表总兵是好官,巡抚和总兵是好官,不代表参將和游击將军是好官, 女真人的生意就在那里,八大商户就在那里,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既然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 难道真就守著好官的名声,在一座残破城洞子里活生生饿死? 饿死的滋味太难受了,他们不想活生生被饿死,他们想活著,於是他们选择了一条活路,九成九的大头交上去,剩下零点一的钱粮,也够这帮丘八们好好吃几顿了。 车轮压在犹如轨道一般的车辙上,一千二百多家奴在车队两侧,二百明军分了七八个小队,分布在车队左侧,也就是靠近壕沟的那一侧。 几百年前,成吉思汗十万大军和金国五十万大军的野狐岭战役,就发生在崇礼边,六十万人大战,金军被蒙古军杀的伏尸百里,如今他们的脚下,就有金军和蒙古军的尸骨。 车队行进了將近一半, 忽然, 有明军百户察觉出了不对,他也是经歷过许多战爭的老兵,对於战场上的生死之事格外敏感,这里走过十几遍,唯独这次从心底冒出一股悚然之意,每往前走一步,都感觉头皮酥麻加重几分。 他看向左侧大概五六十步外的三条山沟,犹豫了下,开口道:“向山沟射几箭。” 几个士兵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张弓搭箭,向著壕沟射了过去。 他们的箭刚射出去,还在空中没有落下,三条壕沟中就衝出来近百个穿著明军棉甲的士兵,嘶声嚎叫著向他们冲了过来。 “明军!” “是哪个卫所的!” 那个百户先是一愣,隨后抽刀大吼:“敌袭!开火!” 他这支小队只有三十多人,十桿快銃,一门虎蹲炮。 十声枪响过后,张猎鹿他们仅有两人倒下,这个距离,快銃的准度太差了,三个士兵把那门虎蹲炮架在地上,填装火药,把子母弹丸装进炮管,然后,他们就被杀了。 张猎鹿扑在那个百户官的身上,惯性把他们二人往后带,撞在粮车上。 张猎鹿嗷嗷大吼著,一手按著那个百户官的胳膊,脑袋顶住百户官的下巴,任由百户官的腰刀砍在肋间,另一只手握著簪缨匕首,狠狠刺在百户官的胸口,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人的棉甲下面,竟然有甲片,匕首刺不进。 他又被砍了第二刀,没有甲片的棉甲被砍破了,刀刃压进肉里,鲜血噗噗的滋出来,但他已经不管不顾了,也感觉不到疼痛,簪缨匕首刺进百户官的腋下,用力一扭,百户官举起的第三刀没有力气砍下去了。 战团里的明军嚎叫著喊杀,车队前后的周围明军和家奴们一窝蜂的冲了过来,山上乔岭山他们还不到时候衝下来,不然会被没有加入战团的明军用火銃和虎蹲炮远距离打击。 张猎鹿已经杀疯了,掰著百户官的脑袋,护颈档露出缝隙,簪缨匕首从腋下抽出来,又把百户官的脖子捅了个对穿,喷出来的滚烫血液溅了他一脸,他真后悔没有给嘴和鼻子蒙一块布,差点被呛到, 他没有时间切下百户官的脑袋,周围的明军和家奴已经围上来了,他得多杀人,给山上的兄弟们爭取时间。 秋猎和温饱都是百姓良家子,因为命好,被周衍在名册上隨意画了个百户官,兄弟们都不服,但没办法,周衍决定的事,他们反抗不了,但老兵们说了,千户大人治军,只看军功说话,想把他们挤下去,就立战功。 这两人当然也知道,心里也都憋著一股劲,虽然战前心里直突突,但开战之后,反倒不害怕了,手里的长枪狠狠扎进敌人的身体里,隨便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就按照老兵们训练的那样,在狭窄的地方不易施展,或是长枪卡在了骨头上,抽不出来,就直接放弃,抽刀再战。 秋猎提著刀在外围,根本挤不进战团,眼看著温饱进了战团,心里急得不行,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尖啸,像是什么东西贴著脸过去了,下意识一摸,却只摸到了半只右耳朵,但是不疼, 无所谓了,先杀人! 一个范家的家奴出现在视野里,他站在另一架粮车上,手中长枪的目標是战团最里面的张猎鹿,他愣了一瞬, 紧接著虎吼一声:“杀!” 下一刻,手中长刀飞了出去,直插进那个家奴的胸口,他管不了那么多,胡乱的捡起地上的武器,分不清是长枪,还是棍棒,双手死死攥著,直直衝向车队后方支援来的明军和家奴。 九十人很快就剩下四十多个了。 周围聚过来的家奴越来越多,一层层把张猎鹿他们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 山上响起震天杀声,五百多人从山上衝下来,没有任何战术,也没有人任何章法,就那么直挺挺的从山上衝下来,然后,一头扎进战团里,开始了惨烈的绞杀战。 这边的战团已经形成了,山樑后方的王新也带著他们仅有的一百骑兵出现在商队后方,策马狂奔,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家奴, 大人说的是全杀,少一个都不算全杀, 所以一百骑兵乾的就是这个活儿。 山上, 霍安看著下方战团,左手紧紧握著刀柄,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如果之前那些卫所兵没有把火器都带走,他们就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伤亡了,他现在心中无比恨宣府镇那些人。 孙剑和王承嗣对视一眼,想要下去拼杀。 “站住!” 霍安冷声道:“大人有令,你们乃是督战队,负责斩杀怯战后退者。” 孙剑指著下方战场,红著眼睛哑声道:“你看下面有一个人怯战后退吗。” “那也不行,军令如此,你们可以不遵守我的命令,但大人的军令在我身上,你们谁敢挪动半步,我先斩他!” 霍安猛地抽刀,他没有在跟这些人开玩笑,平时怎么插科打諢,开玩笑都可以了,毕竟是周衍的亲兵,从亲近程度而言,不是他能比的, 但此刻是在战场上,还有周衍的军令在身,谁不听命,必杀之。 王承嗣伸手按住孙剑肩膀,沉声道:“大人不必如此,我等也是看兄弟们苦战艰难,想去帮手而已,既有军令,我等遵令就是。” 霍安並没有收刀,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看著下方战场。 ... ... 第93章:周衍的另一个身份:梦想导师 几百年前,蒙古人和金人廝杀的埋骨地,几百年后,又成了汉人和汉人廝杀的埋骨地。 蒙古人和金人廝杀,是为了爭夺天下, 汉人和汉人廝杀,是为了吃口饭,活下去。 护送商队的二百明军死的差不多了,范家的家奴也死了不少,他们先是想拿物资车上的火器,但被游荡的骑兵杀死,然后想跑王新带著骑兵又杀了几个来回。 新河军的砍杀仍在继续,长枪崩断了,就用腰刀,腰刀卷刃了,就用头盔抡砸,喊杀声、怒吼声、惨叫声,充斥这帮良家子新兵们的耳朵里, 他们杀疯了, 起先是害怕的,他们不敢杀人,但小旗官跟著总旗官衝上去了,总旗官跟著百户官衝上去了,他们也跟著小旗官衝上去,就像平时训练的那样,长枪儘量別捅到自己人,用刀的时候,就不那么多讲究了,反正按照总旗大人所说, 长枪大多数时候就是一锤子买卖,捅进人身体里,慌乱中根本拔不出来, 腰刀最多也就挥砍三四下,要么自己被杀了,要么刀崩了,这时候就要想办法了, 怎么办? 衝上去,死死抱住一个敌军,用脑袋顶住他的胸膛、肚子、当然下巴是最好的位置,抽出簪缨匕首,对著腋下的缝隙或者腰胯的缝隙,狠狠刺进去,匕首刺进去之后,只要用力一扭,人也就死了。 老实巴交的农户良家子是最好的兵,欺负他们的时候,他们不吭声,能忍就忍了,但只要当了兵,让他们怎么杀人,他们就怎么杀人, 最听命令,杀人最狠的就是他们。 廝杀逐渐接近尾声,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並不算长,因为除了那个明军百户的棉甲里有甲片之外,其余人的棉甲就只是有棉甲的名字而已。 双方无甲,又都在下死手的情况下,几百人,上千人,很快就杀乾净了。 不算远的山坡上,周衍半躺著,嘴里咬著草根,喊杀声他能很清晰的听到,又过了一会儿,喊杀声没了,霍安派人来报,廝杀结束了,兄弟们在打扫战场。 一千七八百具赤裸尸体堆积在壕沟里,只需要两三桶火油就能点燃,因为上层的尸体燃烧之后,身体里的油脂会下降,附著在下层的尸体上,继续燃烧。 没人比他们更懂节省资源。 周衍点点头,打开银纹铜字锡壶喝了口水,等待他们赶著车队回来。 大概一个多时辰,率先回来的是霍安和五十亲卫,但他们的脸色很怪异,有些不敢看周衍。 周衍有些奇怪,他们这是怎么了? “霍安,怎么回事?” 霍安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孙剑和王承嗣,回道:“稟大人,兄弟们大多是新兵,第一次看到这般惨烈的战场,有些恍惚。” “以后习惯就好了。” 周衍不疑有他,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胆汁都吐完了,最后只剩下不断乾呕。 “伤亡怎么样?”周衍问道。 霍安神色沉重道:“战死三百二十九人,其余个个带伤,百户官战死三人,重伤四人,王新和曲大南伤势略轻。” 七百兵,加上九个百户,共七百零九人,一仗过后,剩下三百七十七人。 周衍平静听完,没什么表情,说道:“带他们去统计战功,虚报,谎报者当中斩首,统计成册后,报给我。” “得令!” 霍安又带著亲兵们走了。 走了一大概十几步,孙剑和王承嗣对视一眼,猛地回身,快步来到周衍面前跪下。 周衍看著他们。 “回老爷话,督战时我俩想要下去参战,副千总不允,小的当眾顶撞副千户,请老爷责罚。” 原来是这样,难怪一个个的都不敢看自己... ...周衍恍然。 其余人看周衍沉默不语,也嚇得跪了下来。 霍安是个有眼色的,他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但不能求情,他不能跟上官的亲卫关係太近,否则,他跟上官的关係就远了,於是上前两步,抱拳拱手,沉声道: “违抗军令者当斩... ...” 此言落下, 所有亲卫身体俱是一震,孙剑和王承嗣紧紧闭上眼睛,等著发落。 紧接著, 霍安又说道:“但此二人並非违抗军令,而是顶撞军令,依军法,议军事时对部署有异者无罪,对军令有异者先讲明缘由,后杖十,战时对军令有异者,杖五十。” 周衍看向二人:“都听到了,回去之后,在千户所校场上,先发赏,后当眾行刑。” “谢老爷,谢老爷... ...” 周衍挥手,让他们赶紧滚。 一帮十九岁,二十岁的大小子们灰溜溜的跑了,周衍嘆了口气,站起身,把水壶系在马鞍上,然后,翻身上马,慢悠悠向著战场而去。 “大人... ...” “大人... ...” ... ... 周衍行马战场上,士兵们看到周衍,纷纷行礼,来到一架车边,车上躺著浑身浴血的张猎鹿,看到周衍来了,唯一没有受伤的左臂把身体稍微撑起来一点,对周衍咧嘴憨笑: “大人,那明军百户,是我杀的。” 附近记功的一个亲卫走过来,说道:“稟大人,那明军百户確是张百户所杀,一刀腋下,一刀穿颈。” 周衍看著张猎鹿,没好气道:“杀一个小小的百户,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还有脸向我邀功,养好伤后,每月中旬来千户所跟我习武,下次再伤成这样,就给我滚蛋。” 周衍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听前半句张猎鹿心里不是滋味,怎么说也是身先士卒,再说,那个百户有甲,自己没有甲,能杀已经是万幸了,咋还换不来一句好话呢, 但听到后半句,心里的怨气瞬间消散一空,顾不得全身疼痛,对著周衍背影,扯开嗓子大喊: “谢大人!谢大人... ...” 他们对话周围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其他人包括乔岭山和步三喜,都以眼神异样的看著张猎鹿,特別是步三喜,自从知道张猎鹿偷偷学习之后,就感觉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肚子里没有好屁,现在更是抢了前锋,斩了敌方百户,以功换武,几乎可以预见,张猎鹿的百户所战斗力要提升一大截了。 怪不得大人说张猎鹿这小子看似莽撞衝动,实则心细得很。 大家都是从朔州军里出来的,他怎么能这样呢,不行,我用的学文习武... ... 步三喜躺在地上,盯著张猎鹿,心中转了十七八个弯儿。 张猎鹿忽然感到一阵恶寒,四下查看之后,发现是步三喜直勾勾盯著自己。 “你他娘的用什么眼神看老子!” “看狗的眼神。” 张猎鹿:“步三喜,你他娘的... ...” ... ... 一千多架大车浩浩荡荡的拉往新河口,虽然此次伤亡很大,但得到的回报却是极高的,不仅有粮食、布匹、盐铁茶,还有两百车火器。 可以说是爽吃了, 但这种爽吃,就只有这一次,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且不说,以后明军和建奴军会加强护卫力量,只看晋商被劫这件事,就会在朝中引起震动,那些跟晋商有著千丝万缕关係的官老爷们定会暴跳如雷, 对此事心如明镜的崇禎,虽然会暗爽无比,但也会忧心,因为北地军粮还需要晋商运送, 朝廷往北地运物资的方式有三种,邢运、登运,商运,其中商运不仅要负责蓟辽的一部分,还要负责晋地三镇,如果他们打了退堂鼓,不干了,邢运的耗费,朝廷根本负担不起。 所以, 无论是晋地三镇的军政系统,还是朝堂诸臣,包括崇禎皇帝,都不会让晋商再出事。 周衍心中明白,所以干完这一锤子买卖之后,就等著乔岭山从外喀尔喀草原回来了。 对於外喀尔喀蒙古的利用,赚钱只是周衍的目標之一, 外喀尔喀的蒙古人已经多少人没有打过打仗了,难道你们已经忘却黄金家族的荣光了吗? 如果你们想重铸黄金家族的荣光,恢復先祖成吉思汗的伟志,就跪在我的面前,我帮你们实现梦想。 ... ... 第94章:校场发赏 周衍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上百只火把照的千户所校场通亮,重伤的躺在马车上,轻伤的儘量站著,总之校场上杂乱的不行。 五十个亲卫拿著布,先给重伤的包扎,后给轻伤的处理,能不能活,全靠他们自己了,新河口没有军医。 创业之初,犹如此状多矣。 周衍穿过人群,来到校场点將台,一个士兵抱来一张椅子,周衍坐下,霍安把记录的军功册双手捧给周衍。 剎时间, 无论重伤与轻伤的士兵,都看向周衍。 只见周衍一页一页翻著书册,看到最后又重新打开看向第一页,开口问道: “江狗儿,冯小树,韩书可还醒著?” 下方士兵环顾四周,想看看这三人。 “大人,標下江狗儿。” “大人,標下韩书。” “大人,冯小树昏迷了。” 周衍点点头,道:“三所百户战死,战功所得折银折粮算给家人,其下百户所,以江狗儿,冯小树,韩书战功最高,当擢百户官,其余有功当表,不日便下。” 说完之后, 周衍把功劳册递给霍安,说道:“除火器、盐铁、绸缎之外,其余的粮食、茶叶、布匹等都可以按照我先前定下的规矩,军功折算发赏,按照他们自己的意愿,不得强求。” “遵命!” “通知营房做饭,边吃边听赏。” 周衍起身离开了,霍安把功劳册翻开,大声喊道: “丁德,斩首三级,按功升小旗官,折银二十四两,折米八石,折绢一匹三尺,折布五匹四尺。” “我,我是丁德,大人我是丁德!” 一名伤兵疯了一样呼喊著爬出人群。 霍安看著他问道:“你要什么?” 丁德想也没想,喊道:“大人,我要升官!我要升官!升了官能摆祠堂,我要告诉爹娘,我当官了!” “丁德你个没出息的,要米啊,八石米啊,送到宣府,一石四两多,你傻啊你!” “滚你娘的蛋,休想骗老子,当了官,还缺米粮?大人,我要当小旗官。” 霍安在丁德的名字后面做了记號,继续念道: “许大坪,斩首四级,按功升小旗官,折银三十二两,折米十石七斗,折绢三匹八尺,折布七匹三尺。” “大人,我要米,我要米,有了米,就能娶媳妇,我要娶媳妇!” 周衍牵著马慢悠悠走出校场,身后是士兵选择的声音和呼喊鬨笑的声音,他巴不得这些人都要官呢,反正是他自己封的官,也不用制袍刻印,每月按照大明律给俸禄就行,封的百户官也好办,草原上有的是蒙古人,砍几颗头,送到宣府镇,就说击退蒙古军的斩获, 反正现在察哈尔河套都是建奴的地盘了,蒙古人也归降了建奴,杀几个人邀功,合情合理。 要钱,要米、要绢、要布,都隨他们,反正等喀尔喀的蒙古人来了,他们看到牛羊战马,自己就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去换牛羊, 百户所强不强,全看百户会不会带他们,也要看他们自己爭不爭气,想要不断变强,要更强的火器,更好的战马,须得军功和生意经相结合, 说白了,主要还是看那些百户会不会带兵,也是周衍锻炼那些百户的方式之一,泥腿子想要成才,必须在野蛮中疯狂生长,读书,实践,拼杀,三者缺一不可。 舞台给他们准备好了,最后能有几个成器的,周衍控制不了,全看他们自己。 校场上, 除了王新,所有人都极其兴奋,而王新则是处於茫然和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虽然知道周衍公正大方,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小山一样的米粮、绢布堆在那里,成箱的银钱摆了一排,就当著所有人的面,按军功分钱。 他从辽东到京畿,再到宣府,別说见,连读过的书里都没有这样的。 很快,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瘸一拐的把自己百户所的兵都聚拢到一起,看著十几个人,神色郑重地问道: “你们信不信我?” 十几人面面相覷,只是沉默了片刻,就都点头:“大人,我们信您。” “好,等下表功的时候,你们把军功都换成布,什么都不要,就要布。”王新说道。 十几个人很不理解,他们有的想升官,有的想要银钱,毕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实打实的官位,谁不想要。 但他们对王新是信任的,看王新这般模样,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千万记住,只要布。” 王新交代了一句后,想了想,拖著伤腿来到步三喜身旁, “三喜,你信我吗?” 躺在骡子车上的步三喜正等著表功呢,不知道这次能拿到多少钱粮,听到王新这么问,忽地一愣,隨后点点头: “我信你,你说什么事?” 王新神色严肃道:“信我,就让你百户所的兄弟,把军功都换成布。” 步三喜怔了怔:“什么意思... ...不是,王兄,我是信你的,但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不然我跟下面人不好交代。” 王新没有废话,指著校场阴影中的那些大车,说道:“那些都是火器、盐铁、丝绸,大人没有动,火器好说,將来是要分配的,但盐铁、丝绸,大人留著干什么,他若是想自留,就不会以军功公正著称了, 所以,我敢肯定,这些东西,是要跟蒙古人做生意的, 你別忘了,从小在蒙古长大,精通蒙古话的乔岭山离开了大半个月,他去干什么了,我们心里可要有数, 倒是蒙古人赶著牛羊战马皮货来了,我们拿什么换?他们最需要不是米粮、银钱,而是茶、盐、绸、布,器皿,我们现在能换的硬通货,只有布,三喜,信我,就全换成布, 等我们换到了战马,就能用战马向大人换火器,换甲片,再出去打仗,儿郎们就不必像现在这样用命死拼了。” 步三喜恍然大悟,隨即看向王新,问道:“这么多百户官,你怎么只找我?” 王新笑了笑:“因为我敬佩步兄,好了,快些聚兵,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新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步三喜招呼他百户所的士兵过来... ... ... ... 第95章:周衍计划中最难的一环 发赏,募兵,成亲成户。 这三件事是同一时间发生的,周衍没从言语上逼迫女人嫁汉,强迫男人娶妻,但从环境上已经把形势和状况画出来了。 成亲成家成户,筑墙、开荒、打仗、生孩子,就这么四件事,办好了,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办不好,那就烂在这个羊圈里。 周衍现在缺书吏,一些统筹琐事需要人去办,於是他想到了一个人,他的小伙伴,孙世寧。 一封信送往代州。 【代州孙府】 【叔父亲启】 【侄儿鈺临敬】 【侄儿叩上: 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佳想安善,侄儿新河戍守,奉叔父所教,轻杀戮,重仁善,是以治民治军通达至矣, 予生於乡野,荒唐野蛮,幸得叔父宽严相济,仁德礼仪为教导,授文习武以成材,所以未入歧途,以至今日之业,每忆往昔,深念厚恩,无以致言所达意半分, 今守新河,西南两困而不得所济,东临张北千里赤条不可依,北望漠南不敢深入三五里,人言,祸福相依,此地虽险,却是南北交界天然之地,耕种放牧两可,深以为怀,当谨小慎微,以民为重,少行兵险,筑城建垒,徐徐图之, 然侄儿愚鲁,手握旷阔天地,军民数万,胸中竟无一计量地安民,由此夜夜心忧,羞愧难当, 念及世寧兄大才,尤以策论为最,善取事实为筋骨,以时政做神魂,先生讚不绝口,何不以实地施展其才,勿以视困於高墙,心锁於科房,天高地阔,大有可为,侄儿当为臂膀,与兄文武相济,戍边守民,不叫贼寇猖狂,不使国丟寸土,不求显达於人前,但求於己心无愧, 书书其言,不达万一,遥遥北地,向南叩拜。】 周衍把信封放在书案上,想要提笔再去信予朔州城守备官孟乘固,愿用钱粮换些木匠铁匠,但仔细一想,却是打消了想法。 虽然跟孟乘固有交情,但他现在是王朴部下,而自己刚劫了王朴卖给建奴的火器和铜铁,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朔州迁匠人来新河,岂不招人怀疑。 “孙剑,著人把这封信送去代州,交予祖母,他老人家自会遣人送去京师。”周衍对门外守卫的孙剑说道。 孙剑横跨一步,拱手躬身:“回老爷话,不如小的自去京师,半月便回。” 周衍拒绝了:“此间之事,还需你办,遣人便可。” “是。”孙剑走进书房,双手接信后,退了出去。 周衍揉了揉腮帮子,这么说话真有些不习惯,但无论是孙传庭,还是张氏,都让他这么说话,在上官面前不卑不亢,在下属面前威仪具在, 做了官,特別是掌军管民的实权武官,最忌讳的就是在士兵和百姓面前失去姿態威仪,亲善和煦自然是好,但会让他们觉得你就是个跟他一样的普通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是走运和靠人提携,他们对你就只剩下好感,没有尊敬和惧怕。 但想要政令通达,如指臂使,就不能只靠好言相劝,那样官,是软弱的,地少人少时还不显,若是掌管一州之地,一府之地,以后开镇升帐,难道还要靠好言相劝去掌军治民吗? 周衍虽然是思政专业,其中有歷史和社学等科目,但对於怎么做官,特別是古代的官,是一无所知的,所以只能笨拙的按照孙传庭夫妇所教的那样去做官,然后,再慢慢摸索出属於自己的做事方式方法。 老师说过,百姓根本不在乎谁当宰相,谁做皇帝,他们只关心米价,布价,这跟孙传庭夫妇所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信送出去了,赏也发完了,百户们带著残兵回了百户所,同时也带回去了大批粮食、布匹,银钱以及突如其来的人事变动。 霍安把各卫所顶替出来的老兵改为训练教官,月俸增加五钱,继续在各百户所发光发热。 至於火器、铜铁、盐茶、丝绸,都放入了千户所武库当中,等乔岭山带蒙古人来,再好好谈笔生意。 他不打算用察哈尔河套地区的蒙古人给他放牧,漠南的蒙古人都投了建奴,今天给他们牛羊,明天他们就能把牛羊送到建州, 周衍没时间跟他们玩什么先武力威慑,再巧言分化,最后以利诱惑的三部曲,对於反覆无常的蒙古人,没什么好说的, 杀光,自然就清净了。 当然,以他现在的实力,是做不到的, 所以,他要把外喀尔喀的蒙古七部三大汗引到漠南做生意,强大自己实力的同时,利用他们分化建奴通过察哈尔河套地区对边境的军事压力。 漠北喀尔喀七部进漠南跟明朝人做生意,漠南蒙古人自然不会同意,但他们已经被建奴打残了,没有实力跟漠北七部抗衡,所以,只能请求建奴来对付漠北七部, 那么漠北七部能抗衡建奴吗? 自然不能,但又想跟周衍做生意,得到盐茶、丝绸、绢布等一系列物资怎么办? 周衍就用他们的皮货、牛羊去南方换钱,再去关內各镇购买火器,装备军队,反过头去给漠北蒙古人做僱佣兵,跟建奴打。 这其中最难的一环,不是没有商队去南方做生意,不是怕漠北蒙古人不来,而是建奴会不会管察哈尔,如果他们不管,那长久下去,漠北蒙古就会做大,倒是真就养虎为患了。 为什么歷朝歷代都只打蒙古,而不实际控制蒙古,除了各个朝代面临的各种各样因素之外,最核心的问题是,怎么在一个跟中原社会结构完全不同的地区建立有效统治。 中原百姓种地,草原人游牧,官员在中原收税有定点的地方,但在草原,连人都找不到怎么收税,下达政令给谁听?难道对著一片大草原宣读政策? 所以,除了联姻、贸易、封贡、短暂联盟之外,没有什么好办法,而清朝时期也是一样,通过先联姻一部分,再打一部分,把那一部分打服之后,再联姻。 但联姻这招,对明朝不好使,明朝压根就看不起他们,或者说,明朝跟唐朝一样,都是绝对平等的国度,他们平等的看不起所有国家,所有外邦人, 让我们的女儿给你们这帮野蛮人生孩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天家公主寧与贩夫走卒,不赐草原王公贵胄。 现在,建奴跟漠南蒙古人,就是征服加联姻关係,所以,他们会不会帮漠南蒙古人,周衍真不敢確定。 万一建奴有意让漠南和漠北相互消耗,他们等待时机进攻漠北, 或者, 漠北通过贸易输送不断团结做大,一举进入漠南,进行多部落合併, 周衍也不用挣扎了,直接原地去世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所以, 怎么让建奴进察哈尔帮漠南打漠北,是重中之重。 ... ... 第96章:茶马互市最重要的是掌控定价权 九月初十, 乔岭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很多蒙古人,先到千户所面见周衍,却被告知周衍不在,没办法,乔岭山只能找到副千户霍安。 霍安以练兵正紧,无法擅离为由不来。 素巴第的四儿子,冰图阿海脸色很不好看,只是明朝的一个千户而已,竟对他如此不敬,但在人家的千户所內,也不敢直接发作,转头看了眼亲王那赫鲁,也就是素巴第最小的弟弟,两人交换了下眼神,微微点头,然后,对乔岭山用蒙古话说道: “乔岭山,父汗被你的诚意打动,我们札萨克图部也无比期望贸易可以达成,不然,我和那赫鲁亲王也不会冒险进入你们明军的卫所重地,但从你们的待客之道来看,你的上官並不重视与我们的贸易,我想我们可以走了。” 乔岭山也急得不行,他不知道周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提前派人通知了他么会带蒙古人回来谈生意,怎么回来之后,人还不见了呢。 “冰图阿海王子不必气恼,我军千户乃干城之士,於民亲善,於军甚严,每日必亲临城防巡视,后入军营,再访民间,不在此间也属正常。” 就在乔岭山不知怎么办的时候,千总府內走出一人,正是王承嗣,他边说边走近眾人,对乔岭山道: “大人令我在此等候,不想一时疏忽,怠慢诸位,还请原谅。” “我家大人须得两个时辰才能回府,不如先去库房看货物,再回来用茶如何?” 冰图阿海和那赫鲁对视一眼,再看乔岭山微微点头:“那就先看看货物,再商议。” 王承嗣微微一笑,做出个请的手势:“请隨我来。” 乔岭山心里直突突,本以为是先谈买卖,拿到蒙古人的牛羊钱財之后,再去南方收购货物,但现在,千户所里竟然有货物,哪里来的? 不会是搞些破烂玩意糊弄吧,如果只是糊弄的话,那就別浪费货物了,不如直接带兵杀进漠北,抢他娘的。 怀著这种心情,乔岭山跟著王承嗣来到了千户所库房。 王承嗣让士兵把所有库房的门都打开,看到货物的那一刻,乔岭山懵了,冰图阿海和那赫鲁陷入了狂喜之中。 丝绸! 装满整个仓库的丝绸! 蒙古王公贵族对丝绸锦缎的痴迷,简直到达了疯狂的地步,两人看著丝绸就要上前。 王承嗣笑道:“不急,二位隨我来。” 眾人来到第二个仓库。 茶! 第三个仓库, 盐! 第四个仓库, 陶器、瓷器。 第五个仓库, 铁锅、铜器,醃菜,豆秫。 第六个仓库, 火器... ... 看到仓库里一门门火炮、虎蹲炮、涌珠炮、弗朗机炮对著他们,墙边的木架上放著一排排火銃、快銃、三眼銃... ...以及仓库最里面用布盖住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弹丸和火药。 所有人都愣住了,其中包括乔岭山,这些货物,已经足够震撼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火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都干了什么? “混帐!怎么把武库也打开了,赶紧关上!” 王承嗣怒声训斥士兵,几个士兵赶紧关闭武库大门,拉上铁链上了大锁。 看著呆愣的眾人,王承嗣浮现笑意:“不知两位对我们的货物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不知道作价多少。”冰图阿海略显急切的问道。 不由得他不急,自从定居漠北之后,就断了跟明朝的贸易,盐茶奇缺,铁锅坏了就只能扔掉,根本无法熔锻兵器,陶瓷器碎了也就碎了,现在牧民们只能吃肉,都快熬不下去了。 王承嗣笑意更浓:“不急,价格须等大人回来再与二位商定,先回府用茶,我派人去寻大人。” “那... ...那走吧。” 一帮蒙古人一步三回头,不捨得看著那些仓库,唯独第六个仓库让他们心有余悸,明朝人的火器之利,他们的老祖宗是亲身经歷者,每每听长者讲史,都心有余悸。 虽然他们也有美化的部分,但用失败作为经验传授给后辈儿孙,还是能够做到的。 回到千总府,王承嗣安排人上茶,所有人,包括那些蒙古亲隨、士兵,都喝到了梦寐以求的茶叶。 冰图阿海细细品味著茶的苦涩和清香,心中也打起了算盘,看向叔叔那赫鲁,正巧,那赫鲁也看向他,两人视线交匯,就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无非是价格问题。 王承嗣看到二人小动作之后,立刻站起身,笑道:“二位用茶,我去寻大人回来。” 临走时还不忘对乔岭山说: “劳烦百户大人去趟厨房,让竹娘再烧热水,多沏茶叶。” “好。” 两人走了。 冰图阿海立刻说道:“我们许久不跟他们交易,不知价格是否还是像以前那样,40斤茶叶换一匹上等马。” 那赫鲁摇头道:“不可能了,那是永乐年间的事,五十万斤茶叶换马一万三千八百匹,折银作价三两七钱,现在是明朝的崇禎年,战事频发,物价高昂,王子心里要有数才是。” 冰图阿海低头看著茶盏里的清茶,抿了下嘴唇,转头对那赫鲁道:“折银作价二两五钱如何?” 那赫鲁在摇头,冰图阿海脸色微变,嗓音微颤:“难道要压到二两以下?” 那赫鲁嘆了口气:“大汗让我陪王子前来,就是因为我负责与察哈尔的努罕部、习合台部做生意,维持我们极少的物资来援,所以,对现今明朝对外走私交易物价知道一些, 一只铁锅在江南作价六分,运到边疆作价一两七钱, 一只陶碗作价二分,边疆作价三钱, 我们的战马,在两浙、两淮作价三十两有余,上等马作价百两都有人买, 但在边疆作价二两二钱,卖给女真会高些,作价三两一钱,可女真没有我们需要的物资,我们要银钱又有什么用。” 小王子冰图阿海瞪大眼睛:“竟... ...竟如此暴力!” 那赫鲁嘆了口气,没有接话,汉人的茶马之道,何止暴力而已。 坐在偏房里的周衍听著二人对话,满意一笑,这个那赫鲁说的大差不差,但铁锅在江南作价不是六钱,而是三钱二分,陶碗也不是六分,而是二分。 让孙剑安排送信之后,他就被周衍派去江南那边了,这些物资价格,是近日才传回来的,所以,周衍很清楚物价。 马市在每个时期的作价都不一样,原因就是明朝有定价权,特別是永乐、宣德、正统这些时期,明朝牢牢掌控马市,后来慢慢衰败了,知道隆庆年间出现短暂復兴,重新掌控定价权,后来后金崛起,到崇禎年的时候,就在明面上完全禁了商业和马市, 然后, 朝廷自己走私,商人跟各地官员合作走私,定价权也不在自己手里了, 换句话说, 武力换不来定价权,还不能完全进行经济商品限制,就只能不断向外消耗,说句竭泽而渔也不为过。 周衍心里有数之后,放下茶盏,从后门出去,上马绕一圈,来到府前下马。 在府前的蒙古兵们看著一个身穿盔甲的少年小將策马而来,先是一怔,隨后提起精神,中原人就喜欢搞这一套,人漂亮,盔甲漂亮,但却不看轻视。 因为以前也有一位盔甲漂亮,人也漂亮的少年將军,成为了他们两代人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两百多年都不愿提起,更无法忘记的魔鬼。 那个人的名字叫,李文忠。 ... ... 第97章:双方都很满意 周衍在马桩前停下,下马之后,看了眼坐在府前喝茶的蒙古人,没有理会,径直走进府门,亲卫四人站在府门两侧,其余人跟进府中。 坐在府门前喝茶的蒙古人总感觉头皮有点痒,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四名亲卫,见他们盯著自己看,有些气恼,但想到这是在汉人驻兵卫所里,又压下了火气,不予理会, 转过眼眸细细品茶,多少年都没喝过茶叶了,只能用花瓣、草茎、草药煮来喝,但苦涩有余,香气全无,实在有些受够了,只盼著小王子和亲王能够谈成买卖,用家里的牛羊马匹换些食盐和茶叶。 可是被这么盯著,心里直发毛,於是转过身子,问道: “你盯著俺作甚!” “呵... ...还是山东口音。”一名亲卫笑道:“没什么,你髮型不错,特別是那两条长辫子,我很喜欢。” “俺祖上在山东可是... ...”蒙古人想说,元朝时期他祖上在山东做官,但又想到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再提也没什么意思,神色有些乏味,只言道: “这是俺们蒙古髮式,跟你们汉人不同,不要再看了,俺们是来跟你们做买卖的,不是来打仗的。” 四个亲卫互相对视一眼,笑意盎然,只是在那些蒙古人眼里有些瘮人。 那肯定瘮人啊, 这帮王八蛋心里想的是,一颗蒙古人的脑袋值银八两,折米两石半,折布一匹零七尺,带著也方便,只需要把他们的辫子打成结,掛在马上即可。 门口有一百多个蒙古人,这就將近一千两白银,三百多石粮食,二百多匹布,就算换成绢,也有几十匹,明晃晃的脑袋就在那里,当真馋人。 正厅內, 冰图阿海和那赫鲁终於等来了周衍,相比於中原人的含蓄,一句英雄出少年,既是夸讚,又暗暗含有虚偽的客套不同,他们觉得英雄就是英雄,管他是少年,还是老年,只要是英雄,都值得尊重。 乔岭山介绍道:“稟大人,標下不负眾望,越过喀尔喀河,面见了札萨克图汗,言明通商好处后,札萨克图汗意愿高昂,特派四王子袞布扎克冰图阿海,和亲王那赫鲁亲来商定通商事宜。” 周衍微微点头,看向坐在下首左侧的二人,也不言语,只是平静的看著二人。 冰图阿海心里较劲,凭什么自己要问候他,只不过是明朝一个小小的千户官而已,但那赫鲁却有没有侄子那一文不值的骄傲,笑呵呵的站起身,按照蒙古礼节向周衍行礼,然后,说道: “四王子首次歷练,不通中原礼节,还望大人见谅。” 周衍看向那赫鲁,问道:“你能做得主?” 那赫鲁一滯,隨即看向冰图阿海,用蒙古语低声说了几句,冰图阿海神色微变,立刻起身,对周衍行礼: “大人叫我冰图阿海就是,刚才在想商货之事,还望大人见谅。” 周衍看向乔岭山,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话音落下, 三人都有些尷尬,特別是那赫鲁和冰图阿海,尷尬过后,眼中积蓄著怒意。 乔岭山道:“稟大人,那赫鲁对冰图阿海说,要爭汗位,就得忍受耻辱。” 周衍嗯了声,开口道:“说的不错,想要成大事,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你们一位是四王子,一位是亲王,在你们鼎盛时,两国交往,金堂议事,我连给你们守门都不配,但今时不同往日,今日之辱未必不是明日强盛之起点。” 冰图阿海瞬间怒火中烧,怒目圆睁盯著周衍,咬牙道:“我们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 ...” “大人说的是!” 那赫鲁当即打断冰图阿海的话,伸手抓住冰图阿海的胳膊,往后一拽,同时上前一步,行礼道: “大人说的极是,今日之辱未必不是明日强盛之起点,但我认为,今日之事,並非耻辱,而是国朝兴衰之下的必然常態,今日之弱只在今日,谁知明日之事?但要復兴,还需契机,若大人有意相携,通商之事,大人可一言而决。” 周衍有些怔愣,他確实很意外,本想著做些铺垫,等以后在慢慢引导,没想到这位蒙古亲王,竟然直接说出来了,他现在很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阴谋,难道在来新河口之前,偷偷摸摸去了建州? 乔岭山看出了周衍的疑惑和犹豫,当即插言道:“既是茶马互市,当以茶马定基础,亲王以为如何?” 那赫鲁对周衍的態度有些摸不准,如果没看到武库里的火器,他一定是觉得周衍疯了,竟然口出狂言,但看到之后,觉得周衍的狂妄只有底气的,但现在怎么又迟疑了? 他虽有疑惑,但也知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看了眼同样呆愣的四王子,对乔岭山点头道: “应该,我虽为亲王,但这些年一直在为亲族奔走商货之事,对物价还有些了解,乔百户也有明言,说千户大人豪爽痛快,我也不做商人態,走私定价二两二钱,我作价一两九钱,如何?” 他这算是下了血本了,弘治年间也只不过是一匹马作价一两七钱。 紧接著, 他又神色为难道: “只不过察哈尔草原的部落,定然不会允许我们的大批牛羊马匹过境,这可如何是好。” 他是会做人的,既然周衍有所迟疑,那就把话递到他嘴边,把事情摆在明处,我怎么想的,你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明白,大家都別端著了。 “亲王放心,我军精锐自当护送。” 周衍心里也明白了,看来给他们的火器震慑,不仅起了作用,还超出了预想太多,既然这个那赫鲁亲王上道,那就不犹豫了,於是,他直说道: “我欲在大青山建立互市,以作你我茶马易货所在,那赫鲁亲王觉得如何?” 那赫鲁眼中涌现狂喜之色:“如此... ...如此最好!” 大青山草原都已经被周衍扫平了,大青山以东基本都是草原地带,利於战阵作战,只要全军配足火器,他就不怕建奴,除非建奴不管辽东,来几万人打消耗战,如果真是那样,周衍认了又能怎么样,千人军队给你们吃了,我再重新招募就是。 周衍笑了笑,看向乔岭山道:“带他们去休息,通知各个百户所,让他们带著自己的家当过来见见蒙古的四王子和亲王。” “標下领命!” 乔岭山转身就走。 周衍端起茶杯,刚要喝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叫道: “等等!” 乔岭山回头看向周衍。 “你告诉他们,这是咱们茶马贸易的伙伴,不是... ...你知道我的意思,做生意就是做生意,別给我犯浑,谁要是犯浑,把事情搞砸了,我给他剁碎了餵狗。” “標下明白!” 周衍是真不放心这帮丘八,这帮兵鲁子现在战斗力很强,令行禁止,作战悍勇,但性子也给养狼了,平时还好,毕竟是良家子当兵的,个个笑容憨厚,老实巴交,在百户所里好好训练, 可一旦让他们出去砍人,个个跟他妈精神病一样,有几次在大青山扫蒙古人营盘,那场面,周衍都不忍心看。 周衍和乔岭山对话让叔侄二人摸不著头脑,生意就是生意,什么犯浑,还要剁碎了餵狗,二人对视一眼,四王子终究是年轻,没忍住,问道: “不知大人所说的,让他们別犯浑,是什么意思?” 周衍看著小王子那颗大好头颅,呵呵一笑: “没什么,都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大头兵,在这种地方戍边,心中难免火气大,脾气暴躁,交易的时候起爭执就不好了,没事,已经交代下去了,两位放心就是。” “这有什么关係。” 冰图阿海好似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大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体態雄壮,脾气火爆,有什么不好,真要起了爭执,也什么大不了,就在草地上摔跤,打一场,消消火气。” “呵呵... ...还是不打为好。“ 周衍嘴角抽动,你他娘的是真不怕死啊,还摔一跤,打一场,你晚上做梦的时候,去问问大青山那些远房亲戚,他们是怎么跟这帮兵鲁子摔跤打架的,问问他们的脖子疼不疼。 ... ... 第98章:大青山建城开市 校场。 周衍坐在点將台的椅子上,看著士兵们跟蒙古人做交易,除了王新和步三喜的百户所,用大量的布匹换到了不少战马之外,其他百户所能拿出来的大多是银钱,但银钱对蒙古人的吸引力太低,他们还是想要盐茶,布匹,丝绸,陶瓷器之类的物品。 那怎么办。 来周衍这里买,按照茶马市的价格折给他们,除了火器,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卖,让他们拿钱去换牛羊、皮货、战马。 如果一人三马之后,还有多余怎么办,用战马到周衍这里换火器,但这个一部需要百户官亲自来。 说到底, 这批火器还是要分配出去的,但要每个百户所能拿多少,就看他们的百户官有没有头脑了,十个百户官的高低之爭,在此刻正式开始了。 王新是聪明的,他不敢独占鰲头,怕被其他人针对排挤,所以拉了个在所有老兵之中,没有根基的步三喜,也是周衍相对之中,最喜欢的將官。 王新不是平白臆测,而是通过多次观察得知的,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是跟著周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朔州走出来的, 相比於乔岭山和张猎鹿原本就在朔州军底层中有威望,步三喜才是那个真正从最底层爬出来的那一个,在军中基层没有威望,没有依託,这种人能够依附的只有周衍, 所以,周衍对待他们三个,虽然看似寄予的希望相同,但却不著痕跡的提点过步三喜,而且是很多次,这点观察力,对於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王新来说,並不算什么。 所以, 他选择了步三喜,绝不做那个秀於林间之独木,而且,经过此次之后,其他八人只要不傻,就差不多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既起到了表率作用,又稍稍领先於其他百户所,而这种领先,只要在以后的战爭中不犯大错,就会一直领先下去。 他相信,周衍能看到,而以周衍公正的性格,自己绝对会出头,將来的成就,至少不会比那三人差太多。 而事实上, 周衍確如那所想的那样,將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对於王新,他是欣赏的,起先是因为缺少基层將官,但劫掠商队那一战,王新坚持到最后,实在快来不及的时候,才开口定计, 周衍那是就知道,这个人不仅有能力,胸中还有沟壑,而拉上步三喜一起全百户所战功换布,更加深了周衍对他的看法, 有能力和野心,心中即便有算计,也没什么,谁还没有私心呢, 真正可怕的是,只有算计,却没有沟壑,这种人就是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了,留著就是个祸害, 但王新既有能力又有沟壑,著实不错。 “募兵千人,你亲自训练,等第二次他们来的时候,带著去大青山建立互市,在大青山取石建城。” 周衍看著下方交易的兴高采烈,嗓音不高,语调平静道: “建城以后,长期驻扎千人军队,你亲自领军驻扎,第二批买来的火器优先配备,那里是我们控制南北蒙古和建奴三方消耗的基石,不容有失。” 霍安问道:“只有千人,是不是太薄弱了?” 周衍摇头道:“建城之后,互市粮足,火器完备,蒙古人不值一提,至於建奴... ...除非他们把重火器拉到大青山,再出动万人以上军队把城墙全部轰平,如果真要是那样,我也不去救你们了,我会亲自带兵杀到建州,把他们的王公贵族,男女老幼全部杀光,给你们陪葬。” “那么多人陪葬,那我不比皇帝还... ...”霍安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轻咳两声,正色道:“那会用很多钱粮。” 周衍回道:“钱粮不用,难道放在库房里发霉吗?”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至於超规制募兵的事,周衍和霍安压根就在意,新河口都被整个宣府孤立圈禁了,谁还管超不超规制的问题。 就算上面来查也无所谓,十个百户所,满编112人,户册记录,绝无虚假,其他都是干活的军户,怎么,连军户在百户所,千户所干活都要查吗? 整个大明,所有卫所,数百万军户,谁不是军官的佃奴? 是你杨国柱不用军户种田,还是你陈新甲不用军户种田? 整个大明去找,但凡找出来一个不把军户当佃奴用的百户官,千户官,参將、总兵,他周衍当即认罪,绝无二话。 蒙古人这次带的牛羊、马匹、皮货太少,很多东西都没得换,只好带著能换到的东西,匆匆回去,赶紧多带著特產来,把那五个仓库里的东西,都换走, 周衍也没留他们。 蒙古人走后,霍安招募了三千人,然后,每个百户所抽调五十人组成五百人军队,护送他们去大青山建城,粮食带走了不少,各个百户所换的火器带走了大半,到大青山之后,霍安训练他们战阵, 对於霍安,周衍是比较放心的,毕竟世袭百户,家学在那里,基本的训练和战事,还是能指挥的。 接下来, 就等孙剑从江南找商队回来,然后,就是帮著漠北打漠南,打建奴。 漠北僱佣他们打仗,就得付钱,没钱就给战马,牛羊, 要是不打,那就滚,跟漠南的蒙古人做生意也是一样,帮著他们打建奴也是一样。 如果建奴大举进攻新河口,那太好了,新河口的新城又高又厚,城內一万多男丁,粮食充足,一边跟建奴耗著,一边向宣府、大同、山西求援,他们但凡敢来晚一天,孙传庭都不用上疏崇禎,就把整个消息告诉杨嗣昌, 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杨嗣昌自会搞定一切。 然而,这一切,是在基於理想参半的情况,可能发生的情况, 事实上, 周衍的情况还是很糟糕,原因很简单,新河口这个地方,根本就不適合大发展,没有矿山、没有大河、交通阻塞、三面围城,光禿禿一片,除了山石还是山石,四万多亩军田,还被毁了,单单给三万多人找事干,就能难死周衍。 最近一段时间,周衍涌现出许多想法,但都被一一否了。 研究火器,学的思政, 製作水泥,思政没教, 製作白糖,別扯淡了, 研究医术,纯精神病, 研究兵法,没有兵书, 想啊想,想啊想,想累了就睡觉,睡醒了就吃饭,吃完饭出去溜达一圈,看看士兵们训练,溜达累了,回来再睡觉。 这不是周衍懒,而是很多事,他都不会,怎么搞? 没办法,只能等孙世寧来了,在双剑合璧,大展拳脚。 京城,孙府。 孙传庭收到了代州送来的书信。 ... ... 第99章:朝堂里的风云诡譎 孙传庭看完周衍的信后,重新折好,放入信封中,微微侧身,打开一个专放信件的木盒,把信放了进去,拿起茶杯喝了口,拿起兵书看了起来。 没过盏茶时间, 孙传庭放下兵书,又打开木盒,把周衍的信拿出来,放在书案上,想了想,又把信放到了左手边那摞书籍的最上面显眼处。 然后, 继续看兵书。 傍晚,丫鬟来叫去吃饭,他只回知道了,却没动身。 又过了一会儿, 张氏亲自来叫,走进书房见孙传庭正在给兵书做註解,也不敢打扰,只等的孙传庭抬笔,才开口道: “不如今晚就在书房用饭,今日下人出门採购,遇到酒楼售卖果酒,便买了些,老爷喝点解解乏。” “就依夫人。”孙传庭说道。 张氏招呼人把饭菜拿来书房,都摆好之后,张氏站在餐桌旁,疑惑的看著孙传庭,不回屋吃饭就罢了,搬到书房里吃,怎么还不动? 她犹豫再三,端起餐桌上的热茶走过去,想著给孙传庭换杯茶,顺便再提醒他一下,当她来到书案边的时候,瞬间就明白了孙传庭在作什么妖, 周衍来信了。 而且漆印已开,说明是看过的,但却没放进匣子里,而是放在了这么显眼的地方,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 张氏心里稍稍吐槽了几句,把热茶放下,简单做下心理建设,小碎步移动身体,让自己正面看向那封信,故作惊喜道: “鈺临来信了!” “嗯。” “信里说了什么?老爷,我能看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夫人想看,自然可以。” 张氏拿起信封,还没看信件,就夸讚道:“字如其人,端正俊秀。” 孙传庭轻咳了声,稍稍挪动身子,左手撑著书案,侧著面向窗户。 张氏抽出信纸,展开看完之后,先是微微蹙眉,隨后瞥向孙传庭,轻轻嘆道: “满篇文章,先是问候,再是感念,三是诉苦求贤,满篇叔父,竟无叔母半字,真是白疼他了,本想把娘家送来的貂皮大氅,再添几副貂皮,改大些给他送去,如此看来,倒是省下了。” 孙传庭把书放下:“小孩子满口胡言,夫人理他作甚,走,为夫陪夫人用饭。” 两人来到饭桌坐下。 虽说食不言,寢不语,但私房中却是没这么多规矩,张氏给孙传庭布了些菜,看孙传庭不紧不慢的吃著,开口问道: “世寧年纪还小,老爷真要送去军中?” 孙传庭微微点头:“鈺临十六,业已执掌军民数万,世寧与之同岁,怎可困於墙內。” 说罢, 孙传庭放下筷子,用锦帕擦了擦嘴,说道: “世寧將来考上进士还好,家业自有担当,若是不得高中,將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回代州行商人事,做富家翁?” “此去军中,不失为另一条出路,还有鈺临护他周全,我是放心的。” 张氏点点头,对於孙世寧去不去,她不太关心,因为孙世寧没养在她名下,就註定了她不能过於关注,毕竟要照顾孙世瑞的情绪心思。 “我看鈺临信中所求並非只有世寧,北地困苦,新河口更是贫瘠之地,又有身份之难,宣府定不待见他,且不说一应物资无法得全,单是军医肯定是没有的。” 张氏顿了顿,说道: “聘医者五人,木匠、铁匠、瓦匠各十人,先生二十人,跟隨世寧一併过去,我们先付一年聘金,若是他们不留在新河口,自可回来,若是他们留在新河口,之后聘金让他们跟鈺临商议,如何?” “善。” 张氏看向书案后面那一墙书籍,想了想,说道: “明日去买些书籍跟著送过去... ...老爷註解过的兵书... ...也送几本,如何?” 本以为孙传庭会迟疑,但没想到等来的还是一个字: “善。” 张氏夫人感觉面前这人既好笑,又彆扭,这种事,自己安排下去就那么难吗?非要弄这些东西,让自己猜他的心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显得他风轻云淡。 张氏夫人端起碗筷,嗓音相比之前,沉了几分: “既如此,今晚老爷就別在书房注书了,早些回房睡吧。” 孙传庭拿筷子的手轻轻一颤... ... ... ... 次日,卯时。 午门上钟鼓司三通鼓后,百官按照次序排队,鸣钟之后,从掖门入內,文官走左掖门,武官走右掖门,鸿臚寺官员唱班之后,文武两列,齐头並进。 孙传庭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进入大殿后,便开始了流程,先拜崇禎皇帝, 然后,鸿臚寺的官员报告各省官员出入京情况,谁来京城办什么事,办完了要走,皇上见不见,见的话,让他来,不见的话,就让他在宫门外谢恩走人。 崇禎皇帝是个勤政的帝王,大手一挥,不见! 因为他没时间跟这些人见面聊天。 在这期间,所有人仪態端正,目不斜视,因为有纠察御史在一旁监督,谁乱动,谁咳嗽,谁斜眼看谁,谁隨地吐痰,谁衣冠不整,谁脚上有泥,都会记录在小本本上,下朝之后,给皇帝看。 早朝,第二项,奏报边关事务,其实这一项,已经变味了,从明神宗之后,就不直接在朝堂上奏报边关事情了, “大者宣露布,小者具奏本,俱於早朝未奏事之先宣布,所以张国威而昭武功也。” 为什么说变味了呢, 因为弄虚作假,战事先报给皇帝,皇帝挑挑摘摘,捡点好的,让官员们在早朝上奏, 打了打胜仗,就举著露布传遍天下,彰显国威, 没军情变动,或是打了败仗,就用奏疏上报给皇帝,君臣一起偷偷摸摸解决。 而等到崇禎这里, 就连弄虚作假都懒得搞了,“朝议军事”变成了“朝议弹劾”,直接跟第三项“参奏政事”合在一起,国家政令、各省各地政事、各课税收等等一切都能跟各省军事搅合在一起, 然后,这个总兵是谁的门生,那个参將是谁的儿子,巡查御史跟某个官员是姻亲等等。 往常都是这样,大家都习惯了,崇禎也习惯了,就等著这帮人闹完,回去批阅奏疏,干点正事。 突然, 一个响亮的声音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臣,太常少卿,薛国观弹劾宣府镇总兵官杨国柱,於七月大同之战中,貽误军机,致我军未能前后合围,使奴贼退有去路,大部逃脱。” 霎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內阁首辅温体仁,连崇禎皇帝也略显诧异的看向温体仁, 因为这个薛国观,是温体仁的人。 而温体仁先是浮现一丝困惑,而后闪过一抹阴翳,很显然,他並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可以確定的是,薛国观已经不是他这一派的人了。 ... ... 第100章:都是我大明的肱骨之臣 內阁首辅温体仁要对付孙传庭! 这几乎是绝大部分朝臣,以及崇禎皇帝內心的第一想法。 崇禎皇帝不著痕跡的瞥了眼文臣队伍靠后的孙传庭,见他低垂眼眸,看不清表情,这让他开心了起来,无论最后斗爭的结果怎么样,都能打压温体仁,也能藉机拿到宣府的兵权,让自己信任的大將或者太监去掌军, 但他的开心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个现实打败了,以至於,他的表情十分僵硬, 此时此刻, 他终於意识到,孙传庭只是吏部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又在家待了將近十年,朝中早已没了派系旧友,同窗也基本投靠了其他派系,但凭他一个人,怎么斗得过內阁首辅,就算外有周衍领兵,可也只是在新河口那个小地方,还没形成可以威慑朝堂诸臣的实力。 但现在,想提拔孙传庭和周衍,不仅晚了,还会把整个朝堂的压力转向他这位勤政英明的皇帝,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卿把奏疏呈上来。” 崇禎当即说道,他不敢再让薛国观多说一个字,孙传庭和周衍,是他好不容易,在朝臣诸多派系交错碾压中见缝插针安排下来的,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拔掉。 王承恩没让小太监去拿薛国观的奏疏,而是自己亲自下去拿。 薛国观双手举著奏疏,在奏疏被王承恩拿到手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抬起了头,想把奏疏里写的说出来,毕竟之前奏事都是这样,但却正好对上了王承恩那双阴冷至极的眸子。 薛国观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在原地怔愣了好几息,才慢慢退回去。 之后,朝臣又奏报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早朝就在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散朝之后,六部官员回到各自的衙门办公,薛国观在台下等著,终於等到了温体仁出来,赶忙迎上去了, “阁老,我... ...” “嗯,你做的不错。” 温体仁开口打断后,对他露出了个温厚笑容,然后,自顾自的走了,留下薛国观愣在原地。 远处,王承恩將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一路小跑,回去报给了崇禎。 “温体仁... ...” 崇禎拿著奏疏,思虑过后,缓缓开口道:“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不是温体仁,既然不是温体仁,那孙传庭... ...” 王承恩在侧低低的接话道:“孙传庭就危险了。” 崇禎看了眼王承恩,陷入了沉默中... ... 夜幕降临, 吏部尚书,谢府。 书房, 谢升面前坐著一个身穿浅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他蓄著三綹鬍鬚,体態中等,笑眯眯的看著谢升。 此人正是...洞庭商帮翁元標。 “此事,有劳大人了。”翁元標坐在椅子上,双手抬到胸前,拱手揖礼。 谢升没有看他,沉默过后,开口道: “事情已经办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谁让你来找我,十五万两,只为弹劾杨国柱一次。” 翁元標呵呵一笑:“谢大人,您这么问倒叫我难做了,出钱请人,拿钱办事,这八个字无论在哪里,都是铁一样的道理, 之前除掉李长庚的时候,您没问,怎么这次只是弹劾了一次杨国柱,您倒是问起来了。” 天启七年,洞庭商帮从倭国走私三百万两白银,在松江府建立“丝绸白银交易所”,把生丝收购价从每担三两炒到了每担十五两, 官营织造局因为成本增加而减產,洞庭商帮的积攒库存通过漕帮水运的方式,以低於官家40%拋售,直接导致官营织造局崩溃,三千名织工失业,两百家染坊倒闭,朝廷年度丝绸税收减少65%, 也是这一年,朝廷需要赏赐蒙古诸部丝绸,来稳定北方局势,但官营织造局基本倒闭了,所以,当时已经登基的崇禎皇帝,在某些大臣的建议下,交予商办, 全国独树一帜的洞庭商帮,顺理成章的拿到了商办,就此打开御用市场的大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时任工部尚书李长庚看不下去了,直言上疏:“洞庭商贾以商战毁官营,然国之根本动摇矣。” 崇禎六年,李长庚就被温体仁除掉了,吏部尚书的位置,给了南京吏部尚书谢升。 “此次不同。” 谢升蹙眉道:“杨嗣昌回朝,对內阁虎视眈眈,宣府局势不稳,陛下有意利用孙传庭和周衍打压杨国柱和陈新甲军政集团,在此敏感时刻,弹劾杨国柱,岂不是会成眾矢之的?又被陛下敌视?” “可你依然照做了不是吗?” 翁元標皮笑肉不笑,道:“谢大人何必如此激动?弹劾杨国柱的是薛国观,不是你,就算成为眾矢之的,也是薛国观,与谢大人何干? 十五万两白银,如何分都够了,正好藉此机会,站在皇帝那边,打著为皇帝分忧的名號,把孙传庭调到一个既有权势影响力,又不被朝堂爭斗波及的地方, 如此,陈新甲给你的两万两白银,您拿的也算亏心不是, 此一石二鸟之计,大人以为可否?” 谢升神色不定,但却沉默不语。 为什么弹劾杨国柱,受伤的反而是孙传庭? 因为杨国柱和陈新甲的军政集团,不会因为区区一封弹劾奏疏而伤到皮毛,但是崇禎皇帝想要利用孙传庭和周衍制衡宣府军政集团的心思却是明晃晃的路人皆知。 那么, 薛国观是谁的人,基本就明亮了。 朝臣们眼睛看的是温体仁,心里看的却是龙椅上的崇禎,在这个时候要对付打压杨国柱,除了崇禎皇帝,还能有谁? 而崇禎本人还在那里猜薛国观到底是谁的人,而且派了王承恩这个战爭不粘锅去盯梢。 薛国观很赚,拿了钱,还是为谢升办事,谢升是谁,温体仁的铁桿,所以,他赚到了几万两的同时,还没有被剔除温体仁的派系,又成了皇帝开始打压宣府军政集团的开团手。 至於被蒙在鼓里的崇禎皇帝... ...谁管他,只要目的达成了就行。 第二天早朝散去,谢升单独覲见了崇禎。 “卿有何事?” “启稟陛下,臣之所奏,关乎孙传庭事。”谢升说道。 崇禎心头咯噔一下,今天早朝心里就直突突,怕这些人抓著杨国柱的事情不放,查杨国柱,势必会牵扯到周衍,就算周衍没有任何过错,但在这些人的运作之下,十条八条该死之罪,还是很简单的。 到时候,杨国柱必会倒向温体仁,周衍也会被除掉,孙传庭在朝中的价值等於零,皇帝不仅没达到制衡宣府,掌控军权的目的,还增强了阁臣的力量,所以,他很害怕。 可没想到, 千躲万躲,还是没躲掉。 崇禎有些颓丧,身体像是泄了气一般,有些佝僂,嗓音低沉吐出两个字: “说吧。” 谢升道:“孙传庭自復起以来,在吏部兢兢业业,事无巨细,不愧国之干城盛名,且喜爱军事,閒暇时常与同僚说讲边事以及练兵、用兵之道... ...” 嗯? 崇禎瞬间精神起来,眼神明亮的看著谢升。 谢升继续道: “臣以为,孙传庭之才不在吏部,而在督抚军务,恰好应天府丞空缺半月有余,臣提荐孙传庭任顺天府丞职,以备督抚要职之用。” 崇禎言语急促问道:“卿真认为孙传庭有督抚之才?” “臣不敢妄言,为国荐才,乃臣为吏部尚书之本分。” 谢升大义凛然道: “孙传庭出身代州孙家,世代百户,守备雁门,任知县时,便在徐鸿儒之乱中守城有功,给假在家又为代州、朔州两次画策,率军剿贼,可见其韜略不凡,兵事大才,可以为一省督抚。” 崇禎压抑著激动,这些话他都没怎么听,只要把孙传庭暂时调走,別被这些朝臣除掉就行, “就依卿言,擢孙传庭为顺天府丞。” ... ... 第101章:幕后主使的崩溃瞬间 十五万两白银,弹劾杨国柱。 早朝发起,第二天早朝之后平息,而这件事的结果就是... ... 孙传庭升任顺天府丞,正四品,备用督抚, 谢升赶走孙传庭的同时,得银八万两,加上陈新甲的两万两,共十万两, 薛国观得银两万两,进入崇禎视线, 温体仁得银五万两, 而在背后做这一切的洞庭商帮,得到了开闢山西三镇,向外通商的道路。 京城外荒野的某个凉亭里,护卫四散开来 ,凉亭的石桌上,小火炉煮水沏茶,旁边四碟乾果,翁元標看了眼远处聚集的几十个流民百姓,他们正渴望的看著自己这边,但有护卫在,他们又不敢上前。 翁元標轻轻一笑,对眼前之人道: “这世上什么都在变,皇权自不必说,自古便有百年王朝,千年世家之说,但黄巢之后也不復存在了,更早还有忠臣掌权护卫皇权稳定天下之事,但在宣帝清洗霍家之后,人们便知道,忠君体国多是没有好下场,从此天下变成皇帝一人之天下,不復春秋先秦之慷慨悲歌之士多矣, 唯一不变的就是钱財,官宦多虚偽,百姓皆愚昧,工者不变通,商人俱不仁,但说到底,这三六九等的人,为的不就是几两碎银果腹,几尺粗布遮丑?” 翁元標面前之人面无表情的看著他。 “虽说这种说法有失偏颇,以偏概全了些,但也大体如此了,若是天家精明强干,官宦清廉自流,百姓必然见多识广,工者也能变通自如,商界各行把花齐放。” 翁元標倒了两杯茶,一杯送到对坐之人面前,然后正色道: “但时代如此,我等也只能隨波逐流,自保其身,不问其他,大人与我共谋大事,不过在商言商而已,翁某已经做到大人所交代之事,不知大人何时兑现诺言?” 孙剑从怀中拿出一张地图,里面夹著物品清单,一併放在桌上,开口道: “茶马易所之利,自不必我多说,清单物资准备好之后,走这条路,达到美峪关时,我军自会接应,护送商队出关。” 翁元標没看那张地图,洞庭商帮涉及全国,只不过山西三镇一直被晋商牢牢控制,他们一直无法渗透,这次是个绝佳机会。 当他看到物资清单里,还有各种火器、炸子、弹丸、火药时,抬头看向孙剑,苦笑道: “大人莫要为难,火器乃是朝廷重器,我如何能... ...” 孙剑不听他这些没用的话,最终也不过想提价而已,直说道: “登州火器最佳。” 孙剑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的看著翁元標,缓缓道: “你是商人,还是当时屈指可数的几位大商人之一,心胸眼界不是寻常可比的,这是不是一次机会,又是怎样的机会,须得你自己去想,我们的选择有很多,而只是有钱,却无庞大军政做后盾的你,选择却不多。” 翁元標自信笑道: “十几万两银,就能朝堂大员为我所想尽心尽力,大人此话未免绝对了些。” 孙剑看著翁元標的笑脸,缓缓开口:“李长庚李大人可还赋閒在家,若是我家大人以朝堂势力,举荐復起,几方势力全盘打压,洞庭商帮,还能存在几日?” 翁元標瞬间表情僵硬。 孙剑站起身:“在指定日期內到达美峪关,翁老板慢用。” 孙剑走出凉亭,腾身上马,其余十个家兵跟著上马,狂奔而去。 翁元標看著孙剑等人离去的背影,独自坐在亭中良久,直到热茶冰凉,才缓缓起身,带著护卫离去。 在他离去之后,远处那些流民百姓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涌向凉亭,四盘瓜果瞬间抢空。 ... ... 周衍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都这么欺负察哈尔河套的蒙古人了,他们为什么还不聚兵反击,就算不打,找建奴来打也行啊。 可偏偏他们一点动静没有,就这么沉默著,仿佛一潭死水,任凭自己骑在头上撒尿,都没什么表示。 他们这么平静,周衍就有为难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害怕。 如果... ...如果察哈尔河套的蒙古人投向了喀尔喀七部三大汗,那周衍的谋划不仅全盘落空,还会给製造一个数量庞大的劲敌。 单靠“洞庭商帮”这点体量的茶马贸易,可以如同涓涓细流一般控制喀尔喀七部,但却控制不了融合在一起的漠南漠北蒙古十二大部, 虽然,他们具有了再次对抗建奴的底气,但也不再完全依赖周衍的茶马贸易, 到时得不到茶马贸易满足的蒙古十二大部,自然而然会向晋商八家倾斜, 那么,周衍分化晋商在晋地的商贸霸主地位,从而影响朝堂的手段,基本就失效了,虽然他还是会赚得盆满钵满,养出一群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 但他要面对的却是融合在一起的蒙古,日益强大的建州女真。 他要的是乱中取利,不是合作共贏。 故而, 这几天给他愁的不行, 虽说用了些手段,以跟“洞庭商帮”合作,开闢晋地商路的方式,让晋商的走私商队被劫这件事,在朝堂上彻底挑明, 晋商与朝堂眾臣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还是在崇禎的默许下,因为物资还要依靠晋商运往北地, 现在晋商的商队在崇礼被劫,护送军队和运送家奴全部消失,最有嫌疑的是谁? 当然是宣府镇总兵杨国柱和巡抚陈新甲, 满朝文武大臣和崇禎即便心有怀疑,也不能说,因为,他们都不能跟向建奴走私物资的晋商有任何污齪,但这口气怎么咽的下,而且,这还是千载难逢的拿下杨国柱,掌控宣府兵权的时机, 无论哪个派系,亦或是崇禎皇帝,怎么可能放弃, 弹劾杨国柱是一步昏招,最后可能导致杨国柱和陈新甲投向温体仁,或者杨嗣昌,但无论投向谁,温体仁和杨嗣昌的矛盾一定会被激化,从而给自己在宣府爭取更多发展的时间和空间, 但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怎样,崇禎一朝的大臣都太超標了,两极分化之严重,可以说是歷史之最,也正基於这一点, 大臣们派系矛盾的激化,就是皇帝的机会, 甚至可以说是,周衍把宣府这块肉,蒸熟了,还蘸了酱料,洒了葱花香菜,送到崇禎皇帝嘴边,只要他脑子正常,都一定会下旨彻查杨国柱, 然后,堂而皇之的派遣监军到宣府,慢慢接掌宣府兵权, 这虽然不是雷霆手段,但这样做宣府军不会乱,朝臣派系也再无法插手了。 只要崇禎派人监军宣府,自己受到陈新甲和杨国柱的打压,就会得到极大缓解,以“洞庭”分晋地商贸的路就能得到扩大, 就算察哈尔和喀尔喀合併,周衍也能用庞大的茶马贸易对他们进行內部在分化。 周衍的谋划是双管齐下,但又相互依存,这样的谋划是充满不確定性的,可现在的情况,就算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难道真要赌察尔哈的蒙古人不会靠向喀尔喀? 赌喀尔喀就那么老老实实的进行茶马贸易,然后,受周衍指挥,去打察哈尔的蒙古人? 他们是人,有思想,有个性,有情绪的活生生的人,不是提线木偶,周衍根本就不敢赌,只能在大策略主干下,进行缝补,以求事情儘量朝著自己所想所做的方向发展。 等了几天, 孙剑回来了, 还带回来了个令周衍差点原地去世的消息。 孙传庭升官了。 ... ... 第102章:千户大人要挺住! 周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崩溃的。 他杀到紫禁城,一骨朵敲碎崇禎皇帝的脑子,看看他脑袋里装的到底是脑浆子,还是屎汤子,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心思各异的朝臣们都已经拔刀互砍了,你理他们干鸡毛,你来夺宣府军政权啊,你派我来万全都司,让老孙做京官,不就是为了这个嘛。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只需要下旨彻查杨国柱,管他杨国柱是否真的延误军机,你的主要目的不是宣府军政权嘛, 你安抚朝臣干鸡毛,等你掌握了宣府军权,再趁机把相互攻訐的朝臣拿下一个,让老孙顺理成章的上位,宣府镇的军政情况,不就彻底明朗了嘛。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周衍坐在椅子上,神色阴沉,胸膛剧烈起伏,屋外的家兵们俱都低著头,屋里的孙剑冷汗直流,他们是知道周衍的, 周衍虽然对敌人特別狠,但对自己人几乎没有发过脾气,但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孙剑把事情办砸了? 孙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贴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门外等著送赏银的竹娘瑟缩著身体,一动不敢动。 周衍看著孙剑,强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起来吧,不是对你,事情你办的很好,等过几天,二少爷来了,把『茶马易所』的事交接给二少爷,你专心训练,但有战功,先给你去奴籍,再考量表功擢升。” 说罢, 周衍看向门口:“竹娘,进来。” 竹娘赶紧走进来,端著托盘来到孙剑身边,揭开盖布之后,是满满一托盘银子,很碎,有大有小。 周衍用外面家兵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军队靠军功晋升,我不能因为你们外出办了事,就越过自己定下规矩,以后但有军功,皆可脱藉,再按军功晋升,这里有赏银,每人三十两, 你们可以在新河口寻一女子成家,也可寄送回家奉养父母,但不要拿去赌,如果被我知道,你们哪个出去赌钱,先打断双手,再发回代州,决不饶恕。” “请老爷放心,小的们不敢!”孙剑带著颤声说出这番话,门外院子里的十人也都跪了下来。 周衍站起身,抓住孙剑的肩膀,给他提了起来,接过竹娘手中的托盘,塞到孙剑手中,看著孙剑那副不敢看自己的胆小模样,不禁失笑: “看你这副样子,我就那么可怕?” 你以为呢... ...孙剑心里想默默说两句,但又觉得对周衍太不敬了,所以,只是小小的嘀咕了一下,后面那些话,都咽回了肚子。 “好了,滚去分钱吧。” 孙剑带著十人,几乎是以逃跑的速度离开的院子。 周衍坐了回去,让竹娘上杯茶之后,就去歇著,自己想静静,消化一下心中的鬱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竹娘上了杯茶之后,就跑去伙房帮忙了。 周衍在屋子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终於出屋喊竹娘,说是饿了,赶紧上饭。 官宦人家和有钱人家的厨房,都是不灭火的,老爷想什么时候吃,只要说一声,立刻就开火做菜,只有晚上的时候封火,房子都是木质结构,万一走水,也就一把光了, 所以晚上想吃点宵夜,要么用封火的余温热一热白天预备的粥品和剩菜,要么煮麵条、餛飩之类的麵食。 周衍用精神胜利法欺骗了自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创业艰难是正常的,这才哪到哪,怀著这样的心情,吃完了饭,骑著高头大马来到武库。 火器已经被那十个百户所买走了,除了王新和步三喜是呲著大牙,开开心心走的,其余八个百户官难受的不行,看著王新和步三喜,已经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 乔岭山標下的一个总旗嘟囔了几句: “千户大人不公平,这么关键的时候,把百户大人派出去了,他们百户所出去打仗,都是总旗领军,自然爭不过其他百户所,而且,蒙古人还是百户大人带回来的呢,怎么也该记大功才是。” 这话传到了乔岭山的耳朵里,当天他就召集所有士兵在百户所小校场,先当著所有人打了那个总旗一顿板子,而后对所有士兵说道: “你们都给我记住一个道理,我今天打他一顿板子,不是因为他说千户大人不公平,我作为大人带出来的百户官,就要以这样的方式维护大人, 而是因为他这句话,堵了你们所有人的前途,我出去办事,对整个千户所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大事,我可以拍著胸膛,对所有人说,我对新河口的功劳,没人可以相比, 大人不会忘记我的功劳,其他百户官,所有士兵都不会忘记我的功劳,但这不是军功, 如果大人因为此事赏了我,赏了咱们百户所,那就是破坏了军功晋升规矩,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些老兵,他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和他们一样,是上官的佃户、奴僕,没有田地,没有粮餉,家人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现在,大人公正军功,我们又可以活得像个人了,如果我们把军功以外的事情,算在军功里,破坏了军功制,以后砍了敌人脑袋,去哪里领赏?抢了敌人的钱袋子,粮袋子,都要交到上官手里,你们这帮大头兵,臭丘八,哪还有出头之日!哪还有钱粮养家!” 旁边那个总旗被打的嗷嗷直叫。 但此刻,士兵们却觉得不够解气,咬牙切齿的看著他。 周衍当然不会对乔岭山的功劳黑不提白不提,前几天私下里找过他,想让他以后除了正常管理百户所之外,再分管“茶马易所”,这可是个肥差,以后乔岭山就是周衍標下军队中最有钱的。 但乔岭山愣住了,然后就哭了。 给周衍搞得手足无措,这他妈都哪跟哪啊,大老爷们说哭就哭啊。 他说,无论是在蒙古的时候,还是在给富户做奴僕,后来进了朔州军,所有人都没拿他当人看,只有周衍给了他机会,不仅给他算军功,还让他领一支骑兵小队出去作战, 他不想管什么“茶马易所”,做个钱袋子,就像跟著周衍领兵打仗。 周衍说,可以两手抓,带兵不耽误管易所。 乔岭山说,自己的意志没那么坚定,做了钱袋子,享了福,就怕死了,不敢打仗了。 周衍又劝了劝,但他怎么都不肯。 周衍第一次发现,三人之中最聪明的那个,咋还有犟种属性呢,没办法,只好让乔岭山跟张猎鹿一样,寻著日子,过来跟他学武。 总之,这三个混蛋,周衍是必须要培养的。 不仅仅是老班底不能扔,更是给所有人看,跟著他周衍一定会被重视,被培养,被提拔。 雄狮巡视完自己的领地之后,又去偷学霍安训练士兵们结战阵,用火器。 没错,偷学。 他连最基本的练兵都不会,更別提明军的战阵了,这其中有战车组和步战组之间的配合,步战组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火器,怎么侧应战车组杀敌,向前推进时,步战组要在什么位置,才能不妨碍战车组向前, 战阵里面的备战兵在用不到他们的时候要干什么,用到的时候,怎么使用輜重大车和迎锋攒枪车,配合战车组和步战组拒敌, 战阵左右侧前方的步火营既要独立於战阵之外,又要在必要时分担前方与左右两翼的攻势压力,他们该什么时候开火,战况焦灼时,要不要分兵填补主体战阵空缺, 换句话说, 能把上千人归拢明白,带出去走一圈,不发生任何状况,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別提结成战阵之后,如指臂使的指挥作战了。 霍安这几天是新河口跟大青山两面跑,要不是周衍没办法离开千户所,他都想替霍安去大青山督造建城了。 没办法, 现在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还是那句话,创业初期,孩子当大人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驴用,驴累死了,做成驴肉火烧,给他们吃,吃饱了,继续干活。 ... ... 第103章:崇禎八年十月十三日 周衍在新河口吃饱就睡,从大青山取石材就是方便,“茶马易所”有基本轮廓,老百姓干活当真实在,给他们吃饱饭,埋头就是干。 周衍的意思是三顿饭,中午那顿加个麵饼,五天一顿肉汤, 但被百姓们拒绝了,把糙米饭做成半干就行,粮食吃到肚子里,就有劲干活。 周衍哈哈大笑,这帮刁民,净想美事,爷的糙米还要磨成粉,混进糜子里製成军粮呢,怎么可能做成半乾的,让你们吃饱。 罚你们每天多干半个时辰活。 各百户所在周衍这里换了火器,除了王新这个老牌百户官对练兵略知一二,其他百户官都是纯新手,这几天总带著牛羊、钱粮去找霍安,求他去百户所教授练兵, 但霍安也分身乏术,挤出一点时间,答应了一个,另一个又上门了,百户官来得多了,霍安乾脆放出话,每五天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让他们自己商量。 一帮兵鲁子能商量个屁,在霍安的宅子前就打了起来,伤还没彻底好的张猎鹿,曲大南一拳就给撩到了,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步三喜和乔岭山一看,你打我兄弟,两人朝著曲大南就冲了过去,秋猎和温饱和曲大南是一起的,都是被周衍临时提拔起来的百户官,他们三个的关係更近,见曲大南一打二,直接就冲了上去,局势瞬间变成三打二。 最新提上的三个百户官,江狗儿、冯小树、韩书,其中冯小树的伤比张猎鹿更重,哪有战斗力,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快速逃离战场, 江狗儿和韩书面面相覷,步三喜和乔岭山是周衍一手带出来的,曲大南、温饱、秋猎那也是从一场场廝杀中走出来,备受周衍赏识,他们三个都是新晋百户,自称一派,这个时候该帮谁? 俩都聪明一合计,让他们先打,等两败俱伤了,衝上去把他们都给收拾了,到时候,霍安副千户不就是他们的了吗? 想法很好,但意图太明显了,那五个王八蛋岂会让他们得逞? 然后, 五打二,先把渔翁干掉再说。 最后,还是曲大南贏了,毕竟他们人多,得到了霍安的两个时辰使用权,九人先相约五天后再战,然后,一起去王新的百户所,揍王新一顿, 不合群的傢伙,难道不该揍吗? 事情传开之后,眾人先观察周衍有什么反应,三天过去,见周衍根本就没搭理他们, 於是, 第五天,一帮训练完,还不能出去杀蒙古人的丘八们,閒的蛋疼,在霍安宅子门口,开盘了。 最热门选手当属曲大南,其次是步三喜... ... 总之,新河口在周衍的治理下,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建州,女真朝廷。 皇太极得到璽印之后,再加上多尔袞的一封信,心中便有了称帝的想法。 但在此之前,还有个极大的问题,並非实力不够,诸部不服,而是女真朝廷改汗称帝,实在太让人笑话了,就算是他们自己也没这个脸。 因为“女真”以前被称为“珠申”,汉语翻译过来是“奴隶”的意思, 努尔哈赤让额尔德尼和噶盖创造女真文字,也才三十多年而已,之前用的一直都是蒙古文字,现在除了少部分女真人掌握了这种女真文字之外,其他的根本就不识字,更有些地方,都不知道女真人还有属於自己民族的文字。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底蕴太薄了,如果用“女真”这个民族称帝,翻译过来,岂不是“奴隶中的皇帝?” 乞丐中的王者,还是乞丐, 奴隶中的皇帝,还是奴隶,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民族融合的问题, 现在的女真族中,有蒙古人,汉人,朝鲜人,已经不適用民族融合发展趋势,而是一个多民族融合的更大,更新的民族, 这其中涉及到民族融合问题,利益分配问题,以“女真”称帝,利益就会优先女真族分配,势必会引起其他民族人的不满, 皇太极想称帝,就不能狭隘的只以女真族为最优先,他要的是一个堪比明朝的盛大灿烂、富有文化底蕴、民族意志深刻人心的伟大国家, 基於这两种原因,皇太极愁的不行,他想改自己民族的名字,但有不知道该怎样改,这就成了他称帝的最大阻碍。 民族的名字,不能隨便乱取,要有出处,有歷史,不仅要让自己的民族欣然接受,有归属感,还要让全天下所有人都挑不出错来,这就很难了。 皇太极对著书案上那方璽印怔怔出神,下方站著他倚重的文武大臣,安静的宫殿中,所有人心思各异。 范文程微微抬起眼皮,瞥了眼其他人,心中有了计较,努尔哈赤时期,他就建议修改“女真”族名,建立多民族融合的国家,让国家根基更稳,在原有女真的基础上,不断盖高楼,就像汉人王朝那样,就算一个王朝没落了,在这个基础上重新建立起来的王朝,还是这个国家內部的人。 不得不说,努尔哈赤给范文程提供了施展才干的平台,而范文程也確实对得起他,不说忠心耿耿,至少也是真心实意, 但努尔哈赤刚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建议,就被一炮打死了, 皇太极上台之后,忙著稳定、集权、扩张,终於在拿到璽印的那一刻,决定称帝了。 范文程心神微盪,如果女真的新族名,国家的奠基始於他,到时谁敢拿他当女真人的奴才看?这般想著,他身体微动,脚刚抬起来,就听一道声音响起... ... “大汗,老臣倒是有些想法。” 所有人抬头看去,开口之人,正是扬古利。 一时间,所有人心思各异。 皇太极倒是期待的看著扬古利,忙道:“先说再议。” 扬古利沉吟了下,道:“老罕王攻灭叶赫部时,曾说『叶赫自此而灭,满洲国自东海至辽,北至蒙古嫩江,南至朝鲜鸭绿江,同语言者俱征服,是年诸部始合为一』, 当时老罕王就把打下来的江山命为满洲国, 而我国原有满洲、哈达、乌拉、辉发之名,但无知之人却称我们为女真、珠申、诸申,而此名是摩尔根后裔之名,与我族无关, 老臣以为,当以老罕王所定之疆域命名,是为满洲。” 扬古利不紧不慢说完之后,皇太极没有更多表示,而是看向其他人,他知道为族命名,这种事不仅仅一个国家的重大事件,更是整个朝廷的政治事件,其中蕴含的政治含义太大了, 满朝大臣,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想做那个为民族重新命名之人。 皇太极见状心下不仅微沉,脸色也难看了几分,扬古利是他最倚重,也是最忠心的大臣之一,在一定意义上,他的意思,就代表了自己的意思, 而扬古利提出这个想法,正是他之前跟扬古利商议好的,现在说出来,就是要看看,谁同意,谁反对,在这种事情上,反对扬古利,就是反对他皇太极。 就在皇太极的目光移动到代善、豪格等人身上时,一身站了出来,朗声道: “我支持扬古利大人!先祖之志,儿孙自当继承,自大汗继位以来,疆域更大,征服的民族更多,蒙古诸部臣服,明朝兵锋顿挫,如今得玉璽更是天命所归,就如扬古利大人之言,以疆域为基,改族名,登帝位!” 所有人看向多尔袞,扬古利微微垂著眼眸,却没有半分表示,眾臣静默了片刻后,同时跪下,齐声道: “请大汗以疆域为基,改族名,登帝位!” 皇太极满意的看了眼跪在下方的多尔袞,隨后看向那方不大的璽印,缓缓站起身, “自今日始,改女真为满洲!” 公元1635年,即明崇禎八年,后金天聪九年,十月十三,皇太极颁布金令,改女真为满洲。 同一时间, 孙世寧带著孙传庭夫妇为周衍筹备的物资和人员,走进新河口。 ... ... 第104章:鈺临莫慌,世寧来也! “学生世寧见过大人。” 孙世寧见周衍满脸笑容的向自己走来,赶紧整理衣袍,然后,恭恭敬敬的揖礼躬身。 周衍走到孙世寧面前,皱了皱鼻子,看著孙世寧,似乎在確定孙世寧这廝是不是在戏耍自己,但看孙世寧一副认真模样,顿时有些复杂,不由说道: “二公子是在丑我吗?” “几个月前,我跟你清晨一同习武,结伴走在院墙下去听夫子讲学,偶尔得閒便去大公子的院外胡闹偷看,你有了珍贵吃食会分我一半,我一直记著你的好,怎么如今却以学生自轻,向我施礼,称我大人。” 孙世寧直起身,看著周衍满脸认真,满眼不解之色,一直稍稍悬著的心,终於是落了下来,他是有些担心的,虽然周衍人好,之前相处的也好,但毕竟时间太短, 而且,周衍也不是那个寄居在孙家的农户了,他现在是执掌军民数万的实权武官,在父亲母亲祖母以及代州官员面前行的冠礼,无论是从家族重视程度,还是代州官场的系带关联看,他都是极其重要的, 尤其是母亲张氏对周衍极好,而且,周衍走后,母亲就去了祖母的院子,说是周衍有意跟孙家结亲, 然后,两个妹妹,芮辞和芮茵,就开始做了绣活、买皮货、收锦缎、打床榻,准备嫁妆,许久不练的武艺都重新捡了起来, 一来,世家女子也得通武略,若是嫁与武官,能聊的私房话也多些, 二来,身体好,才好生养,產后落病的机率更小, 虽然不知道將来嫁给周衍的是哪个妹妹,但种种跡象都表明,周衍的地位已经高於他了, 就是怀著这样的心情,他从京城一路来到新河口,拿不准周衍的態度,他不敢再像之前那般隨意,而且,周衍的身份在这里,自己作为周衍曾经的主家之一,会让周衍在下属面前尷尬,甚至会成为周衍的污点, 自己给足他的面子,曾经的主家在他面前弯腰,也让他自己的心里受用,那自己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其实,並不怪孙世寧这样想,只不过是绝大多数家族中的庶子生存之道罢了,至於那一小部分,要么嫡子死了,要么庶子考取了功名,不能並作一论。 但看如今周衍这副样子,孙世寧总算是放下了心,微笑道: “尊卑有別,你我关係再好,也不能表现在旁人面前,那你的威仪何在,在来之前,母亲特意交代,在你麾下做事,须得事事小心,尤其是细枝末节,更要注意。” 周衍无奈道:“叔母想的太过周全,反倒是难为了你我。” “何谈为难?”孙世寧说:“你我之义,发自於心,不为外人道。” 周衍点点头:“说的也是,酒宴已经摆好,我们好好喝一杯,为你接风。” “好,我们好好喝一杯。” 今日千总府大排筵宴,其实最好的菜无非是羊肉,这地方太穷了,什么都没有,想要吃点好的,有钱都没地方买。 院子里,孙府聘请的那些人吃的满嘴流油,香气四溢的羊肉,飘著油花的羊汤,一碗米饭,管够的麵饼,再加上几种醃菜,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屋里, 一桌上只有周衍和孙世寧,二人抿了口酒,周衍让孙世寧先吃东西,他边吃,边听自己说。 孙世寧也著实饿了,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人都黑瘦了许多,吃饭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听著周衍说新河口的情况,也不耽误他填饱肚子。 过了一会儿, 孙世寧吃的差不多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 “你所为难之事,无非是察哈尔蒙古会不会反抗,建奴会不会出兵,你和喀尔喀蒙古能否从通商关係,转为战爭共同体,利用喀尔喀消耗察哈尔和建奴。” 周衍点头:“没错,察哈尔的蒙古人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反应,我有些担心。” 孙世寧摇头笑道:“鈺临不必担忧,茶马易所开启之日,就是察哈尔杀向易所之时,只要你有信心杀退他们,我自有办法达成你所期望的草原局面。” 周衍眼眸陡然明亮:“什么办法?” “训狗而已。” 孙世寧笑著说:“养一条假老实的狗,给它肉吃,另一条野狗也想吃肉,可没人给它肉,它就只能抢你手里的肉,你当迎头一棒,把他打跑之后,他就会抢那条假老实的狗口中的肉,到时二狗爭肉,自然打的难解难分,而你自然要帮自己的狗打那条野狗, 那条野狗抢不到肉,就会让找其他野狗来一起帮著抢, 这个时候,你只需要拿出一块肉,给那条野狗,那么后来的那些野狗就会去抢那块肉,抢肉的双方就变成了野狗和野狗, 如果两只野狗打算平分这块肉,也简单,等那块肉被它们分著吃完了,你断了肉,那他们就会一起去抢你养的那条狗口中之肉, 几块肉,让三条狗打的遍体鳞伤,而你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还能在三条狗的撕咬中大量获利而肥己身, 三条狗撕咬几次之后,它们会反应过来,然后,共同扑向你, 而你只需要顶住一次撕咬,用你手中的棒子把它们打回去,只一次,它们就会彻底受你摆布。” “其中最难的是你能不能顶住第一次野狗的撕咬,以及,第二次三条狗一起撕咬,顶得住,几年之后,天下兵锋之利难出新河军其右者,顶不住,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鈺临,你的做法虽然是走在刀锋上,稍有不慎,便是十死无生,但以你现在的处境而言,却是唯一出路。” “此次茶马贸易便当如此了,下次所有钱財,一半买粮食,余下的一半,七成买火器,三成买铜铁。” “宣府让你自生自灭,这是好事,你可以肆无忌惮的募兵,备军五千,除此之外,所有人放弃开荒,全部去修建城墙,把新河口建城一座铜墙铁壁的坚城, 到时就算你在外兵败,只要回到新河口,男女守军数万,火器、粮食充足,任凭三条野狗在城下狂吠,也奈何你不得,耗上一段时间,喀尔喀自然会服软,只要喀尔喀服软,三条野狗就会在你面前上演狗咬狗的戏码,到时仍然任由你拿捏。” “至於宣府军... ...” 孙世寧微微一笑:“给他们几石粮,他们自会知道饿了找谁能吃上一口饱饭。” “杨国柱和陈新甲那边,也不用担心,现在朝廷局势异常紧张,只要他们稍有动作,都不用你做任何应对,朝堂之中,要收拾他们的人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是,不依靠任何阁臣、派系的清臣、大將,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从上到下,谁都想吃掉他们,只不过,苦於没有机会罢了。” ... ... 第105章:新河口大建设 孙世寧带过来的那些人,给周衍解了燃眉之急,高兴的周衍半宿没睡著觉,第二天起床晚了,等醒来的时候,孙世寧已经带人出去了。 周衍赶紧洗漱,喝了口粟米粥,吃了两口饼,就骑马去找孙世寧了。 卫所的西面山脚下,铁匠们定好了位置,孙世寧也画好了草图,这时,周衍骑马赶来,眾人躬身行礼,周衍微笑著点头,来到孙世寧身前,从他手中拿来草图,问道: “这是打铁... ...额... ...铸造... ...打铁的地方?” 周衍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打铁铺不合適,铸造台也不妥当。 孙世寧点头道:“我打算把兵杖局放在西面,存放火药的地方在东面。” 原来叫兵杖局啊... ...周衍嗯了声: “行,到时候东西开出来一条宽阔直道,若有战事,火器和火药能以最快时间合併使用。” 说完之后, 周衍从怀中取出一张新河口千户所的地图,指著千总府以南和以北的两处空地,说道: “我打算在这里修建明暗两种粮仓,南面明仓由军需官督管,北面暗仓我亲自督管,昨晚我看叔父送来的兵书,其中说到『兵险之道,粮秣最重,不可不察,可用小仓在明,以为敌查,大仓在暗,以备资用』, 所以,我打算把武库的仓库进行扩建,专门用来存放货物,火器就如你所想,放到东面,再修明暗两仓,就在千总府两侧。” “好。”孙世寧用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然后说道:“大人,这几日,趁著没有战事,把十个百户都叫过来,让先生教他们读兵书, 读兵书的同时,让他们抄录父亲注释过的兵书,兵书抄完,离开的时候,每个人带一位先生回百户所,为他们讲解兵书內容要意, 用兵之道,不可莽撞,你手下的將官不能是衝锋陷阵的猛將,未来更得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將帅之才,修习成材,就从今日开始吧。” 周衍对一旁的王承嗣说:“你都听到了,派人去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以后別去烦霍安了,都在我府里识字读书,学习兵法。” “是!”王承嗣快跑离开了。 两人又合计了一阵,孙世寧幽幽一嘆: “匠人好办,聘请就是,铜铁虽难,有银钱也可购买,煤炭自不必说,山西不缺,可唯独没有精通火器研究铸造的大师,空有铜铁、难道只打盔甲刀枪?” “研製火器也好办。”周衍说道。 孙世寧看向周衍。 周衍咧嘴笑道:“前任登州巡抚孙元化是火器专家,跟葡萄牙人关係不错,他的老师徐光启跟葡萄牙人关係也不错,所以,我让洞庭商帮买的火器,都是登州的火器,如果用的好,就直接找葡萄牙人过来製作火器。” 孙世寧疑惑道:“他们不是跟朝廷的关係恶化了吗?大人能聘请到他们?” 周衍神秘一笑:“聘请不到,那就不聘了,直接请,总之,这方面的事,不用担心,我都想好了。” 这事,还得从崇禎二年说起,当时建奴围攻京城,葡萄牙火器部队带著十门大炮,在涿州击溃了建奴的后勤军队, 在京城军事演练的时候,明军的火炮能打三里左右,葡萄牙的十门大炮可以打到七到八里,一举从而得到了崇禎的重视, 崇禎三年,徐光启提议组建西式火炮营,崇禎想也没想直接批准了,他打算好了,就算砸锅卖铁,也要组建西式火炮营, 事情往往想像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他前脚同意,招募了几百个葡萄牙人来京城督造火器,训练火炮营,但却被朝廷的保守派官老爷阻止了, 官老爷怀疑洋人中有传教士,害怕儒家思想被顛覆,广东的官员也想钳制『蚝境』(澳门),以此不断捞钱,在种种原因之下,葡萄牙派往京城的火器专家刚走到江西,就原路返回了,自此再不与朝廷交流火器, 明朝也就失去了最后一次军队火器大爆发远程化的机会,再加上孔有德被逼反,以及杀死了孙元化,明军火器也失去了內部更新叠代的机会,彻底走向衰弱。 而周衍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向洞庭商帮点名要登州火器,为以后找葡萄牙人过来製造火器,打个前站。 至於靠明朝的工匠製作火器... ...孙元化都他妈被砍了,他手下那些火器匠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砍了,孔有德带著大明最先进的火器部队投了建奴, 现在大明朝就算有会製造火器的匠人,那也是造一些老掉牙的玩意儿,有什么用。 周衍脑袋里就没有关於任何火器的知识,他又不是百项全能,满脑子四书五经的同时,又精通数理化和机械工程、动力学... ... 他是人,不是搜寻引擎。 专业的事,还需要专业的人来干,他只管通过各种方法把那些人找来,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之,必须干活。 两人的诸多想法,实施起来並不难,只要保证“茶马易所”正常运行,钱粮就能充足,一支数万大军养不起,但养一支五千人的火器部队,还是勉强可以的。 再通过军队保证“茶马易所”的正常运行。 还是那句话,前期很危险,有直接崩溃的可能,但只要撑过去两次,前方就是一条光明大道。 卫所的粮食消耗很快,周衍有些急,但没表现出来,他没有自信到自己对军队的掌控,能到让这三万多人饿著肚子跟自己拼命的程度。 由霍安率领,去美峪关接应洞庭商帮的军队,两天前,被周衍派出去了,他们带上了周衍能给调动的所有机动性强的火器, 命令只有一条:“但有挡路者,不论军匪,直接杀。” 周衍这条命令下达之后,霍安就知道周衍此时此刻已经处於半疯状態了, 其实,他也一样,全部身家性命都扔在了新河口,在这个紧张时刻,任何挡路者,都是在削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要他们的命, 自己的命都没有,哪里还管其他人的命。 周衍担心的无非是王朴的大同军和杨国柱的宣府军,但对新河口军而言,这两处都不是他们的归属,只有那个被毁了田地的新河口,才是可以活下去的归属之地。 所以, 挡在前面的军队,到底是穿著棉甲的明军,破衣烂衫的农民军,亦或是建奴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有一种標籤, 不让自己活的敌人。 然而, 新河口军调动,並没有瞒过驻扎在万全右卫城的屠右廉眼睛,但他选择了无视,並封锁了通往宣府的消息,知道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到驻军府待著,敢把消息传出去,没二话,直接砍了。 屠右廉心里想得明白,做的也够义气。 但他没走漏消息,並他们並不能把美峪关的守军眼珠子抠出来,也阻止不了美峪关的守军,把消息传回大同府,告知总兵官王朴。 王朴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手握重兵却害怕打仗,但他却是个合格的商人,只要能赚钱,商队哪里来的,走私向谁,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自己能不能从中分一杯羹。 於是, 一支去往美峪关的大同军,从大同军驻地出发了... ... ... ... 第106章:跟王朴的大同军做生意 “大人,洞庭商队已到三十里外,与我军前部碰头。” 霍安坐在石头上听著探骑回报,微微点头,伸手在腰间牛皮粮袋里掏了把炒米送进嘴里咀嚼,这种炒米是用糙米炒的,炒之前先用醋过一下,在炒的时候少放一些盐,味道有些怪,但也不算难吃。 长途行军时,粮草充足的吃糜子饼,粮草不济的吃麦麩饼,没有粮草的啃地皮。 偶尔捏一撮粮食送进嘴里,是整个北方军镇士兵的习惯,特別是开战之前,嘴里有粮食,死了再投胎,下辈子就能投到有钱人家,再也不用挨饿了。 等“茶马易所”步入了正轨,新河口有了钱,粮食袋里的糙米应该就能换成精米了... ...霍安想著以后的美好,嘴里咬著糙米粒咯吱吱响, 这时, 一个探骑飞奔而来,下马之后呈上来一封信。 “大人,来人说是大同总兵来信与您。” 王朴? 霍安接过信,打开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我当是怎的,要饭竟然要到我新河军的头上来了,堂堂一镇总兵,惹人耻笑。” 霍安正要撕了信纸,突然心头一动,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思量许久后,对身后士兵道: “你即刻回新河口,代我面见大人,就说,大同军欲向我军出售火器。” 士兵不懂副千户为什么要向大同军买火器,明明自家千户所里已经开了兵杖局,而且还从登州买了火器,还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不过,他只是一个探骑,虽心有疑惑,但却也明白,上官自有上官的考量,自己所想太浅,不宜多问。 上马之后,飞奔离去。 霍安对那送信探骑说: “你去告诉王朴的信兵,让他回去转告王朴,此次商队以至,货物有主,无法更改,若我与大人商议妥当,下次商队走桃花堡,我会提前去信,他把火器运到桃花堡,到时钱货两讫,不必我与他碰面,以免落人把柄。” “是!” 探骑上马,去找王朴的信兵了。 霍安笑了笑,把信放回信封,起身上马,去迎商队。 ... ... 霍安的信兵来到千总府的时候,正撞上十个百户坐在院子里,他们面前是几块长条木板拼接而成的大號木板,约莫四十多岁的先生一手拿著书,一手捏著烧出来的碳枝,在木板上写字。 门房刘槐蹲在角落看的津津有味,听到有人进来了,回头看到信兵急匆匆的样子,就知道有事,当即说道: “別扰了百户大人们识字读书,我带去见老爷。” 刘槐带著穿过前院,来到二进小厅,周衍半躺在躺椅上看书,一旁孙世寧在书案上不知写著什么。 刘槐站在门槛外,低声道:“给老爷回事,霍安副千户的信兵来了,有事稟报。” 周衍嗯了声。 信兵上前一步,跨进门槛,来到周衍身旁,先行礼,而后道: “稟大人,大同总兵王朴去信霍安副千户,副千户看信过后,著標下向您来信,他说,『欲向我军出售火器』。” 周衍的目光没有离开兵书,闻言却是笑了笑:“王朴的无战之军,要火器確实没用,行,我知道了,去吧。” 探骑走了。 孙世寧边写边说道:“买大同军的火器倒也无妨,先装备我军,等葡萄牙人製造出了新式火器,再逐步更替,换下来的火器,可以卖给晋商,让他们卖给建奴。” “没错。” 周衍道:“我原本就是这么想的,之前还在想怎么跟王朴搭上线,没想到,他自己送上门了,只是这路线... ...是跟洞庭商队一起,还是另起一条,直奔大同府?” 孙世寧放下笔,略作思忖道:“你我不要定下这件事,前期商队护送事宜是霍安负责,他更了解情况,以他的想法为主。” “好,就这么办吧。”周衍话音落下,轻轻翻开兵书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 周衍转头看向孙世寧,说:“我想圈一块地养猪,你觉得怎么样?” 孙世寧摇头:“不怎么样,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新河口的山野光禿禿一片,没有树林草地,用什么餵猪?” 周衍不说话了,是啊,现阶段是不行的,除非草原局势按照自己所想发展,前方战乱不断,后方安稳发展,倒是可以圈一片草原养猪。 没办法,暂且搁置吧。 等了几天, 霍安带著商队回来了。 周衍没露面,孙世寧去见的翁元標,敲定除盐、铁、茶三项必须由新河军掌控之外,其他货物可由洞庭商帮与蒙古人自由交易,但要向“茶马易所”缴纳税款,若想把牛羊存放在新河军这里,除了草料费用之外,还要缴纳存放费用。 其中战马,上等战马和次等战马不得交易,普通马匹和駑马可以自由交易。 就是在这种近乎欺负人的条件下,翁元標没有任何犹豫的接受了,“茶马交易”要的只是保本,他赚的是火器生意的钱。 他也看到了千户所西面的锻造工坊,但无所谓,因为这地方没有铜铁和其他金属,更无法大量產出火药,只要牢牢攥住这两种资源,就有得赚,而且,新河军还要向他购买粮食,蔬菜等生活物资, 换句话说,他交给新河军的各种税款和费用,將来还都是他的钱,不仅如此,他还能持续吃新河军的战爭资源。 任何跟军队相关联的生意,都不能像在民间做生意一样,要放弃一部分,才能抓住另一部分,这笔帐,翁元標算的很清楚。 霍安带著军队去草原接迎冰图阿海和那赫鲁了,这段时间,孙世寧疯狂算帐,把千户所里的牛羊、皮货、药材折算成银钱,再加上原有的银钱,一併把翁元標带来的登州火器买了下来。 翁元標非常上道,直接把牛羊存放在了千户所,又付了草料费用和存放费用,让新河军小小的回了一点血。 他带来的货物里,额外有五大车食材,十大车各类醃菜,以及三车醃鱼,以进货价卖给了孙世寧,算是表表诚意,交个朋友。 这些都是小钱,对几百车粮食、布匹、陶瓷器、生活用品、锦缎等等一系列物资来说,不值一提。 等了八天, 冰图阿海带著他的牛羊、皮货、马群、药材来了, 新河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茶马交易”正式开启。 ... ... 第107章:十月末,十一月初 周衍不知道喀尔喀七部到底积攒了多少家底,但他知道这些渴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漠北蒙古人,即便定价再低三五钱,这些蒙古人也会掏出家底,趋之若鶩。 周衍骑在马上,看著蒙古人、商人、士兵、军户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牛羊、粮食、布匹、银钱、药材、器皿、生活用具等等诸多东西拿出来交易,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自己想要的东西,需要通过他们付出生命来获得。 这算不算一场交易? 应该算的, 人与人相处的底色就是相互利用,他们需要一个带著他们活下去,吃上饭,过上好日子的人,为此,他们愿意付出生命,来托举这个人的生命高度和理想志向。 周衍调转马头,看向身后的霍安,说道:“这几天我在府里读书,你盯著这里,交易完成后,让王新去大青山督建,你带一千兵,五个百户官,护送蒙古人过河。” 霍安拱手揖礼:“標下明白。” 霍安明白一个道理,他的官位甚至是命运,是跟周衍绑在一起的,此时趁著其他將官还没有真正成长起来,自己多担当一些,是天大的机会, 若是以后周衍当作总兵,总督,甚至是督师,就算朝廷再派大將辅佐,自己也绝对是周衍亲信之中的前几位,甚至是第一人, 世袭百户也有梦想,他的起点相对较高,应该有梦想,必须有梦想,將来他霍家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代州孙家。 新河口朝著好的方向发展,周衍暗地里积极备战,等待察哈尔蒙古和建奴的第一波攻势。 崇禎八年十月,皇太极改民族为满洲,张献忠出潼关东进,高迎祥和李自成自渭南走,一路大战,临潼、华阴、出朱阳关,向著河南进发。 自从曹文詔死后,农民军愈发疯狂,他们不理洪承畴,而洪承畴只有三千兵,也奈何不了他们,目送他们走了, 然后接连跟明军大將交锋,左良玉、陈治邦、马良文,最终以左良玉收缩兵力,停止作战而告终, 他们不打了,农民军可没说不打,继续一路挺进,直逼洛阳, 没错, 他们疯了,竟然想打洛阳。 但他们太凶,太狂了,声音太高太响,一不小心吵醒了一个人。 他就是湖广巡抚、右副都御史、五省总理...卢象升。 十月结束了,中原大地的烽火十一月开始了。 天气渐冷,新河口的军户们开始用在洞庭商帮那里换来的棉花製作棉衣棉鞋,周衍派人去了趟宣府要物资,不出所料的刚出万全右卫城,就被堵了回来。 军户们也不奢望宣府管他们了,反正千户大人开了“茶马易所”,既能从商帮那里买货物,又能从蒙古人那里换牛羊,只要多杀敌,多立功,什么都会有的。 那些普通军户们,也纷纷成亲成户了,没机会当兵杀敌,就向百户所借贷,总之,先把这个冬天过去,听说千户大人要扩军,这可是个好消息,女的把家里的活和卫所的活都揽了下来,让男人去当兵,好好训练,爭取明年春天有机会出去打仗。 把登州火器卖给十个百户所,孙世寧手里又有钱了,他才不会留著银钱在库房里发霉,统计好数目之后,用大箱子装起来,交给霍安,让他去买王朴大同军的火器, 新来的两千五百兵还没有火器,大同军的火器正好可以填补空缺。 兵杖局每天从早到晚叮叮噹噹,打出的刀枪照比朝廷制式的要差一些,但没办法,他们都是普通的铁匠,能打出刀枪就不错了。 新河口的建设步入正轨后,周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前段时间武艺有些懈怠了,现在又重新捡了起来,不过,没有马威叫他起床,总是赖床。 百户们学完字,抄了些兵书,准备回自己百户所练兵,周衍点名让乔岭山和张猎鹿留下,他教二人武艺,其他人都很羡慕,就问步三喜,千户大人的武艺是不是很厉害,他们都是新人,没见过周衍亲自衝杀,所以很好奇。 步三喜笑容僵硬了一下,隨后点头:“很厉害,大人的武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说完之后, 內心煎熬了一下,才默默嘀咕:“大人的武艺確实有点东西,但也只是有点,听孙家的家丁说,大人跟著孙主事才习武一个多月,能练出个啥来,之所以上阵杀敌那么猛,没別的,纯劲儿大。” 步三喜转头看向千总府,目光幽幽,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曲大南揽著步三喜肩膀,嬉笑道:“你们三兄弟,他俩被大人教授武艺,乔岭山不用说,咱们能有『茶马易所』,他占大半功劳,张猎鹿也是拿战功换的,就剩下你了,三喜,你要跟上啊,不能被落下。” 步三喜咧嘴一笑:“我被落下了,正好跟你们这帮兔崽子一起。” “你不想往上爬,可別拖著俺们。” 温饱一本正经道: “大人今日是千户,明日可能就是总兵,咱们也得跟上,练武艺,学兵法,以后怎么著都得做参將,实在不济,当个守备总是要的,难不成,以后见乔岭山和张猎鹿,得给他们作揖行礼?俺可做不到,別说你们是最先跟著大人的,那又怎的了,在大人麾下是看战功的,论资排辈那一套不好使。” 其余人看向温饱,沉默了一下,齐齐转过头看向千总府,然后,把抄录的兵书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上马回了百户所。 温饱这句话刺激性太大了,起跑线都是差不多的,而且上官公平公正,这样的环境下,要是不努力,被同僚超过了,几年之后,见到曾经的同僚,要作揖行礼,只是想一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日后, 崇禎八年十一月一日, 江狗儿的百户所来报,援剿总兵祖宽率兵入关支援河南战场,在新河口西二十里驻扎一日,总兵官祖宽派人特来告知。 “辽东军奉命入关参战跟我有什么关係,还派人来通知我,怎地,叫我去拜见他不成?”周衍有些不满。 “去拜见他也未尝不可。” 孙世寧放下笔,抬头看向周衍,道: “正好可以去看看『洗马林堡』和『柴沟堡』,如果你能在送他一段路程,就去怀安城看一看,你要是愿意去,我立刻写公文送到万全右卫城,就算时候宣府追责你擅离职守,也有拜见援剿总兵的正当理由,以及公文呈报。” 周衍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 ... ... 第108章:祖宽是个什么样的人 “启稟大人,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周衍求见。” 祖宽眼眸狭长,额头宽大,脸颊瘦削,体態偏瘦,但身量极高,威严中透著让人悚然的阴翳,他听到稟报眼睛瞥向帐帘,七月在威远卫追击多尔袞的时候,见过这位少年千户,只不过,当时杨嗣昌和吴甡在,他的注意力更多是在这俩人身上,没有过多关注这个大明朝新晋將领。 “叫他进来。” “是。” “等等!” 祖宽改变了主意,站起身,道:“我去迎他。” 营门前, 周衍身后左右站著王承嗣和孙剑,后面是两车粮食和五十只羊,算是周衍对辽东军的一点意思,毕竟祖宽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跟他要钱粮,如果空著手来,挑衅意味就太足了,根本无法达成去“洗马林”和“柴沟”,以及“怀安城”的目的。 周衍在等通报的时候,也在观察辽东军,对於辽东军身上那股子劲儿,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之前他带的山西兵和宣府兵,在几场廝杀过后,都有这股劲儿, 但现在新河军已经完成了蜕变,野性被磨没了,就剩下藏在心里的狠劲儿了,平时看著笑眯眯的,一个个老实憨厚,但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狠。 从士兵的身上就能看出將军的性格。 “鈺临来了,都看看我大明的少年將军,哈哈哈... ...” 不算爽朗,但却还算热烈的声音响起, 周衍循声望去,只见祖宽从大营的左侧走出来,脸上带著笑容,快步走过来。 辽东军扎营很有意思,营地正面不对著帅帐,而是渐窄的梯形拒马木,两侧布长枪兵,正面是三排营帐,再后面才是帅帐。 所以,祖宽从侧面走出来,之前周衍並没有发现他,直到了切近,周衍才拱手揖礼道: “下官拜见镇台大人。” 祖宽双手扶住周衍双臂,神色略有不悦道:“鈺临可是在笑话本官?” 周衍疑惑道:“大人何意?” 祖宽道:“援剿属客军,援剿总兵也只是临时官职,无开镇之权,鈺临唤我镇台,岂不是在笑话本官?” 周衍恍然大悟,隨后却是摇头道:“大人何必自谦,以大人才干之强,军功之盛,早已可以开镇统军,天家英明,应有此想,如今这番,不过是大人不舍辽东罢了。” 祖宽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周衍的手,是人就喜欢听好话,祖宽尤其如此,因为他曾经是家奴,至今都无法摆脱这一层身份,就算他官至副总兵,如今又是援剿总兵,且战功赫赫,但內心却总是因为这一点而苦恼,甚至自卑, 所以,他表现的很强势,甚至野蛮,以凶悍和战功,把自己死死的包裹起来,祖大寿曾劝过他,石勒是奴隶出身,却建立后赵,卫青出身也不过是骑奴而已,大丈夫之志,何以出身论。 但祖宽並不是石勒,也不是卫青,他就是他,心里那道坎,总是过不去。 这种人有一个特点,吃软不吃硬,比如现在,被周衍三言两语夸奖一番,立刻心情舒畅,开怀大笑。 “鈺临,此番陛下急调我入关,是为了河南战事,原本是十月上旬就该入关的,但辽东有事耽搁了半个月,如今路过此处扎营,按规矩,应该通知当地驻军,以免发生误会,故而派人通知新河口,没想到,竟是你在此驻军。” 周衍笑了笑,侧身指向两车粮食和五十头羊,说道:“我新河口贫瘠,资粮匱乏,但好在前些日子在草原上弄了几只羊,还望镇台大人不要嫌弃。” 祖宽看过去:“鈺临,你这倒叫本官... ...” “大人万不可推辞,辽东军入关剿贼,我新河军孱弱,无法为国分忧,为民平乱,难道还捨出一口粮食,给辽东军的兄弟多吃一口?”周衍真诚的说道。 “鈺临此番话,倒叫本官汗顏,放心,此次入关平乱,定不负鈺临赠粮之义。” 祖宽很感动,至少此时此刻表现的很感动,拉著周衍的手就走进大营,其余人推著粮车,赶著羊进来。 没错,是推著粮车,而不是用牛马拉车,因为周衍给他们粮食和羊,都是紧咬著后槽牙,怎么可能说的给他们两头牛,或者两匹马。 “大人如何得知我的表字?”周衍好奇问道。 “宣府陈抚台与我家镇台大人去信,提到了你的表字,在信中,陈抚台对鈺临你的夸讚,可是毫不吝嗇,我家大人看完信后,对你可是好奇的紧。”祖宽笑著说道。 陈新甲给祖大寿写信,还提到了我... ...周衍心绪迟滯了一下,隨即略显不好意思的笑著说: “下官不过是运气好,杀了几个建奴,又有叔父托举,几番去信吴甡吴大人,联合保举之下,才混了个千户官职,哪里当著陈大人夸讚。” “鈺临方才说我自谦,现在你又何必自谦,旁人不知,我就在辽东,怎能不知?” 祖宽道:“劳萨,纳穆泰,哪个不是一时名將猛士,却被你斩於阵前,按功绩,一路游击都当得,到最后,却只封了个千户,还是个没有地势优势,直面蒙古草原的千户所,我们武人的心气儿,就是被朝堂那帮米虫硬生生打没的。”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祖宽几乎咬牙切齿。 周衍配合的幽幽一嘆,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外面已经杀完了羊,支上了锅,吃羊肉,喝羊汤。 当晚,周衍住在了军营, 第二天, “鈺临莫要送我了,你是驻守將官,离开太久容易落人话柄,被有心人攻訐。”祖宽这是话里有话,想要提醒周衍什么,但又不能明说。 周衍十分坚决的说道:“镇台大人无需再劝,送君五十里,寄我从军意,下官不能隨大人征战沙场,就让我送大人几十里路,也不枉我一番为国征战之心。” “好!鈺临上马,与本官同行,若是有人寻你错处,定要告知本官,自有我去与他分说。”祖宽此言倒是十分爽朗痛快。 ... ... 第109章:被逼的差点杀人越货 周衍一路相送,孙剑和王承嗣分別派人去“洗马林”、“柴沟”绘製最新地形图。 “前方就是怀安城,下官职责在身,不得出万全地界,在此祝大人功勋卓著,平安凯旋。”周衍拱手说道。 祖宽看著长长的队伍,战马有些不安分,於是双手握住韁绳,轻轻拽了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逐渐安静下来, “若是別人说这话,我信,但是鈺临说这话,我不信。” 祖宽转过头,迎著周衍不解的目光,笑了笑,说道: “自古以来,边军入关平叛,无非是另一伙乱军罢了,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叛军还打著为民的幌子,在事成之前,他们不会欺压百姓太过,边军则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 缺衣少粮,戍边受苦的边军,见到他们守护的达官贵人,中原百姓过的如此安逸,只是小小的贼军,就把他们不远几千里调来为这些福贵人卖命,心里怎会平衡,再加上战场廝杀积攒下来的火气,杀戮掠夺在所难免, 而我等將官,若是不跟他们一条心,就会激起兵变, 鈺临出自代州孙家,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此,鈺临还会祝我功勋卓著吗?” 周衍对此哑口无言,略作沉默后,开口问道:“所以,镇台大人此番话中的意思是,每逢出兵,必向朝廷大要军餉资粮,是为了安抚士兵,少行掠夺百姓之事?” 祖宽没有回答周衍,而是望著远方天空,嘆道: “须知道,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子锅子煮道理,所谓叛军,不过是被赋税压得活不下去的农民罢了,那从他们身上搜刮的赋税哪里去了,若是用在了边疆战事上,那士兵们为什么没有粮餉,兵戈火器老旧严重,若是拆东墙补西墙,可为什么全国的墙都千疮百孔, 鈺临,昨天你我为了两车粮食,几十头羊在军营前虚偽客套,实不是大丈夫所为,边军入关,不想做乞丐,就只能做强盗, 昨夜畅谈,我知你话三分真,七分假,但就只是三分,我也能听得出你有雄心壮志, 今日分別,下次再见不知情形如何,是否能够再见,本官有一言,鈺临可听可不听。” 周衍正色揖礼:“大人教诲,鈺临万不敢忘。” 祖宽微微一笑,隨即收敛笑容:“做事莫迂腐。” “莫学你那叔父,文韜武略俱是上佳,但为人迂腐,这个世道,无论是小聪明,还是大智慧,首先要做的,就是保全自身,才能施展胸中抱负,一身才华。” “言尽於此,鈺临看完了怀安城,就赶紧回去吧。” 祖宽说完,便策马而去。 周衍惊愕的看著祖宽离去背影,儘管他的动作很小,只有队伍最末尾的一两个人离开,而且整支队伍拉到了三四里远,这都没有逃过祖宽的眼睛, 周衍怎么可能不惊讶。 祖宽能从家奴做到副总兵,如今又是援剿总兵,即便他真像孙世寧说的那样,是被祖家人推出来,將来用作挡枪顶罪的,在这有个前提,就是他得有那个能力,才会被推出来。 而他说出的那番话,或许,正是一个原本就是家奴的他,內心最深处的想法。 边军入关平叛,王朝衰败 直到辽东军走远,派出去的亲兵才全部回来,洗马林、柴沟、怀安城的地形图交到周衍手上,此番也算圆满了。 只是,周衍在离去之时,深深看了眼辽东军的方向,心中对这些歷史上的人物,要做重新的判断了, 不能因为史书记载而对其定下固有印象。 史书上的文字是漆黑冷硬的墨水,而他们是有血有肉有独立思想的人。 ... ... “大铜弗朗机炮二十门,每门十八两二钱。” “小铜弗朗机炮五十门,每门七两五钱。” “铜发火炮十二门,每门一百一十五两一钱。” “三眼銃二百二十桿,每杆十二两。” “迅雷銃三座,每座二百八十两。” “虎蹲炮二十门,每门二十两。” “快銃、火銃共二百杆,每杆八两三钱。” 乔岭山看著王朴亲兵递上来的火器清单,气的直发抖,抬眼看向那人: “简直欺人太甚,当我的银钱是大风颳来的,朝廷规制三眼銃造价六两,怎么到了你们手里,竟翻了一倍,快銃造价四两,你们翻了一倍还多,真当我是傻子吗!” 那亲兵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朝廷规制那是朝廷的事,每杆火銃造价四两,但到工匠手里的银子已经不足一两,那样的火銃交给大人,请问大人,你敢用吗?” 乔岭山沉默不语。 那亲兵继续说:“自洪武十年,为减少火器运送的钱粮,洪武爷下令除兵杖局、军器局之外,地方卫所可造火器,但要铭文卫所造及日期, 大人,这批火器可都是我军在山西练兵时铸造,用料甚足,不是朝廷那些远低於规制的火器可比的,当然,若是大人没那么多钱,但又想多要火器,我会把那些没有毁掉回炉的火器给您送来,也不是不行,大人只需再等几日便可。” 乔岭山闻言,也不说话,快步出门,在每辆大车上,仔细检查火器,送火器的大同军也不急,就在一旁笑吟吟的看著霍安逐个检查。 果然比朝廷下发的那些火器要好... ...乔岭山心里有数,但就算符合规制,用料很足,但价格也翻了將近一倍,这样算下来,光是火器本身的钱,就接近五千两,再加上弹丸和火药的钱... ... 孙世寧算完帐之后,留下了千户所士兵三个月的餉银,其余的全给他带上了,一共才五千五百两。 要是全拿下这些火器,那买弹丸和火药的钱就没剩多少了。 乔岭山瞥向了大同军,他们此次运火器只有五百多人,自己带的是千户所三百人,都是经过多次廝杀的汉子,要不然在此地杀人越货... ... 转瞬间, 乔岭山放弃了这种想法,同时,心中悲愤不已,洞庭商帮贿赂官员,出手便是十五万两,官员分钱都是以万两白银起始,边军购买火器,却被几百上千两困在这里,竟然还起了杀人越货的贼匪心思,当真可悲可嘆。 乔岭山幽幽一嘆,肩膀一松,有些失魂的开口道:“全要了,剩下的钱都买火药和弹丸,你们剩下的火药和弹丸我买不起,拉回去吧。” 隨著他话音落下, 新河军抬来十口箱子,放在地上。 那亲兵笑呵呵道:“大人说笑了,既然都送来了,哪有再拉回去的道理,剩下的那些火药和弹丸,都送给大人,就当交个朋友,现在大人知道了价格,下次在买可提前来信告知数量,也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了。” 乔岭山没有说话,那亲兵指挥士兵把钱搬到马车上,拉著走了,霍安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气的额头青筋暴起。 “走!回去!” ... ... 第110章:被逼疯的不止周衍一个人 周衍自从回来,就躺在躺椅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储粮不够了。” 孙世寧在算完帐之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终於惊醒了发呆的周衍,他转过头看向孙世寧。 孙世寧道:“如果均发给所有人,每天定量,倒是能扛过冬天,但均发会激起士兵的不满,他们有钱,有牛羊,就会用钱和牛羊在千户所换粮食,必须换给他们,如果不换,那你一直遵守和强调的军功制,就成了空谈,士兵不再信任你,心气就会崩塌。” “那就去借。”周衍说。 “向谁借?”孙世寧问。 周衍:“洞庭商帮。” 孙世寧:“如果他们不借呢?” 周衍:“那就用牛羊换,把我们所有的牛羊都折算成粮食,挨过今年冬天,等明年枪炮一响,自有黄金万两。” 养四千兵要花多少钱? 周衍没算过,不是他算不清,而是不敢算,他甚至害怕看到帐簿,不敢面对每天消耗的钱粮。 不仅如此,还有三万人在新河口居住干活,这些人用劳动力换钱换粮,也是一笔不小儿的支出。 千户所的规制是军户一千一百二十户,每户军田四十八亩,合掌田地五万余亩,而周衍治下的新河口已经超过一万四千户了,五万亩地还被毁了,虽然通过打劫、屠戮、开商贸等方式,让这些人有饭吃,有钱拿,但也只是勉强维持而已。 而千户所盈利的钱,还要拿去买火器装备,等著明年跟蒙古人和建奴拼命。 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在想,朱元璋是怎么开局一个碗打天下的,有地方豪族世家支持,还是那帮士兵不要钱,不要粮,就愿意给他卖命,亦或是,他擅长刮地皮养兵? 就算前期有郭子兴支持,中后期割据了地方,有了相对完整的军政系统,粮餉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收上来, 那脱离郭子兴的那段时间呢?他是怎么发展的? 没钱没粮就敢募兵,军餉哪里来,粮食哪里来? 周衍实在想不通,他回忆了自己学过的关於朱元璋的那段歷史,连遗闻軼事都想了一遍,唯独找不到,他从哪里弄来的钱粮养兵。 真他妈神奇! 哥俩各有各的愁事,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总结两个字,没钱。 想破了头,也没什么好办法, 出去打劫,晋商是打不了了,牵一髮而动全身,不仅整个北地会乱,连整个朝堂都得炸锅,扫荡蒙古草原,可前两个月都被他们扫了一遍,相对近的地方,都扫乾净了。 愁哇。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竹娘把饭菜摆好便下去了,两人在沉默中吃完饭,各自回房睡觉。 就在周衍窝窝囊囊发愁的时候,有草原汉献帝之称的林丹汗额哲,现在应该叫察哈尔汗,却是怒火中烧。 因为外喀尔喀的蒙古人竟然穿过了他们的地盘,跟明朝人做生意,不仅如此,明朝人还连续三个月屠戮没有来得及迁徙到东蒙古的部族。 他忍不了,於是向建奴求援,自从投降建奴以来,他就成了皇太极的继子,建奴的数个王族成了他的亲戚,按照辈分来说,都是他爹。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林丹汗战败,投降后,林丹汗的八个妻子各有归宿,一个不知所踪,一个逃亡了漠北,一个嫁给了林丹汗的下属, 两个嫁给了皇太极,林丹汗的正妻娜木钟成了皇太极的贵妃,巴特玛藻成了淑妃, 一个嫁给了济尔哈朗,一个嫁给了阿巴泰, 妹妹嫁给了代善,女儿嫁给了多尔袞, 说是嫁,不如说是被接收。 所以满蒙一家亲,是有歷史依据的。 正基於此,额哲对自己的求援,可谓是信心满满,毕竟都是这种关係了,自己挨揍了,皇太极还能不管吗? 然而事实证明, 后爹就是不行,皇太极忙著推行国政,同时厉兵秣马,准备明年再去明朝大肆掠夺一番,不仅仅是因为今天掠夺明朝的失利,还有其他原因。 这几个月,建奴朝廷很开心又很不开心。 开心的是,得到了璽印,改了族名,皇太极將要称帝, 不开心的是,今年冬天要难过了,去明朝掠夺的物资和人口,都被劫了,除了残兵败將之外,什么都得到, 於是, 他们叫晋商收购物资,运往建州,对付对付过个冬,但没想到,又被劫了。 但现在已经十月了,已经开始冷了,去明朝劫掠显然不可能了,那就只能苦一苦蒙古和朝鲜了。 所以, 建奴没有来跟察哈尔要钱和牛羊,就已经算大恩了,怎么还提要求呢,真是不孝。 就在周衍连番操作的连锁反应下,造成了建奴、察哈尔、新河口三方困局。 周衍怎么都想不到,察哈尔不联合建奴的战略困局,竟是他一手造成的。 总之,额哲的求援石沉大海,明军强势凶凶,漠北赚的盆满钵满,只有他们察哈尔缩在东蒙古,飢饿、弱小、又可怜。 堂堂黄金家族怎么能受此奇耻大辱, 既然建奴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了! ... ...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周衍难以置信的看著刘槐。 刘槐老老实实把之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老爷,察哈尔汗额哲派来使者,请求加入『茶马易所』,为此,他们愿迁徙部族到张北草原,为您牧羊放马。” 周衍摸摸自己脑门,没发烧,表示自己没有幻听,那就肯定是在做梦。 “你等等,我洗个脸,我肯定是没睡醒,我也是,大中午的睡什么觉。” 刘槐看著慌忙穿衣服的周衍,小声道:“老爷,您是山西人,睡午觉不是很正常嘛。” “胡说!” 周衍道:“我祖籍陕西... ...” 话说一半,周衍卡住了,陕西好像也是午睡大省。 折腾了一会儿, 周衍总算安静了下来,坐在躺椅上唉声嘆气:“先把蒙古人安排住下,让那帮兔崽子安分点,別欺负人家,我现在有点乱,得好好捋捋。” 这个察哈尔汗到底在发什么疯。 ... ... 第111章:搅吧,搅吧... ... 周衍自己寻思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直接去找了孙世寧,走进偏院,由於太急,风风火火的模样嚇愣了侍女,没顾得上阻拦,就被周衍穿过小门,进了內院,一脚踹开房门, “世寧,世寧,別睡了,蒙古人疯了... ...” “啊!!!” 一声女人尖叫,把周衍嚇得一怔,顾不得想怎么回事,转身就跑,正好撞上追过来的侍女,紧急一个闪身,原地转了一圈儿,跌跌撞撞跑出去。 不多时, 孙世寧睡眼惺忪的来到前院凉亭找到周衍,打著哈欠问道: “喊什么呢,慌慌张张的,谁疯了?” 周衍訥訥问道:“你才多大,就有女人了。” “十六岁啊。” 孙世寧回答完后,奇怪的看著周衍,说道:“鈺临,你说什么呢,转过年妹妹的贴身丫鬟就会来服侍你,別说你在新河口这么长时间,都没找个陪床丫头,你也十六了,而且已经行了冠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衍默默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接话,只能转移话题,把察哈尔汗额哲派人过来,请求加入“茶马易所”,还有要迁徙部族过来牧羊放马的消息说了一遍。 孙世寧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困意全消,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说了句: “他... ...他还有没有血性,不对,他不是前几月刚投降建奴嘛,这还没到半年呢,怎么就要跟咱们做生意了?” 周衍摇摇头,他也很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又合计了一会儿,还是搞不清楚,察哈尔汗额哲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说,草原汉献帝的操作,无论他干出什么离大谱的事情,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 “那... ...你怎么想的?” 孙世寧也没招了,额哲搞这么一手,周衍的草原大乱斗计划,瞬间瓦解了一半,当真是“智者千般算计,不如蠢蛋灵机一动”。 自从周衍来到新河口,人生就由“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转变成“从一个困难走向另一个困难”,他这边刚有点起色,进入全员待机休整状態,等待明年开战, 没想到,睡了个午觉,敌人瞬间少了一半, 他妈的皇太极,你到底在干什么! 周衍深深嘆了口气,整个人趴在了冰凉的石桌上,语气闷闷的说: “我怎么想,我还能怎么想,事到如今,就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唄,额哲现在明显摆烂了,咱们扫荡草原两个多月,他连个屁都不放,本以为他会来一招狠的,没想到拉了坨大的, 搅吧,搅吧,越乱越好, 我他妈躺平了,我也不打仗了,就用『茶马易所』吊著他们,建奴要是来打我,我就守城,断了他们的贸易,他们还能眼睁睁看著我被打?不想要茶叶、食盐了?” 孙世寧忽然眼睛一亮,说道:“你说的没错,既然额哲来这么一手,那我们也改变策略,作为加入『茶马易所』的条件,让外喀尔喀和察哈尔各出五千人驻扎在大青山东侧,粮餉自足,指挥权归我们, 既然我们当不了草原战爭的幕后策划者,那就明牌跟建奴干。” 周衍翻了下白眼:“別闹了,万一外喀尔喀和察哈尔融合在一起,咱俩也別在新河口种地了,回代州抱在一起哭吧。” “呵呵... ...” 孙世寧轻轻笑了声,站起身便要回房,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身,看著还趴在石桌上的周衍,开口问道: “鈺临,你说额哲突然来这么一手,他是真傻到误打误撞,还是审时度势之后的神来之笔?” 嗯? 周衍缓缓抬头看向孙世寧。 孙世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也许这就是创业的难处,也是真正有意思的所在,你真的不知道你的敌人,或是潜在敌人突然搞出一件事,到底意欲何为,是他误打误撞,还是另有所图,而你又当如何应对, 额哲这一手,直接完成了自己从棋子到棋手的身份转变,打了周衍一个措手不及。 周衍当然可以拒绝,但他要为新河口数万人过冬、吃饭、生命考虑,真的要放著眼前的利益不看吗? 而且, 额哲派人来的时机实在太好了,外喀尔喀蒙古人由於路途太远,今年不会再来了,新河口陷入了静默状態,勒紧裤腰带过冬, 而就在这时,额哲带著的他的牛羊、皮货、战马、药材上门了,周衍和整个新河军根本就不可能拒绝。 这算是被拿捏了吗? 姑且算吧, 但周衍並没有任何不快,心中只有对手越强,博弈越爽的快感。 跟察哈尔的接洽仍然由孙世寧负责,孙剑带著他的小分队再次下苏州,找洞庭商帮去了。 霍安带著五个百户一千士兵护送外喀尔喀蒙古人还没有回来,王新去了大青山督建青山城,乔岭山带著千户所士兵去了桃花堡买王朴大同军的火器,剩下的三个百户除了要训练自己百户所的士兵,还要训练新招募的两千五百士兵, 二十个教书先生,十个分给了十个百户所,剩下的十个直接成了千户所的书吏,负责城建、兵杖局、粮仓、开荒等等一系列事务, 总之大家都很忙, 周衍却閒了下来,因为他是安排工作的人,不是干工作的人,事事都要掺和一下,过问一下,岂不是要累死,而且也会造成下属觉得周衍不信任他们的感觉,实在没什么必要。 周衍这边鸡飞狗跳,慌里慌张的时候,中原大地的战火燃烧了整个河南,並且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卢象升是个少年天才,二十二岁高中两榜进士,当时的主考官问他,日后当如何报国,斩钉截铁的回答: “当行张巡、岳飞事。” 於是,被安排到了兵部观政。 从这就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度忠贞,理想和能力俱强,但骨子里却又有著极端烈性因子的人。 他的祖上是唐代诗人卢照邻,南宋时期卢家卢湛在宜兴做县令,从而举家迁到宜兴茗岭,成为后来的“茗岭卢氏”。 而今, 左良玉先在灵宝跟农民军干了一仗,然后和急行军堪堪到达战场的祖宽一起,跟著巡抚陈必谦火速去救洛阳,在洛阳吧农民打散之后,高迎祥和李自成跑去了偃师,张献忠和其他农民军首领去了汝州, 左良玉去打偃师,祖宽去打汝州, 祖宽兵分三路把张献忠从汝州打跑到南阳,吃了太多败仗的张献忠等人合计著逃跑,但在跑之前,要大捞一笔,所以盯上了湖广的显陵,於是从南阳去显陵,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从襄樊出兵的卢象升, 卢象升的天雄军可不丝毫不惯著农民军,五千人打的几万人嗷嗷叫,又被撵回了汝州, 但汝州的祖宽三路军已经合併,正要去追张献忠等人,没想到他们又跑回来了... ... 被洪承畴从陕西送走的农民军,在河南被打的四处乱跑, 不过, 天无绝人之路, 崇禎下令,洪承畴入河南督战。 ... ... 第112章:27天记事 新河口发生了一件大事,閒的蛋疼的臭丘八们,竟然聚眾赌博,兜里有俩逼子就开始浪,真他妈欠揍。 原本军营有这种事很正常,但隨著影响范围越来越大,周衍意识到,新河口太偏僻,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这帮平均年龄十七八的大小伙子,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每天除了训练就是钻媳妇被窝,时间长了,也腻了,赌博这种刺激神经的事物自然而然就会出现。 这么下去可不行,赌博这东西有输有贏,贏的自然盆满钵满,输的连裤衩子都没了,还怎么过冬。 於是,周衍想了个办法。 踢球。 他让王承嗣找布坊的人,用牛皮做个足球,也就是蹴鞠,每个百户所出二十个人就在千户所的校场上比赛,採用淘汰制,贏的队可得由千户所颁发的奖励,五十两银子,外加铜质奖盃一个。 可是踢了几天蹴鞠,周衍就发现,这帮丘八们相比於踢球,更喜欢打架。 於是, 周衍连夜改规则,不用脚踢球了,抱著球跑,只要把球送进对方的球门里就算贏,在此期间,双方可以碰撞、拖拽、团战、但不可以下死手。 换句话说,就是一场另类的橄欖球。 只不过, 他们穿的都是兵杖局下发的新式棉甲,里面都是扎实的铁甲,头盔两侧放下来护颈,两臂护膊发出暗沉光芒,看著倒是有点铁罐头的意思了。 然后,这帮傢伙就玩嗨了, 秉持著,打架第一,比赛第二的態度,经常一场的比分,是以1:0告终,打到最后,唯一还站著的那个,把球送进对方的球门了。 於是, 周衍在此修改规则,每次进攻不得超过二十个数,以此来限制他们从头打到尾,至此,总算有点比赛的样子了。 在这期间, 孙世寧跟察哈尔蒙古人谈妥了“茶马易所”的条件,他们出三千骑兵给新河口指挥调动,就驻扎在青山城西侧,在青山城和新河口之间,迁徙过来一支大约两千人的蒙古部族,让他们给新河口牧羊放马,同时也是察哈尔蒙古的物资中转站。 事已至此,周衍还能说什么,就这样吧,等外喀尔喀的蒙古人青山城驻扎的时候,咱们一起上谈判桌。 而周衍並不打算给漠南和漠北同等的茶马价格,后来的察哈尔要更低一些,以此来体现“茶马易所”对外喀尔喀蒙古的尊重。 若是想爭取更好的茶马贸易价格,就要看他们双方骑兵的表现了。 实际上,就是以等级標准分化漠南和漠北,这种招数直白的不能再直白了,但往往这种最直白的计谋是最好用的,无非是利用人性而已。 而周衍也表示,他只向明朝商人收税,不向蒙古人收税,以此来最大程度保证他们两方的利益,同时也体现他构建“茶马易所”这个平台对蒙古人的偏向性。 总之,目前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就先这么搞吧,察哈尔汗额哲的神之一手,確实把周衍打的头脑发懵, 但周衍也决定了一件事,额哲这种人,无论是真蠢还是假蠢,都不能留的时间太长,否则一定会出问题。 歷史,真就像豪格对萨哈廉和岳託说的那样, 他们消停了,在建州准备过冬,农民军又闹了起来,这场仗会一直打到明天开春,然后崇禎九年夏,他们会在此挥师入边,引走朝廷的军队,给农民军爭取休养生息,重新聚兵的机会。 以至於,周衍严重怀疑,建奴和农民军之间有合作,轮番拆大明朝这架破车,赶车的人换了好几匹马,好几头牛,努力的修修补补,都无济於事,在路边的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了,最后拉车那匹老牛转过头,用牛角把折粮快散架的破车彻底掀翻。 月初的时候, 周衍让人在山西买了好多煤,兵杖局打了很多炉子和排烟管,过冬三件套合在一起卖,有钱的出钱,没钱的赊帐,本官从不救济穷人。 中原大战,山西三镇倒是安静的很, 山西总兵王忠知道自己依靠杨嗣昌上位,部下多有不服,所以暂时不敢有大动作, 大同总兵王朴卖了两批火器,一批卖给了晋商,被周衍劫走了,一批直接卖给了周衍,他用钱买了粮食,养自己的军队过冬, 宣府总兵杨国柱因为劫了多尔袞的押送军,直接爽吃了一波,勒紧裤腰带,还是能过冬的, 周衍的动作,被他们看在眼里,不仅是他们,连三位巡抚心里都跟明镜的一样,但他们不敢上报,若是以前,他们必然捅到崇禎那里,周衍和孙传庭基本就是个死罪,山西三镇还是他们的山西三镇,不是崇禎皇帝的山西三镇, 但现在,周衍在正式通商之前,操作了一波,虽然崇禎没接好,但却把孙传庭放到了顺天府丞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就是一省督抚的预备役, 崇禎即將要重用孙传庭的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三个巡抚,三个总兵,谁敢多说一句,恐怕隔天孙传庭就会空降到他们的位置上。 有意为之加上偶然巧合,竟不觉间打造了这种局面,对此,所有人包括周衍都对此了解一半,迷糊一半,没办法完全洞悉。 至於周衍跟洞庭商帮合作,崇禎是不知道的,他还在为周衍在新河口稳定了下来,將来以备大用而感到高兴,真是极妙的政治手腕啊... ... 且说河南大战,老百姓算是倒了血霉了。 农民军如蝗虫过境,先搜刮一波,这算是轻的,一是他们有起义的名號在,基本盘就是老百姓,不会动老百姓太多,倒霉的大多是官员和乡绅,二是他们待的时间不长,就算来了,也很快被明军打跑, 但后来的明军,才是真正的活阎王, 千里奔袭死战数十场的他们,没有粮餉供应,早已飢肠轆轆,眼珠子发绿,什么都別说了,先吃饭,饭从哪里来,刮地皮。 是的,朝廷的粮餉又没到。 不能说没到,只是没到將领和士兵的手里, 所有在河南境內作战的明军,只有卢象升部没有劫掠百姓,一是因为他的天雄军纪律严明,二是他在襄樊驻军,出发没几天,军粮还没吃完。 明崇禎十一月二十三日, 卢象升和祖宽在汝州打跑了张献忠,又撞上了被左良玉追到汝州的高迎祥和李自成,又打了一场,高迎祥和李自成逃走。 十一月二十七日,卢象升部断粮了。 同一天, 洞庭商帮带著一千车货物出发去新河口。 ... ... 第113章:崇禎的挣扎与无奈 还有一个多月就是崇禎九年,除了河南和安徽正在大规模打仗之后,其他省份还都算安静,各地巡抚纷纷上书朝廷,该发餉了,朝廷出文书下发到各省地方財政,由他们拨款给军队。 往年就算没钱,或是欠餉,朝廷都会安抚几句,而今年,朝廷要支撑中原战爭,连安抚都没有,直接一句“待战事后”,全国都没电了。 各省和中央都调动钱粮、兵员去河南,崇禎皇帝不放心,还把洪承畴调去了河南督战。 十一月三十日,早朝过后。 被大臣们的爭吵让崇禎头疼欲裂,身心疲惫,喝了杯安神茶,假寐片刻后,强行提起精神,来到地图前,王承恩適时的念出战报。 “承恩,你几次领兵,懂兵事,你觉得河南能胜吗?” 崇禎这么说,就是直接了当的袒露当前的脆弱,全天下也就在王承恩面前了,跟其他大臣是万万不能的,他必须保持天子威严,我军必然大获全胜。 王承恩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躬著身子走到地图前,伸出手,在河南、湖北、安徽这三个地方画了个大圈, “回陛下,我军定然能胜,但不能保证的是,河南战火会不会蔓延到湖北和安徽,贼寇没有根据老营,只能以流窜的方式作战,而我军则追击追击作战,长久拖下去,我军会被拖的疲惫不堪,无法把战场控制在河南境內,若是让流贼分路逃脱,此一役,也不过是徒费钱粮,生灵涂炭而已。” “徒费钱粮,生灵涂炭吗?” 崇禎忍不住长长嘆了口气:“想消灭贼寇於河南,就要把他们关在河南境內,洪承畴已经去了河南,卢象升也由湖北入河南,其他军镇之兵距离太远,现下哪还有可用之兵。” 忽然, 崇禎想到了孙传庭,谢升说他有督抚之才,而且孙传庭守代州和朔州確实不错,世代百户,文武双全,可当大用。 但又一想,没有位置给孙传庭了,如果隨便给他安个巡抚或者总兵官职,那也只有官职而已,没有兵权,又有什么用。 他又想到了汤九州,这位是之前的昌平副总兵,於崇禎六年、七年大放异彩,两年间转战京畿、河北、河南、陕西,山西,无一败绩,光是有统计的斩级,就有三千四百多,其於无算,只不过今年年初有人弹劾,被他褫夺了官职。 “汤九州现在何处?” 王承恩一愣,连忙在脑子里寻找关於汤九州的信息,片刻后,说道:“他被贬官之后,以白身重新投军,现在河南战场,为步战营虎叉手。” 崇禎沉默了下来,王承恩抬头偷瞄崇禎,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崇禎皇帝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位皇帝的內心是极度挣扎的。 因为汤九州被弹劾在山西纵兵抢粮,弹劾汤九州的人希望吴甡能作证,但哪怕到今时今日,吴甡也没有承认这件事,这也是吴甡受到朝堂排挤的原因之一。 崇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错怪了汤九州,但事已至此,汤九州已经无法赦免,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罪,谈何赦免,如果重新启用,就证明他崇禎错了,是个被大臣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傀儡。 他是皇帝,怎么会错。 而歷史上的汤九州,在河南战场上歷经几个月的鏖战,在崇禎九年正月被洪承畴提拔为代千户职,命令他领兵一千二百,跟左良玉一起夹击农民军, 然而左良玉半道跑了,但汤九州不知道,还以为左良玉在某个地方跟他一起夹击贼寇呢,他从嵩县出兵,一路孤军奋战,打败农民军数十场,追击四十多里,最后农民军发现,真的打不过他,七八万人怎么都杀不死汤九州,他太猛了,不止是他,他手下的那一千多人看到主將这么猛,也都凶狠的可怕, 没办法,六万多人把他围困在一处山崖下方,断水断粮十几天,才杀死他和他的一千多士兵。 事后, 左良玉把这件事当作捷报,上报给了朝廷, 为什么是捷报, 一千多人追著七八万人砍,砍死了好几千农民军,这还不算胜利? 汤九州的侄孙文琼跪在宫门外求崇禎皇帝赐予汤九州荣誉抚恤,连跪三次,崇禎都没理会,绝望的文琼跪在宫门前嚎啕大哭,但被守卫驱赶,他回老家之后,继承汤九州遗志,继续从军跟农民军作战,最后也殉国了。 汤九州不能用,边镇各军也不能轻易调动,那怎么办? 崇禎皇帝犯了难,杨嗣昌不能用,七月他在大同打退建奴,如果让他再建功,先不说他自己会不会持功自傲,就是內阁也无法再忍他了,他还有用,短时间內不能有事。 猛如虎。 崇禎又想到了一个人,但又否决了,猛如虎现在是山西副总兵,虽然是吴甡留下钳制杨嗣昌在山西势力的钉子,但也是一员忠心耿耿的猛將,如果他离开了山西,王忠就能趁机完全掌控山西兵权。 王承恩看著崇禎皇帝愈发阴沉的脸色,他作为崇禎心腹中的心腹,很快就洞悉了崇禎在想什么,於是低声试探著开口道: “不如调周衍出兵中原,如果周衍此次能够建功,陛下可酌情提拔,进一步掌控宣府。” 崇禎眼眸闪了闪,他倒是把周衍忘记了,之前一直苦於孙传庭和周衍的官职太小,无法对朝堂和宣府形成有效制衡力量,现在孙传庭做了顺天府丞,將来调入中枢,在外的周衍也要做到镇守一方的大將才能为孙传庭提供最有力的支持。 崇禎满意的看了眼王承恩,开口道: “擬旨,调周衍率军入河南平乱。” 王承恩等了一会儿,不见崇禎再说,於是问道:“归谁统领?” 崇禎摇头道:“谁也不归,周衍仍属宣府军制,有参议军事权,战报直接递呈与朕前。” 如果这样,周衍在河南都活不过三天... ...王承恩心中幽幽一嘆,开口劝道:“陛下,须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如此,周衍风头太盛,恐有灾祸。” 崇禎愕然,隨即嘆了口气:“由卢象升辖制,可参议军事,擬旨去吧。” ... ... 第114章:还得是张猎鹿 虽说是崇禎直接下令,但却是从兵部发出去的,必须经过宣府镇,杨国柱接到周衍调令的时候,故意压了两天,然后传万全右卫城值守屠右廉来总兵府,把调令交给了他。 屠右廉接到周衍调令的时候愣了愣,不解的看向杨国柱。 杨国柱垂著眼眸,问道:“驻扎在万全右卫城,儿郎们吃得饱吗?” “稟镇台大人,虽说不能顿顿饱食,但每日两顿却是能吃上了。”屠右廉拱手相对。 “镇台大人... ...” 杨国柱看著屠右廉,口中喃喃复述,隨后苦涩一笑:“屠將军竟与我生分到这种地步了吗?” “下官不敢。” 屠右廉脑袋更低了,心中挣扎了片刻,终於鼓起勇气,嗓音略低的说: “下官是辽东泥腿子出身,跟我一样的虎大威已经官至参將,猛如虎官至副总兵,下属们总说,他们是蒙古人尚且如此,而下官是正经的大明人,只要稍加钻营,迎合奉上,副总兵官职还是有的,每次说起这话,我都不理,但心里却是听进去了, 只不过下官想的是,武官吃的是沙场饭,保家卫国,平乱杀贼,一切都要看刀下有多少颗脑袋,立下多大功劳,如果只是一味奉上,岂不成了酒囊饭袋,就算官职一镇总兵,也只不过是王朴之流罢了, 屠右廉虽无门第,更无后台,但也是顶天立地,堂堂丈夫,岂可如此,时至今日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將军, 可下官却是满足的,因为我没有被朝堂的齷齪左右,我可以堂堂正正的与任何人对视,对於镇台大人,下官更是敬仰钦佩,愿为大人马前卒,衝锋陷阵, 至少,之前是这样... ...” 屠右廉话音落下,缓缓抬头,看向杨国柱,开口再说: “大人,武官难善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何不光明正大的走下去?” 杨国柱眼神怔怔地看著自己手下最得力的战將,良久才轻嘆一声,仿佛苍老了几岁: “光明正大... ...谁人不想,可谁又懂『即在此位身不由己』的道理,此中道理,我与讲也无用,我们各有各的难处,屠將军好好守著万全右卫城,言尽於此,去吧。” 屠右廉深深看了杨国柱一眼:“下官告退。” 武官之嚮往, 宋以前,当属卫公李靖,出將入相,用兵如神,出师即定,开疆拓土, 宋以后,当属忠武鄂王岳飞,壮志凌云、文韜武略、精忠报国、浩气长存。 但古往今来,如李岳者又有几人,豪气干云者受困於时代,文韜武略者受困於朝堂,何况卫公每战必自污,已全君臣之义,岳王一首《满江红》道尽无奈,沥乾心血。 此二人尚且如此,何况我等。 杨国柱深吸一口气,微微合眼,低著头坐在空无一人的厅堂中,仿佛与黑暗顾及融为了一体,死气沉沉。 屠右廉离开宣府直奔万全右卫城,既然镇台大人压了两天,那我就压七天,朝廷调令到地方,略有迟滯也属正常。 他回了万全右卫城就没了动静。 崇禎调周衍入河南平乱命令发出的第十天,洞庭商队第二次进入了新河口,察哈尔蒙古人早他们到新河口两天,成群的战马、牛羊、一车车皮货,药材,都在千户所北面山坡下,商队一来,急不可耐的蒙古人就用涌上去。 “砰!”一声枪响。 霎时间, 数千蒙古人,上千洞庭商帮家奴俱是一震,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人骑著高头大马,手中火枪还冒著白烟,身后跟著百余名骑士,各个手持长枪,身背三眼銃,马鞍左右各掛一颗“震天雷”, 来人正是新河口第一混不吝,唯一敢在周衍面前犯浑的夯货,张猎鹿。 “今天是爷维护秩序,爷不像那些百户官,为了促成生意对你们好言相劝,爷就会开枪,哪个乱了秩序,爷懒得费口舌,一枪崩死了事。” 张猎鹿带著百余骑兵在蒙古人和洞庭商人之间缓缓而过,目光扫视著左右,来之前特意洗刷过的战马,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鬃毛和尾巴用红绳束了起来,百骑整齐划一,军容肃穆,极是威武。 张猎鹿巡视了一个来回,勒马站定后,再度开口: “定价你们心里清楚,都给我按照大人的规矩交易,谁若是私下坏了规矩,被爷发现,爷活颳了他。” “互市开启!” 张猎鹿一嗓子后,蒙古和洞庭双方都没动,还是直勾勾看著张猎鹿,几息之后,僵硬的人群稍稍鬆动了些,拿著自己的货物开始往前走,牛羊换粮,皮货换布等等。 远处看著的周衍不禁哈哈大笑,对昨天从蒙古回来的霍安说道: “上次你主持互市跟菜市场一样,乌泱泱,乱鬨鬨,你看现在,这安静的哪像几千人互市,稍离得远些,都听不到声音。” 霍安被十几个人揶揄的眼神盯著,忸怩了一下,无奈道:“谁有他张猎鹿胆大混帐,那可是几千人,还有成群战马,万一暴动,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哈哈哈... ...” 周衍笑著捶了下霍安肩膀:“以后主持互市,都让张猎鹿去,这种乱糟糟的场面,还就他能镇得住。” 说完, 他看向翁元標,笑容和煦问道:“上次请翁老板帮忙去『蚝境』寻找葡萄牙火器专家,可有眉目了?” 翁元標拱手揖礼,小心相对:“上次回去之后,草民便派人去『蚝境』探寻,开出聘金百两,现在想来应该已经从『蚝境』返程,这次回去,確定所聘之人真是火器专家后,立刻安排事宜,把人送来新河口。” 周衍点点头:“劳心寻找已是不胜感激,怎好让翁老板出资,如此便定下了,之后事宜,还要劳烦翁老板相助。” “大人放心,定然妥当。”翁元標心中有些失落,这个周衍除了做生意之外,真就一点便宜不占,这可不好,关係不牢靠啊。 就在这时, 一骑飞奔而来。 “稟大人,朝廷调令!” 骑兵双手托著一个长条木盒送到周衍面前。 周衍拿过来,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卷著的纸,展开扫了几眼,顿时脸色有些怪异,周围人看著周衍的脸色也都好奇了起来。 霍安看向乔岭山,乔岭山心领神会,对著步三喜的战马屁股就是一巴掌。 “踏踏踏... ...” 步三喜被战马带了出来,在周衍面前晃了晃才稳住战马。 周衍看向步三喜。 步三喜瞥了眼乔岭山,却见这廝抬头看天,就像不是他所为一样,顿时气得牙痒痒,但当著周衍的面又不敢发作,只好硬著头皮,对周衍乾巴巴问道: “不知朝廷要调大人去哪里?” 周衍没把步三喜策马出列的事放在心上,只是隨意把那张捲曲的纸递了过去。 步三喜接过来一看,脸色变得十分精彩,周围人更加好奇了,就等著步三喜把调令传给他们看,但步三喜却是翻了个白眼,把调令卷好,放进了怀里。 让你们坑老子,急死你们! ... ... 第115章:杨嗣昌要请孙传庭吃饭 “贼寇由民始,应先剿贼首后抚从眾,只是一味征剿,天下百姓何止亿万,难道要把整个大明朝的百姓都杀光吗?” 孙世寧对剿贼这件事很不满,一是新河口离不开周衍,二是內部剿贼说到底还是杀自己的百姓,如今建奴日益强大,蒙古蠢蠢欲动,外面强大环伺,內部混乱不堪,自他出生至今一十六年,大明朝的天空就覆盖著一层血色,没有一日晴朗。 但孙世寧似乎忘记了,一个王朝的內忧外患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的清的,大明崇禎时期没有郭子仪,没有李光弼,就算是有这样的人物,一半鬱郁不得志,一半惨死於时代浪潮中。 周衍本想调笑几句,但看孙世寧脸色铁青,又生生忍住了,最后只是交代嘱託道: “霍安、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王新,我留给你,我带一千一百兵走,四百兵留在千户所,两千五百兵分散到是个百户所继续训练,若是建奴来犯,去万全右卫城通知屠右廉,若是蒙古人不安分,先杀八成,余下两成割掉耳朵放回草原,以作震慑。” 孙世寧转身目光定定的看著周衍,直把周衍看的不自在,正要別过头去,却听孙世寧言道: “我知鈺临杀伐果决,对敌狠辣,这本没有错,此次战事,正是曲大南几人建功百户之际,更是陛下有意提拔鈺临的契机, 战场凶险,立场不同,若劝鈺临善对贼寇从者,便会害鈺临身犯险地,我不愿如此,只求鈺临莫行杀俘之事,贼寇从者甚巨,多为无生计不得已而从贼,可分批迁至新河口,走朔州,过迎恩,可保无虞。” “並非我不自量力,以新河之弱供养大批流民,只是快到年关,等打完了仗,估计已经开春了,到时他们到来正好可以开垦田地,多种粮食,虽说冻土难开,但能多一亩是一亩,左右不过是勒紧裤腰带再熬一段时间罢了,总是依靠商队购粮,不是长久之计。” 周衍对迁农民军从眾来新河口这件事保持怀疑態度,但孙世寧说的没错,这里不缺地,大片大片的土地放在那里荒著,实在可惜,如果开出来种上粮食,明天秋后就能大大减少从商队购买粮食的钱了。 只是,毕竟是做过农民军的人,经歷了通过杀戮快速获得钱粮的人,怎会安下心来重新扛起锄头种地。 不过,此刻在这件事上討论没有意义,先做两手准备吧,谁知道结果怎样。 “世寧,安排下去,曲大南、温饱、秋猎、江狗儿、韩书、冯小树整军十个百户所 ,骑兵三百,步火兵七百,探骑一百,带好棉衣,准备一个月口粮,后日出兵。”周衍说道。 孙世寧一愣:“一个月口粮是不是太少了,这不值得征民夫运粮,我军一人三马,只用战马带粮就行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一个月口粮还少?按我的想法,我带半个月口粮,去河南战场溜达一圈儿就回来,谁他妈有閒心跟农民廝杀,如今我去河南战场,要老子打仗,就给钱粮,不然老子就不打了。” 其实周衍也很烦,刚才被孙世寧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没办法发火,现在终於是忍不住了。 让边军入关平乱,朝廷这帮米虫是怎么想的,脑子长蛆了? 那我带兵入关平乱,冰天雪地的行军,到了战场还要受关內將军统辖,若是再自备足粮草,就是我脑子长蛆了。 总之, 周衍此次奉命入关平叛,一是给手下六个百户刷战功,让他们成为朝廷封赏的百户官,二是给自己刷一波战功,爭取儘快取代屠右廉,成为万全右卫城守备,三是练兵,新河口现在有四千兵,但最根基,最强悍的就是也就將近一千,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歷史上的几年后,杨嗣昌、卢象升、孙传庭等人死了,洪承畴、祖大寿、吴三桂等人降清,作为当时实力最强的军阀头子左良玉,號称大军百万,实际也就十几万,而真正能打敢打的的精悍军队也就大几千,不到一万。 两日后的, 周衍带著一千大头兵,六个大怨种出发了,他们根本不清楚,河南战场是比七月的宣大战场更加惨烈的地狱。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慷慨激昂, 就是周衍一声令下,全军兵甲齐备,资粮上马,整装待发,然后,在其他袍泽艷羡的目光中,去千户所的大校场集合,等著周衍带他们出去打仗。 在新河军看来,出去打仗就是出去抢钱,这是打从一开始,周衍公平军功之后,形成的思想,当兵就得训练,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杀人,杀人才能升官发財,至於杀谁,周衍让他们是谁,他们就杀谁。 周衍的路线是从山西去河南,其实走京师更近,但边军入京畿之地视同谋反,就算他奉命入关平叛,也只能绕远,不能走京畿之地。 那就绕,绕他半个月,粮食吃没了,去河南战场第一件事,就是向要粮。 说白了, 他就只想打一场,刷一波战功,然后赶紧跑路。 原因很简单, 他现在实力太弱,还对抗不了朝堂,不想就这么死了。 就在周衍兵发河南的时候,紫禁城刚刚散朝,杨嗣昌最近低调了很多,他知道自己那次“为母求誥”的操作,得罪了皇帝和內阁,但他想自保,就只能如此,不然,只会成为下个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杨嗣昌先去了兵部理事,然后回了府,昨天老家送来一车酒,每顿饭热一些,喝了暖身子,河南大战,各部求粮餉兵械的摺子流水一般的送到他面前,能压的就压了,压不了,就送给张凤翼,让他呈交崇禎, 前些日子,调周衍入河南的军令,就是他签署的,这本没什么问题,皇帝亲自点將,谁敢阻拦,但有一点,他有些在意。 那就是孙传庭如今在顺天府丞的位置上,若是周衍再立功,成了一城守备,或是一卫指挥使,对宣府军政构成了威胁,那杨国柱和陈新甲就会被崇禎皇帝拆分, 军政拆分最好,最平顺的方式,就是政员入京,大將平调,陈新甲入京城担任何职暂不可知,杨国柱去哪里,几乎不用想都知道,大同府,至於王朴,稍微有些嗅觉的人都知道,皇帝想杀王朴,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到时,皇帝就可以顺利掌控宣大两镇, 难道陛下运作的周衍和孙传庭步棋,为的就是今日? 杨嗣昌抿了口酒,辛辣之气入喉,缓缓吐出一口酒气,看了眼桌子上的菜餚,抬头对管家道: “撤下饭菜,重新办宴,送请帖去孙传庭府上。” “是。” 管家应了声,赶紧吩咐下去。 片刻后, 一张请帖从杨府出去,直奔孙府。 ... ... 第116章:杨府醉谈 孙传庭结束公务回府,得知杨嗣昌请他过府饮宴颇感奇怪,虽然他与杨嗣昌熟识,但並无更深交往,而且,以现在朝局来看,周衍在宣府,阻碍了他掌控宣府,跟自己有联繫的虎大威、刘光祚、猛如虎在山西限制王忠,怎么看都是敌人关係,为什么突然请自己吃饭? 就在孙传庭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张氏开口道:“老爷想也无用,不如赴宴,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以老爷腹中韜略,自当应付自如。” 孙传庭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张氏对门外喊道:“伺候老爷更衣。” 半个时辰后, 孙传庭出府去杨嗣昌的府上,交还请帖之后,门房回去通报,不多时,杨嗣昌爽朗的笑声便传到了孙传庭的耳朵里。 “哈哈哈... ...百雅能来,当真叫为兄分外高兴。” 孙传庭拱手揖礼:“文弱兄府中有好酒,怎能不来。” “哈哈哈,昨日家乡好酒送到,今日热了一壶,刚喝一杯,突然想起百雅是好酒之人,如此好酒,为兄怎能独饮。” 杨嗣昌边说边带著孙传庭去正厅,两人落座之后,侍女上来倒酒布菜。 “百雅尝尝如何?”杨嗣昌笑意盎然,略带期待的看著孙传庭。 孙传庭捏著酒杯,一饮而尽,微微眯眼,接著轻轻挑眉,点头道:“果然是好酒,辛辣却不失醇香,绵长悠远,微微吸气,唇齿间仍有酒香。” 杨嗣昌满意的连连点头,也端起一杯饮尽,侍女连忙倒酒,然后退至一旁。 “百雅尝尝这鹿肝。” 孙传庭夹起一片鹿肝送入口中,嚼了嚼,然后又喝了一杯酒。 “百雅尝尝鱸鱼,今日午后送来,冬日难的一尾鲜活鱸鱼,百雅不可不尝啊。”杨嗣昌指了指那盘【麒麟鱸鱼】说道。 侍女上前剥掉鱸鱼的鱼脸肉,蘸了下汤汁,送到孙传庭面前盘中,孙传庭夹起送入口中,不禁赞道: “果真鲜美。” 说罢, 孙传庭又喝了一杯酒。 而后,百花酿鸭脯、御品翡翠鸡、玉带金汤鹿筋燉品、血玉牛肉汁、素八宝... ...等菜餚,孙传庭都一一品尝。 一壶酒,二人喝去了大半。 杨嗣昌放下酒杯,捋了捋鬍鬚,略显醉意道: “百雅之才朝野皆知,如今回朝为官,真乃国朝之幸,百姓之福,为兄没记错的话,你应是万历四十五年三甲四十一名,当年与你一同获赐进士出身的还有袁崇焕、梁廷栋、杨文岳、吴阿衡、薛国观,马士英, 时过境迁,你在家十年方才復起,梁廷栋復起兵部,杨文岳巡查广西,吴阿衡巡按浙江,薛国观做了太常少卿,马士英流寓南京, 可惜那袁崇焕,袁元素,如今已过五年了... ...” 言至於此, 杨嗣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几乎是以摔砸的方式,把酒杯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猛地转头看向孙传庭,醉意朦朧的眼睛此刻却是清明无比,以近乎请求的语气,缓缓说道: “百雅,万不可行元素事。” 孙传庭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著杨嗣昌,问道:“文弱兄今日请下官饮宴,却是说到了正题,但不知此言何意?” 厅中伺候的人见状立刻退了出去。 杨嗣昌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饮而尽,身形有些摇晃,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撑著膝盖,低著脑袋,像是醉过去了,但下一刻,发出“呵呵”笑声,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 孙传庭听不出杨嗣昌这个充满复杂的笑声是什么意思,只能静静等候著。 “百雅以为兄如何?” 杨嗣昌没有解释刚才那句话,而是问起了自己在孙传庭眼中是什么样的人。 孙传庭稍加酝酿,刚要开口,却又被杨嗣昌打断,他抬起头,看著孙传庭,重重一嘆,道: “为兄... ...算不上忠臣,因为天下百姓食不果腹,万里疆域饿殍遍地,而我却每日大宴豪饮, 算不上贤臣,我不能为君分忧,为求自保,当眾为母求誥命,以至伤了君上的心, 更不是能臣,我救不了大明朝,整顿不了朝堂,不能让百姓有粮果腹,有衣遮体, 但无论如何说,我总不是奸臣、佞臣、误国误民的庸碌之辈。” 孙传庭仍是面无表情,静静听著。 杨嗣昌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喘粗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疯癲。 “百雅可知,那袁崇焕何以致死?” 孙传庭心头一震,这种话是能说的吗? “文弱兄,你醉了。” 杨嗣昌笑了起来:“醉了才敢说话,不醉我只能跪在宫门口,跪在內阁门下,告诉他们自己很老实,求他们不要对付我。” “哈哈哈... ...百雅勿要心惊,阉人死了,番厂没了,今日只有你我,放肆畅谈又能如何?又有谁人能知?” 孙传庭沉默无言。 杨嗣昌渐渐收敛笑意,面色变得凶狠:“朝堂內外,派系互相攻訐爭权之严重,甚至都波及到了边关军事,內阁权高而位少,有人要上位,就得有人下来, 辽东防线何其重,先有孙承宗,后有曹文衡,再后傅宗龙、袁崇焕,哪个落了好下场, 阎鸣泰和张凤翼为何屡屡针对孙督师,丘禾嘉,梁廷栋更是庸碌小人,处处掣肘,修筑大凌河城,督师在时便修,不在便停工,反覆数年毫无进展,大凌河之战安有不败之理,以至督师心神俱疲,引咎归辞, 曹文衡何等英雄,在明一朝二百多年,以文官立武功之大盛者唯此一人,一人面对白莲教,引得数万人跪地痛哭,江南平乱,杀的江南无人再敢言反事,亲率大军远渡重洋,连克数十岛屿,彻底平了倭寇之乱,斩杀天皇、大王为数眾多,怎么做了蓟辽总督之后,就会处处犯错,日日被弹劾, 傅宗龙转战关內关外却被罢官,袁崇焕被凌迟处死... ...” “温体仁不利用袁崇焕斗败钱龙锡,他怎么入阁?钱龙锡不败,袁崇焕又怎会有此下场?” “內阁和朝臣,为何就跟辽东过不去!” “陛下若是觉得辽东是拖累,不想要辽东,舍了就是,再让朝臣们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太平,也可欺骗天下人,怎么就能眼睁睁看著那些能臣將帅死的死,贬的贬,在家忧愤而死?” “文弱兄!你喝醉了!” 孙传庭见杨嗣昌越说越不像话,立刻出声制止,但有趣的是,他是等杨嗣昌说完这些话才开口制止,而不是在话中出言打断。 “呵呵... ...醉了,醉了... ...” 杨嗣昌双手撑著桌子,让自己身体坐直,用力抬著眼皮看孙传庭,缓缓道: “百雅,不要入阁,出去做一任督抚,去地方救民,我也不入阁,我也去地方救民,这样,我能保全山西的王忠,你也能保全宣府的周衍, 不要跟他们斗,更不要指望那位能够保全你,支持你,没用... ...没用啊,百雅... ...我们去救民,救民,救民... ...” 杨嗣昌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醉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过去。 孙传庭面无表情的坐著,自顾自的倒了杯酒,慢慢凑到嘴边喝下去,看向杨嗣昌,眸子中浮现极其复杂之色。 ... ... 第117章:周衍入河南 “救民... ...” 这两个字如同天雷一般在孙传庭耳边炸响,重重砸在心头,思绪翻涌中,许多回忆涌上心头,朝中诸事他不是不知,当年辞官归乡,也不是没有避祸的心思,自斟自饮再一杯,伏身轻声道: “兄此言,弟受益良多。” 言罢。 孙传庭单手按桌撑起身体,摇摇晃晃走出厅堂,挥挥手让下人们去抬杨嗣昌休息,他出了杨府大门,马威和梁文赶紧迎上来搀扶。 “你二人可用饭了?”孙传庭问道。 “用了,老爷,回府休息吧。”马威搀著孙传庭就要进轿子。 “胡说。” 孙传庭甩开马威的手,身体踉蹌了下,按住马威肩膀: “高门大户哪有安排下人用饭的规矩。” 说著, 他从怀里掏出荷包,打开之后,抓住底部倒了倒,掉出三粒碎银子,手里捻著三粒碎银子,看马威、梁文二人,再看四个轿夫,刚要说话,胸口突然涨闷,身体一倾,打了个酒嗝,顺顺气之后,呵呵一笑: “上个月的例钱还没用光,老爷请你们喝酒吃肉。” 马威看孙传庭有耍酒疯的苗头,恐怖回忆袭上心头,顿时老脸一皱,都要哭了: “老爷,小的们不饿,快快回府吧。” “又胡说!” 孙传庭板著脸道:“人就是要吃饭喝水,怎会不饿,此时家中已经封火,你等难不成要饿著肚子过一夜?走,老爷带你们喝酒吃肉!” 说完,左手一推梁文,右手甩开马威,摇摇晃晃就往前走,马威和梁文对视一眼,眼中儘是苦涩。 “完了,完了,老夫人不在京城,抬出老夫人也嚇不住老爷,这可怎么好,老马,你快拿个主意啊。”梁文急得原地蹦高。 马威捂了捂脸:“我能有个屁的主意,赶紧跟上去!” 两人带著四个轿夫抬著轿子,满大街抓孙传庭。 第二天。 满朝文武都知道孙传庭在杨嗣昌家里喝酒,喝的满大街耍酒疯,拿著三两银子,非得让酒楼给六个僕人安排一大桌酒席,人家说钱不够,他就赖著不走,最后还是张氏夫人亲自去了酒楼,给孙传庭带回了家。 而杨嗣昌更是烂醉如泥,折腾了大半夜,吐了好几次,后半夜清醒了一些,光著脚跑去院子里舞剑,整个杨府都跟著鸡飞狗跳。 崇禎皇帝听完之后,心中有些复杂,最后幽幽一嘆,分別下旨斥责二人,罚俸三个月。 內阁眾人各怀心思,但出奇的没有对二人的无状发表任何意见。 而得到了斥责处罚旨意的二人,当天下午先后去吏部堂官那里告罪领罚,然后回到自己的衙门理事,什么都不耽误。 京城又变成了一潭死水,各地奏疏如同流水一般送入京城,但却连个水花都没有,河南战报倒是像石子一样有点分量,但也只是激起几道涟漪而已,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河南的战局只能用一个“乱”字来形容,农民军像个贪吃蛇,被这个地方被打散了,逃去哪个地方又拉起了几万人,四面围剿也不顶用,他们根本就不怕失败。 卢象升像个战神,目標明確,五千兵当五十万用, 祖宽像是来旅游的,遇到农民军就打,遇不到就溜达,时不时刮点民脂民膏, 左良玉像是来上班的,有军令就动弹一下,没有军令就原地休整, 洪承畴是个空降的领导,满怀雄心壮志来到河南战场,然后拔剑四顾心茫然,找不到农民军的踪影,左良玉一戳一蹦躂,祖宽不接號令,又无权指挥卢象升,没办法,只能把回到大同的曹变蛟调过来, 他也不想想,曹文超尸骨未寒,曹变蛟怎么可能听他调令,最后还是上书崇禎,由崇禎下旨调曹变蛟入河南,听洪承畴调动。 当然, 他也不是无人可用,过洛阳的时候,把刚打完好几仗,还没来及的好好休息养伤的汤九州带走了,同时以督师令,让汤九州暂行千户职,率领一千二百人,听令作战。 汤九州很开心,他本就一心报国,不然也不会被罢官贬謫之后,还以白身参军,此次他终於在此领兵,当然不要奋勇作战, 然后, 他就化身河南砍王,经常一千多人追著两三万农民军砍,武力值仅次於追农民军去安徽的卢象升卢阎王。 再然后, 他就脱离大部队了,没办法,只能原地等洪承畴跟上来,他不明白,洪承畴没有重火器和大批粮草輜重,为什么走的这么慢,最后,他强迫自己想明白了,也许,洪督师採用的是步步为营之策。 河南西北部、西部、西南部、中部的老百姓已经麻木躺平了,房子一扒,全家人在地上一躺,管你是农民军还是官军,爱谁谁吧,家当就在这了,人也在这里,想怎么就怎么吧,搞完赶紧走,我们还等著下一波呢。 周衍路过山西代州的时候,军队驻扎在城外,他带著亲兵回了孙府,现在家中只有老夫人和一些奴僕,原本老夫人也是要去京城的, 这是孝道问题,孙传庭无论去什么地方为官,都必须带著父母亲身侍奉,如果长时间把父母留在家乡,会被弹劾不孝,这种情况,就连崇禎都保不住,直接罢官,永不敘用。 但好在之前孙传庭就以寒冬不便为由,向朝廷递交了解释奏疏,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再接母亲来京。 看到周衍回来,老夫人十分开心,不仅置办酒席招待了周衍和亲兵们,还派人送粮食和酒肉去城外军营,周衍拒绝了几次,都没犟过老夫人,也只好接受了。 老夫人花了大几百两银子买了个开心,第二天走的时候,还想要亲自送到城外,周衍嚇了一跳,千说万劝才给老夫人留在了孙府门口。 老夫人看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周衍,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脸上褶子堆积著,心头想了许多事,也许自己活著看到孙辈成婚也不是不可能。 京畿之地没法走,周衍只能绕圈走,穿过山西,从武安入河南,然后,开始休整,並派出信兵,去找卢象升,告诉他,自己已经进入河南,听凭调遣。 周衍到河南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十三了,说走半个月,就走半个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而此时,卢象升在確山打败了高迎祥和李自成,並追到了信阳,高迎祥和李自成疯狂奔逃,直奔南直隶。 ... ... 第118章:出门买了个老头儿 周衍的信兵找到卢象升时,已是九天后。 卢象升听是周衍来了,起先是有些茫然,周衍是谁,但有听信兵说有步火兵七百,骑兵三百之后,立刻重视起来, 卢象升问:“你们可备足量军粮?” “稟总理,新河口贫瘠,只有一月军粮,现在想来,怕是消耗的差不多了。” 卢象升下意识地想开口让周衍从哪来的回哪去,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打秋风的,但又想到周衍是崇禎亲自点的將,而且出身代州孙家,好些事瞬间明晰了起来。 这位刚被崇禎皇帝加封七省总理,风头无两的大將,心中充满无奈,幽幽嘆息一声,道: “传令,周衍率部去南阳驻扎待命。” “遵令!” 周衍还不知道自己被这位素未谋面的七省总理大人,扣上了一个到战场镀金捡军功的帽子,不过,依照周衍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无所谓,兴许,更高兴了也说不定。 其实不怪卢象升这般想,河南都成什么样子了,军粮没有,餉银没有,当兵的刮地皮打仗,就算这一仗打胜了,河南也完了,而此时此刻,竟然来了个因为政治斗爭而提拔起来的少年將军镀金,任谁都会恼怒。 卢象升到底是读书人,没有说难听的话,没有做令人难堪的事,只是把周衍扔在了已经打完仗的地方,等战事结束了,表功之时,就算自己不上报,兵部在皇帝的授意下,也会给他记上一笔, 所以,还是別来添麻烦了,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战事紧急的时刻得罪皇帝。 这一日是十二月二十九,寒风瑟瑟,南阳龙潭镇忽地骚动了起来,一队明军由远及近,缓缓穿过龙潭镇。 与之前来过的明军不同,这部明军军容齐整,旗帜飘扬,精神十足,全是骑兵,个个背著三眼銃,身上背著,腰间掛著许多小袋子,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们穿过镇子,在镇南三里的地方驻扎了下来。 步兵把战马还给骑兵,有的人开始支帐篷,有的人架起铁锅,十几个人在给周衍架营帐,而周衍亲自带人用石头和粘土盖窖子,这是用来存放“震天雷”的,必须放在原地火源,且隔离好的地方,他可不想在睡梦中被炸上天。 “王承嗣,你带人去镇上买煤和柴,多买些,给士兵们造饭取暖。” “是!” 倒不是周衍奢侈,而是这鬼地方除了黄土就是石头,连根草都没有,根本就不给他们就地取材的机会。 王承嗣带著十几个人去了镇里,四处询问都没买到煤,一是他们对这里不熟,一口的山西话,百姓比较怕他们,二是这里先是被李自成攻占,再被明军抢回,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哪还有煤卖给他们。 就在他们四处询问的时候, 街边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者看著他们,对身旁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文修,去问问他们是山西那里的兵,主官叫什么?” 在周衍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本以为这些明军也会像之前的明军一样,急匆匆的搜刮一番,但没想到,不仅军容齐整,秋毫无犯,还用银钱购买物资,不由起了好奇之心。 “是,父亲。” 中年男人走过去,来到王承嗣面前,先是拱手行礼,然后问道:“敢问军爷,你们从山西哪里来,將军是哪位,不瞒军爷,我家原本也是武官之家,之前在辽东当兵。” 王承嗣不想理他,自家老爷的名讳,岂是一个曾经当过兵的人家隨便问的,他虎著脸道: “爷没空跟你扯皮,你可知哪售卖柴和煤,我上千兄弟等著开火造饭,耽误不得。” 中年男人不惧不恼,依旧面带笑容道: “我即为军户之家,自当为袍泽兄弟分忧,只不过此地连番大战,可用物资都被搜刮乾净,如果想买木柴、煤炭和其他可用物资,须得去南阳城,如果军爷信得过,我可为你们带路。” 王承嗣听他说话不紧不慢,文气十足,便问道:“看你不像是辽东兵丁,倒像个书生,你有功名?” 中年男人摇头笑道:“那是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王承嗣跟著周衍也是见过一些大人物的,最起码见过屠右廉这位游击將军,也见过蒙古王子和亲王,也算是有点眼界了,这书生光是一身从容之气,就很难不让人侧目。 “那是你爹?”王承嗣伸手指向不远处站著的老头。 “正是家父。” “绑了。” “啊?” 中年男人不淡定了,立马阻止:“军爷,为何要绑家父,有事与我说便是。” 王承嗣双手叉腰,满身虎气,冷嗤道:“你不是一般人,像个当官的,爷拿不准,怕你耍么蛾子,就绑了你爹作人质,你放心,等你带爷去南阳城买了柴和煤,爷就把你爹放回来,还给你银钱酬谢。” “大人,有话好好说,我带你去南阳城便是,家父年迈,经不起折腾。” “经不起折腾?我看他很能折腾。” 中年男人一愣,回头看去,只见他爹不仅没被抓起来,还打倒了一个士兵,正跟另外那个士兵搏斗,而且占据上风。 哎呦我的老爹啊... ...这叫什么事儿嘛... ...男人刚抬脚要去救父,就被身后几人按住,王承嗣则带著两个人过去打老头儿。 老头儿毕竟年纪大了,且双拳难敌八手,当下就被抓住了。 “你们凭什么抓我,看你们来时军容整齐,本以为是好將好兵,原来也是一群贼匪,满嘴山西话,你们是边军吧,边军的名声,就是被你们这群鼠辈糟蹋的!”老头儿嗓门洪亮,不断挣扎。 王承嗣咧嘴一笑:“本来没想怎么样,但你儿子不对劲,这年头儿不怕兵的老百姓可不多见,而且这里刚经过大战,处处残破,你二人不仅衣裳乾净,还没有缝补的痕跡,显然是富户,贼寇过境,能放过富户? 老头儿,不知道你是怎么在战乱中保全自己的,我也没有恶意,让你儿子带我们去买完柴和煤,我们的人调查完你家,没问题了,自然放你们回家。” “带走!” 老头儿被扔到马上,送去军营,王承嗣带著中年男人去了南阳城。 军营里, 正在嚼羊肉乾的周衍看亲兵带了个老头儿回来,不禁一脸懵,不是让你们去买柴和煤吗?怎么买了个老头儿回来。 “怎么回事?”周衍问道。 亲兵把事情一说,周衍乐了,他也想知道这老头儿是怎么在战乱中保全自身的,於是问道: “不知老丈叫什么姓名,又是怎么在战乱中保全自身的?” 老头儿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侧身对著周衍,开口道: “老夫曹文衡!” ... ... 第119章:明末狠人 谁? 曹文衡? 周衍神色僵硬,瞬间想起,这里是南阳唐之龙潭,正是曹文衡的家乡,不会这么巧吧,在大街上隨便抓个了老头儿,就是曹文衡,秉持著这样的心理,他试探著问道: “可是薇垣先生?” 曹文衡瞥了眼周衍,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看著年纪不大的小將军,竟然还知道他,但心中有气,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如今天下谁人还拿他曹文衡当回事,又是冷哼一声: “正是老夫!” 听到这个回答, 周衍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曹文衡,字镜玉,號薇垣,他在歷史上不算太出名, 但他实实在在是位猛人,或者说是一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狠人,在明朝二百六十余年中,文官能建武功者,他当属第一, 任东昌知府时,正逢孔友德领导白莲教起义,当地官员提议剿贼,他却说“此岂反者耶?不过良善百姓为饥寒迫耳!” 於是派部下左良玉擒杀孔友德,然后,自己不著甲,不配刀,手无寸铁,带著一名府衙老吏,走进白莲教驻军营地,劝说他们返乡,莫要从贼,他会给所有州县发公文,让他们准备农具和粮种,让他们到各自所在村镇的官府领取, 在他的劝说下,数万人扔下武器,对著他一圈又一圈跪下,痛哭流涕, 任江南巡抚时,亲自领兵扫平江南匪患,杀的江南无人敢呼违逆之言, 崇禎三年冬天,他决定亲自领军出海,远渡重洋,杀向倭寇巢穴,连扫岛屿数十座,最后八面围岛,八面进攻,不留缺口,將倭寇一个不留,包括一干天皇、大王之类的贼首,全部砍头之后,尸体扔进海里餵鱼,人头用杆子高高支起来,警告外贼,敢犯大明者,死如此状。 一举解决了明朝二百多年来的倭寇之患。 孙承宗辞官后,崇禎任命他为蓟辽总督,但却犯了蓟辽总督魔咒,当地巡抚跟他不对付,巡查使也找他毛病弹劾他,朝堂、內阁要办他, 监军太监邓希詔因为去辽东监军时,曹文衡没有率文武官员出城迎接他,於是怀恨在心,当即就质问曹文衡, 曹文衡那是惯孩子的人嘛,当即说道:“魏忠贤对付我,我都没有屈服,我会害怕你?“ 然后, 邓希詔参他的奏疏高达五十份,不是在写奏疏参他,就是在写奏疏参他的路上,基本一道接著一道,不带停的, 他也参邓希詔,“五罪”、“九奸”、“十六怒“, 但对崇禎而言,一个是自己亲信,一个是倚重国家大事的重臣,他都不想损失,就开始和稀泥, 老曹啊,邓希詔也不容易,你理解理解他, 希詔啊,你別为难老曹了,他这么大岁数在辽东总督军事,很不容易的, 然后, 曹文衡就辞官了,崇禎很不捨得,毕竟曹文詔是为有能力的重臣,是可以依靠军国大事的人, 再然后, 就同意了, 曹文衡就回了老家。 他离开的时候,不仅把筹集的钱粮军餉,都仔细的交给了继任的傅宗龙,还把自己攒下的所有俸禄,都捐给了辽东的將士。 孙承宗走了,辽东將士成了孤儿,曹文詔走了,他们连孤儿都算不上了,简直就是弃儿。 曹文詔回乡之后,某些人並没有放过他,毕竟,孙承宗已经70多了,没几年活头了,而他却只有50岁,而且能力之强有目共睹,朝野皆知,他不死,就还有復起的可能, 被某些人联合当地县令欺辱,诬陷於他,他的家人去上层州府告,却没有回应,再加上崇禎十年农民军席捲全国,国家破败不堪,愤慨之下,自杀了,他唯一的夫人吕氏也隨之殉情。 大儿子曹凤楨被农民军抓住,寧死不降,被杀。 而第二年,也就是崇禎十一年,清军入关,势如破竹,攻高阳,县令逃走,也没守军,孙承宗全家以及全县百姓共同抵抗,最终兵败, 孙承宗五个儿子、六个孙子、八个侄子,三十多名妇孺或战死,或遇害,只有六子孙鈰和一个孙子被藏在草丛里,得以活命。 对於这样的民族英雄,周衍是敬佩的,而今却被自己亲兵抓来了,而且两个亲兵还没打过人家一个50岁老头,既不敬又丟人。 周衍老脸通红,在原地尷尬了一会儿,赶忙站起身,深深揖礼: “还望薇桓先生见谅,我们是从万全都司来的,平时面对的都是蒙古人和建奴,粗鲁野蛮惯了,今天冒犯了先生,实在不该,还请先生原谅。” 原本曹文衡是有气的,但听周衍说他们平时面对的都是蒙古人和建奴,顿时火气全消,回身扶了下周衍的胳膊,又立马收回手,上下打量周衍,语气虽然不似之前那般恼怒,但还是有些生硬: “看你年岁不过十六七,就能统率千人军队,是万全都司千户官?” “下官正是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官,周衍,周鈺临。”周衍正色自我介绍。 听到下官这两个字,曹文衡怔了怔,多少年没人在自己面前称下官了,思绪翻涌间,不由得心生慨嘆: “老夫閒人,唤先生便可。” 曹文衡说完,顿了下,问道:“你如此年轻,就是千户官了,朝中姓周的大家... ...老夫实在想不出,难道是新晋大家?” “先生误会了。” 周衍道:“我之前只是流民,有幸被代州孙家叔父青眼相待,授文习武,今年七月建奴入寇宣大,隨叔父去朔州画策,奉命率百骑入平鲁,出关接敌,先斩纳穆泰,后杀劳萨,与叔父合力全歼劳萨军,因功获封千户职。” 倒不是周衍炫耀,在这种耿直,甚至是有精神洁癖的人面前,必须把事情说明白,否则基本就被坐实关係户了。 听到周衍如此说。 曹文衡惊讶的正视眼前这位少年將军, “孙百雅是你叔父?” “正是,表字鈺临,也是叔父所赐。”周衍答道,无论那个时代,什么年头,有个好出身就是好使。 “如此,你说的应该是真的。”曹文衡感嘆一句。 合著你以为我吹牛逼吶... ...周衍在心里翻了翻白眼。 曹文衡环视一周,看周衍手下的士兵,岁数都不大,都是大小伙子,不由得想到了辽东那些孩子,当即说道: “你隨我回家拿柴炭,先让將士们生火取暖,煮些粮食吃饭,等他们要等到何时。” “先生不可,他们骑得蒙古上等战马,速度很快,再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周衍想也没想的拒绝了,他知道曹文衡也不富裕,这些年的俸禄都捐给了辽东將士,那还有什么閒钱。 曹文衡蹙眉,横了周衍一眼:“少年將军当英姿勃发,气势磅礴,怎得如此不爽利,千余儿郎隨你入关作战,你就忍心让他们在这里挨饿受冻?” 他们袋子里全是牛羊肉乾。 棉甲里面套著羊皮袄, 挨饿受冻从何说起? “隨我来。” 曹文衡转身走了,周衍没办法,让曲大南盯著这里,他带剩下的亲兵跟著在曹文衡身后去镇里。 ... ... 第120章:曹文衡一家人 当周衍看到曹家六个儿子站成一排,跟wifi信號一样,有点想笑,但很不礼貌,於是忍住笑意,拱手揖礼: “见过各位兄长。” “见过將军。”几人同时拱手揖礼。 曹文衡道:“莫要误事,把家里的炭柴尽数搬去军营,粮食只留一日,其余全部送过去。” 你家不过啦... ...周衍伸手拦住曹文衡几个儿子,说道: “先生万万不可,下官知道先生爱兵之心,但家中老小还要米粮下锅,我们带了粮食,今日拿些炭柴,以后定会被叔父训斥,若是再拿粮食,叔父的鞭子怕要落在下官身上了,先生万不能害了我。” “老夫所赠,关他孙百雅何事。” 曹文衡的脾气跟他的脾气一样,横! 周衍直嘬牙花子,这要是贪官,坏官,不用你说,我的兵自会抄家,但他偏偏是个好官,好人,英雄,犯起倔来,真拿他没法子。 曹家全家总动员,大公子曹凤楨的妻子是吏部都给事刘安行的女儿,二儿子的妻子是桐拓总兵毛显文的女儿,都是大家闺秀,女中豪杰般的人物,竟然拿出一些私钱,让下人去镇里那些在战乱中保全的人家买粮食。 周衍和亲兵们站在院子里目瞪口呆,孙剑凑到周衍耳边,小声嘀咕: “老爷,这曹老头是不是疯了,就算他以前是当官的,那也没有散尽家財劳军的道理啊。” “滚你大爷的。” 周衍在孙剑脑袋上敲了下,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去帮忙。” 孙剑带人去帮著搬东西,周衍则是默默算著自己带的钱够不够付帐,当然,曹文衡不是要卖东西给周衍,但周衍不可能白要。 还是那句话,要是个贪官,不用你拿,我自会抄家,但要是个好人,这东西拿的就有些烫手了。 而且,周衍真不缺曹家这点东西,唯一的问题是,他没钱。 他的钱都在孙世寧那里,他还没有私產,换句话说整个新河口天下掉下来一毛,都是他的,他还有捞钱的必要吗? 算来算去,自荷包里的钱,真不够买下曹家送去的炭柴和粮食,不过,没事,王承嗣那里还有钱,买炭柴用不了多少,应该是够了。 老曹啊老曹,你真能给我出难题。 回到军营,士兵们看著怀抱锅碗瓢盆的一大群人,都有些懵,千户大人去带著亲兵去把老头的家给抄了? 曹文衡不管那些,指挥著家里的男女老幼干活,打水架锅造饭。 曹文衡和孙承宗差不多,基本大半个家都在军营里,家中女眷对军营里的事也是门儿清,干起活来麻利的很。 不多时, 王承嗣和曹凤楨回来了,看到军营里的场景当即一愣,隨后孙剑给解释了一下,差点嚇得跪在地上,赶紧去给曹文衡道歉。 曹文衡冷哼了声,算是不计较了。 周衍却傻眼了,因为王承嗣这孙子不仅买了煤,还买了三十多头羊,他把王承嗣拉到一边, “谁让你买羊的!” “我看有羊就买了。” “还剩钱吗?” “都花没了啊。” “哈哈哈... ...好贼子!” “你个败家子,少吃一顿肉能亏死你啊!” 周衍对著王承嗣屁股就是一脚。 曹文衡看的直皱眉:“他不知我身份,生了些误会,老夫已经不在意,你还打他作甚。” 周衍瞅了曹文衡一眼,回头看嘿嘿傻笑的王承嗣,没好气道:“滚蛋,去把羊宰了,扒下的皮子给曹家送过去。” “知道了,这就去。” 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生起了火,吃上了饭。 曹文衡看到周衍的营帐上贴著羊皮,不由得有些惊讶,再去士兵的营帐看了看,也都有羊皮,再看士兵们吃的东西,醃菜糜子饼,麵饼,肉乾,这是边军能有的待遇吗? 周衍端著羊肉汤吸溜一口,再咬一口掺了醃菜的糜子饼,当真美滴很。 他看曹文衡满军营溜达,有些奇怪,问一旁吃东西的曹凤楨, “兄长,先生不吃饭干嘛呢?” 曹凤楨看了眼父亲,回道:“这是家父带兵的习惯,先確保士兵们都吃上了,自己才会吃。” 周衍一顿,看著手里的糜子饼和羊肉汤,迟疑了下,咂摸咂摸嘴,又是一大口,我管你那个,钱粮发到他们个人的手里了,爱吃不吃。 这时, 曹文衡的五儿子,曹凤显凑过来,问道:“將军在新河口,北面就是草原,可否说说建奴打下察哈尔后,可有驱策蒙古人袭扰边境?” 不等周衍说话,次子曹凤翀开口道:“建奴两次征伐,察哈尔七部损失严重,哪有余力袭扰边境?” 曹凤显摇头道:“二哥这么想就错了,建奴两征察哈尔,除了要蒙古人的牛羊和战马之外,更是要通过察哈尔与我大明相邻的超长边境线进行侧面袭扰,从而分担他们在其他地方叩关入边的压力, 他们不会管蒙古人是否有余力,因为这样也是在消耗察哈尔七部的有生力量,更利於他们统治察哈尔草原。” 曹凤楨頷首道:“凤显此言不错,以前他们都是从宣府入关,而今年劳萨部从大同入关,就足以证明这一点,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明年夏天,建奴定会在此叩关入寇,而且,在他们正式入关之前,山西和大同会先受到察哈尔七部的袭扰,以此来牵制山西三镇中的两镇, 破宣府后,建奴不会在山西三镇纠缠,而是长驱直入,直下京畿,劫掠中原。” 曹凤显道:“此事,並非没有对策,可以利用冬季,率军杀进察哈尔,先杀青壮八千,再杀妇孺八千,建奴冬季出兵不便,无法有效支援,打残察哈尔后,明年便可集三镇之兵,先放建奴入宣府,再各部徐徐推进,缩小战场,將建奴困在长城下,围而杀之。” 曹家其余人连连点头,虽有点纸上谈兵的意思,但利用冬季打蒙古是对的,建奴无法有效支援也是对的, 但曹凤楨却有不同看法, “凤显此法虽说能解一时之难,但不能就持,且不说冬季出关作战,对我军也是一种严峻考验,那蒙古人也不是痴傻之徒,冬季来临,他们会迁徙到更北的河套地区,留下的那些弱小部落,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弃子,杀了又有何用,只不过是减少一些蒙古兵员而已。” “若想破建奴利用蒙古牵制我国边军的策略,还是要採取『以夷制夷』的方略,察哈尔既归建奴,我们可以联络外喀尔喀的蒙古五部,以茶、盐、布、锦为条件,我军再出火器部队为雇军辅战,资军加贸易齐下,蒙古之危可解。” 周衍伸手召来孙剑。 “老爷有什么吩咐?” “给我盛一碗羊肉汤,再把曲大南他们六个叫过来,不许出声,就蹲在这里老老实实听。” ... ... 第121章:袞袞诸公何惧一老翁 曹文衡看完整个军营才回来吃饭,吕氏送上羊肉汤和麵饼,他把麵饼换成了糜子饼,把羊肉汤里的肉分给了几个小孙子,只喝汤,安静坐在一旁,听著儿子们討论战事。 周衍听的聚精会神,直到他们把外事转到內事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发现曹文衡回来了,於是凑过去,笑道: “先生家学甚佳,大公子和五公子当真是將帅之才。” 曹文衡抬头看了眼大儿子和五儿子,坦然的点头道:“帅才太过,不过镇守一城一地,倒是能力可用。” 他並没有因为是外人夸讚自己的孩子而自谦,对自己儿子的才能,他这个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了。 这时, 一个士兵贼兮兮的来到温饱身后,小声嘀咕了两句,温饱有些恼怒,伸手对著那个士兵的脑袋扇了一下,那个士兵也不躲,就傻嘿嘿的笑。 温饱无奈,起身来到周衍身侧,看了眼曹文衡,抿抿嘴唇,低声道: “大人,儿郎们都吃饱了。” 周衍点点头:“吃饱了就行。” 周衍心里想著事儿呢,根本就没看温饱那张纠结犹豫的脸,只是感觉温饱还没走,片刻后,他转过头看著温饱: “你还有事?” 温饱咧嘴一笑:“狼崽子们喝了羊汤,吃了羊肉,燥得慌,想开一场。” 想干架了啊... ...周衍恍然大悟,隨即一愣:“哪来的球... ...你们这帮兔崽子出来打仗,还把球带上了?” 温饱也不回答,就只是笑。 “转过去。”周衍虎著脸说。 温饱立刻转过身蹲好。 周衍对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把温饱踢了个大马趴。 “滚吧!” “谢大人!” “谢大人!” “谢大人!” 隨著温饱受了责罚,一帮大小子们瞬间沸腾了,嗷嗷叫了起来,在西边的空地上,用买来的柴做了个简易球门,然后,按照个个百户所分成十队,一球定输贏,轮番上场。 曹家人愣愣看著,不知道这帮士兵在干什么。 曹凤显不管太多,直接就问了出来:“將军,他们在干什么?” 周衍笑著解释道:“北地苦寒,除了训练和屯田,唯一的娱乐就是赌钱了,但士兵们的钱都是拿命换来的,就这么轻易的用输贏,实在不好,我就让他们蹴鞠, 但是单纯的蹴鞠有不过癮,毕竟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玩不了太有技术的运动,於是就演变成这样了。” 曹凤显伸著脖子望去,心都飘了,赶紧对曹文衡道:“父亲,孩儿想过去看看。” 曹文衡扫了眼自家的儿子孙子,別说男丁了,就是女眷也都望向那边,轻轻点头:“去吧,不得失礼。” 一帮人立刻跑了过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周衍赶紧对孙剑说:“有女眷,让他们收敛著点。” 孙剑跟了过去。 营帐前,就剩周衍和曹文衡夫妇了。 周衍放下汤碗,对著曹文衡郑重揖礼。 曹文衡不解道:“这是何意?” 周衍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先生可有什么事要对下官言说?” 曹文衡摇摇头:“没什么事。” 周衍笑了笑:“先生不必著急,如今河南战局纷乱,卢象升总理命我驻扎在此的意思,我多少猜到一些,但依著朝廷那边对河南的关注,我不会在这里驻扎太长时间,所以,有些事,还请先生认真考虑,细细斟酌, 我虽与先生初次见面,但对先生的敬意不是假的,但又所请,鈺临必不推脱。” 曹文衡没有回应,只是拢了拢袖子,对吕氏柔声道:“为夫陪夫人去看边军的新式蹴鞠如何?” 吕氏微微一笑,缓缓起身,老夫妻二人走向蹴鞠那边。 天色渐暗, 曹氏一家回去,孩子们在热烈討论著新河军的打架式蹴鞠,大人们也都很兴奋,周衍的新河军给了他们不一样的感觉,相比於其他官军的凶狠和沉沉死气,新河军凶蛮的碰撞,热烈的嘶吼,无不展示著生命的活力和朝气。 夜晚, 吕氏坐在凳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杂集》看的津津有味,一旁靠窗的书案后,曹文衡拿著一本《**世新集》,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抬眼看了看夫人,想开口说话,却不好意思打扰夫人看书, 於是,老曹挪动了下身体,发出些动静,见夫人仍不为所动,就把书放在书案上,站起身,在书架上翻找其他书籍, 吕氏夫人瞥了眼自家相公,也不理,但细细簌簌的声音实在吵人,无奈道: “夜深了,老爷再不说心思,我就先睡了。” 曹文衡身子一滯,有些小尷尬,但不多,很快调整过来,来到书房中央的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放到吕氏夫人面前,然后捋了捋鬍鬚,试探著问道: “为夫如今境遇甚是尷尬,为朝堂所不容,但我儿皆是文武双全之英才,怎可我所累。” 吕氏夫人放下书,看向自家相公,心有忧虑,本想当即开口,但觉得这样开口有失仪態,於是舒了口气,方才平稳开口道: “老爷无非是想让他们从周衍的新河军,今与新河军百户官和士兵交谈,知周衍治军只有两点,『微功必记』,『粮餉不拖』,只此两点,將士们就会自行遵守军规,不敢放肆,他们不怕周衍惩罚,而是怕周衍不要他们,说是治军,不如说是攻心, 也正因於此,老爷觉得我儿允文允武,胸有韜略,入得军中,凭自身本事定有建树。” 曹文衡点头:“不错,我儿之才非我自夸,乃是有目共睹,何以因我这腐朽之人,而碌碌无为,平庸一生。” 吕氏夫人双眼直勾勾看著曹文衡,缓缓开口: “若將来周衍报功,朝堂诸公便会知道他们是你曹镜玉的儿子,就会把矛头对向周衍,到时,我大明的少年英才,岂不因你受困,老爷良心何以自安?” 吕氏夫人幽幽一嘆:“我希望我儿成就一番事业,才能得以施展,抱负可以实现,但我不能因私心而害他人,若如此,你我与那些腌臢之徒,又有何异?” “夫人息怒,为夫既然开口,又岂会没有应对。” 曹文衡挺直腰杆,正襟端坐,开口道: “他们怕的不过是我曹文衡一人耳,若我不在,他们也就不怕了,我儿也能消除桎梏,龙游出海,大鹏展翅。” ... ... 第122章:无言过閒篇 此后几天,曹凤楨和曹凤显每日都来军营,跟军汉们廝混在一起,一同吃喝,给他们讲些古往今来的战役例子,曹文衡怎么教的他们,他们就怎么教这些个军汉。 一人问道:“我听书的时候,就爱听大唐李靖的事跡,大公子能不能讲讲李靖大將军的战役实例?” 曹凤楨苦笑了下,道:“別人都能讲的通透明白,毕竟战役实例就在那里,有很多人为其注释,从不同角度去分析战役,唯独李靖大將军的没法讲。” “怎得李靖大將军怎么打仗就不能讲?”有人问道。 曹凤楨道:“因为李靖大將军打仗就是发兵,隨后报捷,就算分析其过程,也是一样,无非发兵到何处,遇敌,交战,敌败退,大军再进,回朝报捷,进而大捷,各部如何处置, 说得明白些,就像李靖大將军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想怎么贏,就怎么贏,没有任何可视为复杂、凶险、动人心魄的节点和过程,我们学也学不来。” 眾人听完一阵沉默, 简单来说,就是李靖大將军那种神人打仗,我们这帮凡人连学的资格都没有唄。 曹凤楨兄弟二人讲战役实例的时候,周衍也蹲在人群里听的认真,第四天,周衍让人做了个可以在上面行走的大號沙盘,其实就是用木板在地面围了个篮球场。 曹凤楨和曹凤显要讲谁的哪场战役,就指挥士兵布置战役发生地的地形,然后,他们就进去边走边讲,手里拿著一柄腰刀,在地上比划,让士兵做棋子。 眾人立刻被这种形式的讲学吸引,不仅新奇有趣,还比乾巴巴的讲更有实感,因为能看到地形,渐渐的,有人参与到了討论之中。 没错,是所有人,这种事不分什么百户官、总旗、小旗、士兵,只要想学,都可以来学,只有上进心,就有晋升的希望。 兄弟二人备受尊敬,每次回家都能收穫一些牛肉乾、羊肉乾,草原的奶製品什么的,而二人基本每天都得换身衣服,因为他们加入了蹴鞠队,每天都打的灰头土脸, 老五没媳妇,回来洗洗就睡了, 老大有媳妇没孩子,洗完之后,要上完夜班才能睡。 兄弟二人的心都要飞进军营了,曹文衡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就由得他们去军营。 这天清晨,饭桌上。 曹凤显拿出牛肉乾分给眾人: “原本以为他们过得很苦,但听他们仔细说了之后,才知道,他们並非我们想的那般苦,就是日子单调些,但他们有自己的球场和比赛,鈺临出资打造奖盃和奖金,最后获胜的球队能拿到一笔不小银钱,还能骑马到草原上驰骋,能跟蒙古人换物品,常常是前一天刚换完物品,第二天就廝杀在了一起,著实有趣。” “他们还有教书先生,连最普通的士兵和军户都能识字读书... ...” 曹凤显越说越起劲,曹文衡抬眼看他:“你这般说,让他人如何吃饭。” 小曹闭嘴了,埋头狂吃,吃完还要去军营,昨天约好了,今天要讲吴玠、吴璘和金军的“和尚原之战”,午后还要蹴鞠,昨天不小心被打败,他很不服气。 吃完早饭, 曹凤楨和曹凤显兄弟俩刚要出门,就看到父亲也走了出来,不由得一愣。 曹文衡瞥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他们,自顾自出门,直奔城西军营,兄弟二人赶紧跟上。 “先生来啦。” “鈺临为何不练兵,只由得他们胡闹?”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边军野蛮成性,下官有时也管不了他们。” “胡说,平时不训练,只是玩闹,上了战场如何杀敌?” 周衍只是赔笑,却不说话,任由曹文衡在军营里閒逛,然后,接替曹凤显手里的腰刀,亲自布置沙盘,讲起了西夏、吐蕃攻宋之战,刘舜卿打破两国联军二十万。 周衍看著走在沙盘中,大有挥斥方遒之意的男人,丰颊广额,双眸有神,美髯齐下,他承认这老头年轻时候的那张脸,是对自己有威胁的。 自己五十岁的那天,肯定比现在的曹文衡有气质。 周衍脑子里想了些有的没的,又不由得唉声嘆气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等卢象升的军令,如今过了十二月,已是崇禎九年一月初七,不知道战场局势怎样了,如果再拖下去,过几个月,建奴就要入关了。 如果二月还没军令,他就上书宣府总兵陈新甲,请退战场,回新河口,如果陈新甲不理,那就修书一封直去京城给孙传庭,无论如何,都要赶在三月之前回新河口。 他没那么多閒心在这里耗著。 是夜。 曹文衡更衣之后,端坐在书房中,提笔落字,一书即成,刚把纸张折好,放入信封中,吕氏夫人端著托盘走进来,盘中有两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只小巧酒杯,夫妇二人相对而坐。 曹文衡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把酒杯倒满,放下酒壶后,看著夫人,面露愧疚,幽幽长嘆: “这些年辛苦夫人了,一直跟著我东奔西走,还总是让夫人在家担忧,是为夫之过。” 吕氏夫人抿嘴一笑:“我夫乃是当世英雄,南征北战,丰功伟绩,未来史书之上,应有一笔,南阳龙潭曹公之妻吕氏也,为此一笔,当敬夫君一杯。” “好,为此一笔,为夫无憾。” 曹文衡拿起酒杯与吕氏的酒杯轻轻一碰,二人相视一笑,便凑到嘴边。 “给老爷回事,周將军求见。” 门外响起声音,夫妇二人一怔,对视一眼,这么晚了,周衍怎么来了,无奈只得放下酒杯:“为夫去问何事。” 吕氏也放下酒杯点点头。 曹家正厅, 周衍大剌剌坐著,手边一杯热茶,也不言语,就这么干坐著。 曹文衡坐在上首,他都喝了两杯茶了,周衍就像没看到一样,或是根本就不知道礼节,反正就是不走,他终於忍不住了,问道: “鈺临深夜来访,到底何事。” 周衍抬眼看他:“睡不著,所以想请先生在为我讲一讲』西夏、吐蕃攻宋之战『。” 曹文衡袖袍之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 ... ... 第123章:精神攻击,威力十足 “天色已晚,明日再讲不迟。”曹文衡说道。 周衍坐在椅子上,胳膊搭著扶手,双手拢在袖子里,在烛光下显得威严沉重,他並未看曹文衡,只是缓缓开口: “明日听不到了,七省总理髮文各部,本月十五於凤阳会將,下官明日启程,如何在听先生讲战?” 曹文衡微怔,凤阳会將,卢象升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胆子,但又一想,这与自己何干,只是周衍明日便走,有些事须得说明交代了。 “鈺临明日拔营,老夫但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曹文衡是个直爽的人,说得不好听一些,就是个死性的人,从他硬刚蓟辽各级官员和监军太监,接著愤而辞官,就能看出来, 换句话说,歷任蓟辽总督性格多少都有点死性。 “可是大公子和五公子的事?” 周衍不等曹文衡接话,便又说道: “我来当天,先生奉献家財,我便看出了端倪,所以才问先生可有事对我说,原本以为先生是羞於开口,但这么多天过去,我终於想明白了,闻名天下的曹都堂,怎么会是个性情忸怩之人,之所以拖了这么长时间,恐怕是因为朝堂倾轧,诸多针对,怕自己影响了儿孙,更怕影响了我这个您还算看得上眼的外人, 这与我是何等样人无关,而是都堂大人自己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但都堂大人却又不阻止二位公子来军营,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你想让他们两个入军营,而为了不影响儿孙,不影响我,都堂大人会如何做,也就不用多想了。” “今日都堂大人亲自来军营说讲战役,难不成是要在临死之前,再怀念一次往昔?” 曹文衡大惊,訥訥道:“你怎会知晓?” “我如何得知?” 周衍微微抬头,瞥了眼曹文衡,又收回目光,像是嘆息,又像是吐气: “《触龙说赵太后》中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鈺临深以为然,都堂大人有子七人,孙十六人,各个文韜武略,才华横溢,却因己身被困於此,且说大兄以年三十三,崇禎六年中举,之前在辽东献策於堂下,无不奇中,此等大才却困於房中,岂不可惜?” “都堂大人弃文从武,在明二百多年中,以文官建武功者,无出其右,十几年南征北战无一败绩,出海荡寇,提剑出关,何等豪气,如今只是遭逢困顿,怎的就到了含恨的地步。” 曹文衡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十六七岁的周衍不知怎的就被压住了气势,不敢回復,一口鬱气憋在胸口良久,方才自嘲般笑了起来,笑的心有不甘,笑的悲愴悽然,笑的眼角泪光晶莹,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个怎样的人,后世又会怎么评价他,但在这一刻,他心中非常明白,自己就是个极其失败的人,为国没有开疆扩土,为家连累后代子孙,想以死打开儿孙身上的枷锁,却还要连累老妻共赴黄泉, 人活到这个地步,何等的憋屈,何等的失败,胸中这一腔愤懣委屈何时才能一吐殆尽, “三十金榜,治文,政绩全国第一,五省巡抚、巡按联名上书请我到任治理地方,修武,一年平江南,一年盪倭患,一年制辽东,文治武功於一身之能臣,自汉唐之后,鲜有与我並驾齐驱者,我有何恨?我有何屈?即便如今困顿至此,后世之人提起南阳曹文衡,也当敬佩三分。” 听到老头嘴硬,周衍没有像之前那样舒言辩驳,长词劝导,而是缓缓站起身,对著曹文衡恭敬肃穆的深深揖礼。 曹文衡怔愣不解的看著周衍。 周衍直起身,道:“有用之身化作土,庸碌之辈乱天途,既然都堂大人无恨无屈,本官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唇舌,明日辰时拔营,这些时日承蒙照拂,本官感激不尽, 只不过,我军严正,不取民財,先前用了老丈家的柴炭,吃了粮食,今日一併算钱。” 说罢, 他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全是碎银子,放在方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衍再度揖礼,转身便走。 曹文衡看著周衍离去的背影,气的浑身颤抖。 等了许久不见相公回来的吕氏夫人,来到正厅,没见到周衍身影,却看到相公坐在椅子上脸色涨红,身体颤抖,几缕美髯更是抖个不停。 “老爷,这是怎么了?”吕氏赶紧过来扶著曹文衡。 曹文衡颤颤巍巍伸手,指向小方桌上的钱袋子。 吕氏看过去,疑惑了下,去把钱袋子拿来,送到曹文衡手边。 曹文衡抓住钱袋子,死死握著,发出咯吱吱的声响,然后,猛力掷出,钱袋子砸在厅前院子里,碎银子洒了一地,在月光下,发出幽冷光芒。 开始亲兵给人家揍了,最后周衍差点给人家气死。 不得不说,对付老头,他们是很有一套的,物理攻击加精神攻击,没死算他命硬。 第二天, 周衍醒来,洗漱完后,懒洋洋坐在马鞍上,一部分士兵们收拾营帐,一部分士兵造饭,一部分士兵检查兵械,一部分士兵餵马,大家各司其职。 就在所有人吃饭的时候,远处走来几十个人,为首一人鬚髮飘扬,气势汹汹,直奔周衍而来。 所有人都呆愣愣的看著曹文衡,都在想这老头打鸡血了?双眼赤红,鬍鬚抖动,一副要斗鸡的样子。 周衍嘴里嚼著麵饼,又啃了口牛肉乾,仰头看著曹文衡。 一老一少就这么上下对视,沉默不言,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心想等会儿打起来,一定要拦著大人,依著大人的力道,一拳能让曹老头飞起来。 盏茶时间过去, 就在周衍感觉噎得慌,伸手端起木碗,想要喝口水的时候, 曹文衡突然大声叫道:“还不过来拜见將军!” 这一声,给周衍嚇一跳,险些没拿住木碗。 你要疯啊,喊那么大声干嘛! 曹凤楨和曹凤显快步上前,单膝揖礼在周衍面前,同声道: “拜见將军,我二人愿为將军马前卒!” 周衍没看他们,而是看曹文衡。 曹文衡眉心直跳,慢慢伸手入怀,所有人屏息凝神,无不期待,曹老头能掏出什么东西来? 曹文衡拿出那袋碎银,递到周衍面前,紧咬著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强行挤出来一样,一张老脸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磕磕绊绊说道: “承蒙... ...將军看的起... ...些许资粮而已... ...小... ...小老儿出得,望將军... ...收下犬子... ...在军中效力... ...待战事结束,小老儿定携全家北上... ...拜谢將军。” 周衍不紧不慢站起身,咳嗽两声,拿了拿乔,才轻轻嗯了声: “看你还算诚心的份上,就收下了。” “曲大南,温饱。” “標下在!”二人应声过来。 周衍道:“从现在开始,他们去你们俩军中领长枪手。” 曲大南和温饱对视一眼,纠结片刻,温饱推了下曲大南。 曲大南实在想不出什么说词,只能说道:“稟大人,兵械有限,没有多余长枪。” 周衍指向那堆没有用完的木柴:“没有长枪,还没有木棍?” 曹文衡拳头又硬了... ... ... ... 第124章:营帐里全是大官 卢象升军令发的急,周衍没有多墨烦,上马便走,曹文衡托著钱袋子,喊道: “老夫不要你的钱!” 周衍抬手挥了挥:“给你孙辈买果子吃吧。” 想要跟人建立关係,一是志向相同,二是利益交互,哪怕是往地面扔一个铜板,捡起来之后,说句“你钱掉了”,也能自然而然地搭上话。 曹文衡看著渐渐远去的队伍,手里托著钱袋子,脸色几度变幻,最终幽幽一嘆,把钱交给吕氏夫人,转身走了。 像他这种政治沟壑不深,但又明白其中道理的人,最好拿捏,说白了,就是他什么都懂,但却不愿降低自己的底线,不想违背自己的良心,以至於成了斗爭中的边角料,连牺牲品都算不上,因为,他本身就没有任何筹码。 “文韜武略,经天纬地”只是向上攀爬的能力,“合纵连横,资源交错”才是博弈的筹码。 周衍率军先向东走,而后南下,探骑不断回报,又不断飞奔而出,带回来的消息基本都是这个县镇残破,那个村庄无人,满目疮痍,断壁残垣。 到处都是赤裸尸体,碎布也是布,属於战爭资源,怎么能留给死人。 男性都是面容模糊,肢体不全,老妇被弃尸野地,少有稚童和年轻女性。 如今的河南是几年前的三晋,几年之后,又有哪里会成为如今的河南? 后世影视剧中的遍地哀鸿,流民如同行尸走肉,衣不蔽体,是不存在的。 因为人都死了,衣服被扒了,半死不活的人沦为锅里的食物,千里大地,连根草都没有,完全是一片死寂,空气中瀰漫著尸体腐烂的臭味。 整支队伍,除了曹凤楨和曹凤显略有动容之外,其余千人俱都没什么表情,因为他们都是大同人,就是从这样的场景中活下来的。 探骑回报左前方八里的山坳里,有百十口人,据查是一家县令,贼寇攻城时,县令带全家老小百余口逃到这里,有二十二架骡车,八架马车。 看到探骑时,那县令拿出一匣银锭,求官军派人把他们一家送到开封府,说著,把大约三寸见方的小匣子,打开之后,都是崭新的银锭。 周衍叫来江狗儿和韩书,让他们带人去看看。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率军回来,队伍里多了八匹马,二十二架钱粮輜重,又行进十余里,全军休整,周衍下令,把二十二架骡车的物资打开, 由六个百户官统计数量,粮食全分,银锭铰碎之后分掉一半,每个人都有份。 因为骑兵是一人三马,所以,步火营也能上马行军,他们没有輜重队,带著车不方便,剩下的一半银钱由王承嗣等亲兵携带保管。 曹凤楨和曹凤显也分到了一袋糙米,半袋粟米,二两六钱银子,兄弟二人到现在都有些懵。 那县令一家百十口,就这么被杀了,这帮人还分钱分粮分布匹,辽东军就够浑的了,杀良冒功,劫掠商户不算什么稀奇事,但也没有周衍这么明目张胆。 曲大南看著二人,咧嘴笑笑,转头喊道:“温饱,把你的人带走!” 温饱走过来,伸手抓住曹凤显的胳膊,就给拽走了。 曲大南笑著对曹凤楨说: “大公子,不在军中,我尊敬你,这些时日,你的武艺和学问那是没说的,但如今你已在军中,那就是我新河军的兄弟,是我曲大南的部下,平时我照顾你,那是咱们私人交情,但只要是大人下令的事情,谁敢有异议,有心思,你別怪兄弟把话说在前头,咱新河军不要不是一条心的人。” 曹凤楨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粮袋粮食別在腰间,银子揣进怀里,去兵器堆里,找了把那县令家丁的腰刀,有捡了杆长枪,回头对曲大南道: “稟大人,標下有枪了,那根破木头能扔了吗?” 曲大南翻了翻白眼,斥道:“那可是木头,扔什么扔,败家玩意儿,留著烧火造饭。” 曹凤显那边的情况差不多,被温饱说了一顿之后,眼神都清澈了。 休整过后,继续行军。 就这么一路走,战乱逃走的贪官,杀,趁机聚眾敛田的豪绅,杀,曹氏两兄弟从满心满眼的抗拒到兴高采烈的加入,只用了五天。 从某种程度上,周衍没有辜负大哥镇三山的期望,不搜刮穷鬼,就打贪官豪绅,一仗没打,自己先赚个盆满钵满。 出了河南奔阜阳,十二月十四到凤阳。 凤阳城不是隨便进的,卢象升的大营也在城外。 周衍下令在卢象升大营东南五里处扎营之后,前往卢象升大营拜见。 刚到卢象升大营,便看到了祖宽和祖大乐二人从卢象升的军营里出来。 “鈺临!著实让本官好等啊!” 周衍勒马下来,揖礼道:“见过镇台大人,协台大人。” 祖宽是援剿总兵,祖大乐是辽东前线副总兵,但在这里归於一军,祖宽为主,祖大乐为辅,所以,周衍称祖大乐为协台大人没什么问题。 祖大乐笑著点头,对於周衍他不太熟悉,但祖宽跟他说了,周衍是代州孙家的人,孙传庭现在京城为官,说不得要入阁,须得小心对待。 祖宽笑道:“我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也来趟这趟浑水,你小子真不走运。” 周衍一愣:“浑水?大人何出此言?” 祖宽没有明说,转身指向卢象升大帐:“进去就知道了,好了,去见上官吧,我等回去整军,等明日军议再见。” “好。”周衍应了声,隨后说道:“傍晚造饭之时,二位大人可到我营中,昨天弄到了几头受伤老牛,行军辛苦,我们打打牙祭,喂喂馋虫。” “你小子,怎得不是吃羊就是吃牛。”祖宽很开心:“妥当,傍晚擦黑俺们准到。” 周衍上报营官,营官通报卢象升,很快便让他进营,周衍跟著营官来到卢象升大帐前,朗声道: “標下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官周衍,拜见总理大人。” “进来。”营帐內传出声音。 营帐两侧卫兵掀开帐帘,周衍刚走进去,就感到帐內气氛极度压抑,卢象升坐在正首,身穿红袍官服,微微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左侧坐著四个武官,右侧坐著三个武官。 周衍再度揖礼,称標下,面对卢象升这位七省总理,是不能称下官的,一是在军营得称武职,二是级別差太多了,没资格称下官。 卢象升看向周衍,之前对这位崇禎皇帝安排从天而降的千户官没什么好印象,但崇禎二次下令让他带著周衍作战,这才倒出些功夫,稍微了解了一下。 虽说心有惊讶,但也没到令他震撼的地步,只是觉得这样的少年將官,不应该出现在追剿贼寇的战场上,更应该在边境与外地作战。 把他调来中原战场,跟一帮贼寇滚泥潭,太浪费人才。 卢象升把目光投向大帐內右侧位置,开口道: “坐吧。” 周衍刚坐下,卢象升便看向左侧一人,问道:“秦翼明总兵需要多少粮草?” 秦翼明? 秦良玉的哥哥,官拜四川总兵的那个秦翼明? 周衍看向秦翼明。 秦翼明站起身,对卢象升拱手道:“末將所要不多,只需供儿郎们每日两餐吃饱便好,若是真要个数目,那就跟杨副总兵所需一样。” 卢象升转动目光,看向右侧坐著的的湖广副总兵杨世恩。 杨世恩站起身看向秦翼明,冷笑道:“与我一样,我標下之兵有三千四百余,秦总兵的兵马不到两千,相差接近一半,秦总兵的胃口太大了吧。” 秦翼明没有理会杨世恩,而是对卢象升说道: “稟总理知道,我们从四川而来,路途遥远,出兵之粮乃是乡亲父老一粒一粒凑的,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战场廝杀,为国捐躯,本是无话可说,下官只道一事,难道我几千儿郎死伤过后,还要拖著伤体,饿著肚子走回四川?” ... ... 第125章: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帐內大將们因为粮草针锋相对,千户官周衍坐在角落稳如泰山,不由得他不稳重,这些人最低都是副总兵级別的將军,他一个千户官,跟人家差著几十级台阶呢, 去紫禁城拜见皇帝老子,他都是只能跪在午门过道旁的小人物。 不过,却因为皇帝老子格外旨意的缘故,他能独领一军,进帐参议,但这並不代表,他能开口说话,反正他的粮草够吃,要是能给他再要一些更好,不给也行。 虽然这跟他在来之前的想法不符,但河南的情况已经这般了,依著崇禎皇帝和內阁大臣的尿性,不过是刮地皮罢了,还能指望他们去南方筹粮? 且说秦翼明一番话落下,杨世恩也不好说什么了,他是从湖广来了,驻军在襄樊以东,走几步就是河南,秦翼明是从四川来的,说是跋山涉水也不为过。 所有人心中都不免埋怨起崇禎皇帝来,大老远的把四川军调来河南,这不是纯粹的靡费钱粮,劳军劳力嘛, 但凡把供给四川军路上的钱粮一半给他们,立刻就能从湖广拔出几千兵来,就算战斗力差一些,但也比让四川军远途来剿匪方便更多。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的决定谁敢质疑,就这么糟蹋吧,反正消耗的是他朱家江山,死去的是他朱家子民兵丁,即便心有悲戚,也只能这般想,硬生生忍下去。 “此事暂压,等明日洪承畴和左良玉到来再议。”卢象升对这两人很不满,以至於连官职都舍了,直呼大名。 他是七省总理,即便崇禎皇帝让他和洪承畴分管南北,但从国家省部正统官职上而言,他比洪承畴的官职低,可从当下战局实权来说,再加上崇禎专门为他创造的“总理”官职,直呼大名虽然不符礼节,却也没什么问题。 眾將对视一眼,纷纷起身,对卢象升拱手揖礼,然后转身离去,周衍也在其中,离开大帐后,他明白祖宽和祖大乐为什么先走了,因为这两人一路搜刮够了,跟这些人爭粮餉没意思,不如离开,省的引火烧身。 傍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牛肉烤好了,周衍坐在自己的营帐里,用匕首一点点割肉送入口中。 不多时, 王承嗣带著祖宽和祖大乐到来,周衍请二人进帐落座。 “二位大人快尝尝,我军中的厨子还不错。” 祖宽和祖大乐也不客气,抽出簪缨匕首,在裙甲的布上擦了擦,就用来割肉,几口下去,祖宽咂摸著嘴道: “可惜没有酒。” 祖大乐看了他一眼:“就算有酒,你敢喝?总理大人就敢砍了你脑袋,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跳出来给他撒筏子。” 周衍適时接话问道:“今天我在大帐中也听出来了,卢大人气不顺,对洪督师都是直呼大名。” 祖大乐嗤笑一声,没有言语。 祖宽把一块牛肉送进口中,讥笑道:“还不是咱们那位陛下惹的祸,要嘉奖卢大人,可以加封,可以赏赐金银绸缎,可偏偏给了个七省总理,陕西、山西,那是什么地方,是三边总督洪督师辖管的地盘。” 权力覆盖了? 崇禎要办洪承畴? 这么明目张胆的办一个三边总督? 还是用权力覆盖这种近乎抽耳光的方式,蚕食洪承畴的职权,士可杀不可辱啊。 要知道,洪承畴可在河南剿贼,手里数万大军,这个时候搞他,真不怕他原地加入农民军,成为第十三天王吗? 周衍脑袋嗡了一下,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的看著祖宽。 “五省总理升七省总理,填入的两省是陕西和山西?” 祖宽咧嘴笑道:“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且看明天吧,要是那两位当场廝杀起来,我们躲的远些,他们的亲兵都是好手,凶得很。” 周衍整个人都无语了,崇禎这是要逼反洪承畴?还是要逼死卢象升? 祖大乐擦了擦嘴,又爆出一个震惊周衍二十年的消息: “陛下让洪督师掌管关內军,卢总理掌管关外军。” “啊?分派了?” 周衍彻底惊呆了,皇帝不仅让当下拥兵最多,权势最盛的两位將帅相互蚕食,针锋相对,还亲自给自己国家的军队分了派系。 那以后建奴悬师入寇,关內军去不去救? 农民军再度復起,席捲全国,关外军来不来援? 每年的军餉怎么分配?上奏报功,功劳又该怎么分配? 这不是逼著各省、各州、各部大將投靠內阁,引发內战嘛,那些不投靠內阁大臣的將领,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啊。 周衍脑袋一下子转不过来弯了。 看著周衍发呆模样,祖大乐道: “想那多作甚,別说你现在只是千户官,我们这种总兵官在他们的眼里都只是大头兵,今天归这个督师调遣,明天归那个督师统辖,总之乱得很,咱们关外军没个正经归属,还是別想了,吃肉,快吃肉。” 確实,现在的辽东军在崇禎眼里,就跟僱佣兵差不多,有事就调进来,给笔钱粮,剩下的自己去抢,打完仗了,回辽东,有事再调进来,杨鹤、杨嗣昌、洪承畴、卢象升,都指挥过辽东军,没有固定主將,碰到谁算谁。 三人吃饱之后,周衍让他们把剩下的牛肉带回去,二人也不推辞,让亲兵抬走回营享用。 第二天上午,卢象升传令诸將议事,周衍来到营门前,通报之后,让王承嗣和孙剑在此等候,他走进大营,直奔营帐。 在此通报,守卫掀开帐帘,周衍大步进入帐中。 不多时, 其余诸將眾官齐聚。 卢象升端坐首位,他的皮肤白皙,体態瘦削,脸颊却不显瘦,歷史记载他双臂的骨头很大,力气特別大,此刻端坐在此,威严甚重,扫视眾人。 三边总督、五省总领洪承畴。 援剿总兵左良玉, 临洮副总兵曹变蛟。 援剿总兵祖宽,副总兵祖大乐。 四川总兵秦翼明。 湖广副总兵杨世恩,副总兵雷时声。 总兵官李重镇,游击將军,暂代副总兵罗岱。 湖广巡抚王梦尹。 郧阳抚治宋祖舜。 千户官周衍。 其余副將以下,俱在帐外听候。 ... ... 第126章:诡异的军议 今日不同於昨日按官职分左右,而是按关內关外分左右。 上首位置, 卢象升在左,洪承畴在右。 按著上官这般座位,各自下属也就分了左右,祖宽、周衍等人坐在左边,左良玉等人坐在右边。 眾人都直勾勾的看著上首两人,包括帐外分站两侧的將官们也都精神紧张,在將官后的两人亲兵更是手握刀柄,凝神静气,稍有不对便要拔刀威嚇,如果情况更糟的话,廝杀一阵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並不是开玩笑,现在不是几十年前,更不是二百年前,他们是大明朝的將帅,更是拥兵自重的土皇帝。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现在卢象升在被升为七省总理之后,直接覆盖了洪承畴的山西和陕西,作为三边总督,五省总领的洪承畴,被如此折辱能咽的下这口气? 再进一步说,洪承畴当场反了,带著军队摇身一变,成为农民军都没什么稀奇。 所以,眾人不敢怠慢,这两人的態度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大明朝的命运。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崇禎七年十二月,崇禎让洪承畴总督河南、陕西、山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 这並没什么问题,毕竟洪承畴战功赫赫,朝廷內阁臣拉拢,朝廷外提拔各级將官亲信,剿贼要靠他。 但, 转过年, 也就是崇禎八年,崇禎就让卢象升经理南直隶、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直接覆盖了洪承畴三个省的军务权力, 然后,让洪承畴率六千人去陕西剿灭二十万农民军,结果就是... ...三个副总兵战死,三个副將战死,临洮总兵,加援剿总兵曹文詔战死。 这还没到一年, 卢象升又升七省总理,把洪承畴最后的陕西和山西给覆盖了。 就这样, 崇禎还让洪承畴指挥打仗。 那三个副总兵、三个副將、加上曹文詔在陕西怎么死的?崇禎皇帝是一点没意识到,还一门心思搞政治,完全沉浸在了“自我帝王术”的暗爽之中。 现在就两种结果,要么洪承畴造反,要么卢象升被朝堂內外坑死,没有第三种结果。 当然, 时年三十七岁的卢象升,对政治的敏感度並不高,心思完全在剿贼保国上,洪承畴心有沟壑,沉默以对,静待时机。 卢象升会不会做人? 不太会, 但他也不是傻子,该给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现在首要任务是剿贼,不是內訌。 虽然他认为以自己的能力经理七省军务绰绰有余,但平心而论,在他权力的倾轧下,洪承畴这个三边总督,五省总领变成了个笑话,是对不住他的。 一念至此,卢象升环顾左右后,缓缓起身,严肃庄重的整理官袍,对身旁端坐的洪承畴深深揖礼: “眾將已到,不误军机,请总督大人主持军议。” 眾將目光纷纷投向洪承畴,想看这位总督大臣是何反应,只要言语中稍有讥讽,中原战局基本就完了。 而在眾將注视下,在帐外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洪承畴抬起眼皮,先是整理了下官袍,然后站起身,侧身对卢象升拱手揖礼,神色和煦,轻言温声道: “建斗何至於此?你我虽都是进士出身,以文治入官场,但戎马多年,转战南北,战场廝杀,文气早已沾染血性,即为武官所想所虑,不过是战略武功,何必拘於微末小节?” 无论洪承畴这番话是真是假,但算是全了卢象升先给他的面子,没闹出什么震惊华夏的事情来。 说来可笑,都是一时名將,竟然被挤兑成这副样子,在关內关外眾將面前惺惺作態,虚偽客套,若是处置得当,无非是南北各自为帅,或是经略之地相互交错,互为钳制最为妥当。 卢象升看著洪承畴的眼睛,深深吐了口气,躬身再拜: “建斗谢过总督大人。” 洪承畴抬起卢象升的手臂,温和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坐下,等待著卢象升主持军议。 卢象升沉浸心神片刻,隨后开口道: “今日召诸將於凤阳,所议之事,仅粮餉而已。” 眾將当即严肃以待。 卢象升接著道:“自从贼寇横行以后,朝廷採取的剿贼之策,无非是贼寇横起,调兵剿灭,贼寇增多,朝廷也从各地调兵增援, 各地各部全国调动,距离远的,等赶到时,贼寇或已剿灭,或已奔逃,只是徒费粮餉而已, 等各地军队进入了战场,才討论粮餉从何来,打了几仗之后,纷纷上报申请粮餉,地方被战爭打的支离破碎,哪还有钱粮支应,朝廷粮餉又不够分,如此,没有粮餉的士兵们就会跟贼寇一般劫掠百姓,如果我们稍加控制,他们就会逃散冲贼, 我朝之兵就会变成贼寇,朝廷所派粮餉就会变成贼寇的资粮。” 所有人安静的听著,基本上所有人都不太在意这番废话,牛马不给吃草料,还不干活呢,何况为国拼命的士兵,他们拼命廝杀,还不是为了吃口饱饭,让家人也跟著吃一口粮食, 现在粮食不给,银钱没有,还要他们遵守军规军纪,受冻挨饿,去战场上跟同样穷苦造反的人廝杀拼命,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朝廷命我与总督大人统军剿贼,又分管两军,就应该分管各自粮道餉银,不够的从各地取用,咸寧、甘肃、固原等部队归总督大人指挥,蓟辽、三晋、湖广等地部队归本官指挥,各地巡抚、调度、使司不得拖延钱粮军餉,若朝廷有异,自有本官担当。” 隨即, 他看向几位巡抚,说道: “直省大臣都有边疆重任,朝廷驻兵藉由调动,但你们却没有担起职责,但有贼寇便要求援,若不来,我们本该同舟共济,救国救民耽误不得,若我们来援,四处接应,多处战场,本省打的民不聊生,朝廷粮餉接应不上,官兵从贼,又拖累了其他各省军队。” “此后,你们只管多练士兵,本地剿贼,钱粮支应俱都优先。” “至於那些不知战爭难易,不顾將士死活,专门在那里说长道短,挑人错短,处处掣肘的台諫老爷们,本官自有担待, 中原战局以至於此,我与总督大人只讲剿法不讲堵法,只管剿贼,不管守城,巡抚下文通报各地府、州、县,做好后备勤务,爭取数月之內剿灭贼寇,结束战事。” 说是军议,不如说是卢象升把自己的想法通知所有人,不容反驳,不容异议, 他说的很明白,你们只管听令行事,钱粮由各地州府出一半,朝廷出一半,他们打完一个地方,当地官员可以聚兵守城,如果朝廷怪罪下来,他顶著,如果那些諫官、监军要告状,他也顶著。 他还把军队分了,虽说崇禎下旨分过了,但太模糊,容易为了爭夺部队打起来,索性就在这里直接分了妥当。 说完之后, 他看向洪承畴,开口问道:“下官如此安排,不知总督大人以为如何?” 洪承畴老神在在,微垂眼眸,点了点头,只道一个字: “善。” ... ... 第127章:滁州之战 与此同时。 滁州。 知州刘大巩是崇禎七年进士,在礼部观政一年,去年刚授滁州知州,没过半年时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姚天动等人带著四十万农民军就打来了。 时任南京太僕卿的李觉斯在上任途中路过滁州,正好给堵在了这里,刘大巩让他走,他不走,非要留下一同抗敌。 两个书生加上一个刚刚升任守备官的蒋道扬,三个人带著两千二百官军,以及临时招募的一千乡勇义军,总共三千二百人,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守城之战。 正月初六清晨。 刘大巩站在城头,看著城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农民军大营,不由得好奇道:“之月,这贼寇环山扎营是个什么说法?” 之月是守备官蒋道扬的表字,他正在给士兵搓脚,天太冷了,士兵手脚都冻麻了,正三三两两的相互搓脚,听到知州这样问,他头也不抬的回道: “没什么说法,仗著人多围城。” 刘大巩点点头,又问:“四十万人扎营,得用多大地方?” 蒋道扬回道:“差不多近百里,贼寇家眷就有二十多万。” “竟有百里之远... ...” 刘大巩看著距离不过二三里的山,山上是农民军,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些农民军在军营里走来走去,於是又好奇问道: “他们距我们如此之近,就不怕我们的红夷大炮吗?” “不怕。” 蒋道扬回道:“百姓要多少有多少,就算他们用人命把滁洲城和山之间填平了,踩著尸体上城头,也没什么稀奇。” “用人命填... ...”刘大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之前一心只读圣贤书,策论中虽有兵论,但也只是为了应试而已,哪里真心研究过,更別说上战场了。 二人话音刚落, 山上的农民军有动静了,继续乌泱泱的集结起来。 不多时, 一个穿著明军盔甲的人骑著马,从山上下来,到滁洲城前,喊道: “我家天王有话,城里的贼军听真了。” 这时,城头上传出了一个清凉嗓音: “好!你说就是!” 剎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知州刘大巩,包括那个传话的农民军也都一愣。 刘大巩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顿时有些羞意,乾笑著解释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们都是穷苦百姓不得已而从贼,若是改邪归正,岂不少造杀孽?” 一眾官军也不言语,都用一副吊著死鱼眼的表情看他。 “我家天王说了,今围滁州,只想借城一用,尔城中军力区区数千,如何能挡大军四十万,儘早受降,不遭无妄杀戮。” 刘大巩听完之后,等了一小会儿,確定下面那人没话之后,双手撑著墙垛,探出身子,喊道: “回去告诉你家天王,不借!” 喊完,顿了顿, 接著喊道:“再帮我带句话,他要是想投降,我可以上书求情,不叫他受千刀万剐之刑,只一刀了事,死个痛快!我知道你们的难处,朝廷也有难处,如今外敌强横,何不从军北上,建功立业,哎... ...等等,你別走,我还没说完... ...” 刘大巩看著跑走的农民军,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嘆息道: “怎么就不听劝呢,我三千大军据城而守,怎么会怕他区区四十万贼寇,哎... ...” “大人,別说了,他们攻城了,你快走吧。”蒋道扬抬手指向前方,从山上下来数万人冲了过来,还带著云梯等攻城器械。 “胡说,军民守城廝杀,我怎能退怯。” 刘大巩转头看向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李觉斯,说道:“李兄,可敢与我同守此城?” 李觉斯没搭理他,自顾自的拿起弓箭走向另一边,伸著脖子眺望前方。 刘大巩闹了个没趣,也不言语了,回身拿起一面盾牌上了城楼。 崇禎九年,正月初六,滁州之战打响了。 农民军打仗还是老样子,人海战术。 山坡上,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姚天动,罗汝才等人看著士兵攻城受阻,城墙上箭雨、雷石、滚木、红夷大炮、弗朗机炮就没有停过,转眼间便死伤数百了。 这个数量对四十万农民军来说,连伤筋动骨都算不上,所以这些人没什么表情。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了中午,高迎祥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死人脸,但张献忠绷不住了,下令撤军。 这边刚刚下令撤军,滁洲城墙上的红夷大炮就抬高了一些,一轮齐射把周围山坡轰的坑坑洼洼,第二轮齐射,把连成片的山坡轰出了好几个大缺口。 高迎祥下令全军后撤,离开红夷大炮的轰击范围。 在滁洲城军民抢修城池,调动箭矢、炮弹、火药等守城物资的时候,农民军中军大帐中,几位天王齐聚於此,共同商议如何破城。 张献忠是个聪明人,他献出一条绝佳妙计,挖地道。 正月初七。 滁洲城头数千人,眼巴巴看著城下好几万人挖地道,一直等到了傍晚,地道挖到城墙下的时候,人挤人要凿城了。 蒋道扬一声令下,上千个“震天雷”,点燃后,从城墙上扔了下去,又炸死好几千农民军,挖地道战法宣告失败。 等农民军逃跑之后, 守城官军出去收战利品,把地道两侧的土重新推进坑道里,这大冬天的挖地道,张献忠这脑子確实有点东西,別看挖的时候慢,填的时候可快了。 几番失利,农民军士气低迷。 夜里, 高迎祥正在看地图,李自成走了进来,见高迎祥正聚精会神看地图,便要转身离开。 “来了便坐吧。” 高迎祥说完转过身,拿起桌上一碗水喝了口,走向大帐中心,开口道:“仗... ...不能这么打,滁州城高,又有火器大炮,小聪明是行不通的。” 李自成忍不住说道:“如果我们也用大炮,怎会损失这么多士兵。” 高迎祥猛地转头看李自成:“你莫不是失了方寸,官军四面围剿,我们转战几省,现在好不容易得了喘息之机,若不攻下一座坚城据守,我们这几十万人就会被他们杀光,到时你我虽死而已,但眾兄弟推翻明朝的志向当如何实现?” “如若我们像以往那般轰城涌进,等官军到来,我们无城可守,又得四处奔逃,这次还要逃往哪里?河南、山西、陕西、还是四川?” 李自成反驳道:“就算我攻下滁州,据城而守,等官军到来,四面围困,不须半年,我军便会自相残杀,弱肉强食 ,自己就会把自己吃光。” 高迎祥摇了摇头:“不会的,再有几个月就开春了,建奴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只要建奴入关,卢象升和洪承畴必然会被调走,那时,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劫掠財富,慢慢向北方转移,建立我们的老营地盘,那时,我们就不用带著几十万人四处逃命了,也有了跟朝廷谈判的条件。” 李自成深吸了口气,痛苦的闭上眼:“那也不能就这么白白用人命去填炮口,再攻几次,不用官军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 高迎祥沉默片刻,缓缓道:“想想办法吧。” ... ... 第128章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 凤阳。 总兵和巡抚们掰扯个没完,为了一石粮食,就能吵一下午,巡抚不想刮地皮,將军想让士兵们多吃一口粮,各有各的难处,至於朝廷的粮,据说崇禎已经派人去南方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到,反正短时间內別指望。 周衍军营。 “鈺临,你这骨朵够劲儿,得有六七斤了。”祖宽拿著周衍的骨朵在手里掂了掂,感受著分量,不由得说道。 他也是用骨朵的猛將,从底层杀上来的人,都是豪勇斗狠的傢伙,没什么比骨朵、手锤、手斧更好的兵器了。 不过,他的骨朵是超规制的二斤六两,因为他另一只手持盾,所以不能用太重的傢伙,饶是二斤六两就已经很重了,挥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像周衍这个六七斤的大號骨朵,实在少见。 周衍看了眼道:“打死了一个建奴,从他身上捡的,其实我用这傢伙,也是一锤子买卖,砸出去再收回来太费力,不到关键时候,用不到,我一般用它。” 周衍把一个小手斧扔给祖宽。 祖宽把手斧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像话嘛,那个骨朵太嚇人,要是廝杀的时候,看到你举著这傢伙衝过来,別说跟你对冲,不跑都算好汉了。” 周衍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大营那边吵完没有?” “早呢。” 祖宽把手斧和骨朵放下,坐在周衍旁边烤火,说道:“一是要钱粮,二是避战,跟你明了说,从总理、总督到下级將官,再到士兵,都不愿意打仗, 打输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治罪, 打贏了,京城那帮官老爷先升官,然后是各级將官,等到中层將官和士兵,连根毛都捞不到,而拼命的还是他们, 所以,钱粮一定的要足,不然,就不打。” “中原之地、两广、南直隶,竟然连几万兵都养不起,说出来谁信?” 周衍沉默不语,是啊,这么大的地方,怎么连几万兵打仗的钱粮都出不起。 就在凤阳各路人马因为钱粮扯皮吵架的时候, 滁洲城发生了一件人神共愤的事。 为了破城,为了压制滁洲城的红夷大炮,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想了个办法,他们找来了一个术士,他们信天命神鬼之道,所以用金银让术士想办法,怎么把滁洲城的红夷大炮压住。 术士拿了钱,也是真办事。 他说:“火炮乃杀伐之器,主杀气,想要压倒杀气,就得用污秽之气侵染杀气,杀气被污染,杀力自然减弱。” 一眾贼寇將领顿时如梦方醒,赶紧问怎么才能弄来污秽之气。 术士说:“杀女人,把他们衣服扒光,在滁州城外挖坑,倒立著埋进去,但只埋到腰腹即可,以污秽之气污浊滁洲城的火炮杀气。” 李自成一声令下,抓人。 当天晚上抓来女人七百四十五人,其中有孕者一百九十二人。 所有人砍掉脑袋,孕妇刨出胎儿,在滁州城下挖坑,给她们倒立著埋进去... ... ... ... “畜生!!!” “畜生!!!” “畜生!!!” 刘大巩趴在城墙上大骂了三声畜生,然后喷出一口血,晕厥了过去。 守城军民看著城外惨状无不动容,有的呕吐,有的痛哭,更有甚者想要衝出去跟贼寇拼命。 蒋道扬来到李觉斯面前,问道:“李大人,现在怎么办?” 李觉斯双眼赤红,看了看被抬走的刘大巩,紧咬著牙,深吸口气,道:“去把城中茅房挡板拆下来,在城下摆成一排,传告全城,就说以此能挡血煞之气。” 蒋道扬难以置信的看著李觉斯,问道:“这... ...这能行吗?” 李觉斯猛地转身,双手抓住蒋道扬的棉甲,冲红双眼死死盯著他,用力挤出声音: “攻心之计,不可自乱方寸,懂吗!我不管这样做行不行,我只让你去做,然后告诉城中军民,此法可行,要让他们相信,此法可行,懂吗!” 蒋道扬连连点头:“大人息怒... ...我这就去,这就去... ...” 蒋道扬跑走了,李觉斯看著远处寇贼军营,因为咬牙太用力,嘴唇慢慢渗出了血,一滴滴落在城墙上。 很快,农民军的眾位首领就看到,滁洲城门开了,本以为他们是受不了刺激,要出来拼命,但结果却令他们傻眼了。 士兵们手里拿著木板,在城墙下拍了一排,然后,又快速回了城。 “这是何意?”李自成看向术士。 术士自信一笑,摇头道:“杀气已破,再做什么都是无用功而已。” 高迎祥看了术士一眼,下令道: “攻城!” 得知滁洲城红夷大炮的杀气被破了,农民军们也不怕了,嗷嗷叫著冲向滁洲城。 得知贼寇术法被李大人破除了,滁洲城中的军民不仅不怕,更带著暴怒奋起杀贼。 滁州之战第四天的攻城战,是最惨烈的,从清晨一直打到了黄昏,最后城中妇女登上城墙,在红夷大炮冷却的间隙,就加入守城廝杀,直到天色擦黑,方才把农民军打退。 下午的时候,刘大巩醒了,先是嚎啕大哭了一阵,接著开始写第三封求援信,这一封是去往凤阳的。 正月初九, 卢象升接到求援信,而洪承畴则带著左良玉诸將已经离开,去清剿河南境內贼寇。 一声聚將。 正在准备拔营的周衍等人,被叫到了卢象升大帐。 秦翼明、杨世恩、祖宽、祖大乐、雷时声、李重镇、罗岱、周衍,具都不明所以,不是刚下令拔营嘛,怎么又聚將了? “本官接到滁州求援,此刻贼寇四十万人围困滁州。” 卢象升先说了原因,紧接著开始布置战略: “祖宽。” “末將在!” “著你率本部兵马为前锋,驰援入阵。” “末將遵令!” ... ... “杨世恩。” “末將在!” “著你率本部步卒进滁州北郊,从城內而出,正面迎敌。” “末將遵令!” ... ... “李重镇。” “末將在!” “著你率步火营,待贼寇退出滁州后,接管城防。” “末將遵令!” ... ... “其余诸將隨本官中军挺进,听候调遣。” 所有人拱手高声道:“末將遵令!” ... ... 第129章:屠杀、屠杀 无论古今,战爭是矛盾体现的最高形式,也是解决矛盾的最优方式。 而士兵,就是解决矛盾的消耗品。 周衍的军营距离祖宽和祖大乐的军营不远,他骑在马上,望著那边军营,似有所感一般,祖宽骑著一匹蒙古马来到周衍面前。 长枪又两根绳子,一根绑在枪桿,可以套在身上,一根绑在尾端,是套脚用的,这样就可以背著长枪策马狂奔了,这是最基本,最省钱的方式,还有就是例如周衍那般,马鞍上有锁扣,可以扣住长枪,尾端抵在马蹬上。 祖宽的装备布置长枪和腰刀,还有一面圆盾和一只骨朵,他没有火枪。 “我就知道我会是前锋。”祖宽笑著说。 周衍抿嘴微笑:“先到先得,告诉你手下的兵,別跟我部士兵抢钱粮,否则挨揍了,我可不管。” 祖宽耸了耸肩:“驴唇不对马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也是有意思的地方,走了,最后忠告你一次,別把关內將帅想的太好,对於他们来说,咱们跟野人也差不多。” 周衍笑了笑,没有说话。 祖宽走了,带著他的关寧铁骑。 尘土飞扬,数千骑兵身上带著的是辽东前锋数万士兵的资粮。 远处聚兵的鼓声响起,周衍勒马回身,带著他的新河军去了卢象升的中军侧翼。 等周衍到时,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因无他,千户新河军,几乎人人有马,人人配火器。 周衍在所有將官的注视下,来到卢象升身前: “末將归营听调!” 卢象升从新河军的身上收回目光,对著周衍微微点头,隨后下令: “发兵!” 全军进发,虽然不到万人,但旌旗飘扬,也算壮观。 两位巡抚去徵调的资粮到了,士兵们也算得上精神焕发,但要说多么强劲,那就是纯扯淡了,作为將帅,卢象升也深知这一点。 所以,从这方面而言,他不得不多做几处考虑。 且说滁州那边。 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用了“压胜”之法也不管用,滁洲城就是攻不下来,最后李自成挺不住了,调来全军仅有的五门大炮,要轰开城墙,但被高迎祥阻止。 “死的不过是一些『从军』罢了,他们已攻上城头,只要出动我军精锐,便能一战下城,你现在把城墙轰塌,我军如何据城而守!” 李自成怒道:“人都要死光了,再打不下来滁州,等官军来援,你让我们几十万人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跟官军廝杀吗!” 此一言落下, 高迎祥转头看向其他將领,瞬间明白,此战必败。 因为这些人各怀心思,不把精锐压上去,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压上精锐,滁洲城或许几天之前就已经破了,到时据城而守,从全椒和来安两县搜刮粮食,再加上滁洲城內的粮食和原本就有的粮食,守几个月不成问题,待到建奴入关,他们就不会以溃败的姿態离开,而是徐徐退去,慢慢敛財,经营老营,建立根基。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高迎祥闭上了眼睛,任由李自成等人发號施令,炮击滁州。 炮弹轰在滁洲城墙上,就像发起总攻的號令,数万农民军涌向滁洲城。 城內军民已经放弃了城墙,在城中顶著农民军慢慢向北城墙退去。 刘大巩被军民拥在中间,他举著盾牌和一把崩了牙口的破刀,眼中血红一片,那一身官袍早已成了破衣烂衫,露出满是污垢內衫,此时他早已没了知州大人的体面,举著那口破刀,嘶声大吼: “杀贼!” “杀贼!” “杀贼!” 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守备官蒋道扬已经战死了,缺少了双腿和右臂的残躯,被农民军用旗杆刺穿,挑在城楼上。 同样是前途大好的李觉斯身中两刀,昏迷不醒,被人拖在地上,往城北狼狈奔逃。 北城门也破了,农民军犹如潮水一般呼啸著衝进来,把將近七千军民堵在了城中,他们要杀光这些杀死了他们兄弟家人的滁州人。 从炮击到破城,再到此时此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七千多人被杀了三千多,剩下的四千多人逃不了,投降不受,求饶不收。 刘大巩已经喊不出声来了,被人群挤在里面,外面的人一层一层的死,然后被踩成肉泥。 “杀贼。” “援军。” 就好像做梦一样,刘大巩意识模糊了,脑海中不断闪烁著“杀贼”和“援军”两个词汇,城破了,贼寇屠城了,滁洲城要没了。 似乎是在回应他內心的呼喊一般,北面响起了震天喊杀声,隨著声音越发清晰,刘大巩猛地清醒过来,左推右挤,踩上一具不知道谁的尸体,向北面看去,这才看到明军的旗帜。 “援军来了!” 刘大巩瞬间惊醒,早已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只能吐出气体,他拽过身旁一人,掰过他的脑袋看向北面,癲狂的对著他的脸,喷出气流。 “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 那人在慌乱中镇定下来,看著明军旗帜,猛地推开刘大巩,高声大吼: “援军来了!杀贼啊!杀贼啊!” 而此时, 城外, 祖宽的关寧铁骑已经把农民军冲烂了,只是两个来回,农民军便仓惶逃跑,退往琅琊山方向。 祖宽並未追击,因为卢象升没有给他追击的命令,於是他率军杀进了城,局势瞬间转变,那些被留在城里的农民军,从包围滁州人,变成了自己被南北包围。 城里没办法马战衝锋。 祖宽下令全军下马,而他左手持盾,右手握著骨朵,犹如猛虎般,一头扎进了人堆里,二斤六两的骨朵,就算著甲也承受不住,何况那些破衣烂衫的农民军。 由蒙古人、辽东人、女真人、朝鲜人组成的关寧铁骑,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巷战不用长枪,刀也不方便,手斧、手锤、骨朵成了主角,任凭那些农民军用老旧破刀砍在他们的双层棉甲上,根本伤不到他们分毫。 很快, 李重镇的步火营来了,加入屠杀的同时,接管了城墙。 且不管城里的屠杀,卢象升的中军运动到了来安县,把数十万农民军堵在了来安县与滁洲城之间,派出两支骑兵在两侧运动,但有逃跑者,直接射杀。 卢象升释放出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这里杀光这四十多万人。 ... ... 第130章:周衍接敌第一阵 卢阎王来了! 四十万人被嚇得缩在滁州城外的琅琊山下。 盟主高迎祥面对此种状况,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侧身从容下令: “命张存孟,贾济宽立刻讲本部精锐集中起来,先调一万从军迎击明军,试探虚实后,二人率全军从左翼杀出,直扑卢象升中军。” 数名农民军接令之后,立刻行动起来,去找张存猛和贾济宽。 李自成、张献忠、姚天动、罗汝才等人对视一眼,然后来到高迎祥面前,李自成道:“我率军在后,防备滁洲城。” 他话音落下,张献忠三人眼皮一跳,显然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但却被李自成抢了先,没办法,只得各自说道率军去侧翼支应,听候调遣。 高迎祥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如何不知道这些人是准备逃跑了,乌合之眾而已,他不在意,但念在都是义军,推翻明朝还要靠他们的力量,於是开口道: “居后军,两侧应,很危险,不如正面交战,还有生机。” 四人闻言,沉默以对。 高迎祥也不再说话,看向远方【卢】字军旗迎风飘遥,他知道,就算自己把军队全部压上,也打不过几千明军,一是他们骑兵精悍,两层著甲,远非自己用杂色战马组建的骑兵能比,二是他们有步火营,战阵之上,就算是建奴也不是他们的对手,遑论自己。 但此时此刻,他也十分清楚,自己死不了,自己的精锐部眾也不会死太多,因为“明军无餉,不能久持”,就这么简单。 除非战爭进入了死地,不得不搏命廝杀,否则,明军只要死亡率超过两成,他们就会自动溃散,而溃散的那部分,就会加入自己的部眾。 如此局面,算不上好,算不上坏,且待一战之后再说。 一念至此,高迎祥的目光锐利了几分,转头看向聚集起来的张存孟和贾济宽部,陡然喝道: “前军出战!” 被赶著,撵著,逼著出战的一万多农民军缓缓向前移动。 右后方是滁洲城,有祖宽和杨世恩,正后方是琅琊山,前方左右两翼各有千余明军,正面是卢象升。 高迎祥根本没得选,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如果一开始就以精锐和从军同时攻城,现在他们现在应该在滁洲城里,拥兵十几万,叩十几门红夷大炮固守,凭藉滁洲城高,明军没有数万围困几个月,是打不进来的,而那时,建奴就该入关了,他们自会撤兵。 可现在呢,眾首领不舍精锐,死的人倒是不少,也杀进了滁州城,但现在都已经成为了尸体,將近四十万人被堵在琅琊山下。 高迎祥骑在马上望著一万士兵缓缓推进,再看远方旌旗,並没有绝望、愤怒、不爭、哀嘆等情绪,而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现在已经搞不清楚,起义到底是为了推翻这个腐朽阴暗的明朝,还是想拥兵自重,割据为王,享受富贵了。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想,以自己起义之后学到的知识去想,从古至今,到底有没有农民起义成功的先例,好像没有,就算有,自己也可能没有学到。 这些人跟著自己一路失败,一路復起,再失败,再復起,自己好像並没有在某个地方扎下根,为某个地方的百姓带去任何好处,反而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搜刮財富,杀人无算。 起义这场大戏,到底会唱到什么时候。 高迎祥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一时间,竟失神了。 卢象升率三百骑刚找到个地方指挥作战,还没坐下眺望战场,探骑就回报说,贼寇出兵一万缓缓推进而来。 卢象升思虑片刻,道:“命周衍部迎击贼军,不得靠近贼军大营三里之內。” “得令!” 传令兵高声应到之后,骑上战马飞奔出去。 周衍率军在卢象升右前翼,在农民军左前翼,祖宽派出了一千骑兵分成两部,在左右翼运动,围困农民军,倒是省了他的骑兵。 他距离滁洲城还有三四里的距离,前方是一条山坡,所以,在他的视野里是看不到农民军的。 而就在这时, 一起奔来,口中高喊: “总理军令,周衍部正面迎敌,不到靠近贼军大营三里之內。” 周衍看向传令兵,高声道: “末將领命!” 听到周衍接令,传令兵不再高喊,而是奔向战场,给周衍的军队带路。 在周衍高声接令的那一刻,棋手同时扬旗,號令全军进发。 周衍率军向著战场而去,对此,他没什么想法,也没有像之前那般,跟建奴廝杀时的诸般考虑,带甲建奴都杀的,杀一帮无甲无火器的老百姓,又有何难? 是啊,没什么难的。 军队上了山坡,上万农民军暴露在眼前,传令兵的任务完成了,回了中军。 周衍这时能看到农民军大营,能看到卢象升中军大营,也能隱约看到滁洲城,没有多余心思,直接下令道: “秋猎、温饱、江狗儿、曲大南。” “標下在!”四人对著周衍抱拳躬身大声应在。 “带步火营七百正面迎敌,待军令至。” “遵令!” 四人带著步火营七百人下了山坡,朝著万余农民军正面运动而去。 “冯小树,韩书。” “標下在!”两人应声。 “骑兵单人单骑,你二人各带一队向敌军两翼运动,待军令至。” “遵令!” 二人带著骑兵飞奔出去。 周衍骑著马站在山坡上,身侧是五十亲卫。 周衍迎敌,无论是卢象升还是高迎祥都看到了,但他们没有小看这几百人,因为这几百人都是全副武装,三眼銃、快銃、虎蹲炮、小铜弗朗机炮,刀盾兵、长枪兵、虎叉兵、勾刀兵具有,儼然一个没有战车配置的標准步火营。 周衍的一千人动了,战场並不平坦,万余农民军前部刚过一个山坡下来,后面还有好几千人看不到前面的情况。 所以在看到几百个明军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前方的农民军当即胆怯,不敢向前,然而后方上前的部队就只能向两边扩散,以至於万余人就这么铺在了山坡上。 见此情形,周衍一愣,不知道农民军的將领要搞什么鬼,所以,他也没敢动,因为再往前就是农民军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內,就算没有卢象升的军令,他也不会让部队上前。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三盏茶时间,直到农民军后方率领精锐部队的张存孟下令催促,这万余人才缓缓下山坡,渐渐嘶吼起来,向著七百新河军展开包围式衝锋。 他们当然不会直挺挺的衝锋,这样只会一排一排的送死,而包围式衝锋,就可以顶著对方火器的杀伤,把对方拖到肉搏战当中。 周衍他们到了三眼銃和快銃的射击范围之內,当即开口下令: “开火。” 站在他身边的领兵,立刻挥旗下令。 四个百户看到军令,同时大吼:“开火!” 曹凤楨和曹凤显拿著长枪混在队伍中央,听著三眼銃、快銃、虎蹲炮、小铜弗朗机炮的开火声,看著不断倒下,又不断涌上来的农民军,心里默默估算著,还有多长时间开始近身搏杀。 七百杆火銃,几十位炮,交到二百人手里,要在短时间內,把弹丸全部打光,因为没有战车的存在,他们没有安排副手的条件。 所有火器都打完了之后,把火器往后一扔,躲在刀盾手身后,拿起长兵器等著近战搏杀。 这一波火器打完,农民军倒下上千人,一是距离太近了,二是农民军人数太多了,几乎是人挤人,都不用瞄准,对著人群开枪就行,涌珠炮是最大杀器,开火就倒一大片。 山坡上,周衍看著新河军即將接敌,下令道: “步兵盾墙,骑兵游走散射。” 盾墙是一种老掉牙的战术,刀盾手、长枪手或虎叉手、勾刀手,三人一组,每组紧挨在一起,几百人缩成一个王八壳子圈。 如果对方有成队的弓手,或是红夷大炮距离足够,再或者一队百十名骑兵衝锋,怎么都破了,但对方就是一群拿著破刀烂枪,甚至多数都是拿木棍的老百姓,龟壳盾阵,是杀敌最快,自保最强的应对办法。 步火营在四个百户官的指挥下变阵了,骑兵在冯小树和韩书的带领下围绕在巨大战团的外围散射。 有一部分农民军看到了远处山坡上的周衍,想要率队衝过去,但被骑兵截住,打了回去。 卢象升和高迎祥都在看著这场屠杀,战团內部的龟壳阵在不断移动,不移动的话,尸体堆积太多,他们就被困死了,幸好外围骑兵还能缓解压力,让他们没那么难受。 其实, 这就是为什么通常情况下,几千明军就是追著几万甚至十几万农民军打的原因,如果不依靠战阵,单纯的面对面衝锋廝杀,明军能压住农民军? 周衍是不信的, 即便到现在,新河军也没倒下几个人。双层棉甲、护膊、护颈、腿甲、羊皮包裹棉鞋的新河军,是那么容易用长期没有得到后勤保养的刀枪和木棍就能杀死的? 王承嗣和孙剑对视了一眼,孙剑摇了摇头,他知道王承嗣要说什么,无非是这样杀人,是要遭天谴的,但这是战场,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若是心慈手软,死的只会是自己。 这样的战场情况,双方都没有任何意外,因为这是明军和农民军廝杀战场的常態。 高迎祥觉得差不多了,那几百明军也该杀累了,於是开口道: “令张存孟、贾济宽从侧翼出兵。” ... ... 第131章:战爭的正確打开方式 “传令!” “... ...秦翼明、雷时声率本部截断贼寇精锐后路!” “... ...祖宽右翼骑军凿阵!” “... ...周衍部骑军撤出战场!” “... ...祖宽左翼骑军到狼烟山一侧待命!” “... ...罗岱部全军压上!” “... ...杨世恩部出城两千,城前一里列阵!” 卢象升的诸多军令传下去,隨著传令兵把命令送到各將官处,战场也发生了变化。 先是周衍的骑军缓缓撤出了战场,给秦翼明和雷时声的步骑军让路,同时给祖宽副將王进忠带领的右翼辽东铁骑凿阵放出空间。 而农民军后方的滁洲城,先是杨世恩的两千步火营出城一里列阵,这个距离无论是后撤回城据守,还是城內士兵支援,都很快,同时又在农民军的大炮覆盖范围之外。 祖大乐带领的左翼辽东铁骑在几十万农民军的注视著,风风火火的运动到了琅琊山东北方待命,同时,也没有放弃左翼的包围拦截。 高迎祥神色如常的看著战场变化,任由卢象升排兵布阵也不为所动,等到张存孟和贾济宽带领他的精锐跟秦翼明和雷时声的步骑军碰撞在一起的时候,方才对身旁亲信开口道: “张存孟河贾济宽战败后,立刻把战败的消息传檄全军。” 亲信一愣,忙问道:“闯王!我军会败?!” “不错,必败。” 闯王高迎祥坦然以对,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秦翼明不到两千步骑军挡住了我三千精锐,而且正面战场的那几百明军也没死几个人,何况还有祖宽的辽东骑军和卢象升还没有动的中军, 事到如今,再打下去也只不过给明军送人命而已,既然这些人都是要死的,不如让他们死的更有价值。” 高迎祥平静的看著战场,沉默片刻后,吩咐道: “一刻之后,我会下令撤军,儘量保存精锐,你们把消息传给其他天王首领,然后,立刻回归本部等我命令,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乱动,一定等我军令。” “明白!” 言至於此,高迎祥便沉默的看著战场廝杀,特別是被数千人包围在战团最中心位置的那几百明军,战斗力之强,甚至超过卢象升的天雄军,即便被万人包围也不见慌乱半分, 隨后, 他的目光转向极远处的那个山坡,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数十个骑马人影以及前方为首的那道身影。 这支明军是他的... ... 周衍並不知道双方主將都在看他,收拢骑兵之后,看著战团中心的新河军,没有任何担忧,同时等待卢象升新的军令,不是他对自己的士兵有信心,而是双方的差距太大了, 一方是兵甲齐全,吃米粮和牛羊肉的年轻士兵,一方是破衣烂衫,兵器不全,饥寒交迫的老百姓,这么打仗完全就是欺负人,是一面倒的屠杀。 战场空隙拉开后,王进忠率领一千关寧铁骑和数百匹战马撞进了战场,说是凿阵,可农民军连最基本的拒马枪林都没有,哪有什么战阵,数百匹战马先衝进人群,最边缘的农民军直接就变成了马蹄下的肉泥, 一千关寧铁骑没有任何战术战法,就是用快銃射击,再用长枪突刺, 他们打建奴不行,但打农民军那是再强悍不过了,他们也不跟这些人打什么“活仗”,玩那套给物资不杀的戏码,他们心里想的是,杀光了人,粮食、银钱、女人自然都是他们的,省得麻烦了。 就在关寧铁骑冲入战场的那一刻,农民军当即就呈现出了失控之势,他们太害怕关寧铁骑了,比卢阎王的天雄军更加可怕。 因为天雄军偶尔也接受投降,但关寧铁骑就只会杀。 卢象升看著战场上农民军有了崩溃失控之势,当即下令: “命罗岱后军从正面接敌,撕开口子,让新河军撤离。” “新河军撤离后,著周衍率军接替祖大乐到贼寇左翼列阵。” 两个传令兵飞奔出去,一个去罗岱那里,一个去周衍那里。 在周衍接到卢象升军令的那一刻,他终於明白了卢象升的战爭思路。 他们所有军队加在一起也不到一万,面对有十几万军队,二十几万百姓的农民军,想要全歼根本就不可能,他们只有进攻力量,没有防守力量。 这也是卢象升在军议时所说的,只谈剿法不谈守法,因为根本就没办法守,只能依靠各地州府的巡抚、知州、知县组织乡勇义军就地堵截驻守。 但又想最大程度的消灭农民军怎么办? 只能依靠地形。 也就是“滁河”。 滁洲城西南方四十里的滁河,就是卢象升为四十多万农民军准备的坟场。 罗岱的后军压上了战场,从正面撕开了口子,周衍下令全军撤出,令兵挥旗,四个百户下令,除长枪手之外,其他人带好火器,慢慢向著罗岱军的侧方挪动,交错之后,快速撤出战场。 “骑兵接应。”周衍又下令。 冯小树和韩书率骑兵和全部战马去接应步火兵,给他们接回来后,各队上报损失。 死二十九人,伤四十三人。 伤亡有些大了。 周衍蹙眉,如果有战车和迎锋攒枪车,怎么会死二十九个,这趟回去,世寧应该已经把战车造好了。 “喝水吃粮,半刻后全军上马。” 周衍先望了眼农民军大营,隨后看向战场,等待士兵们调整好,休息片刻。 曲大南和温饱二人把自己百户所战死的兄弟棉甲和头盔拔下来,给曹凤楨和曹凤显换上,他们的火器和装备,也都给了二人。 其余战死士兵的兵甲装备由其百户所士兵收敛,还有八具尸体没来得及带出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片刻之后, 周衍率军运动到农民军左翼列阵,也就是北边,跟琅琊山的祖大乐部骑兵遥遥相望,迫使农民军只能走南边的滁河。 农民军正面战场败了,不是高迎祥不想压上十几万大军,而是其他首领,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想要保存自己的精锐,不愿跟明军硬碰硬,除非是打必胜之仗,才会压上精锐。 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只要精锐保住了,无论逃到哪里,都会拉出一支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从军,如果精锐保不住,就算拉出一支十几万大军,也都是吃会嗷嗷喊著吃粮的乌合之眾。 既然这几十万乌合之眾没用,为什么还要带著呢,这不是累赘嘛。 农民军的首领们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这几十万人到底有什么用。 正面战场败退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军,面对明军经典的围三缺一,他们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几乎同时,所有农民军首领下令,向南方撤离。 南方有什么,滁河。 秦翼明、雷时声、罗岱、王进忠四人为一部, 周衍、祖大乐为一部, 祖宽、杨世恩为一部, 三面慢慢前压,硬生生推著四十多万人奔逃四十里,涌向滁河。 接下来, 周衍就看到了余生想起来都会为之震撼的一幕。 四十多万人跳河! 卢象升下令全军驻停等待军令,就像监工一样,监督著四十万人跳河送死。 当然有很多人不愿跳河送死,想要逃跑,但等待他们的不是明军,而是农民军的刀枪,从军和家眷不死,他们这些精锐就过不去河,只能被明军杀死, 所以,必须用人命填河。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 二十多万人的尸体把滁河截断流了,还有数万人趁乱逃散了,有相当一部分被水冲走了,农民军的首领带著精锐踩在仿佛水坝一样的尸体堆上过河。 而在这两个时辰里,卢象升让杨世恩去打扫农民军逃走时留下的物资和大炮,拢共捡了差不多六万两,还有一部分粮食。 “大人!这... ...这... ...”曲大南指著前方滁河,呆滯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嚇到了,他们哪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多的都有几十条人命,杀人是他们的工作,能换来钱粮和前途,他们愿意跟著上官出去杀人,但杀人不是这么杀的。 周衍抬了抬手,微微低头,没有言语。 ... ... 第132章:卢象升的无奈和吴甡差不多 崇禎九年正月初十,滁河没有结冰,毕竟不是辽东那种严寒之地,在黄昏的阳光下,整条河被二十多万具尸体截流了,下游完全变成了血红色,积水处全是尸体,剩下的农民军过了河,在十几里处匯聚。 明军也相当有默契,在滁河这边扎营,卢象升下令犒赏全军,因为他们捡了很多农民军扔下的粮食,所以让士兵们好好饱餐一顿,还是充裕的。 至於那六万两银子。 卢象升不敢处置,必须上报,然后等著崇禎派监军过来接收拿走。 如果卢象升敢私自处置六万两银钱,坐地分给全军,补偿欠下的餉银,崇禎皇帝就敢直接下令,让监军带著尚方宝剑把卢象升处决在军营前。 这种事並不是没有发生过,士兵缴获的钱,不是士兵的钱,而是国家的钱。 而且,卢象升自己就有尚方宝剑,或许,都不用皇帝派监军过来杀他。 这是周衍第二次参与战爭,与第一杨嗣昌指挥跟多尔袞作战的感受完全不同,杨嗣昌那是在和多尔袞调情唱戏, 卢象升则让他感受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爭,只要是独立领军者,无论官职大小,都不得前驱廝杀,须承军令下达士兵,指挥得当。 说白了,就算是一个百户官,只要他单独领军,是接受统帅军令的那个人,他就不能亲自参战,因为他这支军队指挥官,要按照统帅的军令指挥军队,万一他战死了,那这支军队就乱了。 譬如周衍,就是这样。 而比他官职更高的副总兵祖大乐,副將王进忠、雷时声等人,则要亲自领军参战,因为承军令的人是祖宽和秦翼明。 当然,如果战局糜烂,就没那么多讲究了,统帅亲自衝锋也没什么奇怪。 夜晚。 眾將齐聚卢象升大帐。 打完这一仗,农民军死了大半,向朝廷递呈的战报也好看了,所以,卢象升不打算激进用兵。 並不是他不想全歼农民军,而是不能把这些將官的士兵拼光了。 周衍背后是孙传庭,祖宽背后是祖大寿,杨世恩背后是內阁,秦翼明背后是整个四川军政集团,如果让他们损失过大,且不说对那些人不好交代,就是对皇帝都不好交代。 因为皇帝,或受到某些人钳制,或要利用某些人去钳制某一些势力。 周衍是来捞军功的,扶持一个军事集团,配合孙传庭打压宣府军政集团,进而钳制三晋。 祖宽来中原是半僱佣兵形式的,他们得带钱粮回辽东, 杨世恩是某位內阁大臣扶持的军事力量, 秦翼明也是来捞功劳的,不然怎么会那么远从四川来这里,却只带了一千多士兵。 军政不分家,军事和政治从来都是一体的, 如果只妄谈政治,没有军事力量支持,就是说空话, 如果只掌控军事,没有政治力量支持,就是一块肉。 那么卢象升自己的五千天雄军呢? 被他留在河南各州守城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不是傻子,他也不愿把自己立足根本的天雄军拼光,如果天雄军被打残了,打光了,那他卢象升在崇禎皇帝的眼里,价值將不如原先的三分之一。 最典型的, 孙承宗和曹文衡,那些个文官说弹劾就弹劾,说甩脸色就甩脸色,底下人阳奉阴违,上面人听信谗言,但凡他们手里有一支属於自己的军队,谁敢给他们脸色看? 事实上,卢象升此时此刻的境地,就跟吴甡一模一样,想要为国做事,为民做事,就得想尽一切先保住自己的官职和实力。 官职不稳,实力不存,只凭著自己的超强能力就勇往直前的人,那不是精神病嘛。 所以,今天一阵之后,卢象升打算缓一缓,然后復刻今天的局势,在儘量保住各部力量的同时,把农民军再打掉一部分。 並不是他想保守,而是不得不保守。 朝廷不派大军,因为派大军就意味著钱粮损耗巨大,这也就算了,皇帝和阁臣们也捣乱,都派自己的人过来捞军功,他是用不敢用,打不敢打,还得顾著各部军队的粮餉问题。 最后, 卢象升决定,让周衍部绕道宜兴堵截农民军,他们在后方驱赶,最后在宜兴,跟农民军进行二次会战,目標是打掉十万以上,把他们赶进太湖餵鱼。 周衍没什么问题,自然接令,明日拔营。 ... ... “代州周鈺临可睡下了?” 帐外响起一道囂张跋扈的声音,紧接著,帐帘被掀开,却是祖宽拎著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周衍正在吃饭,抬头看向祖宽,不知道这人又要干什么。 祖宽走近瞅了瞅周衍的饭食,一碗糜子粥,一碟醃菜,几块干肉。 “今天打死了贼寇很多马,怎么不吃马肉?”祖宽坐下问道。 周衍道:“那玩意儿吃多了,屙不出屎。” “拉不出来更好,在肚子多待几天。”祖宽不以为意道。 我他妈在吃饭... ...周衍放下筷子,问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祖宽把包裹放在桌子上,打开后,里面是一坛酒,两个油纸包,一条坠玉金腰带,金环綬,他把坠玉金腰带拿起来,对周衍笑道: “今天在战场上抢的,不知道哪个倒霉的三品大官被贼寇杀了,咋样,別说大哥不照顾你,等你升三品,都不用自己准备金玉腰带了,直接用这条就行。” 周衍直接无语:“这可是逾矩的玩意儿,你想要我命啊,还不如把金子和玉扣下来卖掉换钱呢。” “隨你处置。” 祖宽把腰带隨手扔在桌子上,然后,打开油纸包,一包是滷肉,一包是酱菜,接著又打开了那坛酒,把周衍的糜子粥端起来,一口乾掉。 “哎!臥槽!”周衍阻止不急,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个逼,把自己的粥喝光了。 “臥槽... ...是什么?”祖宽好奇问道。 “没什么,家乡话。” “哦。” 祖宽给周衍倒了一碗酒,然后,自己霸占一整坛。 “明天你拔营,今晚少喝一口无碍。” 他说著,自己抱著酒罈子,猛灌一大口酒。 周衍蹙眉道:“你有事说事,晚上总理说不定会巡营,我还年轻,不想死。” 祖宽嘿嘿笑道:“你这胆子,真是... ...算了,你也是痛快人,我也不掖著,老弟,我看你的新河军都是双层棉甲,人人配火器,时不时就掏出一块肉乾吃,连鞋都裹著羊皮,你別告诉我,你在新河,没去蒙古发財。” “你到底要说什么?”周衍夹起一块酱菜问道。 祖宽正色道:“想跟你做买卖,你不是个安分的,我也不老实人,你动蒙古人,建奴肯定不会视而不见,我帮你挡著建奴,到时,你在蒙古发的財,分我一份如何?” 你妈! 老子正愁建奴不来呢,你还帮我挡著,你这哪是做买卖,这不要我命嘛。 周衍把那块酱菜放了回去, “我一口没吃,你都拿走,还有这个金玉腰带,也拿走,不然,我去总理大帐举报你喝酒。” ... ... 第133章:核弹级人物登场 祖宽被周衍撵走了,但金玉腰带、酱菜和肉却留了下来,要说祖宽的心思也简单,要钱,为祖家搞钱,要是赚不到,那就出去抢,就这么简单。 “你俩进来。”周衍叫道。 帐外护卫的士兵走进来,刚要拱手说话,周衍摆了摆手,端起酒碗说:“一人一口暖暖身子。” 二人也不矫情,上来一人一口,把酒喝了个精光,周衍笑著指了指滷肉,两人嘿嘿一笑,一人捏起两三片送进嘴里。 一口酒一口肉,甚是满足。 两人刚吃完要走,周衍也拿起了糜子饼掰开要吃,曲大南从帐外进来,语气急促道:“大人,总理大人来了。” 周衍一愣,当即起身要去迎接,帐帘已经被卢象升掀开了,刚进来,鼻子耸动,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碗和肉,却是没说什么。 周衍给几人递了个眼神,曲大南带两个守卫快步离开了。 “总理大人。” “嗯。” 卢象升嗯了声,来到周衍的位置坐下,看了看饭食,在此微微点头,抬眼看向周衍,觉得这少年將军跟自己很像,都是皮肤白净,体態欣长显瘦,不像领兵的將军,反倒像个不諳世事的书生。 只不过,自己中进士的时候是二十二岁,周衍官至千户的时候是十六岁。 卢象升看向周衍,微微一嘆,双手撑著膝盖,沉默片刻后,平静开口: “前番让你驻守南阳,心中確实以为你如他人一般,是来战场上捞功劳的,若不是军情紧急,再加上陛下二次旨意,本官仍不会召你来此,但今日一战,新河军真如铁军般,进退有度,兵精將勇,鈺临更是调度从容,却是本官受困成见, 此番本官前来,是向鈺临坦言致歉,你我將帅,万不能离心离德,须知道战场凶险,敌军多我数十倍,若想施以全计,每军调用必要强悍,我不知新河军之勇,如若崩溃,前功尽弃事小,中原糜烂事大,望鈺临心有计较。” 周衍坦诚相对: “標下不敢瞒大人,此前心中確实有怨,我军劳远入关,未逢敌军一兵一卒却转向南阳,堂堂边军悍卒,怎得就这般被人看不起了? 但在凤阳军议之后,標下心中已然无怨了,军从四面八方来,粮餉却不知从何处筹,多来一军,便要多一份粮餉,若是强军还好,定然破敌,若是弱旅,分发的粮餉岂不是资贼?” 卢象升深深吐了口气,周衍这般回答倒也算实在,不是他能拉的下脸过来给一个小小千户官道歉,而是周衍的一千人確实强悍,再一个,他收到消息,说是孙传庭做了顺天府丞,这个位置可不一般,第三,周衍將要奔行五百多里去宜兴堵截贼寇,此战意义重大,万不能有失,周衍这个主將心里更不对他这个统帅有怨气,否则前路未知。 人无完人,卢象升也是凡人,也有心思,但这並不妨碍周衍敬重这位歷史上功名赫赫的卢阎王。 “如此,下一战关键,就託付鈺临了,未战不可先言胜败,言胜必生骄纵,言败先想退路,本官不对鈺临严求胜败,但请鈺临全力阻敌,此战胜败,本官一肩挑之,不做他人之罪。” 卢象升还如之前那般,只要是他定下的战略,用到的將官,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承担后果。 “標下自当拼死阻敌。”周衍肃然回应。 卢象升看著眼前拱手严肃的少年將军,不由得笑了起来:“本官不须你拼死,区区几十万贼寇性命,哪有我大明少年將军重要, 能战则战,若不能战,须事先在太湖上布百十条大船,撤退之时,让贼寇夺路登船,到时,我军来到,先杀贼寇从军,再围困太湖,不出一两月,此战可解。” 周衍恍然,原来如此。 果真是卢阎王,人少有人少的打法,他根本就不打算放过农民军几十万人,滁河是一道,太湖是另一道。 “標下明白。” “你不明白。” 卢象升缓缓起身,边走边说道: “非本官杀心太大,而是国家不想要这些人,贼酋自不必说,千刀万剐而已,若是从贼可饶可放,那天下百姓岂不纷纷从贼?事成便是倒反天地,博一个荣华富贵,失败亦可放下刀剑,重拾农具,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再者,他们的田地已经没有了,若是遣返家乡,无田无粮,不饿死也会再反,不杀又能如何?” “少年心性,除了豪气干云、赤诚热烈之外,还有悲天悯人、慈悲心软,鈺临,我今日说的这番话,已是戳破了天家心思,你我知道便好,勿念杀业过重,本官即为统帅,当得担当。” 周衍看著走到帐帘前的卢象升背影,什么也没说,只是拱手躬身。 第二天,清晨。 周衍拔营去宜兴。 而与此同时,朝廷又地震了。 此次地震在於一个人,梁廷栋。 他跟孙传庭是一科进士,与孙传庭这个三甲41名不同,他原本是探花郎,但因为过於耿直,被贬为二甲第7名, 在天启年间时,就活跃在官场上,天启七年官职永平兵备副使,当时总督巡抚以下官员都给魏忠贤建祠,他不给魏忠贤建祠,只能被迫辞官。 崇禎年起復,他有才干,懂军事,最重要的是,他很懂与君奏对,所以,崇禎很欣赏他。 他最出名的就是一言增税一百六十五万两。 他给崇禎上奏疏,大体意思是:“百姓虽然贫苦,但並不是辽东军餉所致,而是各级官员贪腐成风所致,辽东兵五十万,每年餉银一千五百三十万,只要惩治了官员贪腐,就算加税,百姓也能接受。” 崇禎一听很有道理,但这又让他很为难,加税的话,天下百姓会不会造反啊,於是,他找了户部商议。 户部上书毕自严是个大大的人才,他说加税是为了增加军餉,一是守边,二是平乱。 然后, 全国田地在每亩九厘的基础上,再加三厘,於是,全国赋税直接增加了一百六十五万两。 百姓得到加税通知之后,哈哈大笑,田地房屋,我不要了,你爱咋地咋地吧。 你们不种地干嘛去? 造反! 事闹大了怎么办? 他又建议崇禎皇帝杀几个官,平息民愤,之后,陕西、山西、甘肃、河南等地,就被杀了一些官员和將军。 朝中官员一看,这不行啊,皇帝是我们的,不能任你梁廷栋摆布,然后,就弹劾了他,崇禎很捨不得他,但势头太大,无奈罢了官。 可没坚持两年,崇禎实在太想他了。 崇禎八年,又把他叫了回来,任兵部右侍郎加右都御史,代杨嗣昌总督山西、大同、宣府三镇兵事。 现在杨嗣昌回来了,他又有些尷尬了,而且现在杨嗣昌是忠孝两全之人,浑身冒著金光,谁敢碰? 可他又想掌权,那怎么办? 於是,他又上疏了。 要以渤海为纽带,依託登州和旅顺的海上据点构建东西联动防线,东联辽东,西协宣大,利用地理优势弥补陆地防线的脆弱漏洞,以空间换时间的方式,为边防爭取喘息发展的机会。 他的想法很好,崇禎皇帝极为认可,但问题是大凌河、旅顺已经被建奴打下来了,登州跟辽东也处於割裂状態,怎么建立东西联动防线。 梁廷栋敢提出来,自然就有解决办法,那就是... ...让晋商进官营,入海运,由他们出资,朝廷出兵,把失地打回来,建立联通防线。 然后, 朝堂就炸了。 晋商,那是皇帝和官员们最隱晦,绝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钱袋子,他怎么敢就这么说出来了,而且,还让晋商入海运,难道从陆路资敌还不够,还要从海上资敌吗? 他们只是贪,不是傻。 崇禎现在左右为难,大臣群情激愤,梁廷栋处在漩涡中心。 ... ... 第134章:不用担心,杨嗣昌会出手 朝野震动。 梁廷栋这不是想掌权,而是想死了。 晋商进官营,这意味著晋商从此以后须得跟朝廷內官员断了,跟建奴断了,奉迎著崇禎皇帝,去赚全天下的钱財。 这对崇禎而言,是好事,从此以后,晋商就为他一个人赚钱。 但对所有跟晋商有勾连的在朝、在野文武官员而言,却是砍了他们的资粮和银钱。 梁廷栋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明確,他想做蓟辽和宣大另一条防线的督抚,不仅掌军还要管钱,到时蓟辽和宣大几镇总兵和巡抚,想要抵御建奴,吃粮要餉,都要看他脸色。 总归一条,他想要摆脱如今的尷尬境地,重掌权力,已经想瞎了心, 而作为权力交换,他砍了所有官员的在外钱路,献给崇禎皇帝。 对於崇禎皇帝来说,这样做虽然很不要脸,很没有下限,但金子、银子、铜钱,却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有钱,什么就都好办了。 但对於文武百官而言,梁廷栋就是在找死。 如果此时此刻,梁廷栋的亲儿子在外某个省做总兵,手下有五万大军,要对付他还得慢慢筹划,细细考量,结合各方势力,怎样对付兵权,怎样对付梁廷栋的政治盟友,怎么在儘量不动武的情况下,拿下他。 但现在,他纯粹就是脑子有病,活够了。 崇禎还在考虑梁廷栋所想的可能性,应该从何处入手去办这件事,而朝中大臣,已经想好怎么弄死梁廷栋了。 今日的早朝甚是诡异,除了正常流程之外,所有官员一言不发,具都阴沉著脸色,各有心思。 崇禎皇帝全当没看到。 “你让人去宣府... ...不,你亲自去宣府办事。” 崇禎终於意识到,这是一次削弱朝臣,打压內阁的绝佳机会,连忙对王承恩说道。 王承恩踟躕了下,道:“我走了,在有事怎么办?” 没错, 那就是这么回答的,不算恭敬,但却是事实,他走了,要是崇禎还有要事,让谁去办? 崇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无人可用,更没有能人分忧,朝中自然是有能人的,但那些人都不是跟他一条心,这是他最窘迫的地方。 “那就找人去办吧。”他嘆了口气。 王承恩匆匆出去办了,不多时,他抱著一摞奏疏回来,放在书案上,崇禎隨手拿起一本,打开之后一看,顿时气的血气上涌,猛地把奏疏砸在书案上。 “岂有此理,梁廷栋还有重任,怎可外任掌军!” 王承恩嚇了一跳,连忙过去拿起奏疏,粗略扫了几眼,里面是兵部一位大臣,以甘肃一地缺少备兵道指挥为由,请梁廷栋去甘肃任备兵道指挥。 王承恩赶紧翻开其他奏疏,十份里,仅有一份说的是贵州某地出了个贞洁烈女,求贞节牌坊,其他九份都是请梁廷栋外出掌军的。 这说明,朝臣联合起来了,要跟他这个皇帝打擂台。 而就在崇禎皇帝气恼却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太监来报,杨嗣昌来了。 他来做什么! 自从杨嗣昌为母求封之后,崇禎就很不待见杨嗣昌,或者说,他不待见所有不是跟他一条心的人。 “让他进来。” 很快, 杨嗣昌走了进来,还没等崇禎问他有什么事,杨嗣昌直接抢先开口: “陛下,臣自请山西督抚职,兵部侍郎兼三镇总督职可由梁廷栋接任。” 王承恩震惊的看著杨嗣昌。 不仅是他, 崇禎都是眼神怔怔地看著杨嗣昌,而后就是狂喜。 这个杨嗣昌为母求封,莫非不是舍朕而去,为求自保,而是真的至纯至孝之人? 如若不是,他如何能在此时舍官职,解朕忧? 崇禎站起身,微微前倾,看著杨嗣昌,语气中带著激动,问道:“卿可是真心?” 杨嗣昌微微抬眼看了下崇禎皇帝,然后,轻撩官袍,跪在地上,叩头在地,震声道: “求陛下成全!” 当天下午。 杨嗣昌任山西总督和梁廷栋总督山西、宣、大三镇军事的圣旨便下了。 在所有人还没反应的时候, 杨嗣昌带著全家已经离开了京城,去了山西。 ... ... 且说,京城乱七八糟,圣旨封官就跟闹著玩一样,周衍这边倒是悠然自在,全军上马,直奔宜兴。 孙剑带人先走了,太湖另一侧是苏州,洞庭商帮就在那里,既然到了太湖,怎么能不去看看合作伙伴。 三百骑军,一人三马,五十亲兵,五十匹马,加上周衍的一匹马,共九百五十一匹马,这是他们原有的,但从南阳道凤阳这一路,发了点小財,又捞到了六十多匹马,一百多骡子,所以,不用像之前那样,有一些两人骑一匹马了,还富裕了一些马和一百多骡子。 也正因为他们太富裕了。 卢象升才派周衍绕路堵截农民军, 一是他们机动性强,一人一马速度快,战斗力也足够强悍,二是他们若是跟著军队走,会因为太富裕惹人眼红,军队会內訌打起来。 五百里路,对新河军来说不算什么,用不了四天就能到,探骑离开了骑军,负责向后打探农民军的动向,卢象升他们也在分兵,由关寧铁骑向两翼扩散,把农民军往宜兴这边赶,只不过行军速度有限,外家冬天难行,十几万人,每天最多只能走二三十里路。 但卢象升不著急,他们缴获了大批农民军的粮食,支撑得住。 新河军驻扎在宜兴城外二十里,周衍刚下马没有一个时辰,宜兴知县石確就带人来拜见。 这位石確,並不是什么人物,但他的爷爷是石崑玉,在万历年间歷曾任户部主事、郎中,饶州、苏州太守、绍兴知府,山东副使、福建参政、大同巡抚,以清廉,刚正闻名天下,在江浙史志中,有很多事跡记载。 “不只是千户大人到来,未能远迎,实在罪过。”石確拱手笑著告罪。 周衍自己一身盔甲,见地方官员有些失礼,於是说:“县尊进帐稍后,本官更衣再见。” 石確笑道:“大人不必如此,下官已在县中备好酒菜,为大人接风,另有粮食三十车,肉十车,酒十车,柴炭十车送来,以慰我大明將士辛苦。” 周衍见状也不好推脱,毕竟人家送来了几十车军资,自己再端著,实在说不过去。 “既如此,多谢县尊,本官更衣便来。” 周衍说完后,对一旁的温饱说道:“带人接受县尊好意,把你们的皮货放在车上,跟王承嗣交代一下,也好给你们换成银钱。” “谢大人,標下这就去。” 温饱应了一声,赶紧跑走了。 ... ... 第135章:宜兴有妖孽 周衍走马上街,身穿深色夹棉合领直身,貂皮围领、貂皮暖耳,端的一位丰神富公子,身后跟著王承嗣等十名亲卫。 石確带著周衍来到县衙后堂,烧黄果三酒齐备,亲卫被安排到偏厅用饭。 石確招待周衍的规格很有讲究, 餐前小吃八盘,水果盘、乾果盘、香药杂拼、蜜煎六品、醃味六拼、酸咸六拼、劝酒六色、糕品六色。 下酒十二盏,荤菜十道,素菜两道,插食小菜六道, 餐后进茶八盏,各色酸甜小吃,水果鲜片(保存的水果,把没有坏的地方切下来吃),解酒二色。 大灾之年,过分了。 周衍確实觉得有些过分,但石確说,这是他用自己的俸禄置办的席面,而送与军营的资粮是官府用银,倒叫周衍不好说什么了。 “县尊之意,本官明了,只是军事变化无常,能否波及县城,本官无法保证。”周衍说道。 石確连连摆手,然后拱手,一脸惶恐之色道:“適才在外不敢纠正大人,怕有损大人威严,而今在堂內,大人万不可再言县尊,下官无顏受领。” 周衍抬手按住石確手腕,轻轻压下,笑道:“称县尊,並非尊你一县之主,而是敬佩楚阳先生风范... ...” 说著, 周衍端起一杯酒, “这杯酒,遥敬楚阳先生。” 石確赶忙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顿饭就这么吃完了,所有的目的,所有的言语,都被周衍一语道破,石確也得到了確切答覆,从明天开始,便要收拢宜兴县周围的村镇百姓进城,住县衙也好,住哪家柴房也好,把这场兵灾对付过去才是正事。 他是不是个確確实实的好官,周衍不想知道,但他给军队送了资粮,周衍就得承这份情,其他的说多了都是扯淡。 在衙门內閒聊一会儿,让王承嗣安排人去城里买酒,大雪寒天,让將士们每人喝上一口酒暖暖身子。 至於军令... ... 周衍的话就是军令。 “三年知县,靠政绩评优,由吏部审查,若审查无误,便可去吏部听政一年,再经上官考核,陛下评绩,方可外放州府任职。”石確说道。 “以县尊家学,还要走寒门流程?” 周衍很是不解,虽然石崑玉曾深陷重案,但后来已被平反,按理说,石確这样的家世,有个曾经做到巡抚级別的爷爷,不至於走寒门子弟升迁的流程。 石確表情有些尷尬,苦笑道:“人走茶凉而已,不过如今倒也凛静,没有诸多牵绊,可以好好治理一县之地,便足以了。” 周衍点点头:“贤兄这『凛静』二字极好,世態炎凉不必介怀於心,为县尊则为一县之民计,为府尊则为一府之民计,既是为国为民,何以为诸多外事牵绊。” “所谓,守正而不生邪,修身而不卑位,弟与兄共勉。” 守正而不生邪,修身而不卑位... ...石確低低念叨了一遍,隨即站起身,对周衍躬身揖礼: “此言极重极佳,当名言勉励。” 周衍笑著起身还礼。 汉家礼仪大抵如此了,虽然周衍比石確的官位高两级,而从朝廷省部批下算,更是高四级,但周衍是武官,文官给他施礼,他就必须得还。 如果同为武官或文官体系,官职高四级,下官敬上官,上官是不需要还礼的。 二人刚笑著落座,王承嗣就走了进来,脸色不怎么好,站在门外躬身拱手说道:“大人,小的办事不利,没有买到酒。” 周衍看向他,没有言语,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王承嗣直起身,对周衍说:“我走了几家酒肆酒楼,他们的说词一致,都被周府买去了,新酒要五日后才能到。” 听到周家二字。 周衍没什么表情。 石確的脸色却是陡然巨变。 周衍不知道什么周家,只说道:“去周家调停几车酒,银钱照给。” “是。” 王承嗣转身便走。 “等等!” 王承嗣停下脚步看向石確。 周衍也不明所以的看向石確,问道:“贤兄是怕本官与城中大户起衝突吗?哈哈... ...贤兄多虑了,且不说这是贤兄治下,本官必要给贤兄顏面,但只论这是我大明之地,富户也是我大明子民,本官必不为难。” 石確闻言,脸色仍不见好,只是有些为难的说道: “大人请稍等,下官亲自去调停,半个时辰后,必有十车酒送到门前。” 周衍疑惑的看著石確,知道这里有问题,但却没问太多,只是轻轻点头。 石確匆匆离开,周衍坐在厅內喝茶等待,王承嗣带著亲卫站在廊下守著火盆,倒也不冷。 没过半个时辰,石確又匆匆回来,对周衍赔笑道:“大人若是不急,请再等几个时辰,天黑之前,必有十车酒送到军营。” “贤兄可是要去城外买酒?”周衍问道。 被周衍戳破心思的石確有些尷尬,但还是说:“大人稍安,下官定叫兄弟们有酒暖身。” 周衍不想为难石確,点了点头,站起身道:“贤兄只管筹办,本官不欠银钱。” “大人放心。” 周衍走出县衙,刚刚上马,石確站在衙门口满脸堆笑,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周衍本来在拱手告辞,但看到石確的表情,於是转身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大约二十来岁的男人身穿华贵毛皮大衣,骑著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他的视线在空中与周衍的视线交匯。 “就是你想要酒?” 周衍拉了拉韁绳,与那人相对,点头道:“是我,你是把整个县的酒都买光的周家人?” “买?” 那人一愣,隨即不屑一笑:“且算是买吧,没错,是我,周在亶。” 石確快步走到两人之间,神色慌张的对周在亶说:“周少爷,万不可无礼,快回去,莫惹事。” 周在亶就像没看到石確一样,骑马越过石確,来到周衍身前,上下打量后,讥笑道: “军马,你是兵官儿?” 王承嗣上前震声道:“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当前!” 周在亶一愣,隨即笑了起来,身体前行撑在马鞍上,眼神蔑视的看著周衍: “你一个小小千户,竟然支使知县到我家要酒,谁给你的这么大胆子。” 周衍看看石確,再看看周在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轻轻一拽韁绳,带著亲卫走了。 周在亶呆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什么话都没有,什么举动都没有,就这么直接无视了自己,顿时感到了极致的羞辱,当即怒道: “但凭你一个小小的千户,怎敢对我无礼,我家祖父是前內阁首辅周廷儒,叔辈爷辈皆在朝为官,你对我无礼,我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周衍不为所动,骑在马上摇摇晃晃走了。 石確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 ... 第136章:你跟他废什么话 当晚。 石確带人赶著十架骡车来到军营,卸下十车酒后,来到大帐前,有些犹豫,想进不敢进。 “贤兄请进。”帐內传出周衍的声音。 护卫拉开帐帘,石確顿了下,走进去,开口第一句便是: “大人,周廷儒虽被贬斥,但並不是没有起復的可能,而且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动他实在不明之举。” 周衍坐的稳如泰山,不为所动。 石確见状,无奈只好再度开口:“周家虽然横行乡里,为祸一方,下官早想惩办,但... ...但陛下时有密信问策,如果是... ...大人... ...將军... ...万不可鲁莽。” 他话音刚落,就听帐外脚步凌乱,但又很快静了下来。 石確转身撩开帐帘,身体嚇得哆嗦,只见帐外乌压压站满了兵卒,个个面无表情,杀气四溢,这时,他又听到身后响动,缓缓回头,却是周衍站起身了。 周衍笑道:“贤兄不必惊慌,愚弟虽一介武夫,但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会鲁莽行事。” 石確怔怔看著周衍,明显不信。 周衍攥住石確手腕,拽著他往外走,来到兵卒面前,沉声道: “宜兴周廷儒官至內阁首辅,全家萌荫封官,本该为国尽忠,为民思兴,却弄权腐政,败坏天下,陛下震怒,但感曾为国有绩,不行杀戮,褫夺归乡,然周家不念天恩,为祸乡里,无恶不作,如今更趁贼寇大乱中原之际,家藏兵甲火器,欲行违逆之事,与贼寇里应外合,霍乱天下, 幸得知县石確明察机敏,深夜出城请我平叛, 本官入关剿贼,奉七省总理卢象升之命,星驰宜兴堵截贼寇,本为疲惫之师,奈何贼乱太甚,今日我军星夜入城,杀贼平乱!” 周衍话音落下, 百余人同时高呼: “杀贼平乱!” “杀贼平乱!” 石確已经被嚇傻了,顾不得手腕被周衍捏的剧痛,转头看向周衍: “將军... ...不可啊... ...” “王承嗣!” “標下在!” “带上石县尊,进城!” “遵令!” 宜兴县城,周家大宅,此时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虽然周廷儒被贬官,但崇禎皇帝时不时就送来密信问策,所有全家人都知道,说不得未来一两年內,周廷儒就会官復原职,再次成为大明朝权倾天下的內阁首辅。 所以, 周家人行事根本不知收敛,而周廷儒也没有约束家人的意思, 在他看来,宜兴城就是他的封地,因为皇帝什么都知道,但除了迫於朝堂压力將他贬官之外,並未多加惩治,近几年更是密信往来频繁,周廷儒也已经做好了重新回京,执掌朝堂的准备。 今天没什么特別,用过晚饭之后,在书房看了会儿书,思考一下回朝之后应该著手施行的国策,然后就早早睡下了。 今晚,他睡在小妾付氏房中,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摇晃他,但没有睁开眼,语气慵懒的问道: “何事?” 付氏嗓音颤抖道:“老爷,有贼人上门。” “贼人?” 周廷儒缓缓睁开眼,渐渐的,他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响,起身下床,披上外衣,来到门前,隱含怒气打开门,却被嚇了一跳,只见十数人闯进小院,个个刀上滴血,冲他而来。 “你们是何人,老夫乃是前內阁首辅,尔等怎敢... ...” “去你妈的!” 韩书上前用刀身拍在周廷儒嘴上,剎时间,周廷儒满脸溅血,牙齿掉了一地。 韩书走进房间,看到十几岁的付氏缩在床位惊声尖叫,对门外士兵道: “把他们拉到前院!” 周廷儒和付氏像是两条死狗一般被粗暴拖走。 这种场景,如同复製一般,在周家大宅三十一个院子里上演。 周衍坐在周家正厅大堂內,安稳品茶,石確脸色煞白,抖如筛糠的坐在一旁。 冯小树来报:“稟大人,周家三百一十七口,全部拿下。” “一个不留。” “遵令!” 周衍根本就没打算见周廷儒等人,他想不到任何理由去见这个老匹夫,更没心情跟他浪费口舌。 他轻轻放下茶杯,对一旁几乎嚇到昏厥的石確笑道: “恭喜县尊获立大功,升迁有望。” 石確缓缓转头看向周衍,哆嗦的说不出话来,他不是跟周家人有旧,周家人祸害宜兴久矣,死不足惜,他担心的是,崇禎皇帝前几日才跟周廷儒通过信件,如今全家被杀,追究下来,他石家几十口,岂不是要给周家陪葬? 周衍也知道石確在担心什么,对门外的王承嗣开口道: “把我们在战场上捡的贼寇兵甲火器留下三十副。” 王承嗣拱手:“是!” 而后, 周衍对石確道:“李自成也好,高迎祥也罢,张献忠也可,周廷儒与他们暗通的密信,以及县尊如何发现周廷儒暗通贼寇欲行违天之事,又是怎么请本官入城平叛的过程,还须县尊大人亲自执笔。” 石確一听,心中顿时安生不少,他向周衍再次確定道:“下官来写?” 周衍笑道:“本官一介武夫,没有上疏之权,而且,今日平叛,也是配合县尊,以正地方,由县尊执笔,再好不过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石確擦了擦头上冷汗,如果由自己上奏疏,那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 不多时, 温饱来报:“稟大人,搜出白银二百一十二万七千四百四十五两有余,其他珠宝首饰五十七箱,布匹、锦缎、丝绢等九仓,田契、房契、铺面契约共九匣,各色粮食无算,酒窖存酒六百二十三坛,炭... ...” 周衍道:“田契、房契、铺面全部交给县尊大人,其余全部带走。” “是!” 周衍说罢看向石確。 石確脑子嗡地一下,这辈子最大,最快的急智便在此刻:“周家罪大恶极,竟然变卖大量田產、宅院、铺面,资养贼寇,家园细软更是全部资敌,除犒赏新河军平叛的一千五百两现银外,只剩下微末粮食和家產,须呈奏疏,以待天决。” “如此甚好。” 周衍笑了,他很满意。 ... ... 第137章:分钱! 周衍抖了下袖袍,站起身:“县尊还得清查逆贼周家的田產铺面,本官就不打扰了。” “大人请。” 石確跟著周衍快步出去,耳边全是人之將死的惨叫声。 路过前院的时候,百十具尸体堆成了小山,周在亶瘫坐在地上,嚇得屎尿流了一地,看到周衍的时候,眼神忽地明亮了下,一手指向周衍,一手拉扯著身旁的周廷儒, “就是他!石確这个狗官勾结他来灭咱们家满门!” 周衍闻言稍停脚步,转头望了过去。 周廷儒灰败的脸有所鬆动,看向周衍,咬牙道:“你只是一任千户官,怎敢行此逆事,到底受何人指使。” 周廷儒身后的一个小兵刚杀完一个不知道是周家谁的姬妾,甩了甩长刀上的血,走到周廷儒身后,左手抓住周廷儒头髮,右手长刀利落的抹了周廷儒的脖子。 周廷儒瞳孔瞬间放大,双手捂著涌血的脖子,倒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 周在亶见状已经嚇得痴呆了,那个士兵伸手抓住周在亶的脑袋,一刀抹了脖子,让这对爷孙俩死在一起。 “大人见谅,兄弟们都在搬东西,我没抢过他们,落了个杀人的脏活,人太多,杀不过来,让这老匹夫扰了您耳朵。”他对周衍嘿笑著解释。 周衍对他点点头,道:“手脚麻利点,別给县衙的兄弟添麻烦。” “大人放心,这活儿好干。”士兵抖了抖手里的刀,转头又去杀人了。 周衍走了出去,上马之后,伏身对石確低声道: “一切劳烦县尊大人了,周家有多少田產、宅院、铺面,本官没有清点过,大人上疏报多少,本官也不想知道,我知道县尊大人清廉,但別苦了手下这帮跟你剿贼平乱的兄弟们。” 石確怔愣了下,左右看看站在周府门前两侧的衙差们,虽然心中挣扎万分,但也知道此事太大了,如果处理不好,就是万劫不復之灾, 要么杀人灭口,要么分赃均匀,风险均摊,谁也別想跑。 “下官省得,大人放心。” 周衍虽然声音略低,但周围的衙差们听的却是十分清楚,本以为此次被裹挟著,逃不脱一个死的下场,没想到竟然还能得到好处,有的人瞬间惊喜万分,但有的人却是忧心忡忡,这好处不是那么好拿的。 儘管所有人心思各异,但却不耽误他们对周衍揖礼躬身。 周衍笑了笑,轻轻一夹马腹,这匹草原上等战马缓缓向前,带著周衍消失在了夜色中。 石確看到周衍走了,浑身力气仿佛抽空了一般,猛的瘫坐在地上,周围衙差们赶紧上前搀扶,把他抬到一旁,不敢挡了士兵们搬財货。 “县尊,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 石確咽了咽口水:“能怎么办,按照那位的意思办,都给我听好了,周家暗通造反贼寇,证据確凿,本官请千户官周衍大人入城平叛,今夜杀戮,就是这般,没有第二个说法。” 话音落下后, 石確咳嗽了下,压低声音道:“我写奏疏,你们处理周家人的尸体,事后,每人五百亩田地,一间铺面,但是都给我记住了,拿了田地铺面,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谁要是觉得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守不住秘密,今晚就战死在这院子里,省的以后拖累了所有人,田產、铺面、抚恤,会给到他的家人, 咱们共事多年,別怪老爷心狠,现在这世道,吃口饱饭不容易,给家人挣一份数百亩良田,一间铺面的家业更不容易,別误了兄弟们和自己一家老小。”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纷纷低下头应声。 周廷儒一家几百口非死不可吗? 並不是, 就算周家为祸一方,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也轮不到他周衍动手。 说到底,就是周衍没钱了。 “茶马易所”的交易量越来越大,他的预备金不够了,如果总在“洞庭商帮”那里赊帐,最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杀光洞庭商帮,人死帐消,要么以后的经济命脉就都被“洞庭商帮”掌控著, 周衍沦为“洞庭商帮”的打工人。 而以周衍的性格,定然是第一种, 可“洞庭商帮”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都要承担他军队的资用开销,不能动。 那怎么办, 就得周衍自己出准备金,让整个“茶马易所”运转起来,等到开春,战爭开启了,就一切都好办了。 今天下午,周衍是不打算跟周在亶计较的,一个县里的小霸王而已,不知天高地厚,如果周衍的情绪连这种人都能挑动,然后伸脚过去给他碾死,以图心中爽快,那他也別有什么远大理想了,老老实实干一辈子军头算了。 说白了,这种人蹦的再高,叫的再唤,在周衍看来,就是一只屁股上沾了点蜂蜜的蚂蚁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真正让周衍起了杀心的,是他说他的祖父是周廷儒。 周廷儒好哇,有钱啊,那就谢谢你们帮我存了这么多钱。 办事就要乾净利落,带兵、杀人、取財,分財,前三种是自己的事,后一种是跟石確之间的事,至於周家人,跟他们废什么话,没什么可囉嗦的。 第二天。 石確连夜写好了奏疏,呈报州府,周衍则在军营中看军报。 农民军又跟明军打了几仗,但规模很小,基本上就是农民军送些人给明军杀,再送些物资什么的,让明军別追的那么紧,让他们喘口气儿。 这是“打活仗”, 除了祖宽的关寧铁骑之外,其他军队都收了物资和人头,放鬆了些。 最后农民军首领实在没招了,跟关寧铁骑实实在在干了一仗,然后,大败而逃,损失了一千多精锐,其中包括四百多骑兵,也算出了大血。 他们距离宜兴还有四百多里,按照农民军的行军速度,差不多还得十天左右到宜兴。 周衍让探骑继续出去盯著,一百探骑被他分了二十组,每五人一组,带足银钱和粮食,驻扎不同节点,这样传递消息不需要奔袭几百里,既省力,又快速。 驻扎的第四天。 孙剑带著洞庭商帮的人来了。 同时, 为构筑辽东海上防线之事,而焦头烂额的崇禎皇帝,终於接到了他的重臣,周廷儒通贼叛乱,全家被杀的奏疏。 ... ... 第138章:君君臣臣,如此而已 周廷儒通贼造反被杀。 平叛者,宜兴知县石確,千户官周衍。 这一则消息,让因为梁廷栋而沸腾的朝堂,瞬间平静了下来。 原因只有一个,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那么,还有谁通了贼? 周廷儒是谁? 王阳明门人之孙,自幼便有神童之称,连中会元状元,官至內阁首辅的人物。 但他通贼,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朝堂倾轧,他是个失败者,心有不忿,故而通贼,也很正常。 而且, 最重要的是,之前数年间,查出来通贼寇,通建奴的朝臣大人又在,有赋閒在家的朝臣,有在朝为官的朝臣,如今又出现了个周廷儒,其实並不稀奇。 闹腾的朝廷被这则消息打的瞬间安静, 但崇禎却疯了。 他不知道周廷儒通贼,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倚重他,经常以书信问策,这岂不是变相的在给贼寇通风报信?难怪他们总能逃脱围剿,还有钱粮可用。 如果是假的,那就意味著大明朝已经彻底失控了,边关军队联合地方官员屠杀前內阁首辅,搜刮其家產以养私军。 他无法判断这件事的真实性,更不敢去调查这件事的真实性。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成了天大笑话,一个国家的皇帝竟是最大的卖国贼。 如果是假的,周衍要不要查办。 昨天还收到卢象升战报,其中详细阐述了周衍军队的强悍,步火军七百深陷万人重围而不乱,三百骑军精通骑射,一人三马,强悍至极。 千人军队,皆是精兵悍卒。 一千精兵,那是什么概念? 通常情况下,几万人军队之中,都可能挑不出可以称之为“精兵悍卒”的一千人。 查办掌控这样一支军队的周衍,万一他反了,卢象升手下的几千人够不够周衍打都不一定。 而且, 周衍可是他亲手提拔,他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愿意相信周衍会做这种事。 寢宫之中, 不到三十岁的崇禎皇帝,手里拿著奏疏,站在窗前,看著漫天大雪,从远处看,似有些形销骨立的死气沉沉之感。 王承恩走进来,手里捧著炭盆,快步匆匆来到崇禎身后,犹豫了下,幽幽一嘆: “皇爷,保重身体啊。” 崇禎皇帝转过身来与王承恩对视,昏暗幽深的寢宫之中,他低垂著眼眸,进而脑袋也低了下来,面目隱藏在散落的髮丝之后,身形一晃,脚步错乱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身形,左手按住窗框,他缓缓抬起右手,那是石確层层递交上来的奏疏。 他把奏疏扔进了炭盆,忽地一声,奏疏燃起,跟炭火一起,发出“噼啪”声响,幽幽火焰,照亮他的面容,王承恩小心翼翼抬头,下一刻,他慌乱的跪了下来,脑袋贴著地面,一动不敢动。 因为,他看到... ...皇帝哭了。 是的, 皇帝哭了,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哭, 第139章:周衍的小算计 翁元標带著货品去了新河口,所以跟孙剑来军营的是翁元標的弟弟翁元礼,带著十二条船物资。 然而, 翁元礼走的时候,十二条船不够用了。 因为周衍把从周廷儒家里弄来的財货,交託给“洞庭商帮”运到新河口,除了金银珠宝之外,还有珊瑚、瓷器、金银绣表屏风之类的珍贵物件,再加上各色成堆的粮食,再来二十条翁家的船都不够用,所以,翁元礼急急忙忙回去调动人手船只。 这些东西,对周衍来说,都是钱,怎么可能留下。 当然,运费还是要付的,怎么说都是合作伙伴,不能太苛刻了。 全体士兵,每人记赏二十两,这就花出去了两万两银子,不过,这对钱財总量来说,九牛一毛而已,因为光是银钱就二百二十多万两,其他古玩字画,珠宝器具都还没算钱呢。 说的简单些, 光是周廷儒的家財,就够周衍养军三万,吃穿两年。 周衍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方,简单且粗暴,士兵们得到了两枚十两银锭很开心,他们很贪心,但他们也知道,这些钱財粮食,是养他们用的,没有装进周衍自己的口袋里。 周衍也是个鸡贼的人, 他让“洞庭商帮”的人过来,不是为了要他们几船粮食,而是让他们过来把士兵们一路掠夺的钱財送回新河口。 换句话说,我给你们发钱,但你们的钱要花在新河口,你们买粮食也好,买炭柴也好,布匹、牛羊都好,吃粮吃肉全看你们自己是否足够拼命,但钱要花在新河口的“茶马易所”以及向千户所购买军武火器上。 周衍没钱,他的府上有很多人,但伺候他的只有竹娘一个小丫鬟,家里也只有一个门房使唤, 但换句话说,整个新河口都是他的,数万人怎么活,都由他一言而决,他要钱没用。 他不知道崇禎皇帝因为他,破天荒的没有下朝就去办公,而是躲在了寢宫掉眼泪,但他知道,农民军又死了七千人,行进了十九里半。 而这七千人,是被农民军大部队拋弃的,他们太冷了,太饿了,弱肉强食下,他们的粮食被抢走了,如果再继续跟著大部队走,他们就会变成粮食, 所以,他们欣然接受了被拋弃的事实,仅仅的靠在一起,等待著明军的屠杀。 而明军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四部军队,祖宽部、杨世恩部、罗岱部、秦翼明部,各自分了一千八百多颗脑袋。 从中午一直砍到了傍晚。 周衍甚至怀疑,他在这里堵截的必要性,恐怕农民军被赶到这里,都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 叛军是必须要杀的,因为农民军逃亡的时候不需要累赘,朝廷也不需要不种地的农民,说得再直白一些,朝廷不需要没有地种的老百姓。 现实的残酷往往体现在史书里: “象升胜,级七千余。” 翁元礼在离开之前,周衍问了他最关心的事,葡萄牙的火器专家找到了没有,翁元礼的回答让周衍一场开心, 翁元礼上次从新河口回来后,亲自去了“蚝境”,重金聘请了三十位葡萄牙人,其中三个是火器专家,二十七个是葡萄牙军人,可以帮助训练士兵使用火器。 说来也憋屈, 葡萄牙人在西元1623年才跟明朝人学习铸造铁炮,之前葡萄牙用的都是铜炮,也就是说,明朝的火器一直是领先於世界水平的,无论是从铸造工艺还是理念,都是领先的, 但就是这么短短十来年,竟然要聘请葡萄牙人教明朝人铸造火炮,训练火器使用。 对此,周衍是既无奈又憋屈。 可是不管怎么样,该干的事还得干,总不能因为羞耻而闭门造车不是。 周衍长嘆口气,然后,让王承嗣再给他盛一碗饭,没错,是饭,不是粥,可见新河军已经富得流油了。 而就在这个当口。 消失了好几天的石確来了,还问了一个令周衍感到为难的事情。 “大人,陛下令我变卖周家家產以作军资,周家大宅您要不要买下,留作一处宅產,下官给您行个方便,作价一百一十五万两,怎么样?” 石確眼冒精光,这几天卖了周家的田地、铺面,就剩几处宅院了。 周家大宅实在是好,很多人想买,但都被石確压下来了,特地来问问周衍有没有兴趣,在他的想法中,周衍在这里有宅產,就一定不会让这里出现兵祸,毕竟刚买的宅子就在这里,不能被贼寇霍霍了。 周衍沉吟了一下:“就不能送给我吗?” 石確转身就走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衍看著石確的背影,嘆了口气,人怎么能小气到这种地步。 醃菜,他实在是吃够了,但现在大冬天的,时令蔬菜不好弄,只能用醃菜对付了,虽说过了太湖是苏州,但他却没有心思过去看看,只想打完这一仗就赶紧回新河口。 跟农民军打仗实在没意思, 因为农民军已经被明军搞应激了,满脑子都是“打活仗”的想法,而明朝也被自己的打法活活拖垮了,春天种不了地,夏天干不了活,秋天没收成,冬天到处跑。 但这似乎怨不到明朝,实在是农民军和建奴有默契,就是要活活拖死你。 河南被这么一搞,崇禎九年的春耕要少將近三分之二,而崇禎八年的山西和陕西,基本没有春耕这项持续了几千年的传统活动... ... 所以,周衍不打算拖下去了,打完这一仗,就回新河口,至於怎么回... ... 相信周廷儒的死,应该足够崇禎皇帝把他调回新河口了。 周衍这么做是一步极其凶险的棋,换做是其他皇帝,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但这个皇帝是崇禎的话,那就另当別论了。 这是一位对自己信任的人极其包容的人,翻脸也是极其冷酷的人,这是可以利用的地方,只要周家变现的家產足够丰厚,再加上奏疏写的漂亮,以及內阁首辅温体仁是周廷儒的政敌, 三种条件结合下, 周衍坚信崇禎不会怀疑他,就算心底怀疑,也会因为不愿承认而掩盖下去,但不满是肯定的了。 不满的原因不是周衍杀了周廷儒,而是他得到的钱才这么一点。 而从崇禎刚开始让王承恩用“明旨”,就能看出来,他起了杀各地贪墨老臣,不仁富户以充国库的心思,但王承恩那番话又给他压下去了,左右衡量之下,还是妥协了。 周衍开了个好头,崇禎给做了结尾。 周衍这边平淡得很,就等著打仗了。 新河口那边却是热闹的不行,也不能说是热闹,应该是闹挺。 因为外喀尔咯的蒙古大部队顶著寒冬来了,兴高采烈的来,想著帮新河口明军建设青山城,开春了早早交易,早日实现粮食茶叶自由。 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看到了察哈尔的蒙古人,当时就火了,两拨人开始顶牛,孙世寧出面调解了几次,好不容易安分下去了。 好死不死的,翁元標带著上千车货物来了, 然后, 他就看著两拨蒙古人在大草原上撕巴起来了,因为有周衍明令,不得在新河口发生武装衝突,他们不敢廝杀,但打架摔跤总是可以的。 孙世寧劝不了,索性就不管了,等他们什么时候打够了,再开易所, 於是新河口一帮人开始卸铜铁。 一千二百辆车,所有的铁钉、铁片、铜扣,铜片,一切用到金属的地方,都是加粗加厚的,並且用的地方很多,能占整体货物的18%-25%,这是走私铜铁的方式。 木头拆下来,可以直接用作建筑材料,这也是货物的一部分,到时一千多匹骡马赶回去,也算一身轻了。 新河口外的蒙古人打成了一锅粥,天天约架,新河口內的军户们就看著他们打架,准时看戏。 孙世寧带著葡萄牙人去了兵杖局,开始铸造新式火炮、火器,而那些木匠、瓦匠们也教出了一批徒弟,开始组建工程队了。 总之,新河口一片热火朝天以及人仰马翻。 ... ... 第140章:谁不想当將军? 周衍夜晚巡营,身后跟著六位百户,十二位总旗,十八人战战兢兢跟在周衍身后,就怕被挑出错来。 有士兵看周衍威风八面,连內阁首辅都是说杀就杀,虽是前任吧,但那也是天神一般的人物了,一个念头就能决定一个省的命运,可了不得。 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在自家大人的一声令下,全家都去找阎王爷报导了,他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些大官老爷,竟然比他们还怕死,被杀之前,嚇得屎尿流了一地,当真噁心。 於是,一个士兵望著周衍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感慨道: “我什么时候能当千户啊。” 他身旁铺草的士兵一听乐了,前段时间再南阳,听曹凤楨兄弟俩讲战爭,也学了些门道,便用有限学识回道: “大人升守备,百户大人升千户,总旗升百户,小旗升总旗,咱们凭著军功就能升小旗,这里面还有试百户,试千户,差的级別多著呢,你想当千户,那咱家大人怎么也得升到总督才行,且有的等了。” 那个士兵並不气馁,只是抹了把鼻子下面冻出来的清鼻涕,眼神明亮道: “那就把咱家大人送上总督,到时候,你我兄弟都当千户,都正五品。” “都当千户,都正五品,你想当官想疯了吧。” 周围人听到这番话,纷纷笑了起来,但笑著笑著却不笑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无论在干什么,都放了下来,直起身,看著前方走在火光下那个身形不算高大魁梧的身影,怔怔出神。 是啊, 把咱家大人送上总督的位置,那咱们这些老兄弟,怎么就不能当个千户官,正五品? 他们不知道周衍的千户跟总督之间差多少品级,但他们知道,只要周衍的官越大,他们这帮跟著周衍的人,就能得到更多。 新河口里有老兵,他们经常说万全右卫城的屠將军,就是从辽东战场上杀出来的,从泥腿子一路杀到了如今的从三品游击將军,这条血路,他走了二十一年, 既然他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 屠將军当初跟著的是孙承宗、高第、曹文衡、袁崇焕。 咱家大人比那些人更强,赏罚分明、微功必记,怎就不能做一任总督? 周衍不知道士兵们因为一个小卒子的一句话,心里燃起了大火,巡完了营,回到自己的大帐里,盖著大衣,睡觉。 同时, 京城, 梁廷栋亲书一封咒骂杨嗣昌的信,派快马送到了杨嗣昌的手里,杨嗣昌看后连连叫好,真不愧是原擬为探花的人物,骂人的言词都是这般优美爽快。 杨廷栋想要钱要兵,去辽东,做封疆,做土皇帝,所以,才要冒险一搏,就赌崇禎也有收敛財富,重铸辽东的想法,那崇禎就不得不保他,快速把他送出去, 他把自己和皇帝绑在了一起,他帮崇禎弄钱、养兵,崇禎靠他钳制蓟辽和宣大两地,君臣相宜,稳固边疆。 但他没想到的是,崇禎压根就没想那么远,就想著怎么先保下他,等到时机成熟再说了, 而杨嗣昌抓住了机会,不仅让自己崇禎获得了崇禎的好感,而且还外出得到了实权,可以趁机彻底控制山西兵权。 梁廷栋在收到旨意的时候,脑子是空白的,他千想万想,甚至连自己怎么被这帮朝臣弄死都想到了,但就是没想到,最终会是这么个结果。 陛下!陛下啊!你为什么就不能果敢决议以此啊! 完了,一切都完了。 辽东完了,宣大完了,大明也完了!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梁廷栋当晚就吐了口血,一直病到现在。 崇禎听闻梁廷栋病了,十分关心,赏下了一些药品和补品,让他好生养病,等病好之后,再好好商议辽东海防之事。 试问, 一个凭著好运坐上皇位的孩子,怎么斗得过全天下最聪明之人匯聚的朝堂眾臣。 朝堂的地震,以被杨嗣昌摘了桃子而结束平息,结果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的,这也是杨嗣昌聪明的地方。 一个眼中钉出现了,那么之前的肉中刺的存在感就降低了,而且还能凭藉这股风,得到实质性好处,並且,不被所有人记恨,甚至,重获圣眷。 那么梁廷栋之策,能成功吗? 不知道, 或许能成,或许更烂,但这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他病了,病的很严重。 崇禎皇帝倒是精神振奋,因为周廷儒家產变卖的钱送到了国库,有二百七十一万两,光是周家那座大宅,就买了一百多万两。 朝堂上下都很高兴, 崇禎有钱了,大臣们也想好了怎么分这笔钱,一派喜气洋洋。 军营这边, 周衍醒来之后,先看清晨时分探骑送来的军报,前面无甚可看,无非是今天贼寇又走了几里路,距离宜兴还有多远,偏移了多少,或可拔营移军等候。 后面的就有意思了。 罗岱斩杀了农民军首领之一的姚天动。 军报內容不详细,大略是姚天动跟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发生了分歧,不知怎么的自己带兵突围了出去,接著,就正面撞上了罗岱部。 之后,就被罗岱杀了。 周衍放下军报,等著送饭,不多时,曲大南带著两人给他送饭食,恰好看到了桌子上的军报,先是没开口,就候在一旁,等周衍吃完饭再说。 周衍瞥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个什么心思,步三喜的事跡已经广为流传了,谁不想搏个前程,心有计较之后,不免心生笑意,但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於是, 他边喝粥吃饼,边隨意开口问道: “探骑说贼寇偏移路线八里有余,距我还有二百里余,建议我移军五十里,不可深扎营,以待应变,你觉得如何?” 曲大南瞬间精神抖擞,但却没忘了礼数,先是正面周衍,躬身揖礼,趁著这个机会,把刚才想好的对策快速捋了一遍,他很清楚周衍麾下的人竞爭有多激烈,故而,不想失去很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深吸口气,让自己气息顺了之后,才开口道: “回大人,標下以为,探骑建议,不可不听 ,但也不可全听,因为贼寇很有可能是前军变化,中军不变, 如果我们只是阻击前军而不顾中军,杀的也只是贼寇从军罢了,若想全功,或可分出一部移营五十里阻敌,须以骑军为主,无论贼寇如何变化,都可互为侧应, 此为应对之策, 標下另策以为... ... 我们送出消息,就说... ...太湖將在六天后到一批送粮大船,足有三百条,乃是朝廷筹集送往湖广的军粮, 贼寇被追赶一路,定是飢冷交加,又急於活命,定会急奔而来, 他们距此二百里余,十几万人,在带足军粮的情况下行军,都需要十天以上, 我们便用这个消息,让他们急行军,扔下更多从军,多吃粮食赶路,等到他们赶来时,定时飢肠轆轆,疲惫不堪, 到时,不用我们打,只管放他们上空船,不出半月,不仅中原之战可解,我军也无损伤,亦可全功。” 周衍把麵饼撕成小块,扔进糜子粥里,夹了块醃菜放进嘴里咀嚼,又夹了一片羊肉,因为已经凉了,肉上的油都凝了,他把羊肉片放进粥里涮了涮,才放进嘴里,接著,喝了口粥。 曲大南说完之后,就有些侷促和惶恐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周衍怎么想的,也觉得自己太冒失了,大人问该怎么办,就说怎么好了,为什么还要画策,当真显著自己了。 归根结底,他埋怨自己太急了,太急於表现,太急於拔高,但十个百户竞爭如此激烈,不抓住机会,真的很难出头。 且不说王新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能排兵布阵了,就算是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三人也都开始请教学问,深耕兵法韜略,也不知道他们在新河口学的怎么样了。 出来这么长时间,学问和兵法落下了不知多少。 就在曲大南为此懊恼的时候。 周衍抬起了头,看著曲大南耷拉个脑袋,像根棍子一样杵在原地抠手指,不由得问道: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曲大南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了周衍的声音,没听清周衍说了什么,於是... ... “啊?” “大人有什么吩咐,可是要盛粥添饭?標下这就去。” 他说著就上前伸手去接周衍手里的碗。 周衍用筷子头抽了下他伸过来的手,啪的一声,曲大南猛地缩回手,茫然的看著周衍。 周衍无语道:“你都说完了,就去安排吧,站在我这里做什么?我吃饭的时候,不用你表演抠手指。” 曲大南这次听清了,表情从茫然慢慢变为惊喜,刚才的懊恼瞬间一扫而空,结结巴巴道: “大人... ...我去... ...我去安排?” 周衍不耐烦的挥挥手:“滚去办吧,別在这耽误我用饭。” “是!標下定不负大人信重。” 曲大南结结实实的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小跑著出了营帐。 周衍看著他,不由得哑然失笑一声,继续吃饭。 曲大南从军营出去,飞骑奔向宜兴县城,这事儿,还得石確配合... ... ... ... 第141章:下次见面就要敬礼了 周衍的態度和想法很明確,如果自己这个队伍里,只能有一个废物的话,那必须是自己。 如果必须有两个废物的话,那就是自己和孙世寧这对臥龙凤雏。 因为周衍打从进入孙府,接受了孙府给的几钱月俸之时起,他就把自己当成明朝人了。 人无法从歷史当中学习到任何东西,但可以总结前人的成功经验。 那就是想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全身心的投入到事情本身当中,想要在明朝闯出一片天地,就必须成为明朝人。 什么为国为民,什么为民创世,什么开疆扩土,什么海晏河清。 其最底层的逻辑,就只有一个,人命! 从古至今,任何人干成功任何一件事,无论从大到小,还是从小到大,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没有例外。 周衍是什么人,一个流民,一个山匪,一个名为农户实则僕役的家奴,他有什么身份和资本让这帮人跟著他,为他卖命? 所以, 周衍从不喊口號,他能给的只有两样,钱和权。 而且, 他的道德標准和情感界限也不高。 等到天下太平,四海稳定的那一天,自然会出现具有崇高道德和情感的人物出现, 而周衍要做的是让那一天出现。 步三喜要机会,他给了,曲大南要机会,他也给了。 將来还有许许多多个步三喜和曲大南跪在他面前要搏一个富贵荣华的计划,他照样会给。 而他只需要让这个平台不断变大,变厚,变宽,大到可以让所有跟著他的人都有搏一次的机会,那时,他自然而然就成功了。 或许,这並不是最好的方法,但他不是天生的政治天才,也不是治国统军的干才。 在这个人性和道德不断突破底线的时代,他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这一个。 营帐里只有他一个人了,用完了饭,轻轻放下碗筷,飘散的思绪回笼,要开始思考此战过后表功的名单了。 六个百户官是一定的,但他们標下的总旗和小旗要有差別,既要做到微功必记,也不能笼统表功,这会让他们六个形成“共同体”。 新河口三万多人,从这三万多人里拔出来六个百户官,如果他们形成共同体,那么新河口的三万多人就会以他们马首是瞻, 这对周衍倒是没什么影响,因为他是赋予权力和钱粮的人, 但对整体队伍而言,却是埋下了祸根, 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是共同体,这是所有人都认定的,也是周衍亲手打造的第一个小团队, 王新虽然是自己一个,但同为正规军官系统出身的霍安,跟他是天然的共同体, 而秋猎、温饱、曲大南、江狗儿、冯小树、韩书六人的势力太大了,所以,要分裂成两个小团体。 其实想要分裂他们也很简单,就是让他们標下的总旗和小旗“参差升迁”。 同样都是砍了六颗首级,为什么秋猎標下的总旗就升了试百户,温饱標下的总旗就只得了“累计军功”和钱粮赏赐。 因为温饱標下的总旗在打仗的时候,指挥士兵填补盾墙空缺晚了几息,犯了错误,这个错误大吗? 可大可小,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而且嘈杂无比,有时就算大吼好几声,都未必听得见,所以,这不能成为错误。 但对周衍来说,这就是错误,因为要引得下级军官和士兵对百户官抱怨,就得这么办,这种事,累积的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演变成百户官之间的隔阂。 等下次战爭过后,之前累计军功的总旗,因为军功足够了,跳过试百户,直接升为百户官,把他的怨气找平,同时,压一压那位没有军功累计的秋猎標下的试百户。 这並不是周衍没事找事,享受弄权弄政,摆布人心的低劣快感,而是他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他面对的是人,是新河口三万多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木偶玩具,他们有思想,有智慧,有手有脚,有独立思想,有鲜明个性,有复杂人性的活人。 周衍不得不重视,一个人的情绪可以不在乎,十个人也可以不在乎,那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呢? 新河军看似战力极强,新河口发展势头猛烈,但底子太薄,所有人都年轻的不像话,无论是周衍,还是各级军官,一个不好,说散也就散了。 所以, 周衍在什么时候该亲近谁,该疏远谁,等摊子大了,还要不著痕跡的授意某几个小团队去孤立某个小团队,他要拿好一个度,牵好一条绳,让整个摊子在慢慢变更大的同时,还要稳如泰山般的运行。 他还没合计完这些事,帐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周衍抬眼看,却是温饱五个人互相推搡著挤了进来,但在看到周衍望向他们时,却又个个满脸堆笑,呲著大牙,上前给周衍收拾碗筷, 然后, 杵在营帐里不动弹了。 周衍哪里不懂他们的小心思,没好气道: “都给我滚蛋,机会是靠给我端茶送水得来的?以后別总想著蹴鞠、钱粮、易所这些事,在你们想著带领兵卒贏一场蹴鞠,抢更多钱粮,在易所得到更多牛羊的时候,曲大南已经拿出对付贼寇的策略了,你们是將官,不是普通士卒,做你们该做的事,想你们该想的事。” “行了,都滚蛋吧。” 分化这就开始了。 曲大南还不知道,自己被五个好兄弟记恨上了,正在宜兴县城里跟石確密谋大事。 五人臊眉搭眼,垂头丧气的走了,打完这一仗,很可能就得喊曲大南大人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真是倒霉催的。 五人蹲在板车边,偷摸合计。 “曲大南这廝到底说了什么策略,大人竟然让他指挥全军。” “你问我,我他妈哪知道。” “曲大南这牲口,说好的一起做千户,一起做守备,他竟然拋下我先走了一步,等他回来,我亲手把他的蛋捏爆。” “谁他妈跟你说好的,咱爷们儿也不藏著掖著,谁不想在大人面前表现,让大人欣赏提携?大人说得对,咱不能再瞎混了,新河口那四个指不定学到了什么学问兵法,曲大南这次又在大人之下指挥全军了,哥几个,他们五个已经起来了,咱们再不往死干,等標下得总旗小旗升上来了,难不成还要给他们作揖,喊大人?反正,我是没脸。” “废话,你都没脸,我能有脸?” 五人话音落下,转头看向自己营地所在方位,愣了片刻, 隨后, 五人同时站起身,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竞爭的敌意。 好兄弟之间,吃点喝点拿点,银钱,牛羊,粮食都无所谓,但不能比我牛逼,这真不行,死也接受不了, 所以, 对不起了。 相比之下, 温饱是有优势的,因为曹凤显在他营里,这不好好利用,都对不起周衍对他的特殊照顾。 这个王八蛋,回去就找到了,正在剁草料餵马的曹凤显。 温饱贼兮兮的凑到曹凤显身后,笑得跟朵菊花一样: “五公子,餵马呢?” 曹凤显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看是温饱,立刻拱手揖礼:“见过百户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以你的才学和能力,那是要做將军的,千户大人让你在我这里,就是个过渡,我要是真拿你当普通士卒对待,我就是真傻了。” 温饱背著的双手举到身前,在曹凤显面前晃了晃,是一小壶酒和一个油纸包。 “五公子,难的清閒无事,咱俩喝点?” 曹凤显连连摆手:“大人不可,千户大人下了命令,每天两口酒,午间和睡前,平时不可饮酒。” 温饱笑道:“放心,这一小壶酒,顶多三两,咱俩还能喝醉了不成。” “来来来,我这有从蒙古人那里得来的牛羊肉条,特意用锅烹热了,咱俩少喝点。” 曹凤显被温饱拽进了马棚,就地坐下,开始喝酒吃肉... ... 聊著聊著... .... “五公子,你对如今战局怎么看?” ... ... 第142章:战爭前奏 在卢象升带兵驱赶农民军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趣事,这件事的主人公是张献忠。 崇禎九年正月下旬。 张献忠实在受不了了,他不想被卢象升当鸡鸭一样驱赶,他想挣扎一下,但高迎祥、李自成、罗汝才等人不同意。 於是张献忠自己带兵走了,但奇怪的是,卢象升並未理会,这让他以为卢象升无力追赶,於是他围攻了江浦县,想要劫掠一波钱粮,然后从江浦县逃走。 但时任右僉都御史,巡抚应天的张国维派遣守备官蒋若来和陈於王二人,来支援卢象升,此时刚到江浦县,两拨人正好撞了个正著。 张献忠有多少人,区区四万人,蒋若来和陈於王有多少人,足足两千四百零二人大军,因为还要算上他们这两个守备官,所以有两个人的零头。 双方激战异常激烈,从中午一直到了傍晚。 张献忠惜败,带著两万多人回到了“鸡鸭群”。 险胜的蒋若来和陈於王二人,损失惨重,带著两千三百多人,在江浦县休整。 对於张献忠带著四万个飢饿寒冷的老百姓,强攻有火炮,有火器,有箭弩的江浦县城这件事,高迎祥等人保持了沉默。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疯了,所以,对於张献忠这种脑残行为,表示了理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所有人都半死不活的前进著,半夜还能听到明军的马蹄声,其实他们不敢睡,因为睡著了,很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所以,都半懵半醒的吊著。 天亮了, 难熬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就在这时,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消息。 正月二十七日,太湖会来一支船队,三百艘大船,装的全是粮食,是崇禎皇帝从南直隶各地徵集的军粮,要送到湖广以北各地。 太湖航运, 太湖连接著苏州、无锡、浙江等地,承担著一定的航运功能。 但从这些地方徵集粮食,从太湖运往湖广以北。 稍微了解点南直隶一些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骗局。 但农民军来自山西和陕西,就算里面有河南周边的人,也因为寒冷和飢饿,早已昏了头,而且他们都是一辈子没怎么出过村子的农户,佃户,奴僕,哪里知道这些事。 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 他们上当了。 高迎祥等人想查清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十几万人已经不受控制了,甚至可以说是,裹挟著,逼迫著他们必须往前走,而且是,快速的往前走, 因为,他们太饿了,要吃粮。 只要这个时候,谁敢制止他们,不让他们去抢粮填饱肚子,那就是敌人。 曲大南这招够狠的,三百艘船能装下几个人?剩下的那些人一部分在路上累死,饿死,冻死,在太湖边再死一部分,上了船的人飘到湖上,继续等死。 而新河军和后面赶来的卢象升等人的明军,面对的是筋疲力竭之后的大几万农民军。 到时, 这些人將在送往朝廷的捷报上体现, “斩敌十数万” 这个时期,明军跟农民军打仗是无聊的,因为农民军首领们並不成熟,都是凭著一股子劲起事,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跟著农民军还能抢口饭吃,所以,整体战斗力十分拉垮。 等到几年以后,朝中这些大將都死了,投降了,他们接收了明军的將领之后,战斗力才慢慢高了起来,但那也是相对的,毕竟,此消彼长,而且,那些大將都死的差不多了,仅剩的一两个,还没有粮餉,跟死了没什么差別。 曲大南在接到探骑回报之后,兴奋的原地跳了起来,然后,指挥全军拔营进宜兴县城,一为守城,怕农民军发疯来攻城池,二是给农民军让路,让他们可以畅通无阻的去太湖登船。 周衍没什么想法,作为一个吉祥物,在曲大南的安排下,住在了县衙。 跟农民军打仗,不能说大材小用吧,也算是没什么技术含量,让底下人练手就是了, 要不是崇禎犯了病,硬要他来, 他现在应该在草原上,安排训练蒙古两部共六千骑兵,给自己的新河军战阵做两翼骑兵护军的任务,以及,督造新式火器,等到开春了,去建州抢劫。 县衙后堂。 石確看著周衍安逸的躺在躺椅上,身侧有暖炉,身上盖著毯子,时不时拿个乾果吃著,终於忍不住问道: “大人似乎不是很担心战爭。” 周衍没有看他,只是语气平静回道:“有粮餉,有兵甲,成建制的军队杀一群飢肠轆轆,浑身冻伤的老百姓,有什么可担心的?” 石確沉默下来,明明是他起的话头,但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各种情绪揉在一起,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幽幽轻嘆: “日月山河,何以至此。” 周衍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说道:“县尊大人,本官可否请你帮个忙?” 石確听到这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飞快地宜兴县富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知道这位爷又看上了谁家, “大人请讲,若在下官能力之內,必当竭尽全力。” “不用县尊竭尽全力,动动笔而已。” 周衍笑了笑,隨后收敛笑容,道:“请县尊大人参本官不遵军令,私自动兵。” 石確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虽说战略是由兵部制定,各军须得按兵部策略形式,但这种形式,其实在万历时期后几年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兵部左侍郎能够掌管几省军资钱粮,兵部右侍郎可以总督几省军务,兵部尚书下达的命令可以越过兵马司,直接传达到地方將官手中。 皇帝封官就跟闹著玩儿一样,光是山西就有两个总督一个总理,命令山西军的时候,个个官威十足,要粮餉的时候,又都装哑巴了。 去找左侍郎,他说得右侍郎批条子。 去找右侍郎,他说去找三边总督,三边总督又推给七省总理,七省总理正他妈在战场上拼命呢,自己这几千人的粮餉都弄不到,哪里还管得了山西? 所以,周衍说的让石確参他“不遵军令,私自动兵”,还要呈送兵部,这不扯淡嘛,他没逃跑就是好样的了,私自动兵也是为了阻击贼寇,这有什么可参的? 石確犹豫了下,道:“大人若是碍於巡查御史,下官可上疏说明大人计策之高明,为大人作保。” 周衍不需要石確理解自己的用意,他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说道: “大人按我说的去做便好,本官自有计较。” 石確暗自咂摸了下嘴巴,不知道这位爷又要闹哪样:“那好,下官今日便写,明日呈交。” ... ... 第143章:两道弹劾奏疏、一道请罪奏疏 在石確写参周衍的奏疏时,周衍已经写完了《请罪奏疏》。 只是明朝开国至今,道级以下官员能够直接上疏的官员,至今也只有曹文衡一个,周衍是没有资格的,於是,他想到了湖广道监察御史,杜照千。 湖广是检察院十三道之一,对应湖广布政司,带管南京督察院,每道检察院有七到十一名监察御史,这个杜照千,就是湖广道十位监察御史之一。 王承嗣带著周衍的《请罪奏疏》快马去湖广检察院,爭取赶在跟石確的《弹劾奏疏》一起,送到崇禎面前。 就在两封奏疏在路上的时候, 朝廷內, 孙传庭弹劾周衍擅动军队入城的奏疏,也出现在了崇禎的书案上。 崇禎看完后,忍不住对一旁的王承恩笑道: “这个孙传庭啊,说他是个老实人吧,他偏偏跟朕玩这种心眼,他弹劾周衍,不就是证明他跟周衍没有相互勾连照拂嘛。” “要说他心思深沉吧,可偏偏他却没有事先收到周衍的密报,甚至知道此事的时间都晚於朝臣,简直是... ... 哎... ...这个孙传庭,孙百雅... ...文韜武略是顶好的,就是不会做官,这种小把戏玩的竟然这般粗糙。” 王承恩跟著適时笑道:“这不正说明,此叔侄二人的才干,都用在为国为民上,对朝堂之事並不擅长,这样的人,皇爷用的也放心。” 崇禎点点头,把孙传庭弹劾周衍的奏疏扔在一旁,长舒一口气道:“是啊,要是国家多些这样的人,朕又何至於焦头烂额呢。” 简短笑语,算是崇禎枯燥的十几个小时工作之中少有的轻鬆时刻,他又看了几份奏疏,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王承恩道: “杨嗣昌去了山西,他是要彻底掌兵权的,吴甡之前留下的虎大威,猛如虎和刘光祚三人,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这三人都是难的虎將,不能折在杨嗣昌手里,过几日,你找个由头,把他们三个调到大同,朕另有安排。” 王承恩先应了声,而后说道:“稟皇爷,他们调去大同,那他们標下之兵,带去大同还是留在山西?” 崇禎想了想,道:“带去大同,山西缺少之兵,许杨嗣昌开盐课筹资募兵。” “遵旨。” ... ... 正月二十五日下午。 农民军来了。 周衍披著站在城头上,看著极远处出现的人群,他们有的互相搀扶著,有的在地上艰难爬行,目標只有一个,太湖粮船。 知道曲大南计策的石確站在周衍身旁,看著大地上艰难的农民军,心中不是滋味儿,嘆息一声道: “几十万人,若有田地耕种,秋收后能有大仓之粮,可供一镇边军过冬,可供万余大军远征,如今却都成了贼。” 周衍余光瞥了下石確,没有说话。 周衍的思想来自几百年后,他跟这些明朝人任何一处都无法做到共情。 因为周衍想的是“割肉”,把病体上所有的烂肉毒瘤统统割掉,即便最后这副病体只剩下骨架,新鲜血肉也可以在这副骨架上重新滋生。 如果周衍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能把包括孙传庭、卢象升在內的所有人当场嚇死。 比如,石確这番话就是典型的士大夫无病呻吟。 如果让周衍接话,他会说,新河军撤走,宜兴开城门,让这些农民军进城杀光士绅富户,然后新河军入城平叛,片乱平息后再大分田地,来一场痛痛快快的土改。 也正是基於此,周衍没有任何跟周廷儒废话的兴趣,杀人、抢钱而已,哪有那么多理由, 同时, 也是对杀士绅阶级,分田地的前奏试探,看看皇帝的態度,朝臣的態度,士绅的態度。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皇帝在等著买家產的钱,朝臣在算计这笔钱,士绅在快乐的接受天地產业, 他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边军入关平叛,杀了地方上一个士绅大户,抢了钱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而他们不在意的原因,竟是地方上的七品县官一封奏疏解释,以及,二百多万银钱。 七品县官连夜出城请边军进城镇压事先没有任何苗头的叛乱,这段文字,光是写在纸上,读出来,都能让人笑到咳嗽不止。 “城防之事,就拜託大人了。”石確对著周衍揖礼。 周衍指著温饱几人:“城防军事,你跟他们商量,我困了,回去休息了。” 周衍走了,石確满脸呆滯,十数万贼寇已到,主將竟然撂挑子不管了,这带的是哪门子兵啊。 石確又转向温饱五人。 而五人却是面无表情的看著他,这时,曲大南走了上来,手里还拿著探骑送回来的军报消息,温饱伸手指向曲大南,语气僵硬道: “问他,我们现在都归他管。” 石確看向曲大南,快步走过去:“大人,贼寇已到,城防当如何?下官该怎样配合,雷石、滚木、火油、金汁、箭矢,本县武库还有存量,守城乡勇,下官能在两个时辰內,召集六七百之数,再加上各户家丁奴僕,能凑千余。” 曲大南却是摇摇头,走过去,对温饱几人道: “总理大军已到溧阳,秋猎、温饱,你二人带百骑去见总理,上报这里的情况,请求定夺,冯小树、韩书,你二人带三百骑巡防长城待命,江狗儿与我在此守城。” “遵令!” 五人同时拱手,下一刻,秋猎、温饱、冯小树、韩书四人匆匆下城墙,江狗儿则去检查士兵们的装备,曲大南双手撑著墙垛,望向城外越来越多的农民军,心中既激动又忐忑, 这是他出挑的一次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做好。 “县尊大人。” “大人请吩咐。” 曲大南对石確道:“去召集你所能召集到的所有人,只要是男丁,都给我叫到城墙上来,跟他们说,不用他们打仗,站著即可,但不能说话,也不能乱动,只需三天,城下有糜饼,每人每天都可以领两个。” 石確不明所以,不让他们打仗,召集来干什么,但他这人有一点好,就是不知道的事情不问,行动力非常强。 当天下午,就带了三千多人过来,宜兴城的城墙上,乌泱泱的全是人。 ... ... 第144章:荒诞 卢象升在听完秋猎和温饱的稟报之后,虽然对新河军的做法有讚嘆和不满,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新河军的做法总归是功大於过的, 无论是秉持著战时不激將,还是给孙传庭面子,他都不会因为周衍擅自动兵而恼怒。 因为,这是他说的是,先堵截,如不能战,再放敌上船,而周衍却是一仗不打,直接放敌上船,虽然过程不同,但看在他们策划让贼寇疲於奔命,光是急行军就损失极大的份上,他是不予计较了。 “出本官军令,步军合营一处向前剿贼,祖宽、祖大乐各领千骑於两侧驱赶贼寇。” 卢象升军令,眾人不敢怠慢,纷纷领命凛然离去,一时间,大帐中只剩下卢象升一人。 溧阳距离宜兴不到七十里,而在这短短距离的大地上,却有著十余万农民军。 罗岱等人的步军缓缓推进,迫使农民军不能停下,祖宽和祖大乐更是直接开启了猎杀游戏,一支羽箭甚至能反覆利用,射杀想往外逃的农民军。 散射累了,就休息片刻,同时聚兵,然后,千骑並行,狂奔十余里,直接碾压沿途的农民军,把他们活生生踩死。 宜兴城的酣战已经开始了,冯小树和韩书带著骑军反覆衝杀扑向宜兴城的农民军,等他们衝杀两阵退走之后,城墙上的大炮开火了。 曲大南原本是想召集许多人站在城墙上,造成宜兴兵多的假象,让农民军害怕,不敢攻城。 但他远远低估了饿红了眼的人,他们顶著骑兵的衝杀,朝著宜兴城直直扑杀过去,他们的破旧兵器已经扔在了路上,行尸走肉般顶著炮火涌向宜兴两处城门。 城內的曲大南和江狗儿对视一眼,分守两处,石確带著他组织的乡勇义军下了城,负责顶住城门,只要顶住了城门,纵使农民军再多,在没有体力和兵器工具的情况下,也打不进城来。 溧阳到宜兴这条路上,已经成了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廝杀场。 城內县衙后堂。 周衍在躺椅上,拿著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这是冯梦龙的一本短故事集。 其中有一篇: 凤凰庆寿,百鸟皆贺,唯独蝙蝠不来,凤凰很不高兴,就问蝙蝠:“我是凤凰,你是蝙蝠,为什么这么倨傲无礼,不来给自己贺寿。” 蝙蝠说:“我有脚,不是禽类,是兽类,为什么要给你贺寿?” 之后, 麒麟生辰到了,百兽去贺寿,蝙蝠也不去,麒麟也不高兴了,就问:“你说你有脚,不是禽类,是兽类,为什么不来给我贺寿?” 蝙蝠说:“我有双翼,不是兽类,是禽类,为什么要给你贺寿?” 有一日,凤凰和麒麟碰面而来,说起蝙蝠,后来嘆了口气,感嘆道:“这世上有这种推諉避事的禽兽,真是无可奈何。” 诸如此类的小故事,小笑话,有几百个,而且荤素不忌,是周衍看了都会不好意思的程度。 一个郎中给男人看病,说酒色之害太甚,双管齐下最好,如若不能,酒害高於色害,须先忌酒, 男人说,色害亏损甚重,高於酒害,先戒为要。 男人妻子却道,夫君须听医者言。 半年后,寡妇二嫁。 还有讽刺明军武备鬆弛的, 一个武將在战场杀敌,眼看就要敌人杀死了,突然天降神兵,瞬间就击垮了敌人,武將十分感激,跪地磕头,问道:“神仙可告来歷,我也好立庙供奉。” 神仙说:“我是垛子。” 武將磕头:“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垛子神来救我。” 垛子神说:“你不用谢我,我是来报恩的。” 武將大惊:“我什么时候有恩於您?” 垛子神回答说:“当然有恩,你平时在校场练箭,箭矢从未射在我身上,岂不有恩?” 这个笑话相当地狱了,讽刺的力度堪称戳心窝子。 但就是如此,冯梦龙也没任何事,还在写古今名人的同人二创,荤素都有,以及古代版的“三年模擬,五年高考”教材,都是他这个没考上举人的傢伙出, 他敢写,人敢买,吭哧吭哧就是学, 不仅是他,基於明朝的高识字率,考得上的,考不上的,当官的,不当官的,都能写小说拿出来卖,老百姓也仅限於听书,也能看得懂书。 只不过崇禎之后就不太行了,但南方某些地区仍然保持著高识字率和文学发展。 周衍看地狱小笑话,开心的不行,城外打的尸山血海,活人如割草般成片成片倒下。 高迎祥等农民军首领从一开始,目標就是明確的,他们很怀疑太湖有粮船送去湖广的真实性,既然无法確定真假,基於保命的先决条件, 他们放弃了所有从军,只带几千精锐逃跑。 十余万人分布在周围,一部分四散奔逃,一部分涌向太湖,一部分攻向宜兴,而他们带著仅剩的骑军冲向太湖边,贴著太湖,转道去广德,逃出明军的包围之后,直奔河南,那里还有他们的数十万大军。 但在长期的冻饿之下,许多骑军因为体力不支而落马,被自己人踩踏而亡,並且发了疯的骑军开始屠杀挡住他们的路的自己人, 一时间,农民军內部惨烈无比的內訌开始了, 天王们带著骑军跑了,剩下的天將们带著残兵涌向太湖,在看到湖边停靠著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船时,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兴奋嚎叫。 他们就像水,迅速在湖边扩散,上船找粮食,但等待他们的是三百艘空船。 有人上船发现了是空船,想要下船,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在了船里,不想被挤死,就得跳船,但跳船也是个死, 不想就这么死,怎么办? 就只能开船,穿过太湖,去苏州等地,於是,满载农民军的三百艘船进了太湖,被留下来的四五万万农民军被留在了岸边。 溧阳的卢象升追过来了,宜兴的攻城闹剧慢慢结束了,剩下的数万农民军继续涌向太湖。 明军不会放过他们,等待他们的结果就只有一个,跳湖而死。 都知道“杀降不详”。 但明军不接受投降,没了物资的农民军,也失去了“打活仗”的资格,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那颗脑袋了。 ... ... 第145章:卢象升和周衍 七千人杀十二万人需要多久? 答案是,六天。 第一天,围著, 第二天,围著, 第三天,围著, 第四天,杀人, 第五天,逼他们跳湖, 第六天,十二万多人死乾净了。 这六天里,周衍一直窝在县衙后堂看冯梦龙的小说,他没让新河军出去参与屠杀,只是守著宜兴,等待旨意。 第七天。 崇禎的旨意终於来了。 如他所料那般,著周衍將有功官兵名单报与卢象升,而后,带新河军归制。 周衍按照自己之前那般所想,写好表功名单,来到卢象升营帐。 “標下拜见总理大人。” 卢象升看著周衍,心中感慨不已。 “不想在中原战场建功,与我从军隨行便是,为何急於回新河口,此战过后,本官保你一任守备又有何难?” 卢象升实在捨不得周衍离开,周衍那机动性极强的千人,对战局绝对能起到决定性作用,有他在,卢象升的选择也能更加灵活。 周衍平静相对:“想来是標下入城平叛惹怒了陛下,再加上私自动兵,没有按照大人军令行事,陛下没有查办標下,已是爱护备至了。” 听到周衍这般说,卢象升缓缓摇头,復又轻轻一嘆: “也罢,既然鈺临想走,本官也不好强求,只是本官有一言,不知鈺临愿听否?” “请大人明言。”周衍回道。 卢象升手指轻磨桌面,以官话开口,以表正式: “乾坤倒悬,万民失错,相与六朝更甚,比安史不奇,可解困於百姓,立崑崙於中原,但行诸公伟事,勿要拨天见日。” 周衍並未迟疑,双手合拢,微微躬身,也用不太好的官话回道: “六朝不过是私家大族为谋利益而狭隘苟安,安史亦是王朝盛极转衰之轨跡,百姓困顿自有百姓自解於天下,崑崙在天之极怎可立於中原, 下官蠢笨愚鲁,不敢想前人诸公伟事,但求心安而復谋己身,无拨天见日之能,且有一言在心,拨开云雾可见苍天,然撕开天幕未必见日,尤有此言矣。” 卢象升闻言默然半晌,却也不再出言解语,只是拿起周衍放在桌子上那份表功名单,打开扫了一眼: “此番,名单之中数人本官可保,但你的功劳会被抹平,鈺临当真想好了?” 周衍一声不吭,只是揖礼的身体压低了几分,当作回话了。 卢象升见状,把名单重新折好,压在掌下,深深看了周衍一眼,开口道: “既如此,便回新河口吧,我料春夏之际,奴贼必定再度入寇,眼下还有数月,好好整军备战,內乱自有本官与诸公,於外敌当是鈺临威震寰宇之际。” “標下必不负大人厚望。” 周衍说完直起身,转身离开了营帐。 用自己的功劳加上《弹劾奏疏》和《请罪奏疏》换自己回新河口,这是周衍在看到周在亶的那一刻,就想好了的,不然,他可以亲自领军截杀高迎祥等人。 面对几千饥寒交迫的所谓农民军精锐,周衍还是有信心將其全部拿下的, 但是不行, 他们现在还不能死。 以前,周衍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冷血残忍的人。 现在,他弄清楚了,自己就是个冷血残忍的人。 他必须藉助农民军席捲全国进行“土改”,这个过程会死数百万人, 但不把烂肉和毒瘤全都割掉,挖掉,怎么让这副骷髏骨架重新滋长新鲜血肉? 周衍在宜兴县整军聚兵,半个时辰后,离开了宜兴县城,往北奔向新河口。 且说,崇禎几乎同时收到了石確弹劾周衍的《陈罪奏疏》,和周衍转交监察御史送呈的《请罪奏疏》,他看完之后,竟然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之中。 石確这封弹劾奏疏,其重点不在於周衍自行谋略不经兵部就擅自动兵,且不遵卢象升军令,而在於陈述边军入关的危害。 周衍的《请罪奏疏》核心只有一个... ... 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及呈报卢象升,呈报兵部更来不及,为求歼灭贼寇,只能擅动兵马,而这道《请罪奏疏》,主要不是请皇帝治他不遵卢象升军令之罪,重点在於请皇帝治他没有通过兵部就擅自动兵之罪。 周衍这道《请罪奏疏》,在崇禎皇帝看来,就是周衍尊重兵部,尊重皇帝的真实表现。 兵马司成了透明,兵部议策更成了摆设,地方战爭,要么由总督决策,要么由皇帝和內阁共同策划,这其中,皇帝起到的作用就是最后拍板而已。 但周衍却不一样,他竟然会因为这种不能算作错误的小事,而惶恐请罪,自己无法上疏,就请监察御史转呈上疏。 请罪暂且不说,单单他的態度,就是尊重皇帝,拿皇帝当回事的表现。 崇禎很开心,非常开心,若不是碍於帝王威仪,他都想大喊三声,原地跳起来,但《弹劾奏疏》和《请罪奏疏》经过了兵部和吏部,也经过了內阁,就不能视而不见。 惩罚是一定要的。 既如此, 就让他回新河口吧。 石確说得对,边军入关的危害,不可不察,必须重视,而且,周衍的新河军无论出於何种理由,进入宜兴杀了周廷儒全家是事实, 其实, 崇禎內心还有一个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那就是, 如果周衍还在中原平乱,还会不会有李廷儒、赵廷儒、王廷儒出现,这种事做的多了,就会引起其他军队效仿,同时,也证明周衍已然拥兵自重,脱离了掌控,这是崇禎最不愿见到的, 所以, 综合考虑之下,让周衍率军回新河口,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对大家都好,也不会有令崇禎“自欺欺人”之梦破碎的情况出现。 周衍的目的达到了,他自己封的百户、总旗、小旗们都会得到朝廷实封的官职,还得到了周廷儒积蓄了一辈子的大半財富,曹凤楨和曹凤显更是意外之喜。 回新河口休息休息,收拾收拾,准备准备,等著开春去建州抢劫。 ... ... 第146章:张牙子和卡洛斯 十六探骑,八方十里,其余人骑在马上,没有著甲,双层甲太重了,就算人坐在马上可以承受,战马也受不了,所以,放在了骡子车上拉著,如果有敌情,十余里的距离时间,也足够他们著甲了。 这能减少战马和士兵的负担,十六探骑,八面十里,也是军队行军的规矩,所以被突袭、被伏击,大概率是不可能的。 当然, 如果主將是个二逼,或者军队本身就是在奔逃,那就另当別论了。 来的时候很慢,溜溜达达走了半个月,回去的时候却很快,路过代州的时候,周衍又去拜见了老夫人。 把在周廷儒家得到的“珊瑚攒金手面全套”送给了老夫人,但老夫人怎么都不肯收下,最后忽然福至心灵,说过完年,把“珊瑚攒金手面全套”带到京城,送给两个孙女中的一个, 到时,首饰送给了谁,谁就嫁给周衍。 对此,周衍自然是不拒绝的,既然首饰送给了孙家女儿,那就卸下一些粮食布匹散碎银子,赏赐周家下人,让他们过个肥年,好生照料老夫人。 崇禎九年二月十一。 周衍回到了新河口,外喀尔喀和察哈尔的“部落衝突”已经结束,翁元礼也已经回了苏州,新河口赚了个盆满钵满,所有人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唯独孙世寧憔悴的不成样子,他来接大军凯旋的时候,给周衍嚇了一跳,连忙扶住孙世寧,关切道: “二公子千万保重身体,以后莫要再近女色,你看你身子都娄了。” “滚你娘的蛋!” 孙世寧骂骂咧咧:“老子这是累的。” 周衍煞有介事的点头:“可不就是累的嘛,须知道女人是田,男人是牛,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这番道理,也只有愚弟对你说了,別人哪会言语半句... ...” 孙世寧神情呆滯的看著周衍,见他还没说完,大有滔滔不绝的意思,赶紧打断: “別胡言乱语了,从你走之后,我管顾著新河口,每天累的都要吐血了,哪里还会想著房中之事。” “让他们各自归建,你跟我去兵杖局,看看葡萄牙人造出来的新式火炮。” 周衍一愣,神色惊喜:“已经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也试射了,但咱们这条件有限,工艺暂时达不到最高要求,射程只有五里左右,但已经比官造火炮好很多了,整个兵杖局和葡萄牙人火器专家都在等著你呢,只要你点头验收了,咱们就可以大批量製造。” 孙世寧边说边拉著周衍往兵杖局走。 周衍回头吩咐道:“各自归建,今晚来府库领赏,在校场庆功。” 不用他说,千人大军就已经该干嘛干嘛了,反正个个心里都清楚,周衍不会拖欠他的赏钱,还处在这干嘛,赶紧回家钻媳妇被窝去。 兵杖局。 葡萄牙人正跟工匠们说著什么,整个场地忙的热火朝天,有人看到周衍立刻神色一肃,眼里含著激动,喊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恭迎大人!” 此一声,惊醒了整个兵杖局,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几个葡萄牙人在看到周衍的时候一愣,虽然早就知道这位千户大人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本以为会是个身量魁梧的少年武人,没想到竟是身姿欣长,面容白净的书生模样。 兵杖局管事叫张牙子,爹娘死得早,没给起大名,学艺的时候,师傅当他是牛马,就让他干活,也没给起大名,就这么耽误了,但三十来年过去,也没了起大名的念想,叫牙子挺好,喊著顺口。 张牙子上前,先是揖礼,然后,指向其中一个葡萄牙人,介绍道:“大人,他就是聘请的火器大师,叫卡洛斯,会说汉话,不会官话。” 周衍点点头,看向卡洛斯。 卡洛斯很入乡隨俗,穿著新河口的羊皮袄,脚下一双羊皮覆麵皮靴,带著皮帽子,跟大部分人一样,走起来衣服上的零碎乱晃,他走上前来,对著周衍拱手揖礼: “见过千户大人,我叫卡洛斯·马丁森,是团队的领队。” 周衍拱手还礼,稍微打量过后,笑著问道:“新河口贫瘠困苦,条件有限,住的还习惯吗?” 卡洛斯回道:“已经很好了,我的家乡比这里还糟糕,而且,新河口並不贫穷,这里有牛羊,有粮食,有『茶马易所』,我们已经吃掉了七只羊,当然,是付了钱的。” “哈哈哈... ...” 周衍听完哈哈大笑:“好,来我这里,自不会短你们吃穿用度,世寧,吩咐下去,走我的私库,去买十只羊,再从库中调出二十坛酒给卡洛斯先生送过去。” 孙世寧点头:“记下了,试完火炮,就去办。” 卡洛斯赶紧拱手:“我和我的团队谢大人赏赐的羊和酒。” 周衍笑著点头:“卡洛斯先生,我们先办正事,今晚校场庆功宴,我们再好好喝一杯。” “好,我去准备。” 卡洛斯带著几个葡萄牙人和十几个工匠走了。 周衍笑眯眯的看著他们出门,然后,伸手把张牙子拉到切近,收敛笑意,严肃认真的问道: “他们的技术都学会了吗?” 张牙子脸色为难道: “学了个六七成,火炮铸造已经没问题了,但是火枪还不行,大人,不是小人不用心,是他们的图纸上有精密部件,咱们做不出来,一是兵杖局条件有限,二是小人技艺不精,但请大人放心,小人已经去信给了两位师兄,他们都是师傅的得意弟子,自从官造器局减量以后,他们就被剔出了官局,跟小人一样,打铁为生,相信接到小心信件之后,定会过来效力。” 周衍嗯了声,紧著道:“他们来了也是在你之下,这点你不用担心,但你也要爭气,铸造技艺不精,就去练,实在练不好,就去钻研火器, 总之,不仅要把葡萄牙人的技术都学过来,还要反超他们,你要什么支持,只管跟本官开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什么材料,就算出海去海底捞,本官也不皱眉头,但你也要对得起本官的支持,明白吗?” 张牙子满脸激动,当即就要下跪,但被周衍一把拽了起来。 “跪什么跪,你要是能造出来远超葡萄牙人的火器,我给你跪都行。” 周衍让张牙子站稳之后,转身面对其他工匠,脸上重新焕发和煦笑容: “诸位辛苦,每人赏银五十两,你们有任何关於火器方面的想法,都要提出来,只要被採纳,实践之后確实有利於火器发展,本官不仅会赏你们银钱和土地,更会保举你们做大明正官,为子孙后代挣一份前程。” 所有工匠俱都怔愣的看著周衍,都被巨大的惊喜震住了,不知谁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激动到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都跟著跪了下来。 周衍没有看他们,走出了兵杖局,等待新式火炮试射。 ... ... 第147章:新河军兵杖局火器三式 “轰!” 新河口西面的山坡上,周衍看著远处被炸出的痕跡,等待著工匠的测算结果。 不多时, 工匠来报:“稟大人,射程五里又四十三步,与上次射的五里又六十一步,相差不大。” 周衍点点头,看向卡洛斯。 卡洛斯招了招手,一个葡萄牙人捧著一个弗朗机炮走来,卡洛斯拿起弗朗机炮,来到周衍身前,介绍道: “大人,我们造的弗朗机炮跟你们的不同,你们明朝战车用的大铜弗朗机炮,长... ...额... ...五尺二寸,弹重五两,火药六两, 步兵用的小铜弗朗机炮,长二尺五寸,弹重三两,火药三两半, 单兵用的弗朗机炮,长一尺,弹重三钱,火药五钱, 这是戚继光將军在《纪效新书》里的记载, 我根据单兵用的弗朗机炮,改造了骑兵可以用的弗朗机炮,长一尺二寸,弹重二钱三分,火药四钱,配五个子銃,骑术精湛的士兵,可以实现短时间快速打出五颗弹丸。” 周衍笑呵呵问道:“你们也看戚將军的《纪效新书》?” “当然。” 卡洛斯那双眼睛亮了起来,神情也激动了起来:“戚继光將军的战爭是艺术,无论是战爭形態,还是战爭理念,军事思想,装备思想,都是全世界的瑰宝。” 周衍始终面带微笑:“是啊,是瑰宝。” “温饱!” 周衍一声沉喝,嚇的卡洛斯神色骤变,呆呆的看著周衍,有些不知所措。 “標下在!”温饱上前一步。 “去试试骑军弗朗机炮。” “领命!” 温饱走到卡洛斯身前,开口道:“卡洛斯大师,请教我怎么用骑军弗朗机炮。” “哦,好,请跟我来。” 温饱跟著卡洛斯去学习“骑军弗朗机炮”的使用了,孙世寧见周衍面色阴沉,赶紧退后几步,找到张牙子。 “老张,別杵著了,快把你的火器拿出来。” 张牙子还在等著“骑军弗朗机炮”演练,他对这个火器非常好奇,听到孙世寧催促,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等著卡洛斯的火器先演练吗?” 还等? 没看你家大人都快气炸了吗? 孙世寧颇为无语:“別等了,他们还得一会儿呢,你快拿出你的火器,演练给大人看。” “好。” 张牙子赶紧从身后徒弟那里取来自己製造的火器,来到周衍面前,也不等周衍开口问,他直接把火器递到周衍面前,说道: “大人,这是我根据赵士楨的《神器谱》和《备边屯田车銃议》中『掣电銃』改进而来新式火銃,原本的『掣电銃』在子銃激发之后,会有火药留存,一则容易炸膛,二则子銃不易取下,赵士楨的火药挡板虽好,但没有解决火焰残留问题, 我改良的子銃的长度,以及母銃銃管,让子銃可以进入到銃管之中,銃身加了推桿,安装子銃之后,前推推桿,把子銃送进銃管之中,就可以完成激发,不会因为漏气而炸膛, 激发完后,轻拉推桿,卡扣会把子銃带出来,便可安装第二个銃管。” 张牙子边说边演示,一手握著枪,一手握著推桿,发出“咔噠咔噠”的声音。 周衍都看呆了,他不是吃惊於张牙子竟然搞出了“后装线膛枪”的前身,而是惊嘆於赵士楨的奇才,他根据弗朗机炮和鲁密銃创造的“掣电銃”,不就是后装枪的雏形嘛。 “好,你带人去演练我看。” “是!” 张牙子领著几个徒弟,带上三把“新式掣电銃”,来到山坡下,对著前方的木板开枪,几轮射击之后,得出的结果是,有效杀伤射程在八十步到九十步,精准射程在五十步左右,跟鲁密銃和快銃差不多,但胜在射速快。 “好!” 周衍大步上前,张牙子过来,把“新式掣电銃”送到周衍手上。 周衍看著手里掣电銃,动手拉了拉推桿:“张牙子,钻研的心气儿要保持下去,一定要保持下去,本官不会亏待你, 世寧,派人去把张牙子的家人接到新河口,我记得府里还有几十两黄金吧,都赏给他,再起一个院子,等张牙子的家人来了,定要吃住都好。” 孙世寧郑重点头:“都记下了。” 张牙子不停躬身作揖:“谢大人,谢大人。”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 周衍看向张牙子的几个徒弟,说道:“跟著你们师傅好好干,他的今天,就是你们明天,给自己和家人挣个好前程。” 三个徒弟赶紧躬身作揖,他们没想到,周衍竟然能跟他们说激励的话,真是荣幸至极。 不多时, 温饱骑著马来了,手里拿著“骑军弗朗机炮”,身上斜挎著厚布条,布条上有五个柱状布袋,里面装著子銃,跟后世的斜挎弹药包差不多。 “大人,我学会了。” “恩,开始吧。” 温饱骑马下山坡,先是在引燃火绳,山坡下纵马飞奔,然后,双手托著弗朗机炮,后单手托著弗朗机炮,一手安装子銃,子銃上有铁挡板,拨开挡板就是火药,激发之后,温饱身体明显向后一顿,衝击力差点给他顶落马, 反覆五次之后,激发完成。 卡洛斯走过来,对周衍说道: “大人,我把小位弗朗机炮整体减重,更加轻便,衝力更小,缺点是短时间內只能激发五次,再多,銃管就会发热炸开,但对骑军来说,激发五次,已经足够了,打仗的时候,也许用不到第三发,就已经衝进敌军之中了。” 周衍点点头,这种“骑军弗朗机炮”能用到的战场环境很狭窄,如果是冲阵,不如三眼銃来的实在,但如果是骑军游荡散射,这种弗朗机炮,就是大杀器了。 “好,卡洛斯先生,火炮和骑军弗朗机炮,本官很满意,可以大加铸造,还有你们的火銃,本官也要,等我的轻战车造好,你还要给战车配备火器。” 周衍说著揽过卡洛斯肩膀,往回走,突然神色不悦道: “卡洛斯先生,我听说你们葡萄牙的新式火炮,能打七里,甚至八里远,怎么我这门火炮,就只能打五里呢?” 卡洛斯闻言连连摆手:“周大人不要误会,是你的兵杖局没有工具和精炼金属,就算我想製造最好的火炮,也造不出来。” “卡洛斯先生,这么紧张干什么... ...” 周衍拍了拍卡洛斯肩膀,笑道:“我就是想问问,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铸造环境,什么样的精炼金属,才能造出那样的火炮和火器,我就算出去抢,砸锅卖铁,也给提供出来,你只管铸造。” 他又拍了拍卡洛斯胸膛,伸出食指,道: “卡洛斯先生,你造出一门射程八里的火炮,我给你一千两白银,造出一门射程十里的火炮,我给你五千两,如果造出一门十五里以上的火炮,我给你三万两,外加一条商道,让你可以来我这里,跟晋蒙做生意,如何?” 卡洛斯眼眸陡然一亮,狐疑的看向揽著自己肩膀的年轻將军,问道: “大人说的是都是真的?” “当然。” 周衍笑道:“前提是你能造出来我要的火炮。” ... ... 第148章:蒙古人的小聪明很幼稚 事实上, 周衍压根就没想给葡萄牙通商內地的机会。 造出有效射程十里的火炮,只会笑眯眯的给钱,让他再接再厉,不断精进。 造出有效射程十五里的火炮,那卡洛斯这辈子也就待在新河口了,直到死的那天,都得是周衍麾下的二等兵。 离开试射的西面山坡后,周衍让孙世寧把他说出去的那些赏赐赶紧兑现,赏赐激励这玩意儿要的就是个热乎劲儿,过劲了,心气儿也就弱了几分,对赏赐的期待也就会淡很多,这不利於兵杖局现状。 周衍回来之后,去了趟兵杖局,赏了包括葡萄牙人在內的所有工匠,一下子散出去两千多两,还有整个新河口仅有的几十两黄金,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新河口。 並且, 周衍还说了,只要有关於火器的想法,被採纳之后,验证有用,立刻重赏, 於是, 瞬间掀起了读书学习的狂潮,不读书学习,怎么知道那许多事情,许多知识,不识字,不知意,怎么去兵杖局拜师傅? 这得益於周衍“承诺必现”的一贯作风传统,毕竟,他有钱,是真的捨得花。 周衍此时却没有回府,而是去见了冰图阿海和额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两个冤家虽然不打了,但仍然互相不待见,坐在周衍面前冷著脸,谁也不看谁。 周衍不知道他们是做出的有仇有怨装样子,还是真的不和,但对周衍而言,在射程五里的火炮造出来之后,已经无所谓了。 在绝对强大的火器面前,任何能征善战的民族,都会变得能歌善舞。 周衍喝了口腻乎乎的热奶茶,竟然感觉有些好喝,放下银碗,看向冰图阿海和额哲,问道: “你们两部骑军准备的怎么样了?” 冰图阿海刚要说话,就被额哲抢先开了口:“早已经驻扎在孙总管指示的位置,就在青山城东南十里,三千蒙古勇士,四千五百匹战马。” 额哲说的时候,虽然满脸傲然,但这已经是察哈尔蒙古人大半家底了,三千个壮年男子,四千五百匹战马,倒是不算什么。 关键是,这三千人不能放牧,不能劳作,只能待在那里吃粮,等著周衍的战爭命令,四千五百匹战马也要定期更换成中等马以上,这都是资源的凭空。 换句话说, 就算周衍一直都不用这三千人和四千五百匹战马,就放在那里待著,都能持续不断消耗察哈尔的內部资源。 所谓驻军吃钱就是这个道理, 而周衍更狠,利用自己的商业资源,死死掐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自己驻军吃自己的钱粮,在战时,他们更要给周衍卖命,以换取整个部落民族的小部分生活资源。 冰图阿海瞥了眼额哲,冷哼一声,然后笑著对周衍说道: “大人,我们的三千名勇士和六千匹战马,已经驻扎在青山城东北十里,另外,这三千勇士的家人也迁到了青山城北五十里,可以为大人放马牧羊。” 相比於跟明朝摩擦了上百年,又跟建奴打了两次大仗的察哈尔,外喀尔咯自然要富有很多,冰图阿海的底气很足。 周衍刚要拿起银碗喝一口奶茶,闻言顿了下,抬头看向冰图阿海,问道: “是谁允许你把三千骑兵的家人,迁到青山城北的?” 剎时间, 毡包安静了下来,不只是冰图阿海,就连跟他不对付的额哲也屏住了呼吸,他们不知道周衍为什么突然变脸,也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冰图阿海在怔愣片刻后,慌忙站起身,对周衍躬身行礼: “尊敬的周衍大人,我不知道是什么触怒了您,请您坦诚相告,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行事。” 周衍继续伸手把银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口。 额哲身体僵硬的坐在凳子上,冰图阿海依然保持著行礼躬身的姿势,等待著周衍的话语。 “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否真的有什么意图,你能迁一部分族人来察哈尔,是察哈尔汗看在本官的面子上行的方便,同时也是加入『茶马易所』的条件,但你不能隨意安置人口,为你后续族人迁徙而来做心理试探。” 周衍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冰图阿海, “我需要你们的牛羊和战马,你们需要我的粮食和茶叶,我希望这样的交易,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而不是你们藉机侵蚀察哈尔,冰图阿海,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不管冰图阿海明不明白,额哲是听明白了,他猛地起身抓住冰图阿海的衣领,就要动手。 “砰!” 桌子被周衍拍的发出震响,二人身体同时一震,看向周衍,而后迅速分开,小心翼翼整理了下衣服。 周衍蹙眉道:“我没心情看你们打闹,冰图阿海,把部落迁到新河口北三十里,扎在新河口和察哈尔三千骑军的视线之內, 额哲,把你的部落迁到青山城东三十里,扎在你们和外喀尔喀三千骑军之间, 无论你们是真的不对付也好,还是演戏给我看也罢,想要通商,让族人有粮食吃,有茶和盐,有锦缎布匹穿,军队不被我的火炮和火枪轰成碎肉,就得守我的规矩。” 额哲和冰图阿海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躬身行礼,不等说话,周衍便站起身,说道: “今晚我军开庆功宴,你们可以带著家眷来参加,下午可以让族人带著乳製品、牛羊皮货等特產来新河口交易。” 说完, 周衍离开了毡包。 额哲和冰图阿海二人良久无言语,思虑良久,转身深深对视了一眼,一个轻轻摇头,一个默默嘆气,先后离开了毡包。 千总府。 “哈哈哈... ...世寧,那两个蒙古人叫你总管,你啥时候净的身,你要是想去宫里上班,我花点钱也送你进去。” “滚滚滚,烦著呢。” 周衍憋不住笑:“世寧,要不要给你求个官职,总管总管的叫,也不是个事儿啊。” 孙世寧翻了翻白眼:“大哥已经荫官,我再通过你求官,我爹还活不活了?就算陛下不在意,朝堂上那些官老爷,还不得想尽办法弄死我爹? 总管就总管吧,总不能叫一辈子,等开战了,我跟你出征,到时候砍几颗韃子脑袋,就有官当了。” 周衍深呼吸平静一下,还是忍不住笑,天知道,再额哲说出“孙总管”三个字的时候,他憋笑是有多么辛苦。 “对了,我离开之前,让你给迎恩堡送一些粮食物资,送到了吗?” “早送到了,走的关外。” 孙世寧说:“不仅是迎恩堡,万全右卫城的屠將军那里,我也送了些粮食,毕竟开春之后的战事行动,还得他向上报公文。” 周衍点点头:“把今天要赏士兵的银子,都搬到校场,牛羊多宰一些,省些米粮,还有养马的钱,再加三成,冬天不好打仗,除了行军、粮食、天气等原因外,还有就是战马无粮瘦弱,那咱们就用钱把战马养的膘肥体壮, 不要心疼钱,到时候,一仗就打回来了。” 新河口大管家孙世寧没有言语,只是低著头,苦著脸,疯狂扒拉算盘。 ... ... 第149章:有人欢喜有人愁 打仗就是打钱,打资源。 周衍想去建州抢劫,孙世寧是知道的,而且还出了大力,现在的新河口也算是兵精粮足,用钱买粮食,卖豆子,买盐巴,把战马餵的膘肥体壮,火器方面儘量做到普及全军60%以上, 虎蹲炮、大铜弗朗机、小铜弗朗基、五位涌珠炮,这些战阵重火器也都在铸造, 鸟銃、快銃、三眼銃、新式掣电銃、开始逐步替换从王朴那里买的官造火器, 但这些都是武备,是战爭构成中的次要条件,最主要的条件是物资供给问题。 周衍要率军杀进建州,给皇太极来一场劫掠,首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后备供给。 以战养战? 別搞笑了, 现在不是汉代, 人吃马嚼,带著一桿长枪,一口长刀,就衝进草原。 火器的火药、弹丸怎么供给? 輜重大车能跟著几千人一日狂奔二百里吗? 修理火器的工匠能跟著几千人一头扎进建州,见人就杀吗? 建奴悬师入寇,都是用披甲奴,关外留一部分接应,就是这样,他们也同样损失惨重。 所以,后勤问题,就成了孙世寧日日挠头的烦心事。 “鈺临,我想了两个方案,你听一下。” “你说。” 孙世寧放下笔,说道:“第一个,就是最笨的方法,打钱,用整个新河口三万人在草原上拉出一条长补给线,支撑你入建州。” 周衍:“我刚抢回来二百多万,一仗就给我打光了?” 孙世寧继续道:“第二个,让祖宽的关寧铁骑成为你的輜重队,我把輜重运到辽东,由祖宽出兵给你送輜重。” 周衍:“所以,你觉得辽东那帮土匪拿了你的輜重,会乖乖给我送去,而不会全部吞掉?” 孙世寧沉默了,周衍也沉默了。 光说打仗,不提后勤的战爭,就是吹牛逼。 至於打仗的公文,很好解决,屠右廉是万全右卫城守將,只要他一纸公文,“建奴联合蒙古来犯,遣新河军口部击之”便可,连周衍的名字都不用提。 因为千户官在卫所制和营兵制混合的边关重镇,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每年都要死好几个,谁会管他。 “如果科尔沁反了,一切就好办了。”孙世寧突然说道。 周衍扑哧一声,笑道:“前些日子,我还在想,如果新河口只能有两个傻子,那就只能是你和我,千万不能多了,没想到,真就是咱们两个。” 孙世寧不解道:“什么意思?” 周衍在躺椅上侧过身子看孙世寧,说道:“我不太会打仗,但基本战略还是看得明白的,今天我就给你这个二傻好好上一课。” “科尔沁本身不算什么,但地理位置很妙,东南有建州,东北有海西,南面是大明,北面是外喀尔喀联盟,西面是察哈尔七部, 无论这些势力谁要打谁,都要借道, 当然,你可能会说,打掉科尔沁就好了,但问题是,科尔沁没了,这几个势力可就直接接壤了,到时战略缓衝地带没了,人脑子都得打成狗脑子, 现在科尔沁归顺了建奴,海西也消停了,但只要皇太极宣布科尔沁纳入建州版图,那科尔沁的蒙古人就会向他要钱,要粮,要物资,名为戍守边疆,实为肥己待变,而且,察哈尔和外喀尔喀联盟也会时不时咬科尔沁一口,抢夺皇太极给的资源,这对科尔沁来说,不算什么,东西被抢了,可以再要,人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 科尔沁只是归顺,包括现在的察哈尔也是一样,可以出牛羊、战马、少量人口,他们也想归於建奴,但问题是,建奴自己还饿著肚子四处抢劫呢,能养得起他们?” “你现在去科尔沁,跟他们的大汗说,要他们归顺大明,他们肯定同意,然后跟你要资粮,你给是不给?” “那个地方啊,就適合打仗,不是纳入。” 孙世寧道:“既然建奴已经征服了他们,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养著建奴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 周衍兴趣来了:“征服一个民族之后,就要奴役他们,压迫他们,让他们供养自己,这是当然的,但你別忘了,这一切都建立在强大的武力基础上,现在的建奴只有一半这样的武力基础,为什么只有一半,因为另被我们大明死死钳制著, 所以,察哈尔对建奴来说,战爭后备意义远大资源意义, 他们要砍大明这棵参天大树,就得向蒙古借道,同时在草原驻兵接应,而在这个期间,蒙古还不能打他们的接应军队,保证他们劫掠完大明之后可以安然、快速的退走。” “说的直白一些,现在的蒙古,在明朝和建奴的火器之下,已经不是之前的元廷了,更不是什么有著黄金家族荣耀的草原勇士,就是一群为了生存,为了物资,底线可以一降再降的普通民族, 牛羊、战马、人口,就是他们最后的资源,也是仅有的价值,別太把他们当回事。” 孙世寧灵光一闪:“那我们可以不可以让蒙古人运送火器所用,供你入建州劫掠,同时,去信祖宽,让他们在辽东侧应,斩获可分他们一些。” “不行,不能让蒙古人接触咱们的火器,这是咱们威慑他们的底线。” 周衍斩钉截铁的拒绝之后,沉吟片刻道:“实在不行,就砸钱,拉三万人铺补给线,总之,四月初,我要发兵。” “好,我再合计合计。” 孙世寧悬著的心终於是死了,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但他实在不想砸钱打仗,心里默默一嘆: “建奴,你们就不能集体去死吗?” 下午, 额哲和冰图阿海带著人来跟跟士兵们做买卖,千户所这边准备庆功宴,忙的热火朝天,周衍躺在椅子上思考四月份发兵建州的事,孙世寧在想补给线的问题, 总之,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句话適用於新河口,也同样適用於中原战场。 李自成等人带著数千人逃到了郧阳山区,卢象升到了南阳,派秦翼明和雷时声出兵,跟他一起夹击农民军残部,基本上就能在这里,把李自成等人消灭了。 同时, 河南境內的农民军从登封被打败之后,剩下的六万人逃往了嵩县和尹阳,跟那里的农民军匯合,洪承畴命汤九州率领一千二百人大军进嵩县,又派左良玉率领三万人进尹阳,二人同时合击嵩、尹地区的九万多农民军,一战可定。 ... ... ... ... 第150章:將军啊將军,大明啊大明 兵进嵩县,一千二对六万余。 汤九州壮怀激烈,只有把嵩县和尹阳的贼寇消灭,不仅河南之乱会平定,全国的贼首都会在这里死一半,卢象升总理再在南直隶消灭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国內贼乱就算是平了。 虎胆,龙威,勇猛豪情。 在眼前的不再是千里无鸡鸣,而是国家安定,各业繁荣的景象,怀著这样的畅想,廝杀声、哭喊声、嚎叫声、碰撞声,全都听不见了,沾满了血污的棉甲愈发沉重,手中的长枪崩断了,便抽刀再战,刀崩断了,就用盾牌把敌人活生生砸死。 眼睛溅到了血,视线模糊了,嘴里也喷进了血,来不及吐就咽下去,这样的惨烈的廝杀並不算什么,汤九州渐渐感觉不到累了,被农民军撞倒在地,不知被谁踩了好几脚,胸口、脑袋、双手、双腿都有些刺痛,但又很快消失, 令他开心的是,他因祸得福的捡到了一口刀,又可以继续杀敌了, 只要把嵩县的贼寇赶到尹阳,尹阳的贼寇被左良玉將军逼出城,到时洪承畴大人的大军赶到,就可以把他们消灭在两城之间的山谷里。 那处山谷很好,很美,被罢官夺职之后,以白身参军卫国,曾多次巡视那处山谷,当真是风水宝地。 就让这些人死在那里,葬在那里,这么好的风水,可以保佑他们,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用再因为吃不上粮食而做贼了。 “杀贼!” “杀贼!” 汤九州踩在一堆尸体上,举刀高呼,一千多士兵被他感染,跟著高呼“杀贼”二字,他们也都疯狂了,身上棉甲破烂的不成样子,但还能御敌,兵器损坏了,就隨便抢一个,总之,跟著汤总兵杀贼。 嵩县的六万多人被嚇破了胆,不停奔逃。 贼寇首领见状不断组织散掉的队伍围杀汤九州的一千多人,但都被杀散了。 汤九州太猛了,太强了,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柄腰刀,总是顶著十几个人杀。 他的一千二百人军队,没有战马,火器没有后续供应,只能徒步追击,火器打完之后,就背在身上,不能被贼寇捡了去。 六万人崩溃是可怕的,他们慌乱中互相砍杀,踩踏,又死去了许多人, 不到半个时辰, 六万多农民军被汤九州带领的一千多人赶出了嵩县。 “左良玉將军来信了吗?”汤九州问。 “还没有。” 身边一名士卒坐在地上边回答,边倒了倒腰间粮袋,最后只倒出几粒粟米镶嵌进了指缝里,用舌头舔进嘴里之后,左右望了望,朝人多的地方喊道: “嵩县有吃的吗?” “没有!老百姓都被贼杀了,能吃的都被抢走了!” “老百姓呢,贼军呢,弄些吃!” “都踩成肉泥了,没法吃!” 两问两答,所有人都安静了,没得吃了,怎么办。 汤九州擦著盾牌上的血,开口道: “我们没粮食,贼寇有粮食,杀了他们,就能把他们的粮食吃进肚子里。” “歇半个时辰,继续追贼,左良玉將军在尹阳同贼寇大战,只要消灭了这两地的贼寇,河南就再无战事,你们都能得到陛下奖赏。” 汤九州说完之后,也坐了下来,撕下身上的布,简单包扎一下身上的伤,心里盘算著左良玉那边的战况如何。 洪承畴总督预定的最终战场在那处山谷,只要把他们赶进山谷之中,就能採用困敌的方式取胜。 自己这里距离山谷约三十七八里,尹阳距离山谷约二十余里,按照贼寇丧胆之后的战力,恐怕自己这边会晚到, 万一因为自己晚到有缺,岂不是前功尽弃? 汤九州很担心这一点,他想立刻出兵追击,但有的士卒已经睡著了,而且,他刚才也说了,休息半个时辰,军令不能隨意乱改。 “只能在战时加快速度了。” 想完这些事后,他摸了摸肚子,不光士兵飢饿难耐,他也飢饿的很,用力咽了咽口水,扒开棉甲,把腰间絛带再系的紧些。 这时, 一个士兵跑过来,嘶声大吼:“有水井,我刚喝了,没死,能喝!” 他没死,代表水井没有被投毒。 所有人瞪大双眼,纷纷起身,跟著那个士兵涌了过去,能喝上一口水,也是极好的,汤九州跟在所有人后面,他的大腿受伤了,拄著刀,走不快。 与此同时, 临汝北十里,左良玉大军驻扎在此已经两天了,没有任何进军的意思。 副將来报,探骑所得消息,嵩县约有六万贼军,加上伊阳的五万多,就有將近十二万贼军,而他才三万多人,这仗怎么打? 左良玉没有思虑太久,来到地图前,对副將说道: “回登封。” 副將迟疑了下,道:“大人,我们要跟汤九州部合击嵩、伊两地贼寇,如果回登封... ...”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了,“临阵脱逃,坐视友死”这八个字,怎么委婉都说不出口。 左良玉回身看向他,並没有动怒,而是说道:“著你带一万人马出战如何?” 副將脸色一变:“標下立刻整军拔营,回登封。” 左良玉冷哼一声,回头再看地图,目光落在嵩县和伊阳这两个位置上时,眼神渐渐从冷漠到复杂,然后再到冷漠,短短几息之间,他没做太多心理挣扎,便下定了决心。 而另一处战场。 卢象升率部进了郧阳的山区,跟秦翼明和雷时声夹击高迎祥和李自成等残兵,经过滁河、太湖两阵屠杀,四十多万人只剩下几千人了, 郧阳就是高迎祥等人的埋骨地。 然而, 命运就像是跟卢象升开了个玩笑。 他和雷时声两部,跟农民军交战了,然而,秦翼明却不见了踪影,三十多个探骑去找秦翼明,奔发五十里,都没找到秦翼明,这个人就像是带著军队凭空消失了一般。 因为战前决策中,是秦翼明负责围堵截杀农民军,所以,一半军队都在秦翼明手中,现在他消失了,直接导致雷时声以及全军战死,卢象升单骑逃生。 高迎祥等人进了深山,只要越过大山,就是陕西... ... ... ... 第151章:战场和朝堂是分不开的 中原战场到底还是烂了。 起初农民军有六十多万,明军不到一万,尚且能够对阵,后来卢象升、祖宽、秦翼明、周衍来了,六十多万直接被打散切割, 二十万留在了河南,四十多万去了南直隶。 战爭从崇禎八年十一月打到了崇禎九年二月初,河南境內农民军剩下了十万余,南直隶的农民军只剩下几千,左良玉的兵马扩张到了三万多,卢象升的军队也没不缺粮了, 任谁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大好局势下,汤九州和雷时声会战死,卢象升负伤逃生。 这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河南残了大半,春耕肯定会被耽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免赋税,依然照常徵收的话,河南也会涌出几十万乃至上百万农民军。 南直隶虽说受伤较浅,但那也相对南部而言,北部仍被蹂躪严重,可南部多商业,税收本来就低,重压还是在北部。 现在,河南的农民军去了山西,湖广的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去了陕西,他们到底是承天之佑,还是朝廷內部爭斗之后的结果, 亦或是, 洪承畴再次重演崇禎八年六月陕西剿贼时,数个总兵、副將以及曹文詔战死,农民军逃往河南的结果, 不得而知。 但送往京城的战报却是:“左良玉力战十万余贼寇致使逃窜溃散。” 汤九州只不过是白身兵丁,即便被洪承畴暂时提拔,但没有朝廷正式任命,省部没有公文,死了也就死了。 卢象升在战报中痛斥秦翼明,但却被四川系官员和洪承畴力保了下来,只是让秦翼明回四川思过反省,然而,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杨世恩惧战, 或者说, 杨世恩不怕打仗,也不怕死,但怕自己跟汤九州和雷时声一样,不光死的不明不白,还得不到任何抚恤和追封,家人都跟著遭罪。 而就在这个时机, 崇禎竟然下旨意,让卢象升率领剩余明军乘胜追击高迎祥等人。 那他妈可是山区啊, 卢象升的兵马只剩下罗岱部和祖宽部了,罗岱部还好说,多是步军,可祖宽部大部分是骑军,让他们去山地作战,简直是开玩笑。 他们不能抗旨,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祖宽的一部分部下不想去送死,直接叛逃,他们自己人跟自己人又廝杀了一场。 二月以后, 中原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都过於魔幻,是拿到戏台上都觉得扯淡的程度。 祖宽镇压了叛乱之后,满身疲惫的来到卢象升大帐稟报,他走进来,却並未开口,因为事已至此,说出来的数字都是自己部下的生命,他不愿说,卢象升也不愿问,二人就这么沉默著。 卢象升单手扶额的坐在上首,祖宽微微低头站在帐中, 良久后, 卢象升抬头看向祖宽问道:“你说,周鈺临当时又是请石確弹劾他,又是自己上请罪奏疏,哪怕是用自己功劳做抵,都费尽心机要离开,是否就是想到了今天?” 祖宽听卢象升这么说,把之前周衍带兵屠了周家满门,明面上说的是平乱,於情於理於义,都没问题,他上的哪门子请罪奏疏, 而且自己 不指挥军队,却让麾下百户官指挥作战,他在县衙一躺就是小半个月,对战贼寇的策略明明很好,偏说自己不遵军令,也请了罪,种种迷惑行为,让人看不懂, 可在如今看来,却是大智慧。 祖宽不禁笑出了声:“不管是他自己想的,还是孙传庭授意的,总归是聪明人,他不仅会打仗,还能看清我们都看不清的局势。” 说完之后, 祖宽收敛苦涩笑意,正色道:“大人,现今,局势已明,再打下去,我们也都会死,此战如何,还请大人拿个主意。” 卢象升站起身,来到祖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二人出了大帐,看著营地內疲惫不堪,垂头丧气的士兵们, 半晌后, 卢象升忽然问道:“要不然,我们也聪明一回,让洪承畴总督给我们拿个主意?” 祖宽一怔,就算他是武官,一个对政治不敏感的人,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是卢象升在向洪承畴传达一个政治信號, 他服软了, 七省总理这个权压半个大明的职位,从此刻起,烟消云散了。 祖宽只沉默了几秒,便立刻说道:“大人,若再募钱粮,我军未必不能... ...” 他不想卢象升服软,就算是他也知道,卢象升是现今唯一能支撑大明的人,如果他倒下了,大明就真的完了,那么蓟辽也就跟著完了。 无论是出於仅有的家国情怀,还是出於对辽东镇考虑,他都不愿看到卢象升倒下。 “让將士们休息吧。” 卢象升嘆了口气,侧身看著祖宽,摇了摇头,嗓音疲惫的重复道: “祖宽將军,让將士们休息吧。” 祖宽愣愣看著卢象升,他从这个年不到四十的年轻高级將帅脸上,看到不是意气盎然,不是战意勃发,只有深深的无奈和憔悴的疲惫。 “末將,领命。” 或许, 从这一刻开始,祖宽仅存的丁点心气儿也彻底消散了。 祖宽回营后,祖大乐来询问接下来如何作战,祖宽看著祖大乐,嘆息道:“三將军,让將士们好生休息,安心等待军令便好。” 祖大乐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绪陡然激动道:“大人,我们损失如此之大,难道就不打了吗?贼寇逃窜,我们可以去陕西继续追剿,在这里休息是什么意思!” “尔也知道我才是总兵大人!” 祖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视祖大乐,沉声道:“本官將令岂容你质疑呼和,本官问你,不遵將令以何罪论处!” 祖大乐觉得祖宽是疯了,但又一想,这里面绝对有问题,祖宽虽然狂傲,但却不会对祖家人这样,心中虽然对祖宽如此质问他很不满,但此时此刻,不是拿出主人脾气的时候,於是,他赶忙揖礼躬身: “末將不敢质疑大人,不遵將令以叛乱处置,仗杀,斩首,吊死皆可。” “下去整军待命,届时本官自会向镇台大人解释。” “谢大人不杀之恩,末將告退。” 祖大乐走了,祖宽跌坐在座位上,神色悵然苦涩。 ... ... 对中原战场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的周衍,此时此刻,在去往校场的路上,几大箱子白银已经搬到了校场点將台上, 今晚, 他要当著所有人的面,发三万两白银。 ... ... 第152章:经济扼制,军事压迫 校场发赏。 周衍端坐在点將台中央的椅子上,周围灯火通明,在他身前摆放著十口大箱子,孙世寧站在他左前方,手里捧著一本功劳簿,校场上一千多人,周围还有三四千人,俱都直勾勾的看著孙世寧。 孙世寧也不是第一次被几千人盯著看了,他也不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个羞臊的劲儿,更何况他手里还捏著千多人的赏钱呢,他才不慌,不紧不慢打开功劳簿,开始诵念功劳。 几乎都是个人的小功劳, 包括但不限於, 长枪手刘二蛋在正面抵御农民军时,看到外围举盾的刀盾兵倒了,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却直接捡起盾牌顶了上去, 骑军宋青苗在战阵外围游荡散射时,火枪全部命中了敌军, 勾刀手马洪不仅杀伤了敌军,还及时用身体抵住了刀盾兵,让刀盾兵没有被敌军撞倒,致使战阵出现缺口, 等等等等一系列基本上没人在意的小功劳,都被周衍让亲兵们记在了纸上,然后,由他重新整理记录,这就给了他在功劳上做手脚,分化六个百户官的可趁之机。 但总的来说,他仍是公平的,报功是升官,表功是奖赏,不能混为一谈。 孙世寧表功持续了半个时辰,等他把功劳簿合上之后,让百户官上点將台,把他百户所的那一份奖赏带走,除了赏赐到个人的银钱外,还有一部分是赏赐给百户所公帐的,用作他们日常开销。 每个百户官上点將台领赏,拿到了钱箱子,再给周衍行礼之后,都会转身振臂高呼,而他標下百户所的士兵们也跟著高呼, 一个比一个高亢,都要把对方比下去。 领完了奖赏, 孙世寧把功劳簿递交给王承嗣,周衍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刚才还热烈的几千人,瞬间鸦雀无声,俱都安静的看著点將台上的那位少年將军。 而周衍呢? 要说豪气干云,显然不至於, 但心绪激盪还是有的,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而,就在所有人期待著他们家大人有何言语之时,这位少年將军却只说了两个字: “开宴!” 数千人一怔,而后瞬间鬨笑起来,在校场后,早已锅铲抡冒烟,按捺不住的厨子们当即扯开嗓子: “开宴,上席嘍!” 上百个男男女女端著酒肉涌进了校场。 冰图阿海和额哲也早有准备,他们招呼一声手下人,校场外蒙古人抬著一只只烤全羊,一坛坛奶酒走了进来。 点將台下头一桌,只有四个人,周衍、孙世寧、冰图阿海、额哲。 “还以为大人会慷慨陈词一番,竟没想到只有『开宴』二字,当真叫人意外。”额哲笑著说出了所有人的心中疑问。 你不烦校长逼逼赖赖吗... ...周衍在內心吐槽,但面上却说道: “有甚意外,有效的战功和实际的奖赏,比一万句废话都管用,我作为主將对得起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对得起我。” “大人说的有理,要让他们卖命,就得给他们卖命钱,说其他的都是废话。”冰图阿海举起酒杯:“大人,我敬你一杯。” “来!” 周衍也不矫情,举杯一饮而尽。 “大人,我也敬你一杯,让我们的友谊如同黄金一般永不褪色。”额哲说出了蒙古人说话必须用的比喻句。 “来,干!” 周衍又跟额哲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又倒了杯酒,说道: “你们两个別喝多了,等下跟我回府,有事商谈,我去跟我的將士们喝一杯,咱们就走。”周衍说完起身要走。 额哲一愣,问道:“大人,在这里商谈,也是一样,他们不敢打扰我们。” 周衍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他们吃喝不尽兴。” 冰图阿海和额哲很不理解,周衍在这里,为什么士兵们会吃喝不尽兴,但他们尊重周衍的决定,又喝了一杯后,开始吃肉,填饱肚子。 周衍带著一杯酒,游走於十个百户所区域,跟將士喝了一杯后,开始挑拨离间。 “张猎鹿,刚才我去温饱那里喝酒,听到有人说,张猎鹿带出来的人打仗还行,喝酒跟个娘们儿一样,磨磨唧唧的没劲儿,你別衝动啊,我也就是恍惚听了一下,都不知道真假。” 张猎鹿怒了:“大人勿要劝说,温饱这廝就是欠收拾,今天咱爷们儿不仅要干他,连曲大南那廝也一起干了,上次趁我重伤偷袭我,今日必报此仇!兄弟们,带上酒罈子,跟我走!” 周衍看著张猎鹿带著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去了温饱那边,轻轻嘆了口气: “还是太年轻啊,说啥信啥。” ... ... “冯小树那廝真这样说的?” “我也没听清,好像是说你打仗不行,喝酒更不行,哎... ...老韩啊,听我一句劝,酒话何必在意,你有没有本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大人莫要做和事佬,晋地爷们儿活得就是一口气,怎的平白无故就忍了,大人且坐,喝酒吃肉,標下去会会冯小树那贼鸟。” 韩书带著人气势汹汹的走了。 ... ... “大人莫要戏耍標下,我和乔岭山同出朔州军,又都一同跟著大人,早已情同手足,他怎会看不起我。”步三喜根本就不上当,笑呵呵的端起酒杯就要送到嘴边。 周衍点点头:“是啊,乔岭山也是非常佩服你,凶猛自是不必说,带兵练兵也是最好的,所以啊,他觉得你不必要那批新式火器了,就跟我说,优先配给给他,我觉得很有道理。” “放他娘的鸟屁!” 步三喜猛地一砸杯子:“兄弟们,带上傢伙什,走!” 跟在周衍身旁的王承嗣从最开始的震撼到现在的麻木,他实在不能理解周衍的恶趣味。 周衍乐呵呵的看著五个顶牛团战,有的在拼酒,有的在围著圈比摔跤,有的各出十个人角力,一方输了百人喝酒。 都是热血年纪的精壮小伙子,光是闷头喝酒多没意思,打仗有输贏,喝酒也要拼个输贏才对嘛。 “今夜值守都安排了吗?” 王承嗣答道:“安排妥当了,霍安副千户亲自带人巡边。” “恩,回府。” 千总府內, 周衍抿了口茶,对左右两边的冰图阿海和额哲,开门见山道: “想必你们都知道,我现在养马用的都是精粮,每天养马的钱都要近千两,不为別的,开春之后,我要征建州,你们必须能拿出一个態度来。” 对於周衍这话,二人心中其实早有料想,这些日子,新河口的变化和动作,他们都看在眼里,对於明朝人的强悍,他们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所以对周衍一个千户官,竟然要征建州,主动去打女真人,並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只不过, 周衍这是摆明了要拉他们下水,內心是很抗拒的。 自从永乐皇帝將火器制式化,全军齐备以后,善骑射的蒙古人就没了心思,顶多在边军面前闹腾闹腾,边军上报之后,朝廷批下一些军费,大家一分二五六,边军得到了钱,他们得到了货。 现在,他们更不想打了,没別的原因,打不过,无论是明军还是女真,在火枪和火炮面前,成建制的骑军都成靶子,当然,三层著甲加上战马上甲,可以顶著火枪阵衝锋, 但问题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甲,就算可以铸造,也没有铜铁,怎么打? 周衍倒是兵强马壮,能去打女真人,可为什么还要拉上他们,周衍打完了,钱粮一仗都能打回来,之后呢,他们不仅出人出力,还要承受女真人的怒火,这笔买卖太不合算了。 所以,基於这种想法,左右为难的二人,选择不吭声。 周衍笑了笑,道:“你们都是各部的领军人物,也是接受过族中长者教育的,须知道,自古以来,最没有好下场的就是两面派, 我现在並不是要你们站队,而是必须站在我这一队,就算是你们想拒绝,你们那些在『茶马易所』尝到了甜头的族人,也无法拒绝,如果想施以武力,我刚配发全军的火器部队,也可以陪你耍上一场。” “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明了,不能让士兵升官发財的將军,隨时都会被兵变杀死,不能让族人过上好日子的可汗,也可以被换掉,我们不愁吃穿,可以呼奴唤婢,觉得知足了,想要安下心来过日子,还得问给我们抬上这个位置的士兵们答不答应。” “二位,合作伙伴的选择並不是只有你们,被你们赶去西北的土默特人,在极贫之地艰难求生的朝鲜人,都是敢战敢死的亡命族,扶持他们先攻你们,再攻女真,也只是多费些火药和弹丸而已。” ... ... 第153章:多鐸和豪格 所谓蛮夷,畏威而不畏德。 周衍根本不给他们跟自己扯皮的机会,下达通知而已,同意可以走,那么明军带著土默特人或者朝鲜人来抢他们生存的草原,牛羊和战马,也得忍著別叫唤。 实际上, 戍守边疆的將军,只要不贪財,不养寇,想要玩死这些外族人,简单的方法多达十几种。 不说別的,单说边境的茶马贸易,定价权,可是一直都掌握在明朝人的手中,但就是不用贸易经济压死他们,而是停止贸易。 搞得国库没钱,大臣们和边军將门搞走私,赚的盆满钵满。 军事力量支撑著贸易主导地位,贸易產生的利益拿出一部分增强军备,继续支撑贸易主导地位,如此简单的道理,难道满朝文武不懂吗? 不, 他们太懂了, 只不过, 赚来的钱,到不了他们的口袋而已,想要把钱弄到自己的口袋里,就得由他们支持的商帮去走私。 “你们回去吧,四月发兵,你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把战马养肥。” 冰图阿海和额哲二人站起身行礼,没有言语,转身离开。 事实上, 天启以前的明朝,就是这样的,我要做什么,通知你一下,由不得你同意或不同意。 只不过明朝后期的几任皇帝,都是君弱臣强,越来越垮了,从老道长嘉靖开始出现端倪,但他压住了,老道长终於死了,隆庆也是个狠人,但他活得太短了,幸好万历皇帝和张居正配合得当,延续了下去,压住了大臣, 但张居正死的太早了,万历皇帝死的又太晚了,而且他还不上朝,以此来宣泄对臣权太强的不满和无力感,自此,君弱臣强的局势彻底爆发了,再也无法压制。 时至今日, 崇禎终於成了大臣们期望的那样,成了深宫中,陷入自我帝王术小世界里的乐高,大臣们让他摆什么造型,他就摆什么造型。 总之, 周衍四月征建州的计划,是定下来了,公文方面屠右廉就能搞定,其他的周衍自己就行。 他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让建奴和蒙古的关係失控,他能更好的控制蒙古,二是迫使建奴打辽东,让朝中那些大臣们狗急跳墙,玩点昏招。 如果这么一直不温不火的僵持下去,他根本就得不到更好的发展。 比如这次, 如果周衍升任守备官,那么连锁反应就是,陈新甲和杨国柱会瞬间应激,朝堂的官老爷们也会迅速作出反应, 而在京城的孙传庭活不到开春,周衍也得在新河口造反,然后被宣府军和大同军堵在这个山沟里打,洞庭商帮进不来,蒙古诸部也得反。 周衍也想以“弹劾杨国柱”这个政治举动打破困局,奈何崇禎皇帝根本就接不住,他也看出来了,崇禎皇帝根本就做不成任何人的政治盟友, 他就適合自己在小世界里自娱自乐。 建州。 宫廷议事堂內。 “天聪二年,阿敏征朝鲜,义州杀三万,龙川、定州,你又屠城杀十二万,宣州、郭山、安州,你再次屠城杀三十八万,多鐸你现在还想再征朝鲜,我们要的是百万朝鲜奴,不是百万具尸体。” 身披狐狸皮大氅的豪格,在听到多鐸想要征朝鲜的话后,重重的拍了下扶手,站起身后,当著所有女真重臣大將的面,復又冷声道: “朝鲜已经被征服,继续征伐毫无意义,况且,他们现在虽然表面臣服,但仍心向明朝,徒造杀戮更是愚蠢至极,只会让他们在高压下生出反抗之心,令我们两面受敌。” “正因为他们心向明朝,才要全面征服!” 豪格话音刚落,一句话便顶了上去,说话的正是“八王共制”中四小贝勒之一的多鐸。 虽说多鐸是努尔哈赤的十五子,是豪格的十五叔,但他却比豪格小几岁,豪格是1609年生出生,他是1614年出生, 但因为早早就在战场上磨练,战功赫赫,可以说但以战功论,他要比在场所有女真將领都大,所以,他敢和豪格针锋相对,而在场之人却只能冷眼旁观。 阿济格眸光闪烁,隨后看向多尔袞。 多尔袞回了阿济格一个眼神,微微点头,隨后又看向多鐸,表示自己是站在多鐸这一边的。 毕竟是亲兄弟,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他们互相算计,但面对外部压力时,还得是亲兄弟协力同心,而豪格,就是此时的外部压力。 “呵呵... ...” 多鐸也是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 “明朝树大根深,以我们这样盗贼式的砍伐,要多久才能树倒掘根?父汗立国,就是要我们成为一个国家,而一个国家的行事作风,就不能像土匪一样,去抢一村一镇,要占领,要治理,要他们臣服,给我们交税金,这样才能称之为攻城略地。” “朝鲜被我们征服了,我们杀了他们国家许多人,抢了许多钱粮,牲畜,人口,现今他们很老实,不反抗,难道十几年后,几十年后,还不反抗吗? 我们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土匪山寨,我们这些人是在治国,不是商量去哪里抢劫。” 他这番话的最后,就是在骂皇太极不配做大汗,做的事完全是贼寇鼠辈的行为,以至於这番话落下,所有人都怔愣了下,但看向多鐸,又觉得这很合理。 毕竟,多鐸跟皇太极不对付,是公开了的。 但这番话又说的没有任何问题,既然立国了,就不能再行强盗之举,否则,永远都只是强盗而已。 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唯独皇太极不这样想,他异常执著於砍大树,甚至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豪格被顶的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讥讽道: “嘴上说的好听,归根结底,你还是想跟阿敏一样,想去朝鲜自立为王,多鐸,就凭你手里的十五支牛录,也敢痴心妄想?” “十五支牛录又怎样,即便只有一支牛录,他们也是堂堂正正的女真勇士,不是跟明朝人眉来眼去,翻山越岭借道去明朝劫掠的匪贼!” 多鐸被讥讽的怒了,但他没注意到,这番话落下,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黑了下去,因为基本所有人都去大明劫掠过,恼怒之下,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 “多鐸!” 多尔袞低喝一声:“你要清楚你在说什么!” “不用你管!” 多鐸反击怒道:“多尔袞,你为了迎合皇太极已经拋弃了你自己,你也是在文院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这番道理吗?朝鲜和蒙古才是我们应该用心经营的地方,只要十几年,就可以成为我们兵员、资源的大后方,明朝就让他烂在那里,到时我们大军压境,贏得堂堂正正,这才是一个国家应该有的风度。” 作为一个嗜杀好杀、渔猎女色、漠视亲情、逼死生母的荒唐王爷,能说出这番话还反对皇太极,也是煞费一番苦心。 当然,去朝鲜自立为王的想法,也是实打实的。 他跟阿敏不同,阿敏是直白的表露想法,而他却是走婉转路线。 “哼哼哼哼... ...” 豪格一阵冷嗤哼笑:“十五叔与我讲国家风度,那我也不能小家子气,自然要从国家出发,既然十五叔说经营蒙古和朝鲜是正道,那我倒要问问了, 草原辽阔部族眾多,蒙古人又以游牧为生,该如何治理,提拔各级官员是跟著部落迁徙,还是驻城驻守,看运气收税? 朝鲜贫瘠,地多人少,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人去耕种,官员若是提拔满洲人,以他们的无知性情,该怎样管制,若是提拔朝鲜人,还不是他们自治?每年税赋,还不是看朝鲜人自己上报,,我们倒是成了睁眼瞎, 我想不到该怎样治理这两地,还请十五叔教我。” 多鐸被问了个哑口无言,直勾勾的看著豪格。 豪格復又笑道:“十五叔也是答不上来吧,不然也不会如此瞪著我了,这其中道理要是想说,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我只说一条,若是蒙古和朝鲜那么容易治理,明朝十几位皇帝会不取?难道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多鐸怒而起身,指著豪格:“你... ...” “豪格,身为晚辈,怎么能如此顶撞你十五叔。” 门外传来皇太极的声音,所有人见他走了 进来,且满身寒气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在门外许久了,豪格和多鐸的对话多半被他听了个真切。 “问皇上安!”所有人对著皇太极跪下。 “起来吧,没有正式发龙章金文,我还是大汗,不是皇帝。” 皇太极走到龙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是多鐸,特意多停留了一秒,紧接著道: “朕决定,五月发龙章金文,正式祭天称帝,六月发兵明朝。” ... ... 第154章:多鐸是个另类的「明白人」 虽然多鐸此番言语很有道理,但皇太极並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多鐸不是满洲大汗,他不用为了平衡八王而劳心劳力,更不用为了满洲全族的生存而忧虑, 他想去朝鲜自立为王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相比於阿敏,也只不过多了几分家国大义和婉转而已。 如果今天允了多鐸去朝鲜,明天多尔袞想去海西,后天阿济格要去蒙古,刚刚確定下来的满洲族,岂不是又要分裂,父汗努尔哈赤歷经20多年统一的女真,意义何在? 其实, 皇太极也理解,老牌贵族跟隨努尔哈赤征战早有势力,手中牛录多,朝堂上的话语权重,老牌贵族不死,年轻人想上位,就要想办法打出去,明朝暂时啃不动,就想著出去闯闯。 而且,他们对自己继汗位,也多有不满,因为他们是满洲贵族,是八王,是共治满洲的实权人物。 虽然通过几次改制换旗,削弱了老牌贵族手中的牛录数量,但没有真的动摇他们根本,而且还增强了少壮派的实力,使得他们日渐壮硕, 即便短暂的达成了少壮派制衡老牌贵族的局面,但所有人心中都很清楚,这是他皇太极在玩汉人皇帝的制衡权术,想要不受制衡,不被皇太极当作刀枪使用,他们也有办法, 那就是联姻, 少壮派娶老牌贵族的嫡亲女儿或是孙女,使得势力交错纵横,让皇太极无从下手。 但皇太极也有应对办法,那就是削弱老牌旗主,让他们的儿子或是孙子逐渐接受,老傢伙们安逸惯了,可以接受势力缓缓减弱,但他们的子孙们却非常渴望建立功勋,不会妥协於联姻过来的少壮派。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於努尔哈赤时期的“八王共制”,他没有能力压制整个女真,只能以这种办法妥协於眾人, 与其说“统一女真”,不如说是“合拢女真”, 然而传到皇太极这一代,却成了巨大隱患。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我在这个位置上,远比你们看得远,想得多,治理朝鲜和蒙古,自是没错的,但也要看时机和具体实情, 你们要知道一个事情, 明朝是没有所谓边境和国界的,对他们而言,只有『想要的地方』和『不想要的地方』,而我们所在的建州,就是他们不在意,不想要的地方。” 一贯务实的皇太极说出这番话,眾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等著他接下来的话语。 皇太极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们都有为王、为汗的才能,想要打出去,也可以理解,但你们也要想清楚,是要在贫瘠的土地上,做十几万人的王,还是在明朝富庶的土地上做几百万人,数千万人的王,这个选择权,不在朕,在你们, 多鐸有句话说的没错,明朝树大根深,想要砍倒掘根,谈何容易, 但令朕没想到的是,你们都正值壮年,还有几十年时光,为何心气如此之差,还是说,你们的志向,就只是占领一块地,坐拥十几万奴隶,从此享乐至死?” 且说,努尔哈赤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的能力也绝对有限。 否则也不会在前期有李成梁的支持,后期联合各方势力的情况下,用了二十年才以“八王共制”的方式“统一女真”。 而皇太极却是个极有能力的人,他是站在帝王的角度去看待问题的,喜欢汉文化,勤恳好学,但上一辈遗留的政治问题,却成了他最大的桎梏,最重要的,他的叔叔们,弟弟们,也都很有能力, 但这种能力,是在一个圈子里的,说的简单些,他们的能力都还处在平均水平线上,根本就没有达到“雄才伟略”的程度, 以至於,他们还处在对外同心戮力,对內心思各异的环境中。 其实, 这很正常,以渔猎为生的民族,就像是野兽,对待猎物的方式就是潜伏等待时机,然后猛扑出去死死咬住,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野蛮,什么是公,什么是私,他们只知道要吃饱,就得多多储存食物,这个山头打不到猎物,就去另一个山头打猎,遇到弱小的就吞併,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遇到强大的就逃跑,不敢招惹, 蓟辽將门数代养起的家奴变成了怪物,凭著一股子野兽本能,歷经数十年开启了一个时代,即便他们通过更改蒙古的文字形成了现今的满文,学习汉族文化和复製金国的军政体系,形成了现在的军政体系,也无法改变本质仍是野兽的事实。 包括皇太极在內,也都没有脱离野兽的本质,但他在接受了汉大臣的教育和薰陶之下,有了初具形態的帝王气质。 他刚才那番野蛮和质朴並存的话语,就是最好的证明。 “皇上!” 多鐸站起身,即便皇太极那番话再怎么有理,那也是利益於他皇太极,跟自己没有半个铜板关係,就算將来明朝倒了,满洲坐拥了明朝的江山,自己还能好得了? 现在对自己多般忍让,父汗努尔哈赤死的时候,给自己爭取十五支牛录,也只不过是想通过自己去压制叔叔辈旗主而已,这点浅显的道理,谁人看不明白, 所以,任凭皇太极把话说的多漂亮,多鐸还是必须要爭的。 “臣有话要说。” 刚刚决定满洲和称帝的他们,並没有在汉大臣的教导下学习礼仪,再换个心思想想,如果学习了礼仪,那不就证明,他们要从根上臣服於皇太极了吗? “说来。”皇太极看向多鐸,心下杀意横生,但想到老牌旗主还需要多鐸压制,也就忍了下去。 多鐸挺直腰杆,瞥向多尔袞和阿济格,在得到二人的眼神意会后,便对皇太极说道: “皇上的心思,臣知道,臣的心思,皇上也明白,我们所谓的最高国策,不过是跟明朝那些反叛的贼军合作拖死明朝,我们在明朝的探子来报,那些贼军在河南被击败,接下来便是我们入关,给他们爭取重新起势的时间, 而今才二月,天寒地冻,人无粮,马无草,如何征战,等到五月,明军也重新聚兵,届时入关,岂不又是损兵折將, 去年七月入关受挫,晋商物资又遭劫掠,满洲儿郎尚且不能裹腹,何况蒙、汉、朝三国奴军,如何能战?主战之师,还不是我满洲儿郎? 皇上定计六月入关明朝,臣倒是想问问,哪旗为主,哪旗为辅,何人为帅。” 多鐸直接把核心问题揭开了,皇太极不是一番话让满朝贵族心神激盪吗? 那我倒想知道,谁捨得让自己標下儿郎去明朝送死。 话音落下, 所有人心头一动,都看向皇太极。 ... ... 第155章:皇太极的军师 多鐸这番话中的意思也很直白。 既然皇上说的天花乱坠,那就请现在告诉我们,让我们谁的军队去明朝送死。 让老牌贵族旗主去明朝劫掠,他们能把桌子直接掀了,让少壮派去明朝劫掠,肯定会怨恨丛生,以后还怎么依靠少壮派制衡老牌贵族旗主? 所以,皇太极直接就被多鐸架在了这里,他能感受到所有人望向自己的警惕目光,明显是都不愿意去,如果是有七月劫掠明朝的物资,再加上晋商送来的物资,各旗士兵能好好过个冬,那么开春之后,去明朝劫掠也没什么, 但今年没有从明朝获取到任何物资,只有在朝鲜边境抢的老百姓耕牛,但也不够吃啊,以至於现在很多满洲士兵开始吃披甲奴了。 哪怕披甲奴抬出皇太极在天聪五年颁布的《离主条例》,也无济於事,该是被吃,还是被吃,饿极了的野兽,哪会在意什么狗屁条例。 皇太极等了一会儿,见一眾旗主大將没有一个主动请战,心绪不由得灰败几分,但他不会像臣子示弱,尤其这个人还是多鐸。 “去年七月之败犹在眼前,非眾位之过,乃明朝军將兵锋太盛,既如此,今年,朕当御驾亲征。” 皇太极话音落下,多尔袞、豪格、岳託、萨哈廉四人脸色黑沉,这基本上是指著他们的鼻子骂“废物”了。 豪格作势要站出来,一句“阿玛”刚要脱口而出,就被皇太极锐利的眼神顶了回去。 而此时,努尔哈赤十儿子,正蓝旗旗主德格类,也就是费扬古,看了眼打从议事开始就低垂眉眼,仿佛所有事都与其无关的阿巴泰,想看看这位七哥是什么意见,但即便到了多鐸和皇太极矛盾僵化的此时此刻,这位努尔哈赤的七儿子始终没有任何表示。 於是, 德格类又看向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这一看不要紧,忽地他发现,济尔哈朗的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豪格身上,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惊,一个想法不可遏制的在脑海滋生, “济尔哈朗支持豪格!” 那么正红、镶红两旗呢? 德格类瞥向正红旗旗主代善以及镶红旗旗主岳託,而这对父子的態度却令他看不懂了。 代善的注意力在豪格身上,而岳託则是坐在多尔袞一旁。 阿玛和长子,竟然支持不同的势力派系,看来,他们经过第一次汗位之爭后,学会了两头下注。 自此, 局势已经明朗了, 多尔袞、多鐸、阿济格、岳託是一派,两白旗和镶红旗是其军事力量, 豪格、济尔哈朗、代善是一派,镶蓝旗和正红旗以及豪格亲率的21支牛录是其军事力量, 而这其中,豪格是绝对拥护大汗的,所以,天然获得两黄旗的支持, 那么,自己和阿巴泰的正蓝旗就显得游离不定,左右摇摆了。 德格类忽然有种吃到了惊天大瓜却不显得高兴的心累,其实,他是认同皇太极所说的,阿玛努尔哈统一女真,就是想把女真合在一起,成立一个国家,不再是一盘散沙, 朝鲜和蒙古也確实无法有效的经营治理,明朝才是理想的好地方。 但他又不想对抗多尔袞等人,可现在的形势已经分明了,如果不站队,自己会成为两方攻击的对象,至於拉拢... ...女真人不知道什么是拉拢,只知道不听话就杀掉, 哪怕是这个人是自己阿玛或是亲生儿子。 他抬手碰了下阿巴泰。 阿巴泰缓缓转头,对著德格类摇摇头,让他稍安勿躁,德格类所忧虑的,阿巴泰何尝不知道,但他並不像参与其中。 一时间,殿內竟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多鐸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竟然眼观鼻,鼻观心的消停了下来,豪格愤愤不平,怒视多鐸,但却无可奈何。 皇太极轻轻舒了口气:“既然你们没有异议,就退下吧。” 眾人起身跪下,齐声道:“臣等告退。” 皇太极看著眾人离去后,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对身旁隨侍道: “传范文程。” 不多时, 范文程来到暖阁,没有任何不適应的跪在暖阁外: “臣范文程应宣覲见。” 暖阁门开了,隨侍说道:“范大人,皇上让你进去。” “好。” 范文程刚应了声,站起身,隨侍小太监便来搀扶,声音很小,语速极快,简明扼要的把事情复述给了范文程, 他是前几次劫掠明朝时抓来的太监,许是同为汉人的缘故,所以对范文程有所照应,希望汉大臣在这个女真朝廷里占据更高的地位。 范文程恍然大悟:“多谢公公。” “宪斗。” 皇太极先是亲切的称呼范文程表字,而后道: “赐绣墩。” “谢皇上。” 范文程又跪了下去,等一个绣著花色的圆柱形小凳子被太监搬过来,他才弓著身子站起来,稍稍挨著边坐下。 “宪斗,朕决定五月祭天称帝,六月发兵明朝,可那些臣子们总是与朕作对,多鐸更是... ...哎... ...他当中问朕六月发兵明朝所派何人为帅,现今的情况你也知道,六月这一仗难打,谁也不愿为帅,都怕折损士卒,没办法,朕只能说御驾亲征,但如今不比以前,现在朕走不得,你有什么好办法?” “这... ...” 范文程已经从太监的嘴里知道了发生的事,刚才也一直思考对策,但太过仓促,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好计策,只能先拖一些时间,於是迟疑道: “六月... ...是否太过仓促了些。” 皇太极摆手道:“明朝农民军以败於卢象升,如果再给他们几个月时间追杀,恐怕那些个首领就会被全部斩杀,於我不利啊。” 范文程点点头,事实上,派人潜入农民军的计策,正是他提出的,对於明朝的强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想要扳倒明朝,从外部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只能从內部瓦解,再以外部配合,双管齐下,长久下去,明朝也坚持不了几十年了。 “既如此... ...皇上可容我片刻思虑?”范文程说道。 “给宪斗上杯热茶。” 皇太极说了句之后,便自顾自的处理起了各部提交上来的奏摺,说是奏摺,无非是各部又冻死饿死了多少人,求大汗赏赐衣食之类的摺子, 想来也是,他们连正经的中基层官员都没有,哪里会有奏摺给他处理。 而范文程呢,他端起了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瞄了瞄皇太极,心中计较一番后,得出了一个不得罪任何派系势力的结论, 於是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出言道: “启稟皇上,卑臣想到了一个办法。” “嗯?” 皇太极显然没想到范文程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赶紧放下令他头疼的摺子,正坐面向范文程: “说来。” 范文程捻了捻鬍鬚,开口道:“令阿济格为帅即可。” ... ... 第156章:同样是內斗,明朝玩的就是高级 “阿济格?” 皇太极明显一愣:“为何是他?而且,他在堂中已经表明了不愿为帅的態度,再请他为帅,怕是也会推辞。” 范文程摇头笑道:“当然不能直接请帅,只需一纸许诺即可。” 皇太极仍然不明所以。 范文程道:“天聪二年,阿济格因擅自为多鐸主婚,被皇上夺了旗主之位,在其三兄弟之中,阿济格年纪最大,功劳最高,战略最强,但却始终被两个弟弟压著,卑臣不信他心中没有怨言。” 事实上, 皇太极就是隨便找个理由夺了阿济格的旗主之位,別人他都不怕,但阿济格他是真心有忌惮,至於原因,范文程也说了三个“最”,由此可以表明阿济格军事能力之强了。 所以,用多尔袞就成了皇太极制衡阿济格的手段。 从另一面看,站在阿济格和多鐸的立场上而言,多尔袞上位对他们並不有利, 因为代善家的两红旗,济尔哈朗的镶蓝旗,德格类的正蓝旗,皇家的两黄旗,都跟多尔袞八竿子打不著,只有多鐸和阿济格的两白旗跟多尔袞最近,关联最多,所以,吞併起来最方便。 由此可以看出,皇太极的这一步棋是精妙的,只不过现在由於“利益共同体”的缘故,他们必须联合起来跟皇太极作对,不然,实力都会被削弱。 皇太极驀地恍然,压抑在心的抑鬱瞬间一扫而空,对范文程轻笑道: “宪斗真是才思敏捷,国之干才。” “卑臣不敢。”范文程也轻笑著躬身行礼。 当天下午, 阿济格被传唤入宫, 半个时辰后, 阿济格为六月征明朝主帅的消息,传遍整个女真高层。 多尔袞砸了一个酒杯,多鐸出奇的没有暴怒,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只是讥讽地冷笑一声。 相比於满洲朝廷地爭斗, 明朝內部的爭斗就显得高级多了。 年关將至,一名外地知州来京公干,竟然冻死在了去往皇宫的路上,此时引起了朝堂震动,堂堂一州知州,从五品正官,竟然会冻死在街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崇禎下令彻查, 查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了个结论, 这个知州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因为没有棉衣,还要在寒冬例行公干,所以冻死了。 为什么没有棉衣? 因为没钱买。 为什么没钱买? 因为朝廷拖欠了俸禄。 只是拖欠了几个月的俸禄,就没钱买棉衣吗? 陛下,他清正廉洁啊... ... 於是,无可奈何的崇禎只能下旨补发拖欠所有官员的俸禄。 旨意是上午发出的, 各部的名单和俸银数目是下午呈交上去的。 周廷儒的家產,崇禎还没捂热乎,就被发出去了大半,当然,余下的一小半也剩不下。 只不过快要过年了,且先让皇帝过个好年,最起码,大年三十那天的桌子上,总得有盘肉吧。 过完了年, 皇帝就要赏赐各部臣工以及各地督抚了,剩下的那些钱,得全部用掉不说,崇禎皇帝还得再拿出来一部分补贴上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大臣们也算是为君分忧了。 毕竟,崇禎节俭,不会花钱。 且说年关將至。 新河口一派喜气洋洋,成片的土坯房盖起来了,家家户户都有炭柴和粮食过冬,除了孙世寧每天失眠之外,所有人都安逸的等著过年。 额哲和冰图阿海也不纠结了,就跟著周衍一条道走到黑吧。 不是他们想开了,是因为反抗不了。 且不说冰图阿海只是眾多王子中的一个,他想成为大汗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有依靠贸易获得更多族人的支持,急需更强的势力,如果得罪了周衍,倒是父汗再换一个人兄弟过来,一切就都完了。 而额哲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是父汗死后,被扶持起来的半个傀儡大汗,如果就这么被打了回去,族人们会爆发强烈不满,没有族人支持的大汗,就是个光杆司令,光要名头,没有实权,有个屁用。 所以, 他们妥协了。 人啊, 只要想通了,心就透亮了,不仅带著族人跟新河口的军户们一起忙活过年,还贡献出许多牛羊,大家一起开心快乐,高高兴兴过新年。 周衍是最开心的,不仅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兵强马壮”,火器还成批次的入了武库,过完年,十个百户官就可以来以旧换新了。 青山城也建好了,明年就可以投入使用,开春之后,四万多亩地,外加去年秋新开垦出来的一万多亩地,就可以种粮食了, 届时,新河口將完全度过难关,迅猛发展。 六个百户官以及他们標下的官兵们,都得到了朝廷封的实职,当然,结果也正如周衍料想那般,出现了不满抱怨的声音,只是不大,並且只针对某个百户所的某个人,或某几个人。 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周衍竟然亲自下到了百户所,跟那些人进行了短则一刻,长则三刻的谈话。 收拢人心以及安慰情绪嘛, 毕竟这事是周衍搞出来的,既要分裂小团体,又要整体大团结,手段既简单又好用。 搞定了一切后,就等著过年了。 但在年关之前,万全右卫城的屠右廉传来消息,宣府军分批次召集將官去总兵府述职,也就是三年一次的考察。 本来这跟周衍没什么关係,而且,他也没听说过边军將官还要述职的,文官体系,分別在三年、六年、九年任期满时,进行考满,以决定官职升降, 外地官员三年考察一次,一年考绩一次。 曹文衡就是次次考察政绩第一的猛人。 但这是文官体系,边军武官也要考察,是不是太扯淡了。 不会是陈新甲或是杨国柱借著考察为由,趁机捞钱吧。 周衍很有理由怀疑,毕竟“俸禄不够送礼”这六个字,已经成为了贪官的口头禪。 不过, 既然命令既然下了,周衍也不能拒绝,去就去唄,正好走出山窝子,进趟城,给小的们买点好嚼咕,来年给爷卖命也有劲儿。 把新河口交给孙世寧和霍安,周衍点齐五十名亲兵,带著银钱,风风火火赶奔万全右卫城。 ... ... 第157章:监军来了 因为是去宣府参与考绩,所以周衍没有著甲,只是一身棉衣皮夹,马鞍上掛著的包袱里是一身官袍。 本来是想找屠右廉一起走的,但屠右廉昨天就出发了,周衍只能自己带人去宣府了。 还是原来那条路线,村镇破败空无一人,白雪皑皑一望无际,数个时辰后,雪地实在难走,眾人停下休息,亲兵们先是清出了一片空地,拿出羊皮毯子铺在地上,又取了细枝柴引燃几堆炭火,抽出长刀支成架子,孙剑和王承嗣拿出隨身小锅,盛满雪煮水。 等雪化之后,把羊肉扔进锅里,再撒些盐,等著吃肉喝汤。 王承嗣拿出酒壶递给周衍:“老爷喝些酒暖暖身子。” 周衍摇头笑道:“你们喝吧,莫喝多了。” 所有人都知道周衍不是个矫情的人,而且,也犯不上跟他们这些人矫情,王承嗣打开塞子,自己猛灌一口,然后递给旁边人,他去布袋里拿出木碗,用雪擦乾净,等著给周衍盛肉汤。 周衍盘膝而坐,双手伸在炭火前轻轻搓手,虽说有羊皮手套,但耐不住天气实在寒冷,看著亲兵们传递酒壶,每个人喝酒之后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一脸享受,有的呲牙咧嘴,对周衍来说,算是个閒趣,还挺好玩的。 不多时,肉汤好了,王承嗣从他的百宝袋里拿出勺子,给周衍盛了一碗,看著周衍吹了吹肉汤,喝了一小口,这才咧嘴笑了起来,开始给其他人分肉汤。 围在其他炭火前的亲兵们也都开始分食肉汤。 这时, 远处出现一个骑兵停滯片刻后又离开了,眾人也都看到了,但没在意,因为那个骑兵穿著明军衣服,应该是宣府巡查的探骑。 不多时,远处行来一辆车驾,有二十名骑兵护送,左右还有十几个隨从。 “车驾出行,骑军护送,哪里来的官老爷,排场竟这般大。”孙剑看著那队车驾,嘀咕了一句。 周衍看了看,没有在意,於他而言,只要跟他不相干的事,都无所谓,一个摆谱的官老爷而已,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 那辆车驾停了下来,一名骑兵策马过来,坐在马上,喝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军汉?” 所有人都没理会,只是继续喝肉汤。 许是闻到了肉汤的香味,那骑兵滚动喉结,咽了咽口水,再度板起脸喝问道: “你们是哪里的军汉,宣化监军当面,怎敢无礼!” 王承嗣忽地皱眉,当下要起身,却被孙剑按住胳膊。 孙剑知道王承嗣的火爆脾气,让他回话说不得就得闹起来,看了眼周衍,见没什么反应,於是心中稍定,站起身,说道: “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官当前,好回稟报,我们此次应命去宣府考绩。” 听到是万全都司千户,那骑兵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深深看了眼唯一坐著喝肉汤的周衍,转身回了队伍,到那辆车架旁,低声说了几句。 “哦?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 ...倒是听皇爷提起过,是孙传庭的侄儿,本是流民,在朔州打了几场仗,被皇爷破格拔擢升为千户官。” 马车里的人撩开帘子看向远处周衍等人,犹豫了下,道:“不必理会,天黑之前赶到宣府才是正事。” “得令!” 王承嗣看著缓缓而行的车架,对孙剑没好气道:“你拦我作甚。” 孙剑没搭理他,而是看向周衍,道:“老爷,朝廷又派太监来监军了,而且武官考绩本就不合常理,况且老爷才上任不到半年,如何就在考绩名单中,想来,应是陈新甲和杨国柱有別样心思。” 我说怎么突然武官也要考绩,而且自己这个半年千户官也在其列,原来崇禎派了太监来监军啊... ...周衍瞥了眼渐渐走远的车架,说道: “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崇禎裁切锦衣卫、东西二厂,各都衙门,自绝耳目,折断手脚,让人以为他不信任这些皇家私军和宦官, 但转头却又养了三千净军和五百监军,全由太监组成,而且兵甲齐全,餉银充足,特別是监军,个个由王承恩教授军略,號称勇武过人,军略奇佳。 只要是崇禎时期的將领,谁都受过监军的气,哪怕是九边重镇的总督、督师、镇抚都不能倖免。 孙承宗、袁崇焕、曹文衡、孙传庭、卢象升、唐通等等等等... ... 为什么太监能给这些人气受,能够肆无忌惮的弹劾他们,陷害他们,害死他们,原因只有一个,崇禎信任太监。 他想玩宦官制衡朝臣和將领的那一套,可惜,他的掌控力太低,太监们也在蒙蔽他,骗他,而且,他们不仅贪污受贿,胡作非为,还收女真人的钱,让他们整谁,他们就整谁。 几乎每任蓟辽总督,都跟监军太监闹不愉快,军略掣肘,战略掣肘,用人掣肘,要么就天天弹劾,想办法陷害,直把这些人搞得心力交瘁,下场好的请辞归乡,下场不好的就死。 其中最有意思的就是唐通,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大同,崇禎召吴三桂、左良玉、黄得功、唐通勤王,其他三个人已经不演了,只有唐通率领八千人,跋山涉水的来了。 崇禎很感动,赏赐了四千两白银,每个人分不到半两,因为还有百名將官呢,唐通忍了,因为国家都这样了,皇帝龙袍全是补丁,还要求啥,自请去守居庸关, 然而, 崇禎最绝的操作来了,他派了个监军,太监杜之軼。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不仅唐通气疯了,他手下的八千多人也气疯了。 我们跋山涉水,一路不敢停歇,千里勤王,赏钱拿不到也就算了,我们忍了,继续给你卖命守关,保你周全,你他妈派个太监是什么意思? 不信任我们吗? 一共经歷过十几个太监监军的唐通,这次终於绷不住了,然后,就开始了投降之路,先投李自成,后降多尔袞,后来任德州总兵,授一等爵,袭十四次,康熙三年才告老还乡。 这次的太监监军,估计也得闹么蛾子。 只不过, 看是闹陈新甲和杨国柱,还是这两人祸水东引,算计周衍了。 ... ... 第158章:叔侄和舅甥 喝完肉汤,歇息够了,收拾好,上马赶路。 只是两刻,就追上了车架,看著纵马疾驰,丝毫没有理会自己这位皇帝钦点监军的周衍,监军太监只是用白玉製成的玉竹竿顶开马车对门,看了看,便吩咐人关上门,免得寒风进来,冻坏了金贵的身子。 隨行的骑军护卫队长叫秋伯顏,隶属五军都督府,官至正四品指挥僉事,自从土木堡之变后,于谦把兵权收归兵部,由文官辖制管理后,五军都督府就形同虚设了, 以前勛贵们把孩子送进五军都督府,先听政学习,再熟悉军务,最后从內卫往外放,所以,部分勛贵子弟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韜略甚佳, 现在,勛贵们直接把孩子送到营兵混功勋,参將这个武官职位,瞬间就臭了,上面是总兵、副总兵,下面是游击將军、守备官、千户,直接把从真正底层杀上来的泥腿子们的晋升之路给堵死了,就算有能力,也上不来。 秋伯顏放缓速度,驱马来到车旁,低声道: “舅舅,周衍不过是区区千户官而已,不仅不来拜见,还在您的车架前纵马疾驰,即便他出身代州孙家,也不该如此无礼。” 这位监军有点说道,他叫羊奇洛,因家境贫寒於万历年间入宫,本来没什么,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想入宫做太监,还需要使钱贿赂找关係,但他不同,他有项独门绝技, 认爹。 先是认了巡城小吏做乾爹,攒了些银钱,后在机缘巧合下,花钱进了知县的府里做僕役,有一天,知县应邀去知州家里赴宴,他做隨侍,酒席宴间,眾人喝美了, 知州突然说,我有一妻五妾,这帮不爭气的,给我生了八个女儿,就是没儿子,我现在要是有儿子,说话间,伸手指向羊奇洛,说,哪怕是这么个瘦猴儿,我死也能瞑目了。 谁都没当真,正要笑一笑,把这茬揭过去,但羊奇洛忽然福至心灵,扑通一声跪下,嗓音嘹亮的喊了声: “爹!” 所有人都愣了,知州也愣住了,在酒精的作用下,瞬间老泪纵横,当场应了声: “哎,好儿子。” 然后,就跟知县要他。 知县也不在意,反正一个僕役,你要就给你唄。 等第二天,全府上下都炸开了锅,知州老爷有儿子了,知州酒醒之后,也懵了,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羊奇洛,怎么看怎么膈应,但他是个要脸的人,既然在府里看著膈应,那就送走吧。 於是,给他送到了南京,让他读书,这辈子都別回来了。 那一年,羊奇洛十三岁, 十四岁那年,认了南京陪都一个管事太监做乾爹,净身进了宫,而后慢慢的进了京都,又认了两个乾爹,等到崇禎清洗阉党,废除锦衣卫、东西两厂等私军,培养净军和监军的时候, 他散尽多年积蓄,顺利的逃过了清算,並认了王承恩做乾爹,成了五百监军之一。 他有权有势之后,也没有辜负这些乾爹的培养和托举,除了王承恩之外,所有乾爹和他们的家人,全给弄死了。 时至今日, 崇禎皇帝钦点他来宣府军行监军之职。 他能走到今天这步,认爹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够聪明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所以,对姐姐家这个儿子的挑拨,只是冷哼了声: “让你进五军都督府镀金,不是让你学那些勛贵子弟胡混瞎混的,咱爷俩儿是家族起势的开始,別有点权势就目中无人, 你也配贬低周衍? 且不说,他和孙传庭是皇爷提拔起来制衡宣府军的,圣眷正隆,代州孙家五代百户,五代举人,更有三代进士,也是你能惹的? 单说周衍,可是实打实在朔州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前番还在河南和南直隶平叛,战功颇重,將来皇爷要予以重任, 你进五军都督府,混了个正四品官身,是靠你舅舅我, 孙传庭能进京任顺天府丞,大半是靠他,明白了吗?” 秋伯顏立马赔罪:“舅舅莫恼,我消停便是,外甥只是有所疑虑,您此番去宣府监军,那陈新甲和杨国柱岂会心甘,而这周衍也恰逢此时入宣府,其中怕是有算计。” 羊奇洛冷笑道:“你能想明白这一层,也没有枉费我对你的一番培养,之前听到是周衍,只是感觉熟悉,而今想到周衍和孙传庭的关係,再加上前些日子乾爹无意间说起过皇爷调笑孙传庭太憨直,这才相通其中关键, 我来宣府监军,周衍不在新河口驻守,却在此时来宣府,绝不是巧合,应是有人要借我的手除掉孙传庭和周衍这对叔侄, 杨国柱虽说有些小心思,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个忠直大將,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只有陈新甲这个老狐狸才能想到这种阴损法子, 若是平时,除掉孙传庭和周衍也没什么,无非顺手而已,但有人想拿我做刀,我偏不让他如愿。” 秋伯顏连连点头:“舅舅说的是,入城之后,我便警告隨行,任凭有人挑拨,不理会就是,忍气吞声些,等周衍走了,再与宣府军算总帐。” “嗯。” 羊奇洛嗯了声,片刻后,似乎是反应过来了,没好气的笑道: “你这小兔崽子,跟你舅舅还玩心眼,有话直说便是,用得著这么拐弯抹角向我进言?” 秋伯顏嘿嘿憨笑:“外甥这不是怕您恼怒嘛,先试试口风,总是没错的,这也是舅舅您教我的。” “嗯,好,学的好。” 羊奇洛深嘆口气道:“羊家就这样了,舅舅所有的一切,未来都是你的,你要好好学,守住现有的,足可以让你子孙富贵好几代,万不可好高騖远,再多再大,你守不住,明白吗?” “外甥明白,现在的日子,以前夜里做梦都不敢想,哪还敢再白日做梦。”秋伯顏笑著答道。 这对舅甥把事看了个七八成,之后便不再言语,慢悠悠朝著宣府城而去。 而周衍已经进了宣府城,直奔总兵府,相比於几个月前建奴刚肆虐完的城池,现今有了些人气儿,街道上的商铺开了大半,虽然百姓仍然很穷,但快过年了,总得买点红纸,找先生写副对联贴在大门上,证明这家人没死绝,还有人在。 来到总兵府前,入城之前换上官袍的周衍把官凭递上去,验证之后,等著通传。 不多时, 门房回来,杨国柱让周衍进去, 周衍回身交代:“你们在这里等,我见完镇台大人,带你们去买酒,勿要主动惹事。” 孙剑拱手:“老爷放心,小的看著他们。” 王承嗣撇撇嘴,倒也没说什么。 周衍点点头,走进总兵府... ... ... ... 第159章:最极致的权谋就是直接锤杀 “鈺临来了,快坐。” 杨国柱从堂后走出来,步履匆匆,许是这阵子操心事太多,没有休息好,精神有些萎靡,坐在主位上后,端起凉了的茶喝一口,不禁皱了皱眉: “茶凉了发苦,真不是人喝的东西。” 周衍看著杨国柱一系列动作言语,没有多么在意,来到右边刚要坐下,杨国柱便问道: “上座讲话方便。” 周衍迟疑了下,走到对面,坐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没做任何犹豫,直接开门见山道: “在来的路上,下官看到了来宣府监军的太监,以是下官也知道了几分镇台大人和抚台大人的筹算,若是需要下官做什么,镇台大人开口便是。” 杨国柱笑道: “鈺临是个爽快人啊,须知道谋算之中,参与的人越多,事情越复杂,变数就越大,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只需要用最简单朴素的办法即可,譬如宣武门之变,杯酒释兵权,马嵬坡之变,归根结底,莫说我等一介武夫,就是研读了一辈子孔孟之道,黄老之说,程朱理学的文官们,也是如此,最后依靠的无非是一个『杀』字。” 周衍听的是稀里糊涂,这杨国柱到底在说什么,但等了几息又不见他再言语,於是周衍试探著说: “杀监军?” 杨国柱怔愣了下,神色慌张的问:“你敢杀监军?” “我不敢。”周衍直摇头。 “那你还敢说这话,你背后有代州孙家都不敢,我杨家早已败落,哪里敢。” 杨国柱难得的有些破功了,语气都飘忽了不少。 “那大人说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周衍更懵了。 杨国柱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后,目光定定的望向周衍,道: “我们不敢杀监军,但建奴敢杀,鈺临以为?” 周衍好像摸到了点问道:“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借建奴的刀,杀朝廷的人?” 杨国柱也品出周衍来到这里便开门见山那副態度的滋味来了,狐疑问道:“鈺临莫不是以为我们要借监军的刀杀你?” 周衍也很光棍,竟点头承认了:“在我这个尷尬的位置上,任谁都会这样想。” “你... ...” 杨国柱彻底绷不住了,手指著周衍,半天说不出话来,端起茶杯喝了口,又猛地放下,对门口吼道: “上热茶来!” 伺候的人似乎就在门外等著,听到杨国柱要热茶,立马端了热茶进来,给杨国柱送上一盏,另一盏送到周衍身旁方桌上,然后,快步退下。 杨国柱抿了口热茶,长舒一口气,再对周衍道: “周鈺临啊周鈺临,怎么说你也是孙传庭教出来的,也跟抚台掰过手腕,在中原平叛的事我也听说了,无论是行事还是军略都是雷厉风行,当断则断,最后脱身之计更是精妙无比, 怎的这个时候犯糊涂? 你应该多读些书,尤其是史书,古往今来,任何权谋,从来都是直接而简单, 我与抚台大人对你,若是真想动手,在你上任来拜我的那天,直接锤杀便是,无非是一纸公文,於上任途中死於流寇贼匪,任凭陛下不满,难道还会为你动一镇总兵和巡抚不成? 孙传庭起势还要几年,即便他起势,怎得就会为你一个死了几年的人,已经毫无价值的人,就来对付我们?” 杨国柱捏了捏眉心,他根本以为周衍已经深諳官场之道,哪成想还是这般孩子心思,真是心累,见周衍有些怔愣,便有些泄气的摆摆手: “罢了,今日把话直白说与你听,无非是想告诉你,我们之爭並不涉及我们自己,而在於天家与朝臣,天家与地方军政,我们为难你,是我们地方军政对天家表达的態度,对你周鈺临並无仇怨。” 杨国柱是真被周衍气到了,到底是个十六七的孩子,原本还以为他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没成想真被天家当刀使了,矛头竟然对准了自己和陈新甲, 孙传庭也是个糊涂蛋,这般道理怎么就不能跟孩子讲明白,难道他真想让孩子死在这里不成, 还是说, 孙传庭真就这般愚忠,不看民族百姓,非要拱卫皇权? 周衍是彻底懵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但他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了,越说越乱,说的越多,越会影响自己对事情的分辨,於是话锋一转道: “大人所说下官谨记,只是不知如何借刀杀人。” 杨国柱见周衍这副样子,深深嘆了口气,知道他不想再谈,也罢,有些事自己想不明白,旁人说得再多,也是无用,於是接话道: “建奴去岁在折戟,今年必然再度悬师入寇,届时比那让那阉人领军驻守青石关,若他不去,本官便以不遵军令斩他,若他去了,建奴不走青石关,本官便派人去锤杀了那廝,上报奏疏便说他与建奴奋勇激战,杀身殉国即可。” 周衍却不相信,直接问道:“监军也要听军令?” 杨国柱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应该见过洪督师和左良玉,听说过祖大寿吧?” 周衍点头:“见过,听过。” 杨国柱紧接著问道:“你可见过他们有监军?” 周衍一怔:“所以... ...都被他们杀了?” 杨国柱仍然没有回答,而是在问:“听说过孙承宗孙督师,曹文衡曹都堂吗?” 所以,崇禎专挑老实人欺负是吗... ...周衍点点头,却没再多言,而是起身拱手揖礼: “多谢镇台大人明言,下官省得晓事,不知需要怎样去做。” 杨国柱道:“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是告诉你们勿要怕他而已,还有商定开春之后怎样应对建奴入寇,好了,去见见你的好兄弟屠右廉吧,他等你两天了,我说的那番话,你若是想不明白,便写封书信给孙传庭,尽可以写的直白些,莫要拐弯抹角,去吧。” “下官告退。” 这边,两人刚把监军的什么时候死定下了,周衍刚出门,监军的车架就到了总兵府前。 “老爷。” 王承嗣拿著貂皮大氅快步上前,给周衍披上,系好带子之后,周衍稍微整理了下,便上了马。 而羊奇洛也在眾人的服侍中下了马车,穿著一身锦缎棉衣,领口、袖口、排扣边缘有著白色绒毛,一看就是狐裘镶在了锦缎里,既显贵重,又不显奢靡。 羊奇洛第一眼就看向了坐在战马上要走的周衍,急忙上前两步,叫道: “可是周將军当面?” ... ... 第160章:光杆监军有什么可怕的 “正是本官,不知监军有何见教?”周衍睨了羊奇洛一眼,很不客气的回应。 听到这番言词回应,不仅羊奇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连他身后的秋伯顏也是心中一凛,即便事先跟舅舅有所商议,但仍忍不住对周衍怒目而视。 秋伯顏忍得住,已经有所交代的骑军护卫忍得住,但不代表羊奇洛的乾儿子干孙子们忍得住,这就有人上前两步,尖著嗓子喝道: “既知监军当面,怎敢拒马回话,出言不逊!” 周衍没有理会,孙剑却做出了反应,上前一步,猛地抽刀压在那个小太监的肩膀上,目光却对上了羊奇洛,冷声道: “监军又能怎样?” “我家老爷乃是中枢省部正式任命的正五品卫所千户官,你就算是天家钦点监军,也不过是协官而已,哪里来的胆子对大明正官如此无礼。” 话音落下,又看向早已被他嚇得身体颤抖的小太监,冷的怒喝: “跪下!” 扑通! 小太监瘫软跪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 此番情形,就算羊奇洛心中早已定计,也不免怨怒横生,一双阴翳的眼睛死死盯著周衍,寒声道: “周千户,本官並无失礼之处,你確定要要与本官交恶吗?” “交恶?” 周衍轻笑一声:“你误会了,你不配与我交恶,既是监军,就该履行传达军令、辅助將帅、防止兵变、规范军纪、审查战略,监察不端的职责,而不是乘坐四驾轿车在这里耀武扬威, 再者,你只是监军而已,並非督军正官,一没有持节,二没有奉剑,也就没有督察將帅,典邢正法之权,你以为单凭天家信任,就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就算今天在此斩了你,无非是一道监军路遇贼匪,全部罹难的奏疏而已, 这番道理,想必你是不清楚的,本官心善,与你讲说分明,本官再说一句,这里是宣府,九边重镇之首,莫要自误。” 说完, 周衍便不再看气到浑身发抖的羊奇洛和他身后数十人,轻扯韁绳,调转马头,慢悠悠离开。 孙剑讥讽一笑收起长刀,转身上马离开。 看著离去的周衍,秋伯顏低声道:“此人实在无礼,莫不如... ...” “拆了。”羊奇洛近乎低吼的吐出两个字。 秋伯顏一愣:“舅舅说什么?” 羊奇洛缓缓转身,双眼赤红的盯著秋伯顏,抬手指向那架只有郡王级別以上才能乘坐的四马轿车,咬牙道: “把马车给我拆了!” 看到羊奇洛这般模样,秋伯顏哪敢怠慢,连应声都忘了,忙不迭转身走向马车。 羊奇洛復又看向已经走到街口的周衍等人,目光中满是怨毒之色。 別说周衍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也不会鸟他。 在看到羊奇洛下车,没有带著尚方宝剑,也没有持节的时候,他就不在乎什么监军不监军的了。 本以为监军会带著尚方宝剑之类的象徵皇权的东西,到时,一声號令,全军上下谁敢不从。 但没想到,这个人就这么两手空空的来了,还乘坐四马轿车,这不是找死嘛。 如果之前那些给许多將帅气受的监军,都是这般两手空空,周衍很有理由怀疑那些將帅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无持节,不奉剑,但凭一道旨意就上任的监军,跟一坨死肉有什么分別? 若是老实,就一天两餐养著,若是不安分,一刀砍死,一锤砸死,把尸体隨便扔进水沟里也就得了,哪里要受他们的气。 还是孙承宗、曹文衡他们太老实,太忠於朱家皇帝,脑子转不过来弯,看看左良玉,人家那才叫聪明人。 周衍买了一大堆酒菜,找到屠右廉一起吃喝,亲兵们在堂中吃喝,周衍和屠右廉在堂后把酒言欢,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差点把屠右廉嚇死。 “鈺临... ...我的千户大人啊... ...你怎么敢当中落监军太监的面子,你不想活了没事,你叔父可还在京呢。” 屠右廉急的站起身:“我那里还有些俸禄,把你的俸禄也拿出来,我再捨出老脸去借几千两,我带你去赔罪。” 周衍伸手把屠右廉拽住,硬生生按在了凳子上。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周衍翻了下白眼,道:“你可知道他乘坐什么来的?” “不是骑马,就是坐车,难不成坐天子鑾驾来的?”屠右廉满心都是带周衍去道歉找补,没心情了那个太监怎么来的。 周衍不紧不慢道:“不是天子鑾驾,但也没差多少。” 屠右廉一愣,看向周衍。 周衍道:“他坐四马轿车来的。” 屠右廉脑子懵了下,四马轿车,那不是郡王之上的皇亲贵胄才能乘坐的车驾嘛,一个太监也敢乘坐?別说他只是一个监军,就算是监国也不行啊, 魏忠贤何等权势,尊称九千岁,他坐的马车也只有双马,顶多镶金悬玉,华丽一些,號称香车而已。 他一个监军,怎么敢... ... “那你怎么不一刀剁了他?”屠右廉问道。 这人变脸忒快。 周衍道:“把麻烦留给镇台和抚台大人吧,別说他了,聊点正经事。” 屠右廉吃了口肉,好些日子没吃到肉了,真他娘的香,端起酒杯,隨口问道:“你能有什么正经事,不就是新河口的那些小动作嘛,放心好了,有麻烦我给你挡著,你自折腾你的。” “不是这个。”周衍摇头。 “你是什么?”屠右廉看了他眼,把一杯酒倒进嘴里。 “开春之后,我要打建州,你给我出公文。” “噗!!!” 屠右廉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剧烈咳嗽不止: “你他娘的疯了?你才一千兵就敢打建州,给你一万兵,你是不是要造反称帝,进兵中原?” 周衍满眼狐疑的看著屠右廉,这傢伙莫不是有读心术? “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走一遍建奴绕过辽东入关的路线而已,就像你说的,我只有一千人,哪敢打建州。”周衍笑著说。 “真的?” 屠右廉明显不信,周衍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而且胆子大到嚇人,怎么可能只是走一遍建奴入关的路线。 周衍煞有介事道:“难不成你真以为我仅凭一千人就去打建州?” 屠右廉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不可能,且不说千人军队能不能打建州,单说补给就是无法解决的问题,想到这里,他才稍稍放心: “只是走一遍建奴入关的路线,倒是没有问题,我们也常派探骑过去,只是探骑都是二三人,行路方便,你带一千多人,恐怕路上就会死去不少。” 周衍道:“要是出现死人的状况,我便原路返回,反正也是在新河口待的鬱闷,就当出去放风了。” 屠右廉恍然,原来是担心军队在新河口憋著懈怠啊, “那好,签发公文而已,我驻守万全右卫城,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 ... 第161章:这就是陈新甲 跟屠右廉商定出兵文书之后,周衍带人去了驛馆休息,只要不耽误他的大体筹划,对於別的小插曲,他是不在意的, 比如杨国柱等人的心思,监军羊奇洛的行为,甚至朝廷的人事调动。 驛馆没有炭火,周衍吩咐人去买,而他,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脑袋有些晕乎,早早睡下了,王承嗣送暖炉进来,也没有吵醒他。 而此时, 总兵府正堂,杨国柱和羊奇洛二人確实相顾无言,刚才也是一番假客套,然后,就用了热茶,直到现在也没有从谁的嘴里蹦出第二句话。 杨国柱知道羊奇洛的嘴里没什么好话,索性就不管他了,派人去请陈新甲,他实在不擅长对付这种人。 羊奇洛呢,他心里则是在合计怎么从宣府捞些好处,然后立刻回京,从周衍对他的態度就能看出来,宣府的军政集团,对监军的厌恶已经达到了顶点, 当然, 这帮人不敢明著杀他,因为这意味著宣府反了,但以宣府的位置和经济状態,就算他们有反心,也没有能力,且不说有西有大同、山西两镇,南有京师、东有蓟辽、北是蒙古,哪个能容他, 单说就算不打,把他们围在这里,也会饿到人相食的地步,杨国柱和陈新甲能挺住,他们手下的士兵也挺不住, 但给他使绊子,封锁他送奏疏进京还是能做到的。 羊奇洛也知道,现在不是崇禎五年之前了,朝廷对各军镇的控制力减弱,这些军政集团逐渐团结,虽然没有明著造反,但早已拥兵自重,把地方变成一言堂小朝廷了,自己这个身负皇权的监军恐怕没有多少威慑力了。 这时, 陈新甲从外面走进来,目光扫向杨国柱,最后落在羊奇洛身上,放声笑道: “二位好兴致啊,本官在城西督造水渠,你们在这里品茶,是何道理?” 陈新甲说著便坐了下来,同时,下人送来一盏热茶。 羊奇洛心中警惕,大冬天的修水渠,开什么玩笑,心思转动,稍作思虑后,问道: “此值寒冬,怎的修水渠岂不徒耗民力?” 杨国柱没有回应,陈新甲到来,让他深深鬆了口气,对付阉人,而且是阴险恶毒的阉人,还得文官老爷,只知道打仗的武將,脑子里除了战略之外,就剩下吃饭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弯弯绕。 事实,也正如杨国柱想的那般, 陈新甲放下茶杯,轻轻一嘆:“监军大人责问的是,寒冬修渠,实为可笑,但本官也是无可奈何啊。” 羊奇洛一愣,我什么时候责问了,就是隨口问一下而已,但不待他开口解释,陈新甲接著道: “我宣府镇从开国始,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除了战爭还是战爭,当然了,既为九边重镇之首,多战之地也很正常, 无非是多开军屯,大量屯粮,以待战时罢了, 但监军大人有所不知,宣府之军,从永乐年的六万倒嘉靖年的十五万,军屯田亩增长数百万,而今锐减到五万,数百万亩田地荒废在那里,本官甚是心痛,但宣府贫瘠,军户穷,百姓穷,就算有心屯田种地,也无银钱购买粮种耕牛, 所以, 本官想了个办法,就是让他们干活挣钱,城墙,房舍,桥路,水渠,一切工钱由府衙出,他们冬天赚了钱,开春之时,就有钱买粮种,几家合伙也能买一头耕牛,到时把荒废的几百万亩田地都种上粮食,秋收之后,宣府將再无缺粮之困。” 此一番话落下, 不仅羊奇洛惊呆了,就连杨国柱都呆愣愣的看著陈新甲。 羊奇洛已经顾不得什么修辞言语了,直接问道:“你宣府有银子支付民夫工钱?” 陈新甲笑道:“暂时是没有的,拖欠一时也无妨,等到朝廷把剩余军费发下来,便可支付十万民夫工钱。” 拖欠工钱... ...十万民夫... ... 这八个字在羊奇洛脑子里轰然炸响,他现在只想快些逃跑,朝廷今年財政吃紧,只支付了宣府四成军费,连当兵的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钱支付十万民夫的工钱。 而拿不到钱,还吃不上饭的十万民夫,就会变成拖家带口的几十万贼寇。 这个陈新甲用数十万潜在贼寇威胁朝廷要钱! 可偏偏他是在施政民生,等待开春种田,连上奏疏参他都没有理由。 “陈大人,你... ...” 羊奇洛把『聚眾造反,威胁朝廷』这八个字硬生生吞进了肚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 ...你这样做,是否欠考虑?” “欠考虑?” 陈新甲一改方才的温吞,脸色阴沉了几分,语气也沉了几分: “监军大人不知宣府军情民情,倒也说得出如此轻飘飘的言语来,去岁六七月,建奴入寇,宣府受到重创,即便如此,税赋也没有减少半分, 而今本官为了让百姓有口粮食吃,明年有粮种下地,连家產都掏了出去,若是本官不管,任由百姓自生自灭,恐怕国家又会多出几十万贼寇,宣府若有失,蓟辽之地变成了孤地,军械粮餉再无支应,届时,蓟辽之地岂不易与奴贼? 监军大人当知道,此番后果,不是你我这等监军,巡抚之流可以承担的。” 羊奇洛內心无比愤怒,但偏偏哑口无言,陈新甲足够阴险,也足够狠辣,现在的宣府,在杨国柱和陈新甲的手中,不仅有五万守军,还有几十万潜在贼寇,一个处理不好,宣府再起贼乱,就算平定了,宣府也就彻底完了, 因为杀死几十万人之后,宣府从此之后,再无粮食產出,完完全全需要朝廷养著。 现在的选择有两个,要么朝廷支付剩下的六成军费,要么等著宣府大乱,明军杀死几十万无奈造反的百姓,彻底沦为国家无法割掉的累赘。 而这个选择,不仅是崇禎皇帝的,更是羊奇洛的, 因为,在羊奇洛来宣府之前,根本就没这么多事,而按照崇禎皇帝的一贯作风,羊奇洛就算不被千刀万剐,也得沦落个扒皮萱草的下场。 现在对羊奇洛来说, 不仅捞不到任何好处,能留下条命都不容易。 ... ... 第162章:钱粮要不到,书籍总有吧 对於不持节,不奉剑,只有一旨皇恩的监军,你拿他当回事,他就是皇帝的代言人,你不拿他当回事,他就是个太监而已。 现在不是崇禎五年以前,皇帝威严震慑天下,各地军政战战兢兢,自从袁崇焕、王应豸、耿如杞、孙元化、李养冲等人被崇禎皇帝处死之后, 各地军政心態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相应的,皇帝派下来监军的威慑性也大打折扣。 以前军政分开,总兵是总兵,总督是总督,巡抚是巡抚,布政司是布政司,监军是他们需要拉拢和討好的人, 但现在军政逐渐一体了,连朝廷对地方任命都称以“督抚”,可见,朝廷对这种地方军政联合在一起的趋势,根本无可奈何。 当然, 地方军政还没狂妄到杀监军的地步,但想个办法,让监军死的合情合理,还是可以做到的。 陈新甲又喝了口茶,淡淡道:“既然明悉了宣府情况,还请监军大人仔细稟奏。” 羊奇洛正要起身拂袖而去,却又听到杨国柱说道: “来人,摆案,让监军大人就在此书写奏疏,两个时辰后,召集各级军將,来议今年抵御奴贼之事。” 杨国柱看向羊奇洛,笑道:“本官想著监军大人也需参与军议,就別往復麻烦了,直接在此写奏疏,然后直接参机军事,如何?” 羊奇洛此时的脸色已经极度难看了,但他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只得沉默相对,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其实不怪羊奇洛错估了宣府军政集团的態度,因为崇禎根本就没考虑过这一点,他除了知道要制衡地方军政之外,其他的一无所知,要怎么制衡,採取什么手段,拉拢谁,疏远谁,孤立谁,他不是考虑不到,而是根本就没往那方面去想。 事实上, 满朝文武都知道,陈新甲是必须调来中枢的,吴甡是不能下野的,杨嗣昌是不能外放的,可偏偏所有人都顾及自身利益,没人去告诉崇禎。 不过, 估计告诉崇禎也没用,因为崇禎皇帝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这其中涉及的东西太多,他要保的人,要对付的人,即將要启用的人,实在太过错综复杂,如果一刀切,他又不信任那些在各部听政,等候补官的官员, 多种复杂情况综合之下,就只能这样勉强走下去了。 事实上, 现在的明朝,就跟某些代码一样,只要能运行,就別动,因为真不知道动了之后,是好是坏。 军事、政治、民生、经济、社会各层级架构,五位一体,想要治国,缺一样都不行,忽略任何一个,强行治国强国,都是空壳子,耍流氓式的粉饰太平。 羊奇洛被按在了总兵府,陈新甲把他压得死死的,所以说,对付文官需要太监,而对付太监也必须是文官, 杨国柱跟周衍一样,要么態度强硬,要么置之不理,想要治的监军太监服服帖帖,还得陈新甲亲自出马。 总兵麾下有,副总兵一员,中路左参將、西路左参將、北路左参將、东路右参將、南路右参將各一员,游击將军两员,东路游击將军一员,守备官不定数,基本为二十八员以上,若州县不足,可以安插人员吃餉,坐营官十员,负责將军出战之后,坐营指挥, 操守官不定数,千户不定数,百户官不定数,总核定一千三百五十员。 周衍就在宣府军的一千三百五十员中基层將军之內。 当然正千户的含金量还是很高的,只不过周衍这样从天而降的千户官很受排挤,因为其他人都是按照正常流程迁转,世世代代都是军户,从洪武一朝开始到现在,可谓是打满全场,累计功勋好不容易到了百户、千户, 凭什么周衍只打了几仗,就成了千户官,还有一个屠右廉,辽东泥腿子一路杀到了游击將军,这不是开玩笑嘛,所以,他也很受排挤。 但毕竟是皇命,他们不敢违抗,可排挤还是可以的。 总兵府军议,除了周衍这个千户官之外,还有三个千户官,但都是老牌千户家族,从永乐年间就一直深扎宣府镇到现在,手里有人有钱有兵,驻扎的地方也很紧要,待遇自然不同。 剩下的都是三品以上武官。 眾人按照座次坐好之后,杨国柱开始军议,大略是应对建奴来犯的调度问题,然后个个將领开始了扯皮,谁要驻扎哪里,需要多少钱粮火器,调配兵员多少, 这跟被困在新河口的周衍没有半毛钱关係,他拿了本焦玉所著的《火龙神器阵法》在看。 明朝的火器著作很多,尤其是搭配军阵、进兵、固守、海战、城防、海防的著作都可谓是经典, 只不过在满清入主之后,都被毁掉了。 但只是周衍现在找到的书,就有《火龙经》、《火龙神器阵法》、《炮法图说》、《九边图说》、《水陆要纪》、《城守筹略》、《纪效新书》、《阵纪》、《军器图说》。 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周廷儒家里找到的,一部分是葡萄牙人带过来的。 其实,也是讽刺, 明朝的书,自己不甚在意,却被外国人奉为瑰宝,並从中汲取知识,运用到实践中。 实际上, 他看不太懂,虽然他学史,也接受了这个时代一些教育,但对某学语句应用到某种语境,或是某处发生的变化,他都搞不清楚。 但並不妨碍他学习,哪怕是在跟其他人谈论的时候,也有的说,不至於一问三不知。 军议中程休息,屠右廉撇著大嘴来到周衍身旁,眼神直勾勾盯著周衍身旁坐著的千户官,那位千户官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起身让位。 “哼你娘的哼,不服一头撞死在廊下。” 屠右廉骂骂咧咧坐下,那位千户官是敢怒不敢言,去到別的地方坐下生闷气。 “鈺临,你看这玩意儿做什么,这个焦玉我知道,是元朝將军,不受待见,后来降了洪武爷,进献了几十件火器,大將军徐达亲自试射,没想到竟能穿透数层皮革,洪武爷很高兴,留在帐中听用。” 周衍看向他:“你不是说粗通学问吗,连这都知道?” 屠右廉满眼无语:“你是有多看不起我,就算是粗通学问,这种武官必须看的书,也要心中通晓,我那里还有几本武略和火器图录,你想要,让人去抄录带走。” “那太好了,散了之后,我让人过去抄录。”周衍有些惊喜,隨之,他想到了杨国柱的书房,抬眼看向正在喝茶歇息的杨国柱。 杨国柱似有所感,抬头看对上了周衍的灼灼目光,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这小子的眼神,怎么像条看到了绵羊的饿狼? ... ... 第163章:军议之下的筹算 这场军议,就像其他地方行省的军议,朝廷的朝议,內阁的阁议一样,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 军议到了后半程,周衍才彻底看出来,这场军议根本就是杨国柱和陈新甲做的一场戏,演给羊奇洛看。 周衍不尊重甚至得罪羊奇洛,一部分是做样子给杨嗣昌看,一部分是出於孙传庭在京的政治考量,既然崇禎要用他和孙传庭做制衡宣府军政集团的钉子,他们叔侄二人就不能左右逢源,就只能做忠於皇帝的臣子。 从表面看,羊奇洛是皇帝派的监军,跟他亲近就是跟皇帝亲近,但他的另一层不容忽视的身份,那就是... ...阉党。 魏忠贤死了,但並不代表阉党也死了,以王承恩为首的阉党,虽然远不如魏忠贤时期的势力,但仍不容小覷,甚至更加可恨, 因为他们除了不干正事,什么事都干。 崇禎吊死煤山,落得个君王死社稷,王承恩跟著死了,也落得个忠僕的名声。 殉国当真是一等一的死法,因为什么罪过都能隨著一死而一笔勾销。 且不说王承恩带兵每逢大战必消失,战后报功前三必有他的名字,单说他的乾儿子干孙子鱼肉百姓,弹劾地方將帅,他能不知道? 许多事,史书没写,不代表没有发生,通过蛛丝马跡联想之后,根本不敢深究,不能细想。 崇禎三年,孙承宗在辽东克复数城,收复数百里,要收復建昌营並重建,上书请六十万两,崇禎不批,后要建大小凌河城,採用一步一稳得策略不断压缩后金的生存空间。 但他先遭到了阎鸣泰和张凤翼的拒绝,后又跟辽东巡抚丘嘉禾不和,以至於辽东各府、道,都不支持孙承宗修建大小凌河城,不起建昌营,不立关寧军, 从崇禎三年初一直扯皮到了崇禎四年,大小凌河城没建成,建昌营没了影,关寧军还是老底子,后面的事情也就广为人知了。 大凌河惨败,收復的地和城尽失,祖大寿诈降逃跑,孙承宗请辞归乡。 两任辽东巡抚、两任兵部尚书与之不和、所有州、府、道的官员都不支持孙承宗。 除了孙承宗的策略需要大量银钱,足以拖垮財政,让那些人没地方贪污之外,还有一点就是监军太监从中作梗。 哪个太监姓吕,叫吕之行,是王承恩的乾儿子。 区区一个吕之行,哪里来的那么大能量,能够支使这么多人跟孙承宗作对,特別是兵部尚书这种级別的高官,其背后就是王承恩, 而王承恩背后的人,则是崇禎。 至於崇禎为什么要默许他们这么做,其最大的原因就是,孙承宗的一步一稳战略,虽然很好,建奴无计可施,就得只能被困在建州,渐渐消亡。 问题是,朝廷没有钱支撑孙承宗的战略, 但这种话,崇禎皇帝又不能明说,怎么说他也是个要脸的人。 於是,就有了王承恩,有了吕之行,最终导致了一系列后果。 阉党很好用,这些没有裙带关係,没有家族势力的阉人,最能狗仗人势,最適合去做坏事,承担责任和骂名, 但他们只能是皇帝的狗,不能与任何人结交。 所以, 在总兵府门口,羊奇洛叫住周衍,对周衍而言,是极其危险的。 但凡周衍给他一点好脸色,不仅杨国柱和陈新甲觉得周衍要联合监军太监对方有他们,以后会往死了针对周衍, 就连崇禎皇帝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要联合阉党,在宣府做大,变成另有一个宣府军政集团,从而拿孙传庭开刀, 只要孙传庭死了,军政集团的“政”就不存在了,周衍往后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这个皇帝了,那时跟阉党叫好,就没任何问题了,因为跟阉党叫好,就是跟皇帝交好。 现在正是政治敏感期,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导致很多人死,特別是周衍的身份更加敏感,別忘了,前不久他刚血洗了周廷儒一家,崇禎对周衍这个名字的神经可是绷得很紧。 周衍瞥向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羊奇洛,再看向时不时看向羊奇洛微笑的陈新甲,心中瞬间明悟,看来这位抚台大人给这位监军大人吃了好果子,否则,监军不可能坐视这场要钱的大戏唱到现在。 今日军议便到此时了,眾人散去,杨国柱留下了周衍。 “听门房来报,鈺临今日在府门前得罪了监军,怎的如此衝动?”杨国柱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隨口问道。 周衍回答:“下官掌兵不到半年,正是贪权之时,不喜被人指手画脚,仅此而已,再者,出府之前,大人定计除之,对待將死之人,哪多般耐心。” 杨国柱霍然一笑道:“本官既然相问,心中自是有所计较,鈺临何必遮遮掩掩,不过也罢,若是旁的地方倒也由得监军搜刮一番,毕竟是代天监察,我们做臣子的,不好得罪,但宣府之地实在贫瘠,若是任由他搜刮,百姓没得吃,便会民变,士兵没得吃,便要兵变,商户没得吃,便会走私关外资敌, 阉人乃是穷苦人骤然得权,更加身体残缺,故而短视阴翳,哪里能想到这一层, 既然得罪了监军,明日便回去吧,莫要在这里惹眼,省的他算计你。” 所以,你叫我来只是试探我对监军的態度?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就赶我走是吧,你和陈新甲真不是个人... ...周衍在心里小小吐槽一番。 这就是政治人物的厉害之处,摆明了给你个陷阱,你又不得不跳,陈新甲看似是在搞周衍,实则是在要孙传庭的命,孙传庭死了,在新河口驻扎的周衍所能选择的依附,除了宣府军的军政集团,还能有谁? 而周衍若是想不通这层深意,就只会记恨阉党,记恨皇帝,跟他陈新甲和杨国柱没有半毛钱关係。 “镇台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求。”周衍起身拱手。 杨国柱稍显意外:“何事?” “下官文不成,武不就,行军作战全凭一股子蛮劲,手下士卒多是此辈,叔父又远在京师,无法请教,所以,想在镇台大人的书房请几本武略典籍,抄录之后,带回新河口研读。”周衍言语恳切的说道。 杨国柱更加意外了,稍稍一愣,却是没有拒绝: “既如此,便隨我来吧。” 杨国柱带周衍去了后院书房,取出五本书,递给他,说道: “上面有我的注释,若是觉得有用,便一同抄录带走。” “谢镇台大人,下官明早归还,而后离开宣府。” 周衍带著书走了,杨国柱看著周衍离去的背影,一时间摸不清周衍的脉络了,就好像,周衍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等人的筹划算计一般,可这些筹划算计,一半都是针对他的,並且,他也心知肚明,怎么就如此风轻云淡? ... ... 第164章:毛文龙和孔有德 杨国柱这般想,偏厅中把两人对话尽收耳中的陈新甲也是这般想,但他们哪里知道,个人有个人的算计。 若是总用“见招拆招”,“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的招数,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人牵著鼻子走。 这就是周衍心中筹算与他们不同显现出来的缺口,他们想让周衍按照他们给他设计的路线走下去,但周衍却要剑走偏锋,把政治交锋从“被动防御”转成“撇开自身”, 简单来说,老子不跟你们玩了,真拿我当救火大队长,帝国裱糊匠?陪著你们从政治玩到军事,从经济玩到民生,任劳任怨的打满全场? 正好羊奇洛这个监军来了,你们是要他开春之后,等建奴悬师入寇派他去守关吗? 可我四月就要发兵建州,逼建奴“围魏救赵”,迫使他们打辽东,他们想绕路进关,老子堵在路上,看他们怎么绕。 你们不是想整死羊奇洛吗,我偏留著他跟你们斗法。 玩混的谁不会啊。 说白了。 周衍在宣府军民的水深火热与自身安危和发展做出了选择,宣府几十万军民的死活跟他有什么相干,將来做了鬼,到了阴曹地府,要怪也是怪宣府军政集团和羊奇洛、崇禎皇帝。 周衍跟几名亲兵连夜抄录完杨国柱做过注释的兵书,第二天清晨便送还了过去,而后一刻不耽搁,立即出城回新河口。 这一趟的凶险,远不是战场凶险可比,简直是杀人於无形。 简而言之,上层博弈,无论结果如何,倒霉的永远都是普通百姓和大头兵,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就是权力。 昨天周衍在总兵府参加军议之时,亲兵们也没閒著,在宣府进行了大採购,来时五十一骑,回去的时候多了七辆大车,上面装著年货,回新河口过年。 与此同时, 建州。 被皇太极任命为元帅的阿济格最近几天辗转反侧,忧虑的不是他成为元帅后,那帮兄弟会怎么看他,怎么讥讽他,如果他在乎这些,他就不是阿济格了。 忧虑的来源是范文程一席话。 深諳为官之道的范文程,用了两盏茶的时间,给阿济格说了如果多尔袞起势上位,他和多鐸的两白旗还能否保住的可能性。 阿济格只思考了一盏茶的时间,便答应了做五月进兵明朝的统帅,然而条件是他要重新执掌镶白旗。 皇太极欣然答应,一个能征善战且政治头脑简单的大將,是他最需要的,这也是阿济格、多尔袞、多鐸三兄弟,皇太极偏偏防范忌惮多尔袞,而对阿济格和多鐸异常宽容的主要原因。 很简单, 只要稍加手段,这三兄弟內部就会互相提防起来。 兄弟有三个,但却只有正白和镶白两旗,只要用好这两旗,调停得当,就能把他们三个制衡在一个小圈子里,永远也出不来。 多尔袞去年的失利,让阿济格很是担忧,虽然他自认为领军作战,整个女真族无人能出其右,但明朝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虽然给底层士兵灌输的理念是“南朝软弱可欺”,但做为皇族统帅,他深知明朝是怎样的庞然大物,於是,为了保证三个月后劫掠明朝能够顺利,他去找了孔有德。 孔有德是个充满爭议,但又毫无爭议的人。 如果这只归结於他自身,对他有些不公平,或许,更应该追溯到他曾经的主將,毛文龙。 毛文龙本身就是个复杂的人,按理说,能做到总兵官这个位置的人,都是精明强干,通政武略的人物,但他只有强干和武略,不精明也不通政。 他认为自己在东江镇,既遏制朝鲜,又挟制后金,军民二十多万,为国征战尽忠,朝廷拨粮发餉是理所当然的, 从一个角度去看,是应该的,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他挡了文官喝兵血的路,拖了大明朝本就困难经济的后腿,在整个辽餉中的占比太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6.09%。 东江镇,二十多万军民,东遏朝鲜,北挟建州的东江军,粮餉仅占整体辽餉的6%,他上报的是官兵六万二千,民十八万余。 而统计东江镇军民,核报军餉的官员,却只上报了官兵三万六千,无民, 崇禎怎么可能相信,毛文龙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最后只勉强批了两万八千人的粮餉。 就算把钱和粮食全部换成麦麩,东江镇二十多万人,每人也分不到半两。 但就如此,无论是天启皇帝,还是崇禎皇帝,每每看到毛文龙上奏疏要粮餉,都会震怒。 毛文龙没办法,二十多万人要吃饭,不给饭吃,就要造反,怎么办? 他能够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 压榨朝鲜。 同时,努尔哈赤也施行了他的战略,也就是著名的“使荒地阡陌,千里无鸡鸣,杀五穀之人,辽东汉民十不存一”,进一步压榨毛文龙的生存空间。 但仍没逼死毛文龙,朝廷不管,自己求活,他垄断了海贸,养辽东军民,继续跟建奴对峙。 然而, 海贸是士绅集团经营的,他垄断了海贸,岂不是断了士绅集团的財路? 造成的结果就是,朝堂上对他的攻訐之声越来越大,剋扣的粮餉越来越多,因为士绅集团想的是,你让我们损失了钱財,我们就只能从你的粮餉上找补回来了。 毛文龙也有应对的方法,就是走私通商。 后金,朝鲜,都是他走私的对象,於他而言,朝廷不管我,我总得想办法养活二十多万人吧。 而这时, 他就已经有了积蓄实力,积累钱財,割据一方的打算,然而,就算如此,他也没有失节,其中原因有很多,一是明臣,二是底线,三是东江镇是海运重要关节,可以从中获利等等。 最终,在“明朝不管,建奴重压,朝鲜借道”的“三方协力重创江东”之下,把毛文龙最后的一丝心气打没了。 这一战之后,曾经高喊“杀奴”的毛军门变了,然而,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就被袁崇焕杀死在了双岛。 而孔有德,就是见证毛文龙一系列变化,东江军从战功赫赫到无耻怯兵转变的大將之一,后来孙元化保下了他们,让他们在登州造火器,做军备,铸海防,但崇禎皇帝对他们很不好,粮餉拖欠八个月,最后拿到粮餉也只有两个月,之前拖欠不补, 但看在孙元化的面子上,他们忍了, 可北上支援却无粮餉,县令毕自寅家的一只鸡,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拿出了全军最后的钱財,卑躬屈膝在毕自寅面前,请求息事寧人, 县令毕自寅,他的四个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八弟是督察院右僉都御史兼抚寧的毕自肃,孔有德不敢招惹这样的家族。 但毕自寅不同意,最终,忍无可忍的孔有德反了。 吴桥兵变最后的结果是,登州被打废了,明朝最先进的火器部队和数百火器工匠,被孔有德带去了建州,孙元化受到牵连被杀,数万人死亡。 而毕自寅呢? 他先是被罢官,几个月后,换了个地方做县令,毕氏一门富贵绵延。 第165章:孔有德的火器营 毛文龙建立敌后武工队,而矿工孔有德就是其中之一,因为作战勇猛,好学上进,被毛文龙提拔到了参军的位置上, 所以,他忠於毛文龙。 毛文龙被杀,做为旧部,即便孙元化很照顾他们,奈何朝廷不待见他们。 就在这样的复杂情况下,他叛变了,手下的军队也成了汉八旗的雏形,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打满清朝歷史全场。 阿济格来找孔有德,就是为了请一部分火器部队,隨他进明朝劫掠,以保大胜。 对於阿济格的到来,孔有德显得十分意外,因为女真人,除了皇太极之外,没有人看得起汉人,包括他这位手握火器部队的都元帅。 儘管內心有所猜度,阿济格刚被任命统帅,就来找自己,应该是想要获得自己的火器支持,但他却没有先开口,求人办事嘛,总得求人的人先开口,哪有被求的人主动张嘴的道理。 “贝勒爷能来,真叫蓬蓽生辉啊,来人啊,上大汗赏赐的好茶。” 孔有德一边吩咐下人沏茶,一边请阿济格落座。 “都元帅,这里不是南朝,別跟我来你们汉人那套奉承话,在我们女真,身份地位固然重要,能力和实力才是获得尊重和敬佩的根本。” 阿济格先是贬低了汉人骨子里刻有的礼仪,而后又隱隱褒扬了孔有德的能力和实力, 为什么呢, 因为在他看来,他能来找孔有德帮忙,就是给了孔有德极大面子,是对他能力和实力的肯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孔有德连连点头赔笑:“贝勒爷说的是,前番南征失利,且损失不小,今次大汗邀您为帅,必定有此想。” 孔有德並非粗汉,这番话说的极有水平,你阿济格来我这里,是对我能力和实力的肯定,那多尔袞等人为帅劫掠明朝损兵折將,现在换你为帅,岂不是皇太极对你能力和实力的肯定嘛。 阿济格虽然不喜欢明朝人那套虚偽做派,但好听受用的话,谁不爱听,况且,在他看来,这不就是事实嘛。 “都元帅所言不错,皇上此次命我为帅,却是我建功的好时机。” 阿济格说完之后,看向孔有德,笑道:“都元帅来我女真也有数年,一直没有机会大展身手,不知此次可有心意?” 阿济格虽然莽撞狠辣荒唐,但也並非纯莽子,否则也不会在诸多年轻贝勒战將之中,战功最为显赫了,只是他的出身和政治头脑,决定了他就只能做个被人摆布的莽汉。 果然如此,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更何况是比多鐸强不了多少的阿济格... ...孔有德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面上则是一副期待的神色: “贝勒爷可与我详细说说。” 侍女上茶来,阿济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 “详细倒也谈不上,今次我为统帅,我可向皇上荐你为副帅,率镶白旗十五支牛录,披甲奴万人,加上你的火器营,共一万八千人,从宣府入关,沿途收敛劫掠,直插南朝京师富饶之地。” 孔有德频频点头,等待著阿济格接下来更加详细的战略部署,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转头一看,却见阿济格直勾勾的看著他。 “贝勒爷,这就没了?” 阿济格不解:“战事隨机应变,大体战略便是如此。” 隨后, 阿济格呵呵一笑,颇为轻鬆道:“都元帅比我更了解南朝,南朝军將虽有勇略,但掣肘太多,且军阵笨重,如何能与我八旗军匹敌? 去年多尔袞失礼,一是沿途劫掠太贪,导致进兵迟缓,给了明军聚兵合围的时间,二是正面对上了明军战阵,而他又没带精兵和火器,所以才吃了败仗, 此次,我的目標只有明朝京城富饶之地,收敛沿途劫掠,快速进兵,等到明军来援,我便率军离开,回归之际,再行沿途劫掠, 加上都元帅的火器营,可保此次南征万无一失。” 孔有德听著阿济格看似很有理,实则全扯淡的话语,內心一阵无奈,他无奈的不是阿济格作战方略简单到令人髮指,而是阿济格说的没错, 明军掣肘太多,且机动性极差,这个看似不靠谱的战略,实际上,就是女真对明朝用兵的基本准则,百试百灵。 “既如此,贝勒爷需我带哪一营?”孔有德问道。 阿济格说:“不如带我去看看你的火器营,演练之后,再做决定。” “好,贝勒爷请。” 在女真人住地窖,吃不饱的当前,孔有德的火器营住的是营房,一日两餐,五天一肉,有棉衣鞋帽。 孔有德带来了一万多人,火器匠人被皇太极调走之后,剩下的士兵被他整编成两个火器营。 他带著阿济格来到火器营,看著整军列队的士兵,胸中豪气顿生,这是他在女真站稳脚跟的资本,说话的语气也不似之前那般唯唯诺诺: “贝勒爷请看,这是我一营军备, 营兵四千五百人,步兵三千二百人,骑兵护军一千二百人,輜重车夫六百人,各级军官、传令、杂役五百人,共计五千六百人。 火枪两千杆,其中鸟銃七百杆,三眼銃七百杆、快銃三百杆、单兵大銃三百杆。 大小弗朗机炮二百四十门, 涌珠炮、虎蹲炮共二百位, 各种火炮,红夷大炮、神飞大炮、灭虏大炮共八十门, 战车一百架,輜重车二百三十架。 火器营架构取自孙承宗战车营,后经卑臣改动,形成今日之火器营。” 阿济格看著火器数量庞大,各军种配合的火器营,不由得感嘆道: “老丞相当真是文武全才。” 孙承宗在蓟辽那几年,先熬努尔哈赤,后熬皇太极,给整个女真差点熬死,他们从最开始的轻视,到之后的愤怒,再到最后无奈之下的敬佩,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过程。 以至於,女真人都尊称孙承宗为老丞相。 歷史上高阳城破之后,女真高层轮番劝降,称呼都是老丞相,孔有德也参与了劝降,但都被孙承宗拒绝了。 孔有德附和点头,孙承宗確实很厉害,这是不爭的事实。 阿济格道:“给你调两千匹蒙古战马,让你的火枪兵上马,带虎蹲炮和弗朗机炮即可,再给你调五千披甲奴,火药、弹丸等輜重,可由披甲奴负担搬运。” 孔有德虽有担忧,但也不好说什么,他总觉得阿济格实在太低估明军了,但回头想想,自己的思想似乎还禁錮在十几年前明军的战斗力之中,索性,也就同意了。 “只要贝勒爷取得大汗同意,卑臣自当辅为副官,率军跟隨。” ... ... 第166章:我范文程,乃忠直之士也 就说这个阿济格是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些降將降臣,但他也知道,女真人要是想成事儿,还真离不开这些个降將降臣。 “哎... ...” 阿济格摆摆手:“都元帅莫说什么卑臣,曾经你隨毛文龙,俺隨阿敏在辽东多有交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俺对你啊,不像是对范文程那些卖弄嘴皮子之流,是有几分认可的, 邀你为副帅,想用你的火器营是真,请你画策也是真, 待皇上祭天称帝,说不得你比俺更早封王,你麾下汉军也都有封赏,以后在满洲也不必矮人三分,言语奉承了。” 孔有德看著阿济格,虽说这番话说的极好听,但阿济格说话时的状態和语气,却还是那般高高在上,倨傲不已,当即便知道,这番话只有一两分真,八九分假,心中也是颇为不满, 不过,既然已经投金,再想这些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孔有德也不言语,只得拱手躬身,揖礼相对。 阿济格笑了笑,伸手拍拍孔有德肩膀,看著孔有德貂皮帽后面坠著的金钱鼠尾,眼神得意更甚,隨后闪过不易察觉的讥讽,转身便走,去了皇宫,见皇太极,给孔有德请副帅之位。 而皇太极呢, 他此时正在跟范文程等人商议臣工上书的形式,明朝是道级以上官员才够资格给皇帝呈奏疏,封皮除了职位和姓名之外,再无其他,內容更是直接说事,简明扼要。 而皇太极则要求所有臣工都有上奏摺的权利,以示他比崇禎皇帝更加勤政,同时,从封皮到內容,都必须以“伏”“拜”“跪”等做为眉头,以表尊重。 范文程听到这里,面上一派应承,心里却是有些看不起的。 明朝十几个省,近百个府,上百个州,其他散官数都数不过来,这才规定道级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呈奏疏,道级以下官员有急事要事,须得呈交监察御史,转呈中枢。 你建州有什么? 不和的八旗旗主,自私自利的老牌贵族,剩下的都是以部落形式群居的女真人。 难道,你指望那些住在地窖里,近乎野人的部落首领,舞文弄墨,给你写制式奏疏吗? 在范文程的眼里,皇太极拿著明朝皇帝册封蒙古林丹汗家眷的璽印“制誥之宝”称帝,简直就是想做皇帝想疯了。 “制誥之宝”,在明朝是册封五品及以上官员家眷为誥命的身份之印,颁发册书和誥书用的,杨嗣昌死去的继母灵前,就有这么一方印, 六品及以下的印刻的是“敕命之宝”。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无非是皇太极想称帝,仅此而已。 “额... ...启稟皇上... ...” 范文程沉吟片刻,刚想说话,就听到暖格外,太监喊道:“贝勒阿济格求见。” 皇太极抬手示意范文程稍后再说,开口道: “让他进来。” 不多时, 阿济格进来暖阁,行礼之后,不等皇太极发问,便说道: “皇上,这几日俺考虑了许久,觉得还是带上孔有德更加保险,一来他的火器营战力非凡,对上明朝的火器有压制之力,二来他本就是明將,对明朝將领也多熟悉,战时可出谋划策,以作隨机应变。” 这个“俺”、“俺们”,当真是北方的称“我”的口语了,平时倒也还好,正式场合多称爵位和官位,但私下里,却是“俺”用的多些。 听到阿济格口语,皇太极却是笑了起来,在他看来啊,这是阿济格对他態度缓和,关係贴近的细微表现。 “你去见过他了?”皇太极问道。 阿济格点头:“见过了,还见了他的火器营,果真是军容齐整,火器强劲。” 皇太极隨口又问:“他答应你了?” 此话一出,范文程突的打了个激灵,如果孔有德私下答应了阿济格,那么他也活到头了。 是啊,他答应了... ...阿济格刚要脱口而出,却又心头一颤,平生最巔峰的政治智商在此刻爆发,当即摇头道: “他说让俺请皇上旨意,只要皇上一封旨意,他便隨俺出征南朝。” 皇太极微微点头,虽然面上没表现出什么,但心里却对孔有德很是满意。 试问,一个降將不经过皇帝,隨意答应皇帝的弟弟出兵,这意味著什么? 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皇太极的目光从阿济格身上转移到范文程身上,笑著说道:“既然你这个统帅,是范文程推举的,那么副帅也由他擬旨吧,就不劳烦第二人了, 好了,你们下去商议吧。” “臣等告退。” 二人同时行礼告退。 出了暖阁,阿济格神色一变,嗓音寒冷道:“范文程,你为皇上献策,推我为帅,这其中利害关係,即便如我这等样人,都看得透彻明白,你可有想过多尔袞和多鐸,会让你好过吗?” 范文程却是洒然一笑:“多谢贝勒爷关心,依臣看来,手段没有好与坏,重要的是为谁效力而已,今日我为皇上效力,难受的是你们,他日我为你们效力,难受的又是谁呢?” 阿济格面色一僵,对这个女真朝廷第一汉臣,既显得无可奈何,又有几分钦佩之意,无他,因为这个人阴狠的足够直白, 说白了, 他把自己不当个人,而是当作一个工具,谁是当权者,就可以拥有他,使用他, 而他根本就不在意效忠於谁,或者说,谁坐在那张椅子上,他就效忠谁。 “范文程,我且问你,明朝文武大臣,是否都如你这般?” 范文程笑而不语,逕自往前走。 阿济格追过去:“范文程,爷命你必须回答。” 范文程停下脚步,看著阿济格那张脸,微笑道: “贝勒爷,倘若有一日,你兵进中原,坐在那张龙椅上,自然就会知道,在你眼中卑贱阴险的臣,才是忠直之士。” 留下一脸目瞪口呆的阿济格,范文程自顾自的走了。 “如果这样的人都是忠直之士,那真正卑贱阴险的狗杂种,会是怎样一副噁心模样?” 阿济格想著想著,竟有些反胃,回头看了眼皇太极休息的暖阁,快步离开了皇宫。 ... ... 第167章:非打不可的理由 新河口这边。 周衍回来之后,把带回来的书籍让府里的文书先生多抄录几份,到时分发下去,让各百户所的先生讲给所有百户,再给兵杖局的张牙子送去一份。 周衍尤其重视张牙子的“新式掣电銃”,希望他能再进一步。 但周衍也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就算周衍脑子里有后膛枪的製作图纸,也受困於时代的铸造技术,根本就做不出来。 所以, 周衍只是埋藏一个小小的希望,或许,十几年,几十年后,冶炼和铸造技术就有突破了呢。 总归是处於冷热兵器交替的关键时期,这根线必须绷住,不能有丝毫鬆懈,挺过去了,就领先於世界,引领整个时代, 若是挺不过去,最次也要处於世界水平的第一梯队,甚至是第一梯队中的顶级存在。 总之, 对於投入火器的钱,周衍丝毫不会吝嗇,只要火器专家有想法,工匠有想法,他就掏钱,他是下定了决心,做个明朝版的王多鱼。 “鈺临,我算过了,若是用三万人拉出一条供给线,单单银钱,就需要一百六十万两,米粮等还不算在內,若是全部算在內,最低也要三百五十万两。” 精神萎靡,眼球满是血丝的孙世寧拉著周衍来到桌案前,指著厚厚的帐本,哑著嗓子说道。 “鈺临,这一场,你就非打不可吗?” “你可知道,三百五十万两,能养多少兵,多少马,多少人,把你从周廷儒家里弄来的钱粮,加上古董珍宝都卖掉,再把咱们家底全部刮乾净,扣下洞庭商帮压在咱们这里的钱,也就这么多了。” “你听我的,咱们徐徐发展,你不是想造火器吗?我拨五十万两,给你造个最大的兵杖局,你想要哪国工匠,我就是用银子砸,都给你找过来, 你想建粮仓,我拨十万两,给你建二十个大粮仓,十明十暗,都贮满粮食, 鈺临,別打了,打完这一仗,新河口就垮了。” 孙世寧说到最后,竟然瘫坐在桌案下,抱著他那个快扒拉烂的算盘哭了起来。 “鈺临,打不起啊,咱们打不起啊,別打了,我给你养两万兵,二十仓粮,三万匹马,我求你了,別打了。” 周衍转头看竹娘,问道:“他多久没睡了?” 竹娘本在门外探头往里看,听到周衍发问,立刻跳出来,脆生生答道: “回老爷,四天,这四天,他都在这里算帐,给他送吃的就吃,送喝的就喝,不给吃的喝的,也不要,就低头算帐。” 周衍点点头,朝院子喊道:“来几个人,给二少爷送回小院睡觉,他不睡,就给他按在床上,等他睡了再走。” 王承嗣大手一挥,六七个壮汉快步进来,抬著嚎哭的孙世寧就走,也不顾他扭动挣扎,屋子安静了,周衍清静了,抬手按在厚厚的帐本上,默默嘆了口气。 打是必须要打的。 远的不说,就说近在眼前的。 想要从经济和军事彻底压制蒙古,让他们在自己帐下听用,就必须让他们看到自己有压制建奴的军事能力,以及能够支撑远途长线作战的经济能力。 往远了说, 逼迫建奴打辽东,缓解宣府压力的同时,促使辽东向內地求援,缓解农民军的压力。 虽说建奴入关劫掠也能缓解农民军的压力,但坐视他们入关奸淫掳掠,带走成千上万车钱粮,几十万百姓,周衍从內心来讲,是做不到的。 就算他能从蒙古草原阻截建奴的押送队,但又能阻截几路?他的力量毕竟有限。 而且,只要辽东战事一响,朝廷就需要运送钱粮到辽东,那么,洞庭商帮就能进入三晋的机会,可以慢慢压缩晋商的生存空间, 当然,取代是不可能,就算可以取代,周衍也没那么傻,他想要是洞庭商帮从中为他取利,而不是培养出一个尾大不掉的怪物。 当然, 还有隱性的一点, 生存空间的问题,明朝的文武官员,真不是易与之辈,崇禎把周衍和孙传庭明晃晃的放在了明面上,直白的告诉所有大臣, 我,崇禎,要培植自己的军政势力了,你们都给我等著,等我的军政势力起势了,强壮了,你们算哪根葱,哪瓣蒜? 朝中大臣们笑而不语,只是一味的要弄死这对叔侄。 而且,周衍还要卖火器呢,新河军淘汰下来的火器堆成了山,不让建奴见识到火器之利,他们怎么可能捨得掏钱? 只要他们托晋商走私火器,掏晋商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总之, 建州必须要打。 周衍在躺椅上想著想著,渐渐睡著了,只不过,没睡多久,门房就匆匆来报,霍安在府外求见。 “让他进来。” 周衍没有睁眼,嗓音闷闷的说道。 不多时, 霍安走进来,先是揖礼,而后开口道: “大人,山西的老兄弟们想送家书回去,正好张牙子也要送信给他两位师兄,標下想著不如就走这么一趟,一来是送家书,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我回程的时候,接来新河口,二来是標下亲自去接张牙子的两位师兄及家眷,以示重视的同时,还能保证安全。” 周衍揉揉发胀的额头:“嗯,你走一趟也好,带上足量物资,从关外走,路过迎恩堡的时候,送些粮食,让朔州的老弟兄也过个饱年,再通知虎大威和刘光祚去关外等著,我给他们送些资粮, 怎么说也是吴抚台留给叔父的政治遗產,须得照顾一下,以后也用得到他们。” 霍安点头应是。 “行了,去安排吧,让乔岭山带著本部和蒙古两部各二百人,给虎大威和刘光祚送资粮,早去早回,等你们回来过年。” “是,標下速去速回。” 霍安这个工具人是真好用,世袭百户三代的他,接受过良好教育,不仅晓文书,更通武略,高级军户的出身,使得他性子稳重,任劳任怨, 根深蒂固的“好好干,能升迁”理念,让他成为了周衍的第一经理人。 醒了也就睡不著了。 周衍伸了个懒腰,起身出府,带著孙剑等几十个亲兵,巡查百户所去了。 ... ... 第168章:周衍麾下的牛鬼蛇神 说来也是奇闻,堂堂守边的千户官,都已经上任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巡边,而且,巡边也不是看驻防情况和士兵训练情况,而是看士兵们的居住和伙食情况。 把自己放在一个高的位置上,建立一个相对公平的舞台,培养一批能当大任的將官,这是周衍从来新河口开始就定下的基调。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说勇武,但只有一把子力气,说谋略,却只有奇没有正,既做不了排兵布阵的元帅,也做不了衝锋陷阵的將军, 那就用权、政、钱搭一个平台,养一支强悍兵马,一批文韜武略的將帅,几部精通內政的文人子弟,自己只把控大略方向,其余任由他们发挥,很多事也就自然而然了。 当然, 在培养將帅的过程中,会吃败仗,损失钱財,折损兵马,所谓名將,名帅,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但这都是必须的过程,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纵奇才, 就算有, 周衍也不要那种人, 原因无他,依赖而已。 太依赖一个人,或某几个人,都不太好,这会造成军事和政事太过集中,从而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一来,某一两人太强,其他人会生出颓丧,懈怠心理,再无奋进之心,若是那一两人出现意外,整体就会崩溃, 二来,是为將来考虑,周衍不想把袍泽关係发展成敌对关係,搞到不杀难以心安的地步。 若是周衍的集团,是一架马车的话,他不希望这架马车是由几匹千里神驹拉著跑,而是十几匹宝马良驹齐头並进,缺了哪匹马都不影响马车继续前进。 每个百户所都有一千多军户,他们有自己的田亩,自己的辖区,要说十个百户所中搞得最好的, 当属王新。 士兵一日三练,男人三日一练,这样可以及时补充兵员,不至於需要披甲上阵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其余时间都在搞建设,虽说冰天雪地,冻土难开,但每天少干一点,等到开春了,就是不小的工程, 女人除了平时跟著男人们搞建设,都要学织布,洞庭商帮第二次来的时候,王新就跟翁元標订了不少织机,第三次翁元標就给带来了, 他强硬下令,每家每户都要拿出三分之二的钱財买江南的库存生丝和棉麻, 心灵手巧的女人可以尝试做皮货衣物和绣活,手笨的都要织布,他在百户所盖了个大房子,三十多架织机就在这里排开,所有人轮番来织布。 总之, 士兵负责打仗,男人负责建设,女人负责赚钱。 周衍跟在王新身后,从来到百户所,他就一直处於惊嘆和呆滯当中,要不是王新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明朝人, 他都想问问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了。 王新也太会种田发展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周衍的惊嘆和不解,王新靦腆一笑道: “好让大人知晓,家母曾是苏州绣工,只是洞庭商帮丝绸生意做得太绝,江南几百家工坊关停,没了活计,这才隨家父回了北方, 平时,父亲在军营,我与母亲在家,那时標下还小,只能做些简单家务,那也能分担母亲许多重担,而母亲则专事织布绣活,日子过的还算宽裕, 所以,標下就想著把母亲治家的法子用到百户所,大体是一致的,百户所这个大家过的宽裕,个个军户的小家也会有结余宽鬆许多。” 周衍点点头:“令堂治家让人钦佩,一家人只有各司其职,尽心尽力,日子才能过得好,王新,你干得很好。” “织布工坊还太小,开春之后,安排人再扩大些,或是,在村里建几个工坊,若是银钱不够,去府库支取。” “谢大人,標下早有想法,一直苦於银钱,那过几日標下就让他们在村里建工坊,等开春洞庭商帮到来,我再订织机、生丝、棉麻。” 王新很激动,他本以为周衍会让他把自己的发展方式教授其他百户所,这也不是不好,只是出於私心,他想让自己的百户所先富起来,稍稍领先於其他人,然后再推广出去,让其他百户所效仿。 到时秋季缴税,自己的百户所甚至能承担整个千户所的税金,大人还不大加支持自己的百户所发展?而自己也能在除了打仗之外的领域高於其他人。 其实,他纯粹想多了。 別说一个猴一个栓法,单就说目前正处於周衍培养將官的时期,一切都需要他们自由发挥。 他们有自己百户所,有一百多兵甲齐全的兵卒,有一千多军户,有三千多亩地,有牛羊、有银钱、有粮食、外部能跟蒙古人做生意,內部可以跟千户所和洞庭商帮做生意, 地盘、人员、权力、军事、粮食、银钱,商机,周衍能给的都给他们了, 军事强度、民生发育、经济发展,总要拔出来一样,让周衍觉得自己的付出和投资没有白费,如果什么都没有,那周衍也只能把他淘汰了。 王新的发展让他很满意,带著这份满意高兴离开了,去到了张猎鹿的百户所,但却扑了个空,整个百户所除了十几个军户守著,真正的士兵一个都没有。 周衍一脸懵,问了军户才知道,张猎鹿这个孽带著所有士兵去了草原,跟蒙古人比斗去了。 等周衍带著人风风火火赶到草原边上的时候,看到的是乌泱泱几千人聚在一起,挤进去才发现山坡下聚集著所有士兵和上千蒙古骑兵,张猎鹿穿著蒙古人特有的羊皮袄,在马场中央手持一面小旗,隨著他挥动小旗,一百多士兵和上千蒙古骑兵开始了军事演练, 一百多士兵隨著张猎鹿的號令调度,或前进,或举枪射击,或用虎蹲炮开火,而那一千多蒙古骑兵竟然也隨著他的號令调度。 有认识周衍的蒙古人看到周衍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顿时嚇了一跳,赶紧跳下山坡,找到张猎鹿,耳语几句后,张猎鹿猛地转头,就看到周衍站在马场边,正面无表情的看著自己。 张猎鹿肝胆一突,飞快跑到周衍面前,拱手躬身: “大人。” 周衍仍面无表情:“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张猎鹿嘿嘿一笑:“正如大人所见,標下正在指挥蒙古人作战。” ... ... 第169章: 周衍麾下的牛鬼蛇神(二) 指挥蒙古人作战! 虽然周衍看到了,但从张猎鹿嘴里得到切实的答案,还是不免有些惊讶,不由得问道: “你指挥蒙古人作战?” 张猎鹿先是颇为自豪的嘿嘿一笑,而后严肃相对:“稟告大人,前些日子,我从二公子处得知了四月发兵建州的消息,还要带上蒙古骑军,再加上一直来学习【经史子集】和【兵法韜略】,不说精通韜略深意,也算有所获益, 譬如唐时,唐將调用外族兵马就属常事,外族兵马也深感为唐征战而骄傲,且战力强悍,战不畏死, 標下请教先生这是为何,先生说,一来外族慕唐,愿为效死,二来钱货充足,斩获另算,三来唐朝外將甚多,荣宠具盛,外族人无不以入唐做官为傲, 旁的標下不知道,但第二点,却是听的明白,钱货充足,斩获另算, 標下就对蒙古人说,只要他们跟隨我们打了胜仗,以后通商就能长期稳定,他们天天有粮食吃,天天有茶叶喝,有更多的棉布,此战中表现好的勇士,可以获得贵族才能买的起的锦缎, 大人也知道,標下除了是百户官之外,还有一职,便是『茶马易所』的督官,故而,他们对標下说的话,深信不疑... ...於是... ...就... ...调来了一千... ...” 张猎鹿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却是扑通跪了下来。 周衍正听的有滋有味呢,却不知张猎鹿突然发什么疯,怎么就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张猎鹿正色言道:“请大人责罚,標下未经大人准许,便允诺了蒙古人战时斩获之事,此为越权之举。” 周衍笑了笑,伸手托著张猎鹿抱拳的双手,给他轻轻抬了起来: “你越的权,也是我给的,该罚你的时候,任谁求情都没有,我不罚你,便是你做的没错,罚与不罚,我自有计较, 好了, 將士们都在等著你,去演练给我看。” 张猎鹿怔了怔,隨即满眼感激的对上周衍双眸,重重点头,转身从士兵手里接过令旗,跑下山坡。 原本他还有傲然,毕竟他觉得自己有了些学问,也知道了些歷史,並且,自己做的这一套,正是周衍当初对待他们的方法,赏罚分明,斩获自留, 但说著说著,就反过味儿来了,自己这他妈是私自调兵啊,还是一千骑兵,这不是找死嘛,而且,周衍是大人,是主將,是恩人,他能如此行事收拢人心,收部自用,自己算哪根葱,越想越害怕,最后只能跪下来,等著处置了。 但周衍却觉得没什么,话也说得明白,这些人的权力、钱粮、地位、地盘都是他给的,而给他们这些,就是让他们蹦躂,折腾,不是让他们窝在百户所里老老实实的练兵吃粮。 张猎鹿上马,再看山坡上周衍一眼,而后举起令旗,继续演练。 一千骑兵分三部,围绕一百多明军战阵奔行,是为护军,等到明军火力间歇时,两翼各四百护军骑兵出阵,左翼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凿阵,右翼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凿阵,两支骑军斜著交错对冲,把战场切割之后,明军步战兵快速出阵进行砍杀,给火器兵爭取装填时间。 如果敌方人多,两翼骑军无法凿阵,那么后方压阵的二百骑兵就从明军战阵中穿行衝出,从正面凿阵,在爭取一些时间。 说的简单些,骑军的作用就是给步火营爭取火器装填时间和火器冷却时间,在这期间,步火营的步战兵会出阵,从正面硬顶敌军。 周衍只能看懂五六分,也不知道这样的战阵配合算不算好,不过,这不是问题,等到了建州,跟建奴干一仗就知道好不好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到张猎鹿练兵起劲,周衍欣慰一笑,真不愧是朔州三傻中最精明,狗胆最大,性情最无赖的,平时不著调,喜欢惹是生非,但却从不耽误正事,对自身也够严苛。 “张猎鹿学【经史子集】... ...” 周衍不禁失笑,最稳当,最富谋略的王新重生產,搞经济,性格泼皮,乖张无赖的张猎鹿喜文史,好战略。 虽说,看人不能看表面, 但他们的反差也太大了些。 周衍默默离开了,不打扰张猎鹿练兵。 之后, 周衍把所有百户所都走了一遍,他是越看越无语, 乔岭山圈了一大片地养羊,地有多大?一半百户所驻地那么大,他不仅让军户们都养羊,还僱佣蒙古人给他们放羊,没事了,就教士兵们蒙语,也就是这次,周衍才知道,乔岭山竟然也懂满语。 步三喜就简单些了,他就干两件事,一是屯粮,无节制的屯粮,暗粮仓比周衍千总府旁边的暗粮仓大两倍,二是带著士兵们跟兵杖局的工匠学习製造火器,並且,在百户所里搞了个微型兵杖局,每天训练完,就带著士兵们疯狂打铁,他百户所的先生被他折腾的,都能倒背默写《神器谱》了。 曲大南则是疯狂开荒,什么冻土难开,那是没碰到我曲大南,全百户所,一千二百多人,每人每天开半垄地,那就是六百多垄,翻完了地之后,就去乔岭山那里买羊粪屯著,等著养地。 周衍不太懂,但尊重。 秋猎和温饱这两个孽,属於张猎鹿和步三喜二號,一三五两个百户所干架,二四六养伤读书学字,第七天休战,因为要巡查辖区,並且下令,男女只要成婚,便给免费盖房,在百户所的贷款全部免除,如果怀孕生娃了,还给米粮,长大之后,有先生教授学问。 没错,这两个百户所成户率是最高的,仅有的几个男女光棍,还是实在不合,现阶段,两个百户所正在研究趁著新年,举办一场相看大会,把最后的一些光棍,全给处理掉。 总之,明年必须生孩子。 江狗儿、韩书、冯小树三人,是最稳当的,按部就班的训练兵士,稳稳噹噹的发展民生,就在周衍以为他们三个没什么特別的作为时,他们却拉出来了一辆四轮炮车。 然后, 周衍就一脸懵的看著四匹驮马拉著四轮炮车嗷嗷跑,停下来之后,一个车夫,三个隨队,立刻下车,解开马套子,从四轮炮车上取下六个铁製支架,把四轮炮车支了起来,开始卸轮子,然后,开始装填、点火、发炮,一气呵成,从停车解马套子,到发炮,大约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也就是不到15分钟。 而且,最重要的不是他们用了多少时间,而是这个四轮炮车的稳定性十分出乎周衍预料,於是,他问江狗儿: “你们是怎么想到用六个铁支架,把四轮车支起来的?” 江狗儿回道:“大人说笑了,要是不用铁支架撑著,车轮不就被火炮震坏了嘛。” 周衍竟无言以对... ... ... ... 第170章:崇禎又破防了 周衍回了自己的千总府,这一趟巡视下来,他无比確定一件事。 汉人,只要给他们生活条件搞上去,让他们没了生存压力,什么好活儿都能给你整出来。 都知道周衍重视火器,他们投其所好也好,统一思想也罢,总归是在努力,並且,还有些令人瞠目结舌,出乎意料的成绩,那就够了。 ·在周衍巡视边防完后回府之时, 此刻的京城,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虽不知崇禎九年將会是何种光景,但领了俸禄的官员们倒是可以过个好年。 “皇爷,四更天了。” 王承恩看著伏在案上看九边图的崇禎皇帝,轻声呼唤,然后把暖手炉送到崇禎手上,迟疑了下,再开口道: “皇爷,先休息吧。” 崇禎双手在暖手炉上轻轻摩挲,稍有了些暖意后,轻轻咳嗽了声,王承恩想去倒一杯热茶,却被崇禎叫住: “承恩啊,你觉得梁廷栋所说... ...能成吗?” 崇禎何尝不知“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只要先遏制建奴哪怕两年,洪承畴和卢象升就能彻底消灭高迎祥等贼寇,到时內部没了贼乱,便可安心对待外敌。 所以,梁廷栋的海上遏制辽东的奏疏,崇禎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大凌河、旅顺等地已经失陷,登州和辽东也被切割了,根本就不可能实现。 除非大凌河没有失陷,按照孙承宗的法子,以大凌河城为后方根基,慢慢向前蚕食,收復失地,便能筑起海上防线。 或许,如今国內贼乱早已平定,辽东形势一片大好,也说不定。 此时此刻, 崇禎心中无比后悔,当时关於大小凌河城的修建爭论非常激烈,孙承宗、祖大寿、陈新甲等人主意修建大小凌河城,其余臣工皆反对,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凌河之战惨败,孙承宗请辞归乡,祖大寿诈降之后,与朝廷日渐疏远,陈新甲也去了宣府,跟杨国柱形成了军政集团。 王承恩走上前来,犹豫片刻,低声开口道:“恐... ...只是一纸空谈。” 一纸空谈吗? 崇禎颓丧的坐在那张象徵著皇权的龙椅上,双目无神地望著虚空,口中喃喃道: “命数使然,朕当奈何,大凌河城... ...孙卿,曹卿,傅卿... ...今冬,可还好?” 他无比想念孙承宗,曹文衡,傅宗龙三人,记忆回到初见三人之时, 那时,三人是何等姿態,自己又是怎样地雄心壮志,转眼五年过去,三人不知近况如何,自己却是满身负累,心志苍疮。 “皇爷,不如召杨嗣昌问策。”王承恩在一旁说道。 崇禎皇帝朱由检听闻此言,转头看向王承恩,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 “大伴啊,前几年你陪著朕,身受清苦,手上多有冻疮,今年可有復发?” 王承恩茫然不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自己手上冻疮的事,他举起双手,微微摇头:“皇爷劳心,老奴手上冻疮两年前就没再復发了。” 然而, 崇禎的下一句话,差点把王承恩嚇死: “是啊,大伴手上的冻疮早在两年前就好了,那时,温体仁正挤破了脑袋进內阁,这两年,温体仁一党往你处送的钱財,也够你买足量的炭火暖手了。” 王承恩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发软,不自觉地跪在了书案边,脸色惨白,眼神灰败。 崇禎皇帝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翻阅奏疏,过了片刻,他突然问道: “你的那个乾儿子羊奇洛上奏疏,想请尚方宝剑,以正监军名分,履行督军之责,想来是在宣府受了气,你说,我应该允他吗?” 王承恩双眼之中渐渐恢復些许神色,他很清楚,崇禎既然还跟他说话,就没打算处置他,但这也是相对的,如果自己不好好回话,还模稜两可的说些带有引导性的话语,那就真是离死不远了。 “不允。” 王承恩异常坚定的说道。 “不允?” 崇禎身体靠后,微微侧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承恩:“说说为什么?” 王承恩心中有许多话,但却只能挑些能说的,而且还要软中带硬,表明自己的態度,以这种方式,告诉崇禎皇帝,虽然自己收了温体仁一党的钱財,但还是皇帝的人,心是向著皇帝的,以此,求个原谅。 於是, 他咬牙道: “宣府有周衍,从目前来看,周衍是忠於皇爷的,况且孙传庭一家还在京师,他更不敢不忠,周衍的新河军强悍,这是卢象升亲眼所见,自不必怀疑,如此情况之下,他在宣府与杨国柱、陈新甲二人相处竟能相安无事,可见,他在处理自身处境方面,很是不凡, 可皇爷派羊奇洛去宣府监军,心思是防备年后建奴入寇,可在宣府军二人看来,就是皇爷在针对他们,二人岂能服气? 如此一来,不仅羊奇洛在宣府已是死人无疑,还会连累的周衍好不容易维持的相安无事之处境破碎,老奴浅见,周衍怕是活不过开春, 仅是如此,年后,皇爷还有机会把周衍调走,可以保他一命,或是安排孙传庭外任,暂时解除对宣府军的制衡,周衍也可活命, 若是赐予杨羊奇洛尚方宝剑,任他在宣府胡作非为,岂不是... ...岂不是... ...將再起登州孔有德之祸吗?” 王承恩坚持著把话说完,砰的一声,脑袋砸在地上,一丝丝血跡渗了出来。 而崇禎皇帝却陷入了深深的思虑当中,王承恩一番言语不无道理,若是照此说,他就又做错了, 可现在的情况是, 把羊奇洛调回来,就代表皇帝向地方军政集团低头了,把孙传庭外放任职,也是同样的道理,届时,皇帝对地方军政的掌控,將会再降一个层次,这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可什么都不做,杨国柱和陈新甲必然会针对周衍,正如王承恩所说,周衍恐怕活不过开春。 崇禎皇帝捏著暖手炉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或许, 只能希望杨国柱的脾气暴躁一些,把羊奇洛直接杀了,那样,既能保住周衍,孙传庭也不用外放,还能问责杨国柱,接掌宣府军权。 但是,可能吗? 明显是不可能的,就算杨国柱会这么做,陈新甲也不会让他这么做。 一念至此, 崇禎皇帝有些绷不住了,把暖手炉往书案上一扔,起身快步离开,此时此刻,他只想逃离这个让他尷尬、羞恼、后悔的地方。 走到门口, 崇禎又猛的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在脸贴地面而跪的王承恩,言道: “传旨杨嗣昌,召回问策。” ... ... 第171章:孙家最有正事儿的人 崇禎想处置王承恩吗? 大概是想的,但却不能处置,王承恩是阉党之首,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是他需要阉党辖制军队,以维持身为皇帝,掌握皇权的最后一丝体面。 自从郑和下西洋给太监们埋下了领军的种子,到汪直领军建功之时开花结果,就给了太监们一个错觉,我们也能领军作战,而崇禎皇帝呢,也很信任他们,不仅放任太监领军,还频频任命太监武职。 都说王晨恩隨崇禎自縊煤山,是忠僕,这一点暂不评论。 难道就没有走投无路,只得自縊的下场吗? 闯王李自成打进来了,大臣们都有退路,满清进关了,大臣们还有退路,但是一眾阉党太监有退路吗? 就算李自成接纳了他们,满清收留了他们,那些被他们监军时欺压,在朝堂上攻訐,甚至当著皇帝的面就直接朝堂上动手殴打的文臣武將们,能放过他们吗? 所以啊, 崇禎皇帝很多事都不能確定,唯一確定的就是阉党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他,也正是基於这一点,他对阉党一再宽容放纵, 在內心深处,也存了份再培养出一个魏忠贤的念想。 奈何王承恩不顶用,吕纯如、方正化、高起潜之流也撑不起来,最后只能落得个全国各处惹事生非、仗势欺人,却无法实现拉拢与制衡,更无法善了的尷尬境地。 王承恩起身了,离开了,回到司礼监擬旨,召杨嗣昌回京问策,至於温体仁一党给他送的钱財,也好处置,通通搬入皇帝內帑便是。 却说孙家定下了嫁女於周衍,从定下的那天起,孙传庭的两个女儿便开始准备嫁妆,其他大物件倒是不用自己准备,一来家中早有预备,二来他们的月钱有限,哪里买得起那么多嫁妆。 於是, 孙传庭就从家中帐上支了一部分,张氏夫人也从自己的嫁妆中拿出了几套头面首饰为其添妆,老夫人更不用说,二百两黄金打首饰,八百五十亩田庄做底气,十口大箱子装的满满当当,从小到大住的拔步床也重新装裱,顶好的木料做了两口厚重棺材,等等吧... ... 反正嫁女儿就是纯粹的赔钱买卖,要不怎么叫赔钱货呢。 而现在还有两个现实问题摆在面前, 一个是,谁嫁给周衍,第二个是,两个女儿都是庶出啊。 以周衍今时今日的地位,將来的成就更是不可估量,难不成还嫁个庶女不成? 这不是在打周衍的脸吗? 所以, 张氏夫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思虑这个问题,她有心收一个到自己房中,在宗族中录为嫡女,到时自己再添些嫁妆也有说道,嫁给周衍也显得体面重视。 可收谁呢? 孙芮辞和孙芮茵,她都一样喜欢,她们的亲娘也在等著自己收她们的女儿进房,到时,女儿嫁给了周衍,虽说名义上的岳母是张氏,但亲岳母可是她们,在孙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但问题是,这得看孙传庭和老太太的意思,內宅这点事,说大不大,无非是几个女人爭一个男人,但又说小不小,处置不好,全家都不得安寧,更会连累到整个家族兴衰。 所以,张氏夫人不敢轻易开口。 今晚, 她去见了孙芮辞和孙芮茵,跟她们说了一会儿体己话,又指导了下绣活,便去了书房。 孙传庭还是老样子,一副老干部做派,明知道夫人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但因为心里暂时下不了决定,也只能故作不知,应付了事。 要说这孙家啊,唯一有点正事儿的,当属孙家大郎,孙世瑞了,可谓是一身正气,凛然自威,用周衍的话说,这人天生就是做教导主任的根苗。 他来京之后,孙传庭的官职还不够让他荫封,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父亲的能力,而且,外面还有周衍这位拥有实权和兵权的御所千户,他做为孙家嫡长子,要做的不是急於证明自己,而是慢慢的等,稳稳的等。 对於孙世寧,他嘴上不说,心里是羡慕的,可又能怎么办呢,他是嫡长子,註定要站在宗族的屋檐下,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这几日,母亲张氏的思虑,他都看在眼里,而他也想了很多,最后终於下定了决心,去找母亲张氏,说这件事。 “这件事倒是叫你操心了,为娘也颇难抉择,芮辞、芮茵都好,准备嫁妆也是欢天喜地,为娘实在不想伤了另一人之心。”张氏夫人唉声嘆气,这话说的倒也真,他自己做不到主,也是真。 孙世瑞道: “依儿之见,母亲可收芮辞,原因有三, 一者,儿的亲娘是石姨娘,现儿在母亲房中是为嫡子,本就主持孙家一脉,父亲母亲自当孝敬,亲娘也有儿做依靠, 二者,世寧是陆姨娘所出,现在鈺临麾下做参,走的是武职文官的路子,將来自有鈺临作保,父亲托底,陆姨娘今后也有依靠,余生安稳, 三者,是为家族,芮茵是儿胞妹,虽说芮茵嫁与鈺临,对儿有益,但鈺临已为父亲母亲的侄儿,儿之兄弟,再嫁胞妹,关係就太近了些,有家族利益锁绑之嫌,反而不美, 不若就选萧姨娘所出的芮辞,於儿来说,虽宗族之中为嫡亲兄妹,但並非一母所出,亲疏关係最为妥当, 於家族而言,內宅安寧,三系皆有所依,若不如此,日后闹僵起来,恐怕代州老家的旁支在祖母面前进言送女,岂非得不偿失?” 张氏夫人觉得孙世瑞说的很有道理,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那句话,收嫡子,她说了算,但收嫡女,她就说的不算了。 从某方面来说,嫡子是用来继承家业,延续主脉香火的,而嫡女则是用来外扩关係网的,算是一份对未来投资, 若是跌了,就自认倒霉, 但若是大涨,威力不亚於核武器,瞬间就能把家族抬高好几个阶层。 所以,需要家里的老爷和长辈做决定。 孙世瑞看出了张氏夫人的为难,遂起身道:“儿知母亲难处,父亲那里,儿自会去说,若是芮茵有怨,也有儿担当。” 说完, 便行礼离开了,直奔孙传庭书房。 ... ... 第172章:皇太极称帝之前的操作 孙世瑞来到孙传庭书房,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孙传庭对这件事的言语,只说道: “朝廷荫官不好去请,可去山西做一县学正。” 孙世瑞心头一动,以他的聪明才智怎会不知道父亲的意思,现在世寧在周衍军中效力,父亲这是怕自己起了心思,但又无法明言,所以想给自己寻个差事。 那么,事情是这样吗? 不是, 山西有谁在? 虎大威和刘光祚这两个吴甡留给孙传庭的政治遗產啊。 现在杨嗣昌去了山西,孙传庭很是不放心,但却无可奈何,所以,他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山西,无论是虎大威驻扎的州县,还是刘光祚驻扎的州县,去做个学正,也好出谋划策挡一挡杨嗣昌对他们的谋划。 但他又不好明说,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太委屈自己的长子了,像他这样的两百多年地方家族,长子隨父亲荫官才是正理,前几代人世袭百户官,后几代人除了世袭百户官之外,还要参加科举。 到了孙传庭这一代,无论是时代造就也好,还是周衍这个变数强势介入也罢,孙传庭起势已经是必然了, 那么,家中长子就得等待皇帝的赐封了,一般都是七八品文实职,再加一个五六品武虚职的加封官身,以示荣宠。 但问题是,孙传庭在顺天府丞的位置上,不知道何时就会被外放去地方做一任督抚,如果儿子不在京城留守,皇帝怎么放得下心,荫官封赐就更不要想了。 而孙传庭恰是想到了这一点,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送出去,一个去山西虎大威或刘光祚的军中,一个在宣府周衍的军中,他就不信这种情况下,崇禎还会把他外放出去做一省督抚。 那崇禎的心得有多大,才能干出这种离谱的事来。 只要自己留在京城,就有进中枢的机会,到时不仅可以施展心中抱负,外面还有两镇三路兵马做底气,基本上,两年內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而两年时间,足够他在中枢站稳脚跟了。 孙世瑞虽说聪明过人,也有城府深度,但毕竟太过年轻,哪里想得到这一层,於是稍作思虑后,便说道: “父亲遣我过去,儿便过去。” 孙传庭沉吟片刻:“保德如何?” 孙世瑞没有犹豫:“那便是保德,年后三月上旬,儿自去保德做一学正。” 孙传庭点点头。 孙世瑞迟疑了下,抬眼看向父亲,试探著问道:“母亲收芮辞进房做嫡女,嫁与鈺临之事,不知父亲以为何如?” “嗯。” 孙传庭也不抬头,轻轻嗯了声:“你想得周全,按你的意思办吧,写信回宗族,让族老先把芮辞的名字改到你母亲名下,年后,再回去祭祖叩拜... ...” 说到这里, 孙传庭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下,显得不甚在意道: “萧氏的月钱加一倍,再从帐房支些银子送过去,女儿出嫁,母亲出妆,这些年她也没攒下什么钱,到时別让她落了面子。” “是,儿这便去转告母亲。” 周衍的媳妇人选算是定下了,接下来就是攒嫁妆了, 同时, 孙传庭也开始了自己的部署,吴甡留下的政治遗產,是必须要利用到的,其实,大同还有一股力量,或许可以拉拢, 那就是大同副总兵、援剿副总兵,曹变蛟。 曹文詔用自己的死换两千多关寧铁骑活下来,以及洪承畴保举曹变蛟升任副总兵,曹鼎蛟升任参將。 而洪承畴也对得起曹文詔,虽说一员勇將,当时名將,沦为了政治交锋中的牺牲品,很是可惜,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谁又能改变什么呢。 只能说曹文詔和吴甡都是老实人,同样是军政集团,崇禎为什么不逼迫杨国柱和陈新甲? 杨嗣昌去山西,给孙传庭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他只能把自己的儿子派过去,挡一挡杨嗣昌,再加上自己在京的政治压力,以及宣府周衍的军事威慑,希望可以保下虎大威和刘光祚。 孙传庭这边有了动作,而杨嗣昌那边还不知道孙传庭的动作,以及连夜送出皇帝詔令。 他还在山西经营崇禎许给他的盐课。 基本上, 被委以重任的救火官员,崇禎没有钱给,就许给他们盐课,换句话说就是盐引,让他们自己去搞钱,至於会不会伤及百姓,伤及经济体系,这不在崇禎与诸臣的考虑之內。 反正,你搞到钱了,得交税,这就足够了。 在三晋这个地界,想要通过盐引赚钱,晋商是怎么也绕不开的一座大山。 杨嗣昌也不例外,他先在后堂大骂晋商误国,隨后就在前堂把盐引递了过去... .... ... ... 新河口,清晨。 周衍恍惚之中感觉有人在喊自己,迷迷糊糊应了声:“谁啊,什么事?” “老爷,蒙古林丹汗求见。”竹娘蹲在床边,探著身子小心翼翼轻声说道。 “额哲,大清早的干毛啊,让他在前厅等著。” 说完后, 周衍又躺了两盏茶的时间,才不情不愿的起来,穿衣服,去了前厅: “额哲,大冬天的你不睡觉,还来吵我清梦,罚你一只羊,送到我后院羊圈了。” 额哲都无奈了,这位千户官要么就狠辣的嚇人,要么不著调的让人难以接受,动不动就惩罚人,少则一张羊皮,多则两只羊,倒也不多要,但就是让人摸不清脉络,很是折磨人。 “大人,羊没问题,等我回去就让人送来,你先看看这个。” 额哲说著,把一个包著黄布皮的摺子送到周衍旁边的桌子上。 周衍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缓缓抬头看向额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这写的什么鬼画符?” 额哲一拍脑门,他也是太过著急,一时竟然忘记了周衍看不懂这上面的文字,赶紧走过去,拿起摺子,打开之后,上面是满蒙两种文字,显然是建奴那边给他送来的。 “大人,这是扬古利的信,他说,皇太极即將称帝,他说让满洲八和硕贝勒、十七位固山大臣、蒙古四十九位贝勒,联名写信给朝鲜国王李倧,让李倧派代表过来,一起劝说皇太极称帝。” ... ... 第173章:皮岛歷任总兵必玩项目 周衍看著额哲,笑道:“额哲,皇太极称帝,你作为林丹汗,可是蒙古诸部的首席代表啊。” 额哲先是嗤笑一声,隨后捏著那封摺子坐在了椅子上,苦涩道: “哪还有什么林丹汗,我能从义州出来已是不易,等皇太极称帝之后,隨便我个什么亲王,也就没几年命了。” 这都是实话。 周衍见状也不好继续调侃,默默思量片刻后,问道: “你可知现在朝鲜国內,哪派当政?” 额哲当即回道:“主战派当政,国主李倧也不愿断了和明朝的宗藩关係。” “也就是说,建奴和朝鲜大概率会爆发一场战爭。”周衍沉吟片刻后,问道:“建奴现在负责朝鲜事务的是谁?” “他塔喇·英俄尔岱。” 额哲接著如数家珍般说道:“他是正白旗嫡系牛录披甲人出身,因功升到三等梅勒章京,主要负责建州对朝鲜事务。” 周衍道:“你倒是对他很了解。” “是啊。” 额哲咬牙切齿道:“他能从披甲人晋升到三等参將,多是我部勇士的人头堆积起来的。” 周衍再度尷尬了几分。 对於歷史细节的不了解,就是会出现这种尷尬场面,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对於皇太极称帝,周衍也不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建奴与朝鲜的战爭,能不能把他淘汰的那批火器卖出去。 “额哲,你族中有懂朝鲜语的人吗?”周衍问道。 “有。” 额哲道:“我部亲王额力罕就会朝鲜语,天启五年以前,他经常隨明朝军队去朝鲜。” “好,你让他这几天复习复习朝鲜语,到时隨我部將官入朝。”周衍说道。 额哲闻言,瞬间不觉得周衍不著调了,而是觉得他有病,嘴里答应著,起身离开了千总府。 而周衍第二次衝进孙世寧的小院,踹开了房门,把孙世寧提溜了出来。 “你让我休息几天行吗?”孙世寧瘫坐在椅子上,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周衍怒其不爭:“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著的,我在你这个岁数,从不睡懒觉,鸡鸣便起,二更才睡,龙精虎猛,火力雄壮,你再看看你。一副萎靡... ...” “停停停,你转过年才十七虚岁,跟我扯什么年纪不年纪的,有话直说,我累著呢。”孙世寧停不下去了,赶紧打断,想著赶紧说事,他还想睡个回笼觉。 “皇太极要称帝了。”周衍说道。 “称唄。”孙世寧斜眼看他:“怎么,他邀请你去观礼啊?” 周衍翻了翻白眼,继续说道:“他没邀请我,但邀请了朝鲜国主李倧,但现在朝鲜是主战派当政,李倧也不愿割断跟明朝的宗藩关係。” 起先还没什么,但听著听著,孙世寧察觉出了不对劲,眼眸明亮的看著周衍,困意全无,情绪激动道: “建奴和朝鲜要爆发战爭了,咱们的火器有地方卖了!” “对!就是这个道理!” 周衍一拍大腿,也是情绪激动道:“现在的东江镇总兵是谁?” “额... ...” 孙世寧被一下子问懵住了:“你等一下,我想想啊,初秋的时候,夫子还说起过来著,是黄龙... ...不对,他早战死了,黄龙... ...哦... ...想起来了,是沈世魁,黄龙的副总兵,毛文龙的老丈人,商人沈世魁。” 周衍一时间没搞明白:“你等等,什么黄龙的副总兵,毛文龙的老丈人,还是个商人,他怎么做的总兵?” 孙世寧调整了身子,说道:“是这么回事,沈世魁原本是个商人,但他生了个好女儿,做了毛文龙的妾,於是,他就顺理成章的进了东江镇,有了官身, 后来毛文龙被袁崇焕以十二条大罪,杀死在双岛,而袁崇焕又控制不住东江镇,导致东江镇发生了好几次兵变,明军开始自相残杀,好几位勇將都死在了数次兵变里, 孔有德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去了登州,被孙元化接收了,皮岛也就弱了很多, 后来朝廷又派了好几任总兵,陈继盛,刘兴治,黄龙,再到现今的沈世魁,才算看看稳定下来, 至於他为什么能从商人变成总兵,一半是他真有勇略能力,一半是他有个好女儿,据说,他的女儿做过每一任东江镇总兵的小妾,所以,每一任总兵都唤他『沈太爷』。” 所以,这位沈太爷的女儿,是皮岛必玩项目? 好傢伙, 想做皮岛总兵,不用皇帝给的官印,沈太爷的女儿就是总兵官印。 “现在从锦州出海到双岛,再到皮岛,好不好走?”周衍问道。 孙世寧给了周衍一个异想天开的眼神:“好不好走且不说,你能到锦州再说吧。” 周衍咧嘴一笑:“世寧啊,说你年纪小,见的世面少,你还跟我犟嘴,你告诉我,出来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孙世寧脱口而出:“权势地位。” 周衍嘆了口气:“权势地位固然重要,但却还不是最重要的。” 孙世寧也有些好奇了,问道:“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关係啊!” 周衍一副教人子弟的样子:“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关係,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出远门靠朋友的朋友。” “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个好大哥。” “镇三山?”孙世寧道:“他不是死了吗,老马跟我说,还是你亲手埋的。” “不是他。” 周衍颇为无语道:“祖宽啊,忘啦,他和祖大寿、祖大乐他们,就驻守在锦州。” 孙世寧眼神猛的明亮,站起身:“你写信给祖宽,我去清点火器。” 周衍看著孙世寧快步离去的背影,唤来门口候著的竹娘,吩咐道:“去告诉王承嗣,让他去找王新和张猎鹿来见我。” 竹娘迈著小碎步跑去找王承嗣了。 周衍起身来到书案后,准备给祖宽写一封“合作意向书”,他不是想跟著自己一起做买卖赚钱嘛,现在机会来了, 往朝鲜卖军火,不知道他敢不敢。 ... ... 第174章:价值五百万两白银的贺礼 【与蓟辽援剿总兵】 【祖宽亲启】 【万全都司新河口御所千户 周衍敬】 【予吾兄 — —见字如面,顺问冬安, 中原一別,已有数月,本愿隨兄诛贼平乱,安解家国之难,奈何弟战不利,为天问责,被民所惧,愧而北返, 故交在天末,心知復千里, 幸贫瘠仄地亦能听闻兄之兵锋极盛,转战千里而不殆,弟喜不自胜,又闻兄为地势所扰,无奈修兵以整全军,弟心甚忧,辗转难眠, 然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枫林满山尚有良莠,战马成群也分三等,此一事后,皆余忠勇强兵,岂非福焉, 国势艰难,大丈夫一腔血勇,满心壮志,拳心报国,虽世路崎嶇险阻,常遇风雨如晦,诸公喑哑无言, 世事艰辛,民不知所终,兵不被所重,我辈武夫亦是,然家国之重不可因私废节,弟知兄所难之处,蓟辽之重,天下之最,不可不察,不可不虑,不可不忧, 圣人忘义,最下不知义,义之所往,正在我辈, 今有一法,或可缓蓟辽困顿,然纸墨难言,弟於此地盼兄来敘。】 周衍写完之后,吹了吹墨,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好,这时,王承嗣也带著王新和张猎鹿来了。 “王承嗣,派人把这封信送到驻扎锦州的蓟辽前锋总兵祖大寿帐下援剿总兵,蓟辽前奉副总兵祖宽的手中。” 官职必须说全了,不然真容易送错信。 王承嗣双手接信,等了片刻,竹娘小跑送来一个不大的木盒,打开之后,把信封放在木盒里,在装进与木盒配套的牛皮包里,用麻绳四边繫紧,看的时候,用小刀挑开麻绳,就可以了。 这种叫做“快马漆”,是私人送急信的方式,只有信封打火漆,外层不用打。 王承嗣匆匆走了。 周衍这才对王新和张猎鹿二人道:“过几日你们两个带著察哈尔部亲王额力罕去一趟朝鲜,我会让祖宽安排你们从锦州出海到双岛,再到皮岛,见东江镇总兵沈世魁,。” “至於见到沈世魁之后,怎么说,怎么做,世寧会交代你们,还有祖宽会在其中支应,这个不用担心。” “我只有一件事交代你们,此次去朝鲜,王新为主,张猎鹿为辅,若遇军事,不用来信,均可自决。” “好了,到武库找世寧去吧。” 周衍说的乾净利索,他把关係、商路、中转,都安排好了,只剩下不可预测的军事问题了,而他在新河口,怎么可能管顾得到在朝鲜应对的二人,若是送信来让他做决定,再把决定回去朝鲜前线,仗可能都打完了, 所以,直接让他们自决。 还是那个意思,路已经给你们铺好了,过程我不看,我只要结果。 因为现在还不到既要结果,又重视过程的时候,所以,一切以结果为最高標准。 二人也不言语,同时起身对周衍抱拳躬身,转身去找武库找孙世寧了。 周衍坐在书案后,看著地图陷入沉思之中。 从海上运兵到皮岛,进东江镇,打建奴基本上就处於进可攻,退可守的完全状態,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但唯一的问题是,骑兵运不过去,江狗儿他们发明的四轮炮车也运不过去,几千人拿著火枪、长枪去干建奴,纯粹就是找死了。 如果新河军走海路进东江镇,蒙古军走陆路... ...两线耗钱,更不行。 让王新和张猎鹿在皮岛率军,联合朝鲜和皮岛军组成一线,从铁山防线打凤城,自己率军走草原,进大凌河,自成一线打耀州。 打耀州的好处是可以用海船接应,从容撤退,但新河军的火器和蒙古的战马,將丟弃大半,折损巨大。 打义州、进广寧,向辽阳进攻,缺点是拉的补给线太长,须得分出至少两千骑军护送补给线,保证后勤补给不被切断,钱粮消耗巨大且战力缺失两千蒙古骑军, 但优点是万一战事不利,可以从容撤往外喀尔喀,绕道回新河口,大部折损率较低。 王新和张猎鹿一部,联合皮岛和朝鲜的钱粮供应,买火器的钱就足够了,而且还能有剩余,可以用来赏赐將士。 而自己这一部则要在原有的基础上,至少再加一成预算,因为需要多绕一点路程。 周衍看著书案上的地图,突然愁的嘬了嘬牙花子, 钱钱钱,还是钱。 世寧又得失眠好几天了。 在脑海里定下大致战略后,整体进攻建州的计划也得提前了,等不到四月,年后就得发兵,给皇太极来一场钱粮將近四百万两,火器价值一百万两,合计五百万两的盛大庆祝仪式。 皇太极想做皇帝,还玩举国公卿俱请求的那一套, 別学不成赵匡胤,最后反倒成了陈友谅。 至於周衍的两线作战计划,甚至之前单线攻建州计划,在他的想法中,失败的机率高达70%左右,几乎是必败的, 建州女真人,只是残暴野蛮,不是菜逼。 战术以兵事成败论,但战略就不能单以兵事成败论了,只要能达到目的,损兵折將,耗费钱財,是可以接受的。 另一边, 王新和张猎鹿走在去武库的路上。 张猎鹿本想问问王新突然被派去朝鲜,大人是什么意思,但看到王新面色有些尷尬,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无非是从个人关係上而言,自己、乔岭山、步三喜三人跟大人更近些,大人点將,应该以自己为主,他王新为辅才对,而现在,却是反过来了,他怕自己的脾气性格,会心有异议。 张猎鹿虽然混帐,但却是个聪明人,想通这一点后,开口言道: “王兄,我知你心中所想,但请勿忧,大人点你为主,无非是觉得我还无法单独领军作战,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要不然怎么你晋升百户官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朔州大头兵呢, 这次我跟著你学,有什么想法,我也与你说,想的对,说得对,你便应我,想的错,说的错,你便斥我,领军打仗不是儿戏,大人更是捨出家底培养我等,你我万不可因私心而废公事。” 王新先是愕然,因为他惊讶於张猎鹿竟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隨后却是坦然微笑相对: “张兄有此想,我便应了,今日我为主,你为辅,你我同心戮力,他日你为主,我为辅,亦是如此。” 张猎鹿哈哈大笑:“希望能有那么一天。” ... ... 第175章:两个汉族男人,两个蒙古男人 张猎鹿这个人,说白了,就是穷怕了,在边镇这种地方做军户,不浑一点,狠一点,真活不下去,现在终於跟对了人,老娘不用到岁数上吊了,妻儿都能吃饱穿暖了,自己还做了正六品御所百户官,可不得卯著劲的干。 张猎鹿下意识想伸手去掏袋子里炒好的粟米,但猛地想到现在不是打仗,不用往嘴里塞米粮,缓缓收回手,看著活力焕发的千户所,心底无比畅快,这就是好日子啊。 “王... ...王新... ...你表字叫什么,你这么年轻就做了百户官,应该也是有些家世的,应该有表字吧,叫你王兄显得生分,叫你大名又有些失礼。”张猎鹿问道。 “贺年。”王新回道。 张猎鹿点头:“贺年,前些日子大人率兵去中原战场,没带咱们四个老兄弟,你心里有想法吗?” “没有。” 王新实在的回道:“大人不是你我几人的大人,新河口几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在大人身上,虽说有些事得分个亲疏远近,但於大人而言,若是总分亲疏远近,亲近的下属便会骄纵张狂,疏远的下属就会离心离德,到时不用外力压迫,新河口內部就会瓦解崩散,难不成你还想过在朔州军中的日子?” 张猎鹿长嘆口气:“是啊,你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道理,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没得法子,去问了教学先生, 先生也没说什么,就让我跟著他读史学史, 后来我才明白,干大事的人,对於亲疏远近这种事都是放在心里的,心里自有一桿秤,表现出来的都是一碗水端平,这样下属才能服气,才能忠心, 我家婆娘说我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屁大点事,就整天整宿的合计,我懒得跟她废话扯閒,我咋没干大事? 当时大人出朔州,第一次说要杀韃子的时候,是我第一个抽刀子力挺的,第一战我杀敌最多,大人封官的时候,也是我跟乔岭山,步三喜提议跟著大人,这些不都是大事吗?” 人生中最大的事,就是而立之年捨命拼了一次,跟对了人。 王新感同身受的抿嘴微笑,不过却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说道: “这次你我领军去朝鲜,大人给我们军事自决之权,就是对你我独立领军能力的第一次试探,张兄,现下在此,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言语,也好说些,我得跟你定下个规矩。” 不等张猎鹿应声回话,王新继续说道: “这次大人点將我为主,你为辅,除了我比你们更有作战经验,稍有家学之外,还有就是我在十个百户之中,没有亲近之人,我这样的人,提拔起来能依靠的就只有大人, 而在你、乔岭山、步三喜之中,大人独选了你,器重之心,培养之意,可见一斑, 也许,我说的这些,你暂时想不明白,但要记在心里,回去问问教学先生,大人分派给我们教学先生,不只是让我们认字读书,更是请教机宜, 而我要跟你定下的规矩,就在此处了,大人要先提拔我,便是要用我制你们,既然大人有此心,我就必须尊此意, 此次战事,你切不可与我犯冲,私下帐中万事可议,出了营帐,须得以我为主, 既成全我,也让大人看到你没有辜负他器重培养之心, 规矩便在此处,若是不从,兄莫怪我典邢军法。” 张猎鹿虽然不明白什么没有亲近之人,能制有亲近之人的含义,但王新后面的话他却听得明白,故而正色严肃对王新抱拳揖礼: “兄恳切良言,弟莫敢不从。” 王新笑著伸手按下张猎鹿抱拳的双手。 二人的內部规矩就这么立下了,张猎鹿是个聪明人,王新更是个明白人。 事实上,王新说的那番话,跟周衍所考虑的大差不差,对於自己的这些下属,周衍最担心的就是王新拉帮结派, 但王新一直以来的做派和行事,都让周衍很欣慰,如果王新拉帮结派的话,那此次领军去朝鲜的人,就是霍安了,而王新,则会被冷处理,逐渐边缘化。 正如曲大南被周衍一番运作之后,分离出了新百户官小团体一样,他就是制秋猎、温饱、江狗儿、冯小树、韩书这五个新百户官小团体的刀子, 而王新则是制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的刀子, 在王新和曲大南上面则有霍安。 而周衍呢, 他却不在这个架构里,他是个架构的建立者,也是旁观者。 兄弟二人策马来到武库,见到孙世寧正在清点被他们淘汰下来的火器,一问才知道,建奴跟朝鲜即將爆发战事,周衍让他们把火器卖给朝鲜。 张猎鹿乾巴巴道:“二公子,我们不会做买卖啊。” “这里没有什么公子少爷。”孙世寧微微蹙眉。 张猎鹿立马改口:“总管,我们去朝鲜卖火器倒是没问题,但我们不会做生意,要是亏了,我得哭死,这可都是银钱啊。” 王新也是这个意思,让他们抽刀子砍人,个顶个是好手,但磨牙做生意,他们可都是门外汉。 孙世寧摇头道:“不用你们去跟他们磨牙讲价,到时我给你们一张单子,就按单子上的价格卖,他们不出钱,你们就不卖,等被建奴打疼了,自然就会出钱了。” “那行。” 张猎鹿挠头憨笑:“要是他们怎么都不买咱的火器,我就带兵去朝鲜刮几层地皮,把咱们出征的钱刮出来,不能白跑一趟。” 孙世寧乐了:“你这话敢对你家大人说吗?” 张猎鹿面色一僵,神色悻悻,乾咳两声,不敢扯皮犯彪了。 “行了,回去整军等著吧,过几天这边都安排好了,再让你们过来,记住,这件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別到处胡言乱语,免得坏了大人所谋之事。” 二人神色一肃:“请总管放心。” 今天跟昨天略有不同,至少王新和张猎鹿百户所里的士兵是这样想的,因为今天竟然吃汤饼,而且还是羊肉汤饼。 虽说现在日子过得不差,也都能吃饱了,餉银都能发到手里,前几个月去蒙古扫荡,还发了点小財,但却没有到吃羊肉汤饼的地步。 难不成,吃了这碗羊肉汤饼,就得出去搏命了吗? 士兵们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他们喜欢羊肉汤饼,更喜欢打仗,所以,能吃羊肉汤饼还能打仗,再好不过了。 新河口內部出现了局部的微妙小变化,但没影响到整体,而额哲在回去之后,便去找了冰图阿海,把事情跟冰图阿海说完之后。 冰图阿海没有什么犹豫的,直接说道: “周衍让我发兵,我就发兵,我跟你不同,就算你这个林丹汗有傀儡的意思,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大汗,而我只是漠北蒙古三大部中一部的王子,並且还有好几个兄弟, 我的机会不多, 额哲,想必你也明白,如果一切发展顺利,十几年,或是几十年后,你我两部必有一场部落统一死战,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我想做统一漠北,做大汗,你也想摆脱建州女真的控制,做一个真正的大汗, 周衍就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我带来的这些族人,是我母亲部族的支持,我已经没有选择了,而你,是想做草原上的雄鹰,还是草坑里的牛虻,任你选择。” 额哲闻言苦笑连连:“冰图阿海王子,你说的话已经把我逼到了河边,不往前走就只能跳河自尽了。” 冰图阿海咧嘴一笑,隨即伸出手,正色严肃道:“那就往前走一步,我希望十几年后,能跟你在草原上决出唯一的草原之主。” 额哲眯著眼看他,隨后猛地点头,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冰图阿海的手。 ... ... 第176章:逼疯一个又一个 要往较真了说,这哥儿俩也算得上难兄难弟了。 冰图阿海在部族里不受待见,母亲用尽了手段,才给他谋了个通商的差事,还把母族所有人都给了他,这母子俩加上全族,就赌这辈子最后一把, 成,就在漠南扎个跟,关起门来自己做个不大不小的汗王, 不成,全族被瓜分吃掉。 额哲更不用说,爷爷跟明朝斗了一辈子,老爹跟建奴斗了一辈子,到他这一辈儿,直接就给送义州圈禁了。 好不容易出了义州,寻思给族人找点活路,没成想,直接落周衍手里了。 周衍那可是个抓住蛤蟆能攥出尿来的人,在他眼里,世界只分两种人,自己人和外族生命体,跟他混,纯属与虎谋皮。 但现实问题是,这两人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冰图阿海不拼一把,母族会被自己的那几个兄弟的母族瓜分乾净,父汗死的那天,他也就活到头了。 额哲不拼一把,就得回义州等著皇太极称帝之后,给他一个封號,然后,不知道哪天莫名其妙就死了。 总之,他们不得不跟著周打仗一起发疯,万一凭著一股子疯劲儿,把路趟平了呢。 世事无常,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人嘛,总是要长大的。 而长大的標准就是学会安慰自己。 譬如周衍,他就时常用自我催眠迷惑自己,不然被圈这个破地方,几次挣扎都成了无用功,几次谋划都被意外情况破坏,换做別人早他妈疯了。 而他,吃喝不耽误。 就像此时此刻,午饭吃了两个饃饃,一大碗麵条,一大盘子羊肉蘸细盐,两碟醃菜,一条醃鱼, 然后, 午睡。 睡醒之后,去了兵杖局跟葡萄牙人聊了会儿,让张牙子多留几个心眼,张牙子表示没有问题,不把葡萄牙人榨乾,他都不叫张牙子,改名周牙子。 是个狠人,为了挣俩钱,连姓都改了。 隨后,周衍又去了管造局,这是负责烧砖,烧瓦,木工的地方,占地不小,工匠们每天工作五个时辰,三餐饭食,月七钱七分,晚餐的份额不吃可以带走。 最后去了马场, 周衍现在养马是按照明朝战时养马的最高標准,一匹马每年的费用是二十五两银子,马吃的比人好,盐、粮、豆、料,都是足量。 豆三升,草三束,掺粮,掺盐, 现阶段草价暴涨,一束草要二十四分银子,但是草料的钱,一匹战马每个月就得一两半,这还不算豆子、粮食和盐的钱。 毫不夸张的说,万全右卫城全靠周衍向他们买草料过活,而且不够用,还得跟蒙古人买草料。 草料这玩意儿,现在走不了海运,只能走陆运。 海运的价格是草料本身价格的二十三倍,大凌河战败以及登州兵变后,海运又被大规模截断了,只能走陆运,价格暴涨到六十八倍。 简单来说,周衍的五千匹战马,如果直接从国內购买草料,运到新河口,光是运费就得三十四万两白银,这还不算草原的四个月青草期,以及盐、豆、粮的钱。 光是养马的这笔帐,就是明朝被拖垮的缩影。 为什么说是被拖垮的, 天启年间海运,运送物资的成本是物资本身的七到八倍,这是可以接受的,因为朝廷还有各种官营產业可以对冲,所以整体还能保持运行。 但崇禎二年到七年,这五年间,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崇禎二年毛文龙被杀,直接导致皮岛兵变以及间接导致后来的登州兵变, 二是崇禎四年大小凌河城没有建成,是导致大凌河战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同年孔有德在登州兵变, 三是崇禎七年针对洞庭商帮的李长庚被温体仁设计诬陷,而崇禎信任温体仁,在不查之下,对李长庚贬官夺职, 前两件事,导致海运成本暴增到二十三倍以上,再加上李长庚被贬,官营织造局大批关停,朝廷进项无法对冲战爭耗费,海运成本暴增到六十倍,最后无法维持,只能走陆运, 那么陆运靠谁? 三分之一靠各地方自己协调,三分之二靠晋商,运费成本增加到物资本身的六十八倍。 晋商赚朝廷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朝中各大臣,一份自留,一份资往建奴。 所以, 边军骑兵,基本一营骑兵,定额战马一千四百匹,但实额却只有二百多匹,哪怕朝廷偶尔送来了养马的草料物资,也会被他们卖掉。 买主便是建奴女真人。 周衍从万全右卫城买的草料物资,便是朝廷送到宣府而没来得及卖出去的,恰好都被周衍买下了,当然,要经屠右廉的手,不然,宣府军不会卖给他。 看著战马大口嚼著草料,周衍的心在疯狂滴血,但是没办法,这是军队必要的开销。 所以,养一支哪怕只有两千人的军队,在兵种齐全的情况下,需要的钱都是海量的,其中还要涉及到物资的成本,运送成本,士兵装备的成本,养兵时期的耗费, 光有钱还不行,必须的有各种渠道搞到物资, 边军养马,还要考虑到四个月青草期时,要不要屯草料,屯多少草料才够冬天运送不方便时的耗费,非战时和战时养马的耗费各几何,分別持续多长时间才能不耽误军队用马, 而这还只是养马一项,军队其他各项的帐,还有一大堆。 要么说孙世寧是个猛男呢,就这些帐,他不仅算的明明白白,新河口运行的井井有条,还能扣出钱来给周衍出去打仗。 要不怎么说,开国皇帝大赏功臣的时候,第一功臣,大多是在后方搞內政的领军人物。 没了十万兵,没了也就没了,死了一员大將,死了也就死了,但没有坐镇大后方,搞后勤的人,军队说散也就算了。 能吃是福,能吃是禄,很快就用到你们了,多吃点。 周衍是含著眼泪离开的。 回到千总府,恰好孙世寧从武库回来了,正在劈里啪啦扒拉著算盘,低头算帐,周衍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凑过去,长痛不如短痛,他把自己想两线开战,旧火器直接在辽东顶军费,用作战爭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 周衍就跑得老远,他真怕孙世寧抄起算盘怕他脸上。 孙世寧倒显得很平静,只是缓缓站起身,撩起袍子,缓缓走向门口。 他怎么不生气?这太反常了... ...周衍急忙问:“世寧,你去哪?” 孙世寧停下脚步,缓缓转身,正面周衍,双手拢在一起,对周衍行了个礼。 周衍一头雾水,难不成世寧被刺激疯了? 孙世寧面露春风微笑,温声道:“叨扰多日,也该走了,鈺临在新河口要多保重,我回到代州老家后,便要潜心读书十年,此一別十年后再见。” 说完, 孙世寧转身就走。 “哎!” 周衍嗷的一声衝上去,拉住孙世寧胳膊:“世寧別生气,咱们一起想想办法,代州哪有新河好,世寧別走,这事有缓,真有缓... ...” “呵呵... ...鈺临说什么胡话,我哪里有生气,只不过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无法维持新河財政民生发展而已,你等我十年,十年后,我要是还算不明白这笔帐,便自绝於堂下,也省得污了代州孙家二百多年积攒的盛名。” 周衍:“... ...” ... ... 第177章:两个十六岁少年 “世寧!” 周衍吼了一声,希望孙世寧能听听自己的理由和思虑。 “周衍!” 孙世寧吼的更大声,他猛地甩开周衍的手,幽深的眸子盯著周衍双眼, “你这是在玩命!而且还不是玩你自己的命,是拉著新河口三万多人一起玩命,把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钱財,建立的一切,都要葬送进去,两线开战,你当你是谁!你有足够的兵力去打吗?有足够的財力支撑吗?陆运补给线耗银將近四百万两,东江镇再开一线,海运补给线至少也要一百五十万两, 既然你想死,想毁掉现有的一切,我不陪你玩了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 孙世寧说完转身要走,却被周衍死死攥住手腕,他霍然回头想要呵斥,却看到周衍颇有几分复杂的眼神,而他最先从周衍眼中看到的情感,竟然是脆弱。 “世寧... ...” 周衍语气平静低沉呼唤了一声,继而说道:“不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死。” 孙世寧回身看著他。 周衍道:“新河口欣欣向荣,生机勃勃都只是表象,你所看到的都只是覆灭前的狂欢,万全右卫城、万全左卫城、怀安城三面围著我们,洗马林、柴沟、渡口三个卫所就在我们身边,你知道有多少兵吗?至少三万兵, 没错, 我们现在又洞庭商帮供给物资,开了茶马易所,控制了蒙古两部,但你想没想过,如果就这么依赖洞庭商帮开茶马易所,我们的命运和经济,就会被他们掐在手里,一旦被他们断了供给,或者三个卫城断了路,不允许洞庭商帮进来,蒙古两部立刻就会脱离我们, 到时,三面被围,我们就会坐吃山空,用不了半年,新河口就会发展到人吃人的状態,难道要我领著三万多人去草原做假蒙古人吗? 还是说, 你指望我们的四千五百兵杀出去,就算杀出去了,我们就只能成为高迎祥,李自成那样的流贼, 再进一万步说,就算最后我们成就一番事业了,没有坚实根基的事业,就是平地起高楼,一阵风就塌了。” “世寧,我必须抓住建奴入关前的机会打出去,让他们从正面压向蓟辽,迫使全国援辽,那样我才有机会成为万全左右卫的守备將, 到时,洞庭商帮、晋商、散商,都在我的眼前,洗马林、柴沟、渡口三堡,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孙世寧心有触动,语气也软了许多:“鈺临,你这是在用命去赌,输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衍苦笑一声:“世寧,如果说之前,打建奴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商量,可以通过其他手段改变这种赌命的方式求活, 但现在不行了, 宣府来监军了,叫羊奇洛, 杨国柱说,最简单的权谋就是直接锤杀,虽然言语意思是在教我,其中不乏唉声嘆气,怒其不爭的意味,但我听出来了,他和陈新甲就是在逼我表態, 当时就在总兵府门口,我若不表態,就回不来了,就算我勇武非常,但面对万余宣府军,面对各种火銃,火炮,我的下场也就是个死, 我不想死, 世寧,我真的不想死,我很怕死,更怕就这么憋屈的被杀死, 我不是神,我不能凭空变出粮食,不能奢望我的敌人是蠢货,更不能奢求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品性高洁, 翁元標、杨国柱、陈新甲、冰图阿海、额哲、王朴,哪个是蠢货?哪个品性高洁?难道我要等著他们无条件帮助我,放过我,任由我肆无忌惮的发展吗?” 孙世寧呆滯了,他从未想过这些,而事实上,他所想的敌人,无非是杨国柱和陈新甲,其他人要么被周衍控制,要么被利益牵制,应该都属於可控范围之內的存在。 而事实上,他想错了。 周衍从来没有盟友,这个世界上也从不存在什么盟友。 理想主义碰上现实问题,基本就是一触即碎。 一个最简单,最现实的问题。 开春之时,建奴悬师入寇,杨国柱以宣府镇总兵的军令调周衍正面迎敌,周衍打是不打? 打,贏了伤亡惨重,战功被吃,输了追罪问责,性命难保。 不打,直接以不遵军令为由,当场斩杀。 如果周衍反了, 那更简单了, 三座卫城,三个卫所,三万多明军,直接围死新河口,若是他跑了,先杀孙家人,再把他定为流寇追剿。 而明朝对流寇的追击力度之大,几乎是变態的。 高迎祥、李自成等十三位农民军天王,为什么没有稳定的根据地,是他们不想吗?为什么像狗一样被追的疯狂逃窜,是他们喜欢这样吗? 还是说, 他前前后后收拢了几百万农民,都不会种地,只会逃命和杀人。 当然, 还有一条路,就是投清... ... 別扯淡了,周衍就是死也不会这么干。 所以, 周衍看似疯了,实则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都他妈赖崇禎,要是当时直接让他做万全右卫城的守备官,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世寧,留下来帮我,也只有你才能帮我。” 孙世寧目光下移,看著周衍握住自己胳膊的手: “放开。” 周衍迟疑了下,咬咬牙,放开了手。 孙世寧转身就走。 周衍伸出手,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在说什么才好了。 而这时, 孙世寧转过身看他,没好气道:“愣著等挨刀呢?把帐册搬到我院子里,真他妈欠了你的,以后你要是敢对我妹妹不好,我他妈弄死你,把你的钱都掏光,还打仗,还养马,你连饭都吃不上。” 孙世寧骂骂咧咧的走了,周衍如释重负的笑了。 不是孙世寧矫情。 而是周衍的想法难以理解,並且,新河口的帐太难算了。 他不是一个笼统的人,新河口的每一笔钱,都要有准確明细,且精確到几银几分,剩下些零碎的要攒起来,积少成多之后,又是一笔可观的银钱。 周衍屁顛屁顛的抱著帐本跟上,追上去后,笑嘻嘻问道:“二舅哥,你哪个妹妹嫁给我啊?” “你想娶我哪个妹妹?”孙世寧问道。 “我想娶... ...” “你还真挑上了?” “没,没,就是问问,我不寻思,打完仗之后,就得准备聘礼了嘛,世寧,我也没什么钱,要不,我给两万头羊怎么样?” “你做梦去吧,你给两万头羊,我家没地方养,到时候还得养在新河口,你这算盘打的噼啪响,我爹在京城都能听到。” “瞧你说的忒难听,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 ... 第178章:周衍对四轮炮车的构想 孙世寧给了周衍八个字“砸锅卖铁,倾家荡產”。 周衍回了孙世寧八个字“不惜一切,只为活路”。 归根结底,周衍的目標只有一个,万全右卫城。 他要內辖新河口、洗马林、柴沟、渡口四个卫所,以及察哈尔和外喀尔蒙古,外製万全左卫成和怀安城,打开洞庭商帮通商的路,消除洞庭商帮可能反制自己的威胁,同时拿下东边晋商走私的命脉张家口。 那时,周衍坐拥一城四卫,数万军民,南方是万全右卫城天然防御地势,北面是前六后四交叉布置的十个百户所,全部装配射程五里的火炮,以及察哈尔部和外喀尔喀部各三千蒙古骑兵,以及青山城留守驻军。 拿下张家口之后,晋商也必须跟他合作,到时不仅能完全消除洞庭商帮对他的反制威胁,还能对他形成制衡,加大供应內部需求,就可以开始慢慢收拢流民,开垦田地,发展民生,扩充军备。 彼时,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在孙世寧的院子里,两人初步定下的补给运输线的问题, 陆运补给运输线不变,由新河口和蒙古牧民组成,察哈尔部和外喀尔喀部各抽调一千蒙古骑军保护补给线, 海运则由原定的锦州改成了登莱镇,也就是登州,由洞庭商帮负责为王新和张猎鹿部供应,虽然会多花十几万两,但却能保证物资及时送到, 剩下的就是怎样砸锅卖铁了。 第二战线的钱,除了供给战爭之外,还要分成三份, 援剿总兵、蓟辽前锋副总兵祖宽一份, 东江镇总兵驻扎皮岛的沈世魁一份, 登莱巡抚杨文岳一份, 这三份可以从卖火器的钱里出,但向洞庭商帮购买物资的钱,就得从新河口出了。 周衍邀请祖宽见面详谈,沈世魁那边由祖宽搞定,杨文岳那边孙剑去洞庭商帮之后,和翁元標一同见面商议,看看多少钱合適。 定下之后,周衍走了,剩下的都是孙世寧的工作了,他的合计怎么把新河口能卖的都卖了,强行凑出打仗的钱。 而周衍去了江狗儿他们的卫所,跟他们研究四轮炮车,这玩意儿,周衍越寻思越不对劲。 炮车架子再大些,主体结构用最有韧性的木料,关键处用铜铁,六脚支撑增加到八脚支撑,三匹驮马增加到四匹驮马,不知道能不能把寻常守城用“四位”铁炮,改成葡萄牙人新铸造的“一位”铁炮。 周衍的想法很简单,拉二十门炮,过义州后,先轰开广寧城,再让二十门铁炮原路返回,之后最主要的重火器就是”大铜弗朗机炮“和“四位铁炮”,机动重火器是“震天雷”。 如果打不了辽阳,就打鞍山和海州,如果这两个地方也打不了,就退守广寧城,以义州做为补给贮备站,堵死在这里,让建奴无法绕过山海关,从燕山缺口入寇明朝,迫使他们只能从正面打蓟辽,同时催促晋商运送物资去建州。 到时,周衍便能稍微回一波血了。 “大人,新式火炮太大太重,就算炮车不会被几炮震散,可炮车的梁架是直接压在地面上的,那么重的火炮,只发一次炮,梁架就会被震碎,整个炮车就废了,到时我们的火炮,就得仍在原地。” 江狗儿说出了周衍想法中的不足之处。 周衍恍然,这並不是只做扩大就可以的,需要考虑到火炮和炮车的適配程度,就算炮车再大,梁架仍是木头,也挡不住发炮时的力量,换成铁的也不行,因为炮车不是铁的,梁架被震得下压,会把炮车拽散架,炮车是铁的也不行,如果变形了,就算有铁匠在,也无法在短时间修復,反倒有可能白白便宜了建奴。 看到周衍一言不发,似乎有些颓丧,冯小树想了想说道: “我们可以做个底座,木製,镶铁,八脚支撑增加到十脚,之前的六脚支撑不变,增加的四脚支撑做的短一些,支撑在炮车的底座下方,这样能减少对炮车的伤害,在底座加五层羊皮,再减少一些震动伤害,这样,应该能实现大人说的想法。” 周衍眸子一亮,看向韩书和江狗儿,这二人对视一眼,韩书对周衍说道:“大人,我们现在去兵杖局找张司管合计一下,两天后我去请您来看新炮车。” “好!” 周衍站起身:“不必勉强,一切以稳定性为主。” 三人应声,然后低声商议起来,周衍也不多打扰他们,自己走了,回府找孙剑交代事宜,让他带人找翁元標一起去登莱镇搞定杨文岳。 两天后, 从中原战场回来的祖宽正在家里等著过年,这次中原战场之行,不太顺利,皇帝瞎指挥,在崎嶇山地开战,导致部下叛逃了一些,但收穫倒是挺丰厚的,加上之前七月份的收穫和原有的粮餉,前锋军將士省著点吃,大部分应该能熬过这个冬天。 原本以为之前在中原战场,顶撞了祖大乐,回来之后,祖大乐会向祖大寿告状,他都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准备,但没想到,祖大乐没有告状,或者,告状了,祖大寿没有理会。 这倒让祖宽有些意外的小惊喜,家奴就是家奴,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祖大寿给的,祖家的一家子都是他的主人,就算他做了援剿总兵,蓟辽前锋副总兵又能如何? 其实他很羡慕周衍,因为孙传庭在京做官与他互为支应,並且对他非常信任,这是祖宽做梦都不敢想的。 兵权交割了,他现在就是个閒人,在家喝点酒暖暖身子,拿著一本兵书看得有滋有味。 “给大人回事。”门外僕役的声音响起。 祖宽愣了下,放下书,问道:“可是老爷有什么吩咐?” 门外僕役道:“是有您的信,从宣府来。” 杨国柱? 不对, 杨国柱给我写什么信,难道是周衍? “送进来。” 僕役推门进来,把牛皮包送到祖宽的书案上,祖宽拿起牛皮包,说道:“安排信使用饭,赏十两银子。” “是。” 僕役应了声,慢慢退了出去。 祖宽跳开绑绳,打开牛皮包和木匣,取出信件,看到封皮的时候,不由地一笑,果然是周衍,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看了一遍之后,迟疑了下,復又看了一遍,確定自己没看错,当即起身,去找祖大寿。 ... ... 第179章:祖宽的处境也不好 祖大寿看著祖宽送上来的信件,不禁笑道:“可解蓟辽前线困境,口气倒是不小,你信任他?” 祖宽拱手相对:“稟老爷知道,周鈺临出自代州孙家,凭扎实军功获封千户官,此次中原之战,以千人挡万人,折损不过数十人,其麾下兵士俱身披双甲,全军有马,颈膊防护齐全,仅此便足以说明新河军不缺钱粮, 我与他人相交,虽言语尊敬,但眼神和语气细微处仍然看不起標下,但他不同,他不敬我,但也不轻我,如此才能超群,心胸广博的少年將军,必不会无的放矢, 想来应是有事相求,但只要能让儿郎们吃饱穿暖,安然过冬,少些叛逃,维持兵锋,標下为他办事也无妨。” “就因为这个?” 祖大寿脱口而出,復又觉得言语轻飘了,踟躕片刻道:“若以此为由,我便不能应你,祖宽,你忘记我对你说的了。” 祖宽摇头相对:“老爷,以前在您面前,我总自称小人,现在已经能坦然的自称標下,我早已想明白,奴就是奴,石勒英雄称帝,却无法长久,卫青位极人臣,却谨小慎微,標下成不了卫青,更做不了石勒, 现在的日子已是顶好的了,若能再有一个瞧得上自己,能够以自己为友的人,更是极好。” 祖大寿静静听著祖宽这番话,心中感慨良多,事实上,他有时也在想,为什么祖宽不是真正的祖家族人,为什么自己想嫁个旁支女给他,却被族中拒绝,这样的人物,难道不知道祖家倾力拉拢吗? “如此... ...便应你,不过,万事须得以前锋军为要,余下再作私人交情,予以方便。” 祖宽躬身:“標下明白。” 祖宽走了。 祖大寿看著祖宽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的幽幽一嘆,回到后院堂中,祖家子弟皆在此处学文习武。 东协副总兵,援剿副总兵祖大乐也在此处,教授家族孩童习武,看到祖大寿回来,开口问道: “祖宽有何事?” 祖大寿並未回答,而是问道:“你也见过周衍,觉得此人如何?” 祖大乐没有迟疑,当即回道:“文武兼备,干诚英才。” 祖大寿笑了起来:“第一次听你如此夸讚一个人。” “实话实说而已。” 祖大乐道:“不过他跟我没什么交情,跟祖宽都是谈得来。” “嗯... ...” 祖大寿低低的嗯了声,把周衍给祖宽的信递给祖大乐。 祖大乐看后,说道:“想来是周衍有求於祖宽,这些年祖宽在关內烧杀抢掠太甚,若不是关寧军兵锋强盛,朝廷还有所需,他早就被弹劾处死了, 周衍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跟祖宽深交。” 祖大寿看了这个堂弟一眼,言语冷了几分:“祖宽在关內烧杀抢掠,也是为了养关寧军,没有他,军队至少叛逃一半,我不想在听到有人说出这番言词。” 祖大乐见堂兄生气,立刻点头应道:“记下了,兄长勿恼。” 祖大寿瞥了他一眼,隨即幽幽道:“深交又能怎样,祖宽为人,就算有事,也不会拖累好友。” 堂兄弟二人言语之中,似乎已经决定了祖宽的结局命运,但於他们而言,这是从祖宽第一次入关支援时,就已经註定了,所有人包括祖宽都心知肚明,只是不宣於口而已。 祖宽回到家中,先点齐亲兵,等信兵吃饱了饭,接了赏赐,一同骑上快马,带著自己標下亲兵直奔万全右卫城,去见周衍。 周衍的计划开始动了,孙传庭的谋划也开始动了。 孙世瑞向吏部请了出任学正的文书,至於去哪里做学正,全凭孙世瑞自己做主,这是孙传庭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能想到唯一可以利用的漏洞,年后,孙世瑞就可以在去山西之后,再上书吏部,决定州县的学正,就算朝中有人反应过来了,也来不及组织了。 而这个“有人”,再说的直白些,就是杨嗣昌。 那么杨嗣昌呢? 他在接到崇禎的召他回京问策的旨意后,整个人都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夹缝中的机会,出了京城那个虎狼聚集之地,山西经营的刚有些起色,皇帝怎么又要问策。 关键是,给出了解决办法,皇帝也不听,非得找朝臣商议。 这些尸位素餐的蛆虫,什么好事到了他们那里,都会变成坏事,然后左右皇帝的想法,一切利益都会倒向他们。 “王忠。” “標下在。” 杨嗣昌愣了一下,看著紧绷恭敬地王忠,笑道:“不必如此拘谨逢迎。” 王忠道:“面对恩主,不敢放鬆。” 杨嗣昌咂摸一下嘴唇:“不放鬆就不放鬆吧,陛下来旨意了,召我回去问策,马上新年,我再回来就是年后了,这最后一批盐引,须得你亲自交给张家口靳家,这关係到士兵的粮餉军械火器,万不可马虎。” 王忠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哪敢怠慢,神色认真道:“大人放心,认得新年不过,標下也会亲自把盐引交给靳家人。” “嗯,让士兵们安稳过年,天大的事,过完年开春之后再计。” 杨嗣昌说完,便让他先回去了,他还有些事公文要处理,一直到后半夜,才堪堪把手中积攒的公务处理完,吩咐下人准备车马,天亮就出发去京城。 后天就是大年三十,去年这一年里,该活的死了,该死的活著,新的一年又是一个轮迴,北方老百姓被建奴和农民军蹂躪的很惨,南方的老百姓被赋税压得很惨,在建奴托克索庄园里的老百姓倒是活力满满,因为没有活力的,都被吃了。 总之,大家都在努力的活著。 皇宫过年是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的,宫女和宦官们都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和蟒衣,整个皇宫都开始准备过年要用的物什,蒸点心,做肉食,备酒宴。 乾清宫前每天都要燃放花炮,安设鰲山灯,放烟火,崇禎皇帝每天都要来走一圈,然后离开,代表皇帝与民同乐,之后,就是京城百官家眷们为子女相看少年少女的时候了。 今年皇宫內有些余钱,准备的倒也丰富一些。 崇禎皇帝在乾清宫前走了一圈儿后,要回自己的暖房处理朝政,路过廊下的时候,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幸亏王承恩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但这却让崇禎惊嚇过度,生了个不大不小的病。 其实,这是有原因的,他每天睡眠不足,精神疲惫,內耗心血,这么猛地一晃,人直接就颓了,但对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因为能藉此休息几天,只要不耽误正月初一,正旦节就好。 腊月二十九,杨嗣昌进京了,与此同时,祖宽到了万全右卫城。 ... ... 第180章:有背景的人和没有背景的人 在接到屠右廉的消息时,周衍正在视察羊圈,用孙世寧的话说,过完年,这些羊都得卖出去换钱换粮,看一眼少一眼,趁著还是你的,抓紧看看吧。 周衍觉得此话在理,就来了羊圈跟他最喜欢的羊道个別,告诉它们过完年就会来人把他们接走,到了新家要听话,被吃的时候別挣扎,给新河口羊肉打好口碑。 纯粹就是閒的。 屠右廉派人通知祖宽到了万全右卫城,他赶紧收拾一番,带著亲卫就去了万全右卫城见好大哥。 万全右卫城参將府堂中,屠右廉和祖宽沉默相对。 两人都是从辽东军底层爬出来的,对彼此也非常了解,但境遇却不相同。 顶对於祖宽有祖大寿照拂提拔,屠右廉却是真真正正的底层军户,他的三品游击將军,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但也正因如此,他已经升到头了,一没有家族底蕴支撑,二没有政治盟友照拂,三不会阿諛奉承,能一路杀到游击將军这个官位,已经是他强悍能力的最大体现了。 而祖宽却不同,他能有今时今日,除了自身能力之外,还有祖家的推举和提拔,一个家奴能做到副总兵,援剿总兵这个级別的高官,有明一朝,实在是凤毛麟角。 所以, 对於面对凭自己本事走到今天的屠右廉,祖宽是有些羞愧的,同时又有些不服气,他觉得自己不用祖家照拂,但凭自己一身武艺和勇略,也能做到三品游击將军的位置上。 而屠右廉呢, 他没有看不起祖宽人生轨跡的意思,当初在蓟辽前线廝杀,收復失地的时候,也都听过对方名號,老督师孙承宗报功之时,还特意將两人並在一起,共同勉励。 但他厌恶祖宽在关內烧杀抢掠以资锦州祖大寿的前锋军。 纵兵抢粮的事,谁都干过,他也一样,但抢也要分时候,分目標,行军途中,遇高门大院,地主豪绅,可以抢,但战事正酣,去抢村镇百姓,完后还行姦淫之事,这就说不过去了。 特別是祖宽比他的遭遇还惨,屠右廉虽是底层,但却是正经军户出身,而祖宽则是全家活不下去了,最后家破人亡,卖身祖府。 这样的出身,应该更能体会百姓疾苦不是吗? 所以,两人在这里沉默相对,连视线交匯都没有,如果不是祖宽说是周衍相邀,屠右廉根本不可能让他进城,更別说送上一盏热茶招待了。 现在他只希望周衍快来,说完事后,把祖宽赶走。 许是屠右廉信念太强,周衍来了。 周衍出现在的瞬间,屠右廉站起身,拱手道:“千户既到,本官便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哎... ...老屠... ...”周衍被弄得一愣,不知道屠右廉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他这是怎么了?”周衍转头问祖宽。 祖宽撇撇嘴:“一杯茶而已,屠將军忒小气。” 周衍狐疑的看向祖宽,见周衍明显不信的样子,祖宽赶紧转移眼神,不与之对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 “这么远我来了,咱们肚子里虽有二两墨水,但都是武夫,不弄文臣那一套,有什么说法直白些,能应我便应了,不能应你,我来一趟也算给你那封信一个交代。” 周衍坐在右侧,既然祖宽这么直白了,他也不好搞逐步试探那套玩意儿,但铺垫还是必要的,思忖片刻后,道: “你也知道我的处境,不打出去就是有一个死。” 祖宽点头:“上次路过我就知道了,你还假模假式的送了我十几里,为的不就是看看周边卫所和大城的驻防情况嘛,我也发现了,杨国柱和陈新甲为了保住他们以宣府挟朝堂的地位,三所三城扎了將近两万兵,著实大手笔。” “中原一战后,战报传了回来,现在增兵到三万了。”周衍幽幽一嘆。 祖宽眉头一挑,言道:“倒是有魄力,但也仅是边城了,要如果是蓟辽前线,你来的当天就已经死了,哪里用的著这么麻烦。” 周晓笑了笑,也不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祖宽接著道:“从屠右廉对你的態度来看,虽明面上是你上司,暗地里却是你的下属,鈺临好手段,如此一来,出兵公文倒是不成问题了,可你要打蒙古,跟我能有什么相干?” 在祖宽的看来,周衍用战爭找活路,是唯一的办法,那么新河口那个地方,能打的也只有蒙古了,换句话说,能养的寇,也只有蒙古。 周衍摇摇头:“不打蒙古。” 祖宽心头一震,难以置信的看著周衍:“你... ...难不成... ...打建奴?” 周衍点头:“许你三分之一战爭財。” ... ... 崇禎皇帝在进行完宫廷礼祭之后,就在好保和殿召见了內阁,处理完藩王遣使祭祖、宴请群臣、新年旧政等一系列琐碎小事后,便让他们回去了。 温体仁路过暖阁时,不经意间一望,看到了一个令他意外的人,杨嗣昌。 原本借著梁廷栋之事,杨嗣昌离开了京师,对所有人来说是个好事,毕竟梁廷栋被解决了,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但对温体仁而言,却並非如此。 杨嗣昌去山西,这意味著杨嗣昌会在极短的时间內彻底掌控山西军政,而大同的王朴现在还犹疑不定,没有真正投效他,宣府的杨国柱和陈新甲是死硬派,杨国柱一心推陈新甲上位,以此形成新的內外军政体。 种种跡象表明,皇帝对他的信任正在逐渐降低,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自己將步周廷儒的下场也说不定。 而现在,皇帝召见杨嗣昌,竟没有经过他,这更加重了他的怀疑。 他回家之后,差人喊来吏部尚书谢升。 谢升来到温体仁府上,见到人的那一刻,伏身便拜: “恩师。” 温体仁点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等到谢升坐在椅子上后,温体仁开口问道:“听说孙传庭给他的长子谋了个山西学正的差事?” 谢升应道:“没错,吴甡虽因由辞官返乡,但留下了虎大威和刘光祚两人,共领五千兵,驻两县,此次杨嗣昌自请去山西督抚,虎刘二人危矣,孙传庭如此应对也属正常,只不过只是学正,未免轻些。” 温体仁良久没有出声,谢升也不敢出言相问,只能等待。 不到盏茶时间, 温体仁忽地开口道:“给孙传庭的长子请个保德县知县,让他去虎大威处,山西副总兵猛如虎与虎大威交情甚篤,去虎大威处,也好接触到这层关係。” 恩师这是要拉拢孙传庭? “学生明白。” ... ... 第181章:大明第一勇士杨嗣昌 大多数读书人苦熬一辈子都无法做一任的知县,在温体仁的口中就是这般简单,须知道知县是正官,要从吏部出公文正是任命,不是朝廷诸多衙门中动輒四五品的协官、护官,隨便封赏,不走公文,不做官印。 谢升先是应了温体仁的吩咐,而是小心问道: “不知恩师由此安排却是为何,学生並无他意,只是那孙传庭不是糊涂书生,心中成算深沉,即便学生也拿捏不住,这才藉由把他赶出吏部,如果他问將起来,学生怕是无法招架。” 温体仁听到谢升有此言,心中愈发觉得提拔他做吏部尚书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也只有这样有小聪明,无大智慧的蠢货,才会对自己听之任之,即便有別样的小心思,也在可控范围之內。 “呵呵... ...伊晋啊,你不必应付孙百雅,只做此安排便可,诸事自有老夫应对。”温体仁笑著说。 得到这个回答的谢升也不敢再问了,只是心底微微一嘆,饶是他再笨,又怎会听不出来温体仁这番话中的贬低之意。 无非是这种巧妙且直白政治安排,不是他谢升能想出来的,即便想出来了,他这个吏部尚书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旋涡中,也没有这个权力。 他的政治地位,要远低於吏部尚书这个官职赋予他的权力地位。 说白了, 就是谁都知道他是温体仁的狗。 试问谁有事不找人商量,而找狗商量呢? 再说,就算去找谢升,他也做不了吏部的主。 与此同时, 崇禎皇帝召见了杨嗣昌,起先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把杨嗣昌聊的心里发毛之后,崇禎才开始正式问策。 “杨卿,梁廷栋所谋之事,真的不成吗?” 杨嗣昌心里咯噔一声,他现在搞不明白皇帝到底是想要整个辽东,还是只想收拢晋商为他赚钱,他甚至不確定眼前这个皇帝是不是在跟自己逗闷子。 这明显是不可能的,大凌河你和稀泥导致打崩了,唯一有些建树的登莱巡抚也被你杀了,东江镇防线真的只剩下名义上的一条线了,民间私营挤兑官营的时候你不管,还贬斥了李长庚, 现在你要建立海上防线了。 除非请孙承宗再度出山执掌辽东,而且还得辽东诸將一心为公,捨生忘死,然后,孙元化和毛文龙復活,再给他们上千万军餉和百万军民,重整东江镇和登莱镇, 最后,官营全面復甦,压倒全国民间私营,朝堂诸公一心为国,公正廉洁,才有那么一点可能。 杨嗣昌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陛下,恕臣直言,辽东糜烂已成事实,虽说祖宗天下不敢有失,但现今情形,只有勉强维持辽东局面,加强山海关,使得奴贼入寇而不敢久留便可, 首要是全力剿灭国內乱贼,其后再全面对外,方为上策, 我大明国力根本无法支撑剿灭贼寇和建设辽东同时进行。” 崇禎很是失望,虽然他也知道这一点,从內心深处来说,他是想放弃辽东那个贫瘠之地的,收拢军事力量和每年数百万军餉,全面加强边镇防守建奴,稳固山海关等防线,等到处理完国內贼乱,休养生息几年,积攒些財富粮草,再挥师收復失地。 但祖宗天下不容有失,辽东是大明的辽东,怎可轻言放弃予以奴贼? 將来史书会怎么写? 让那些藩国怎么看自己这位大明天子,天下之主? “卿... ...” 崇禎迟疑了下,以希冀的眼神望著杨嗣昌问道: “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面对这样饱含期盼望著自己,言语恳切地问自己,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自己的皇帝,任谁都会心有所感,很想做一位力挽狂澜地强臣,以报君王之恩, 然而事实却是惨白的,杨嗣昌低下头,狠狠咬牙,嗓音带著哽咽道: “陛下,国情如此,世事如此,我大明虽还未到需要挽天倾的时候,但颓势已显,不可放任啊, 祖宗家法、圣人之意、后人之言,与我何相干,臣以圣人言取官位,却不能以圣人意治国家,今日臣放肆一言,若是陛下治罪,也请陛下让臣把话说完。” 话音落下, 杨嗣昌便站起身,整理官袍官帽之后,撩起袍子便跪了下来。 崇禎在听到杨嗣昌那句“祖宗家法、圣人之意,后人之言,与我何相干”的时候,心中是有怒气的,但看到杨嗣昌竟然对著自己跪了下来,而且还是肃穆的”整衣正冠“之后下的跪,不由得心头一震,顿时慌乱起来。 “卿何至於此,但有所諫,直言便是,你我君臣相宜,今日所议之事,无非救国救民而已,成与不成,皆在你我君臣二人心中,非是必有决断之意。” 杨嗣昌跪在那里不为所动,直说道:“陛下,臣这一言出自肺腑,还请奏对。” 如果说之前崇禎的心只是慌乱,那么在听到“请奏对”之时,头皮都跟著发麻起来。 无论是“整衣正冠”下跪,还是肃然“请奏对”,都是无比正式的,这说明杨嗣昌对他这个皇帝很不满意,要正面硬刚了,而且,这种正面硬刚,是要记录在册,將来大概率是要上史书的。 崇禎无比为难的看了眼躬身侍立的王承恩,无奈点头。 王承恩立刻走到一旁的小书案后坐下,提笔蘸墨,等待皇帝开口。 崇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平復下心情,看向跪著的杨嗣昌。 杨嗣昌也深呼吸了一口气,是深渊地狱还是平步青云,都看此时此刻一搏了,他缓缓抬头,正色言道: “臣有所奏,不过一言,是为皇帝计,为臣民计,为江山计,还请陛下纳之。” 崇禎神色威严的开口道: “奏来。” 杨嗣昌顿了一顿,而后朗声开口道: “臣之所奏,不过一十六字。” “不以虚名而失实利,不以小利而搏虚名。” 崇禎皇帝呼吸一滯,只觉得有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上不来,闷疼的厉害,以至脸色涨红的看著杨嗣昌。 一旁负责记录的王承恩也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连皇帝上不来气,脸憋得通红都没发现,就直勾勾的盯著杨嗣昌看。 杨嗣昌这番话没別的意思,就是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活生生撕下了崇禎皇帝用数百万臣民死亡,上千万人流离失所,边镇糜烂不堪,国家民生凋敝,经济崩溃换来的十年脸皮而已。 ... ... 第182章:你我袍泽兄弟,勿要为难对方 殿中无比寂静。 杨嗣昌等了片刻,却没来雷霆,也没来雨露,不由得疑惑抬头,但他没敢看崇禎皇帝,而是先看向王承恩。 见王承恩呆愣愣的望著自己,杨嗣昌不由得蹙眉,用眼神示意王承恩看皇帝怎么回事,现在还没个动静。 王承恩瞬间回过神来,猛地转头看向崇禎,却是又愣住了。 杨嗣昌见王承恩又是那副呆愣的死样子,不由得心中气愤,这人竟然能成为皇帝近侍,没办法,他只能自己偷偷瞄一眼,但就是这一眼,他自己也呆愣住了。 因为, 崇禎皇帝哭了。 坐在龙椅上,双手扶著书案,微微低头,身形佝僂,吧嗒吧嗒,无声流泪。 “臣... ...臣有罪!” 杨嗣昌暗道完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十六字箴言”有这么大的威力,竟然把皇帝骂哭了,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王承恩赶紧起身来到崇禎身侧,顾不得取什么丝帕,用自己的袖子给皇帝擦拭下巴垂著的泪水,另一只手轻轻抚著皇帝后背,为之顺气。 崇禎缓缓抬头看杨嗣昌,带著哭腔,用尽全力问道:“杨卿,朕... ...当真如此... ...如此不堪吗?” 杨嗣昌一听,似乎事情还有缓,但他没有急於安慰崇禎,既然直言忠臣的形象已经立起来了,那就必须硬挺到底,如果这个时候諂媚顺言,那自己骂哭皇帝又算怎么回事? 稍作思量后, 杨嗣昌伏身叩拜,开口道:“非是陛下不堪,而是朝局混乱,天下沉疴,军镇自重,积弊太深,但正如臣刚才所言,我大明尚未到需要挽天倾的时候,换言之,这一切都还没到天塌海覆的地步,都还有救, 但这是一个极长、极苦、极难的过程,幸好陛下是年富力强之时,臣等一干人脑子还没有糊涂,且有提笔上马的力气,愿为陛下驱策, 之前陛下有一言,今日君臣相宜,无非救国救民而已,臣亦是如此想, 可今十年,户部支银,有哪项是治河修路,哪项是賑灾救济,哪项是拨粮种,抚流民,臣看到的都是不断增税加赋,天下百姓苦矣, 太祖定国,南兴北荒;成祖五征,劳民伤財;土木之役,迁民戍边;嘉靖一朝,负担沉重;万历之事,有史在书, 臣今日就算拼得一死,落得抄家灭族,也要请陛下思前君之事,勿要守著脸面过日子,煌煌大明,威威中国,何以至此? 臣之所愿无非是, 陛下在內整顿吏治,清贪治腐,臣等在外整治地方,平乱诛贼,该用就用,该杀就杀,该保就保,大刀阔斧,叫崇禎一朝得享太平, 若是天下清平之后,陛下觉得臣等权柄过大,也可行太祖事,臣等绝无怨言。” 他这已经不能算是言辞激烈了,简直是捧著老朱家的族谱在骂。 至於崇禎最后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杨嗣昌离开皇宫之时,是王承恩带著令牌打开城门,送他出的城。 没错, 杨嗣昌赌对了,他被皇帝召回京师问策,又被王承恩手持令牌亲自送出城,这个政治信號,像一记重锤,给所有人脑袋上重重来了一下。 谢升连夜来到温体仁家门口,想要询问,是否还要支持孙传庭,给孙世瑞请知县之职。 温体仁那是什么人,他是一路拼杀进入阁,双手沾满血腥的狠人,他会避杨嗣昌锋芒? 他不仅要给孙世瑞请一任知县,还要在之后的连锁反应之中,保下有可能因为政治或军事针对而被问罪的周衍,继续扶持孙传庭在三晋边镇对抗杨嗣昌。 这也正是温体仁聪明的地方。 须知道,崇禎此时正因为要怎么重用孙传庭和周衍而为难, 他扶持这二人,就是跟崇禎皇帝站在同一战线,至於扶持这二人会对杨嗣昌造成什么影响,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最后有崇禎皇帝收场。 而他既然是跟皇帝站在同一战线,那就没什么问题,不仅地位可保,还能利用杨嗣昌和孙传庭的爭斗矛盾,扩大到足以让边镇乱起的程度, 就可以向皇帝諫言让孙传庭调去宣府任巡抚,把陈新甲调来京城,哪怕是入阁都没问题, 只要陈新甲在他的控制之內,杨国柱得不到朝堂之上的支持,地方上又有孙传庭辖制,倒是只要稍加拉拢,不怕杨国柱不倒向他。 届时, 宣府、大同两镇军权,便在他的控制之下。 不过, 这只是大概轮廓的构想,其中细节还得见机行事,慢慢推导向他所想要达到的那样。 京城事永远是那么的暗潮涌动,相比之下,万全右卫城的周衍和祖宽则要和谐很多。 两人在定下合作之后,祖宽得到了东江镇一线战事的三分之一战爭財,这其中包括周衍战前所投入的和战后掠夺的財货。 这等大手笔,连以贪婪为本性的祖宽都觉得过分,但周衍却毫不在意,丝毫没犹豫,直接给了。 於他而言,只要能达到目的,些许战爭財算个屁。 当晚二人在屠右廉府上把酒言欢,喝到最后,两人吹的牛逼,连在后堂偷听的屠右廉都直翻白眼,险些忍不住跳出来,一脚卷死他们。 第二天, 周衍回新河口召集人手,让王新和张猎鹿准备好出发,同时通知额哲,让亲王额力罕来千户所。 第三天, 周衍带著大队人马过来,不仅有大批物资,还有全副武装的五百兵卒。 “镇台大人,这是王新,此次东江镇一线的主官。” 王新对祖宽抱拳行礼:“见过镇台大人,下官百户王新。” 祖宽点点头。 “这是张猎鹿,是王新的副將。” 祖宽听到“副將”二字时,眼皮一跳,不过却没说什么。 张猎鹿抱拳行礼:“见过镇台大人,下官百户张猎鹿。” 祖宽点头之后,对周衍道:“沈世魁那里你尽可以放心,他与我交情不错,虽说他的事情不太光彩,但此人能力尚可,对建奴的態度也是坚定不移,此番既有钱粮,又能打建奴,他不仅不会拒绝,还会全力支持,至於去朝鲜... ...就得他们自己了。” “这是自然,只须获得沈世魁的支持便可,其余事,他们自会解决。”周衍说道。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祖宽带著王新和张猎鹿踏上了去往锦州的路途。 周衍和屠右廉站在万全右卫城的城墙上目送队伍消失在路之尽头,山岭之中。 屠右廉忍不住道:“此事,是否太过冒险了?” 周衍笑道:“老屠,你是怕我抢了你的万全右卫城?”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屠右廉翻了个白眼,道:“你若想要,现在就可以住进来,我去新河口给你守边。” “算了吧,让一位三品大员给我一个六品小官守边,我可消受不起。” 周衍笑著拍了拍屠右廉肩膀,道: “老屠,你是从底层一路杀上来的,我有些事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有些话我不说你也能明白其中道理,天下事无非四个字,顺应时代,天下人也无非四个字,吃饱穿暖, 趁著还有些时间,你要深思熟虑,我不逼你,凭著你我之前同生共死,同破敌阵的情谊,我不会为难你,希望你也別让我为难。” 说完, 周衍便转身走向台阶,慢慢下了城墙。 屠右廉在愣神之后,对著周衍的背影抬手揖礼,缓缓躬身。 ... ... 第183章: 过年了 这边送走了王新和张猎鹿,周衍跟屠右廉说了一番不算清楚,且深意十足的话后,便回了新河口查粮仓。 新河口的原始积累是跟他们一起被押送的一千多辆钱货大车,而后是晋商的一千多辆物资大车的商队,以及周衍率军四处掠夺的钱粮、牛羊、皮货等。 跟洞庭商帮第一次交易的钱財亦是从这里来的,第二次大量钱財,便是去中原战场的一路劫掠以及周廷儒的家资。 第一次跟洞庭商帮交易的时候,他都没有准备金,拖欠了洞庭商帮很多钱,摆明了就是吃定了洞庭商帮需要他开闢三晋商路的需求, 但这很不稳,左边是蒙古两部,右边是洞庭商帮,他只能做个中间商,赚赚双方交易的厘子钱。 但从中原战场回来,平了跟洞庭商帮的帐,有了准备金,能支撑蒙古大量出售牛羊皮货等物资之后,才初步从“茶马易所”中正式盈利。 蒙古人和洞庭商帮不会傻到让周衍做无本买卖,就算在交易中让周衍抽成,赚一些厘子钱,但新河口三万多人,其中四千五百个士兵,还有数千匹战马,人吃马嚼仍不算,还有购买铜铁、盐、茶的钱,一来一回,进进出出, 周衍赚的厘子钱,还要还一部分给洞庭商帮,剩下的钱,养新河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洞庭商帮看似受了欺负,实则在周衍和蒙古人身上大赚特赚,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就是吃定了周衍只能在新河口这个大山坳里说了算,並且,短时间出不来。 等到周衍走出困局的时候,洞庭商帮早已开了三晋商道,不怕周衍对付他们。 既然大家相互算计,相互利用,最后谁当爷爷,谁是孙子,那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补给线从崇礼山岭中为第一站发出,穿过整个察哈尔蒙古地区,共设三十个中转站,其中科尔沁南部的中转站需要做三个虚设,两个实营,同时也是两千蒙古骑兵重点保护区域,而这条补给线,就需要两万多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男人除了去东江镇的五百兵、必须留下驻守的一千兵,周衍带走的三千兵之外,剩下的不过数千,所需需要大量女人做为劳力,相应的口粮也会增加许多。 如果不设中转站,直接以运粮队的方式穿过察哈尔草原,那么耗费的粮食,同时,牛马长途运送时需要的草料钱。 这还包含周衍军队进入建州的劫掠物资用度。 综合计算下来是... ... 人力畜力较少,但耗费大, 人力畜力较多,但耗费相对少一些, 这个少一些是多少呢? 只比长途运粮节省不到百分之二,但就是这不到百分之二,周衍也要省下来,哪怕节省下来的那“一点”是用人命换的。 千里运粮,十不存一。 孙世寧所谓的“从细微处省钱”,就是这般了。 还有就是,新河口就算穷死,所有人趴在地上啃土,也要留出最后一笔钱,因为那是周衍用来“保官”的钱,无论如何都不能动。 查完粮仓之后,周亚去到兵杖局,他所要的二十门新式火炮,根本就是异想天开,原因也很简单,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铜铁。 张牙子只能给周衍八门新式火炮,原本是只有七门的,但考虑看到周衍要在年节后出征,单数不吉利,最后张牙子停了部分新火器製作后,强行加了一门,凑到了双数。 周衍默默嘆了口气,八门就八门吧,兵杖局也確实尽了全力,毕竟铜铁有限,也是没办法的事。 腊月二十九,周衍在巡查中度过,晚上小丫鬟竹娘烧了洗澡水,厨娘们准备了许多肉食和麵粉,明天要做很多糕点。 周衍洗澡时睡著了,还是竹娘来叫醒的,他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精神就一直很紧张,所以稍作放鬆,就困得不行,不觉间就睡著了。 “老爷安睡,明早奴把袍服暖热薰香后,再来给老爷更衣。” 周衍迷迷糊糊的挥挥手,翻身就睡了,竹娘去耳房休息,她只伺候周衍一人,並且周衍还没那么多事,前些日子还不在府里,一应大小事务都是她说的算, 说是侍女丫鬟,称小管家更妥贴些。 竹娘回到耳房后,先是给靠正房的煤炉子加了块煤,保证周衍一整晚都能暖和,然后还不能睡,要把明早给周衍熏袍服的香准备好, 而后点一支香,拉出拴著小铃鐺的麻线,把那支香搭在麻线上,等到香烧断麻线,铃鐺响了,她要起床去正房等两刻钟,看看周衍需不需要喝水、起夜。 之前周衍说过,让她不用做些事,因为周衍实在不习惯。 但在竹娘看来,这是身为伺候周衍侍女必须要做的,不然月钱拿的实在不心安,周衍跟她犟了两次,但犟不过她,也就由得她了。 第二天。 大年三十。 大清早,周衍洗漱完,穿著散发淡淡香气的官袍,早早坐在正堂,竹娘站在他身侧,地上放著一口木箱,里面是碎银子,旁边地上还有成匹、成捆的布料,有绢布、麻布、棉布几种。 不多时, 孙世寧急匆匆赶来,先给周衍行礼: “问大人安。” 周衍点点头,开口道:“赏。” 竹娘从箱子里拿了十几粒碎银,又抱起一匹绢布,来到孙世寧面前。 孙世寧双手接过,然后躬身再拜:“谢大人恩赏。” 周衍没有说话,孙世寧直起身,对周衍俏皮的眨了眨眼,周衍无奈笑了笑。 门外的刘魁看到孙世寧收了年赏之后,立刻跑去开府门,口中高声唱道: “投帖拜岁,领封贺新! 明朝过年,除了贴门神、桃符、春贴、投贴之外,还有爆竹、赏灯、鼓乐、设酒果宴,通宵达旦,守岁等等。 新河口新立,没有高门,所以大家都来周衍这里投帖拜年来了。 周衍觉得这帮人是来打地主的,因为每个人来,都得给赏赐,这个赏赐给钱,不是单纯给钱的意思,刚才刘魁高声唱调中也说了,”领封贺心“, 这个”封“,是门神、桃符、春贴的钱。 周衍给他们的是这个钱。 刚才孙世寧急匆匆来领的那一份就是,只不过,周衍特別加了布料这一项。 先进来的是八个百户官,八个人站成一排,齐齐朝周衍揖礼躬身,同时唱道: ”问大人安。“ 周衍微笑抬手虚扶: ”赏。“ 竹娘给每人几粒碎银子,又给了一捆布,是为整匹布的五分之一。 八个百户官走后,就是各个百户所的总旗官,小旗官,最后是各局工匠,各屯军户总官,这个是由各个军屯票选出来的类似村长的人,负责协助百户官专门管理一屯军户,处理纠纷、婚丧、春耕、秋收等事务, 他们赏赐的比较多,除了银钱封河布匹之外,还有十头羊,让他们今天宰杀,晚上守岁时,所有人都能分到一口肉。 周衍的脸都要笑僵了,这帮混蛋,就是来打土豪的,一个地方只有一个大官高门,实在太吃亏了。 领了赏赐的匠人们把赏赐给自己人送回去,他们得去校场、广场、城中心三处打鰲山,虽然正经大鰲山是来不及了,但简单一些鰲山,还是可以做成的,而且,许多军户家里有会做花灯的人,都提前半个多月就开始准备了, 要在新春这十几天里,卖花灯,赚一波钱。 厨娘们也开始动了起来,他们之前准备的麵粉,都要做成糕点。 晚上周衍身为新河口主官,要设酒果赏灯宴,除了肉食、乾果、酒水之外,还要有各色糕点八种,杂色拼盘四品,凑足十二品。 虽然新河口没有乾果,但是一些肉食、酒水、糕点,还是有的,必须符合周衍主政地方,大明朝正五品武官的体面。 当然, 这一切,都是周衍掏钱。 还他妈是打土豪! ... ... 第184章:人菜癮大的周衍 过年等於花钱。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 周衍就是那个花钱的人。 三十这一天,脸笑僵了,小金库空了,养在西山的一圈羊也被瓜分了,但整个新河口的军户们却是开心的。 因为他们从出生记事开始,就没怎么过上过哪怕一个正经新年,原本家人被杀,自己被建奴掳走,这辈子也就活到头了,但没想到,竟然在新河口这个偌大的山坳里安然活了下来,还有每天两餐饱饭。 在他们的心里,不再是干活吃不上饭,而是有活干就能吃口饱饭, 所以, 他们第一次对过年有了期待,进了腊月,一直等著过年,因为前些日子百户所派人来说,让总官在大年三十那天清早去千总府给千户大人投贴拜年,大人会有赏赐。 他们从没听说过老百姓给官老爷拜年,还能得到赏赐,但他们也都知道,这位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千户大人,跟普通的官老爷不一样,他们也不会诸多言语形容,只知道是个很好的好人、好官。 也对千户大人的赏赐期待了起来, 终於挨到了大年三十,各个军屯的军户们,都聚集在自己军屯总官家门口,送总官去千总府,然后,也不嫌冷,找块空地,每家都拿出一点煤炭,躥了个煤堆,引燃之后,聚在一起干活,等著总官回来。 临近中午时分, 一架嘎吱吱响的牛车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在那架牛车后面,有个青年驱赶著十只羊。 不待总官言语,那个小伙子便隔著老远大喊道: “千户大人赏钱!赏布!赏羊!叫咱们吃羊肉!喝羊汤!爷们儿婆娘都竖起耳朵听真著!” “杀羊嘍!” 话音未落。等待了一上午的小伙子们,大姑娘们,便高声喊叫起来,冲向远处那架牛车。 “过年嘍!杀羊嘍!” “过年嘍!杀羊嘍!” 这番景象,在二十四个军屯几乎同时上演。 某个军屯的总官看著小伙子们杀羊,又把自己军屯里的羊宰了十只,儘量让所有人都能多吃几口肉,多喝几碗汤。 “大人赏下了几匹布,咱们人多不好分,我在千户所换成了红头绳,杂布巾(类似花布,但不是绣的,而是染的花色,色彩比较杂,做衣服不好看,但做头巾倒是很不错,所以,比较流行),晚上守岁的时候给你们发下去,每家都能领一条,今晚千户所有三处大鰲山,你们不嫌远的可以去看灯, 晌午我再去趟千户所买些花灯,咱这辈子托大人的福,也跟南边一样,能过个年了,怎么也得舍些银钱,好好喜庆一回。” 总官说完,立刻有人爭抢起来,要跟总官去千户所买花灯。 总官也不单点谁,就让他们闹,让他们爭,常年处於战爭之中的北方就是这个风气,不打不爭活不下去。 千户所,千总府。 小金库空了的周衍,人也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攒点钱不容易,平时用不到什么钱,倒也没觉得怎么样,突然过年这一下子,就给他掏空了,这帮混蛋真是太狗了。 大明朝过年的习俗怎么这样,大年三十就堵人家门口拜年討赏。 他突然有一股去万全右卫城给屠右廉拜年的衝动,咱都亲自上门投贴拜年了,屠右廉怎么也得给二十两银子,十只羊吧。 可惜,这只是个小小的幻想。 整个宣府当官的,有一个算一个,要说穷,周衍只能排老二,第一就是屠右廉这个三品武官。 怎么说呢, 府库的钱是府库的,不是他周衍私人的,他也是按月从府库令月奉,他不仅自己吃得多,还要养五十个亲兵,日子过得紧巴巴,每月最后几天,伙食都会呈断崖式下降, 每到这个时候,全府上下都无比希望孙家女儿能早点嫁给周衍,家里没个主母管家是真不行。 下午的时候, 周衍午睡醒了,孙世寧已经在来了,也算完了帐,正百无聊赖的看著閒书,看到周衍睡眼惺忪的走出来,颇为无奈道: “你都不是正经山西人,睡得哪门子午觉,葡萄牙人学著咱们『望门投贴』来拜年,我看你在睡觉,便拿出私钱替你赏了他们,记得还我。” “我还哪有钱啊。” 周衍躺在躺椅上,耍起无赖:“让你妹妹从嫁妆里扣吧。” 孙世寧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我妹妹还没嫁给你呢,你就惦记起了她的嫁妆,要是真嫁给你了,恐怕连寿材都给被你卖了换钱。” “那不能。” 周衍笑嘻嘻道:“我顶多跟你妹妹同用一口棺材,这样,我的棺材钱就省下来了。” “你... ...你他妈的... ...” 孙世寧气的用了周衍的口头语。 周衍,畜生也。 周衍虽然说的不是人话,但却是他难得的轻鬆时刻。 两人閒聊了一会儿,额哲和冰图阿海来了,先给周衍拜了年,周衍也按照惯例,给他们封了赏,隨后,四人就坐了下来,有一句没一句的东拉西扯。 这个时候,没人不识趣的聊战爭,聊政治那些到人胃口的事情,基本上就是中原的习俗趣事,草原的节日之类的。 突然, 周衍灵机一动:“我教你们打牌吧?” 三人一愣,齐齐看向周衍。 “鈺临,你要打马吊,推牌九,还是分万?”孙世寧问道。 “都不是,我教你们玩个新鲜的,咱们斗地主。” 周衍说著从躺椅上起身跑走了,三人面面相覷,倒也没太大反应,反正周衍在不忙正事的时候,挺没正事的,大家都习惯了。 大概小半个时辰,周衍手里拿著一沓纸牌回来了。 “来来来,我教你们斗地主,世寧,你先观战学习。” “昂,好。” 周衍开始教冰图阿海和额哲斗地主,上学的时候,宿舍里就属他玩的菜,玩著玩著,室友都不爱跟他玩了,不忍心总是贏他钱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贏臭牌篓子,真没啥意思, 他叫地主还行,但他要是农民,队友可就遭老罪了。 可偏偏周衍还是个人菜癮大的货,现在他的想法是,我贏不了那帮老油条,还玩不贏你们三个新手菜鸟吗? 前半刻钟,周衍笑嘻嘻。 半刻钟后,周衍神色凝重, 两刻钟过去,周衍满头大汗。 三刻钟过去,不急吧玩了。 周衍心態炸了,去羊圈数羊去了,孙世寧笑呵呵接手牌局。 “来来来,我来玩,二位轻点打我啊。” ... ... 第185章:囂张的朝鲜主战派 就在周衍在牌桌上战败之时,一支建奴军出现在朝鲜边境线上。 这支建奴军,就是皇太极派去与朝鲜国主李倧商议劝皇太极称帝,並遣使朝贺的,领军人物是负责建奴与朝鲜交谊事务的英俄尔岱,也就是龙骨大,副手为马福塔。 而早已接到消息的朝鲜,派来接洽的却是“斥和派”领衔人物,崔鸣吉。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是积极推动朝鲜政变,扶持李倧上位,请求明朝册封李倧为朝鲜国王。 却被明朝內阁拒绝了,理由是他们是篡位,得位不正,不予册封。 李倧没招了,最后找到崔鸣吉想办法。 崔鸣吉当时就想到了一个人,毛文龙。 他们送给毛文龙许多钱財,粮食和耕牛,又表达了对建奴的强烈不满,要共筑防线,抗击建奴。 毛文龙看在钱財、粮食和耕牛的份上,给天启皇帝上疏。 天启皇帝看后,处於“联鲜制奴”的考虑,批准了对李倧的册封,在天启四年四月二十日获批,天启五年六月初三,李倧才在明朝太监王敏政和胡良辅的主持下,举行了册封典礼。 没错, 明朝册封一个藩国的国王,並没有派遣正官,而是派了两个太监隨便主持一下,就算完事了。 李倧很高兴,又给毛文龙送去了很多財货,同时,给两个太监和明朝那都不能称之为使团的队伍很多財货。 得到明朝册封的李倧,也正式確立了做国王的合法性,朝鲜臣民从上到下都认了。而积极推动这一切的崔鸣吉,也得到了他应有的地位。 因为册封时,太监胡良辅收了崔鸣吉的钱財,说了一句话,只有六个字, “崔卿之功甚重” 也正因为这六个字,崔鸣吉在朝鲜的朝堂上,硬的都能左右李倧的想法。 他领导的“斥和派”,也就是主战派,没少跟建奴干,而李倧则倾向於“主和派”,在阿敏征朝鲜,期间还打败了毛文龙之后,主和派的声音高了起来,也开始给建奴送“贡金”了。 至於贡金的质量嘛,送五次被退五次,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然后,双方就“会寧互市”问题,又扯了好几年皮,而在这期间,毛文龙收拢流民,脚跟渐渐站稳了,连番大捷,导致皇太极不得不以一等爵许诺,招降毛文龙。 这其中就要有崔鸣吉的身影。 而今天,接建奴使团的人,就是他。 英俄尔岱看到崔鸣吉,脑袋就发胀,但又不得不与之打交道,那怎么办,让马福塔跟他谈。 扎营地帐內。 马福塔搓了搓冰凉的双手,看向一脸严肃的崔鸣吉,心中亦是百般无奈,但有英俄尔岱的命令,他也只能硬著头皮开口道: “听闻仁烈王后辞世,大汗特派我们前来弔祭。” 仁烈王后,就是李倧的元妃,朝鲜国下任国王的母亲,她死了,建奴想以此为由进入朝鲜,面见李倧,直接面对面劝李倧上书,请皇太极称帝號。 崔鸣吉神色不变,语气生硬的言道:“我会將你们对我国王后的悼念转达国主,请回吧。” 马福塔心里对崔鸣吉恨得不行,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们早已掏空朝鲜,东江镇也早已拿下,哪还有现在这么多麻烦,想到这里,他的语气也不由得激烈起来: “崔鸣吉,你只不过是辅助国主治理国家的大臣,你没有资格和权力替国主做决定。” 崔鸣吉的脸色终於有了些许变化,转头看向马福塔,嘴唇微张,露出一排牙齿,一股白雾从嘴巴里飘出来,但马福塔等来的却不是什么言语,而是一阵颇具嘲讽的笑声。 “哈哈哈... ...” 马福塔被他这一声讥笑,气的脸色涨红,抬手怒指崔鸣吉:“崔鸣吉,你... ...” “马福塔將军突然发怒,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刚才所说言语十分可笑?” 崔鸣吉不待马福塔说话,也毫不在意马福塔那双如刀的眼睛,铁青的脸色,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马福塔將军也说了,我是辅助国主治理国家的大臣,既然是辅助国主治国,我自然有资格和权力,替国主做出一些对国家好的决定, 我与马福塔將军不同,我是辅助国主的大臣,有在一定界限內的话语权和行使权,而马福塔大人却是你们国主的奴隶,主人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所以理解不了我,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了,理所当然这个词,是我在明朝学习时学到的,也许,你们应该好好学习一下,不然在外交事宜中,就是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鏘!” 马福塔猛地起身拔刀,怒视崔鸣吉。 崔鸣吉岿然不惧,只是微微笑道: “武力强大时,可以拔刀强逼,那么武力弱小时,你们依然拔刀,就只会沦为笑话,然后,被武力更强大的人按著脑袋逼迫,马福塔將军,明朝的书本里有一句话,用到你们的身上,大概意思是,野蛮可以当作外在手段,但不能奉为真实本质,这样才能被称作人,否则只是野兽而已。” “你找死!” 马福塔作势要砍崔鸣吉,但帐外却响起英俄尔岱的声音: “马福塔退下!” 英俄尔岱走了进来,扫了眼崔鸣吉,给怒极的马福塔使了个眼色,马福塔狠狠瞪著崔鸣吉,大踏步离开了营帐。 英俄尔岱开门见山道:“崔鸣吉,你说的没错,武力强大时,就是可以拔刀强逼,不论以后如何,现今情况就是这样,李倧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他都必须以藩国国主的名义,上奏请大汗称帝,否则,等待你们的只有大军压境。” 崔鸣吉掸了掸袍子,站起身,淡淡道:“感谢龙骨大將军的大军压境,我立刻回去稟报国主。” 他走了,很囂张的走了。 他囂张的资本很是简单,东江镇有明军, 他囂张的理由也很简单,这一战无论胜败,他都能获得明朝的支撑,在朝鲜国內继续主政到死的那天。 而英俄尔岱却弄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让人屈服的办法就一个,那就是打。 他带著刚来的使团走了。 同时, 锦州, 王新和张猎鹿正在指挥士兵们把火器搬上船,准备去皮岛,见见那位“沈太爷”。 ... ... 第186章:大年除夕夜,疯狂发电报 这几艘大船是祖大寿用来走私的船,如今租借给了新河军,用来运兵,之后用来运物资,祖宽的目光从大船上收回,看向王新,心下奇怪,周衍就让这么个百户官去跟朝鲜做生意,还有战事交予全权处置,周衍就不怕赔了吗? 如果自己能插手东江镇一线战事,所得钱货或许能多些。 心里怎么想的,祖宽就这么问了出来,在百户官面前,他没必要藏著掖著,揣度心思,於是道: “王新,本官问你,若遇建奴与朝鲜交战,你当如何处置?” 王新看向祖宽,先是拱手揖礼,而后从容相对: “隨机应变。” 祖宽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四个字,但也什么问题,於是又问: “若建奴先以皇太极称帝为重,搁置朝鲜战事,你当如何处置?” 王新仍然从容:“隨机应变。” 祖宽一滯,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怀疑这个王新在戏耍自己,接著再问:“若朝鲜软弱,应了建奴请皇太极称帝,並派使者朝贺,你当如何处置?” 王新微微一笑:“隨机应变。” 祖宽握著腰刀刀柄的左手倏的一紧,脸色不愉,但看在这条战线三分之一战爭財的份上,强忍了下来,鬆开握著刀柄的手,无奈嘆道: “抓紧时间上船吧。” 王新微笑揖礼:“谢大人。” 祖宽挥挥手,自顾自上了船,刚才一瞬间,他也想明白了,周衍就不是个正常的人,他带出来的人跟他一样不正常,似乎很合理。 张猎鹿来到王新身旁,看了眼走上大船的祖宽,问道:“他说了什么?” 王新眯著眼,低声道:“他问了我三个关於战事的问题,明显是要插手战事,被我装傻糊弄过去了,老张,你去另一条船,全军火器准备,刀盾在手,若有不对,先下手为强, 交情不可靠,钱货动人心,辽东军的强盗性情,我最是了解,出了新河口,你我便是一线军事主官,须得审时度势,果决狠厉,万不可迟疑。” 张猎鹿先是惊愕了一瞬,而后看了眼祖宽所在的大船,最后朝王新拱手,去了另一条船。 王新招来自己標下两名总旗,让一人带著弗朗机炮手和虎蹲炮手去船尾,一人带五十人步火营队级配置去仓房看管物资,其余人他自己统领,控制全船。 跟屠右廉一样出身辽东军的他,並不信任辽东將门,尤其是统领动如风、徐如林,侵略百姓如火,坐视友军被困不动如山之关寧铁骑的祖宽。 很快,所有物资上了船,王新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怀中周衍送与他的单手火銃,扶了扶腰刀,踏步上船... ... ... ... 新河口的三座简易鰲山建起来了,年味瞬间提升了许多,新河口聚集了上万人,其中多是从各个军屯来此观灯的军户,他绝大多数都么见过鰲山, 周衍也没见过,如果不是张牙子曾经在官局做事,知道怎么建鰲山,新河口可能就得过个安静年了。 周衍在校场、广场、城中心设了三处酒果宴,其中多是点心,酒和肉食不多,他在城中心那处酒果宴,昨晚才赶回来的霍安在校场的酒果宴,孙世寧在广场的酒果宴,三人分別支持一处。 夜幕降临,鰲山灯亮了起来,买了花灯的军户们也点亮了花灯。 会唱几句的军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简单搭了个台子,就这么唱了起来,家里稍微富裕的军户,把家里的粮食做成简易吃食走街叫卖, 当然, 新河口最爱的蹴鞠肯定少不了广场和城中心都开了围子,灯火映照,年轻军汉们披掛上阵,横衝直撞“廝杀”起来。 “好!” “赵老三,你他娘的別照著裤襠提啊,他那玩意儿还有用吶!” “麻七!快跑!快跑!草!真他妈废物!给我起来干他!” “林子!把他撂倒!干他脑袋!给他干晕就贏了!” “柳福!你带著头盔怕个鸟,別护著头,干他腰子!” 周围人看著周衍跟这嗷嗷叫,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帮哪边,他好像不是在加油助威,而是在挑事干架。 一场过后, 败者全员痛呼哀嚎,胜者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帮人上来给他们抬走,下一场两队走出来,有节奏的用拳头砸著胸前棉甲,口中呼喝著,双方慢慢靠近,躺在场中的球,显得尤为可怜。 球:不玩別整。 周衍痛快了,回到宴席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身体向左倾斜,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长桌上摆放的点心,这是第三波了,第一波和第二波都被来玩的军户们抢光了,第三波要留给还在路上的军户们分,所以,宴席周围显得冷清了些。 他两侧坐著冰图阿海和额哲,前方左右两侧各坐著四位百户官, 左边:乔岭山、步三喜、曲大南、温饱。 右边:秋猎、江狗儿、韩书、冯小树。 孙世寧那边都是书吏,霍安那边则是总旗官和战功多的士卒居多。 且说周衍这边,他去看了一场蹴鞠,呼喊的非常痛快,回来之后,喝杯酒解解渴,坐在那里歇著,等再下一场蹴鞠开始,就又要去看了。 额哲和冰图阿海两位很有野心的躺平王,也比较愜意,他们的族人也混在贺新年队伍中,有的载歌载舞,有的卖羊肉、羊汤、奶乾等吃食,有的在准备盔甲装备,等著下场跟新河军来一场只论输贏的蹴鞠比赛。 而八位百户官则是急得不行。 眼看著王新和张猎鹿都独领一部外出作战了,他们连自己是前锋,还是后军都不知道,心里跟著了火一样,但又不敢在这个大年三十守岁的节骨眼上,给周衍找麻烦, 所以, 別人都在玩闹,喝酒,吃点心,他们八个再用眼睛狂发电报,交流的异常激烈。 周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不点破,更不著急,他在等跟步三喜和曲大南一样的人,能够站出来向周衍展示自己,推销自己,说出自己想要的位置。 这时, 几个蒙古姑娘抬著一只烤全羊来了,热烈、直白、充满活力的蒙古姑娘,先是一同敬了周衍一杯酒,片了些烤羊肉码在纯金盘子里,放在周衍面前的桌子上, 而后不少人聚了过来,蒙古乐师奏响乐曲,那几位蒙古姑娘开始慢慢起舞。 冰图阿海端起酒杯站起身,面向周衍,笑道:“大人,小王敬您一杯。” “好!” 周衍笑著举杯朝冰图阿海示意了下,便一饮而尽,黄酒下肚没什么感觉,但这玩意儿后劲大,但周衍就没想清醒著回到千总府,他是新河口主官,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跟这个喝了,难道不跟那个喝? 冰图阿海刚坐下,额哲便举杯起身,笑问道:“大人,我部舞蹈如何?” “好!都有赏!” 周衍笑著倒满酒杯,跟额哲示意了下,又喝一杯。 之后, 几个两部閒散亲王来敬酒,额力罕被周衍重用,让他们觉得自己应该也是有机会的,毕竟自家大汗都表明態度跟著周衍疯一次了,他们也得跟隨。 毕竟蒙古已经不是以前的蒙古了,战力差距能磨平一切稜角。 八位百户官看著自家大人越喝越多,眼神已有迷离之態,便有些坐不住了,如果今天不出个结果,他们回去之后铁定是睡不著的。 乔岭山知道自己身具与蒙古两部沟通的重任,短时间內不能出风头了,於是看向步三喜,让他主动上去求前锋。 步三喜何许人也,朔州葱姜蒜中的“葱”,人生就是一个字,冲! 他很踏实好学,为人也很聪明,但不机灵,做事有些一板一眼,看到乔岭山对自己使眼色,二话没说,当即起身,抄起酒杯走了出来,绕过蒙古姑娘跳舞的地方,来到周衍面前,举杯,开口道: “大人,標下敬您一杯。” “嗯,三喜啊,来来来,先吃口肉再喝,我也吃口肉压一压。” 周衍醉眼朦朧的端起金盘子,对著步三喜招手,让他过来拿肉吃。 步三喜知道有七双眼睛盯著自己,除了乔岭山之外,其余六人都在咬牙切齿,不过,比起当日请为排头兵的时候,阵仗可差远了。 他猛地单膝跪下。 周衍一愣,不仅如此,所有人都愣住了,鼓乐停了,舞蹈停了,周围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汉家武將单膝跪地请命,是非常严肃的一件事,这代表著他对自己所请之命,有著强烈的信心,以及志在必得的决心,愿意以命相报。 步三喜在单膝跪地之前,本是心有惶然的,毕竟自己在大年三十这天向大人请命,確实会扰了大人过年的兴致, 而自己所求很可能与大人所想犯冲,又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特別是所有百户官的面,若是直接应了自己,大概率会打乱之前部署,若是不应,自己单膝跪地请命却被拒绝,则会打击所有將官心气,著实让大人难做。 但在周围安静下来之后的当刻,他却没了那股惶然,心下平静异常,只想道尽心中所想,然后请为前锋將。 “大人,標下步三喜,请为前锋官,为大军前驱!” ... ... 第187章:周衍分肉 “无耻!” “王八蛋!” “混帐东西!” 六位百户官盯著步三喜单膝下跪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但又在等待周衍答覆,是否回应步三喜所请。 实际上,对周衍来说,谁来请命都行,不拘任何人,只要敢请,他就敢给。 他没有培养新號,玩將帅养成的爱好,孙承宗、卢象升、曹文衡这种满级號,当然好,曹变蛟、黄得功这种顶级號,也是求之不得, 但问题是,就算周衍得势,他们忠心也只有大明,不会是乱臣贼子,窃国之人。 除了对大明的忠心之外,他们还在乎史书上对他们的记载,譬如曹文衡就是个典型,死则死矣,日后史书上,定有他浓重一笔。 再比如,都是做过督师的人,孙承宗在《明史》上单开一页,独写传记,可谓是举世无双,独一无二, 而洪承畴则是《贰臣传》榜首,这是能比的吗? 周衍嘴角扬著淡淡微笑,把托著的金盘子烤羊肉放下,他须做思虑状,以表示他对此次战事的重视,点將更是重中之重,即便是跟他最早的步三喜请命,他也不能因为亲疏关係,直接应下,而是要深思熟虑,做给所有人看。 说白了,就是领导者的必修课,演戏。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心思也都各有所不同。 比如曲大南,他在想如果周衍应了步三喜,那他肯定不做步三喜的副手,他会请命中军或者后军。 比如江狗儿,他在想如果周衍应了步三喜,他立刻就请命做后军將,分管輜重,这是为了他的四轮炮车考虑。 比如温饱,他想的是,其实做步三喜副手也不错,起码在前锋军中,功劳自有他一份,步三喜吃肉,自己喝点汤也无所谓。 乔岭山的想法就简单很多了,他这一阵出的风头够多了,先是沟通蒙古,给新河口带来了“茶马易所”,后负责购买王朴的火器,得了先机,属他百户所士兵火器最好,实在不能再跳出来了,让他们眼红可以,但不能让他们妒恨,这可是会出大事的。 等等等等吧,每个人心里都有小算盘。 而步三喜则是以为自己让周衍为难了,但此时此刻,他真的不能后退,同为朔州出来的,乔岭山被屡次委以重任,张猎鹿这次更是和王新一起距离领军了, 自己呢? 还在原地打转。 虽说老爷们儿心思豁达,也为两个好兄弟高兴,但他不是傻子,更没有豁达到那种程度。 “大人!” 步三喜突然高呼一声,引得所有人注目,周衍也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步三喜双手抱著酒杯,高举过头顶,声音鏗鏘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大人,標下本是朔州等死之人,空有一腔血勇却无处挥洒,若非遇到了大人,许我排头兵,在眾兄弟面前露了脸,又带我来新河口,哪里能做这正六品武官,恐怕早已烂在了朔州的城外的壕沟里, 自大人领军以来,標下每战当先,身受重创亦不收刀,帐下积攒人头数十颗,即便如此,军中也多有议论,標下无非是跟大人最早,靠著一丝情谊牵连,再加上为人蠢笨,办不得大事,只是足够忠心,才被大人提携至今, 此次出兵建州,標下请为前锋將,既为报大人之恩,也为向眾兄弟证明,我步三喜並非是靠情谊廝混之人, 標下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习武,打熬气力,勤恳兵书,战阵练兵,精熟火器,从未懈怠半分,又听先生建议收敛火气性情,为將者不可意气用事, 请大人应標下所求,为前锋將,为大军开山、铺路、架桥、探猎、清敌,为此战之先!” 话音落下, 步三喜便低下头颅,高举酒杯,等待周衍开口。 在步三喜骤然开口之时,周衍先是惊诧愕然,隨后便是满怀欣慰,之前步三喜太傻了,別人都在努力的拼命卷,就他悠然自在,按部就班的守在百户所,等著周衍召唤,但若是等著周衍召唤,那就是能说明一件事,周衍没人可用了,只能硬著头皮点將, 他感觉不到任何危机,但之后周衍推他一番提点之后,他才恍然,很显然,他是全听进去了。 周围所有人都正色肃然的看著步三喜,无论他们之前有著怎样心思,在这一刻,他们对步三喜,是充满敬佩的。 周衍復又端起那金盘子,指著盘子里的羊肉,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步三喜身上,说道: “盘子里的肉就这么多,所有人都想吃,本官不能厚此薄彼,须得让大家都吃到肉才行,但现在,本官让你步三喜先吃。” “步三喜,且上前来。” 步三喜猛地抬头,先是一怔,而后狂喜,站起身来到周衍桌前,在周衍满含笑意的眼神下,他伸手抓起几片烤羊肉,塞进嘴里,忘记了咀嚼,隨便咕噥了几下,便囫圇咽了下去。 周衍把盘子放下,端起酒杯,对著步三喜的酒杯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 步三喜哪还会有丝毫迟疑,把酒杯凑到嘴边,仰头喝了下去。 “回去坐下,本官有话要说。” 满心激动的步三喜回到座位,对著乔岭山重重点头,乔岭山会心而笑,点头回应。 周衍站起身,没做任何准备,也没有任何迟疑,只是如同平常说话一般,对所有人言道: “我部年后兵发建州,著御所副千户霍安先置粮道,御所百户步三喜为前锋,百户秋猎为副將,前驱十里舖路架桥,索探清敌, 御所百户温饱为后军將,江狗儿为副將,接领统管军医、兽医、木匠、铁匠、仓官、画工、伏截马、驻队马二马等一应后勤事, 御所百户韩书为右军將,统领外喀尔喀部千骑,隨军右翼五里,前后十里支应, 御所百户冯小树为左军將,统领察哈尔部千骑,隨军左翼五里,前后十里支应, 御所百户乔岭山居中军领步火营, 御所百户曲大南居中军领骑兵护军,接领统管跳荡马、哨脚马二马事。” 周衍话音落下,眾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职领,而后齐齐向周衍揖礼躬身,同声高呼: “標下遵令!” ... ... 第188章:战前准备 得到职领的百户们又待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了,纷纷告辞去给霍安和孙世寧敬酒,敬完了酒,他们要回去合计自己职领的事。 特別是除了乔岭山和步三喜之外的六人,无一例外,他们合计最多的就是成为前锋官之后的事情,现在都得改变,需要根据自己的职领做出调整。 霍安负责安置一路补给站,然后回来守著新河口,还要为周衍撤军时做接应,孙世寧负责调度粮草物资。 除夕夜过去,新河口陷入短暂安静之中,昨天守岁玩闹的很厉害,白天要补觉,临近中午的时候,才会陆陆续续起来,再继续准备初一晚会的事。 初一晚上,周衍身为主官,要宴请新河口各级军官,感谢他们为新河口的付出,同时鼓励他们明年继续。 初二晚上,做为新河口官职第二的霍安要排宴,感谢周衍的提携,感谢下级兄弟们的支持。 初二过完,当官的事情就告一段落了,该百姓们狂欢了,他们要“走酒相亲”。 所谓“走酒相亲”,就是带自家孩子去有適龄异性孩子的人家拜年,拜年时,如果主家奉茶,就表示想让自家孩子跟来拜年的人家的孩子相亲,如果摆酒宴,就表示不像让自己孩子跟来拜年的人家的孩子相亲,喝顿酒,就走吧。 新河口都是大姑娘,小伙子。 这个“走酒相亲”的重任,也就落在了各个军屯的总官身上,他们带著自己军屯的男女光棍们,浩浩荡荡一大群,互相扫荡,必须在新的一年里,把他们安排出去。 都不用周衍亲自说,任谁都看得出来,周衍让新河口所有男女成户的心思,说的简单些,男人必须娶媳妇,女人必须生孩子。 也有些个例不想嫁的女人,周衍也不强求,那就单人成户,负担跟正常军户一样。 时间来到初三。 被酒精折磨的迷迷糊糊的周衍,终於在下午时分完全清醒了。 孙世寧已经在书房算帐了,周衍吃了些东西,让肠胃好受一些,来到书房跟孙世寧打了声招呼,便坐在炉子边犯懒。 孙世寧抬头道:“此次出征,不算王新和张猎鹿部,单就你一部,出兵三千,骑兵一千,两支步火营各一千,外加蒙古六千骑,共九千兵, 一等跳荡马九千匹,二等哨脚马一千匹,三等伏截马七千匹,四等驻队马一千匹,五等驮马一千匹,往返於各个粮站的牛、骡子三千二百二十五匹, 战时,蒙古骑兵双马,跳荡马和伏截马,本部骑兵三马,跳荡马、哨脚马、伏截马,行军时,全军上马,行军队长十五里,中军距前锋十里,距后军五里,距左右骑军各五里,驻军即吃粮,八方索探日夜不停, 行军路线图上標註了驻军位置,须得在各个粮站之间,万不可直接进驻粮站, 另, 打鸣公鸡四十只,狗一百条, 盐袋九千、药袋九千,火石八百、火药袋八百、毡子四千条,锅四十五口,皮绳九千,麻绳九千, 马药和兵药到时霍安会分別送到粮站, 你打下第一座城之后,让人送七千匹战马回来,这样能节省一部分马药,马粮,马盐和装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世寧停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战时,每匹马日支盐二两六钱,粟半升,料足量,士兵日支盐一钱,糙米八分,糜饼两块,每十日供细米一升。” 孙世寧说完之后,对周衍道:“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衍道:“这些东西,咱俩都说几十遍了,真没什么补充的了,唯一一个取水地的问题,我跟额哲和冰图阿海说了,他们的蒙古骑兵可以搞定。” “那就行了。” 孙世寧合上册子,说道:“其他后勤物资,能放粮站的就放粮站,不能放的,都给后军分管,九千人队伍长度一定要控制在十五里內,切不可儿戏。” 周衍点头:“晓得了,放心吧,这些日子我一直合计这些事,在我心里,都演练数百遍了,能想到的问题和变故,都有应对方案,如果遇到了我没想到的问题,实在解决不了,我就撤军,绝不逞强。” 虽然孙世寧不大相信周衍会因为一些问题就撤军,但他都这么说了,也就不再囉嗦,两人又聊了些细节,便自行散去,回去休息。 这次周衍出的战马太多了,耗费钱粮也多。 主要是他给军队的物资供应,都是按照正常標准来的,不存在任何剋扣的情况,而且,从新河口到建州的这段路程中,没有城池和村镇供军队掠夺,无法做“行军中额外补给”,只能由周衍承担,所以耗费巨大, 等到了建州之后,情况就能得到些许缓和了,就算建州的女真人也没吃的,他们总有四等、五等马吧,贵族和奴隶主总有存量和家畜吧,都能用来做军粮。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將功成万骨枯。 打仗,从决定要打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死人了。 初十,是良辰吉日。 杀牛羊祭天,杀死囚祭旗,就要发兵了,新河口没有祭旗的死囚怎么办,周衍派人去找屠右廉,新河口没有,万全右卫城有,调来两个就好了。 这是必须的步骤,就算周衍不信,全军九千人都信,他就必须的信,並且要坚信不移。 在周衍和孙世寧合计这些事的时候,霍安就已经带著人出发了去建粮站了,还有七天时间,对他来说是不够的,但好在周衍大军行进不快,他可以在前面建,大军在后面跟著。 另一边, 皮岛。 王新和张猎鹿在祖宽的带领下,来到了皮岛的总兵府,见到了沈世魁。 这位东江镇总兵官身材壮硕,面色红润,络腮鬍垂下,身穿一件棉製深色锦袍,笑的时候眯缝著眼睛,有几分憨態,他不像一镇总兵,反倒像一位地主老爷。 祖宽再找到沈世魁的时候,先单独说了事情,所以在沈世魁见到王新二人时,对他们所求之事,並不感到意外,只不过对王新所说,要面见朝鲜国主李倧这件事,颇感为难。 “李倧你们是见不到的,就算本官有心帮你们,他也怕外军,所以,不会见你们,但朝鲜大臣崔鸣吉,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们引荐, 你们有什么事直接跟他商议,他是朝鲜『斥和派』领军人,对你们的火器一定很感兴趣。” 沈世魁当然要促成这笔买卖,为了皮岛,为了东江镇能够维持下去,他之前那些年做生意攒下的家底都赔进去了不说,连祖辈攒下的钱也都送进了军队,朝廷钱粮不仅拖欠,还不足额,他真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现在有人送钱送粮来了,他当然满心欢迎,至於有可能跟建奴开战的事,他倒是不在意,身为东江镇总兵,职责就是跟建奴干仗。 ... ... 第189章:朝鲜方面的第一个反转 沈世魁是个干事的人,第二天便找到了还没从边境回去的朝鲜接待使团,与崔鸣吉面议,在得知明朝人来售卖火器之后,崔鸣吉的抗拒表现,却让沈世魁很是意外。 “观察使,你是朝鲜『斥和派』的领军者,此次更是拒绝了英俄尔岱见朝鲜国主的要求,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你怎的如此抗拒我们?” 崔鸣吉则摇头道:“並不是我抗拒你们,也很想要你们的火器以壮朝鲜兵锋,但你们的火器作价多少?镇台大人不说,外臣也知道必然不会便宜,我朝鲜贫瘠之国,没有那多金银购买, 我军虽火器不胜,但熟知地利,且在本土作战,待我说服国主,允明军入朝与我军联合对抗建奴。” 沈世魁是什么人,他能从一介商人做到如今东江镇总兵的位置上,除了依靠女儿入官途之外,他自己的能力和手段也是一等一的,当即就听出了崔鸣吉言语中隱藏的用意。 他神色微变,显得略有意动的样子,探著身子问道:“观察使此言当真?允我明军入朝作战?” 崔鸣吉直视沈世魁的眼睛,点头道:“镇台大人放心,外臣必定说服国主。” “好!” 沈世魁大笑道:“本官这就回去整军备战,等著观察使的好消息。” 崔鸣吉起身朝沈世魁拱手,沈世魁笑著回礼之后,便大步离开。 等沈世魁走后,崔鸣吉走出营帐,立刻吩咐道:“放弃营地一切物资,立刻返回汉城。” 而沈世魁在回到东江镇之后,当即吩咐亲兵集合骑兵一百,马一百,甲一百,箭十五,刀一百,长枪三十,火枪五十,营前待命,然后,找到在后营等待的祖宽、王新、张猎鹿三人。 祖宽看到沈世魁急匆匆而来,面带急色,不解问道:“镇台大人怎么如此慌张?” 沈世魁快步来到主位边的架子前,由亲兵帮忙披甲,同时说道: “我们都被崔鸣吉骗了,他不是什么『斥和派』,至於是不是主和派,本官还不知道,但他竟然说出了劝说李倧,允许我军入朝作战的话来,世人皆知,朝鲜歷任国主都惧怕外军,尤其是我明军,他们也从不见外军將领,更没有除了我军主动入朝作战之外的主动允准之事, 崔鸣吉竟然说出这番话,那他是什么派系,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建奴的人,这样的人,不能让他活著。” “杀光朝鲜接待使团后,本官亲自修书送往朝鲜『斥和三学士』洪翼汉、尹集、吴达济,他们是本官切实知道的坚实『斥和派』,虽然时间上会有所增加,但我们所谋之事,却会更加保险。” 祖宽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任何迟疑,王新看向张猎鹿。 张猎鹿立刻出去点兵一百,骑上他们仅带的一百匹战马,在营前集合。 新河军是边军,东江军也是边军,主將一言杀人,他们就是杀人的刀。 二百骑兵在沈世魁的带领下,半个时辰后,在一片林子边缘追上了崔鸣吉使团百余人。 沈世魁没有半句废话,抬手一挥,东江军一百骑便开火了。 新河军看向张猎鹿。 张猎鹿点点头,得到军令的新河军也开火了。 所有火器打完,二百骑兵开始散射,同时投掷“震天雷”,散射之时,十五支箭须得三支箭以上,等到第一波“震天雷”炸响后,再由手持长枪的骑兵衝杀,持刀的骑兵后进补杀。 二百带甲骑兵杀只有几十个护军的接待使团,按理说根本没必要浪费火药,这是对新河军而言,这样的对手,他们更愿意衝杀, 但东江军率先开火了,他们就没了衝杀的空间,只能跟著开火了,还他妈浪费了十几颗震天雷,真是糟蹋东西。 沈世魁打马走进战场,用长枪撩开轿门,看到瑟缩成一团的崔鸣吉,冷笑道:“观察使此前与我朝甚密,铁山防线构成,皮岛重地稳固,皆有观察使之功,今又何故放弃我朝,戏耍本官?” 崔鸣吉也知道自己是个必死的结局了,颤抖的身子渐渐放鬆,抬起头看著沈世魁,颇有几分昂然之意,只是言语却尤为激烈: “毛文龙將军被杀,我失去了依仗,在我朝地位一落千丈,那时我虽心有不满,但还是相信天朝上国,对於铁山之事仍在尽力,可等来的却是袁崇焕之死,皮岛大乱,东江镇势微,建奴掳掠我朝子民十数万,逼迫开互市压榨我朝骨髓精血, 那时,我就在想,铁山起到了什么作用?你沈世魁,还有之前的三任总兵起到了什么作用?东江镇对建奴还有什么威慑? 沈世魁你告诉我,两镇总兵,说杀就杀,完全不顾藩国生死,丁点政治考量没有,这样的天朝上国,我还能相信吗?” 沈世魁听的脸色铁青,颇有几分羞恼之后气急败坏的意思: “这不是你背叛我大明的理由!” 说罢, 一枪刺进崔鸣吉眼睛,把他脑袋捅了个穿。 而这时, 新河军和东江军却爆发了衝突。 打扫战场,是新河军的必修课,出去打听打听,新河军打完仗的战场,除了一地无头裸尸之外,能看到一缕布条,这一仗都算白打了。 换句话说, 周衍出门不捡钱都算亏,他带出来的新河军能是什么好货色? 而东江军更是一群饿狼,朝鲜使团带的粮食,身上的衣服,拉粮食的骡牛,骑的三四等马,简陋的马具可都是能换粮食的好东西,怎么能让给新河军。 张猎鹿策马过来,看了看寒酸的朝鲜使团,蹙眉不悦道:“吵什么,此地东江军为主,我军客居,且东江军出力最多,消耗最多,我军只费火药而已,都退出去。” 一百新河军面面相覷,都觉得自家百户吃错药了,以往打扫战场,就属他最积极,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命令已下,他们也不敢不听,放下东西,慢慢退了出去,在不远处等待著。 张猎鹿所想很简单,一是他不想因为这点东西跟沈世魁起齟齬,毕竟之后的买卖和战事,都要依仗沈世魁,二是他真没看上朝鲜使团那些寒酸的玩意儿。 “镇台大人,如果这个崔鸣吉是建奴的人,亦或是『主和派』,那之前拒绝建奴见李倧,就是做做样子,或者另有所图,不如下官派探骑寻找建奴,也好掌握建奴动向。”张猎鹿说道。 沈世魁的视线从军容严整,火器强势的新河军上收回来,看向张猎鹿,摇头道: “找到他们也没用,本官即刻回去修书,你们带著火器去宣州等待,没了崔鸣吉,建奴是见不到李倧的。” ... ... 第190章:惊闻!意想不到的收穫 沈世魁说的明白,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掌握了建奴动向又能如何? 靠二百骑兵去打吗? 还是跟在屁股后头目送他们来去自如? 所以,当务之急,先以书信联络朝鲜內部“斥和派”,促成这笔买卖,然后,拿到属於他的那一份,从粮商那里买粮食,解决冬季粮草问题后,继续跟建奴干。 他必须通过战爭向朝廷证明东江镇、皮岛的重要性,稳固他做为东江镇总兵的政治地位,同时,促使朝廷保海运。 说到海运,就是另一项隱性政治问题了。 保海运,就是保漕运, 从本质上,两者並无直接关联,但从另一个问题上,关係就大了,那就是北方过渡起来漕运和商人陆运,以至於被南方掌控漕运的官商们拿捏了北方生存命脉。 朝廷征粮二百万石,他们能征四百万石,最后上交朝廷一百万石,確收二百万石的粮食钱,以及漕运的费用。 朝廷知道吗? 当然知道, 但却无可奈何,一来是依赖性太重,没了他们的粮食,北方数十万兵马吃什么?二来漕工和漕兵实在太多,不能停,不敢停。 再者,保漕运还能削弱陆运,从而减弱朝廷对民间商人的依赖,復活官营,让国家经济重新活过来。 这是沈世魁作为一个商人的敏锐。 可以说, 现今海运已经到了气若游丝的状態,但凡皮岛有失,建奴没了顾及,他们立刻就会去打锦州,锦州打下来之后,海运就彻底崩了。 海运崩了,漕运也就崩了,漕运崩了,百万漕工和十数万漕兵瞬间就会失去最后一口饭,结果嘛,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李自成等人再多出百万大军而已。 所以, 明朝怎么救? 清阉党,清东林党,重用这个,重用那个,杀高迎祥,杀李自成,杀建奴等等等等吧,先不说有没有用。 也不说什么土地兼併,阶层卖国等问题, 单单一个漕运问题,怎么解决? 沈世魁给出了他的答案,通过东江镇皮岛確保锦州等地的安全,以两者互为支撑,保住最后一丝海运,保一保漕运,压一压陆运,让国家维持著运转下去,但也只是艰难的运转下去而已。 但沈世魁的能力就到这了,他没有更大更强的能力来改变这一切,他伏在案上,写完书信后,打上火漆,招来亲兵,送去朝鲜,给“斥和派三学士”。 在沈世魁这边的书信送出去之时,等在宣州东五十里的英俄尔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特意跟崔鸣吉在宣州以西见面,做了一场大戏给沈世魁看,就已经让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现在又等了两天,还不见崔鸣吉踪影,他是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对马福塔说:“通知全军开拔,崔鸣吉不来,我们自己去见李倧。” 马福塔觉得不太可行,故而迟疑道:“歷任朝鲜国主从不见外將,我们冒然过去,恐怕不光见不到李倧,还会有生命危险。” 英俄尔岱眼眸斜瞥马福塔:“你怕了?” 马福塔陡然一滯,在这一瞬间,他想抽出腰间手斧劈了英俄尔岱,可想而知,这三个字对他的侮辱性有多大,最后,他被气的笑了起来,深深嘆了口气,转身吩咐拔营去了。 英俄尔岱也並非有勇无谋之人,否则,他也坐不上今天的位置,只不过,他所想的事,跟马福塔所想的事,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所以,造成了当前的差异衝突。 不过, 这些都是小事,只要能完成心中所想的目標,任何插曲,都可以忽略不计。 朝鲜方面的局势,都偏离了三方原定的计划发展,变得诡异了起来。 至於新河口这边,到时按部就班的进行著。 初四上午。 周衍带著亲卫去了万全右卫城。 屠右廉看著周衍大步走进来,咧嘴笑了起来,同时双手鼓掌:“周千户好大的手笔,本部出兵三千,蒙古骑军六千,光是五等马加在一起就有两万匹,你这哪是千户,明明是一镇总兵官。” 周衍对著屠右廉挑了挑下巴,不把他的调侃放在心上,施施然坐下,招手让下人奉茶,儼然一副主人家做派。 屠右廉笑吟吟看著,等待周衍说话。 周衍整理下袍服,对屠右廉道:“出兵文书写好了吗?” 屠右廉伸出手指点了点身旁桌子,周衍这才看到,桌子上有两封摺子。 屠右廉道:“不仅出兵文书写好了,连我老屠请罪降职的奏疏都写好了,就等著你打完仗,我便递上去,给你腾位置。” 周衍笑问道:“好不容易爬到三品游击將军的位置,甘心吗?其实我可以从你手里抢的,不用你主动降职。” 屠右廉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周千户,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那是人话吗?不用我让,可以直接从我手里抢,怎么,要了我的城还不算,还想要我的命?” 周衍咧嘴一笑:“就是怕你觉得憋屈,让你挣扎一下,这样心里可能会好受一点。” “谢谢周千户为我著想,但大可不必,我他妈受了半辈子委屈了,不在乎这一次。” 屠右廉说完,收敛神色,肃然问道:“你真的愿意收我手中之兵?我在万全右卫城驻守之后,可是在原有的三千之上又多了两千,养五千兵,可是开玩笑的。” 周衍摇头:“我不养饭桶,我只要你和你最精锐的士兵,其他饭桶,全部充作军户,让他们种地,筑城,干活。” 屠右廉心中早有所想,倒也没有挣扎,只是復又问道:“那也有七百兵了,棉甲、兵器、火器、战马,都不是小数目。” “你竟然有七百精兵?”周衍明显不相信:“我以为你能有二三百人就差不多了,这还要算上你的亲兵,你別是在糊弄我,想在我这里扣出一倍钱粮来充作家资。” 早就见识过了周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屠右廉也不生气,只是重重点头:“七百二十人,个个弓马俱佳,精悍勇猛。” 周衍看著屠右廉的认真模样,怀疑的心思渐渐淡去,但又觉得这太扯淡了,自己足粮足餉养了四千五百兵,真正的精兵也只有最开始在许多场廝杀中爬出来的千余人而已, 他屠右廉的兵每天连两顿粗粮都供不上,只能粗粮掺著麦麩凑出两顿饭,凭什么有七百精兵? 忽然, 周衍想到了什么,他问道:“老屠,你別告诉我,你把这些年的俸禄,都拿来养兵了。” 屠右廉却是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曹督师如此,我亦如此,兵知將,將爱兵,理所当然之事。” “你说的曹督师... ...是曹文衡,曹都堂?”周衍问道。 “你认识督师?”屠右廉眼冒光亮,霍然起身。 好傢伙,原来这个泥腿子將军的偶像,竟然是那个倔的跟石头一样的曹老头儿。 “咳咳... ...” 周衍咳嗽两声: “某不才,中原之战时,驻扎南阳,有幸抓... ...额... ...抓过几个袭击曹都堂家的流寇,因此结识都堂,经过交谈,都堂对某之文武造诣颇为敬佩,有对某之干诚之才连连惊嘆,故引为往年之际, 不仅捨出家资供新河军之用,还亲自入军营讲授军事,常常与某探討时事到晨曦天明, 奈何战事紧急,就此分离,但在离开之际,都堂將大公子凤楨,五公子凤显送入我军效力,现为我军中一员长枪... ...一员统领长枪兵的旗官。” 屠右廉听的目瞪口呆,感觉周衍在吹牛逼,但他偏偏又知道大公子和五公子的名字,而且,还说在他军中,这就不由得他不相信了。 “千户说的可是真话,大公子和五公子真在你军中?” 周衍挑眉:“誆你作甚,不信与我去新河口一看便知。” ... ... 第191章:无能的国王 屠右廉很有一股衝动,去新河军见曹凤楨和曹凤显,但却硬生生止住了,之前在蓟辽之时,他屠右廉还是一员有勇有谋的悍將,如今却成了宣府军中混吃等死,替人背锅的廝混汉子,那二人若是问起他来,叫他怎么作答? “既如此... ...千户须得好生照应... ...不託付了,以大公子、五公子的才能,定会在千户手下有一番作为,哪用我多费口舌。” 屠右廉缓缓坐下,怔愣片刻后,长吐一口气,苦笑道:“叫千户看笑话了,堂堂男儿竟作女子態,实在是孙督师和曹督师与我有恩, 蒙孙督师於万军之中简拔,才能从一介军户武夫登堂入室,身披官服,承曹督师看重,委以重任,方有今日三品官身,故听得曹督师消息,心下难以自持。” 周衍没了说笑的心思,正色道:“男儿性情,不忘恩义,哪里是女儿態,谁敢嘲笑半分。” 屠右廉笑了笑,又深呼吸几次,整理心情后,才说正事: “二十五万两草料已经发出去了,宣府二十万两,大同五万两,各分十次运送,每次按量结算银钱,有了这两批草料钱,再加上我的请罪奏疏,能给宣府军空出来一个三品游击將军的空缺,最后捆绑大同军王朴的五万两银子, 陈新甲和杨国柱需要二十万两银钱养病,也需要一个三品武职空缺拉拢朝中一位重臣,更不愿得罪王朴,三者齐发,他们只能咬牙认下你发兵建州这件事, 不过,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认下,定会与朝中勾连,你在朝中使得银子,万不能少,六部堂官,六部侍郎,內阁,都要疏通,除了认下这份出兵文书之外,还要保你万全右卫城守备官职。” 周衍点头:“放心吧,这部分钱已经预备出来了,会经由洞庭商帮的手,送到六部堂官以及侍郎的手中,內阁方面,只送温体仁,这件事不能朝廷上下声音统一,要有爭论,更要涉及派系爭斗,只有这样那位天家才会觉得这次是个好时机, 不然,我是真不放心那位天家,毕竟他的想法跟正常人不同,我是真的怕了。” 对於崇禎的操作,那是绝对会令人大脑褶皱瞬间平滑的程度,经过几次事件之后,周衍已经彻底放弃了崇禎的政治才能。 或者说, 崇禎根本就没有任何政治才能。 所以,就顺著崇禎一贯的做法来,让他在自我精神世界的政治小屋里继续疯狂自嗨就好。 偷偷摸摸出兵? 周衍没想过, 因为陈新甲和杨国柱,一不是瞎子,二不是傻子,新河口这么大动作,他们能看不到,还是说看到了会不作任何反应? 都不可能。 那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砸钱。 砸宣府军的没钱养兵,砸王朴的贪婪成性,砸朝堂诸公的自私自利。 三管齐下, 陈新甲和杨国柱要趁周衍出征的时候动新河口,也要掂量掂量他们动的是谁家財神爷,朝堂诸公、皇帝、王朴会不会放过他们。 当然, 周衍自己得利的同时,也不能强行挤压宣府军的空间,要给他们留空子,做到大家都能够咬牙接受的程度, 所以,二十万两白银缓解宣府军的財政压力,堆积草料消耗一空,可以继续向朝廷索要,以及一个三品武职的空缺,给他们拉拢朝中某位重臣之用,就成了必须的政治交换。 只是,苦了屠右廉。 但周衍给他开出的条件也不错,让他的兵都吃上饭,拿到餉,以后都不用挨饿受冻,请罪奏疏呈上去,被贬官之后,通过运作,把他留在周衍麾下任职听用,仍然执掌兵权。 当然, 之后周衍怎么运作,分化、削弱、调动,就要看实际情况和周衍的考量了, 总之, 现今前期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该花的钱都已经花出去了,该做的政治交换也都定下了,就等著初十斩囚祭旗,兵发建州了。 “好了,此件事就这样定下,余下事等我回来再做计较。” 周衍起身往外走,屠右廉立刻起身相送,在门外二人相互揖礼过后,周衍上马离开。 屠右廉望著周衍离去的背影,看著周围自己这些士兵跟自己一样,望著周衍离开的方向,不由得一愣,隨即他明白士兵们都在看什么了。 周衍那几十个亲兵的棉衣边缘,外翻这羊毛,定是羊皮贴的里子,而自己的亲兵则是秋季收集的柳絮和草毛,加上原先的黑棉絮在一起的棉衣,除了不至於被冻死之外,保暖性很差, 所以,士兵们看著周衍亲兵的皮袄,眼中都是羡慕。 屠右廉对此无话可说,只能深深嘆了口气,今年也就这样了,明年都会有皮袄穿。 这是你们將军卖给周衍,为你们换来的。 想到这里, 屠右廉不仅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拼了二十来年得到的三品游击將军,竟然换了七百士兵的全副装备和口粮餉银。 要说值吧,每年那点不足额的俸禄,只能说是聊胜於无,还得给军中那些世家子弟参將们背黑锅, 要说不值吧,毕竟是自己拼杀了二十年才得到的三品武官职,有明一朝,除了太祖、成祖情况特殊外,有几个底层军户能从底层拼杀至此? 在这种奇怪“官位价值”衝突之下,屠右廉也是无语到笑出了声。 周围士兵和亲兵们看著自家將军站在门前傻笑,先是一愣,但觉得体態健硕,加上身著棉袄更显臃肿的將军傻嘿嘿的样子,极具喜感,不由得跟著笑了起来。 屠右廉看到士兵们不知因何发笑,但看到他们望著自己傻笑,心下软和了几分,觉得这帮兔崽子有点良心,都这副光景了,不仅没开口抱怨,竟然还笑得出来,便觉得自己把自己卖了,也不算亏,於是由自嘲笑声变成豁然之笑。 一时间, 参將府门前,冰天雪地之中,一群穿著破烂的军汉嘿嘿傻笑,构成了一幅颇具喜感的画面。 时间来到初七。 新河口一部分军户和蒙古两部一些族人先出发去了粮站,他们须得在那边等候,守著粮食和物资,同时,三千士兵已经在千户所集合完毕,剩下一千士兵也分配到了十个百户所,每个百户所留下一名总旗官指挥。 听说,因为谁都不想留下看家,这三四天之中,十个百户所里的总旗官们,打的是鸡飞狗跳,总之就一句话,谁菜谁留下。 孙世寧从初三开始,就调度粮草物资了,这几天已经送出去了十几批。 整支军队,责任最重的就是江狗儿,因为他不仅是后军副將,还分管一部分后勤物资以及军医、兽医、木匠、铁匠等人,所以带的东西比较多,这几天,他不是待在府库调动物资,就是在跟后勤各个杂事人员沟通行军之事。 周衍也没閒著,他要安排探骑。 这次军队正规了,探骑也要正规起来,正常標配探骑是三人一组,必须有一人识字,还得会简单作画,他得检查每一组探骑都要达到標准,並且,他要亲自看一眼,保证这些人画的地图,他能看的懂, 否则拿回来一张地图,上面跟鬼画符一样,再找探骑仔细询问,轻则耽误行军,重则貽误战机,这些都是必须注重的细节。 大年初八。 英俄尔岱到达了汉城。 初八中午他到的汉城,然后整支建奴使团就被朝鲜军围困,直接关在了“议政府”,被朝鲜军里三层外三层,严密看管了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沈世魁给“斥和派三学士”的书信先到了半天。 三位学士不愧是“斥和派”,行动力极强,看完书信,直接冲入了王宫,面见李倧。 沈世魁的信是早上到的,英俄尔岱率领的建奴使团是中午到的,然后,就被关起来了。 而,此时的朝鲜王宫內,正在发生一场无比激烈的爭吵。 “主和派”主要人物是金鎏、李贵、金自点、申钦等扶持李倧上位的功臣西人党。 “斥和派”主要任务是洪翼汉、尹集、吴达济、金寿弘等儒生学士组成的台諫派。 李倧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之谁说话,他就看向谁,最后无奈望向天花板... ... ... ... 第192章:朝鲜八道备战御敌,价值一百五十万两火器 崇禎九年二月二十五日。 李倧带著文武大臣在王宫里向北京方向行君臣之礼,过年期间,除了大年初一是硬性规定之外,还得向北京方向行两次君臣礼,这个时间可以自己选择,遥祝大明王朝繁荣昌盛,大明皇帝福寿安康。 行礼结束后, 朝鲜廷议,开始了。 金寿弘听著主和派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向李倧阐述服从建奴,投降建奴的好处。 李倧心里是偏向主和派的,他不想打,不愿打,只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关起门来做国王,至於百姓苦不苦,跟他没有半个铜板关係。 从他上台之前说废除苛政,但上台之后,不仅没有废除苛政,且变本加厉的行为就能看出来,他只想做国王而已,至於对国民的承诺,那是王子李倧说的,跟国王李倧有什么关係。 当然,这是朝鲜当权者的一贯作风,也不用多做论述。 只说他的態度,就让主和派欣喜若狂,如果李倧投降建奴,那么建奴对他们的承诺,就可以兑现了,互市开启压榨国民,送健壮男子去建州做披甲奴,送妙龄女子去建州做女奴,所有资源源源不断往建奴输送。 但这跟他们这些本就属於高官阶层的人有什么关係,这不是李氏王朝,不是他们的王朝,就算有一天朝鲜没了,他们也能拿著金银去建州,去大明,或是出海去別的国家,继续做人上人。 正当李倧意动明显之时,外面院子涌进一百多人,全部都是文馆儒生,他们跪在台阶下的庭院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看得李倧头皮发麻, 而令他更加惊惧的是金寿弘,他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疏,双手托举过头顶,语言平静道: “殿下,这是文馆一百三十八名儒生联名奏疏,请王上『斩虏使,焚虏书』,我国为明朝藩国,被明朝庇护,受明朝服饰,学明朝文化,用明朝兵甲,承中国之大恩,勿行背弃之谋事,人有节,方为后世颂,失节,何以为人论, 即便不提宗国之论,我朝鲜一国何以世代为奴?王上雄才,当挥师八道,胜,扬我朝国威,败,亦不挫我朝骨气, 请殿下思量。” 李倧伸手接过金寿弘的奏疏,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跪著的一百三十八名儒生,收回目光后,看向主和派诸人,但等了半天,却见刚才还慷慨陈词的十几人,现在却噤若寒蝉,不发一言。 李倧死死捏著那道奏疏,心中憋屈万分,但却无可奈何,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道: “孤... ...不愿断绝与明朝的君臣关係,建奴狂妄,欺人太甚... ...姑且一试吧。” 话音落下, 群臣霍然抬头看向李倧。 李倧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所有人后,开口道: “挥师八道御敌,命六位观察使执军事,庆尚道沈演、全罗道李时昉、江原道赵廷虎、公清道郑世观、咸镜道閔圣徽、平安道洪命奇整军备战, 金自点为西路都元帅,申景瑗为西路副元帅, 沈器远留都镇守御敌,並统御诸道军事, 发文各州城聚粮援军,以供战事,各道就地徵调民夫、健马、骡马、耕牛、医者隨军。” 李倧说完看向金寿弘和斥和派三学士,眯了眯眼,把手上奏疏仍在垫子上,隨即起身离开。 等眾臣散去后, 李倧偷偷召见主和派的金鎏,口述了一道密令。 隨后几天朝鲜各处调兵遣將,全国备战,主和派也都偃旗息鼓,老实了下来。 洪翼汉入宫见李倧,经过两个时辰的交谈,拿到了一百三十三万两白银,这几乎掏了朝鲜国库的一半。 三月初一,洪翼汉便带著斥和派数人离开了汉城,前往宣州。 当天中午,被关在议政府的英俄尔岱等人,竟然赤手空拳的突破了朝鲜军队的层层包围,並且抢了十几匹马,穿行於汉城大街上奔逃,並莫名其妙的拿到了朝鲜八道的调兵文书。 沿途被朝鲜民眾咒骂,疯狂扔石子打砸。 李倧得知后,派人追了上去,只说了一句:“我们拒绝你们的提议。” 然后, 就放他们走了。 与此同时的宣州一处山脚下。 王新带著蒙古亲王额力罕,在跟洪翼汉等人交谈,他们前方的新河军正在摆弄他们淘汰下来的火器。 王新说一句,额力罕翻译一句,然后,让张猎鹿带人逐一展示火器。 “你们所持火器都是几十年前的旧式,制式老旧,又疏於保养,且多兵种火器之间没有配合,我们的新火器,不仅打的更远,更加精准,火器种类也多, 你们买下这批火器之后,我们还会教你们火器之间的搭配,提升军队战力。” 额力罕对洪翼汉等人说著朝鲜语,洪翼汉连连点头,而后抬手指向前方的新河军。 额力罕对王新说:“他们不想看单个火器的威力,想看火器搭配使用的战阵。” “倒是不傻。”王新笑了笑。 额力罕刚要转身翻译,就被王新眼疾手快的拽住,没好气道:“你傻啊,这可是从財神爷,在没拿到钱之前,要好生对待。” 额力罕微微頷首,这话说得倒是有理,在没拿到钱之前,要好好对待... ... 等等! 想著想著, 额力罕咂摸出味儿来了, 合著,就拿到钱之前好好对待,拿到钱之后,很可能就会翻脸不认人是吧? 真不愧是周衍带出来的兵,从上到下都他娘的一个德行。 周衍是怎么薅蒙古两部的,额力罕可是亲身体验者,简直是第二个李文忠,只不过李文忠是硬刀子,车轮放平,直接杀人,而周衍是软刀子,要把蒙古人压榨到死。 就在额力罕內心哀嘆的时候, 前方的张猎鹿开始残缺版的明军战阵演练,为什么是残缺版的,倒不是张猎鹿故意藏拙,而是这里一没有战车,二没有足够的战马,战阵就只能以步火营为主。 洪翼汉等人很高兴,当即拍板,以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买下这批火器,其中他们一帮斥和派共同补了十几万两,凑足了王新开出的价。 起先周衍以为买给朝鲜火器会经歷一波三折,还让孙世寧教王新和张猎鹿,在遇到波折的时候,怎么应对。 但他低估了朝鲜国朝廷的派系爭斗,也没想到沈世魁竟然如此果决,直接把崔鸣吉给宰了,並亲自修书给斥和派三学士,越过层层中间商,把火器卖给了能直接拍板做主的人。 三月初三, 英俄尔岱返回建州, 同时, 新河口校场两颗死囚人头落地,鲜血祭旗,大军开拔。 ... ... 第193章:屠右廉半真半假吐露心声 宣府,总兵府。 屠右廉端坐在椅子上。 杨国柱打开屠右廉准备上疏的请罪摺子,在堂中摆放著三口大箱子,里面是十两一锭的白银,这时,陈新甲从外面走进来,先看了眼三口木箱,隨后看向屠右廉,颇感奇怪的问道: “屠將军,本官一直想不明白,周衍到底有怎样的魅力,让你如此为之驱策,甚至连你拼杀了將近二十年才搏到的游击將军都能捨弃。” 陈新甲有此一问,他並没有问周衍给屠右廉许诺了什么,因为屠右廉是底层拼杀上来的將军,而且为了让士兵能多吃一口,他的俸禄都散给了军营,这样的人,不会接受任何好处,甚至,他说出这句话,都是对这样一位將军的侮辱。 杨国柱放下屠右廉的【请罪奏疏】,也看向屠右廉,等待著答案。 屠右廉缓缓起身,整理官袍,先对陈新甲揖礼,又对杨国柱揖礼。 因为屠右廉是三品游击將军,他正式揖礼,这二位是需要还礼的,所以,二人也神色肃然整理官袍后,向屠右廉还礼。 屠右廉开口道:“方才抚台大人也说,这从三品游击將军,是下官从蓟辽拼杀至今得来的,实际上,前十几年都只是普通士卒而已,军帐中攒著人头却换不了军功,直到孙督师第一次来蓟辽,下官方才有出头之日,后孙督师二次到来,下官也做到了副千户,曹督师更是提携下官做一城坐营官, 若无二位督师,下官哪有今日,即便有二位督师共三次提拔,加上近二十年拼杀,也方才有今日官身,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可我做到游击將军之后,看到的是什么? 二十岁的正三品左右四路军参將,十几岁的中路军参將,十几岁的东路坐营官,十几岁的兵备道主官, 崇禎五年,下官入关平乱,自此以游击將军职跟隨镇台大人至崇禎八年,大小战阵数十场,不敢居功自傲,但也算军功卓著了,如此军功累计,怎得就晋升不了半级? 崇禎六年四月等来了左路军参將,年二十二的刘耀,崇禎六年十一月等来了中军坐营官,年十九岁的潘正锋,崇禎七年三月等来了中路军参將,年二十三的魏服境, 下官今年三十有六,拼搏之心已死,惟愿做一任仓官,积些钱財,给家中婆娘做几身新衣,给子嗣留些余钱而已。” 陈新甲道:“继续做游击將军,將来由你子嗣继承官职,孙辈也可如那些人一般,十八九岁做营官,二十岁任参將,岂不为世家?” 屠右廉反问道:“不提数年前诸君事,且说月钱中原之战,汤九州何等英雄,死后又当如何处置?汤总兵的武艺谋略,当时为將者难出其右,其经歷更令人钦佩,数百年来,获罪被贬后,復又以白身参军报国者,也只有宋时马扩岳飞了吧? 哪怕岳王爷落得莫须有,马太尉最终壮志未酬鬱鬱而终,但也都被天家看重过,信任过,生前也都手掌大权,风头无两,威震天下,死后仍有哀荣,更在歷史上留下赫赫威名,哪怕千年之后,世人纪念岳王爷,马太尉者甚多,但又有几人知道汤九州?” 屠右廉说到此处自嘲一笑:“抚台大人,镇台大人,汤九州尚且如此,何况屠右廉乎?” 陈新甲和杨国柱听著屠右廉一番堪称肺腑倾吐之言,也是脸色变幻之后,心中微嘆,沉默了下来。 陈新甲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方才言道:“此番交易本官认下了,但万全右卫城不能给周衍。” 屠右廉拱手笑道:“全凭抚台大人计较,下官现仍是宣府游击將,万全右卫城守备官,待圣裁之后,万全右卫城如何,下官哪有资格言语。” 说白了,屠右廉这次除了来送钱,为周衍做交易之外,还有就是发牢骚,诉委屈,他怎么说也是从三品游击將军,官印在身,连正式揖礼都得二人整衣还礼,他们能把屠右廉怎么样? 上一个无旨擅杀大將的总兵官,叫袁崇焕。 他们不会想成为下一个袁崇焕。 “既如此,劳烦抚台大人把三万两白银的草料交给下官,半月后,下官再送五万两,若是想折粮,下官也可以想办法,全凭二位大人做主。”屠右廉说道。 陈新甲深深嘆了口气,他很想拒绝,但二十万两白银,以及草料卖出去后,还能向朝廷要粮草的那部分钱,对宣府军来说,实在太过於重要,他不得不妥协。 “去点吧,半月后的五万两,其中三万两折粮,一万两折盐,一万两折布。”陈新甲有些心力交瘁的摆摆手,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屠右廉。 屠右廉拱手之后,快步离开,去点草料了。 陈新甲缓和了片刻后,对杨国柱说道: “把万全左卫成、怀安城、柴沟、洗马林、渡口五处的兵力撤回来吧,本以为周衍会在六七月份才会有所动作,没想到他竟然年后没过十五就有了动作,而且还是走蒙古,发兵建州, 有屠右廉这个拥有实际兵权的从三品游击將军空缺,就算我们竭力对付周衍,朝堂诸公也会为了这个掌握兵权的实权將军位置,爭得头破血流,不会坐视我们对付周衍,坏了他们爭夺实权军职的机会。” 杨国柱皱眉道:“那就压下这件事,从万全左卫成出兵,拿下新河口,到时就算朝堂诸公得知消息,也晚了。” “没机会了,我们能想到的事,周衍怎会想不到。”陈新甲嘆道。 杨国柱不明所以:“此话何意?” 陈新甲抬手指了指外面,嗓音轻缓疲惫道: “就算我们压住消息,可羊奇洛还在宣府,他可什么都知道,而且,他的外甥可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兵马司虚职,就算他不够资格,也会把消息传回去,朝中阉宦还有王承恩、刘文忠、高起潜、邓希詔、韩赞周等人,他们不仅自己掌军,还有很多侄子、外甥,他们会放过这次机会?” “周衍自己找到出路了,他在新河口那种三面被围,一面对敌,田地被毁的山坳里,竟然在临死之前找到了唯一的活命机会... ...呵呵...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 “不斗了,去年和今年上半年按不死他,等到今年中旬孙传庭起势,就更不可能了,你我不是他们叔侄二人的对手,此时收手,还能留一份手下留情的浅淡情谊,如果鱼死网破,你我活不过今年。” 杨国柱闻言微微点头:“那就撤军,把三城三堡放空给他,算是我们示好,撤回的兵力,正好有周衍的二十万两白银,可以全部充作军资,加强边堡防御。” 陈新甲点头,不再言语。 ... ... 第194章:行军之难 陈新甲没有服气,只是无奈,他没想到周衍没有熬到六七月份,將近新河口崩溃之际再进行濒死反扑,竟然存了大量钱粮,在此时此刻开始了寻找生路的动作。 那么也就是说,这场由崇禎皇帝而起,由陈新甲全面策划的对周衍“困死逼反”的举措可以正式宣告破產了。 陈新甲忽地睁眼抬头,看向正在给屠右廉【请罪奏疏】打火漆的杨国柱,问道:“你说咱们这位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他是想利用周衍打压制衡你我,为什么要把周衍放在新河口那个羊圈里给我们杀? 如果单纯的因为去岁七月建奴入寇之战你我失利,想要震慑你我,何必派周衍过来,要知道周衍可是孙传庭的侄子,陛下派他到这里送死,可是自绝於代、忻两州世家,以后还怎么重用孙传庭?” 杨国柱被问的一愣,想了很久,才支支吾吾的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圣心难测,哪是你我之辈可以揣度。” 陈新甲隱晦的翻了翻白眼,虽然他也想不通崇禎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不妨碍因为这句话而鄙视杨国柱。 事情往往就是这么狗血。 想要做一件事,只要单纯到了极点,在某些聪明人的眼里,都会觉得是別有用意。 譬如崇禎皇帝就是要利用周衍制衡宣府的军政集团,而且,把用来制衡他们的人放在了三面被围,一面受敌的山窝羊圈里。 此番操作,就是这么神奇。 这不就让陈新甲摸不著头脑了? ... ... 察哈尔草原上。 曹文衡的五儿子曹凤显,终於知道当时在周衍军营里大谈“冬季出兵”战略是多么的可笑,且不说士兵需要大量御寒衣物和粮食保持身体能量,但就战马而言,所消耗的粟米、黑豆、盐,就是个天文数字。 如果不是因为要服务於大战略,冬季作战完全就是徒耗钱粮而不得好的亏本买卖。 这就是“纸上谈兵”啊。 只知道出多少兵,调多少马,达到什么样的目標,却不考虑后勤粮草和除军队外,其他隨军人员的问题。 在全军上马的情况下,春秋之际,每日行军至少六十里,夏季每日行军至少五十里,冬季每日行军至少四十里,若遇风雪天,在无阻的情况下,每日行军十五到二十里,风雪太大,则原地扎营,輜重大车在外围分布八面, 士兵由每日两餐增加到四餐,军中带的乾柴和炭火可增加三成用量,用水由五人一桶改为二人一桶,探骑索探距离由两堠增加到三堠,可就地躲避风雪两个时辰而五罪,马盐增加五成,等等一系列变化应对措施, 如果单从史书等资料中看那些古代將军们打仗,直接从结果出发反向推导,当然可以夸夸其谈, 为什么李广总是迷路,霍去病率军奔袭千里是何等神跡,卫青指挥大军深入草原是什么概念,李靖冬季出兵草原活捉頡利可汗,完全就是无法理解的神话级战役, 如果说他们离得太远,不好理解, 那么就看李景隆带著五十万大军行军有序,扎营不散,败军潮退,拢兵再战,他就不是一些人口中的纯废物, 只不过他上头是朱允炆,对手是朱棣,朵顏三卫等外籍兵团,以及堪称小吕布的掛王朱高煦。 所以, 自从出了新河口,周衍就一直在祈祷,千万別有暴风雪,耽误几天行军倒是不算什么,粮草暴增消耗,他是真心疼。 帐中,除了前锋將步三喜,副將秋猎之外,所有人都在帐中,包括外喀尔喀骑军副將古脱喜,察哈尔骑军副將查和木力。 周衍对今日行军四十七里半很是满意,但对左翼骑军距离中军太近很不满意,刚训斥完冯小树和查和木力,要他们距离必须控制在五里左右,最近不得超过一里,不然整支行军队伍就会便宜,如果在行军中大幅度调整方向, 那跟李广迷路有什么区別? 当然, 周衍还是比较理解的,毕竟除了他和两个蒙古骑军副將之外,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独立领军超过千人,控制不住也情有可原,但必须在失控前控制住,万不能出现差错。 “大军须得在三月二十七日前达到义州,四月初打响第一仗,堵住建奴过燕山入寇关中的要地,每日行军路程可以有所调整,按照正常行军,大军將在三月二十二日午后达到义州西北二十里出,多出的四天,是我给你们留出来,应对天气,用作调整的空白时间。” 周衍抬手敲了下桌面地图,继续道: “如遇暴风雪,本官会直接下令调整,若是没有命令,便按照原定计划行军,明白了吗?” 所有人抱拳行礼,但没人应声。 因为没人给他们演礼,教他们在何时应该怎样应声,如果回应的乱七八糟,也不整齐,则会直接打破周衍布置军略的严肃性,所以,就直接沉默领命,並不出声回应。 周衍也不跟他们商量,直接就是军令下达。 他不管这些人理不理解,他要的是执行力。 所谓执行力,就是跳过情绪直接做事,理解的在理解中执行,不理解的在执行中理解。 如果既不理解,也执行不好,处置也简单,一刀砍了便是。 周衍看向温饱和江狗儿。 江狗儿出列相对:“稟大人,標下所管部分军需中,火药有少量受潮,现已剥离出来防止,其余也已封好,待到下个粮站时,將受潮火药送过去更换。” 周衍点点头。 而后, 他继续说道:“今日军中有士兵受寒,军医已经过去医治,所需草药数量已做记录,到达粮站时便可补充。” 士兵生病这件事,最是让人头疼。 搞点卫生条例倒是简单,但问题是没办法实施。 单说热水问题,哪有那么多柴火和煤炭给他们烧热水喝? 且不说冬季草原行军没地方去搞柴火,就是在中原之地也没办法搞来供上万人烧热水喝的柴火。 须知道,这时候的柴火可是重要资產。 劫掠百姓,除了门板还有什么?百姓家根本就没有影视剧中的木头扎成的篱笆墙,因为一捆乾燥的木柴能卖到十几文钱, 百姓疯了,用木柴扎篱笆墙,放著给人家偷吗? 如果多带柴火和煤炭,运输成本则会大大增加,如果控制运输成本,其他必需品就得少带。 所以很多事情,不是周衍不去做,而是根本就没办法实现,难道要在不考虑现实的情况下,硬性要求士兵必须饭前洗手,必须想办法喝热水,不能喝生水? 军营纪律严明,中原之地行军,差遣民夫外出挑水,在外行军,每日出兵取水。 扎营时,五人用水一桶,让他们用这一桶水,饭前洗手,睡前洗脚? 他妈的。 周衍不由得有些烦躁: “让生病的士兵独立出去行军,军议每日观察,若数日不见好转,就留在粮站,待病好之后,由蒙古巡防骑军快速送回,切不可让风寒在军中传染开来。” ... ... 第195章:皇太极和李倧 行军之难,是必须克服的。虽说时间长了,士兵们心会有怨,士气涣散,但只要到了义州,放任士兵掠地屠城,怨气自会消散,军心士气重新提振。 这件事,周衍心里是早就合计过的,跟孙世寧商议出兵之事,也都心照不宣,没什么可犹豫的。 行军之时,探骑待遇是全军最高的,醃製的牛羊肉乾隨便吃,每三日能领到一壶酒,而他们会把酒以五十文半碗的价格卖出去,再赚一笔。 只要不卖给看管火器的士兵,卖给其他士兵,將官们是不管的,只要配给到位,任务完成,你能赚到钱,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这几天,军队里的画师黄尘野作了一幅《万军出塞图》,周衍看到自己竟然是个膀大腰圆的模样,当即想说些什么,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画艺就是这个样子,也就忍住了。 然后, 將画作传阅全军,让所有人都看看新河军出塞时雄壮威武的模样,千百年后,此画传於后世,他们也会因为此次战役,被世人所知。 这对军心有很大作用,同时,也在隱晦的告诉士兵们,上了战场不要怕死,你们的事跡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后世之人会知道你们的英勇。 这是画师的工作內容之一,除了整合探骑送回来的零星地图,拼凑出完整的大地图之外,还有就是作画,出塞图、行军图、陈兵图、战时册、战后图、斩將实录、为战后有功士兵画像,以此激励士兵奋勇作战等等一应事, 一为史册,二为军心。 崇禎九年三月初九,周衍率部已经完全深入察哈尔草原,前方十里是步三喜所率前锋,前方一百六十里处,霍安带人就地修筑粮站。 三月初十。 从朝鲜“逃回”建州的英俄尔岱终於面见了皇太极,並把朝鲜国王李倧的的曖昧微妙態度进行了讲述,並没有假如他自己的分析,只是很直白的讲了出来。 皇太极拿著朝鲜“八道调兵书”,不由得嗤笑了起来,抬手让跪著的英俄尔岱起身,赐了个绣墩,让他坐下。 英俄尔岱刚刚在绣墩上挨了个边,就听皇太极道: “国內儒生忠於南朝,李倧畏战之心全国尽知,如此君臣相悖,將领一面听命於朝仪军政,一面受制於国王畏战態度,自然会犹疑不定,將领如此,士兵也会隨之战意不坚,可谓未战而心先败,出兵意势颓,此战压后,待阿济格南征之后,再行处置。” 英俄尔岱想了想,道:“皇上,朝鲜时政毕竟是由文馆儒生掌控,八道之兵十余万,又有南朝东江镇掣肘挟制,不可不虑。” 皇太极放下朝鲜的“八道调兵书”,微微摇头:“你不懂这其中道理,朝廷时政被谁掌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掌控时政之党派与君王离心不和,从许多细微处就能看出来李倧並不想打,只是受制於文馆儒生,不得不打, 如不出所料,朝鲜八道调兵之时,李倧派来观礼的官员,也会同时定下,只不过,不是俯首之姿罢了。” 这其中道理,哪用得著皇太极说,英俄尔岱做了这么多年的外事大臣,怎么会不明白, 但他更知道此时皇太极能对自己讲这些,並不是要培养自己坐到哪个位置,而是单纯的上位君主看透下位君王之后优越感,必须要发泄出来,倾诉出来,让心里痛快痛快罢了。 如果英俄尔岱不理会,起身告退,皇太极马上就会传范文程、固山大臣等人来,说与他们听,同时,他英俄尔岱的政治生涯也就到头了。 英俄尔岱不是个傻子,察言观色是必备能力,於是面露不解道: “皇上,奴才愚钝,为何李倧已经备兵御守,还会派遣使者前来观礼,这不是相互矛盾吗?” “哈哈哈... ...” 皇太极先是得意大笑,而后恨铁不成钢的斥道:“你啊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外事大臣,这种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通。” 英俄尔岱面露尷尬,赶紧低头,同时又偷瞄皇太极,做出一副希望皇太极能给自己讲一讲的样子。 许是祭天称帝在即,再加上识破了李倧的小心思,以及朝鲜內廷纷爭,皇太极心中无比畅快,抬手拍了拍书案上的“八道调兵书”,轻笑道: “朝鲜,卑国也;李倧,小人尔。” “李倧何其蠢笨,他的想法无非是以国民之殤,將士之兵,清洗朝廷內部派系,以及存了一份如果能打贏我们,便能强硬於我国与南朝夹缝之中,获取两国好处的心思。” “战败,朝鲜由文官儒生和部分將领构成的『斥和派』將被清洗,他可以拿回政权和军权,死的也不过是十几万百姓和士兵而已,再加上派遣使者过来观礼,表达他私人並不想与朕为敌的意思,也是为战败之后,朕对他的处置,加了一层保险,届时,他只要交出『斥和派』的大臣,他就得以自保, 战胜,他可以向南朝邀功,索要钱粮军资,同时以『可御虏兵』的强盛兵锋为由,强势加入南朝在东江镇构筑的防线,把朝鲜的士兵养在南朝,以缓解国內钱粮压力。” “虏兵”这两个字,皇太极说出口,怎么听都违和,但一向务实的他,並不在意这些看法,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 英俄尔岱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急忙追问道:“那岂不是,朝鲜之胜败,全赖皇上之左右?” 皇太极满脸笑意:“哪是全赖朕之左右,他们把调兵书交给了你,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想战败而已,但因为明面上已经交恶,朕又不得不做一次李倧清洗朝臣,收拢权力的快刀, 算计是好算计,连朕也得做他的刀, 但要付出十数万百姓和士兵的命,此后数十年国內民生凋敝的后果,这代价著实大了些。” 英俄尔岱闻言却是轻嘆一声: “朝鲜国內外族稀少,所出代价几乎是本国本族之民,如此看来,皇上对他们的评价却是十分中肯,碑国也,小人尔。” 英俄尔岱的言外之意,如果是依附的外族人,可以隨便送出去做炮灰,死多少都无所谓,但自己本族人怎么能这般隨意消耗。 而女真人打仗就是如此,披甲奴、披甲人、汉军旗依次先打,极大的消耗敌人之后,才是女真本族人亲自上阵。 皇太极笑著摆手:“下去吧,一切外事暂置,等下个月朕祭天称帝之后,再行计较。” 英俄尔岱起身行礼: “奴才告退。” ... ... 第196章:卢象升病了 这个年,崇禎过得还算舒心,建奴被杨嗣昌打退了,贼寇被洪承畴和卢象升消灭大部分在河南和南直隶,拖欠官员的俸禄也发了下去,国库和內帑都还有余钱,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今年冬天雪灾的奏疏,被地方官隱瞒了一部分,被內阁压下去了一部分,剩下的被崇禎无视了, 中原战事接近了尾声,洪承畴给卢象升的信中让他暂缓追击,放高迎祥等人进陕西,同时上奏疏报功。 卢象升明著止了兵,让祖宽、罗岱、杨世恩等人回驻地,暗地里则率本部继续追击农民军残部,就算不能把他们斩尽杀绝,也要死死咬住,不给他们扎根某处,经营发展老营的机会, 但襄樊驻军那边还需要他作战,两广、两江、南直隶都还有小股贼寇作乱,他身为七省总理,不能不管,所以频繁往返於陕西和江南,已有疲於奔命之態。 洪承畴也知道卢象升在做什么,但却没有理会,因为就算卢象升能力强到天上去,没有兵,怎么两地跨省剿贼? 所以,他在表功奏疏中,说了些好听的,把此次中原平乱之功先定下来,其余的並不重要。 只要高迎祥等人进了陕西,那么他这位三边总督,就得继续被委以剿贼重任,且,不用去北方面对蒙古和建奴。 而卢象升一心绞杀贼寇的做法,终於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那就是援剿副总兵,贺人龙。 此时的贺人龙驻扎在陕西,手下颇有强兵,再加上去年八月投降过来的高杰,此时可谓是兵强马壮。 他的不满,倒也不是想养寇自重,而是他想自己在陕西干掉高迎祥等一眾贼寇,但他又反抗不了卢象升,毕竟卢象升是七省总理,其中就包括陕西诸军事,他敢有半句怨言,卢象升就敢派他去前线跟高迎祥、李自成等人拼命。 而这个时候,崇禎的骚操作,让卢象升和洪承畴二人“权力覆盖”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卢象升是七省总理,其中包括陕西,洪承畴总管五省军务,其中也包括陕西。 我贺疯子奈何不了你卢象升,洪承畴还奈何不了你吗? 於是贺疯子就给洪承畴写信,別的没说,就问了一个问题, “陕西军务到底该听谁的?” 洪承畴看完这封信,顿时全身一个激灵,这封信隱晦表达的意思是:“我贺人龙不想听卢象升调遣,就愿意跟著洪督师,但卢象升总是来陕西指挥作战,我到底该怎么办?” 要知道,贺人龙手里可是有將近三万兵,这是一股极强的力量,如果被卢象升收拢麾下,那他洪承畴不就真成了空有官职的光杆司令了吗? 於是乎, 洪承畴去信劝卢象升收兵,让標下士兵也喘口气,总不能为了你卢象升一世之功,逼死士兵们吧? 要不怎么说洪承畴会做官呢,一下子戳到卢象升痛处了。 以至於,被卢象升逼到了绝境的高迎祥和李自成等人,都准备拼死一战了,张献忠都要投降了,突然天空飘下六个大字: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卢象升撤军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洪承畴是得意的,欣喜的,陕西还是他的陕西,虽然自己总管的五省被卢象升的七省总理覆盖了,但在一系列政治与军事相互配合之下,他仍是第一掌控者。 但这份欣喜並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梁廷栋被崇禎任命为山西、大同、宣府三镇总督的命令,终於传到了陕西。 洪承畴本就薄弱的权力,又被覆盖了一层。 四川根本就没法管,山西、大同、宣府又被三重覆盖了权力,只剩下一个陕西,他堂堂一位三边总督,总管五省的都堂,实际在手的就只有陕西,而且陕西还贼寇遍地走,贺人龙也不服管。 我。洪承畴,是执掌五省军务,总督三边,一年跨五省,为国剿贼平乱的都堂,不是权力可以隨意被分,到处救火,到处补墙的裱糊匠! 他的心態,又崩了。 总之, 高迎祥等农民军又得到了喘息壮大的时间和空间。 十王山, 卢象升站在山顶上,雪花飘落,寒风呼啸,天地之间仿佛在激烈碰撞,力量之大,虚空犹如裂纹了一般,到处都是割裂破碎的惨状。 山脚下是六日前的战场,就在这十王山下,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被雪覆盖的地面殷出血红色,从山上看去,仿佛盖了数里之大的残破红绸,由此可见,十王山下的廝杀是多么的惨烈。 只要贺人龙来援,或者再给他两个月的时间,高迎祥等人必死无疑,届时,国內贼寇之乱便可平定。 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卢象升又一次失去了剿灭农民军的机会。 卢象升就那么神情怔怔的站著,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杨陆凯来到卢象升身后,向山下望了一眼,那厚厚的雪层下儘是尸体,他不知道卢象升在想什么,他是心有不甘的,但又能怎么样呢? 天时、人和不在卢,再挣扎下去,也只会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大人,回吧。” 卢象升仿佛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了一般,身体微震,转身看向杨陆凯,刚要说话,却是眼前一黑,隨后失去了意识。 “大人!” 杨陆凯赶紧上去接住忽然倒下的卢象升。 卢象升病了,数日昏迷不醒,第五日醒来之后,人瘦的脱了相,宛如风烛残年的老者。 这一场关於战爭、利益、官位、权力的斗爭,最后的胜利者是农民军。 中原没了大型战事,勉强算是安静下来了。 却说中原没了战事,蓟辽也处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之中。 建州皇太极忙著祭天称帝,整个满洲贵族们都沉浸在皇太极称帝后,会给他们封赐什么爵位的美好幻想当中, 王新给了沈世魁五十万两白银,沈世魁二话不说,全部买了粮食,同时整军靠近龙川,准备对镇江动手, 周衍部於三月二十三日,抵达义州西百里的位置,定下了於三月二十九日炮轰义州城的战事规划。 同时, 步三喜的前锋军开始大肆屠杀义州城外围的蒙古部落、女真部落、建奴披甲人和汉、蒙、朝三族披甲奴所有分布的区域。 ... ... 第197章:前锋官步三喜 “大人,探骑来报,义州西北方,原我大明太平堡处,有百余建奴披甲人,汉蒙披甲奴约六百余,其北二里处,有冻肉木仓。” 步三喜正在看义州城周边地图,秋猎急匆匆走进来,对他拱手稟报。 步三喜头也不抬,继续看地图:“全部杀光,把木仓里的冻肉带回来。” 几息过去,不见秋猎应声,步三喜不由得感到奇怪,抬头看向秋猎,问道: “怎么还杵在这里?” 秋猎脸色不太好看,开口道:“大人,那肉... ..” 步三喜瞬间明白,想了想道:“只建奴披甲人,汉蒙披甲奴全部杀光,那肉... ...就放在那里,仅有你我与探骑几人知道便可。” “遵令!” 秋猎应声之后,转身便走,刚掀开帐帘,要走出去,便想到了什么,猛地回身,看向又低下头看地图的步三喜,试探著问: “大人是想把那些肉留作储备吗?” 步三喜没有隱瞒,直接说:“战事未知,或长驱直入,或据地而收,或败退而归,可无论哪种情况,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粮食,等我们进建州之后,粮站输送的时间將会延长,若是被科尔沁骚扰,断了我军粮食,又当如何?” “此事,勿要传出去,也不须告知大人,你我心中有数便可。” 秋猎重重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开始点兵去杀人。 双层著甲,火器战马的明军,杀一帮缩在地窖里避寒的披甲人,以及勉强维持生命的披甲奴,还有什么可说的,火药和弹丸都不愿浪费。 在前锋军中的蒙古骑兵却不干了,凭什么明军能去砍人头拿回来报军功,他们蒙古人就只能在一旁干看著眼馋? 虽说他们是明军,我们是蒙古军不假。 但现在同为周衍帐下將士,应该一视同仁才对,如果秋猎这次还不带他们,就去中军周衍那里告状。 秋猎想带他们一起去,但前锋军的主官是步三喜,他去稟报了步三喜,本以为步三喜会同意,毕竟那些蒙古人说的没错,同在周衍帐下效力,杀人劫掠,砍头报功这种日常活动,理应一视同仁。 但没想到,步三喜拒绝了。 秋猎不理解,说道:“蒙古骑军虽分属不同,但此时同在大人帐下效力,一视同仁是必要的,否则会激起他们的不满情绪,容易出事。” 步三喜蹙眉道:“秋猎,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外军掠城而不掠地』的规矩? 我们攻城之后,他们可以劫掠城池,那是对他们拼死作战的奖赏,但放纵他们隨意沿途劫掠,就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能打胜仗完全是依靠他们,不然怎么如此放纵,胃口会越餵越大,习惯一旦形成,再想约束,就会激起兵变,即便短时间內没问题,也会为以后埋下隱患。” “去告诉他们,攻下义州城,城里五分之一是他们的,这是我能做主的最大奖赏,至於其他,让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秋猎很是不好意思,倒不是被步三喜训斥的,而是他觉得自己暂时还真没有独立领军的资格,很多想法都太浅显了,万一处理不好,很容易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他对步三喜深深揖礼,而后出了营帐。 起先蒙古骑军听到步三喜拒绝了他们想要劫掠,砍人头,报战功的意愿之后,很是愤怒,想去中军找周衍告状,但听到步三喜允诺攻下义州城后,五分之一钱粮归他们,又消停下来, 同时, 开始期待攻打义州城。 至於步三喜有这个权力许诺吗? 还真有, 他是前锋军主官,是一部主將,他说的话就是军令,就算攻入义州城后,周衍得知前锋军中的蒙古人在义州城內奸淫掳掠,是步三喜允诺的,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更不会废除步三喜的许诺。 如果这样的话,那步三喜就会失信於士兵,包括周衍麾下所有將官,以后都没办法领军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將军说的话都是放屁,跟著他们还有什么用,不如直接受周衍指挥算了。 反正整支庞大的军队,就是周衍的一言堂。 既然赋予了权力,就要任由权力被使用,否则,放权就没了意义,培养的那些人,都会沦为束手束脚的稻草人,而周衍也会沦为山大王。 步三喜看著义州城周边的地图,一时间无法定计, 西面太开阔,没办法给火炮创造出一片安全区, 北面的地势起伏距离太大,如果义州城內骑军捨命猛衝,地势根本无法形成有效阻挡,並且,因为起伏距离过大的缘故,还会增加骑军的冲势, 东面也不行,东面是义州城主防区,即便己方的火炮距离远,能够压制他们的火炮,但炮战之后的攻城,却会造成较大伤亡,而且,义州城打下来之后,会瞬间转变为他们进攻建州中转站,如果把东面的主防区打废了,万一建奴来攻,岂不是给他们留了豁口? 南面... ...那就把全军后背暴露给了大定堡... ... 如果非要选择,还是北面更好一些,虽说有被敌军藉助地势衝击的风险,但只要把自己的前锋军横在火炮阵地前五百步的位置,就能挡住敌军, 而这,还是在义州城內军肯捨命搏杀的情况下,属於一半对一半的概率。 他又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从义州城北开战场,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召来士兵,把信和义州城地图一起送到中军,交给周衍。 而中军的周衍等人也在看义州城地图,曲大南和乔岭山也犹豫不决,应该从东、北、西三面的那一面开战比较好。 而这时, 帐外响起声音: “报!前锋官步三喜来信,並义州城周边地形图!” 话音落下,士兵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把信封和地图,一併放在周衍面前案上。 周衍先摊开步三喜做过標註的地图,而后打开信封,看完后,对乔岭山和曲大南二人笑道: “你们也看看吧,然后都说说意见。” 二人看完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看步三喜送来的那张做了標註的地图,片刻后,曲大南开口道: “我同意三喜的想法,虽然他把自己的前锋军横在火炮阵地前属於冒险之举,但战爭没有完全之策,取捨之后,得出损失最小的方略,便是最佳。” 乔岭山也点头:“北面给我军炮击之后,虽然城墙上的火炮会损毁,但我们可以把自己的火炮上墙,可如果东面被毁了,即便我们的火炮上墙,也无法弥补损失的火炮密集程度,如果建奴来攻,怕是就算守住了,也会付出较大代价。” 周衍听完二人的想法后,没有多言,只是拍板道: “著前锋官步三喜於义州城北四里半处开闢火炮阵地,暂定二十九日辰时三刻攻城!” ... ... 第198章:义州城內 大军跟在前锋军后面,步三喜每清理出十里,大军就往前挪十里,三月二十七日,大军在距离义州城三十里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被发现了。 这个距离,对周衍而言,属於意外之喜,三十里的距离,明日急行军,於二十八日扎营地,起炮阵,二十九日就可以开火了。 步三喜也没了顾及,直接抡起大斧,在义州城外砍杀为多尔袞、阿济格、济尔哈朗三人屯田的披甲奴,管他汉民、蒙民、鲜民,一律砍杀,为后面大军清理出一片营地。 同时, 义州城內, 守尉赵辛珠得知明军来犯的时候,先是不可置信,而后了解到,明军之中竟然有数千蒙古骑军,立刻不淡定了,连忙去找额哲和固伦公主玛咯塔。 刚过完大年初二,额哲就返回了义州,前段时间,他以巡视察哈尔,为建奴朝廷统计牛羊皮货为由,离开了义州, 当然,实际上是去了新河口找周衍做生意。 他这次回来,一是为了跟周衍在明面上撇清关係,二是皇太极称帝在即,他作为草原四十九贝勒之最的和硕亲王,必须出席观礼,而且还是主要嘉宾。 在他被扶上汗位之后,皇太极就把自己年仅十二岁的二女儿,固伦公主玛咯塔嫁给了额哲,而赵辛珠的父亲萨兰就是固伦公主的侍卫。 萨兰年前死了,赵辛珠承袭了父亲的职位,成了察哈尔王府的长史,同任义州城守尉,掌守军一千二百人。 这次明军竟敢来攻义州,其中还有数千蒙古骑军,他当然要找额哲问个清楚。 此时的额哲坐在绣墩上,固伦公主身体微微斜著靠在软榻上,两人面前放著一个炭火盆,额哲正在给固伦公主讲一些新奇的小故事,这是他在新河口这几个月,从军户那里听来的, 其中不乏大明小说作者们写的荤素小段子,固伦公主被逗得掩面怯笑,听的兴致勃勃。 她是皇太极的二女儿不假,是所谓的公主不假,但她也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而且还没有汉人老师教礼仪,所以,除了一股“主子气”和“表面端庄”之外,更多是天真和女真人的野性,並且在嫁给额哲前夕,还有专人教授帷帐之事,所以,多多少少能听懂那些荤素小故事。 “额駙出去几个月,脸上笑容多了,眼神也明亮了起来,看来草原上的雄鹰,不应该困在笼子里,还是要在天上飞的。” 额哲看著体態幼弱,身著青深花宫装,额前围著一圈髮饰遮丑,整张脸五官前突的固伦公主,心中噁心的不行,尤其是在听到她说的这番话后,更是几欲呕吐。 但面上还是笑容和煦,道: “承蒙公主夸讚,臣哪里称得上草原雄鹰,不过,此次出去为皇上清点牛羊战马,积累皮货,草药,纵马草原,倒是颇为畅快,等开春之后,草原上的野草丰美,牛羊成群之际,臣带公主去草原上纵马疾驰,开弓射猎,公主必定欢喜。” 固伦公主听的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额駙此言当真?” 额哲点头,说道:“那是自然,等臣向皇上请... ...” 这时, 门外响起了赵辛珠的声音: “奴才给公主请安。” 额哲的话语被打断,心中一动,转头看向门口。 没听到额哲完整话语的固伦公主很不高兴,隨即眼神一沉,嗓音稚嫩却戾气十足: “进来!” 门边宫女把门打开,一股寒气率先扑进来,隨后,赵辛珠弓著身子走了进来,跪在帘子外,开口道: “奴才给公主请安,臣给和硕亲王请安。” 言下之意,赵辛珠看不起额哲,就算你娶了公主,仍然不配成为我赵辛珠的主人。 额哲也不在意,只是垂下眉眼,把玩著玉扳指。 固伦公主问道:“赵辛珠,你来有什么事?” “启稟公主,城外有明军来袭。”赵辛珠说道。 固伦公主蹙眉道:“区区南朝军队,你竟然怕成这样,还来向我稟报,难道你无力御敌,还让本宫移驾不成?” 是的, 她看不起明朝军队。 赵辛珠赶紧磕头:“公主容奴才把话说完。” “说!” “稟公主,明军自然不必忧虑,但明军之中有数千蒙古骑军,所以,奴才想来寻额駙问一问,那蒙古骑军是不是察哈尔王府之军, 若是,额駙得出城解除蒙古兵甲,再向大汗解释,若不是,奴才御敌杀戮,便没了顾及,战后在查蒙古骑军从何而来。” 固伦公主一愣,转头看向额哲。 额哲此时也抬头蹙眉,对著固伦公主摇摇头,又隔著珠帘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辛珠,说道: “本王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是外喀尔喀的蒙古人也说不定,毕竟察哈尔势微,他们南侵与明勾连也属正常,赵辛珠你全力御敌便是,皇上那里,本王自会解释。” 赵辛珠明显不信,但既然能藉机再度削弱察哈尔的实力,又何乐而不为呢? “臣明白,请公主和额駙安心,义州城定然无事。” “公主万安,奴才告退。” 话都要分两次说,可见,上门女婿不好当。 赵辛珠出了察哈尔王府,急匆匆来到守尉府,点將点兵之后,又去了北面城墙上,听著探骑所报,明军大概三千之数,蒙古骑军大概三千之上,不到四千,拢共也就七千左右,顿时安心不少。 “通知广寧来援,速破明军,再快马去瀋阳,將敌情稟报大汗。” 身后几名探骑领命快速离开,赵辛珠看著城外白茫茫一片,心中恼怒至极,下个月大汗就要祭天称帝了,明军偏偏这个时候来犯,而且,其中还有来路不明的蒙古骑军,万一不能快速退敌,让大汗称帝不得安寧,自己全家的命都保不住。 忽然, 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震,面色惊恐的转身抓住一名士兵,问道: “城外三位贝勒屯田的庄子有没有事? 那士兵面色呆愣的回道:”俺们探骑看了,庄子... ...被毁了,田奴... ...被杀光了。“ 赵辛珠只感觉头晕目眩,不断踉蹌,扶住墙垛才没让自己倒下, 完了,就算这一仗打贏了,三位贝勒也不会放过自己。 忽然, 他的面色狠厉起来,看向那名士兵,咬牙道:“你带人去蒙古牧民所在驻扎地,徵集牛羊马匹,以备守城之用。” 那个士兵的脸色终於有所动容:“大人,那些牧民是和硕亲王的部族,这时徵集牛羊战马,恐怕会激起他们反心,对我们不利。” “你去就是,我这就去让他去盛京,等待皇上祭天称帝。” ... ... 第199章:提前进军 二十七日晚。 “大人,有蒙古信使来报。” “大人,有蒙古信使来报。” 守卫喊了两遍,才叫醒睡著的周衍。 周衍撑著榻子起身,守卫把一旁架子上的大氅拿下来给周衍披上。 周衍指了指一旁的茶盏。 守卫说:“大人,茶凉了,標下去沏热的。” “无妨。” 周衍接过凉了的茶,抿了口,润了润乾涩的喉咙:“让他进来。” 不多时, 蒙古信使进帐,没有信件,只有口信,看著明显刚醒的周衍道: “大人,义州城守尉赵辛珠逼迫大汗明日启程去盛京,大汉说,此去盛京凶多吉少,希望大人能扶持大汗的弟弟,合吉亲王继承汗位。” “凶多吉少... ...” 周衍打了个哈欠,抬手揉揉眉心,他是想除掉额哲没错,但不能是两军合作的现在,做为合作的主导地位,如果无法保证合作者的安全,外喀尔喀蒙古人会怎么想,察哈尔骑军更是大概率原地解散。 “赵辛珠是谁?” “算了,不重要。” 周衍颇为烦躁的对守卫士兵道:“通知全军造饭饱食,子正开拔,行军一夜,寅末造饭,著步三喜部即刻前驱,亥末、丑末、卯正,三时饱食,务必於辰正前,架炮於义州城北。” “得令!” 守卫士兵快步离开传令去了。 周衍看著那蒙古士兵,说道:“帐外领粮,路上饱食,去前锋军中带路。” “得令!” 义州这个地方並不重要,但对建奴来说却非常重要, 义州处於辽西走廊,是中原与东北的交通咽喉,建奴想要打锦州,必须以义州为后盾基地,盛京也就是瀋阳到锦州路程的超过五百里,广寧到锦州的路程也超过二百里, 以建奴打仗带十几日口粮,到了战爭地再行劫掠的作战方式,他们根本就支撑不了二百里的物资运输线,更何况五百里。 但义州距离锦州却不过百里,並且,周围无论是屯田,还是放牧,都有极佳的天然优势。 歷史上的松锦之战,建奴的后盾基地正是义州。 但就是这么个对建奴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他们却没办法派重兵把守, 原因很简单,义州的田奴和蒙古牧民,养不起超过两千兵,因为屯田的大部分粮食和牧民的大部分牛羊,要送去盛京,供贵族和旗兵吃,剩下的一部分再供给守城军队,还得余下少部分,做粮种, 至于田奴,饿死冻死也就无所谓了。 开春之后,明朝有老百姓,朝鲜也有老百姓,再去抢就是。 突然拔营,自然瞒不过义州的探骑,赵辛珠知道消息后,却是冷冷一笑: “傍晚逼迫额哲去盛京,晚上明军就拔营,额哲也没什么可狡辩的了,我写一封信,明早交给公主,转呈大汗,额哲的命也就没了。” 赵辛珠说完后,摊开信纸,准备写信,而另一位守尉巴尔弥却道: “明军夜晚行军,必定人困马乏,清晨时分,我率军出去,先解决明军前锋,再等明军攻城,以炮战迎击。” 赵辛珠摇头道:“城中守军本就不多,你率军出战,无论胜败必有折损,稍后遣一位章京出城统帅城西十二爷田庄的田奴,再收拢城北十四爷田庄残存的田奴,从后方攻向明军即可。” 他口中的十二爷和十四爷,自然就是阿济格和多尔袞。 巴尔弥虽然知道明军屠杀了城北多尔袞的田奴,但无论是他,还是赵辛珠都认为明军不会杀光所有田奴。 原因当然不是因为汉人信天和,不做无故屠杀之事,而是明军需要民夫干活,军队外征,所到之处,征民夫,掠粮草,抢女人,几乎是必须做的三件事,以作劳军之用。 这还是他们跟明军学来的。 即便赵辛珠安排的没错,但巴尔弥仍觉得不稳妥,明军既然敢来,必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且没有走关寧锦防线,而是从草原过来的,超长的后勤供给线就是个庞大的天文数字, 最重要的是,蒙古人竟然没有报信, 如果额哲不是固伦公主的额駙,单凭这一条,把额哲剁碎餵狗都算轻的。 “蒙古骑军加上明军的火器军阵,我们野战无敌的优势被抹平了,现下只有全力守城,等待广寧支援才是上策。”巴尔弥说道。 赵辛珠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清楚,广寧来援路程需要两天,你觉得明军加上蒙古骑军也只有七千余,能在两天之內攻破义州吗?” 巴尔弥不再多言,虽然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论怎么样,七千多人也没办法在两天內攻破拥有四面火炮守城的义州。 天微微亮。 步三喜的前锋军在吃完第三顿饭后,又用了半个时辰,终於把扎营地和火炮阵地清理了出来,同时还分出了一支旗兵,去扫荡义州城周围。 步三喜別看是朔州葱姜蒜中最笨,最憨厚的,但那是跟活阎王乔岭山和大流氓张猎鹿相比,他自身可不是个善良的傢伙,从跟著周衍那天起,每战必先,杀敌最多,单论衝锋陷阵的战斗力,恐怕乔岭山和张猎鹿绑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 想当初,跟著周衍冲阵的时候,大腿被砍了一刀,身上多处受创,依然能奋力再战,最后连周衍都累趴下了,他竟然还能屁顛屁顛的去割脑袋,抢钱粮,从那时,周衍就觉得步三喜绝对是个奇葩。 今晨清理好火炮阵地后,给秋猎下了个道极其简单的军令: “义州城方圆二十里內,无论男女老幼,不留活口。” 天边浮现第一缕阳光之时,周衍的中军来了,在火炮阵地后二百步处扎营,同时,七门新式火炮阵地上,步火营开始作准备工作。 又一个时辰,后军到来,全军除了外出猎杀的秋猎之外,所有將官齐聚中军大帐。 所有將官俱都沉默的看著周衍。 周衍则看著帐外营前的火炮阵地,片刻后,他开口道: “辰时三刻开始炮击,摧毁北面城墙上炮架,炸开城门后,冯小树、查和木力部冲城,直奔察哈尔王府,其余诸部... ...屠城。” 所有人精神一凛,齐声应道: “遵令!” ... ... 第200章:察哈尔汗额哲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如果想在这草芥之中开出一朵花来,那得需要无与伦比的生命力,纵观上下几千年,也只出了那一位而已。 周衍知道自己不可能会是那朵花,那就只能扫平周围的野草,自己独享一片沃土。 他是个心狠的人,至少在大多数人看来是这样的,从他带出来的那三个人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手段简洁而单一,仅一个“杀”字贯穿始终。 三军主官准备去了,周衍出了大帐,来到营外,看著火炮阵地,看著远处的义州城,如果是之前,攻下这样一座四面有火炮防守的城池,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周衍根本就不会想,因为他不会傻到硬攻这样一座城, 但现在,他有射程五里的新式火炮,就是欺负建奴只能三里左右的火炮,直接装备碾压过去,轰开一面城墙上的火炮防御,在轰开城门, 义州城墙没了火炮,城门又被炸开了,又能以什么手段阻止数千蒙古骑兵进城屠杀? 屠城是当然的。 士兵们跟著他在冬季穿越大草原来这里拼命,心理和生理都面临巨大挑战,如果不让他们释放出去,这仗也就没法打下去了。 而且还是以“兵变”为隱性传统的山西兵,目前,在山西地界上,经歷兵变之后,还能活下来,继续当主將的传奇人物,只有一个,就是山西援剿副总兵贺人龙。 自古以来, 华夏两个地方的士兵以“凶悍”和“个性”著称, 一是山西,也就是老秦兵,晋地兵,那种从灵魂深处迸发的不拘一格,好勇斗狠,如狼似虎的野性,自古以来,山西军就有一句口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二是河北,也就是燕赵大地,骨子里就具有慷慨悲歌的浪漫色彩,性子闷,但內心充满豪侠之气,敢打敢拼。 对於周衍而言,崇禎唯一做对的事,就是让孙传庭和周衍承接了吴甡的政治遗產,虎大威和刘光祚在山西,周衍在宣府,中间夹个废物王朴,根本就不足为虑。 只要拿下山西,无论是东出华北,西进关中,南下中原,北上漠南,都是轻轻鬆鬆,表里山河的天险不是摆设,自古以来,拥有山西而没有拿下整个北方的,除了袁绍,没有第二个人。 而拿下山西的第一步,就是今天这一战。 王承嗣搬来椅子,周衍坐下,不多时,乔岭山和曲大南来了,前方火炮阵地也即將准备完毕,火炮阵地前方两侧,是步三喜率领的前锋军,两翼骑军已经运动到三里之外,一是预防侧翼偷袭,二是不给敌军集中火力惊马的机会。 义州城的北面城墙上,一夜未睡的赵辛珠和巴尔弥看著远处山坡上的明军火炮阵地,不由得有些奇怪,他们为什么把火炮放在那么远的地方。 “明军这是不打算今日攻城吗?”巴尔弥疑惑问道。 赵辛珠神色凝重,他不认为明军靡费钱粮的大老远来一趟,就是为了把火炮放在那么远的位置,给他们看一看,他们是一定会攻城的,但是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攻城。 “巴尔弥,先不管他们,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总归是要攻城的,到时不过火炮对轰而已,我们火药弹丸充足,不怕跟他们消耗,这里有我,你去察哈尔王府,催促额哲出城,別忘了,把书信交给主子,到了盛京,转呈大汗。” 巴尔弥点头,转身下了城,在他们看来,明军就几千人,怎么可能攻破义州城,两天后,广寧的援军就到了,到时,他们的下场不过是被围杀而已。 不怪巴尔弥和赵辛珠如此想,而是事实就是这样,明军把火炮放在那么远的位置,义州城的火炮达打不到他们,他们的火炮也打不到义州城,这么耗下去,义州城破不了,等待他们的结果就只有两个, 要么从哪来的滚回哪去,要么等广寧援军到来,杀的他们打败而归。 没有第三种可能。 巴尔弥来到察哈尔王府,他跟赵辛珠不一样,赵辛珠的父亲是个侍卫,他的父亲是个在旗小贵族,所以在这个皇权没有达到顶峰的后金与满清交替时期,他见公主不用自称奴才,只称公主即可。 他来到正堂,率先看到额哲站在门前,微微仰头看著天空,不知在看什么,他没有理会,径直越过了额哲,来到固伦公主面前行礼: “拜见公主,您和额駙该启程去盛京了。” 固伦公主看向额哲。 额哲却不为所动,只是站在门前,呆呆地望著天空。 “额駙,我们启程去见父汗。”固伦公主开口说道。 额哲没有回应,依然仰头望天。 巴尔弥皱眉,侧身望向额哲的背影,语气不善道: “额駙,该上路了!” 额哲依然不为所动。 巴尔弥眯著眼,上步走过去,伸手按住额哲肩膀,沉声道:“额駙,该上路了!” “是啊。” 额哲轻轻一笑:“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巴尔弥闻言,紧皱的稍稍舒展,心中冷嗤,一个战败后,被扶持到汗位的蒙古傀儡而已,真把自己当成亲王了,去到盛京,大汗看了书信之后,连做傀儡的命都没了,还需要怎样善待。 而就在这时, 巴尔弥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紧接著,手臂传来一阵酥痒,低头看去,却是自己右臂被砍断了,下一刻,钻心剧痛席捲而来,哀嚎一声,倒在地上。 固伦公主已经被嚇傻了。 而跟隨巴尔弥来察哈尔王府的建奴士兵们见状纷纷拔刀冲向额哲,这时,正堂周围涌出大量蒙古士兵,双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廝杀在了一起。 下一刻, 天空传来一声轰鸣巨响,紧接著,轰鸣巨响密集了起来。 额哲微微一笑,抬脚踩住巴尔弥的脑袋,滴血的刀抵在巴尔弥的心口,轻轻一压,刀尖刺入,巴尔弥哀嚎了几声,便没了气息。 额哲抽出刀,脸上笑意更浓,缓步走向固伦公主。 看著如同恶魔一般的额哲向自己走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的固伦公主已经嚇的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语无伦次的求饶: “额駙... ...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夫妻,你不能杀我,我... ...我会向父汗给你求情,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帮你解释... ...我保证... ... 额駙!额駙!別杀我!求求你別杀我!我才是十二岁,我还不想死... ...” 说到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额哲走到固伦公主身前,慢慢俯下身,伸手揽住固伦公主剧烈颤抖的身体进入怀中,温声轻语的说道: “公主,別怕... ...” “额駙,別杀我... ...我怕... ...別杀我... ...” 额哲轻轻拍著固伦公主后背,温声道:“花朵一般娇嫩的女子,面对生死之事,当然会怕。” 固伦公主听到此言,再加上额哲怀抱著,惊惧地情绪稍稍缓和了几分,仰起头,看著额哲的脸,带著哭腔发出委屈的声音: “额駙... ...” 额哲继续温声笑道: “我的阿茹娜,阿吉泰,艾伊斯,格根塔娜,其格其都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她们面对死亡的时候,也如如同公主此时这般害怕,但我没有办法,只能在她们生命的最后给予一个拥抱,让她们不要怕,但她们看我的眼神依然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特別是阿茹娜,她是我的正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坐的奶干很香,炙烤的羊肉很好吃,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三岁,她说她已经开始学著做靴子了,我以后的靴子都让她做,我答应了... ... 其格其是阿茹娜的妹妹,她跟阿茹娜的温柔不同,她喜欢骑马射猎,性格像太阳一般热烈... ...” 固伦公主已经听不清额哲在说什么了,额哲每念出一个名字,她的身子都会隨之一颤,因为那些女人都是额哲的妃子,也都死在了她的手上, 在她嫁给额哲之前,带著人,掰开了她们的嘴巴,当著额哲的面,把毒药灌进了她们的嘴里。 固伦公主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忽地,感觉心口传来剧痛,低头看,却是额哲手里的刀刺进了她的心口,刀尖从背后透出,刺在椅背上,將她钉在了椅子上。 “额駙... ...” 额哲轻轻搂著固伦公主,正如他抱著所有即將死去的妻子那般,轻声安慰著: “公主別怕,很快就不疼了,我会陪著你,太阳下山了,天黑了,羊回了围栏,马也安静了,草原上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了... ...” ... ... 第201章:周衍的文字艺术 不同於死的还算痛快的巴尔弥,在城墙上的赵辛珠却看到了宛如梦幻般的一幕,虽然摸不太透明军把火炮摆在那般的用意,但也有些想法,不外乎是明军忌惮义州城上的十门火炮,不想跟自己对轰罢了。 而明军毫无徵兆的来了却不敢攻城,这是为何阿,当然是等待距义州不足百里的锦州祖大寿。 这边出兵示威义州,锦州的祖大寿出兵威胁广寧,这样就可以短时间內形成双方遏制,以达到形式上困住义州的军事目的。 心中有了这样的想法,赵辛珠就显得不以为意起来。 且不说祖大寿已经被打怕了,缩在锦州不敢动弹,单说义州城內有存粮,足可以坚持两个月,下个月,也就是四月二十一日,大汗祭天称帝,到时,便可调兵遣將赶来支援, 就算此时此刻,义州被围又能如何? 不过是受明军一个月的閒气罢了,战爭的形態多种多样,对峙也是常態之一,没什么可在意的。 赵辛珠这般想著,隱隱不安的心倒也渐渐安定了下来,吩咐士兵时刻警惕,有情况及时稟报,他要下城去收拾察哈尔王府的那些蒙古人。 而就在这时,赵辛珠猛地听到一声炮响,紧接著,数声炮响在耳边炸开,他难以置信的抬头看去,却只见天空中闪过数道流星,直直朝著自己这边急坠下来。 “大人!明军的火炮能打四五里... ...” 不知谁急声大吼,而后,城墙上火光乍起,剧烈震动了起来,一时间,义州城上惊惧一片,建奴士兵和披甲奴们嚇得肝胆俱裂。 因为他们的炮打不到明军,而明军的炮却能打到他们。 赵辛珠呢? 他死了。 明军第一轮炮击,他就死了,炮弹炸碎城垛后,飞溅的石子击穿了脑袋。 建奴士兵和披甲奴並没有因为赵辛珠的死而疯狂,明军的炮击还没停,几轮之后,城墙上的炮架都被轰碎了,城楼也塌了,最后一轮炮击的目標是城门。 先是两炮试射,校准之后,余下五炮齐发,瞬间轰碎了城门。 炮击停止了。 城墙上没有死的人慢慢爬起来,在確定没有炮击之后,缓缓抬起头,在城垛的豁口处向外观望,却又看到了惊魂一幕。 数千骑兵从两侧山间和明军主营前,如同潮水般向义州扑了过来。 明军大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曲大南来报:“大人,炮车只能支撑六轮,需要铁匠和木匠修整,炮体冷下来需要一刻钟。” 周衍点点头:“让江狗儿过来把炮带走,前锋军和左右翼两骑军先入城,两刻钟后中军入城,后军骑军分两队,距离义州三里开外绕城扑杀逃走的建奴,后军步军坐营,待义州城內平定,再带物资进城, 除察哈尔王府及属民外,余者无论蒙奴,汉奴,鲜奴,皆十存五,奴贼及披甲奴全杀。” “步三喜接管粮仓,乔岭山接管武库,江狗儿接管铁、木、农等仓储,你接管城防,天黑前处理尸体,屠城之后,压存者修筑城墙,城墙修筑完后,余者十存一。” 曲大南肃然揖礼:“得令!” 一股寒风袭来,周衍感觉有些冷,裹了裹大氅,起身回了营帐。 打完义州,打广寧,广寧打完之后,建奴的军队也就到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相对漫长的三角阵型防御战了。 为什么说是三角阵型防御战? 因为祖大寿收了周衍五十万两白银,所以锦州就得成为义州和广寧的后盾支撑,不需要他出兵打仗,只需要他在锦州不表態就行。 祖大寿在锦州没有明確表示不插手,建奴就不敢直插义州和广寧之间,截断两城之间的联繫。 五十万两白银,就买祖大寿闭嘴几个月。 至於周衍达成目的之后离开,朝廷会派什么人来接管义州和广寧,建奴又会怎么对付锦州,就不关周衍的事了。 你祖大寿想要粮草支援也好,火器支援也罢,只要钱到位,让周衍拎著骨朵冲阵都行。 这一仗打完,也差不多开春了,不那么冷了,不然周衍得冻死,因为他会穷到连棉裤都得拿出去当了换钱的地步。 周衍坐在帐中,打开一封空白摺子,拿起笔,蘸了墨,轻轻落笔: “【万全都司新河口御所千户周衍 谨奏】” “【奴贼巡边以窥入寇之机,为守土保民而驱兵掠敌千里,据实陈奏,呈启机宜】” “【丙子岁初,奴进蒙伺机入寇之地,为百户所巡边迎面,获甲一,首二级, 次日,奴引蒙古千骑再犯,臣以御所一千二百敢战甲士迎敌於张北,斩级三十,甲十六,刀兵七十三,战马二匹, 三月初,奴环张北不退,臣请万全右卫城之军令,率全军出新河口战於张北,驱敌七十里, 三月初五,修整再战,驱敌百二十里, 三月初九,全军返回,扫蒙敌於漠南直至大青山, 三月十三,奴引蒙古千骑再犯,臣令备战,积半月之粮,起兵步一千,骑二百,攻敌於漠南, 四月初,陈兵义州,先破察哈尔骑军三千,纵十里,再胜奴贼千余,以力有不逮,深为诱敌策於北山麓,击察哈尔汗额哲军与奴贼联军,溃卒不胜者,遂復义州。】” 周衍看了看自己这封奏疏,满意的点点头。 妈的! 写的真好! 写报告这玩意儿,过程瞎几把写,结果对了就行。 “王承嗣,喊三个人进来。” 王承嗣应声,喊了三个亲兵进来。 周衍对他们说:“这封是战报,你们要打上战报翎,到山西之后,两人先压战报等待,一人快马进京把战报的时告知叔父,请叔父一定要確定屠右廉的【请罪奏疏】呈上去之后,再把战报送到山西监察院,护送进京。” “记住,这封战报,一定要在屠右廉【请罪奏疏】呈上去之后,再送进京,明白了?” 三人互相看看,对周衍抱拳揖礼:“老爷放心,我等就算捨命,也要完成老爷交代之后再死。” 周衍笑道:“混帐东西,培养你们何其不易,怎么能隨便死在这种事上。” “王承嗣,准备九匹好马,带足钱粮,拿著我的官印文书,走关山海关,三个时辰后再出发。” ... ... 第202章:登莱巡抚,杨文岳 “爹!娘!儿今天给你们报仇!” 一个士兵赤红著双眼大吼,狠狠挥刀砍掉一个建奴男子的脑袋,而后走向另一个已经被嚇傻了的建奴男人面前,再次咬牙低吼: “妹子,你在天上看清楚了,哥给你报仇!” 说罢, 一刀砍死那个建奴男人。 ... ... “饶命!饶命!我是义州典吏,有金银,有金银... ...” 一个新河军士兵抽出簪缨匕首,面目狰狞道:“饶你命容易,还我一家七口的命来!” “他们不是我杀的!我... ...就是一个典吏,负责收拢粮食,分布人口,征战之事,与我无关,不要杀我,求求你,別杀我,我有金银,用金银买命... ...” “我家人不是你杀的,但杀他们的奴贼是你用粮食养的,你更该死!” 话音落下, 人头落地。 ... ... “爹救我!爹!哥救我!哥救我!” 几个新河军士兵咧嘴笑了起来,笑著笑著便哭了起来... ... 一人边哭边说道:“当时奴贼杀我爹和大哥,抢我大嫂和妹子的时候,她们就是这般呼喊,我被奴贼钉在木架上,眼睁睁看著大嫂和妹子被那帮狗杂种带走,没想到天道有轮迴,今日也要让奴贼尝尝家破人亡,妻女被辱的滋味。” 另一人抽出腰刀:“建奴女子丑陋不堪,有甚意思,不如一刀抹了了事。” “我等不喜,蒙古人还会不喜?抓过去还半壶酒也是赚到。” 带队小旗官冷漠的瞥了眼:“隨你们处置,大人军令,城民十存五,还有,屠城规矩,米粮充公,財物自留四分,其余六分充公,军令在此,你等遵令行事,莫叫兄弟难做。” 几分正色道:“遵令!” 小旗官点点头,离开了这里,士兵们看著小旗官走了,俱都鬆了口气,对视一眼,抽刀走向那家人... ... ... ... “合束台,你凭什么抢俺得財货!” 那个叫合束台的蒙古將官怒道: “蠢牛!前锋军的族人劫掠財货可以自留,因为他们是前锋,还有步三喜大人允诺,咱们是左翼骑军,抢夺財物只能留四分,你这么贪婪,要是被周衍大人知道,咱们大汗在周衍大人面前岂不是矮了三分,我部族人怎么能令大汗蒙羞!” 几个察哈尔蒙古人面面相覷,终是没有说什么,任凭合束台带走大半財货,而他们,带著剩下的財货,继续去杀人抢夺。 ... ... 周衍站在城墙上,看著士兵们挨家挨户破门,男、女、老、幼,都被拖到街上聚集起来,疯狂搜刮財物,去义州各级官员的府上杀人掠財,新河军和蒙古军都是一副模样,他们都变成了鬼,哀嚎声充斥著城內每一处,真是人间惨象。 额哲走上城头,来到周衍身侧,隨他一起看义州城的人间地狱。 “当时女真人占辽东,陷卫所墩堡三百八十六处,一百四十余万军民,惨象是否也如今天一般?”周衍问道。 额哲沉默以对。 周衍又问:“建奴三次入关,所过之处断壁残垣,人畜不存,伏尸千里,掠汉民百万,牲畜、財货、钱粮无算,比今日景象如何?” 额哲继续沉默。 周衍微微一笑,不再继续问这个问题,转而问道:“虽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但本官仍需再问一遍,额哲,你真不打算过几年安生日子,而隨本官杀虏?” 额哲长出一口气,隨后躬身揖礼,言道:“大人刚才问辽东陷落,皇朝遭劫,是否如同今日景象一般,小王没看到,故无法作答,但小王可以告诉大人,建奴两侵察哈尔,惨象比今日更重十倍。” 周衍点点头,双手拢在袖子里,不再言语。 额哲见周衍不说话,心中思量片刻,最后狠狠咬牙,从怀中拿出一柄镶嵌著宝石的金刀,双手托举到周衍面前,神色肃穆言道: “请大人接掌察哈尔骑军。” 周衍颇感意外的侧身看向低著脑袋的额哲,意念婉转见便明白了额哲的心思,微微一笑: “你怕我对你和外喀尔喀亲疏有別?” 额哲坦然道:“正是此意,小王与大人为邻,外喀尔喀远在漠北,从战略位置来看,亲外喀尔喀,防察哈尔亦在情理之內,相比於小王,冰图阿海执掌母族一部,驻扎大青山一侧,且只能依靠大人发展根基,对大人而言,冰图阿海比小王更容易掌控, 无论大人相信与否,小王还是要说,今生之愿只是让部族吃饱穿暖,可以自由放牧,不再受外敌侵扰, 今日献此金刀,以表诚意,请大人执掌察哈尔军。” 周衍笑意不变:“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这话听著心里舒坦,额哲,你有野心,有能力,够隱忍,够心狠,任谁与你合作都是与虎谋皮,莫说我,换做其他人也都会忌惮你,防备你, 所以,『献刀明志』这种事对我没用, 你只需要知道,我需要你的蒙古骑军和牛羊皮货,你需要我的『茶马易所』和火器军事庇护,你我之间好好合作, 当然, 未来,你必须死在我前面,不然,我不放心。” 周衍抬手推回额哲托著金刀的手,又在额哲肩膀上拍了拍,便走下城头。 额哲呆滯在原地,他没想到周衍竟然会这么坦诚,这几个月,以他对周衍的了解,这个年轻的千户大人,並不是个坦诚的,甚至用一句“谋算深远”来形容都不为过。 怎的今天在这里,竟然如此直白。 他转身看向慢慢消失在城墙角台阶的周衍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这辈子,刚逃出建奴的掌控,又掉进了周衍的口袋里, 只不过,相比於建奴,周衍能给他自由和尊严要多一点。 当然, 生意压榨和军事威慑也重一些。 周衍攻下了义州城,大半天之后,义州城终於消停了下来,曲大南带义州城的人去修城墙,木匠打造火炮基座,铁匠检查义州城的火炮。 前锋营、左右蒙古骑军饱食之后,全体休息,明天周衍要动兵出城,截杀从广寧支援而来的建奴军。 与此同时, 夜里, 登莱镇,杨府。 “不见!把他们赶出去!” 杨文岳听著管家来报,翁元標又带人来了,顿时怒不可遏,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天启五年做到兵科给事中,崇禎二年出任江西右参政,歷任湖广、广西按察使,如今接任杨尔兴,巡抚登莱。 有明一朝,文武双全的能臣比比皆是,又以崇禎时期为最,且不说吴甡、曹文衡等人,这个杨文岳也是文武全才,歷史评价其兼具“能吏之才与武將之勇”, 崇禎十四年到十五年,是他的高光时刻,李自成这辈子有许多克星,但他命好,有一部分被他的盟友崇禎皇帝给玩死了,有一部分死在了跟建奴廝杀的战场上, 而这个杨文岳,也算是他的强敌之一,首战就被杨文岳杀了两员倚重大將,不得不夺命奔逃,之后一路惨败。 崇禎十五年,最骚的操作来了。 崇禎派他去保护封藩在汝寧府的崇王,而不是去支援孙传庭。 他到汝寧府之后,立刻上疏,请求带兵去支援孙传庭,但被崇禎驳回,他再次上疏,说他不跟李自成打,就在李自成后方牵制,威胁,给孙传庭爭取时间练兵卒,整军械,又被崇禎驳回, 然后,孙传庭就兵败被杀了, 李自成和罗汝才也嚇坏了,要是杨文岳趁他们打孙传庭的时候,突袭他们后方,他们就完了,但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於是,他们在杀死孙传庭之后,立刻掉头来打汝寧府。 杨文岳积极整军备战,但崇王却秘密联繫李自成,要投降,率先发现这件事的是负责侦察敌情的都司康世德,没想到敌情还没查到,先查到朱家藩王要投降。 康世德的想法很简单,我们豁出命保护你们老朱家,你们却要投降,那就都別干了,我先投了吧。 之后, 汝寧府城破, 副將冯志、赵东马,参將王绪等数十名將官,为了不被俘,先杀跟隨自己多年的战马,然后自刎在城头, 汝寧知府傅汝为,为了不受辱失节,投水自溺而亡,府衙属官尽皆自杀,汝阳知县文师颐跟隨傅汝为一同投水而死,其县衙属官全部守节自縊, 监军孔贞会跪地投降, 杨文岳没有防备,被投降的人出其不意抓住,送到了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很佩服杨文岳能力和气节,他口称先生,诚恳劝降说:“先生乃是朝廷重臣,本不应该投降,但朱明王朝气数已尽,大势至此,先生还能如何?” 杨文岳只说:“朝廷洪寿无疆,只恨我部下不得天下兵马,若我掌天下精兵,灭尔等又有何难?” 李自成没招了,就让谋士牛金星和几位大將一同劝说杨文岳,无一例外,都被杨文岳骂了狗血淋头,最后,没办法,只能杀了他。 杨文岳在汝南被李自成用火炮轰死,也就是炮决,死无全尸。 这样一个有能力,脾气死硬的人,要跟他谈买卖,无疑是难於上青天,但翁元標有办法,这样的人,不爱財,不图名,不贪利,但他爱民爱兵。 所以,在吸取了前几次来拜访失败的教训之后,他这次在拜访之前,找了登州地界的粮商朋友,稍稍抬高了一点登州粮价,持续了几天后,今天晚上趁著夜色,又来了。 管家来找杨文岳,见杨文岳又是这副態度,管家也很无奈,直说道: “老爷,翁元標为了给您引荐那位神秘人,不惜抬高了登州粮价,如果您不去见,恐怕粮价会恆定下去,到时,我登莱镇军民,又少吃多少口米粮,日子要难过很多,还请老爷为军民计,见一见又何妨?” 杨文岳拍案而起,怒髮衝冠但又无可奈何,米粮在商人手里,他还能调兵去抢不成? 最后, 他咬牙切齿道:“让他们去前堂等候。” ... ... 第203章:新河军的拿手好戏是...对付老头 杨文岳来到前堂,该有的茶点还是有的,並没有因为看不上翁元標而慢待,屏退下人后,他坐在上首椅子上,目光从翁元標的脸上转移到孙剑的脸上,稍稍打量后,看向翁元標,开门见山道: “有话直说,说完把粮价放回,莫要为难军民。” 从这话就能看出来,在官仓无粮,府库没钱的情况下,一位巡抚级別的高官面对商人以粮价相逼,竟然软到了这种程度。 还有一部分更大的原因就是,李长庚的下场,让整个官场人人自危,那些巨商跟朝內高官们的关係很深,他们惹不起。 对许多官员来说,罢官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贪的钱財,足够他们回乡过好日子了。 但对於吴甡和杨文岳这种想干实事的官员来说,罢官之后的壮志未酬,坐看天下糜烂而无能为力,只会心力交瘁,忧愤而死。 歷史上的曹文衡,就是如此。 翁元標起身拱手:“草民请见抚台大人也是为人所託,待到明日,登州粮价不仅回落,还会降低一成,以赎草民之罪。” 杨文岳看他这般说,也就不再与他计较,而是看向一旁端坐的孙剑。 孙剑当即起身,朝杨文岳拱手道:“抚台大人见谅,小人请见实有要事,才不得已请翁家稍使银钱助力。” 杨文岳微微点头,但並不言语,等孙剑继续说。 孙剑顿了顿,道:“小人是万全都司新河口御所千户官周衍亲兵,此来求见大人,正是受老爷所託,有要事相商。” 听到是万全都司的千户官,杨文岳面色稍缓,他不认识周衍,但万全都司的千户官,却不能轻视。 不同於营兵的千总,所辖之兵统属军镇,受各府各州镇守参將辖制,领军之前,须得请军令才能点兵行权。 而御所千户则不同,重要的是“御所”二字,这就代表千户官是管理御所辖区內军政实权的五品正官,有朝廷省部正式下发的“官印”。 说白了,御所千户是一个地区的土皇帝,军政一体,有官印,有兵权,掌管军田五万亩,军户一千二百户有余/ 营兵千总是在军队里的千户官,只有在军事行动的时候,才能受命领军作战,平时不坐衙,不整军,不军议,没有自主军权,是参將和守备官的最佳工具人。 “万全都司千户... ...来登州见我有何事?” 杨文岳问完之后,立刻补充道:“与本官议事,不须墨烦,直言便是。” 孙剑卡了下壳,把早已打好的腹稿吞进了肚子里,看向翁元標,询问意见。 翁元標苦笑著点头,他知道杨文岳的脾气,翁家商户遍布全国,早在翁元標在湖广等地为官时,就打过交道,只不过,总碰一鼻子灰就是了。 孙剑会意后,斟酌一番言语,说道: “除夕之际建奴入察哈尔草原寻找关隘,以待开春后入寇进关,被我家老爷发现,虽交战数次退敌,但建奴悬师入寇之心不死,我北方边防薄弱,今天建奴必定进犯中原。” 杨文岳点点头,对於建奴入寇,他早已想到,只不过如今內忧不解,外患便无力对抗,实际上,在他心里,对今年建奴劫掠大明,是有心理准备和预期的。 不仅是他,满朝文武,包括崇禎皇帝,心里都清楚的很,只不过都没办法说而已,只希望建奴能够见好就收,不要扰乱了他们剿灭农民军的步调。 孙剑继续说道: “贼寇祸乱中原,边镇无力支撑,我家老爷夜夜心忧,但也只能等待开春之后与建奴血战,以刀兵之利,求保境安民, 不过,就在除夕夜前,与建奴交战时抓到的蒙古战俘,却透露出了一个消息,老爷觉得建奴入寇之事还有转机,於是派小人来求抚台大人相助。” 听著孙剑又臭又长的铺垫,杨文岳的不耐烦已经达到了极点,但听他说有转机,顿时精神一振。 “什么消息?”杨文岳问道。 孙剑也不迟疑,当即说道:“奴贼皇太极要在四月祭天称帝。” “贼奴狂妄!” 杨文岳就像炸开的火药桶,轰的一声爆发了,猛地站起身。 孙剑被突然怒吼的杨文岳嚇的一愣,这他妈哪是书生,君子六艺,就射和御学得最好是吧! 杨文岳愤怒稍息,忽然觉得自己失態了,赶忙整理衣冠,有些尷尬地坐了下来,看向望著自己发愣的孙剑,咳嗽两声,问道: “周千户所说的转机,是什么?” “啊... ...转机... ...” 孙剑回过神来:“转机... ...就是皇太极要朝鲜国王李倧劝他称帝,以显示他称帝是顺应臣民心意,但李倧不肯, 我家老爷正是利用此时,找到蓟辽驻锦州前锋总兵祖大寿,派船运兵去东江镇,与东江镇总兵沈世魁一起联合朝鲜,从辽东后方与建奴作战,只要把战事拖到秋季,建奴便无法悬师入寇,可为边关与中原拖得一年修养时间, 我朝军將也可全力剿贼,以平內乱。” 杨文岳是什么人,话说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说:“周千户的意思是,要走登州海运,送粮到东江镇,供他们作战半年?” “正是。” 孙剑揖礼正色道:“我家老爷以获宣府镇出兵文书,镇台大人、抚台大人全力支持,並支银两万充作军资。” “呵... ...” 杨文岳突然笑了:“你要说杨国柱有这份心还有可能,至於陈新甲... ...也罢,既有出兵文书,本官也不好多言,只是我登州没有钱粮支应,海运也时常被建奴阻截,就算你们有钱粮,也送不过去。” “这倒无妨。” 翁元標突然开口:“抚台大人只需拨几艘海船,我自有安全航线。” 杨文岳眯眼看著翁元標,缓缓开口:“翁元標,你插手海运,就不怕被抄家灭族吗?” 翁元標笑道:“抚台大人何以言重,草民不过是想报国而已,此战过后,航线自然归登州所有,草民不再染指经营。” 杨文岳深深看了翁元標一眼,转而看向孙剑。 这个周衍大的胆子,竟与洞庭商帮勾结,难道就不怕骑虎难下吗? ... ... 第204章:两军第一场野战 登州海运的事,算是解决了。 付出的代价不小,登州的粮价降一成,持续一个月,钱由周衍出,同时,还要在洞庭商帮购买粮草,又是一笔巨大开销。 虽然杨文岳没明著跟孙剑要钱,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每次运粮时的护军,须得是登莱镇士兵。 登莱镇士兵运粮时不仅的供吃,还得给僱佣钱,以及,杨文岳不信任翁元標,直接派兵看住航线,等战事结束,当即接管过来。 孙剑点头接受,原本这部分钱,就是要给杨文岳的,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花出去而已。 总之, 登州运粮搞定了,翁元標回去调粮,孙剑则带登莱镇士兵去码头调船等待。 ... ... 稳固义州城之后, 第二日清晨,周衍出兵前,以乔岭山为副將,曲大南为佐官,新河军两千,蒙古军及察哈尔王府属民三千,驻守义州,他带前锋军一千及两千蒙古骑军出城截击广寧建奴军。 “大人,我们没带新式火炮,怎么打下关寧城?”步三喜看周衍没带新式火炮,於是好奇问道。 周衍神色古怪的看了看步三喜:“你喝多了吧?凭咱们这点兵力,怎么攻下关寧城?” “啊?” 步三喜一愣:“大人,不攻下广寧城,那义州城也站不住啊,等建奴大军一到,没有广寧牵制,建奴再绕道切断咱们的后勤补给,那义州就是一座孤城,咱们都得困死在义州城里。” 周衍没想到步三喜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有些惊喜:“当真是『识別三日 当刮目相看』,三喜,你竟然能想到这些。” 步三喜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憨笑道:“自从那次大人说张猎鹿在偷偷习文之后,我就上心了,他每天学两个时辰,我就学三个时辰,不仅要学经史要义,还得学兵书兵法,大人可不晓得,学那些东西熬人紧。” 周衍笑了笑:“熬人也得学,你现在就已经算是摸到军略门路了,以后领军出去,我也能放心。” 步三喜得意抿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得意归得意,该问还得问: “大人,那广寧城,到底攻不攻?” “攻。” 周衍先给予肯定答案,隨即说道: “但不能现在攻。” “广寧东面辽阳,西南抵锦州,西、北、东北三面背靠医巫閭山,南临大海,形势若盘,这样一座兵家重城,是那么好打的?” “广寧之战后,努尔哈赤因为战线过长,再加上內部军政矛盾,放弃广寧,但经过十几年发展,皇太极又经营了起来,我们先摸清广寧城虚实再说。” 广寧是必须要打的,但不能像打义州那样硬打。 义州之所以这么简单就打了下来,一是依仗新式火炮射程远,二是义州城没有准备,打了个突袭,所以才会这么简单攻克。 但广寧不同,关寧不仅是建奴进兵锦州的重要战略要点,还是辽西走廊的咽喉,必定陈兵不少。 如果广寧在城外三四十里处放置一营骑兵,等周衍攻城的时候,骑兵直衝周衍中军,就算不惨败,也是一场败局,只能回到义州城收拾收拾东西,灰溜溜回新河口了。 周衍才没那么傻。 攻义州的时候,都是慢慢的把义州城外围屯田的田奴和庄兵都解决了,再扎营陈兵,打广寧更要谨慎。 当然,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五天而已。 建奴在辽阳会立刻赶过来,如果被辽阳的建奴军就缠住,待到盛京的建奴军再来,周衍可就不是灰溜溜回新河口这么简单了,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所以, 打广寧,既要稳,又要快,稳和快並不衝突。 先打支援义州,速度快的驰援兵,再大规模清理广寧城外屯田的田奴和看守的田庄兵,然后派一队骑军围困西平堡, 最后,復刻七门火炮攻义州的模式就行了。 至於三千新河军、五千蒙古骑军,怎么守义州和广寧两座城,也很简单,依靠锦州和朝廷。 如果朝廷那帮傻逼,看到收復义州的军报还能无动於衷,不下旨令寧远和锦州支援义州和广寧,那周衍就用建奴的尸体,在广寧城前摆出“傻逼”两个大字, 然后,放弃义州和广寧,全军退守大凌河堡,就躺在祖大寿家门口,硬拉著建奴大军逼祖大寿出兵。 你祖大寿要么出兵,跟我並肩作战, 要么提前投降建奴,咱俩先內战一场。 反正他周衍此次掏空家底出兵,就是为了杀出新河口那个死胡同,拼出一条生路,不怕出现任何最坏情况,或者说,任何最坏的情况,都在周衍脑袋里预演了几十上百遍,无论遇到怎样的形势变化,他都能接受。 行军二十里余里,探骑来报,前方七里发现建奴军,建奴数量超过三支牛录,白甲兵整一百,披甲奴约千人。 “既然我们的探骑发现了他们,那他们应该也发现了我们。” 周衍望著前方雾蒙蒙的山坡山坳,说道:“步火营下马,全军在行进中列阵,於二里处成型,两翼蒙古骑军运动到军阵两侧二里处听令。” “得令!” 步三喜应军令之后,立刻派令兵持旗传令全军。 不多时, 八百新河前锋军全部下马,火器兵把火药袋交给火协兵,步战兵中的盾兵向前,长枪兵和虎叉兵等藏在战阵中,火銃手交叉在火器兵和长枪兵的空隙中,战备兵到战阵中间扛弗朗机炮和虎蹲炮, 受过张猎鹿训练的那部分蒙古骑军带著“震天雷”移动到战阵后方,二百新河骑军带著三眼銃和新式车掣电銃贴在战阵左右两前翼行进。 这一切变化,都在二里之內完成。 期间探骑不断往返回报距离。 建奴的作战方式没有太大变化,披甲奴送死消耗明军火器,红甲兵在后,双层披甲顶盔的白甲兵在侧伺机而动。 周衍在阵中,步三喜在阵前。 两军不断靠近,等到探骑不再出去索探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即將与建奴军撞上了。 隨著步三喜举起令旗,全军缓缓停下,他们死死盯著前方低矮的山坡,此时此刻,他们甚至能听到山坡那边传来的战马嘶鸣声和震动的脚步声。 此时此刻, 两军之间隔著一个山坡,谁也不敢上去,他们不知道在遮挡视线的情况下,率先上山坡发起进攻的一方,等待他们的到底是借著山坡优势一衝而下,还是数百火枪和虎蹲炮一同开火。 探骑现在也不敢出去了,只能绕著山坡,在稍微低矮处徘徊,但不过山坡,就探不到对方虚实,若是过山坡,下场就是个死,得到情报也送不回来, 同时, 他们也要防著对方有人伏身爬上山坡索探敌情,他们的弓箭和火枪都在手边,发现一个杀一个。 步三喜没心情这么耗下去,举起手中令旗绕了两圈,然后,向左一挥。 军阵后面携带“震天雷”的蒙古骑军出阵百骑,在军阵前停下后,所有人用火石点燃马鞍上的火绳,下一刻,在一名蒙古军官的带领下,一百骑冲向山坡... ... ... ... 第205章:战爭常態之一 一百蒙骑衝到半山坡,点燃“震天雷”,甩过山坡后,从侧面飞奔回阵,下一刻,“震天雷”炸响。 “轰隆隆... ...” 周衍看著远处山坡,“震天雷”炸响后,等了十几息还没动静,这时,前方的步三喜回头看向周衍,原本他想询问些什么,但看到周衍微微低垂的眼眸时,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步三喜吞咽口水,滚动喉咙,此时此刻,他內心无比紧张却又异常激动,又等了十息,对面山坡后还没有动静,他召来传令兵,开口道: “射步!” 传令兵立刻飞马到山坡下,沿著山坡横向纵马,给探骑传信: “前锋官令,射步!” “前锋官令,射步!” 山坡两侧徘徊的探骑,立刻策马狂奔,在即將到山坡顶的时候,张弓搭箭飞射一箭。 大概十几息后, 山坡后的建奴军也射来一箭,正好斜插在山脚下空地。 一名探骑见状,心中怒气翻涌,立刻用火石点燃火绳,再抽出抱著麻绳的羽箭在火绳上点燃,对著山坡那边飞射过去。 十几息后, 那个探骑再射一支火箭,对面仍然没有动静,他收起弓箭,抬起快銃,一手勒马,登上山坡,剎时间,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等待消息。 几息后, 他飞奔而来,其余探骑登上山坡。 那名探骑来到步三喜面前,大声道:“稟前锋官,建奴军后撤三百步邀战!” 步三喜点头,隨即举起令旗: “全军前压!” 隨著步三喜一声令下,步火营战阵缓缓上前,两翼蒙古骑军在探骑的带领下,去向山坡两边地势稍缓处等待军令,余下骑兵在山坡上候命。 周衍带著亲兵停在山坡上,看著山坡下两军逐渐靠近。 其中最重要的是建奴那一百个白甲兵,他们骑在战马上,处在建奴军的右后方,如果让这一支人马俱甲的铁罐头趁乱冲入军阵中,后果不堪设想。 但普通骑兵又不是他们对手,因为他们骑马的重甲步兵,真正厉害的不是骑马衝锋,而是下马之后的步战, 新河军除了周衍的亲兵和最开始全力装备的一千士兵配双层棉甲外,之后的士兵都是一层全副棉甲,那一千士兵,五百给了王新带去朝鲜,一半在中军, 如果那百名白甲兵趁著混战的时候冲阵,除非蒙古骑兵全员捨命,否则根本挡不住他们,但是可能吗? “秋猎。” “標下在!” 统领骑兵等待步三喜军令的秋猎,听到周衍叫他,立刻上前。 周衍抬手指著建奴军后方的白甲兵,说道:“把你的骑兵交给总旗官率领,你带我的亲卫,领挑百名蒙古骑兵,到战场左前翼一里,只要那百人白甲兵动了,你就率军迎上去挡住他们。” 秋猎看向建奴军后方的白甲兵,重重点头: “標下得令!” 秋猎带著周衍亲卫和一百名蒙古骑兵走了, 四周探骑飞散出去,防备其他方向来敌军偷袭, 正面战场的廝杀也开始了。 新河军和建奴军都很沉默,他们不断靠近,因为有两翼骑兵掠阵,以及上百探骑巡防十里,在这个战场上,除了正面廝杀决出胜败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意外状况的发生。 华夏军队在宋朝时期有了火炮的概念,元朝后期把冷热兵器结合,朱元璋时期有了火器军阵的雏形,永乐时期將其发展运用到了极致, 以至於打仗就像压穀子一样,一阵排开,五军就位之后,直接从正面碾压过去就可以了。 因为有火器的存在,解放了一部分骑兵,可以放出去更多探骑,行军、扎营时,三人索探十里,战时,五人索探二十里,除正面战阵外,后军和中军不动,两翼骑军处二至三里外机动,消除一切歪门邪道。 但运输火器的牛马骡子、大车、车夫,都需要银钱和粮草, 买五等战马、马具、草料、盐、粟米、豆子,需要很多钱 铸造、保养、维修火器,火药、弹丸更是需要大量银钱, 再加上士兵的兵器、棉甲、粮食,军餉、粮袋等一系列军费, 土地兼併严重的明朝后期,根本就没那么多钱。 所以,才有了明军不满餉,满餉不可敌的说法。 周衍打这一仗为什么刮空家底,花了几百万两,就是因为新河军的军费一点没打折扣。 那么,有餉、有甲、有粮、有马,还有全新火器的明军,到底有多猛,那就得问建奴了。 八百人的军阵碾压过去,披甲奴当时就死了一百多,其余披甲奴不敢上了,建奴军主將也知道不能跟明军的战阵硬拼,所以下令撤回披甲奴,红甲兵上台抢、虎蹲炮和弗朗机炮。 步三喜见状,立刻下令停止进军,同时,挥动令旗,调动两翼骑兵各一半,向建奴军两翼运动,造成威慑, 如果建奴军出动骑军和调转炮口防备蒙古骑兵,那么战阵继续前压, 如果建奴军不动,那么就让两翼蒙古骑军冲阵。 总之,就是欺负他们披甲奴多,女真人少,而秋猎则紧紧盯著白甲兵,那位建奴军主將,广寧城副守尉,三等梅勒章京舒伦,自然也看到了,所以,他不敢动用能够决定战爭胜负的白甲兵。 在两翼蒙古骑军运动到建奴军两翼之后,舒伦没有对明军战斗如此之强感到疑惑,也算身经百战的他,自然知道规模不大,没有多股明军互相掣肘的明军战斗力有多么强, 所以, 他並不打算在这里跟明军硬碰硬。 这位满语意思为“小鵪鶉”的三等梅勒章京舒伦,没有被意气冲昏头脑,当即下令捨弃二百披甲奴给明军吃掉,用於牵制,其余全军后撤。 看到建奴军后撤,步三喜观察之后,下令把被拋弃的二百披甲奴杀死,他则来到山坡, “大人,建奴军后撤,作何处置?” 周衍道:“跟著他们,把他们逼回广寧城,每队探骑加十个蒙古骑军,绞杀建奴军外出的信兵。” “得令!” 步三喜去办了。 周衍对这场虎头蛇尾的战爭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在正常情况下,这就是战爭的常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扔点民夫、僕从军什么的意思意思,给对方做个战功斩获,主力军队后撤,伺机再战。 而这就算是胜利了。 因为败的一方损失了更多的僕从军,这是巨大损失,战爭的天平就会在这种消耗中,一点点发生倾斜。 然后,等朝廷军令,如果朝廷下令必须打,那就硬打,胜了,那是皇帝英明神武,败了,皇帝也要负一半责任, 如果朝廷下令守备待援,或者全军撤退,那一场战爭也就结束了。 前方主將都不是傻子,民夫和僕从军死多少都无所谓,但正规军队,要是死个几千,不仅皇帝会趴被窝嗷嗷哭,也会让主將哭的更惨, 那几千正规军队,可是有甲的啊,士兵死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再征再练就是,关键是几千副甲被敌军缴获了去,岂不是天塌了。 这其中还不算兵器、战马、粮草等战爭资源。 步三喜指挥军队杀死二百多披甲奴后,周衍下令全军跟在建奴军后,缓缓朝著广寧城进发,探骑带著蒙古骑军把建奴军死死围住,只允许他们进广寧城,不允许他们派骑兵出去送信。 ... ... 第206章:查缺补漏的重要人物 建奴军被新河军追了一天,傍晚在相隔五里的地方扎营。 舒伦看著自己大营周边时不时飞奔而过的骑兵小队,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忧虑的紧。 “白天对阵,你为什么不叫俺率兵冲阵,蒙古骑军挡不住俺,那股盯著俺的骑军士兵身体鼓鼓囊囊的,应是双甲在身,那也不是俺的对手,只要衝进明军战阵,你再全军掩杀,南军定能被俺杀的逃散。” 达哈苏,满语的意思是“和顺”,但他的性格跟他的名字却是非常极端,他也是三等梅勒章京爵,隶属广寧城驻守甲喇。 但与舒伦这个被当作军將培养的梅勒章京不同,他这个梅勒章京完全是因为作战勇猛,累积战功得来,从他能统领一支白甲兵就能看得出来,是个冲阵搏杀的好手。 舒伦面对达哈苏的质问,本就烦躁不堪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如果你对本將的军略不满,回到广寧之后,可以去博伦术將军那里告我,但是现在,你如果不听本將军令,便在此將你斩杀又能怎样?” 就算爵位相同,但舒伦是这支军队的主將,达哈苏只是从属,舒伦若是硬要以军法处置,达哈苏根本反抗不了。 与明军內部不同, 明军內部军议,只要进帐的將官,无论官职大小,都可以发言,且散去后,任何人不得以军议中的爭执发生矛盾衝突,这个规矩,从永乐那朝便定下来了, 虽说后来发生了“文官掌军,监军频发”这种皇帝和文官在军队里打擂台的事情,军议规矩被淡化了,但在某些武官主导的军议中,仍然施行可用。 而建奴则不同,按照军队在外的阶层,从上往下排,有大汗在听大汗的,没有大汗听贝勒的,然后是统帅,固山大將,甲喇將军,分支主將。 说白了,就是老大的一言堂,其余人有意见的憋著,不服就砍了。 此时的情形正是如此。 达哈苏被舒伦以主將身份镇压,他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头行礼。 舒伦没心思理会达哈苏这种莽夫,今天的明军,从正面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不仅外派的探骑被明军的庞大探骑数量给挡了回来,在明军两翼骑军和正面军阵的逼迫下,他连本部牛录都不敢动。 自称野战无敌,那是建立在白甲兵足够多的情况下,现在他就一百白甲兵,万一被明军的精锐缠住,那么正面战场一定会被明军左右翼蒙古骑军冲烂,再加上明军的正面火器, 自己手里的火器,根本防不住三面进攻。 “可恨... ...” 舒伦在心里无奈怒骂一句后,转眼看向达哈苏,冷声道: “如果你想今晚去袭营,本將劝你死了这份心,从明军战阵来看,他们的火器不比孔有德的火器差,別去找死,明天就能回广寧城,到时请博伦术將军定夺。” 达哈苏愕然一瞬,隨即点头应下,从他的神情来看,舒伦心中满是无奈,如果不是自己提了一句,这个莽夫很可能真的会去袭营。 却说周衍这边,他倒没什么別样心思,只是吩咐步三喜,在明天建奴军回广寧城后,带著蒙古骑军杀光广寧城周围二十里內的田奴和田兵,再往辽阳那边探一探,就能拉来新式火炮轰广寧城了。 虽说他以庞大的探骑队伍,堵住了不少建奴信兵和探骑,但总会有漏网之鱼,辽阳方面的消息,他必须死死盯住。 依仗新式火炮的射程,攻城倒是不需要担心。 等到辽阳和盛京那边的建奴军来援,那时才是真正的战爭。 “希望来的人是孔有德吧... ...”周衍笑著说道。 步三喜不解道:“大人为什么希望建奴来將中有孔有德?他的军队是纯粹火器军,与他对轰,单依靠我们的新式火炮,恐怕不行。” “没什么。” 周衍笑道:“单纯的想见见他而已,行了,巡营去吧,晚上警醒著点,虽说建奴不可能傻到袭营,但万一有那种傻到家的呢,別在这种事情吃亏。” “標下省的,大人放心。” 步三喜应声之后,便离开了营帐,周衍斜靠在羊皮铺的土台上,迷糊浅睡一会儿。 与此同时的新河口。 自从周衍率军离开后,霍安也从草原回来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驻扎在大青山城以北的外喀尔喀部落,迁到了新河口被五里,其中贵族还被带到了新河口千户所,包括冰图阿海以及他的家眷。 原因无他, 在草原上巡护粮站的两千蒙古骑兵,俱都出自外喀尔喀,如果他们敢打粮站的主意,或不尽全力配合扎在义州的新河军,反制建奴来截断粮道的军队, 那就对不起了, 外喀尔喀部从上到下,全都得死,包括冰图阿海。 他们反抗不了,因为最主要的三千外喀尔喀蒙古骑军已经被周衍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他们的家眷,杀这些老弱妇孺,都不用浪费火药弹丸。 “建奴必截粮道,科尔沁部也必会出兵,仅靠义州城从后方反制和蒙古骑军正面阻挡,恐怕不够。”孙世寧看著地图,指了指科尔沁草原的位置。 霍安看过去,说道:“我们在这里布置了三个疑兵粮站,就是做战场之用,我在建粮站的时候,带去了数百枚『震天雷』,並且周围的两个真粮站,都安置了守军, 只要在义州城的大人不被攻破,打起来之后,大人便会遣兵支援,出现在建奴和科尔沁两部的后方,总管可放心。” 孙世寧摇头:“不行,我不要『应该没事』,我要万无一失。” “霍安,你去万全右卫城找屠右廉,向他借一个靠得住的百户官和三百兵,我们出粮,出火器,让他们跟我们安置的守军一起驻守。” 霍安略有迟疑道:“向屠右廉借兵,我们出粮,这都没问题,可是出火器... ...岂不是会把我们的新式火器暴露出去?” “死板!” 孙世寧道:“且不说屠右廉的兵將来都是周衍的,单说在此为难时期,一切以战爭顺利为最高要务,火器暴露算个屁,只要能打贏这场掏家底的活命仗,把新河口给屠右廉都行,快去!” “好,標下明日一早... ...” “连夜出发!” “遵令!” ... ... 第207章:晚明四猛 距离崇禎九年四月十一日,皇太极祭天称帝,还有四天时间。 周衍亲眼看著那支建奴军进了广寧城。 在派人去义州调兵和让步三喜清理周遭二十里的田奴和田兵之后,周衍带著亲卫和数十名新河军,来到了广寧城外的神武將军墓。 这个墓是努尔哈赤弃守广寧时,当地军民为了纪念这位神武將军,而起的坟墓。 他的名字叫张神武,本姓陈,江西新建县人,他只活了37岁,但人生却无比精彩,19岁中举人,20岁甲辰科武举会试第一状元及第。 他初任就做了四川都司僉书,正赶上四川土司奢世续不交官印,交涉无果后,他决定直接矫旨,跟四川镇守永寧参將周敦吉一起抄了四川土司女首领奢世续,逼反了土司兵, 然后,哥儿俩再平乱,杀的永寧二卫血流成河。 事后, 许多大臣弹劾他,要处死他,也有一些人上疏保他,万历皇帝不捨得杀他,就给他贬回了新建老家,等下一任皇帝召回重用。 后世皇帝也没白费了万历这份心,天启三年,努尔哈赤大举进攻辽瀋,辽东经略袁应泰保举他官復原职,带著家丁二百四十人支援辽东。 当这些风尘僕僕,腹中飢饿的江西人赶到广寧的时候,瀋阳已经失陷了。 辽东巡抚薛国用对他的支援很感动,让他留在广寧,统领一营兵卒,抵御建奴。 但他得到的旨意是支援辽阳,不能留在广寧,薛国用急得跳脚,问他:“辽阳已经失陷了,你还去那里干什么?” 他说:“杀奴。” 薛国用说:“你就二百四十人,还一路疾驰,疲乏不堪,怎么能杀奴贼。” 他说:“不能杀奴,就战死。” 於是, 他带著二百四十个家丁就去了辽阳,一路上遇到了十几万军民,其中溃兵数万,他拦住溃兵,想要带领他们杀回去, 他说:“我们有数万人,正是反攻辽阳的时候,就算不敌建奴,战死也不失忠义。” 忠义两个字,辽东军已经听了几十年,数代人的命都填进去了,实在是已经麻木到了极点。 於是溃兵不理他,绕开他继续走。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前进。 等他到首山的时候,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喝水了。 建奴已经攻克瀋阳、辽阳,全军上下声威震天,明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羊,一群老鼠。 而就在此时, 一个本名陈良神,官名张神武的男人出现了,带著他的二百四十名困饿乏累的家丁,直接冲了上去。 很快,建奴军就被杀了一百多人。 主將固山额真厄黎朴几次组织扑杀,都拿不下这二百多人,而张神武却发现了厄黎朴,然后,就衝过去把厄黎朴杀了。 他可是武状元。 厄黎朴敢出现在他面前,也是个狠人了。 后来没办法,建奴开始调集八旗军主力,先围困,然后动用火器,但就这样,也有十四人杀出了重围,一路杀回了广寧城。 张神武和二百多家丁战死了,因为火器和炮击的缘故,所有人的尸体都残缺不全。 辽东监军方震儒震撼不已,命人为其画像,悬掛於军营,带领所有將士祭拜。 与崇禎不同,天启皇帝得知此事后,亲自下詔书,封张神武为正二品都督僉事,世代萌袭千户官,並且给他立祠,赐諡號“烈愍”。 若干年后,崇禎皇帝死后的諡號是“庄烈愍”。 周衍今天来到神武墓前,先是庄重祭拜,然后亲自带领士兵,把坟墓简单修整一番。 周衍看著墓碑,微微一嘆,虽说张神武的事跡叫人钦佩,但却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江西到辽东,千里驰援,没有停歇,困饿乏累之下,二百四十一人冲建奴大军,杀了好几百,乾死了一个被白甲兵保护的固山额真,被八旗军主力精锐围困,弓箭,火器,大炮齐上阵,最后,还能杀出一条血路,送出去了十四个人, 而这十四个人,又一路吊著八旗军追兵,从辽阳回到了广寧。 前有曹文詔三千兵追二十万农民军横跨两省,后有汤九州一千二兵干六万农民军狂追四十里,再加上这个带二百四十家丁冲建奴八旗主力的张神武, 后面还有个猛人,曹变蛟,率精锐百骑冲皇太极大营,一刀劈死佐领將彰古力,距离皇太极仅十五丈,最后功败垂成。 简直是晚明四猛。 周衍收回思绪,微微一嘆,在心中轻道:“烈愍公,下官周衍,今天也来了辽东,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下官杀虏破贼,势不可挡,將来有机会,下官定去祠堂祭拜上香。” 祭拜之后, 周衍回了广寧城外的简易营寨,步三喜带千骑掠杀周边,秋猎带千骑围著广寧城绕圈,周衍则在广寧城北十里处扎营,等待江狗儿把他的炮车拉过来。 如果广寧城的守军要出城衝杀,那周衍就率兵离开,不跟他们硬碰硬,他的目的很单纯,来把广寧周边的田奴和田兵都杀光, 解决短暂的后顾之忧后,用新式火炮欺负广寧守军。 但这其中,不得不考虑的因素只有一个,就是广寧城內到底有多少白甲兵。 如果白甲兵超过五百,到时战马群在前冲阵,五百白甲兵后进扑营,其余红甲兵铺开,后面跟著火器部队... ... 除非周衍有机关枪,否则说什么都是扯淡。 “让步三喜杀人之前,先问问城外田兵,广寧城內军事部署,有多少马,多少白甲兵。”周衍对王承嗣说道。 王承嗣得令之后,立刻上马去找步三喜。 广寧城外的杀戮一直持续到了傍晚,但仍没有杀完,其中蒙奴和鲜奴居多,主要原因是,蒙女和鲜女不如汉女好看,建奴把主要掳掠的汉女带到了盛京,汉人男子也因为耐力强,生命力强的缘故,大多数都在盛京周边的田庄里干活。 深夜时分, 一个建奴骑兵到达辽阳城外,打破了辽阳的寧静,一盆凉水浇灭了建奴庆祝皇太极即將称帝的喜悦。 ... ... 第208章:少年意气,纸上谈兵 广寧城外军帐內。 步三喜匆匆而来,向周衍揖礼后,道:“稟大人,標下使了些军营手段,问了十几个建奴田兵,虽说有人耍心思,虚报了白甲兵数目,但多数人给出的数目都是六百白甲兵,一等蒙古跳荡马两千匹,其余二等马、三等马更多, 故... ...標下觉得,这个数目是准確的。” 步三喜说到最后,略有些迟疑,他在偷偷观察周衍的脸色,但令他失望的是,周衍的神情並没有什么变化,以至於,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所考虑的心思,到底该不该说。 周衍呢。 他在听到六百白甲兵和两千匹一等跳荡马的时候,心头不禁一颤,在经过短暂的平復之后,问道: “建奴的白甲兵拢共不过三千有余,任广寧城战略地位极重,也不该有六百之多,况且还有两千匹一等跳荡马,区区一座广寧城,怎么供养得起?” “额... ...” 步三喜沉吟了下:“稟大人知道,標下也问了他们如此问题,得到的回答也基本一致,年前皇太极定下五月入寇劫掠,统帅是阿济格, 去年多尔袞在大同吃了亏,纳穆泰和劳萨被大人阵斩,劫掠物资人口也都没有带回来,损失很大, 所以阿济格为了能够入关劫掠更加稳妥,向皇太极求了六百白甲兵,驻扎在广寧城,等他们出兵路过广寧时,便带走城內存粮和白甲兵。” 妈的! 这里还有我的事呢? 去年种下的因,转过年,就结出果,报应在自己身上了。 此时此刻,周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数千匹战马群在前,六百身披双甲的白甲兵在后,仅靠三千步火营军阵,怎么打? 依靠蒙古骑兵跟他们对冲吗? 別闹了,这个时候的蒙古骑兵,已经不是黄金家族时代,征服欧洲的蒙古铁骑了,他们已经开始向著能歌善舞转变了。 而就在周衍烦闷的时候,步三喜却在挣扎的思想斗爭之后,还是选择开口了。 “大人,標下有一事,须得稟报大人。” “嗯,你说。” 周衍揉著额头,嗓音有些发闷。 步三喜抿了抿嘴,说道:“其实,我们都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周衍抬头看步三喜。 步三喜继续道:“辽阳距广寧行军路程二百六十余里,瀋阳卫距广寧行军路程三百五十余里,我们在被义州守军发现,到打下义州,再到如今,已过去了三日, 想来义州向辽阳和盛京发出的信兵已经抵达。” 周衍点头:“確实如此,那时我军没有铺开,堵截不了他们的信兵,这也在筹算之內,只要赶在这两个地方的建奴军到来之前,拿下广寧,便能据城而守,这有什么问题?” 步三喜轻轻嘆道:“標下所说之事,就在这其中。” 周衍蹙眉,不知道步三喜到底要说什么。 步三喜道:“这也是標下今日想到的军略漏洞,大人,在我们的筹算之中,只计算了建奴骑军长距离跋涉行军速度,甚至还增加了几分宽裕,任他们日行七十里,也要四天才能赶到关寧。” 周衍很是不解:“这有什么问题?” 步三喜回道:“问题就在此处,须知道行军要以輜重为主,所以在全军上马的情况下,每日五十里,就是最快速度,但跋涉行军与捨弃輜重的飞扑行军,是不同的, 且不说三国时期夏侯渊的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单就司马懿也创造过一日行军七十里的军事神话, 如果捨弃輜重,骑军一个时辰便能行军七八十里,步军可以在一日夜內跨地百里, 標下並非危言耸听, 建安十四年,张辽围剿陈兰,臧霸和于禁征討梅成,失败后,臧霸又被曹操调去討伐韩当,使孙权不能去救陈兰,孙权派数万东吴军乘船屯於舒口,但得知臧霸在舒城时,便立刻逃走, 臧霸当晚率军追击,天明时分便奔袭百里,击溃东吴军,当时东吴军慌不择路,跳水溺死者眾多,孙权没有救成陈兰,张辽灭了陈兰,被赐『假节』之荣。” 周衍望著步三喜,在惊嘆之后,立刻反应了过来,急忙道: “你的意思是,义州的信兵到了辽阳和瀋阳卫之后,这两地的建奴军,在不带輜重,全军上马的情况下,只需要一天,他们就能赶到广寧?” 步三喜道:“若做最坏打算,最快明日午后,辽阳的建奴军便会到达,瀋阳卫的建奴军在明日傍晚时分,便会到达。” 明日午后,明日傍晚。 这一刻, 周衍是真的慌了。 其实並不怪他,自古行军速度,一直到拿破崙时期,还是以日行四十至五十里为准,真快不了。 万万没想到,三国时期竟然有“飞扑行军”的经典战例。 难怪广寧城里的守军没动静,並不是他们拿自己没办法,而是在安安静静的等援军,然后,站在城头,看著自己被两地赶来的建奴军夹击围攻。 什么叫年少轻狂,什么叫纸上谈兵,周衍就应在此处。 別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囫圇读了几本兵书,就感觉自己是一代將帅了, 如果不是步三喜今晚来说这件事,明天就得在广寧城前全军覆没。 此时此刻, 周衍是头脑发胀,冷汗直流,坐在羊皮扶著的地上,袖子里的双拳捏的咯吱吱响,原本颇为忌惮的六百白甲兵,在更大的危机面前,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但在经过良久思量过后,他还是决定要打广寧,绝不能这么回去。 现在家底已经掏空了,回去就算暂时能苟延残喘的活著,等到两三个月后,也会被杨国柱和陈新甲活活困死在新河口。 进是生死参半,退是必死无疑。 周衍的脸色显现出狰狞之態。 “三喜。” “標下在!” “你敢不敢拼命搏一次?” “愿为大人效死。” 周衍紧绷的面部,以至於他的眼皮都在剧烈抽动。 “派人去义州通知江狗儿和乔岭山连夜赶来,明日清晨开始攻城,只攻一个时辰,逼六百白甲兵出城凿阵, 同时, 我会把军中所有老兵都调去你的前锋军,再给你凑出一千副甲,让你的前锋军著双甲候令, 若他们不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们便撤军回去,再寻生路, 若他们出城,我会让蒙古骑军冲建奴的战马群,清出一片战场,你带你的前锋军,给我灭了那六百白甲兵。” 步三喜猛地抬头,正对上周衍那双充满血丝的双眼,心头一震,当即朗声道: “標下领命!” 步三喜知道,周衍实在是发狠了,军中老兵,可是新河军最珍贵的家底,在多次战役中活下来的,其后去中原战场时,更是有意培养他们,要他们听军略,学兵法, 现在全押上了,这是要拼老命了啊。 ... ... 第209章:有时候成功,只需要敌人比自己更烂就行 所以说啊,还得多读书,读史,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这一夜周衍没有丝毫睡意,他就坐在营帐內,腿上横放著缴获而来的那柄大號骨朵,旁边的架子上掛著甲冑。 与他同样没有丝毫睡意的还有广寧城守尉,甲喇额真博伦术,梅勒章京舒伦,梅勒章京达哈苏,三人坐在厅堂內,堂外站著广寧城各级官员和建奴军各层军官数十人。 他们都在等天亮。 “城外田庄的田奴和田兵,应该已经被南军清理了个乾净,想来义州城之败也是如此了。”博伦术长嘆口气:“田奴倒是无关紧要,三位贝勒的田庄被毁,著实可惜。” 达哈苏抬眼,他的眼睛有些三白眼的意思,所以猛地抬眼,就像在翻白眼一样,再配上那副目空一切的口气,就显得无比傲慢。 “那些田奴可是有他们的百姓,竟就杀了,手段倒是果决狠辣,大人放心,明日开战,俺引数百骑出城,把那南人將军擒来,献给大人,再把义州打回来,让大人在皇上面前有个好交代。” 博伦术看了达哈苏一眼,语气严厉道:“达哈苏,明日开战,你若不听令,本將先斩你。” 达哈苏先是目瞪口呆,而后怒不可遏,他本是好意,想把明朝將军抓来给博伦术,好让他去皇太极面前邀功请赏,怎么反到训斥自己了? “大人!” 达哈苏站起身,怒道:“俺是战將,走的是阵前杀敌博爵位的路子,跟你们这些领军指挥的人不同,怎的处处打压俺, 蒙古骑军不过两千,南人军队的战阵虽不好惹,但有战马群衝锋阻挡火器,也不须在意,俺六百白甲勇士,隨战马群后衝杀,只是一次衝锋,几千南人军队必定溃散,到时杀他们比猎杀狍子更简单, 俺知道你们在等辽阳和盛京的援军,可现在正是大好时机,怎的把功劳白白送给旁人? 大人莫忘了,你还只是一只甲喇的额真,没有爵位,这次正是机会... ...” “够了!” 博伦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颤抖著手指达哈苏,顺了好几次气,才咬著牙关开口道: “额哲和公主在义州还没有消息,公主死了倒是没什么要紧,额哲不能死,要是他死了,察哈尔再选一个首领,又岂会甘受我们摆布, 如果事情再坏一步,察哈尔蒙古引外喀尔喀蒙古三大部进察哈尔,那三大部早想与南朝通商,只不过被我们阻止,才没有得逞,如果他们进了察哈尔,那我们这几年两征察哈尔,得到的战果,岂不是前功尽弃!” “达哈苏!你给俺滚!滚去城门口守著,你这头蠢牛要是敢违背俺的军令,俺就把你的头砍下来掛在城门上,把你的尸体剁碎了餵猎犬!” “滚!” 最后这一声,博伦术几乎是虎吼出来的。 达哈苏嚇了一个激灵,身子都矮了几分,赶紧跑出正堂,推开院子里站著的人群,跑走了。 博伦术扶著椅子慢慢坐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的不轻。 “脑子里只有战爭,没有政治的蠢牛,竟敢用爵位压俺,你们都给俺听著,明日他稍有举动,不用通报,直接斩杀在城门下,这种蠢猪不配成为我女真的梅勒章京!” 舒伦悚然一惊:“大人,你失言了。” 博伦术看向舒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什么了,怎么就失言... ... 忽地, 他反应了过来, 自己刚才马达哈苏是蠢猪... ... 须知道,老罕王努尔哈赤这个名字有三重意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第一个就是广为人知的野猪皮, 第二个是爱喝酒的小男孩, 而第三个嘛,就有点强凑的意思了,意为... ...光之后裔。 但后两种都是后世某些所谓学者给的模糊定论,第一种“野猪皮”倒是准確的, 因为努尔哈赤的弟弟,舒尔哈齐的名字意思是“两岁野猪的皮”,雅尔哈齐的名字意思是“豹子皮”,穆尔哈齐的名字意思是“公虎皮”。 所以, 博伦术骂出了“蠢猪”两个字,就是在冒犯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的名讳,以前倒是没什么,毕竟以他们的文化层次,哪里知道冒犯君王名讳这种事, 但隨著汉臣的到来,文馆的建立,学习了一些文化之后,就尤为在乎一些浮於表面的事情,甚至到达了极度敏感的地步。 博伦术眼瞳都在颤抖,他缓缓转头望向堂外院子里站著官员们,眼神从惊惧慢慢变成凶狠。 只要这些人死了,就没人知道自己冒犯了先罕王的名讳。 舒伦在心中长嘆一口气,幽幽开口道: “大人不必为了一头只知蛮力的蠢牛动怒,明日南军便会攻城,他们能不费力的攻下义州,並快速兵进广寧,应该是仗著火炮之利,我们明日只需要守城到午后,辽阳的援军便会达到,那时,我们再率军出城与援军合围,此战就算是胜了。” “到时,大人呈交我等功劳给皇上的时候,还请多多美言。” 博伦术一听,眉头一挑,先看看舒伦,又看看堂外站著的官员们,瞬间就明白了舒伦这番话的意思。 无非是告诉那些官员,这一场的功与过,全在博伦术手中,如果谁敢泄露博伦术冒犯了努尔哈赤的名字,那就不要怪博伦术无情了。 而且,有战功在前,任何告密行为,都有对报功不满,污衊上官的嫌疑。 皇太极就算相信了告密者,但在这个当口,他会因为这种事触发一个刚刚立了战功的甲喇额真吗? 院子里的官员们都不傻,立刻跪下来齐声高呼: “还请大人多多美言。” 博伦术见状深深鬆了口气,颇为感激的望向舒伦... ... 好好的一场军议,就因为这种事,变成了狗屁倒灶的局面。 只能说,在很多时候获得的成功,自己並不需要多么强,只要敌人比自己更烂就行。 大部分人都没睡的一夜过去。 卯正时分,也就是清晨六点左右,天还没亮,江狗儿和乔岭山,带著一千新河军和一千蒙古骑军,以及七门火炮来到营地。 来到营帐前,还迟疑了一下,现在天还没亮,也不知道周衍醒没醒。 王承嗣上前来:“三位百户请进吧,大人一夜没睡。” ... ... 第210章:这就是《纪效新书》 乔、步、江,三位百户官走进帐中,看到端坐的周衍,都吃了一惊, 怎么回事,大人一夜没睡? 三人互相瞄了一眼,最终还是掌控炮车的江狗儿开了口:“大人,炮车已经送上阵地,我部千人已经卸甲交给前锋军,两翼蒙古骑军也已整军就绪。” “嗯。” 周衍点点头,望向门口的王承嗣,言道:“王承嗣,著甲。” 王承嗣赶紧走进来,给周衍披甲,等棉甲扎紧之后,王承嗣又把手斧、骨朵、簪缨匕首一一给周衍装配上。 三位百户官又是心中一惊,步三喜急忙拱手道:“大人,昨日標下已经打听清楚,那白甲兵统领名叫达哈苏,说是因多次陷阵之功,被皇太极亲封为梅勒章京,標下不才,愿斩將於阵前,请大人允准。” “你误会本官了。” 周衍边调整身上带著的零碎武器,边说道:“並非本官不信任你的武力,而是今日一战与以往不同,白甲兵被你拖住之后,广寧城中士兵必定来救,江狗儿的后军士兵没有棉甲,只有羊皮和棉衣,如何对敌廝杀? 只能由本官和亲兵做前驱,硬抗第一轮也是最强的一轮冲势, 江狗儿,你留下指挥步火营和火炮,乔岭山,等蒙古骑军衝散战马群之后,你儘快收拢蒙古骑军,建奴军的第二轮也是决胜的这一轮冲势,须得靠蒙古骑军,你必须儘快收拢最少五百蒙古骑军。” 三人在此交换眼神,也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遂同时拱手躬身。 周衍终於穿好了棉甲,整好的武器装备,面对三人,沉声道: “通令全军,一刻钟后,攻城!” “得令!”三人齐声应道。 广寧城中, 得到明军摆好阵势,准备攻城的消息之后,博伦术三人便登上了城墙,在还昏暗的天空下,他们看不太清山坡起伏中的明军大营,但能听到轻微的杂乱战马嘶鸣声。 虽然看不太清,但毫无疑问,明军已经开始做攻城的准备了。 而明军如此紧张,以至於天不亮就在做攻城准备,也很正常合理,毕竟能在这个时候领军来建州,先攻义州,再犯广寧的人,除了拥有庞大的后勤物资之外,其本人,不是个傻子,就是疯子。 但从义州失陷的情况来看,明將是个傻子的可能性极小,多半是个疯子,而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飞扑行军”的可怕。 正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样,只要守住广寧到午后,辽阳的建奴军一到,明军自然而然就败了,战事也就结束了。 而明军仅凭几千人,还一半都是蒙古骑军的情况下,別说半天,就是半年也攻不下广寧, 所以, 无论是博伦术,亦或是舒伦,都对这场战爭不甚在意,其心里只是在想额哲到底怎么样了,死没死,明军突然来犯建州,是否有他的助力。 “明军还是老一套,骑兵绕城,切断城內外消息来源,再以火炮攻城,可惜,我们也有火炮,且城內粮草充足,他们的战爭方式,应该换一换了。” 博伦术讥笑几句后,对舒伦说道: “你在城头指挥,城墙火炮分三轮依次发射,陪他们玩一玩,等玩累了,他们要么撤退逃走,要么被我援军击溃,没什么可担忧的。” 舒伦也是这般想的,自然领命。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如果义州的信兵亲眼见证新河军是怎样攻下义州之后,再去广寧、辽阳、盛京三地报信,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 如果他们没有被蒙古骑兵绕城,切断城內外消息,他们派遣探骑去义州,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义州周边田庄的田奴和田兵没有杀光,而是一路逃到了广寧城,他他们也会知道新河军是怎么攻城的。 但, 没有如果, 得益於明军打仗的套路,以及周衍和孙世寧几个月来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查阅不漏,这些细节漏洞,根本就不会出现。 亦如之前攻义州那般,七门新式火炮摆在距离广寧城四里半的位置, 三门火炮齐射做第一轮,二十息之后,另外三门火炮骑射做第二轮,其中间隔,由一门火炮补充火力。 这样既能给炮管提供儘量长的冷却时间,增加短时间火炮的发射次数,又能在三十息之內做到炮射不断。 不得不说,戚將军的《纪效新书》是真有用。 周衍望著远处昏暗天光下的那座广寧城,一手扶著腰间手斧柄,一手按著另一侧腰间被风吹起的擦刀兽皮。 只打一个时辰的仗,开始了。 三个令兵先后来到周衍面前。 “稟大人,中军听令!” “稟大人,前锋军听令!” “稟大人,两翼骑军听令!” 周衍仿佛才从望著广寧城的怔愣中回过神来,看向面前三名传令兵,缓缓开口: “中军开炮,前锋军、两翼骑军听令行止。” 三名传令兵齐声高呼:“得令!” 三个传令兵快马离开, 不多时, 中军大营前的火炮阵地上,江狗儿得到军令后,立刻举起令旗,高声喝道: “左三炮位,开炮!”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三门新式火炮在天光微亮之时,在广寧城內守军还在好奇明军会什么时候推火炮到城前跟他们对射的时候, 突然的三声炮响,不仅撕开了昏暗天光的寂静,还震懵了信心十足的建奴守军,他们就站在城头上,站在街道上,听著毫无徵兆的炮声,看著天空浮现轻微气浪波纹。 下一刻, 城楼就被轰塌了一半。 一时间, 整个广寧城没有人的声音,只有不断坍塌的城楼,不断滑落的墙砖,不断滚动的碎木,他们都愣住了,呆呆地望著天空,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能稍微看到城前三四里,根本没有明军,也没有他们的火炮,那他们的炮弹是怎么打过来的? 而这时, 舒伦才如梦方醒一般,拼了命的从地上爬起来,夺命奔下城墙,口中不断嘶喊: “博伦术大人!南军有射程超过三四里的火炮!” 就是这一声嘶喊,彻底惊醒所有木然呆滯的建奴守军,他们也都慌了,所有人立刻蹲下身,坐在墙垛下方,城下有督战队,他们不敢下去,所以只能趴在墙垛下,祈祷明军的火炮千万不要轰到自己躲藏的这个位置。 已经下城,准备去武库清点火药和弹丸的博伦术,也呆滯的望著坍塌了一半的城楼,直到舒伦跑来,他才反应过来。 “南军有射程超过三四里的... ...火炮... ...” “难怪他们能这么快攻下义州,难怪他们敢来建州。” 博伦术坐在受惊之后,渐渐安静下来的战马上喃喃自语。 舒伦伸手扯住博伦术战马的韁绳,急声道:“大人,如果任由他们这么开炮,就算城墙不倒,守军建制不残,但不出一个时辰,我军的军心必散,那时,我们就败了,等不到援军到来,广寧城就会落到南军的手里, 大人,我们必须想办法, 大人,让白甲兵去破了南军的中军火炮阵地,这个办法可行,也只有这个办法可行。” “不行!” 博伦术反应过来,怒道:“六百白甲兵是阿济格贝勒征南朝的必胜保障,不能用在这里!” 那可是白甲兵。 是建奴用十几年的时间养出来的脱產者强兵,整个女真族也就四千,怎么能让他们在战局不明,敌方阵势不清,还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冒然用来冲阵破局。 明军屠杀了一天城外田奴田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城中有多少白甲兵,既然知道,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说不得, 他们此刻正等著白甲兵出城凿阵,万不能上当。 而就在博伦术拒绝舒伦提议的时候,第二轮火炮到了... ... ... ... 第211章: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轮轰击也是三发,砸在城墙上,只有一发摧毁了建奴的火炮架,两发撞开另一侧墙垛,砸进了城內。 但就是这样,才更显可怕。 自从1522年,大明军造局,造出了“开花弹”,无论是戚继光打倭寇,还是明军在朝鲜打日军,亦或是寧远之战炸死努尔哈赤,都取得了显著效果,但因为超过30%的哑弹率,以至於没有全面铺开。 周衍所带军事輜重中,共有三种炮弹,实心铁弹、开花弹、毒火弹。 正常情况下,还要带“铁霰弹”,但这种弹丸给火炮用,造价实在太高了,仅比“开花弹”低不到两成,只能造些小的,降低成本,给涌珠炮和虎蹲炮用。 至於开花弹,周衍是硬拿钱砸出来,给火炮用的,所以军费支出才会显得夸张。 在攻城之时,以“实心铁弹”为主,开花弹和毒火弹,以“三发一”和“二十发一”的比重打出去。 说的简单些, 就是周衍用钱硬撞运气, 如果“开花弹”炸开了,那更好,炸不开,也能当作威力比较弱的铁弹,况且还有两发实心铁弹兜底,攻城效率也有所保障。 为什么说两发炮弹从城墙上砸进了城里更加可怕, 就是因为建奴不知道砸进城里的炮弹,到底是实心铁弹,还是开花弹。 如果是“实心铁弹”,顶多砸死几个人,给房屋砸个大窟窿, 但要是“开花弹”在城里炸开了,那聚集在城內备战的战马,都会受到惊嚇,圈养的数百条猎犬,更是会乱吠不停,四处狂奔,引起大规模恐慌的连锁反应。 好巧不巧。 两轮火炮,两发“开花弹”,其中一枚就砸进了城內,炸开了。 剎时间, 一声轰鸣,一个不大的气浪在內城墙下爆发,飞溅的铁片和石子不仅击倒了数人,连带著周围的战马都嘶鸣暴躁起来,撞开了不少建奴骑军,造成混乱。 博伦术见此情形,当即下马,推开拦住他请求白甲兵出战的舒伦,快步登上城头,城外四五里处仍是昏暗模糊一片。 博伦术知道明军就在那里,他很让城墙上的火炮同时开炮,炸了明军火炮阵地,但他们的火炮打不了那么远, 而在自己打不到他们以及昏暗的天色下,还要发炮泄愤,那就是在给明军点亮指明灯,告诉他们,我们的火炮布置在什么地方,你们打的准一些,把我们的火炮布置全都摧毁。 也正因为既够不到明军,也发泄不了愤怒,所以,博伦术才会如此憋屈,舒伦才会想到让白甲兵出去冲明军的火器阵地,为活命一搏。 博伦术听著城內战马嘶鸣,猎犬狂吠,烦躁不已,同时也怕“马嘶犬吠”会给明军指引炮击的位置,於是趴在城头上对著城下士兵大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把马按住!把猎犬都带到城南!” “所有骑军退三百步!” 从博伦术登城,到发號施令,三十息的时间到了,第三轮炮击到了,这次只有一枚实心铁弹,但却砸在了一个墙垛上,迸溅的石子就像子弹一般,四溅飞射, 有一颗石子擦著博伦术的耳朵飞过去,他摸了摸耳朵,缓缓回身,看著黑暗中明军阵地。 “七门炮,每轮炮击相隔三十息... ...” 就在博伦术神色变幻时,舒伦跑上了城墙,神色有些狠厉的说: “大人也听到了,明军虽然只有七门炮,但他们分了三轮炮击,每轮炮击相隔三十息,照这样打下去,炮管就有了足够冷下来的时间,可以不间断髮炮, 等我们城墙上的火炮被完全摧毁,他们就可以推进至二三里,用普通火炮进行密集打击,到时,广寧城就没了, 现在距离援军到达还有三个时辰,就算我们硬抗三个时辰,等援军到了,广寧城也完了,城墙破损,火炮全毁,城內战马受惊严重全废,我们如何像皇上交代!” 博伦术如何不知这些道理, 但他的考虑和舒伦不同,那六百白甲兵实在太珍贵了,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冲阵,无异於让他们去送死,就算最后胜了明军,这六百白甲兵还能活下来几个? 战爭可以通过“行险”来达到战略目的,但不能盲目行险,这跟送死没有任何区別。 博伦术迟疑后,再次拒绝了舒伦的提议。 而舒伦也绝望了,做为守城挨打的一方,没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凶险, 崇禎七年,他隨皇太极征南朝劫掠,在大同府围城时,他们就是利用孔有德的火器之利,欺负没有军费保养火炮的守城明军。 他永远记得,炮轰孤城时的场景,一座城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城里的人出不来,他们城墙上的火炮没有火药和弹丸,他们的火枪和弓箭打不到二里的距离, 十二门火炮,两个时辰, 在这两个时辰里,城墙上的士兵不断掉下来摔死,城內的军民为了躲避火炮,互相挤压踩踏,死者甚多,城內的牲畜因为受到惊嚇,发了疯在城內横衝直撞,不知踩死撞死多少人, 等他们进城之时,城內已然是一副地狱场景。 而如今, 他也成了被炮轰的孤城中的一员,但与大同那座没有任何希望的孤城不同,他们有援军,会在三个时辰后到达, 但问题,他们能坚持三个时辰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內, 每三十息都有一轮炮击,他们那一枚炮弹是开花弹,更不知道这次的“开花弹”会不会炸开,所以只能拼了命的躲避,城中的战马从炮击开始,就没有消停过,刚刚被骑兵安抚下去,却又被炮击惊的躁动起来。 明军的炮弹多吗? 不多, 但绝对能维持是七门炮每三十息打一轮,打足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 隨著新一轮炮击到来,建奴士兵渐渐发觉了不对劲。 “大人!南军这次打的是... ...毒火弹!” 所谓“毒火弹”,首起於弘治年间,在嘉靖年间最终成型,就是用“砒霜、药粉、巴豆、蛇、蝎、草混合而成的毒末”等毒粉混填充的炮弹,落地崩开之后,飞溅的到处都是,通过硝烟瀰漫造成杀伤, 弘治年间的“毒火飞炮”最多只能打二百步,用来伤人,造成杀伤后,敌人会因为剧毒侵入体內而不治身亡, 嘉靖时期,则主要用来对付战马和牲畜,如果沾染了水井,那就更好了。 但这玩意儿,造价巨贵,造一批“毒火弹”的钱,可以造三十位小铜弗朗机炮,周衍不想造这东西,他实在没钱了,但完整军备中必须有这东西, 再加上, 兵杖局主事张牙子是个实在人... ... 於是, 就造成了张牙子猛击周衍,致使周衍吐了一地金元宝,造了一批“毒火弹”。 而令周衍没想到的是,他因为財政问题而想捨弃的“毒火弹”,在此刻却成了压死博伦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以衝锋陷阵博得梅勒章京爵位的达哈苏,终於再次违背了博伦术的军令,登上了城头,直接跪拜在博伦术面前, “將军,现在天光以亮,南军阵势也以清晰,再不下令骑兵冲阵,一个时辰后,战马闻了毒粉,就只能等死了,请將军速下决断!” 博伦术望著四里外的明军阵势, 中军大营有千余步火营拱卫,前方百步是火炮阵地,更前方两侧是千余骑军,两翼二三里各有千余蒙古骑军。 如果只是这种兵力配置,先以战马群衝击,再出白甲兵冲阵,最后全军出城跟隨白甲兵后面扑杀, 依靠战马群和白甲兵之利,就算不能一战而定,也能打破他们的炮火阵地。 博伦术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今天就算不出阵,也会被明军火炮活活耗死,而且,没了战马机动的六百白甲兵,也会被明军堵在瓮城里一点点消磨死光。 “达哈苏。” “在!” “整军出战,先以战马群冲阵,再六百骑直衝南朝军大营,凿穿之后,不可恋战,立刻寻马回奔,本將自会率军出城接应。” “领命!” ... ... 第212章:哪个是主將,指给我看! 就在博伦术下令达哈苏率领白甲兵出城冲阵的同时,城外中军大营前的周衍却是心下平静。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广寧城一点出兵的跡象也没有,带来的弹丸也用去了一半。 他的心从焦急、彷徨到现如今的平静、接受,在半个时辰內完成了转变。 是啊, 都是领军之人,大家都差不多,我能想到的,做到的,对方岂能想不到,既然想到了,自然有应对的方法。 自己又在期待什么呢? 一念及此, 周衍忽地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已经想到了自己以后的命运。 首先是无功而返,回到新河口后,三城三堡收紧,切断跟洞庭商帮的联繫,然后蒙古人因为没了“茶马易所”而离开, 那么留给自己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被活活困死,看著粮食一点点被吃完,然后是牛羊、战马、最后就是人相食, 要么造反,从洗马林打出去,过怀安城,直奔大同,只要到了山西的山里,就没那么容易被官军绞杀了, 走关外也行,但再进关可就难了,流亡草原是万不可能的,因为会被蒙古两部和建奴慢慢吃掉,不仅自己死的惨,新河口所有人都得被扒皮敲骨, 而且在新河口的一切,都將付之东流,大量人口带不走,新式火炮军械也带不走,十几个粮仓的粮食更带不走, 代州孙家也要被牵连,满门抄斩。 落为流寇,就要面对各地“镇总兵、援剿总兵、协军总兵”等等一系列人物的围剿,单从史料来看,某些人被记载很少,甚至只能在某些县誌重才能查到, 但事实上,崇禎时期的那些总兵官、游击將军、世袭千户、百户,进士、武举,他们真的不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譬如汤九州、张神武、佟翰邦,史料记载极少,以至於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们,但他们却是实打实的猛人,狠人,而这样的狠人,明末却不在少数。 所以,面临的情况会跟李自成等人一样,被无休止的追剿,没有建立根基的时间,哪怕拼杀到了最后,坐到了那张龙椅上,也会被因为没有坚实的根基,而如流星一般,崔璨一时,然后迅速陨落。 李自成败於建奴,其中种种原因,难道就没有这个原因吗? 有的, 而且还是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他到最后,连个退守的地方都没有,根本无法跟满清分庭抗礼,以至於为他人做了嫁衣。 当然了, 他周衍会在其中想办法改变现状,做流寇之后,把事情闹大,再寻招安嘛,这也是条路,但是受制於朝廷、流贼、建奴三方势力也是必然, 不接受招安,没办法找地方建立根基, 接受招安,就会失去最重要的百姓基础, 而且,接受招安之后, 朝廷要他每战必先,他难道不去?不去就还是流贼,被夹击,被围剿,被追击,又成了老样子,去,自身实力就会被大大消耗,到最后,只能被多方势力磨盘,一点点磨死。 若是这样,跟现在就死有什么区別? 飞扑行军! 飞扑行军! 呵呵... ... 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会败在这个军事细节上,真是平地起高楼,一朝尽摧毁。 难道自己被歷史修正了? 满清终究会入主中原吗?汉人文化终究要被腰斩吗?世界文明五千年,强大了五千年的华夏大地终究要落后了吗? 那自己来这一趟,又有什么意义呢? 忽地, 周衍感到脸上凉了一下,他抬头看,却是下雪了,漫天细雪飘洒下来,他闭上双眼,微微抬头,一缕缕寒风拂过脸颊,精神慢慢涣散,脑袋一片空白。 而就在这时, 广寧城出现了变动,厚重的城门嘎吱吱升起, 下一刻, 近千匹战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建奴... ...出兵了!” 步、乔、江三人俱是大喜,同时转头望向中军大营。 一时间, 所有新河军异动不止,他们都知道,真刀真枪的廝杀要开始了,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死死勒住战马,也许半盏茶之后,他们就会死在战场上, 但要是活了下来,斩获將是无比丰厚的。 王承嗣更是激动的上前,见周衍闭眼仰头,一时难以自制,激动喊道: “老爷!建奴出兵了!” 广寧城门打开,战马群出来的声音,周衍听到了,心中大定的同时,却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看向广寧城中朝他们奔来的战马群,以及在战马群后涌出来数百白甲兵, 虽然此战有了希望,但周衍並没有因此失了方寸,因为还有硬仗要打。 现实战场,这不是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各军种之间的配合,將官的调度,士兵的状態,武器的优劣,都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王承嗣看著周衍,左右前方,一个战鼓兵,一个传令兵,二人也紧张的看著周衍,只等周衍军令,他们便挥动令旗。 周衍见战马群完全出了广寧城,再无往回收拢的可能,当即开口下令: “著... ...左右骑军於二里处截击战马群,放缓战场距离,於一里处引马左右穿过,步火营上前三百步杀马!” “得令!” 二人当即应令。 战鼓率先擂动,躁动的全军將士听到战鼓声,瞬间安静,同时看向中军大营,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向各军传达周衍军令。 战鼓起而风雷静,军令止而刀兵动。 在中军大营两侧的蒙古骑军当即策马而出,犹如两条滚地巨蟒,从战场两侧冲向战场前方,蒙古汉子们早已从乔岭山那里知道了自己的任务,所以,他们边冲边发出著旁人听不懂的驯马吼声。 中军步火营也动了起来,全部去到虎火炮阵地前三百步的位置, 他们放弃了火銃、掣电銃之类的火器,除了长枪兵要架枪林,以防变故之外,其余人全部放弃武器,给虎蹲炮手和大铜弗朗机炮手充当后勤填充手,以求最快速度杀建奴战马,给前锋军清理出一片战场。 全军最紧张的莫过於周衍,而最淡定的莫过於步三喜。 他坐在一匹高大健壮的山东马上,望著从广寧城內隨著战马群出来的白甲骑军,双手摸上腰间两把攒头铁瓜锤,看向站在马旁那个他特意留下的建奴田兵,也是这个建奴田兵,告诉的他,白甲骑兵主將叫达哈苏,是一位纯靠衝锋陷阵而获得梅勒章京爵位的建奴猛將, 步三喜对那个达哈苏很感兴趣,因为他也是靠著爭做排头兵,每战必先,勇猛拼杀,才坐到的今天这个位置,如此相似的人生轨跡,今日难得有此机会,难道不应该在正面廝杀中,决出个生死吗? 到底是汉將强,还是虏將猛,今日便要见分晓。 於是他问道: “哪个是达哈苏,指给我看。” ... ... 第213章:杀人是门艺术 听到步三喜如此问,那个建奴田兵身子一颤,他自知今天难以活命,不如就缄默不语,死在明军刀下,也算有骨气。 “蹭!” 步三喜標下总旗官陈户抽出腰刀,直接架在那个建奴田兵肩上,冷喝道: “莫想与我家百户大人耍心思,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听得你们建奴有刑罚命为『灌铅』,这里没有铅水,火药倒是不少,到时烧你个肠穿肚烂,可別想到今时耍的心思。” “不敢!不敢!” 那田兵身体剧烈抖动,这些个刑罚玩意儿,他们这些底层最是知道,要说一死吧,被杀也就被杀了,得了个痛快,但要是被那么酷刑折磨,真不如一刀了事。 “那个... ...” 田兵伸手指向白甲骑兵中一个兜盔上有红色翎穗的人,说道: “盔有红翎穗,身披明暗两长身甲的,就是达哈苏。” 步三喜微微起身眯眼细看,口中『嘶』了一声,疑惑道:“不是说那达哈苏是以衝锋陷阵搏爵位吗?怎的不是带头凿阵,反倒躲在一排士兵后面?” 那田兵躬身回道:“大人有所不知,衝锋只是衝锋,陷阵也只是陷阵,不是合在一起说。” 话音落下, 周围听到的人都愣住了,不由得看向那个田兵。 “哈哈哈!!!” 步三喜大笑:“实在有意思,衝锋只是衝锋,陷阵只是陷阵,头回听闻这种说法,不过一勇之將而已,竟学兵官带亲兵环护,等下出阵之时,你等跟在本官身后,待本官凿开建奴骑军之后,你等尽情廝杀。” 几个总旗官和小旗官对视了一眼,明显不愿,且不说步三喜是他们的主官,如果主官有闪失,军队会有溃散的可能,单说后方中军大营前,周衍看著这场战决定胜负的廝杀,谁不想在周衍面前露脸? 须知道,步三喜可就是排头兵起势的,从一个朔州大头兵,做到了新河口百户官,现在更是独领前锋军,谁不想成为第二个步三喜。 况且,周衍对军功这么重视,所有人可都是有希望的。 步三喜自然知道这些人的小心思,眼睛一横: “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们,往日在条条框框里胡作非为一些,本官全当看不见,千户大人也纵著你们,算是养兵以凶,但今日不同,这一战是决咱们新河军未来生死的, 谁敢动心思,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做『抢攻乱阵』的事,战后就算本官不杀你们,大人也会放你们活命。” 眾人闻言俱是一惊,齐齐朝步三喜低头。 步三喜收敛表情,平静的看著前方战场上两翼蒙古骑军冲向战马群,两支骑军交错之后,带走了一部分战马,紧接著,剩余战马继续前冲,待到进入正面的步火营射程范围之內,步火营的虎蹲炮和大铜弗朗机炮开火杀马。 两阵过后,仍有战马直撞上步火营的枪林,后方的备兵当即抽刀开始斩马腿,用战马尸体垒起一堵墙,保证后方中军大营和火炮阵地的安全。 而在少数战马群完全撞上步火营枪林,多数战马被两翼骑军衝散引走之后,战马群和白甲骑兵之间的距离空白算是拉出来了。 步三喜眼眸微眯,双手握著攒头铁瓜锤,手指勾著韁绳,望向中军大营的军令,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在等待军令。 大约过去了漫长三息时间,前锋军出阵的军令终於下达。 “杀!” 步三喜虎吼一声,猛地策马冲了出去,一千身披双甲的前锋军骑兵跟在步三喜身后,如同锋矢一般,从中军大营侧前方慢慢画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直直衝向建奴白甲骑兵。 这一幕,不仅被周衍尽收眼底,广寧城墙上的博伦术和舒伦也颇为紧张的看著战场变化,得以长久以来的白甲兵冲阵必胜的根深蒂固理念,二人所想的不是六百白甲兵会不会被击溃,而是这一战后,六百白甲兵还能剩下多少, 如果伤亡过半,皇太极就算依著守城有功不杀他们,也不会重罚,但一顿斥责和其他將官的嘲笑是不了的。 战场上, 双方在距离四五十步的时候,同时抬起火器,然后身体压低,一是减少被弹丸击中的机率,而是趴在马上,可以减少三眼銃开火时的反震力,让自己更稳固, 为了更高的命中率,双方都默契的选择了四五十步的距离开火,这样的距离,如果开火之后,身体被震得不稳,下一刻就会被对方撞得落马, 而这一次对射之后,双方俱有落者数十人。 那么对射之后,就是没有任何战术的硬碰硬对冲了。 一马当先的步三喜率先直起身体,双手鬆开韁绳,双腿夹紧马腹,一只攒头铁瓜锤,一只手斧高举起来,其余骑军一部分手持长枪,有的抡起三眼銃,带著必死必杀的决心,真如箭矢一般硬生生刺进了白甲骑军当中。 步三喜抡锤砸瘪一个建奴白甲兵的兜盔,身子一挺,左手撑在马鞍上,竟是以半蹲的姿势在马背上弓著身子站了起来,依仗战马的冲势,目光死死盯著同样手持骨朵的达哈苏。 他先是把右手的手斧对著达哈苏身前的白甲骑兵猛甩过去,手斧正中那百家骑军的面门,而后抽出另一只攒头铁瓜锤,朝著身前没了人保护的达哈苏飞赴过去。 而达哈苏早在步三喜锤杀一个白甲骑兵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但並未多在意,只是一个南朝低阶將官而已,这种人,他不知道杀了多少。 而在步三喜飞斧又杀一人之后,他彻底重视了起来,猛地一勒战马韁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站起,朝著步三喜奔去,要將步三喜捶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南朝將官竟然在两支算得上是重甲骑兵对冲的绞杀阵中,直挺挺的飞身脱马,朝他扑杀了过来, 这个南朝將官... ...疯了不成! 正是这一瞬的意想不到,这一瞬的难以置信,这一瞬的呆愣迟滯, 背著晨曦阳光的步三喜漆黑身影在达哈苏眼中越来越大, 下一刻, 达哈苏只感觉身体一沉,像是撞飞了什么东西,身体也在移动,隨后,胸口和肚子疼的厉害,然后,感觉脸麻了一下,最后,天黑了。 却说步三喜飞身一扑,把达哈苏撞离了战马,砸在后面几个白甲骑兵身上,最后重重落下了马,但达哈苏的一只脚却別在马蹬上,且战马还带著达哈苏往前跑。 步三喜先是一锤砸在马腿上,马腿被砸断,连人带马都倒下之后,两锤分別砸在达哈苏的胸口和腹部,又起一锤砸在达哈苏脸上,直接把他脑袋砸碎。 杀完达哈苏之后,步三喜不敢有丝毫迟疑,仗著自己有两层甲,弓著身子飞扑进了白甲骑兵拥挤的战马之中,双锤抡开,砸马腿,杀马! ... ... 第214章:周衍一对二 战爭打到此处,已经有了胶著之態。 一千明军双甲前锋军,六百建奴白甲兵,纠缠廝杀在一个烂泥潭里,就算都在双方的火炮射程之內,也都不敢开炮。 广寧城上的博伦术已经坐不住了,急忙下城墙率军出去解开战团,让儘量多的白甲兵回城,舒伦也不敢多言,匆匆跟著下城。 也许, 身为一城主官不该如此鲁莽,为几百士兵的性命弃城不顾,出城营救。 但这些可都是白甲兵,是从努尔哈赤时期就开始积攒的如今的白甲兵,这些人都从整个八旗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真正的脱產者,真正的能兜底的精兵,整个建奴都在供养著他们,万不能在广寧城前全部覆没。 难道一座广寧城还没有六百白甲兵重要吗? 从建奴要攻关寧锦防线的大战略上来说,就算是六千白甲兵也比不上一座广寧城, 但从建奴战爭体系构成上而言,能决定一场中型战役胜负的六百白甲兵,比一座广寧城要重要得多。 而这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建奴控制了广寧城南面的海域,他们想要重新拿回这座城,就算因为关寧锦防线连通之下,正面强攻广寧受阻,也可以走海线压锦州、寧远两地,迫使两地分兵防御,无法支撑广寧和义州的防御,从战略上让广寧和义州成为跟明朝有联繫的孤城。 正基於这种战略考虑,广寧从最底线的程度来说,並不是需要死守。 对於靠海的军事大城问题,关键在於自身地理位置特殊、防线连通稳固、掌控海域军事三点。 所谓沿海难收,正是这个道理。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 博伦术和舒伦在看到六百白甲兵被围困之时,才会那么决绝的弃城不顾,全军出城营救。 所以, 周衍才会说只要把六百白甲兵引出来,让他们陷在战团之中,这场仗就贏了一半。 看到广寧城涌出大量红甲兵和披甲奴,周衍紧绷了两天的脸终於有了一丝缓和。 “令... ...中军留下二百兵继续炮轰广寧,持续增加压力,间隔改成六十息一轮。” “中军剩余步火营运动到战团侧方缓缓靠近,刀盾手在前,参差枪林。” “得令!” “得令!” 战鼓手和传令兵同时应声接令。 王承嗣牵马而来,翻身上马之后,三十九名亲兵也一同上马,整军肃然,齐齐望向前锋军与白甲兵廝杀的战团,又望向快速接近战团的数千建奴军。 他坐在战马上,对周衍拱手,並无言语。 周衍轻轻点头。 下一刻, 四十名著双甲的亲兵从中军大营衝出去,直奔战场中心战团,做为前锋军的生力军,生穿硬凿一般,狠狠砸进战团,专门破甲的骨朵、铁锤、手斧,在他们手中,疯狂劈开甲片,收割人命。 博伦术看到明军大营中又出几十骑军衝进了战团,然后放眼望去,战场两侧是被相互衝散的战马群和蒙古骑军,战团前方和明军大营之间的战场是混乱的明军步火营和开始溃散的战马群, 以此,博伦术心中稍定,但他没有武断的判定明军没了生力军,还是下令道: “齐力格!多尔多伦!带著你们的牛录骑军去战场两侧防备蒙古骑军,舒伦你带一支牛录去后方,其余全军隨我杀进去!” 他也想用火銃、快銃、虎蹲炮,但战团外围是战马,战团里又有白甲兵,他不敢动用火器,所以,只能带兵衝进去,用普通士兵的命去换白甲兵的命。 “咚!咚!咚... ...” 一通战鼓响。 博伦术又看到了那些被战马群冲乱的明军步火营又在几个將官的收拢整顿下,快速列阵,缓缓移动到了战团侧方,明显是想动用火器。 “可恨的南军,他们想用这种阳谋杀披甲奴,破披甲奴的枪林。” 这支步火营的意图十分明显,要么把组成枪林从外围刺杀前锋军的披甲奴送来给我杀,要么我们就慢慢靠过去,利用近距离精准度,一点点打死你们的白甲兵,反正有刀盾手在前,枪林参差防御,不怕你们的骑军短距离衝锋和火器。 “乐喇鐸,带披甲奴去挡住南军步军!” 博伦术只能咬牙下令。 战场就是如此,各兵种、各部队都做自己的事,发挥自己的作用,周衍下令指挥战爭,博伦术也下令做出调整,各个兵团之间在整个打战场上分成了数个小战团,分別死死咬住。 周衍看著博伦术率一千多建奴军衝散战团外围的战马,闯进了战团中,前锋军的压力陡然增大,隱隱有了溃败之势,现在也只是勉力支撑而已。 周衍没有妄动,等了一会儿,当他看著建奴的后军差不多距离关寧城一里多的时候,立刻下令: “右翼骑军环绕建奴军右翼,弓箭袭扰,中军二百骑军出左翼直扑建奴牛录骑军,先掷『震天雷』惊建奴战马,左翼骑军全出,击溃建奴骑军后,斜插后方,游骑散射,切断建奴军后路。” 战鼓声响,令旗挥动。 刚刚收拢数百蒙古骑军的乔岭山看到之后,立刻大吼起来,然后,带著是数百蒙古骑军衝进战场,等中军二百骑军用震天雷惊了建奴牛录骑军战马之后,直接衝杀上去,但並未恋战,只是衝破了建奴牛录的防线,直直朝著舒伦率领的后军而去。 舒伦看到博伦术已经衝进了战团,只好发號施令:“令多而多伦不用管后军,收拢士兵后,直衝南军火器营。”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一侧防线破了,而且对方的骑军也进入了战场,那在与之纠缠也就没了意义,不如衝掉明军的步火营,把披甲奴解放出来,让他们组织枪林去中心战团,儘快结束这场战爭。 下令之后, 他便开始命令士兵抵御衝击而来的蒙古骑军,但没想到,他们並没有直接衝过来,而是在周围游骑散射,但无所谓,跟他们纠缠就是,后军纠缠对中心战局没有太大影响,反而能牵制一部分蒙古骑军。 眼见建奴左翼牛录骑军收拢溃卒之后,向著步火营而去。 周衍微蹙眉头。 建奴想用一支牛录硬撞步火营的枪林和勾刀,换取披甲奴调转枪头,去中心站团解围,周衍却不想用中军二百骑军的命去撞披甲奴的枪林。 战场上,士兵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死。 於是, 下令道: “步火营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调整,对建奴骑军各发射一轮,中军二百骑军放弃回营,直衝建奴牛录骑军。” ... ... 第215章:凿阵 从前锋军和白甲兵接战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盏茶的时间,也就是四分半钟左右。 仗,打到这个时候。 周衍从心而言,对新河军是无比满意的。 因为由六百老兵和四百新兵组成的前锋军,在这种高强度的泥潭绞杀战中,倾力廝杀了四分半钟而没有溃散,当得天下精兵了。 中军二百骑兵先是与建奴牛录骑兵对射之后,各自迂迴在战场左翼转圈,然后,用长枪对撞,用三眼銃对抡,显然已经纠缠在一起了。 步火营在虎蹲炮和大铜弗朗机炮各开火一轮后,重新调转炮口,继续打朝他们扑杀而来的披甲奴。 右翼蒙古骑军跟建奴左翼军也在纠缠,一方散射,一方举盾,然后用火銃和快銃还击,但由於蒙古骑军游骑散射的战术是成队一箭后撤,所以每次拉开的距离都较远,双方的箭矢和火銃,都没造成什么太大杀伤力, 但双方都被彼此牵制住了,谁也不敢动,但凡有一方敢转头跑,战局顷刻间就会发生决定性的变化。 所以, 看似右翼蒙古骑军和建奴左翼牛录在玩过家家游戏,但实际上,他们才是能够左右战局的关键性力量。 不过, 无论是周衍还是博伦术,亦或是舒伦,都不敢轻易下令动这两支部队,只能任由他们在战场一侧玩游戏,浪费箭矢和火药弹丸。 而在周衍下令中军二百骑军放弃回营的时候,他就没有士兵可以用了。 当然,建奴那边也一样,他们的牛录和披甲奴基本都在战场上,广寧城內也有兵,但却都是守城的披甲奴,博伦术是下了狠心要儘量多救白甲兵的,可从明军的兵种配置和军力来看,只有採取了倾巢而出的方法,才有可能救出一些白甲兵, 如果每次只派一两支牛录出去,就会成为添油战术,不仅六百白甲兵会被慢慢磨死,派出去的牛录也会被一点点吃掉。 时间又过去了二三十息。 周衍和博伦术都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打了。 因为士兵是会累的。 试想, 一个成年壮汉,双手各一只二斤到三斤重的斧子,每次都用尽全力砍树,期间还要保持精神高度紧张亢奋,能坚持多久? 虽然会因为肾上腺素等某种原因,在极短的时间內不会累,不会痛,可一旦过了这个劲儿,整个人都会呈现出虚脱的状態。 正因为如此,战场上一旦某一方支撑不住,就会瞬间兵败山倒,从而形成全局溃败之势。 周衍是不能败,博伦术是要救白甲兵,以至於双方脑海中都冒出了非常默契的想法。 战团中的博伦术用力劈砸一名新河军士兵,但由於双层甲的缘故以及是在乱战中不能很好发力的原因,他並不能一下把士兵砸死, 这是绝大部分战团中的情况,对於双层长身甲、铁兜帽、护颈、披膊齐全的铁罐头,在人挤人拼杀的情况下,谁能一击致命? 要么像步三喜那样,从最开始,借著力量最足,以及战马冲势最强的时候拼杀,要么就把人压倒,用锤子和斧子劈面门,全力砸胸腹,用匕首刺腋下或者甲冑其他缝隙放血。 没有其他更好的杀敌方法。 博伦术还想再打,但被亲兵推了出去,来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战马尸体后面,而他也藉机观察周围,处处都是牵制的小型战场之后,立刻意识到明军已经没有生力军,这场仗就打到这里了。 於是萌生了退意。 现在,一切以保住更多白甲兵为要务,而且,再有两个半时辰,辽阳的援军差不多就到了,广寧之难也就解除了。 只要把两支牛录留在主战场牵制南军,慢慢替换出白甲兵撤回,那么死一些牛录士兵和披甲奴,於全局而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就在这般想,也要这般做的时候。 忽然发觉南军怎么突然又暴动了起来,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过去將近半盏茶的时间,这种激烈程度的拼杀,无论是白甲兵和南军兵,都已呈现出了疲態。 可现在,南军怎么又爆发出这般力量? “咚!咚!咚!” 直到这时, 他才听到明军战鼓的声音。 生力军! 南军哪还有生力军! 博伦术听到战鼓声后,先是一怔,隨后就是不相信,他已经仔细观察了明军各军配置,他们连拱卫中军的骑兵和护卫主將的亲兵都派出来了,哪还有生力军。 可战鼓声愈发激烈,周围的喊杀声也浪浪高迭,那些南军士兵就像疯了一样,朝他们挤压、拼杀、劈砍,以至於大部分士兵都挤进了中心战团,完全不顾退路。 博伦术心中一紧,也顾不得什么危险了,抬脚踩在一堆战马尸体上,爬上去之后,朝著明军大营望去。 下一刻。 他惊愕的怔住了。 南军確实还有生力军。 不过, 他们的生力军只有一个人。 隨著中军大营前战鼓声愈发沉闷密集,有一骑从山坡上暴冲而下,直直衝进战场。 战事进行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分出胜负,任谁都不会甘心,特別是新河军,他们本来就是远途作战,承受战败的能力很弱,再加上军中那些稍有军略的士兵也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其他不明白的,也都通过询问而得知, 这一战,就是新河军的生死战,不胜就死,而且是整个新河口几万人都会死。 此时此刻, 战事胶著,激烈交战的主战团前锋军也显露出疲態,虽说还没到萌生退意的程度,但也对这场战爭的胜利不抱有太大希望了。 而就在这时, 中军大营的战鼓声响彻整个战场,隨后,他们就看到周衍从那个山坡上,骑著一匹高头大马衝进了战场。 主將单骑冲阵。 这是何等的振奋人心。 而对周衍来说,原本他是想带著王承嗣等亲兵直接加入战团的,但经过考虑之后,他觉得带兵冲阵,不如单骑冲阵的效果好, 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而事实上,他早已经想到了如今这个局面,单骑冲阵,一是振奋所有士兵的战意,二也是实在没辙了。 正如博伦术所想, 他没生力军了,这场仗怎么打,怎么贏,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而主將单骑冲阵,就是他最后黔驴技穷,也是无可奈何的一招。 同时, 他心中也生出一丝必杀的决意, 要么贏,要么死, 没有第三种结果。 ... ... 第216章:八旗军与跋队斩 这一瞬间, 无论是站在战马尸体上的博伦术,还是后军指挥与蒙古骑兵纠缠的舒伦,在看到明军主將单骑冲阵,而所有明军都跟疯了一样,全然不顾战术,对著自己这方战团的建奴军拼命的时候, 他们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 这一战,会败! 而站在战团高处,幸运的没有被射杀的博伦术,在看到战团外围,那个年经的明军主將,左手握著一支硕大骨朵,右手握著一柄起码有四斤的手斧,很轻鬆就劈开了一个白甲兵的双层甲之后, 他在恍惚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去年多尔袞率军入南朝劫掠失败,固山额真纳穆泰奉命追杀一支骑兵小队,在草原被一个南朝年轻小將阵斩。 而从南朝朝廷里传回来的消息,那个年轻小將的名字,叫... ...周衍。 博伦术看著从战团外围杀进来的南朝年轻主將,心神恍惚了一瞬,难不成,这个人,就是周衍? 他这般想, 可战场不是给人发呆发愣的地方,半秒的失神,都会死人。 一声火銃响, 博伦术感觉身体飞了出去,视线猛地上移,看到了被金色阳光铺满的天空,下一刻,肩头传来剧痛,被亲兵接住的他,摸了摸,虽然没有血,双甲也没有被击穿,但在撞击的力道之下,他觉得自己的右侧锁骨已经被打碎了。 “死没死!死没死!” “建奴头头死没死!死了吧?是不是死了?” “干他娘!再近十步,老子就能打到他面门!” 一个士兵端著鸟銃懊恼大骂,还没骂爽,就被一个刀盾兵扯著衣领拽回了阵中。 却是步火营不知不觉间杀了过来。 主將被射落, 本来就因为全力激战而疲惫和被纠缠而恼怒的建奴士兵,顿时军心一沉,士气大跌,但却没到全面溃败的地步。 与普通士兵截然相反的是博伦术的亲兵,他们疯狂了,幸亏博伦术没死,要是死了,他们及其全家,都得死。 努尔哈赤时期,不仅练兵狠,军队也施行“跋队斩”,这种由朱温发明,金国发扬光大的军队制度,被努尔哈赤很好的延续了下来, 但在皇太极上位之后,为了不让因为主將死去而战败溃散士兵的不敢回来,以求保全建奴的兵力,跋队斩就从连坐士兵,转变为只斩亲兵。 而隨著八旗军制的进一步完善,每次出战都是从各个牛录中抽调士兵,通常一支牛录中士兵,是由八个旗兵中抽调组成。 皇太极的本意是抽调八旗军组成部队,这样就能有效分化统帅掌控军队的深度,降低整军士兵对本旗旗主的依赖。 但隨之而来的问题是,这些旗主对不是自己本旗的士兵,並不是那么友好,特別是天聪五年之后,皇太极因为要制衡朝廷內部势力,从而频繁换旗主, 这就导致,统帅们慢慢捡起了“跋队斩”这项优秀的传统制度。 所以, 纳穆泰和劳萨死后,那些八旗建奴军都像疯了一样,因为多尔袞和豪格,是真的会杀人。 而今天不同, 博伦术在下令的时候,齐力格、 多尔多伦、舒伦、乐喇鐸,他们都是带著自己的牛录士兵出战的,又因为是驻军,他们並没有混旗成军, 以至於, 博伦术被射落,只有害怕被连坐的亲兵发起了狠,而其他建奴士兵,却没有这种表现。 面对发了疯的博伦术亲兵,战团最中心的步三喜倍感压力,这么长时间的拼杀,他已经有些拿不到攒头铁瓜锤了,但面对扑杀过来的建奴军,还是要奋力抵挡。 没错, 当一个士兵从主动拼杀转变为奋力抵挡的时候,他就离死不远了。 步三喜在挡住两柄手斧下劈之后,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踉蹌,撞在一匹战马上,他立刻蹲下身,躲过去骑在马上的那个白甲兵劈砸,穿过马肚子之后,步三喜伸手把那个白甲兵拽了下来,按在地上,单膝压住后背,铁锤把兜盔砸凹进去,再给一锤,也就不管了。 等他再抬头, 两个博伦术亲兵也到了他面前,看著两个手斧高高举起,朝著自己面门劈下来的时候,他真的没力气挡了。 “他娘的,真要死在这里了不成... ...” 而在这时, 从他后方飞来一把斧子,直劈一个亲兵面前,而后一个身影掠了出来,硕大骨朵砸死另一个亲兵。 算得上劫后余生的步三喜,在看到周衍的那一刻,爆发出巨大惊喜: “大人!” 周衍只是从一个亲兵的面门上拔出滴血的手斧,回头瞥了眼步三喜,然后继续往前拼杀,只留下一句: “跟上来。” 本已力竭的步三喜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著一对攒头铁瓜锤跟在周衍身后杀向博伦术。 於整个战局而言,在博伦术被射落受伤的那一刻,胜负已经分晓了。 左右翼骑军在乔岭山的率领下,衝破了建奴后军和左翼,衝散了最后一些披甲奴,舒伦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背,因为有双层甲,没什么事的他,只是恍惚了一下,想要回身,但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被两个蒙古骑兵对向衝击,前胸和后背都受到了重击,当时就死在了战场上。 后军士兵想要奋力杀敌,但蒙古骑军们並不理会他们,后又被溃散的齐力格和多尔多伦部,裹挟溃逃,倖存下来的披甲奴见大势已去,他们立刻扔掉长枪,以一种煮熟大虾的姿势,抱著脑袋蜷缩在战场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放弃抵抗是这种姿势,但现在没有人理会他们。 所有骑军和步火营都出现在了中心战团周围,因为太过混乱,他们不敢用火器,但步火营所过的战场上全是长枪和勾刀。 为了能抢到功劳的蒙古骑兵们,放弃了他们心爱的战马和弯刀,纷纷下马捡起长枪和勾刀,学著新河军的“枪林”和“刀阵”,从外围杀建奴士兵。 对於这种级別的战团而言,长枪刺不进双层甲,但勾刀却可以把人鉤住,抓出来活生生打死。 发现这一情况的蒙古骑军们,又去找勾刀,但勾刀是新河军重要军备,就算勾刀手战死了,勾刀也得由身旁的士兵捡起来带走,怎么可能像长枪一样,先扔在地上,战后再来捡。 於是, 战场上,就发生了令乔岭山愤怒的一幕。 那些蒙古骑兵,竟然掏出在义州城抢夺的钱財,来到步火营的阵地边,干扰步火营杀敌,试图购买勾刀。 乔岭山登时策马上前,用马鞭疯狂抽打蒙古骑兵,嘴里狂喷蒙古话,把他们赶了回去。 总之, 大约两千左右建奴军逃了,剩下的都被围了起来,被一点点磨死。 逃跑的那些人,没有回广寧城,因为火炮阵地的六十息一轮炮击,还在持续。 周衍不管他们逃去了哪里,总之广寧城是他的了。 ... ... 第217章:城头问策 广寧城夺下来了。 新河军用自身配备的麻绳绑在建奴的脖子上,另一端拴在战马上,长枪、腰刀插在建奴尸体上,火銃、快銃、鸟銃、虎蹲炮等火器放在战马上, 这样,只要把战马赶进城,就能实现快速大面积打扫战场,虽然没那么乾净利索,但却把最主要的东西带走了,算是效率化的一种。 把建奴和披甲奴的尸体带进城,当著全城人的面切脑袋,士兵们认领战功,分別记录,再把赤裸的无头尸体用架子车送到城外,新河军也不挖尸坑,任由野兽拖走吃掉。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等辽阳和瀋阳的援军过来收尸。 他们不收尸,会寒了士兵的心,收尸,就会耽误他们对广寧城的围城布置,新河军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完全接管城防、仓房、武库、水井等地方。 同时,也能召集成为汉、蒙、鲜三族人去修补城墙,打造火炮架子,至於城里的女真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变成了士兵们的战功。 切掉上千建奴军脑袋,以及屠杀全城女真人,双重震慑之下,不怕城里的汉、蒙、鲜三族人不听话。 虽然广寧城是明朝的,现在属於重新收復,但真实情况並不是“收故土,开城门,迎汉军”,这些汉、蒙、鲜三族人,能生活在城里,没有在城外做田奴,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但现在是攻守调转的紧张时期,周衍並没有屠城,只屠了女真人而已,剩下的那些,当官的全杀,家中钱粮折色过二百两的全杀,其余全部都得干活。 从南往北数,每数到第二十家,那个家的人就是前面十九家的队长,负责监管他们干活、每天领粮食和水,无视身份地位,就以第二十家为准。 所以, 在辽阳援军达到,在城外收敛尸体的时候,城內已经杀完了人,抄完了家,开始施行战时沦陷城池制度。 “大人,辽阳援军来了差不多两千,按照建奴超过六成的上马率,后续还有步军一千多,一共不到四千人,其中骑军应有八百到一千之数,还没发现白甲兵,上午逃走的那一二百白甲兵,应是逃往了瀋阳卫方向。”步三喜来到周衍面前匯报。 周衍正在写奏疏,听著步三喜的匯报,点了点头,忽然灵光一闪,抬头看向已经转身走到门外的步三喜,忽然问道: “三喜,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步三喜停下脚步一愣,回身疑惑的看著周衍,虽然很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婆姨做的饭食,粟米粥和糙米粥,粮食是糜子饼,有时候吃麵饼,菜就是跟商帮换的醃菜,实在馋了,就去千户所买点醃肉,再就是隔三岔五的吃顿羊肉和醃鱼。” “就这些?”周衍问道。 步三喜迷迷瞪瞪的点头:“就这些,大人您也知道,我的俸银是不少,婆姨还在茶马易所做点差价生意,但家里三个半大孩子,都能吃的很,以前没钱粮,饿也就饿了,现在有钱粮结余了,总得让孩子们吃饱,额... ...儘量吃的好点,故... ...嘿嘿,標下家里的钱粮,每个月都是不太够吃。” 周衍眨巴眨巴眼睛,步三喜这么猛,难道跟吃没有关係?纯粹的天赋异稟? “好了,没事了,去把战损统计出来。” “標下明白。” “王承嗣,你去找乔... ...找江狗儿,让他把全城的匠人都聚集起来,从武库支取物资,儘可能的修整军备,那七门火炮不要上城墙,就在城中机动,任凭建奴从哪面攻城,就带过去先发制人。” “小的领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周衍差点忘了,乔岭山领的是城防,领城务的是江狗儿,这种命令下错了,周衍可就闹笑话了,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脑子混混沌沌的不清醒。 下午时分, 盛京,也就是瀋阳卫那边的援军也到了。 但令周衍疑惑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威胁到广寧城的举动,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连同辽阳的援军也是如此。 城墙上, 周衍带著三个百户官望著城外远方,那个方向,就是两支建奴军扎营的地方。 江狗儿开口道:“奴贼攻城,我还倒安心些,他们这样不声不响的连个屁都没有,反而叫人心里发毛。” 乔岭山笑著抬手拍了下江狗儿肩膀,笑著说: “战爭只是解决问题方式的一种,比还有一种生於战爭而又高於战爭的手段,叫做...政治,奴贼此时不攻,那是皇太极要当皇帝了,一败二败,他们可以说我们偷袭,但是三败,可就什么藉口都没用了。” 江狗儿撇撇嘴,讥讽道:“一个荒野蛮子领著一帮野人,还想做皇帝,你说生於战爭而又高於战爭的手段是政治,我承认,但我认为,这个政治手段和目的,不是皇太极称帝,而是他们在等京城那些官老爷回信。” 话音落下, 乔岭山有些恍然,又有些愁绪,微微一嘆,便不言语了。 看到局面沉默下来,周衍看向步三喜,问道: “你觉得呢?” 步三喜沉吟了下,道:“我在想,朝廷要是以『粮餉不济,兵力不盛』为理由,放弃义州和广寧,我们要怎么应对。”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且不说朝廷中的那些官老爷,通贼之辈不在少数,单说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问题,南方海域,就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朝廷不可能不考虑这个问题。” 乔岭山和江狗儿对视一眼,互相点头,南面海防,確实是个大问题。 周衍又问:“你们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三人想了半天。 乔岭山试探性说道:“使钱,让寧远和锦州硬守半年。” “呵呵... ...提议很好,下次不要再提了。” 周衍的脸整个垮了下来,他哪里还有钱,就算有,那也是用来“保官”的钱,无论如何都不能动。 而就在广寧城出现诡异对峙局面的时候。 义州战报终於送进了京城。 ... ... 第218章:如之奈何? 周衍在义州的战报,终於在距离屠右廉的公文和【请罪奏疏】呈奏之后的第三十一天,到达了通政司。 战报先由通政司接收、登记、检查格式和內容、分类,然后交给司礼监检查,司礼监检查过后,交给內阁阅读后,提出处理意见,也就是票擬,最后交给皇帝批示。 按理说,战报属於特殊急奏,都不用裱在蜀锦上,只需打上火器,插上翎羽,就能一路畅通的送到皇帝面前。 可一路畅通就只是从锦州开始到监察院,送到宫里之后,就被卡下来了,通政司、司礼监、內阁,最后呈交皇帝。 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两天,甚至五天。 所以, 在朝臣为了宣府镇一个游击將军的实权武官位置爭的头破血流,以至於屠右廉的请罪奏疏都呈上一个月了,还没个准確的处理结果。 一个千户凭著一纸公文,就敢领军出征建州,他是疯了吗? 但却没人说他不合规制。 当然还是因为一个缘故,周衍是御所千户官,不是营兵千总,只要有公文,无论是他出兵御敌,还是领军驱敌,都是合理合法的。 虽然这种合法性,只存在於万历十五年之前,现今已经名存实亡了,但崇禎亦或是朝臣,他们敢不从祖宗规制吗? 他们不敢,所以,只能认下了周衍这次疯狂求生之下,对皇权和政治底线的隱晦试探。 但认归认,没有好处,是万万不行的。 周衍当然会做人,屠右廉的从三品实权武官位置,就是还礼。 可他们为此爭斗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果,是周衍万万没有想到的,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特意让亲兵提前去找孙传庭通气,確保战报在屠右廉的文书和【请罪奏疏】之后送到。 现在看来, 周衍还是太高估了这些朝臣的道德底线。 屠右廉在万全右卫城,可能也等的心里发毛,寢食难安。 在战报送到皇宫的第三天,內阁眾人阅览了战报之后,先是一阵沉默,隨后个个心思活络了起来。 义州打下来了。 有没有用? 有用! 对国家而言,有用,莫说战略地位在那里摆著,单说国土问题,就不容异议。 对朝臣而言,有用,朝廷批钱粮军械军餉,就可以喝兵血,而且,还有多出数个实权武官和实权文馆的职位,这都是他们必须爭取的。 哪怕是心从建奴的內奸之臣,也在想,如今义州夺回,建奴的日子又要不好过了,自己在明廷的作用又重了几分。 於是,內阁眾人秉著各种心思,把周衍的这封战报呈交给了崇禎。 崇禎先是大喜,然后就是大忧,他看著这封战报,是怎么看怎么膈应,怎么看怎么为难,这不是胜利的战报,是跟他要钱的帐本。 “眾卿... ...是何意见?” 当崇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在內心打著各种小算盘的內阁所有成员,都一怔,他们看著崇禎皇帝,怎么都想不到,崇禎拿著收復失地的捷报,连句夸奖周衍的言语都没有,那可是收復你老朱家江山国土的將军,哪怕是做做样子也好啊, 哪有直接问朝臣有什么意见的? 失地收復了,战略重城回来了,截住了建奴从蒙古借道入关的路线, 还能怎么办? 调兵遣將,去接收,去驻守啊。 难道不要了? 內阁成员们虽个个心有算计,有想喝兵血的,有想爭兵权的,有想安插亲信的,有想伺机跟建奴联络商议处置办法的, 唯独没人想过什么劳什子意见。 关键是能有什么意见?难道不要义州了? 所以, 在崇禎这一问之下,內阁议事的堂內,骤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事情可能要朝著他们从未想过的方向发展了,崇禎直接打破了他们所有幻想。 “额... ...” 温体仁起身揖礼,沉吟了下,开口道:“恕老臣愚钝,不知陛下所问的意见... ...是何意?” 这是温体仁在问崇禎的心思,他们需要知道崇禎到底是什么想法,是守,还是弃,他们所谋之事,需要在两者选择之中,做出相应的调整。 所以, 温体仁话音落下。 內阁其他成员,钱士升、林焊、贺逢胜、张至发、黄士俊、孔贞运,六人俱都看著崇禎,不仅要听崇禎的言语,还要观察崇禎的神色,看他是否心口不一,以便揣测心思。 崇禎面对七位內阁成员的眼神,心下不定,把手里捏著的战报放在书案上,轻轻一嘆: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累了。” 崇禎皇帝说他累了。 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信號。 七位內阁成员离开之后,回到各自衙门处理公务,等到晚上回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说了一个消息。 据传,朝廷有意弃守义州。 七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时就愣住了,继而是愤怒。 据传? 谁传的? 他们什么时候说过要弃守义州的? 於是, 刚到家的七人,连口饭都没吃,又默契的急匆匆赶往皇宫,在见到崇禎之后,把事情一说,崇禎也懵了。 凭內心而论,他確实有这个心思,但受制於脸面和国土不容有失的国威,他根本不敢轻易做决定,所以才会问內阁,应该怎么办。 可现在,怎么京城都传开了? 万全都司千户官周衍除夕发兵,以雷霆之势收復义州,以及朝廷要弃守义州的消息,同时传遍了京城, 经过一夜的发酵, 第二天早朝,非常热闹。 坚持守义州的官员,从祖训说到战略地位,从国家大义说到国民信心,一派气势如虹, 坚持弃义州的官员,从兵力说到战线问题,从钱粮军械说到朝廷税收,也是有理有据。 双方僵持不下,崇禎一言不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第六天,期间內阁成员不断往返於皇宫,杨嗣昌也被召见了三次问策。 而就在第七天,早朝两派差点打起来,不欢而散之时。 一架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慢悠悠停在梁廷栋宅院门前。 马车帘子拉开,孙传庭走了出来,看著宅院门匾上写著的【梁府】二字,轻轻捋了捋鬍鬚,微微一笑。 ... ... 第219章:孙传庭那丰富且无言的內心活动 “孙百雅?” “他不恨我就算好的,怎么会来探望我?” 养病的梁廷栋听到孙传庭突然来拜访他,显得尤为惊讶,虽然他和孙传庭是同一科进士,但却不太熟悉。 而且因为他的缘故,导致杨嗣昌去了山西,压缩了吴甡留给他的政治遗產,孙传庭就算不恨他,也应该有怨才对,怎么会来拜访他? 梁廷栋匆匆起身,穿上棉衣,披上外氅,刚进后堂,就看到前厅有一个身影端坐著饮茶,略微迟疑了下,稍微整衣正冠之后,迈步走进前厅。 “听是百雅来了,真叫为兄欣喜。” “无他兄,冒然来访,还请勿怪。” 二人相互见礼之后落座,其实两人是同岁,都是万历二十一年生人,也就是癸巳年,属蛇,只不过梁廷栋是一月生人,而孙传庭是五月二十一日生人, 所以,梁廷栋称兄,孙传庭为弟。 如果是真不熟悉,又在相对正式的情况下,就算小几岁,也是要称兄的,这样显得尊重,但两人是同一科进士,兄弟分出来,则显得亲切一些。 “怎会责怪,百雅,自你回京,为兄便一病不起,虽多年未见,也没什么机会敘旧,不若今日在此,你我兄弟二人饮酒倾心如何?” 梁廷栋是有道歉的意思,毕竟是因为他,杨嗣昌才寻到了空子,去了山西,而且,现在孙传庭官任顺天府丞,不出意外的话,开春之际,全国各地督抚,就有人要让位了,再加上他那位名为侄儿,实则女婿的万全都司御所千户官, 势力大啊,惹不起啊。 趁著这个机会,能修补一下关係,还是很有必要的。 孙传庭没有推辞,微笑应下之后,抬手召来门口站著的马威。 马威抱著一个盒子走进来,放在梁廷栋身旁的桌子上,打开之后,是一根人参。 梁廷栋不解问道:“百雅来则来矣,你我兄弟,何以捧奉虚礼?” 梁廷栋是个年轻装老成的人,他就是凭著老成稳重,引经据典这一套,让崇禎颇为信任的,所以,说话就跟写信差不多。 写信修文,是为了省纸省布,他说话修词,是为了表学文。 孙传庭抬手摆了摆,笑道:“无他兄,正因为你我兄弟,才有此礼,前些日子一直没来探望,就是等待夫人从娘家请来的这株百年老参,今早城门大开,老参请到,这不马上就给兄长送来了。” 梁廷栋一惊,双手扯著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了回去: “百雅,这是从弟妹娘家请来的? 糊涂啊,堂堂大丈夫,怎可动用夫人娘家財物,为人耻笑倒也无妨,但於百雅清正风韵有损,自身有碍尚不得开口,何况为我这一区区残躯病体?” “快快送回去,改日为兄身体好些了,亲自登门向弟妹解释。” “无他兄。” 孙传庭再次抬手制止,神色严肃了几分:“此时节正是兄长大展胸中抱负之际,区区残躯病体之言,万不可再说。” 梁廷栋闻言眸光落寞了几分,轻轻嘆了口气:“大展胸中抱负... ...可嘆我殫精竭虑,满心为国,奈何生不逢时啊,若早生数年,明君在上,倒还有机会,现在... ...哎... ...不提也罢。” 说完, 他呼唤外面下人,吩咐道:“快快摆宴。” 大户人家的宴席是吩咐一声,就能直接摆开的。 先上瓜果、甜品、卤品、下酒碟等等,先慢慢喝著,灶房捅开封著的火之后,就可以做菜了。 二人来到內堂,落座之后,丫鬟们端来小碟小菜,烧黄果三种酒。 “家中没有鼓乐,百雅勿怪。”梁廷栋给孙传庭倒了一杯黄酒。 孙传庭举杯道:“你我兄弟谈心,鼓乐反倒吵扰。” 梁廷栋笑著举杯,因为有病在身,所以,轻轻抿了一小口,歉意笑道:“百雅见谅,有病在身,实在不能多饮。” 孙传庭点头正色道:“確实不能多饮,兄长须得快些养好身体,国朝大事,还得依靠兄长。” 就算梁廷栋再傻,他也听出了孙传庭话中有话,今天又是送百年老参,又是说大展胸中抱负,现在又说国朝大事依靠他, 话中提点过於明显了些。 那么,值得让孙传庭主动来找自己,又是送百年老参,又是几次提点,递话头,这般殷勤的人和事。 目前,也只有在万全都司的女婿了。 於是, 梁廷栋带著试探,接了孙传庭的话头: “百雅,可是北方有了变化?” 终於聊到正题了... ... 孙传庭已经快要憋不住了,虽然他是个进士,是个文人,但他更是世袭百户武官,爽利和英气是从骨子透出来的,如果不是为了周衍,哪能来梁府遭这个罪,更何况,还搭上了一株百年老参。 聘礼得多要些才行。 孙传庭不著痕跡得吐了口气,接著说道:“不是北方,而是辽东。” 梁廷栋眼睛倏的一瞪:“为兄想到了建奴会在今年再次入寇,但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托大,在冬季未消之时而来,当真欺我大明无人不成?!” “兄长想差了。” “嗯?难道不是建奴入寇之事?” 孙传庭说道:“此事確与建奴有关,但却不是他们悬师入寇,而是我军挥师千里,收復失地。” 说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梁廷栋。 “兄长一看便知。” 梁廷栋压著激动之心,打开信封,把信纸摊开,仔仔细细看了两遍。 “好!” “好!” “真不愧是我大明少年將军,孙百雅啊孙百雅,有婿如此,何愁家业不兴啊!” 孙传庭默默嘆了口气,略显无奈道:“兄长,夸讚之词暂且押后,你看看周衍收復了哪里,与之相连,互为犄角的又是哪里。” 梁廷栋微微一怔,隨即脱口而出:“周衍收復的是义州,与之相连,互为犄角的是广... ...寧... ...城... ...” 梁廷栋说到最后,语调越来越慢,双眼慢慢瞪大,人也缓缓站了起来,他看看信,看看孙传庭,再看看信,又看看孙传庭。 “百雅,你在此饮酒,为兄进宫一趟,等为兄回来,你我在把酒倾心... ...” 说著, 梁廷栋迈步跑走了,健步如飞。 孙传庭愣了一下,猛地一挺腰杆,看著梁廷栋跑走的背影,再回头看看正厅,主位桌子上那株百年老参... ... ... ... 第220章:所谓政治,仅此而已 朝廷袞袞诸公,有私心者,有卖国者,有血勇者,有爱国者,简直杂乱不堪,而崇禎又是个好谋无断,空有大志而无才能心胸的帝王。 对於义州的取捨,无外乎一个重点,没钱。 或者说, 崇禎九年的財政预算,早在崇禎七年就已经做好了,突然冒出了一座战略重城需要钱粮军械军餉,从哪抠出钱往里填? 別忘了,他们还要剿贼呢。 可搞笑的点就在这里,对外的钱用来对內剿贼,而对內剿贼却又稀里糊涂,缺钱粮的时候如天兵天將,不缺钱粮的时候,却又莫名其妙的战败。 其中必然充斥著政治斗爭,而且是盘根错节,牵连深广的政治斗爭。 既然如此, 利用政治打政治。 须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政治,从始至终都要讲究一个“熬”字,几乎所有人,都在对“政治爭斗”四个字,进行长时间的试探、妥协、接受、退步、反利用,用时间换空间,用空间换时间, 所有人都在“熬”,以无与伦比的恆心、极致抗压的耐心、权衡利弊的手段,通过权力的运作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標。 只要把对手熬走了,自己剩下了,就是胜利者。 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是如此, 韩爌、周廷儒、温体仁,也是如此。 今天亦然。 梁廷栋没死,那就是最好的政治棋子。 谁的政治棋子? 孙传庭的,也可以说是,孙传庭为周衍实现目標而选择的政治棋子。 孙传庭观察朝局六天,从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后来的一落千丈,再到如今的彻底死心,忍了六天的他,在第七天终於出手了。 用一株百年老参做药引,以周衍的战报抄本为主药,来到梁府,强行给梁廷栋灌了下去。 你梁廷栋不是地位尷尬吗? 不是想要掌权施展抱负吗? 不是想以海防牵制辽东,以空间换时间吗? 不是因为大凌河堡失去价值,锦州龟缩不出而感嘆生不逢时吗? 那么现在,机会来了。 周衍打下了义州,而且还会打下广寧,有了这个互为犄角地两座军事战略重城,锦州就不必龟缩防御了,大小凌河堡也可以继续建城了,以海防牵制辽东的计划更是可以实现了。 崇禎想要晋商的钱,梁廷栋想要海防的权,內阁想要地方军权,简直一举三得。 当然, 在三方分蛋糕的阴影之下,周衍的目標也能得以实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么,牺牲者呢? 不是看似出钱出力的晋商,因为他们可以趁机掌控海运。 而是跟晋商有所勾连,收受钱財贿赂的那些朝內大臣。 崇禎、梁廷栋、內阁半数人,吃了本应属於他们的钱,那么政治敌对目標就很明確了。 最终结果大概率就是,崇禎进一步失去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內阁重新洗牌,梁廷栋则会死於莫名其妙的疾病。 当然, 这一切,都跟孙传庭和周衍无关。 他们一个是待任督抚的顺天府丞,一个是收復失地的少年將军,一分钱都没拿到,任何政治利益蛋糕都没吃到一口,跟他们有什么关係。 孙传庭喝下温热的酒,放下酒杯,抖了抖袖袍,起身来到前厅,不捨得看了眼那株百年老参,轻嘆了口气,迈步离开。 在孙传庭到家的时候,梁廷栋也进了宫,面见了崇禎,但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但梁廷栋没有像上次那样,鲁莽的拿出奏疏,顶著满朝文武直面崇禎,而是找了个盟友, 他需要一个政治靠山,需要一个共享利益,共担压力的政治盟友, 而这个人,就是內阁首辅,温体仁,温阁老。 恰好,温阁老在內是首辅,权涉六部,唯独在外没有兵权,大同的王朴还是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所以,他急需一个在外掌握实际兵权的武官,为他所用。 这不,梁廷栋就送上门了。 而且,还是带著构建海防之后,出现的大量实权武官职位出现的。 这个天降肉饼,而自带酱油、辣椒油、陈醋的好事,他怎么可能不接著? 於是,二人面见了崇禎。 崇禎正愁呢,该怎么暗示朝臣,劝諫他放弃义州呢? 收復失地却弃之不要的骂名,他可不想担,就像歷史上崇禎一朝最后时刻,是否要迁都南京时那样。 难道他不知道南京有现成的一套班底,是老祖宗留给他们的第二套保底方案? 但被打的迁都,他实在丟不起这个人,所以,有人提议的时候,他拒绝了,但內心又无比希望所有人都劝他迁都,给个台阶下。 就像当初裁撤天下驛站、全国增税三厘、苦百姓一年以安天下... ...那样,所有人都劝他,应该这么做,他也就借坡下驴了。 万万没想到,这次大臣们不陪他玩了,领兵在外的將军们也对他,对朝廷,对国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甚至,有的已经找好了下家。 他们以为明朝倒下后,会是如同汉唐那般,会经歷三国分裂,五代十国,群雄割据的时期,拥兵数十万甚至百万的他们,也能拥立政权,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等待时机做个梟雄皇帝。 当然,这个时期有过,但却很短暂。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加入满清的明军会那么猛,有了钱粮之后,直接把天下横扫了。 总的来说,秉持著既要面子,又要里子的想法吧,崇禎再次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之中,因为没人教过他怎么做取捨,只有人跟他说,他是尧舜之帝。 而就在这时, 梁廷栋和温体仁二人,捧著三层奶油蛋糕来了,让他先吃,他怎么可能忍住不吃? 所以, 在听到梁廷栋的言语之后,崇禎颇为激动,可还是压著內心强忍了下来,问道:“卿,你可能確定,周衍会打广寧?” 梁廷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瞄向了温体仁。 本就在暗中扶持孙传庭和周衍,抗衡晋地三镇军政集团的温体仁,顺势接过话头,说道: “回陛下,依照正常军事战略布置来看,如果不打下广寧城,单要一座义州城,根本毫无用处,周衍做为领军之將,不可能不知道,故,问题不在於周衍是否会去打广寧,而在於周衍能否打下广寧。” 崇禎闻言才有所明悟。 “那就等周衍打下广寧之后再... ...” 话说一半, 崇禎停了下来,这不又回到原点了吗,既然单单一座义州毫无用处,而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那纠结义州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关键在於周衍能不能打下广寧。 周衍打下广寧了,那么两座城就有了价值,可以让梁廷栋构建海上防线了。 如果周衍打不下广寧,那么义州也就没了用,到时就算放弃收復城池,也没什么问题了。 崇禎抿了抿嘴唇,话锋一转:“周衍收復义州有功,转正五品守备官,加指挥僉事衔。” 说完, 他看著温体仁和梁廷栋没有反应,又等了几息,两人还没有反应,於是故作沉吟道: “只此不足表功,再赐同进士出身,若收復广寧,再行封赐。” 温体仁和梁廷栋仍不出声。 崇禎这已经不是小气了,而是有病。 御所千户是实掌军政兵权和五万亩军屯田地的正五品武官,而守备官也是正五品,但却属於营兵军制,负责守城,兵权受制於军镇,政权受制於布政司和地方政府, 他这到底是升官还是贬官? 就算加个指挥僉事的衔,也只是有衔无权而已,有个屁用,再说赐“同进士出身”,这是哄小孩子玩吗? 这道封赏下去,如果周衍不原地造反攻打锦州,那就说明他是小娘养大的,从小就养成忍气吞声的性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但从周衍种种表现来看,这傢伙可不是个乖顺脾气,搞不好真会原地造反。 温体仁看了梁廷栋一眼。 梁廷栋点点头,同时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冷静一下。 温体仁在心中默默嘆了口气,揖礼道:“陛下,老臣有个建议。” “你说。”崇禎应道。 温体仁把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寒冬冒雪,奔袭千里,收復国土,此功不可谓不大,说是举国振奋也不为过,故,依老臣之见,封赐不如只列卫所,不属营兵,这样,也符合陛下把周衍放在新河口抵御外敌之用意。” 温体仁已经很直白的说出口了,你忘记把周衍放在宣府新河口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且不说封赐等於剥夺军权,明升暗贬,逼人造反, 单说你把他转成守备官,编入营兵,这个操作就等於脑子有病。 把周衍放在新河口折磨了大半年,期间他先得罪死了陈新甲和杨国柱,后得罪死了参军羊奇洛,现在,你又把他编入营兵军镇... ... 你想弄死他就给个痛快,折磨人家干什么。 而且,这样不仅会寒了周衍和孙传庭的心,更会寒了全天下武官的心,他们是为你们老朱家卖命,你们姓朱的,哪能这么干。 崇禎问道:“卿的意思是?” 温体仁道:“擢御所千户周衍为万全都司正四品指挥僉事,加正三品卫指挥使衔,行营兵参將职权,赐同进士出身。” 崇禎心头一震:“温阁老,这是不是太高了?” 再低就是逼人造反了啊,我的陛下... ...温体仁苦笑道:“这也是给全天下武官做个表率,凡能收復失地者,朝廷必不吝嗇,高官厚禄就在此处,能者来取。” 崇禎还是觉得有些高了,但又觉得有些道理,最后点头说: “封赐圣旨留中,等周衍打下关寧之后再发。” ... ... 第221章:周衍標下三傻 虽说崇禎还是有些不乐意吧,但也无可奈何。 这其中有两个原因, 一是,宣府军政本就悬於朝堂之外,他是想制衡宣府军政集团不错,但也不想养个大军头出来,而周衍已经有了大军头的態势, 二是,周衍过完年也才十七岁,十七岁的正四品指挥僉事,加卫指挥使衔,赐同进士出身,行营兵参將职权,这是不是太扯了? 歷史上虽有慕容垂十三岁勇冠三军,岳飞十六岁收復隨州,李文忠二十岁任五军大都督,但那都是乱世名將啊, 而现在,周衍十七岁任正四品武官,加正三品衔,行正三品军职,这样的人物出现在如今时代,难道我崇禎一朝,已是王朝垂暮,將来乱世之相吗? 要说帝王心思之复杂,这般表现也属於典型了。 不过,对於辽东战事的处置,在孙传庭一力推波助澜,梁廷栋、温体仁、崇禎三方瓜分之下,算是妥当了。 而这场政治博弈和瓜分蛋糕之下的倒霉蛋,除了那些跟晋商勾结的朝中大臣,还有一个人,那就是... ...杨嗣昌。 等梁廷栋去辽东构建海防之后,总督晋地三镇的官职也就卸下了,那么做为本就该是这个职位的杨嗣昌,哪还有理由留在山西,只能回来总督晋地三镇, 他回了京师,那虎大威和刘光祚也就安全了,而且,在孙世瑞这个知县的屏障下,虎大威还能进行最大程度的扩张和屯军,与之勾连同属吴甡政治遗產的刘光祚,也能吃到一份政治博弈之后的边角料,以壮军资。 有得到,就必须有付出。 而这个付出,就出自孙传庭。 当然不是那一株百年老参,而是只要杨嗣昌和崇禎皇帝还活著,他就不可能去山西接收虎大威和刘光祚的兵权。 这是正常的、必须的政治交换。 孙传庭必须送出山西两支兵马的兵权空子,给崇禎皇帝留白,让他用来安抚那些在此次博弈中什么都没得到的倒霉蛋, 也得给杨嗣昌留一份念想和安慰,山西镇总兵,还是他的人,大部分兵权仍属於他,有了这部分牵制,才不至於狗急跳墙,发疯咬人。 总之,虽然有人前进,有人让步,有人得利益,有人吃小亏,但整体情况仍在可控之內,这次的政治博弈和利益交换,姑且算得上皆大欢喜。 就连即將在未来失去晋商钱財的朝中大臣们,也得到了部分山西镇武官职位和海防军职的留白,虽然这种得到是被动的。 京城闹了七天的收復义州政议,在第八天上午突然诡异的消停了下去。 京城是消停了,广寧这边可不消停。 据探骑来报,驻扎在广寧城外的建奴军正在大肆庆祝,因为他们的大汗,祭天称帝了,立国號为清,改元崇德。 “皇太极... ...” 周衍听完探骑稟报之后,口中低喃,隨后轻轻一嘆。 乔岭山、步三喜、江狗儿三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周衍为什么嘆气。 隨即听周衍轻声道: “重金收买蒙古王族,攻察哈尔,破关寧锦、蒙、朝三方围困女真之局,彰显武功之盛,收降汉臣,攻打朝鲜,建三院六部,分化八旗政权,实现文治之重, 就这么一个人,竟然把即將內部破裂的女真给重新聚拢起来了,於女真部族而言,他也算是一代英主了。” 后面三人互相看了看,步三喜率先开口道: “皇太极即便称帝也只是居於偏寒贫瘠之地,荒野蛮族而已,大人不必忧虑。” “忧虑?” 周衍轻笑一声,回过身看著三人,问道:“你们从哪里看出我在忧虑?” “额... ...” 步三喜尷尬无言,江狗儿接话道:“大人对皇太极颇有夸讚之意,敌寇有才能,岂不正是我等忧虑之处。” “夸讚吗?” 周衍又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有些悵然:“这就算是对一个国家皇帝的夸讚吗?那这个皇帝做的可不太好。” 江狗儿问道:“大人,標下愚钝,明明是在尽数功绩,为何不算夸讚?” 周衍伸手拍了拍江狗儿肩膀,笑道:“因为太小家子气了,內部改革,对一个开元立国的皇帝而言,是最微不足道,最不值得拿出手的功绩,改变时代、统一民族,奠定文化、標准民生、才是一个开元立国的皇帝最应该做的。” 三人略显迷茫,他似乎有些明白,但又很不明白,只是茫然的看著周衍。 周衍笑了笑:“行了,我知道了,皇太极称帝而已,算什么大事,乔岭山督建城防,江狗儿督造弹丸,步三喜督管內城,各忙各的,去吧。” “標下告退。” 三人异口同声之后,联袂而去。 出了衙门。 步三喜却是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改变时代,统一民族,奠定文化,標准民生?” 江狗儿挠了挠脸颊不確定的回道:“就是皇帝应该乾的正事儿。” 步三喜追问:“那內部改革,不是皇帝该乾的正事儿吗?” 乔岭山道:“那不是还有文武百官大臣呢嘛,要是皇帝什么都亲力亲为,还不活活累死?” 步三喜继续问:“那既然是皇帝该干的事儿,咱家大人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此言一出, 三人都愣住了,霎时间,心思百转千回,默契的齐齐转身看向內堂口,就这样心思高度统一的三人愣了足足十几息, 乔岭山率先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呵斥道: “粗鄙武夫,哪里来的玲瓏心思,还敢揣测大人,你我这等粗陋匹夫,跟著大人走下去就是了,將来还能少了我们一口肉吃不成? 咳咳... ...我去看看城防,那帮贱骨头,这几天不卖力气,得弄死一两个,震慑一下。” 说罢, 乔岭山一溜烟跑走了。 步三喜看向江狗儿。 江狗儿双手搓了搓脸:“那什么,大人叫我督造火炮弹丸,后营輜重还得调度,那... ...我就先走了,三喜哥,你忙哈。” 江狗儿也跑了。 我他妈忙个屁... ...步三喜暗骂一声,回头再看看空荡荡的衙门內堂,浑身打了个激灵... ...我也走吧... ... ... ... 第222章:皇太极的糟心事接二连三 顶著义州和广寧失守的失土战败,皇太极硬著头皮完成了祭天称帝,期间还发生了一件糟心的事儿。 朝鲜来报“春信”的使者罗德宪和李廓,正好赶上了皇太极称帝,就让他们二人代表朝鲜叩拜,给这二人噁心的不行,说出了“奉天朝,不信虏”六个字。 但皇太极是个能忍的,称帝完后,写了封国书,让他们带回去给李倧,让李倧送王公子弟来建州为质子。 二人刚出建州边境,当著护送他们出边的建奴军,就把国书撕了,自己又重新写了一份,言辞相当激烈,给李倧气够呛。 四月十六日。 距离皇太极称帝过去了五天。 眾臣朝议, 与之前大汗与部落贵族们议事相比,皇帝与臣工议事,更令人身心愉悦,精神满足。 而今天的主题,就是攻打义州和广寧,收復战略要地。 对此, 刚称帝的皇太极早已有腹稿,不须与任何人商议,正好也借这次战役,彻底树立皇帝武功之威信, 当然,他已有筹算,不想与任何人商议,但这並不代表臣工们就可以什么都不说,任他自己唱独角戏。 大殿上。 满汉大臣们沉默不语,跟皇太极不对付的等著看皇太极笑话,忠於皇太极的都知道他早有筹算,也不说话,於是,就造成了皇太极称帝之后,以皇帝身份开启的第一次朝议,就出现了满堂寂静的场面。 皇太极坐在那张金灿灿的龙椅上,看著殿中皇亲贵胄,文武大臣,脸色从最开始的春风得意,慢慢转变成了阴沉狠厉,微微眯眼等待著,又过去了盏茶时间,他缓缓睁开眼,嗓音沉闷的开口了: “南朝猖狂,明犯国土,即刻起兵,復土收城,於各牛录抽调骑军十人,步军十人,护军五人,甲二十五副,昂邦章京马光远之乌真超哈全军带甲八百副,每兵备箭五十,十二人备长枪一支,每两支牛录带云梯器械一副,恭顺王孔有德之天佑兵营隨军出征。” 说完之后,也不顾殿中眾人是什么表情,皇太极直接起身离开。 任谁都看出了往日性情可以说是平和的皇太极这次是真生气了,明军攻下了义州和广寧,杀了两千多建奴军,其中包括將近四百白甲兵,朝鲜不仅不配合他称帝,还当著士兵的面撕了国书,朝中王公贵族还跟他唱反调,看他笑话。 这皇帝做的,是真的难。 但该打还是得打。 暂时搁置朝鲜问题,全力收回义州和广寧,去明朝劫掠一番,让建州军民得窘迫缓和一番之后,再打朝鲜。 他是这么想的,与他商议的那些大臣也是这般諫言的。 但对於刚被封为亲王的王公贵胄们,却是个令他们为难的问题。 谁做统帅? 谁愿意带兵去跟能与六百白甲兵正面对撞,还贏了,杀死將近四百白甲兵的明军对阵? 而且, 攻打广寧的明军,还有射程超过四里半的火炮。 白甲兵对撞输了,火器也被压制,这仗怎么打? 如果硬打也能打,无非是从四里半开外,就硬顶著明军的火炮,强行攻城,拿人命填。 但这不是脑袋有病吗。 现在不是几百年前,单纯的冷兵器时代,现在士兵有火器,城墙上有火炮,有弗朗机炮、涌珠炮... ...强行攻城,有多少人命够填? 正是被明军的火器信息堵在了这里,以至於往日一口一个南朝军將不堪,汉人羸弱的建奴大將们,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而皇太极的命令,看似声势浩大,每支牛录抽调骑兵十人,步兵十人,护兵五人,全甲二十五副,显示定取两城之心坚毅,但却没说最重要的一点,同时也是所有大將们都极其在意的一点, 那就是,这次出征带多少白甲兵。 还有,孔有德的天佑兵火器营,这次带多少火器,多少火炮,怎么应对明军那种射程超过四里半的火炮。 没有对阵克敌之长的应对点,没有可定定胜负的最强兵,抽调再多兵卒,也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在回府的路上, 阿济格的脸色不太好,他把整体军略快速想了一遍,仍找不到解决明军火炮的办法,转头看向同行的多尔袞和多鐸,问道: “攻义州和广寧,是不是太衝动了些?” 多鐸沉默不语。 多尔袞却是点头道:“我国山多林密,丘陵沟壑成千上万,城邑之间相隔甚远,相隔百里以上的还在少数,多是数百里,且部落驻屯多分布林间水边,在这种地形优势和军民居住习惯之下,南朝军队根本无法进一步深纵进攻劫掠,只能守在义州、广寧, 只须派两支兵马分別驻守监视,我们出兵朝鲜,以朝鲜全国之粮,缓解我国军民之困,再以孔有德带来的海船舰队重压寧远和锦州,令他们支援义州和广寧不畅, 同时, 科尔沁部袭扰义州,攻打察哈尔反叛军,不出三五个月,义州、广寧,南朝就得还给我们。” 阿济格乐於看皇太极吃瘪,但更心疼八旗士兵,不想八旗士兵因为皇太极的意气用事,而枉送性命,於是道: “不如劝諫皇上再议。” 多鐸冷哼一声:“他已经被皇帝身份迷了眼,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先打朝鲜,再攻东江,完全掌控海域之后,关寧锦海防彻底暴露,他们哪还有余力增守义州、广寧。” “期间再以重金许利,购买明朝射程四里半以上的那种火炮,到时,我们以后不仅攻城轻鬆,孔有德的火器营也不再重要,神兵利器何以为外族掌控!” 话音落下, 三人同时勒马停下,互相对视一眼,又经过一阵沉默之后,多尔袞开口道:“去我府上喝酒如何?” 多鐸和阿济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不准备去劝皇太极了。 思想挣扎並没有持续过两秒,二人点头策马,去了多尔袞府上喝酒。 与此同时, 皇太极在暖阁之內,召集了所有近臣,商议到底怎么才能收復义州和广寧,多尔袞三人所说之事,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但身份不同,所考虑的问题也不同, 他刚祭天称帝改元,两座城就丟了,如果不打回来,他祭天称帝不就成了笑话,整个满洲都会觉得他这位皇帝,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不仅朝鲜不臣,拒绝朝奉,连城池丟了两座都不敢打回来,他还有什么威严? 所以,义州和广寧是必须要打的,即便付出极大代价,也要打回来。 “眾爱卿可有破敌... ...” “皇上,有紧急战报。” 就在皇太极开口询问眾大臣的时候,暖格外的太监声音响起。 皇太极和眾大臣一怔:“呈上来。” 太监走进来,把战报呈给皇太极。 皇太极打开看后,脸色瞬间铁青一片。 看到皇太极这副样子,所有人都不敢言语,沉默之中,那位八大名臣之一的扬古利,站了出来,低声问道: “皇上,可是广寧战报?” 皇太极放下战报,沉声道:“南朝和朝鲜组成的联军,围了镇江。” ... ... 第223章:这就是內秘书院大学士的含金量 明朝和朝鲜组成的联军围了镇江... ... 皇太极把战报拍在铺著黄稠子的桌子上之后,包括他在內,暖阁內所有议事重臣,都愣住了,除了范文程,都低声笑了起来。 皇太极更是哈哈大笑。 原本被义州和广寧架在这里不得不打的形势,陡然出现了变化,或者说是转机,怎么能不笑? 换句话说, 被架起来的皇太极,有了下来的台阶。 “抽调兵事不改,目標改为朝鲜,汉军旗领军改为石廷柱。” 皇太极说完,问大臣们:“如何?” 眾臣沉默不语,他们都知道皇太极看似是在问他们,实际上这件事已经没有再议再变的必要了,之所以要问一问,议一议,无非是皇家客套,彰显皇太极不那么独断而已。 而这个时候,对於用兵之事敏感的满大臣们,都会默契不言,等著汉大臣开口,而汉大臣们也都等著一个人先开口,便是范文程。 自皇太极称帝之后,这位范仲淹后代,清朝內秘书院大学士,二等甲喇章京,不仅掌录各衙门奏摺,还参赞军务,內议军国大事。 皇太极对他的宠信,可谓是冠绝汉臣之眾。 皇太极也看向范文程。 而范文程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没有开口同意,或者反其道而行,提出意见,只是捻须不语,以至於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暖阁內鸦雀无声。 当然,这並不是范文程在彰显他的地位,而是他內心真有考量。 见范文程不语,有人却是忍不住了。 名列十六大臣之一的瓜尔佳·吴拜缓缓起身,躬身相对: “皇上,臣有话说。” 皇太极看向吴拜,不知道这位射熊英雄,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一时间,有些抗拒,但既然他问了,就不能不让人说话,只得无奈道: “说。” 这位瓜尔佳吴拜,早年跟隨努尔哈赤的时候,也是个猛人,不仅在战场上能够中箭之后奋力再战,在陪著努尔哈赤狩猎时,孤身跃马射熊,一箭洞穿熊的胸部,颇受努尔哈赤讚赏,特授予侍卫一职。 他一路拼杀到现在,如今也做到议政大臣。 他沉吟一番,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开口道: “镇江战事,虽然能解当前难处,也有相当理由,但仍对皇上威严有损,依臣之意,不如两线开战,以朝鲜为主,义、广为辅,朝鲜战场真打,义、广二城虚围, 等平定朝鲜之后,再回过头来解决二城之事, 两战之后,皇上承天命为帝之事,必无人敢置喙半分。” 皇太极愕然一瞬,隨后摆手让他坐下,两线开战的这个提议很令他心动,可以说皇太极什么都不怕,即汗位之时不怕兄弟爭夺,即位后不怕八王乱政,集权后不怕明、蒙、朝围困, 他唯独怕史书。 拿著明朝封赐蒙古大汗妃子的“制誥之印”祭天称帝这种事,已经不好看了,但为了內部矛盾日益严重的情况,以及“太想当皇帝了”的那颗心,他硬著头皮称帝了, 但在称帝时,不仅朝鲜不臣,还连丟两座战略重城,將来史书上定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现在,连挽回顏面,树立天子威严的战爭,都打得畏畏缩缩,史书上將会怎么记,他已经不太敢想了。 吴拜的提议很好,虽然这么做会损耗一定国力,但只要儘快平定朝鲜,劫掠能够支撑半年的钱粮,再用这笔钱粮打回义州和广寧,就可以进入明朝大肆劫掠。 而目前的困难在於,对朝鲜的战爭能不能速胜。 “此议... ...” 皇太极刚要习惯性开口询问,但却硬生生止住了,他咽下了后面的话语,挥挥手:“此议就到这里,眾爱卿回去仔细思量,朕也思量一番。” 所有议政大臣拜礼之后,慢慢离开。 唯独范文程起身之后没有走,他低垂著眼眸,站在暖阁中央,掀开门帘时,外面寒风灌了进来,皇太极不由得拢了拢袖子,这才发现范文程还没离开,不由得疑惑问道: “爱卿有事?” 范文程拱手道:“回皇上,臣在想方才之议。” “嗯?” 皇太极更加疑惑了,怎么回事,刚才你不说话,现在又单独留下来了,难道是想劝自己不要两线开战? 想到这里, 皇太极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他知道於国而言,两线开战是损耗国力,於君王而言,是昏庸无能,肆意妄为之举,但如果在称帝之际,就受到如此羞辱却不能做出反击而且大胜,那整个满洲会怎么看他这位皇帝?以后的史书会怎么记录? “爱卿,但说无妨。” 这六个字,几乎是皇太极咬著牙说出来的,他希望范文程听出自己的不开心,能够適可而止,赶紧回去。 但以往察言观色最佳的范文程,却像没听到一般,微微躬身,开口道: “臣之諫言,颇为激烈,但诚心为国为民,还望皇上恕罪。” 皇太极闻言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果然,这个范文程之前一言不发,是同意先征朝鲜,再收二城,后面吴拜提出两线开战之后,虽仍不言语,但却独自留了下来諫言,明显就是不同意两线开战。 罢了罢了, 好歹没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也算给朕留了几分顏面,如此,便让他说吧。 “恕你无罪。” 皇太极已经放弃挣扎了,爱怎么说怎么说吧,你还能骂我不成? “皇上!” 范文程突然臣下嗓音道:“身为天子,当一言九鼎,今晨朝会刚言出兵二城,如今却因一封战报而自喜,觉得转机乍现,便又转道朝鲜,岂不是朝令夕改之昏君所为吗?” 啊? 皇太极愣住了,他这是在骂自己是昏君吗? “爱卿... ...你... ...你怎么... ...朕如何就是昏君了?” 皇太极是真懵了,这还是那个一口一个卑臣,一口一个微臣,对谁都笑脸相迎,对自己更是卑躬屈膝的范文程吗? 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衝撞了,要不要让大萨满给他驱驱邪气? 范文程冷著脸道: “身为一国皇帝,怎可为区区边疆战事而数次色变,朝令夕改,二城也好,朝鲜也罢,无非出兵镇压而已, 既承天道,立皇帝业,当有天崩地裂而面如平湖之气魄,皇上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平朝鲜,收二城,而不是为先征后收,还是先收后征,左右摇摆,心思不定, 前方纵有万丈山,千道险,皇帝只须挥手百万军,踏平就是。” ... ... 第224章:搞笑刺杀 拍马屁这玩意儿。 不仅要会拍,还要拍的有技巧,拍的正正好好,言语无论是激烈、谩骂、呵斥、諂媚,怎么样都好,最重要的是,能说到人的心缝里。 譬如范文程。 那他说的对吗? 不知道。 但对皇太极而言,范大学士这番言语,简直如久旱之地降甘霖,万物生机竟勃发。 语气不好? 那是为了朕好。 言辞激烈? 那是为了朕好。 词间嗤骂? 那是为了朕好。 总之, 范大学士,是朕的知己。 而对范文程而言。 他拍马屁是真,在这件事情上看不起皇太极也是真。 一个皇帝, 先是在朝堂上说发兵收二城,后又觉得不妥,召集议政大臣商量怎么反悔, 然后一封战报来了,反悔的转机出现了,开始不顾形象哈哈大笑,公然反悔,把朝堂上对眾臣眾將说的话当放屁。 最后, 因为一个大臣的言语,意志再次產生动摇,心思不定。 这是一个皇帝应该有的行为和形象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皇帝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愤怒,可以產生各种各样的情绪,也可以隨心而去做一些事,因为皇帝也是人, 但唯一不能的就是意志不坚,心思不定,言语莽撞,朝令夕改。 范文程如此想,也是如此说,只不过说的时候,用了亿点点技巧。 而皇太极呢,他忙著写旨。 【令各牛录抽调骑兵十五,步兵十人,护军七人,甲二十三副。】 【户部承政马福塔为先遣军一部,统兵三百,先入镇江, 豫亲王多鐸、贝子硕托、贝子尼堪为先遣军二部,统兵一千, 贝勒岳託,扬古利为先遣军三部,统兵三千。】 【睿亲王多尔袞、贝勒豪格,率正白、镶白、正蓝三旗,及外藩蒙旗左翼,为左翼军。】 【贝勒杜度抽调各牛录甲士三人成军, 怀顺王耿仲明之汉军旗,智顺王尚可喜之天助兵营,昂邦章京石廷柱之乌真超哈,每二牛录备云梯器械,箭五十,刀兵齐备,为后军。】 【朕率正黄、镶黄、正红、镶红、镶蓝五旗,及外翻蒙旗右翼,为右翼军,亲征不臣】 ... ... 【命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於各牛录抽调骑军十人,步军十人,护军五人,甲二十五副,昂邦章京马光远之乌真超哈全军带甲八百副,每兵备箭五十,十二人备长枪一支,每二支牛录带云梯器械一副,连蓟辽之兵统管,恭顺王孔有德之天佑兵营隨军出征。】 ... ... 【命固山额真丰生,甲喇章京谷沃贺,甲喇章京多罗,梅勒章京张云凤,梅勒章京高奉京,起水军列海待命。】 那么建奴有水军吗? 以前是没有的,他们的小船比钓鱼小舟大那么一点,只用来近距离水域运输和走私,根本没办法形成战斗力,特別是在毛文龙控海时期,连走私都做不了,只能依靠陆路走私。 但孔有德等人过去之时,带去的除了火器和火器铸造技术,还有水军和海船,虽然只能用来运兵和运输兵械火器,可也有了一定的海上实力,起码,截断了明朝的海运,也能威胁关寧锦防线南面的海域。 数道军令下去,整个瀋阳卫,也就是满清都城盛京都寂静了。 他们既惊讶於皇太极的魄力,也不解为什么在此刻国力贫弱的时候,还要两线作战,士兵们饿了一冬,战马、骡子、驮马、牛、也都是最瘦的时候, 现在两线作战,別还没打呢,自己就先饿晕在路上了。 而接到军令的大臣大將们,也都有些发懵,特別是多尔袞三人,他们甚至想到了皇太极会朝令夕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收二城,而去打朝鲜, 但怎么都没想到,依照现今一次劫掠失败,一次走私被劫,依靠吃存粮和晋商走私,勉强生存的满洲军民现状,他敢两线开战, 他疯了不成! 但军令就是军令,特別是军令是写在蜀锦上,表在了三色绸缎上,相当於不那么正式的圣旨,他们不敢不听令。 朝鲜方面, 东江镇总兵沈世魁的东江军,万全都司御所百户王新和张猎鹿的新河军,朝鲜西路副元帅申景瑗,观察使沈演,观察使閔圣徽,观察使赵廷虎,观察使郑世观的五道朝鲜军,共计六万二千余。 战时指挥权,由东江镇总兵沈世魁为主,朝鲜西路副元帅申景瑗为副,洪翼汉、金寿弘二人为机宜军事大臣,其余诸將一百二十七员,帐下听用, 以镇江为中心,战线拉开二百二十里。 沈世魁又上疏崇禎,请沿海总兵陈洪范率兵出海,设防於渤海,同时,听令於东江镇,以待战事不利,即可增援。 战爭就是拼国力。 而如今, 明朝拼不起国力,建奴也拼不起国力。 唯一的不同是,明朝只能內產內供,而建奴不能內產无法內供,但他们可以劫掠朝鲜。 所以,速胜朝鲜和守住朝鲜,就是双方贏得两线作战的唯一途径。 就看双方谁能扛得住了。 在皇太极调兵遣將,朝鲜方面紧张万分的时候,广寧城的周衍却带著一帮蒙汉朝民夫加固瓮城。 这几天广寧城吃的不错,因为前番大战,死了伤了很多马,又有马肉可以吃了。 期间还发生了一起刺杀事件。 刺杀对象是周衍。 刺杀者是新河军进城清洗之后留下的汉人和部分蒙古人、朝鲜人,他们因为家中银钱不到百两而倖存下来,但他们没有老老实实干活,而是密谋杀死周衍。 他们纠结了百余人,在深夜,趁著新河军巡逻队交替之际,以三人翻进衙门刺杀周衍引为骚乱,然后,百多人从外面打进衙门,找到周衍之后,用拆了房屋的木棒,胡乱打死。 可惜, 他们失败了,刚偷偷摸摸聚集在一起,想要杀死民夫营守卫,抢些刀枪火器,但可惜的是,八个营门守卫都有甲。 八个守卫,看著衝过来的一百多破衣烂衫,手持木棍的民夫,都懵了。 天降大功啊! 然后就是有甲打无甲,饱食力足打飢饿乏累,刀枪锤斧打木棒,数次死战中活下来的精兵打养尊处优的富足阶层... ... 喊杀声瞬间惊动了巡逻队。 八个守卫看到巡逻队跟饿狼一般扑杀过来,他们杀的更狠了,之前因为民夫人多,还结成小型战阵,互相配合,分配体力作战, 现在,直接放肆砍杀了。 周衍在得知消息的时候,是在第二天早饭后,三个百户官都没当回事,来周衍这里匯报各自负责的进度之后, 江狗儿忽然问了乔岭山一句:“昨晚你的人有死伤吗?” 乔岭山回答“没有”之后,给周衍解释了一下。 听说是要刺杀自己,周衍一愣,隨即说道:“城墙和瓮城也修整完了,既然他们不想活,那就都杀了,按进城时的记录,挨家挨户的查,家中存银超过十两者,全家何人不论,全杀。” ... ... 第225章:抠搜的周衍 崇禎九年,四月十九日,午后。 阿济格来到广寧城外接掌了建奴军,孔有德把他的天佑兵火器营安顿在营寨后方,便匆匆来到阿济格的营帐內见礼。 “王爷见谅,下官刚安顿天佑兵扎营。”孔有德躬身行礼。 阿济格在看地图,听到孔有德的声音,微微一笑,道:“你为恭顺王,俺只是郡王,你比我大,怎么能称下官。” 孔有德一滯,表情多有无奈,躬著的身子没有直起,行礼的手没有放下,因为阿济格只是与他说话,没有让他起身,所以,依旧保持行礼姿势,回道: “郡王莫要挖苦下官,下官能有今日无非是皇上赏识看重,又仗著火器营傍身而已,若以军略侧重,下官拍马也不及郡王,此间战事,全凭郡王调遣。” 阿济格闻言,终於回身看了眼孔有德,眯缝的眼睛闪过一丝嘲弄后,立刻收敛,故作惊讶道: “恭顺王怎的行礼?这里是大营,礼数尽免,快快起身。” 阿济格说著的同时,快步上前搀扶孔有德双臂。 虚托孔有德双臂起身后,他也没什么太多心思跟孔有德玩面子工程,威慑,打压,重视老三套走完流程后,立刻拉著孔有德来到地图前,指著广寧城,道: “恭顺王来看,如今的广寧城和义州城,二城外的田兵和田奴尽数被杀,也就是说,我们除了披甲奴外,再无僕从军可用, 二城相距不过百里,南朝主將又有数千蒙古骑军,百里驰援,一个时辰便到,恭顺王觉得,我们该如何行事?” 孔有德从地图上收回目光,这种稳扎稳打的明军作战风格他再熟悉不过了。 明军作战之机要,以火器之利破敌於百步之外,再以步骑混合推进,摧枯拉朽,每战之前,探骑八方十里十六面,五堠之內,付之一炬。 想要对付这种作战风格的明军,也简单,要么火器比他们强,要么等他们断粮。 孔有德心思转动,开口道:“王爷,依下官之见,与其在这里苦思良策,不如去城前一观南朝火炮,下官对那射程四里半开外的火炮,好奇的紧,想必皇上令下官隨王爷来此,也有这个心思。” “好,依你。” 阿济格笑著拍了下孔有德手臂,隨后快步出营帐,亲兵牵来战马,二人带著一百白甲亲兵,直奔广寧城。 广寧城外。 阿济格看著有明显修补痕跡的城墙,眼皮不受控制的一跳,隨后二人来到周衍之前扎营的地方。 孔有德下马站在火炮阵地,望著广寧城许久,方才幽幽一嘆:“广寧丟失,不怪守城之將,如此射程的火炮,確实令人绝望。” 阿济格也骑在马上望著广寧城,不由得问道:“你手中的三种火炮,已是最好的火炮,怎的南朝还有如此利器?” 孔有德先是点头,隨后摇头,接著把崇禎二、三年间,葡萄牙人的事给阿济格讲了一遍。 阿济格表情不算夸张,但也略有呆滯:“葡萄牙人的火炮,竟能打七八里?恭顺王,你莫不是誆俺?” “王爷多虑了,关於战事,怎可玩笑。”孔有德表情凝重。 接著说道: “明军既有此利器,想必是从葡萄牙人那里购买的残次品,或者,学习了葡萄牙人的火炮工艺,但因为学艺不精,火炮无法达到葡萄牙人亲制火炮的射程威力。” 阿济格脸色变幻了片刻,沉声问道:“葡萄牙人在哪里?我们也可出金购买,比南朝更多的金银。” “蚝境。” 孔有德说:“建州与蚝境,地处南北之最,我们的海船出海绕行,也许经过明朝南部海防,我们过不去。” 听到孔有德话,阿济格原本就皱著的眉头更深了几分,他从孔有德脸上移开目光,落在广寧城墙上,思忖片刻后,对亲兵道: “拿来笔墨,去信一封与南朝主將。” 亲兵从隨身牛皮袋中取出精巧毛笔和墨盒,拿出裁剪的纸,一人跪地,用后背做书案,等待阿济格开口。 阿济格想了想,忽然笑了:“就写... ...我是多罗郡王阿济格,你报上名来。” 孔有德听闻,不由得转头看阿济格。 亲兵倒是没有迟疑,写完后折好,上马直奔广寧城。 “簌!” 一支箭从城墙落下,那名白甲骑兵来到城前,正好射落在马前,逼停了他。 白甲骑兵举起扎好的信纸,高喊道:“我军统帅有信,主將请接!” 不多时, 城门缓缓打开, 乔岭山单骑出城,来到那个白甲骑兵前,伸手接过那张信纸,他看看白甲骑兵,再看看远处山坡上的百余骑,嗤笑一声,掉转马头,慢悠悠回了城。 衙门內。 周衍看著阿济格送来的信,也没多想,直接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衍。” 交给乔岭山后,他只穿著一身棉道袍,出衙门上马,登上了城头,看向远处山坡上的百余骑,他的目力好,能够清楚的看到站在火炮阵地上的阿济格和孔有德。 乔岭山一手扶著刀柄,一手扶著腰带,有些不耐烦:“要打就打,写什么信,明明是山林蛮族,偏要搞礼仪这一套,岂不知畜生披上锦袍,仍是畜生的道理?” 周衍呵呵一笑:“等你以后独自领军,也得应付这种事,打仗不是一拥而上,攻一城,掠一地这么简单,跟地方主將往来书信,言语和心理博弈同样重要。” 乔岭山郑重拱手:“大人说的是,標下记住了。” 事实上, 乔岭山更在意那句“等你以后独自领军”。 “对了,安排在外的骑军可带够了军粮?阿济格来了信,说明一时半会打不起来,他们不能因为军粮之事,暴露在阿济格的视线里。”周衍问道。 “妥当了。” 乔岭山回道:“出城之前已有安排,若军粮不足,便趋快骑,去义州城西三十里的石头林中取用,曲大南在那里屯放了军粮,並且每隔十天,便去查看,大人放心。” “嗯,如此便好。” 周衍双手背负,看著远处山坡上,阿济格从白甲骑兵手中接来信件。 阿济格看著自己这封信纸背面,写著的“周衍”二字,不禁有些嫌弃: “这周衍怎么如此抠搜,竟连一张纸都不捨得,用俺的信纸给俺回信。” ... ... 第226章:一封家书 朝鲜不臣,本不算什么大事。 朝鲜一直夹在明朝和满清之间,地理位置加上人性问题,导致他们左右不能逢源,既要被明朝东江镇总兵辖制,又要被满清压制。 朝鲜问题,对於满清而言,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 所以,朝鲜是可以压后的,皇太极称帝之后,去明朝劫掠,既能打击明朝军將兵力,又能掳掠钱粮人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为保这次劫掠能够万无一失,皇太极特意给了阿济格六百白甲兵,屯在广寧。 去年劫掠和走私的物资接连受挫,整个冬天建州都过得很难,指望著五月劫掠明朝,能够弄回来一些物资,让军民吃上饭,等秋季过了,屯田的收成上来,冬季打朝鲜。 这是应有的军事计划,歷史上也確实如此。 但没想到,被周衍连克二城,一下子堵在了建州,紧接著,镇江告急,一下子把皇太极架住了。 如果按照轻重缓急来看,应该先打义州和广寧二城,就算今年劫掠明朝的计划破產了,那也可以保证晋商走私的物资能够进来,建州的皇亲贵胄和军民过的不至於太难受。 可周衍的七门火炮威慑力实在太大,如果硬打二城,多半是个僵持的局面,再加上镇江告急,皇太极不得不先打朝鲜,以求速胜,从朝鲜全国获得足够的物资之后,才能有余力跟周衍打僵持战。 以至於,整个后勤系统承受巨大压力,粮草物资还没有备齐,人马就已经开拔,强令全部硬挤出十五日军粮给士兵携带。 如果在朝鲜方面也进攻不利,僵持住了,那就的杀人、杀牲畜、杀驮马做军粮了。 这正是周衍和孙世寧几个月筹算之下的最佳局面,活活逼疯建奴,等到建奴实在扛不住,发了疯攻打二城的时候,再把二城交给朝廷。 只不过, 以周衍的钱粮,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是了。 再加上周衍是违反战爭规律的年后出兵,这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拼死一搏,铁定耽误农耕,新河口今年的田地,又种不上粮食了,没了收成, 在种种压力之下,新河口调度粮草物资的孙世寧,也终於提笔写下了给父亲孙传庭的第一封信,於四月十六日送到了孙传庭手上。 大体意思是,周衍在义州和广寧与建奴僵持住了,钱粮难以支应,请求朝廷拨发钱粮的公文石沉大海,现在应该怎么办。 孙世寧也是真没招了,屠右廉给朝廷发了十几道请求粮草军餉的奏疏,都没得到回应,以新河口现今的钱粮,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再没有钱粮进来,原本指定的八月回师计划,就只能在六月中旬截止。 至於周衍用来保官的那笔钱,就算被逼六月回师,也不能动。 孙传庭看到信后,略作思量,回了一封信: 【见字展顏,勿愁心间 吾儿无忧,余信中书,心中念,为父已知,鈺临驱敌於东,收城復土,固功於社稷,才比前人,吾儿亦內度粮秣,外策根基,展全才以示天下,为父尝以为傲,时逢夜半坐窗对月,忆儿昔年顽事,颇有心怀甚慰。 乞军械之疏,须时时上奏,以表外战之难,然真切实事,且不可以奏疏之事为念,为父已有处置, 去岁梁廷栋上疏海防之奏,因不逢时而置閒,今广寧以復,海路大开,联晋商之財以资海防统建事宜已成,朝堂上下局势已定,陆路之財尽可取之,以资鈺临粮秣自用。 书以此至,望儿少忧虑,多畅怀,砥礪自坚,歌以豪情,勿为家念。】 老孙这封信留,先是给儿子一顿夸奖,然后说了梁廷栋要联合晋商建海防的事情,让孙世寧纵兵劫掠晋商陆路走私的物资,给周衍充作军餉粮草, 最后,让孙世寧保重身体,坚持理想,展示才华,不要想家。 他写的时候,张氏夫人就在身边,看的酸死了,夫妻十几年,平日看他见了儿子女儿不苟言笑,严肃的要命,今日才知道老爷竟是个宠爱儿女到这种地步的孩子奴。 老孙被夫人开了盲盒,自然脸上有的掛不住,咳嗽几声缓解尷尬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安排人送去新河口。 “夫人,今晚杨嗣昌邀我饮宴,为夫一手推动梁廷栋之事,安稳了周衍所谋,朝中宵小虽然也有获利,但心中仍有不忿,尤以杨嗣昌为最,恐怕用不了多久,为夫就得离京赴任地方,夫人可有良策?” 张氏夫人心中早想过此事,所以没有思索,便回道: “此番老爷为鈺临和世寧计,得罪了太多人,但因鈺临战功卓著,手握重兵,他们不敢行凶,故外调已成必然,要知道有一得,必有一失,恐怕天家那位,也不放心老爷在京继续为鈺临谋划,怕尾大不掉,难以收拾, 既然事实已定,便不在此处做文章, 如今鈺临已有成势之相,宵小虽有算计,但不敢狂妄,老爷可做的文章便在此处。” 张氏夫人顿了顿,微笑著说了十二个字: “官职督抚、战略要地、盐课铜幣。” 孙传庭略作思虑后,点头道:“为夫官职顺天府丞,本就是督抚备官,战略要地也不难,他们逼我走,我应了,自然可选,至於盐课铜幣... ...” 孙传庭稍作停顿后,道:“离开之时,为夫向陛下请求募兵与练兵的钱粮,如今国库空虚,钱粮支应不足,转而便可请求『开盐课,铸铜幣』,以內供一应所需。” 张氏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福身之后,走到书房门口,对丫鬟说道:“去灶上煨一锅蜂蜜热粥,等老爷饮宴回来之后养胃。” ... ... 周衍出兵建州,连克二城带来的影响,远没有结束,隨著孙传庭的家书送去新河口,朝廷接到周衍攻克广寧的战报之后,对他封赐的圣旨也送去了广寧。 而隨封赐圣旨一同去的,还有一个监军太监,名叫王德化。 在送家书与圣旨的两批人出了京城之后, 一封谢升写给冯銓的书信,也在城门关闭之前,匆匆出城,去了涿州。 ... ... 第227章:斗法 相比於京城的明爭暗斗,波譎云诡。 广寧这边就要和平多了。 周衍和阿济格互通书信,从问姓名,变成了问候对方家眷族谱。 到最后, 任凭阿济格怎么骂,周衍回復的都只有一句话:“多尔袞和多鐸都是和硕亲王。” 什么叫杀人诛心? 这就是最恨的诛心。 战功最高,武略最强的阿济格,只是多罗武英郡王,年俸五千两,禄米五千斛。 而多尔袞是和硕睿亲王,多鐸是和硕豫亲王,年俸一万两,禄米一万斛。 无论从面子上还是从待遇上,都比不上两个弟弟。 就算派出去打仗,阿济格也是被派来啃周衍这根硬骨头,而多尔袞和多鐸却去朝鲜虐菜劫掠,南征的难易程度都不是一个级別的。 从田庄数量上,多尔袞和多鐸在半数城邑周边都有田庄,还有不少田兵和田奴, 而阿济格则只有几处田庄,还都在盛京周围,出產的粮食,除了要养府里的人之外,还要上缴一部分给朝廷。 阿济格真被气坏了,眼看骂不过周衍,带著孔有德和白甲亲兵负气回营。 周衍嘿嘿一笑,对乔岭山道:“看到了吧,跟我玩心理战术,他一个只知道打仗和杀戮的蛮子也配。” “岭山,全营找甲,凑足一百个死兵的甲冑装备,每天去阿济格大营周围转一圈儿,嚇死他。” 乔岭山前面跟著周衍笑呵呵,以前他只是大头兵,只知道双方主將通信,是常事,但哪里知道还有双方主將互相写信对骂这种操作,因为学到了新东西,所以他显得特別开心, 但听到周衍要一百套死兵的甲冑装备,顿时就苦了脸:“大人,咱们家底薄,哪有一百套死兵的甲冑装备。” “所以才要你去全军凑嘛,去吧,去吧,只要足够努力,总会有办法的。” 周衍撂下一句极不负责的话,转身慢悠悠下了城墙,回了衙门歇著,今天骂战颇为痛快,须得饮酒两杯,以作庆祝。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是痛快了,乔岭山却要苦哈哈跑遍全军找甲冑。 所谓死兵,就是冲阵死兵。 建奴的“死兵”就是从明朝的“冲阵死兵”模仿而来,到了后期,明朝养不起“冲阵死兵”了,所以兵种消失,但建奴却还保留著“死兵”这种兵种。 从最开始的三甲,缩减到单甲,而后是僕从军自杀式冲阵,到现在的索伦兵冲阵。 而明朝的“冲阵死兵”所需装备有腿裙甲、环锁铁甲、铁扎裲襠、铁叶棉甲、护颈、护心、护臂、环锁头盔、铜铁头盔,锁臂圆铁盾。 装备加在一起就好几十斤,士兵也得是脱產健壮者,战马从一等跳荡马中挑选最佳。 每个士兵,都需要三个扈从。 周衍之所以全军凑出一百个“死兵”,每日到阿济格营前转悠一圈,就是彰显武力,让建奴士兵看看明军的装备。 一者,阿济格带著一百个白甲兵在广寧城前转悠,士兵都看到了,周衍要是不还以顏色,对士气有损, 二者,明军短短数日连克二城,兵锋之盛,火器之利,使得阿济格和孔有德不敢轻动,在驻军对峙中,这种天然优势,不利用起来,周衍可就是傻子了。 想要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这不,就受罪了,只不过,受罪的是乔岭山,为了搞这些装备,他搜了全军,最后也没凑齐。 没办法,只好去广寧城武库翻找,被负责武库管理的江狗儿撵走一次又一次,两人闹到周衍那里,乔岭山才进入武库。 最后,还少一些环锁铁甲,他又去找了铁匠,把链子甲改成了环锁铁甲,將將巴巴的凑足了一百套甲冑装备。 看著一百套死兵甲冑装备,乔岭山忽然觉得这般劳累,受人白眼,也值了。 於是,他意气风发的找步三喜要战马,不出意外,步三喜不给。 步三喜的想法是,乔岭山绝对是疯了,从一等跳荡马中再选更好的马,还要一百匹,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还是周衍下令,步三喜不情不愿的给了乔岭山一百匹最好的战马。 人马俱甲之后,乔岭山带著一百死兵出城,去了阿济格大营周围晃悠,骚包一圈就回城。 阿济格知道后,先是质问为什么不杀出去,但在得知那一百死兵的甲冑装备后,默默的让营寨增加拒马,防止明军得了失心疯,百骑冲营找他拼命。 但阿济格哪能咽的下这口气,派出六百骑,分八队,在广寧城周边八方游走,做出骑兵困城的姿態,震慑周衍, 新河军和蒙古军却是受到了影响,因为这是他们的战术,自然知道这种战术的厉害。 周衍的应对很简单,拉一门火炮出城,当著那些骑兵的面,打出最远一炮,超过四里半的射程,嚇得他们立刻回营,不敢游走困城。 再然后, 阿济格就让孔有德写信劝周衍投降,许以异姓王,世袭罔替,五代不降爵。 周衍回信,等你当上了和硕亲王,我就信你,投降去你那里做异姓王,又给阿济格气的够呛,然后,就派骑兵绕城奔行,朝城里射箭,箭上绑著纸条, 上面文字写著,让城內的满洲人奋起反抗,与他里应外合破城,城破之后,论功行赏,抬高身份,授予爵位。 当天下午, 周衍就在广寧城前,杀了一百个城內满洲民,尸体烧了,人头摆成长长一排。 阿济格派人收敛,就开枪放箭射杀,阿济格不派人收敛,那些建奴士兵和城中满州民,可都看在眼里,对军心和民心都是巨大伤害。 期间还发生了件有趣的事。 孔有德想四面发炮攻城,周衍的火炮射程是远,但只有七门,总不能守得住四面吧。 但当他看到四匹驮马拉著炮车出城,五个士兵快速架好炮车,轰炸游骑兵的那一刻,孔有德瞬间老实了。 步三喜接收了广寧城內建奴军的猎犬,虽然这些猎犬不听他的话,但犬师们听他的话,这就足够了,加上原本就带著的猎犬,他现在不仅管兵、管马,还是名副其实的狗王,每天巡逻队来领猎犬巡逻,都得来找他奉承,少则一只烤鸡,多则一条羊腿,好不快活。 总之,诸如此类的斗法,每一两天就会换一种,互相“接”招拆招。 他们都不敢打,都在等朝鲜方面战爭的结果。 而在朝鲜这边的战场上,沈世魁的调度很好,好就好在,他把朝鲜兵当炮灰僕从军用,朝鲜將官很不满,但朝鲜底层將士並没有任何怨言, 因为,沈世魁每天都会下发两块糜子饼,这可比他们原本的草叶粥好多了,再加上,围镇江的时候,跟建奴军打了一仗,其中有十六个朝鲜士兵和一个小將官表现英勇,沈世魁当即赏赐了一千两白银和一百斤肉, 有实打实的乾粮吃,表现英勇还有肉吃和赏钱拿,那打仗不就成了分內之事了嘛? ... ... 第228章:沈太爷天下无敌 沈太爷可太爱打仗了,以前他没有粮草,所以不敢打,现在他有五十万两购买的粮草,还有周衍从海上送过来的粮秣物资, 现在,他就等著建奴大军压境,然后在镇江、宽甸、岫巖、凤城、帽山、通远堡一带结硬寨,跟建奴打对峙的呆仗。 没有任何一点点技巧,就是利用突袭镇江之后,在建奴大军到来之前的时间,在纵深四百里,横向二百里的战场上,於山口、要道、险处,起四十座军营硬寨,前十座军寨各屯兵两千,后三十座军寨,屯放粮草, 他也知道,这样打不贏建奴,但他採用的是“十天丟一寨,半月失一城”的策略。 说白了, 他在镇江、宽甸、岫巖、凤城、帽山、通远堡一带建立的硬寨军事堡垒,就是给建奴打的,让他们一点点打,爭取平均十天被拔出一座军寨,半个月被打下一座城, 一道军寨防线丟失,士兵们去第二道军寨方向,那里有粮秣,再守十天半个月,第二道丟失了,去第三道... ... 这样打下去,等建奴打到东江镇,最少也得一年时间,而损失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朝鲜军,东江军和新河军,都可以最大程度得以保存。 那么朝鲜同意吗? 钱、粮、军械、尊严、互市、避免被劫掠、谈判主动权、局势有利偏移... ...这八种因素叠加在一起,让他们再出三万人,他们也会同意。 所以, 东江军两万人、新河军五百人、朝鲜军四万多人,这种兵力和军事水平,跟建奴十几万大军刚正面,只有傻子才会那么做。 现成的地形优势,必须得利用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镇江城外的军营內。 沈世魁一身戎装坐在椅子上,面前书案上放著一盘蒸鱼,他一边扒拉鱼刺吃鱼肉,一边对帐內將领嘮嗑一般的说: “故意放走镇江的人去给皇太极报信,看时间,建奴约莫要来了,第一道军寨防线如果丟的太轻鬆,建奴军士气就会大涨,攻后面军寨的速度就会加快,於我们策略不利, 所以啊,第一道军寨防线,最少也要顶二十天再丟, 两千人,顶建奴猛攻二十天,不容易啊,你们谁去?” 沈世魁吃了口鱼肉,抿著嘴巴蠕动几下后,吐出几根鱼刺,抬眼瞥了下帐內沉默的將领,再次开口道: “都不说话,我就点了啊。” “王新,张猎鹿,你二人带本部士兵去凤城第一道军寨防线。” 王新和张猎鹿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拱手: “得令!” “嗯... ...” 沈世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摸咂摸嘴,说道: “別觉得我把你们派过去送死,我没那乱七八糟的心思,你二人之军火器精良,士兵精悍,我都看在眼里,有你们守第一道军寨,我放心一些, 朝鲜军將你们也都看到了,论起嗓门,是一个高过一个,说大话更是一个顶十个,实际上松松垮垮,军纪不严,士兵积弱,精神萎靡,不成样子,靠他们打硬仗,还他妈不如认输来的痛快。” 话音落下, 帐內的朝鲜军將听了翻译后,俱都脸色难看,两个机宜大臣满脸羞惭。 沈世魁继续道: “你们两个过去之后,朝鲜士兵隨意使用,仗怎么打,我也不管, 只一条,守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无论你们还剩多少人,战况是否有利,都要做出一副无力再战的样子,把军寨扔给他们, 还有,离开的时候,要当著他们的面,吩咐士兵,往山上逃散,在第二道军寨防线集合,明白了吗?” 王新神色有些纠结,拱手问道: “镇台大人,標下有不明之处。” “讲。” 沈世魁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王新道:“既然是採取平均『十天丟一寨,半月失一城』的策略,不是应该儘量拖时间吗?为什么要在交战形势好的时候,放弃军寨,还要当著建奴军的面,往山上逃散?” “嘖... ...” 沈世魁嘬了下牙花子,有些不耐道:“也不知周衍怎么教你们的,只须听令便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毛病,主將军令还得与部下分说个清楚。” 王新表情有些不好看,张猎鹿也是一样。 因为周衍要培养他们,所以无论军议还是策议,都是掰开了,揉碎了,分析明白了,慢慢讲给他们,而沈世魁哪里会惯著这等臭毛病,他又没有义务培养周衍的部下。 就在王新和张猎鹿要转身离开,带兵去凤城的时候。 “毕竟收了你们的钱,吃了你们的粮,打完仗报功的时候,也得承你们的情,与你二人分说清楚也无妨。” 沈世魁放下筷子,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著二人,调整了姿势后,懒洋洋说道: “拖时间,泄士气的策略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拖得住,怎么才能拖得住?就是別把敌人逼急了,要在他们最生气的时候,突然给他们放出一点希望,让他们把拼命的心气憋回去。” “他们少则数万人,多则十几万,虽然这么多人在战场上铺不开,周围山多林多,也不利於他们的骑兵和火器,但要是把他们逼急了,直接以人海战术,从山地、林间、沟內朝你扑杀过去, 你全军覆没无所谓,可后面需要你所率士兵和火器的军寨怎么办?” “你二人既然能被周衍这个御所千户派过来,那是要培养成才的,今天本官还他一点人情,就教你们一些东西, 这个打仗嘛,千万不要看一两处得失,要看懂得全局,尤其是一军主將,要明白一个用兵的道理, 你手下的士兵是什么? 那不是人,是棋子,你做为主將,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就是让他们死的有价值,他们必须在哪里死,必须以什么样的方式死,都有说道。” “所以啊,你们在逃走的时候,让士兵往山里钻,那建奴就会以为你们还潜藏在周边,等著他们过去之后再行集结,出现在他们的后方袭扰, 故此,他们就不会把军寨毁掉,还会屯兵守备,这样既能分化建奴兵力,又能造成疑兵之计,让他们时刻保持高度紧张,对我们后面军寨拖延时间,有大用。 本官如此说,你们可明白了?” 王新和张猎鹿恍然大悟,赶紧向沈世魁行礼: “谢镇台大人教导!” “谢就算了,毕竟收了你们的钱,吃了你们的粮,行了,去凤城吧,记住,守二十天。” 王新和张猎鹿出去整军拔营,朝著凤城出发。 ... ... 第229章:雾中问將 明、朝联军与满清开战,双方后勤压力非常严重, 满清仓促骑兵,每人只带十五日军粮,后勤没有完备,状况不太好, 明、朝联军的状况也是一样。 联军共六万多士兵,征民夫、军医、兽医、铁匠、木匠、看护妇人等,最少也要十五万以上,东江镇只能出四万余人,剩下的都要朝鲜补上。 虽然从朝鲜各个城邑“征人”可以补齐,但这十五万人也要吃饭,就算是菜叶麩子粥,每天的消耗也是各天文数字, 现在的东北还属冬尾,沿海渔民也无法供应海鱼,如果组织军队去山林打猎,且不说能不能在这个季节打到猎物,分散兵力,徒耗士兵精力也是个大问题。 所以,孙剑和翁元標的海运要承受无比巨大的压力,孙剑的钱花完了,王新的钱花完了,沈世魁的钱花完了,接下来,就该翁元標花钱了。 这一仗打完,晋商损失陆路走私,却能参与海防建设,洞庭损失航线和海船,却能得到晋地三镇的陆路商道,本质上,就是在战爭財的基础上,两个商帮做了利益对换。 对此, 翁元標是十分乐意的,至於晋商乐不乐意,他管不著。 崇禎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清晨,薄雾。 王新和张猎鹿来了凤城最前防线的军寨中,这里有五百东江军和一千五百朝鲜军,统领全军的千户叫魏大辉,在跟王新交接了军令,查看了王新的官印之后,正式交接了指挥权。 对於一个千户官听从百户官的指挥,魏大辉倒是没什么不满和怨言,还是那句话,营兵的武职和御所武职,是有差別的, 这倒不是说御所武职就压营兵一头,就是单纯的中基层將官存在鄙视链而已,世袭的看不上增调的,仅此而已。 再加上,有沈世魁的军令和王新的官印,魏大辉倒是显得鬆了口气。 “大人,军寨屯兵两千,其中东江军五百、朝鲜军五百,是战兵,其余一千朝鲜军是扈卒。”魏大辉说道。 王新点点头:“一千朝鲜扈卒,散五百人带著军旗到山上隱藏,剩下五百在寨中听令。” “得令!”魏大辉拱手应声。 王新看著地图,来时就走的山道,到了地方之后,才真正清楚,这里的山並不高,但山连著山,岭错著岭,山岭相连交错之间,还有深则十余米,浅则五六米的天然壕沟,只有军寨前方有一块较为开阔的地带,可以布兵四五千。 在这样的地方行军,简直是灾难,虽说山不高,沟不深,但成千上万人行军,这种数量极多的矮山矮岭浅沟,反而更不好走。 前锋军的责任是遇山开路,逢水搭桥,可这山和沟,也太多了, 且在这种情况下,沈世魁在二十多天的时间里,用十五万多人,起了三十一座军寨,把所有能够行军的路都用军寨堵死了,后方还有九座军寨在建, 属於是前面打,后面建,等建奴打过来的时候,军寨也建完了。 如果建奴要打,就得一个一个的拔出, 不打,想要绕道也可以,数座大山,数道大岭,部队偏移距离能达到近百里,这对十余万大军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 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军粮耗费在行军路上。 王新看著地图,虽没有言语,脸上也没有表情,但心里確实震撼无比,原来依靠“地利”打仗,是这个样子, 十几万人,数十座军寨,战场横跨百里有余,不看一地之得失,只全局战略之走向。 魏大辉似乎看出了王新藏在心中的震撼,稍稍想了想,说道:“镇台大人原先在北方做生意,后在东江镇深耕十几年,心中藏有辽东大半地形態势,这张地图,就是镇台大人亲手绘製。” 王新听闻,眼睛直勾勾盯著地图,嘴上不由得感嘆:“镇台大人未临战场对山地之势瞭然於心,真不愧一镇总兵,天下名將。” 魏大辉本应该听著其他军镇將官敬佩自家大人的言语而感到高兴,但实际却是闻言之后苦笑连连,喃喃道: “军略再强,勇武再高,將士用命,也抵不过一石粮。” 王新转头看向他。 魏大辉尷尬一笑:“让大人见笑了,守在东江镇这么个爹不亲,娘不爱的鬼地方,任谁都有怨言,俺们军镇的老毛病了。” “没事。” 王新毫不在意,东江军的毛病跟他有什么关係。 “建奴军到了吗?” “到了。”魏大辉开口道:“昨日傍晚时分扎营东南二十里处,但为了方便隨时逃走,没有扎大营,数量不多,应是建奴先遣军的探路军。” “好,咱们就等他们的大军到来。” 王新拍拍身上潮湿的铁叶棉甲,拿起桌子上放著的腰刀掛在腰间:“魏千户,与我一起出去看看地形,顺便看看建奴军营。” “遵令!” 王新让张猎鹿接管军寨,他和魏大辉带著一百新河军,出军寨看周边地形,半个时辰后,去往军寨西南。 “这鬼天气,天阴暗沉扰人心情,雾气朦朧遮挡视线,水汽甚重不利火药。” 王新对魏大辉说道:“魏千户,军寨中的火药防潮是第一要务,万不能马虎。” “大人放心,火药防潮,弹丸防锈,始终是我东江军第一军规。”魏大辉肃然回道。 王新嗯了声,不多时,来到一处壕沟前,深约十余米,宽不到五十米,长却延伸数里,在雾气的遮挡下,两侧看不到尽头。 “大人,从左边走,约五里有山樑,从山樑过去,再走三里,就是建奴先遣军的军营。”魏大辉说道。 “好,我们过去。” 王新刚说完,就看到壕沟对面,薄雾中浮现数十道身影,紧接著,听到马蹄声,等再近些,能听到兵器磕碰甲冑的闷响。 王新猛地勒马,目光定定的望著壕沟对面。 而壕沟对面的马福塔也是来勘察地形的,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看到了同样勘察地形的明军。 一时间, 双方隔著薄雾对视,麾下士兵俱都行动起来,並且出奇的一致,刀盾兵上前举盾挡在自家大人面前,火銃手和快銃手同时举起火器,两个骑兵来到主將两侧,举起盾牌斜当在主將左右前方。 王新伸著脖子望了望,该死的雾气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对面是谁,抬手压下挡在面前的两面盾牌,高声问道: “不知对面是那位將军,你我即將生死搏杀,何不通个姓名!” ... ... 第230章:真不愧是周衍的部下 马福塔听到对方如此询问,言语並不似寻常明军那般激烈,便知道对面是明军主將,心中微定,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示意麾下士兵不要紧张,让护军上前竖起一面虎头盾,而后,从容回道: “大清国户部承政官,哈达纳喇·马福塔在此,不知对面是明朝哪位將军?” 听到是对方叫“哈达纳喇·马福塔”,王新明显一愣,他知道不少建奴王爷、將军、额真之类的人物,但不认识什么马福塔,他看向一旁的魏大辉,低声问道: “你认识这个人吗?” 魏大辉当然认识,这几年可没少跟这个人廝杀,他低声回道: “这个马福塔是建奴出使朝鲜的主要官员之一,多为英俄尔岱副將,督管建奴与朝鲜的互市,只不过,朝鲜对互市比较排斥,一直也没形成规模,从崇禎五年开始,他时常带建奴兵扮作商人进入朝鲜,被我们堵截了几次,互有死伤。” 王新点点头,心中稍有印象后,便高声相对: “大明万全都司新河口御所千户官周衍麾下、关前御所百户官王新在此!” 御所千户官周衍? 关前御所百户官王新? 马福塔在听到周衍这个名字的时候,怔愣一瞬,其麾下建奴士兵也都同样怔愣片刻,周衍这个人,他们不认识,但这个名字,他们无比熟悉。 在草原上阵斩扬古利的弟弟、固山额真、三等甲喇章京纳穆泰,在大同府阵斩岳託副將、“硕翁科洛巴图鲁”,瓜尔佳·劳萨。 而且,根据明朝官员提供的情报,这个周衍,才十六七岁,这样的人物,他们很难不记住。 马福塔看著麾下士兵在听到周衍这个名字之后,涌现出的慌乱情绪,不由得蹙了蹙眉,沉默思量一番后,高声开口道: “早听闻周將军勇武无双,谋略更是奇正兼备,王將军既是周將军部下,想必也是文武俱佳,你我在此对阵,早晚躲不过一番拼死搏杀,不如在开战之前见上一面,俺也好知道,死在俺刀下的王將军,是何等模样,若是等到寨毁城破之时,慌乱之中,把王將军当作普通兵卒一刀抹了脖子,岂不遗憾?” 王新闻言咧嘴一笑:“马福塔將军不愧是出使外交的人物,此言机锋锐利,若是我去见了你,便要被你围攻杀死,若不去见你,便是我怕了你,对我军心士气有损, 不如这样,你我之间相距不过数十步,火器射程足够,你我在此不动,任由士兵持火器对射,生死由天定,如何?” 马福塔懵了一下,站著不动,任由火器对射,生死由天定... ... 这个王新,绝对是个疯子。 而就在马福塔沉默不语的当刻,猛地听到对面一声暴喝: “全军准备!引火!” 隨后, 一阵密密麻麻火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从对面传来。 马福塔麾下建奴士兵骤然紧张起来,所有盾牌顶上最前,其余有火器的士兵也装火药,装弹,点火,其他士兵快速往后退,因为仓促的缘故,显得一阵手忙脚乱,整个阵型杂乱不已。 这时, 王新带著笑意与狂傲的声音在此响起: “马福塔!你莫慌!本官等你!” 马福塔闻言后,这才注意到盾兵举盾过高,挡住了火器手的视线,其余士兵因为慌乱,撞到了数个火器手,整个队伍阵型乱的一塌糊涂。 再加上王新最后那句“你莫慌”的杀人言语,所有士兵更是心头一震,士气全无。 马福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苦笑了下,开口道:“王將军,此间便如此了,过几日你我寨门前刀兵相见,定不会容你活到第二日。” 他刚说完,对面就传来一阵放肆大笑: “哈哈哈... ...” “马福塔!此番你不敢跟本官捨命一拼,已然丧胆,还有什么资格与本官刀兵相对,滚回去,让皇太极来!” 话音落下, 薄雾之中,明军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山林之中。 马福塔脸色铁青,扫了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士兵,眉心青筋跳动,唇齿间挤出声音,对亲兵道: “全部处决!” 说完, 马福塔调转马头离开。 凤城军寨防线守势已成,只等建奴先遣军大部赶到攻城,王新和张猎鹿紧守最前军寨,统兵两千五,其余九寨士兵拢共一万八千,尽归二人统调。 他们的大人,周鈺临统兵还没有过两万之数,他们两个却先统兵过两万了。 当然了, 这是有沈世魁的军略兜底,他们只是前线执行者,但那也很了不起了。 至於沈世魁,为什么让两个百户官去最前线领军作战,而不是派麾下的副总兵、参將之类,更有作战经验的高级武官前去,这就很值得探討了。 沈世魁是好人吗? 不完全, 做为这个时期的军头,谁能说自己是个好人? 至於他怎么想的,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 豫亲王多鐸、贝子硕托、贝子尼堪率领的一千先遣军二部到达,一个时辰后,在军寨前列阵起炮。 王新也下令起炮,跟建奴军对轰。 第三天, 正面战场继续对轰,多鐸率三百建奴兵上山,想从侧面杀进军寨,他们刚上到半山腰,就看到突然竖起的满山军旗,惊慌之下,多鐸只能败退下山。 第四天, 岳託和扬古利带的三千人到达,从清晨开始攻寨,一直打到下午,仍攻不下军寨,只能无奈退回整军。 第五天, 皇太极的左翼军和多尔袞的右翼军在其他军寨开战,第一道防线內部,信兵不间断飞奔传信,各军寨物资飞速消耗。 此时刻,朝鲜这边的战爭已经彻底打响, “传令各军寨,没有遇敌的军寨,分出一千兵,支援三座开战军寨, 第一、第二、第四、第八、第九,五座军寨,可在五天后弃寨,各出五百人驰援第三、第五、第六、第七、第十军寨,其余五百人,收拢物资,去第二道防线候命。” 得益於山势地形,建奴军除非不计伤亡,死命扑寨,否则无法轻鬆攻下建立在凶险要地的军寨,但这般消耗,军寨內的物资,特別是说火药和弹丸,根本就支撑不住。 所以, 沈世魁所说的坚守二十天,纯就是狗屁。 坚持十天都难。 但如果,把军令拆开之后,再去理解,就会瞬间豁然开朗,拖住建奴军二十天和坚守军寨二十天,到底是不是一个意思? 王新不清楚,所以,他让魏大辉分析分析。 魏大辉分析半天,看著王新回道:“大人,好像... ...不是一个意思。” “是一个意思就好!” 王新点点头,隨即开口:“传令,东江军、朝鲜军守军寨,新河军把重火器留下,全军上山,张猎鹿你来率领,找到之前在山上的五百朝鲜军之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猎鹿肃然揖礼,沉声道:“得令!” ... ... 第231章:战爭的滑稽可笑之处 第六天, 建奴的炮火更加猛烈了,建奴的火炮轰塌了石头城寨一角,披甲奴不畏死的衝杀上来,但被魏大辉带领东江军堵住了缺口,把披甲奴杀退。 第七天,清晨。 王新坐在军寨塔楼上啃糜子饼,建奴军过来一骑,远远喊道: “我是大清国马福塔,来见王將军!” 王新抬手制止了想要射杀马福塔的火銃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著来到军寨前的马福塔,总算看清了马福塔的样貌,脸盘很大,三角眼,留著两撇小鬍子,铁盔下是一条纤细的鼠尾辫,尾端编著穗绳。 “马福塔,是来劝降的?还是来送死的?”王新双臂撑在栏杆上,笑眯眯问道,很显然,他没把这个丧胆之人放在眼里。 马福塔摇头,严肃以对:“王將军,我不是来劝降,更不是来送死,而是要告诉你,我军从出兵始,就带了十五日军粮,行路五日,攻寨七日,如今只剩三日军粮,我军已无退路,若將军不弃寨,我军定然猛攻,到时寨毁人亡,尸体不留,充作军粮, 请王將军慎重考虑。” 马福塔说完便策马离开,王新渐渐收敛笑意,表情异常凝重。 魏大辉匆匆跑过来:“大人,听说马福塔过来了,他都说了什么?” “建奴要断粮了。” “什么!” 魏大辉震惊万分,目光怔怔地望著建奴营盘方向。 王新深深嘆了口一口气:“千算万算,没想到建奴竟然要断粮了,传令全军,今夜撤去第二道军寨防线。” “得令!”魏大辉慌忙离开。 在山中藏著的张猎鹿接到军令之时,很是不解,但听到建奴断粮了,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带兵离开,去往第二道军寨防线。 当晚后半夜,在镇江接到急报的沈世魁,在得知建奴即將断粮之后,也有些失神。 建奴断粮了! 他们怎么能断粮呢?! 那么, 建奴断粮很可怕吗? 答案是很可怕。 因为这不是在寻常地方作战,如果是围绕城池的攻防战,在其他地带的两军对垒战,一方即將断粮,就意味著另一方胜利了。 但这是在一座座山,一道道山脉里的阻敌战。 如果一方即將断粮,却仍不撤退的话,那就意味著,他们要吃人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虽然寨连著寨,能够快速支援,后方还有撤退的余地,但要是建奴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军寨,把朝鲜军、新河军、东江军杀死之后,再吃掉, 那些倖存的士兵,去到第二道,第三道军寨防线,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会立刻引起全军恐慌,等建奴军到时,甚至会產生大批逃兵的情况发生。 那到时,四十座军寨,四道防线,就不管用了。 须知道,五代十国时期,不少军队打仗都是不需要后勤的,他们打到哪里,吃到哪里, 骨做柴,肉入锅,一家老小先后捉。 每个王朝末期,天下大乱,各地战爭不断,今天这个地方是你的,后天这个地方是我的,百姓死了一茬又一茬,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地区根本无法农耕,產不了粮食,士兵们打仗吃什么? 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尤以汉末三国时期,唐末五代十国时期,最为严重。 站在王新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 他率全军战死容易,他死了,周衍也一定会照顾他的家人,但整个朝鲜战局可就烂了,朝鲜战局烂了,周衍那边的战局,在失去了朝鲜战局的牵制之后,等到皇太极劫掠朝鲜,大胜而归,粮草有余,再战二城时,周衍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结果就只有失败。 不看一城一地得失,纵观全局方为统帅。 王新愣了许久,狠狠吃下那块糜子饼,最后,无比憋屈的下令: “撤走时,剩余粮食不带。” 他这个命令, 说白了,就是要养著建奴军跟他们在这里打仗,把他们儘量拖在这里,儘可能消耗他们的火药和弹丸,儘可能消耗他们的耐心, 用联军士兵的命去换建奴士兵的命,儘可能地消耗掉他们的兵力。 战爭,有时就是这般滑稽可笑。 一將功成万骨枯。 英雄的史诗,都是用人骨蘸人血写在书里的,而这世上,更多是那些看不见的蚂蚁。 第二天, 建奴军占领十座军寨之后,发现还有明军扔下的粮食时,无不欢腾雀跃,他们发了疯的嚎叫,抓起糜子粉就往嘴里塞,噎住的就喝水往肚子里送,来不及喝水的,直接当场噎死,也不在少数。 王新並没有坚守二十天,他只守了七天。 而建奴军这边,情况也非常严峻。 皇太极召集眾將议事,他万没想到,明、朝联军会在群山之中起军寨,单单只是这一层军寨防线,就拦了他们八天, 派出去的探骑回报说,沿途城邑也都被联军或占领,或围困,如果他们绕道,就会被联军拦腰截断。 整个军队被截断之后,前军和后军都会成为孤军,要么坐地逃散,看天意回建州,要么被密密麻麻的军寨切割成数十个小块,慢慢被消灭。 沈世魁这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一招,確实把皇太极等人噁心的够呛。 把仗打到这个境界,也是祖坟冒黑烟,出的不是什么好鸟。 但大军已到此处,不打也得打了。 军寨內的军帐中,皇太极揉了揉发紧的额头,几度犹豫后,还是决定不顾先前的战略布置,三路大军齐头並进,在密密麻麻的军寨防线下,显得尤其可笑。 特別是沈世魁还把军寨建在了纵向只有一百三十里的群山里,原本这段距离,以他们自带军粮,没有輜重的行军速度,两天也就出去了,但现在,想要绕过去,得横向走三四百里,还没走几天,十几万人,就得饿死在群山之中。 “大军合併,以重兵压城,速破军寨,离开与我军展开不利之山地。” 多尔袞当即出列:“皇上,十几万人挤在一起,就算人贴人,行军长度也有十几里,山中很可能有伏兵,要是他们突然出现,伏击各处,怎么处置?” 皇太极问道:“睿亲王,你说该怎么办?” 多尔袞张了张嘴,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时,有人提议道:“让人去探明军寨兵力虚实,再集中兵力强攻薄弱处,破寨之后,全军两面扩散,攻下第二道军寨防线。” “呵呵... ...说的不错,但成功的前提是,明军的探骑都是死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道如何做?” 皇太极看著吵起来的军將们,烦闷之下,脑袋发胀般的疼。 朝鲜这边战场,明军和清军,各有的难处,打的也是一团浆糊的烂仗。 却说广寧城这边, 那位多罗武英郡王,带著一千士兵站在山坡上掠阵,山坡下是五千人挖八条甬道,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挖,不怕广寧城上的明军开炮, 距离远的只有七门炮,打就打唄,八条甬道分散,挖甬道的人也分散,就算开炮能打死几个人,正好帮他们把冻土轰开。 等距离近了,就分散开,八条甬道变成二十条,甬道上方铺铁板,不怕箭雨和火銃,要是开炮,二十四条甬道,打了这边防不了那边,至於死一些人,阿济格不在乎。 周衍站在城墙上,看了半天也没摸到这里面的门道,於是问乔岭山: “他们就算把甬道挖到城墙下,又能干什么?” 乔岭山摇摇头:“標下也不知道,莫不是这位多罗郡王被大人逼疯了?” “嘶... ...” 周衍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么厉害吗? ... ... 第232章:相亲相爱一家人 冬尾时节,地道挖不成,改成挖甬道了? 可是挖甬道有什么用呢? 在打广寧之前,城外二十里的人全杀了,牲畜全都抢了,树全部砍了,各个田庄的水井都投了毒,不流进城的河水中也都用埋了尸体, 打下广寧之后,城內房屋顶上都涂了泥巴,防止敌方火攻,城中军民的被褥也都收集了起来,在城墙上架好,做成类似晾衣架的东西,战时浇上水,既能防箭,也能防火箭, 瓮城外竖了羊马城,城壕也引入了水。 城內有带来的军粮和原本广寧的军粮,以及从周边和城內抢来的粮食,水井全部接管, 周衍把所有该做的防御工事准备,全都做好了,阿济格除了跟他乾巴巴对峙,唯一破城的办法,就是收买乔岭山、步三喜和江狗儿作內应。 周衍確实想不通阿济格要干什么,努力思索了一下,试探性提出了一个想法: “岭山,你说阿济格让人挖甬道,是不是在...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乔岭山一愣:“大人,您觉得他们明面上在城东挖甬道,实际上是在另外三面挖地道?” “很有可能。” 周衍煞有介事道:“《墨子》中说,攻城十二策,临、鉤、冲、梯、堙、水、穴、突、空洞、蚁傅、轒輼、轩车,其中突、穴二意之解,不就是挖甬道,挖地道的意思? 这个阿济格虽然是个二逼,但他打仗还是有些手段的,不能掉以轻心。” 二人站在城墙上,百思不得其解,周衍心中莫名烦躁,总感觉要出事,但阿济格把甬道分成了二十多条,城內弹丸和羽箭用来打这么分散的敌人,实在太过浪费,难保阿济格没有利用士兵生命,大量消耗守城军需的目的。 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周衍胸中这口莫名的燥气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让人带著震天雷出城... ...” 他还没说完, 步三喜匆匆来到城墙上:“大人,探骑发现了建奴造了『头车』。” 周衍不解:“什么是头车?” 乔岭山也看向步三喜。 步三喜解释道:“头车就是宋朝曾公亮所著兵书《武经总要》中记载的一种攻城车,不过,『头车』与『轒輼车』这种用来『藏兵当箭』道城下的攻城车不同,『头车』是用来挖地道的, 挖地道的时候,把『头车』推进地道,既可以立梁,防止地道塌陷,又可以装引火之物,由地道送入城墙下点燃,现在则可以装大量火药,从城墙下炸出缺口。” 曾公亮? 北宋军事家? 宋理宗的昭勛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神他妈“北宋盾构机”啊! “现在是冬尾,他们挖甬道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挖地道?”周衍不信那个邪,这时节怎么可能挖的动地道。 步三喜苦涩道:“大人,他们有数千披甲奴。” 好吧, 人多力量大,真理诚不欺我。 周衍回过头看向山坡上的阿济格,沉声道:“阿济格怎么可能懂这个,孔有德也不过矿工出身,建奴竟然有《武经总要》这种兵书。” 乔岭山则是看著城前数十条正在挖掘的甬道,步三喜的话给了他很大衝击,倒不是惊讶於建奴竟然还会造头车,懂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这种战术,而是惊嘆於步三喜竟然懂得这些,他不仅知道头车,还知道曾公亮,更对《武经总要》烂熟於心,不然怎么会从探骑那里得知头车,立刻就想到了《武经总要》。 前有张猎鹿领军出朝鲜,现在步三喜熟读兵法歷史,这真是要逼死人啊。 脑袋里一片混乱的乔岭山,下意识接话道: “阿济格和孔有德不懂,背叛大明去建奴为官的汉臣还不懂吗?兴许《武经总要》就是他们带过去... ...” 一句话还未说完, 三人却同时怔住了,互相看看,沉默了下来。 草踏马的叛徒! 周衍心里怒骂了一句,隨后说道:“阿济格出招了,咱们就得拆招,三喜,带人聚集民夫,去挖横向地道截住他们。” 步三喜眼睛一亮:“大人所说,可是诸葛丞相攻陈仓时,正面进攻不力,於是从侧面挖掘地道,却被郝昭以横向地道堵截,后引兵入瓮... ...” “好了,好了,知道你是歷史课代表,赶紧滚去办事。” 周衍不耐烦的伸手抓著步三喜肩膀,把他转过去,轻轻一推的同时,对著他屁股给了一脚。 步三喜美滋滋跑走了。 发现了阿济格的阴谋,並做出应对之后,周衍心情也好了起来,不过,当下还有一件事必须得解决。 他沉默片刻后,侧身看向一旁同样沉默,並且微微低头的乔岭山,微微一笑: “三喜的变化很大,不仅勇冠三军,兵法史书更瞭然於心,张猎鹿那个痞子的变化很也很大,一副混不吝的外表下,是一颗內秀玲瓏之心,整军练兵尤为出彩, 岭山,你们三个是最早跟著我的,对你们,我是寄予了厚望的, 但你不要跟他们做比,你熟悉蒙古,对建奴也有了解,性情內敛,张弛有度,我希望你能发挥自己的能力优势,而不是捨本逐末,看到他们的长处,就也想往那个方向爭一爭,我如此说,希望你能明白。” 乔岭山听到周衍夸奖步三喜和张猎鹿,先是满脸苦涩,但听到后面的话,苦涩全消,隨之而来的是思索之色, 当然, 他现在还没找到自己应该发展的方向,但周衍既然这么说,他觉得自己就一定有胜於旁人的优势,於是,不敢耽搁,立刻向周衍躬身揖礼: “標下不敢让大人失望。” 周衍笑著拍了拍乔岭山揖礼的双手:“行了,忙著吧,我走了。” “恭送大人。” 別特么送了,守城吧你... ...周衍默默嘆了口气,带团队永远是最累的,既然要把麾下分成几个小军事集团进行交错制衡,就得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变化, 特別是创业初期的现在,內部千万不能在某些细微之处埋下隱患,不然,爆发起来,严重的分崩离析,稍弱的也得重伤致残, 就算要闹,也得在创业之后再闹,现在必须“相亲相爱一家人”。 ... ... 第233章:贰臣 “广寧城难攻也就罢了,那周衍能二次出关奔袭几千里,斩纳穆泰,杀劳萨,算得上名將,他挡在这里,本王认了便是,义州城何以无计可施,豪英他不打算给本王一个交代吗?” 阿济格跟周衍过招,当真是被弄得无计可施,那七门炮车有四匹驮马拉著,能在羊马墙被快速支援,他们根本不敢靠近广寧城四里以內, 再加上周衍攻广寧时,坚壁清野,水源下毒,他们周围二十里內都没可用的物资,连打水都要派两队披甲奴轮换驻守水源地,换班送水。 阿济格从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前些日子跟周衍过招还觉得有趣,毕竟有来有往的交手,更能激起胜负欲,但时间长了,慢慢黔驴技穷之后,便会无比愤怒,恨不得周衍咯嘣一下死在广寧城里。 广寧难攻,是因为有周衍,义州难攻,又是为什么? 孔有德幽幽一嘆,从怀里拿出一封战报放在书案上,並说道: “豪英將军传回战报,守义州的主將叫曲大南,是周衍麾下一员百户官,他把义州城外四面,挖了上万个宽三尺,深九寸的土坑, 现在义州城外四面五里內,全是密密麻麻的土坑,根本无法展开军队,骑兵面对全是土坑的地势,便失去了作用,没有骑兵在两翼护卫,我们的火炮不敢隨意落地。” 阿济格怒而反问:“他不会让人把土坑填平吗?区区土坑就把数千满洲勇士挡住了?” 孔有德回道:“豪英將军自然想到了这一点,但重要问题就在此处,每当派人填平土坑,曲大南安排在城外的骑军,便会袭扰豪英將军的军队后方,他们一半有三眼銃,有数百『震天雷』,其中二百骑,还是俱甲精骑,豪英將军的骑兵不是对手。” “豪英將军的骑兵不是明军骑兵对手,也就无法保护火炮阵地两翼,故此... ...火炮抵近攻城。” 阿济格听完哈哈大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孔有德冷眼看著阿济格大笑,这人莫不是疯魔了?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 “恭顺王,俺来问你,曲大南区区一个南朝百户官,麾下之兵不过百余,他怎会有此等谋略,仅用一些土坑,就拦住了我满州大军。” 孔有德倒是没有多犹豫,只是稍作沉吟,便答道: “王爷有此问,下官也不好隱瞒,好教王爷知晓,大... ...额... ...南朝的基石,便是这些世袭的御所千户官、御所百户官,他们除了第一代,第二代靠一身勇武鲜血拼杀搏身家之外,但凡传袭下来的,从第三代、第四代开始,便开始文武兼习,文才武略俱佳者多不胜数,文能进士及第,武能统兵画策, 故曲大南以百户官职统军守城,周衍以千户官职率军来攻,並不让人惊讶。” 阿济格眯著眼看孔有德,嗓音低沉:“恭顺王的意思是,我为一个百户官守城有此谋略,愤怒,惊讶,是本王见识浅薄?” 孔有德当即跪下:“下官不敢!” 阿济格没有理会孔有德,而是继续说道:“南朝一个千户官挡住了本王,一个百户官挡住了大清將军甲喇额真豪英,都是理所应当?” “王爷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 阿济格仍没理会孔有德,又冷声问道:“孔有德,你在用南朝的底蕴嚇唬本王?” 孔有德把脑袋磕在地上:“王爷明鑑!下官绝无此意!” “明鑑?绝无此意?” 阿济格冷笑道:“明不明鑑,有没有个中意思,本王心里清楚,孔有德你心里也清楚,你既来了我大清国,做了我大清国的恭顺王,就没了回头路,孔有德,你当知道恭顺王这『恭顺』二字的意义。” “下官知晓,万不敢有其他心思。” 阿济格冷哼一声,不去管跪在地上的孔有德,只是坐在那里,沉默思索了片刻后,问道: “从海州、耀州、平西田庄调来的田奴,走到哪里了?” “距此不到二十里,明日便能到。”孔有德回答。 “嗯,回去吧,擦去脑门的血,伤口抹些药粉,你是我大清国的恭顺王,怎能隨意下跪磕破了脑袋!”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阿济格看著孔有德退出营帐,脸色冷的嚇人。 站在地图前的副將,甲喇额真多利哥回身看向阿济格,说道:“王爷,孔有德毕竟是一军主將,深受皇上看重,您如此羞辱,恐怕不妥。” “不妥?” 阿济格冷笑一声,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你可敬佩孙老丞相?” 多利哥没想到阿济格会问这个,倒是没有多想,隨口回道:“孙承宗老丞相,奴才是敬佩的。” 阿济格又问:“如果老丞相投我大清国为官,你可还敬佩?” “额... ...”多利哥想了想:“硬骨头的老丞相,奴才敬佩万分,软骨头的老丞相,不过一条惜命老狗,奴才敬佩一条老狗作甚。” “正是此理。” 阿济格提到孙承宗,轻轻吐了口气,脸色有所缓和:“若是战场上抓到了老丞相,本王定好生招待,低声劝降,若事不可为,一把刀,一桿銃,给老丞相一个体面就是, 可他孔有德算什么东西,若是没有那火器营,不过是被俺在东江镇杀退十几次的败军之將而已,也值得本王给他好脸色?” 多利哥沉吟道:“可毕竟皇上看重。” “孔有德敢反吗?”阿济格问道。 “不敢。”多利哥回答。 “那就是了,反叛之犬,安敢有怨。” 阿济格说完便不再言语孔有德之事,转过头看向多利哥,说道:“等明日三地田奴到达,让他们背上沙袋去攻广寧城北门, 北门护城河最浅,六千田奴尸体和沙袋,只要有两千进入护城河,便能填平, 不要一次用完,分六次,每天一千,吸引守军,地道快挖到东城门了,此是最紧要时刻,务必要確保顺利。” “奴才领命。” 第二天。 接到建奴攻城消息的周衍站在东城墙上,看著千余破衣烂衫的男女,扛著不大儿的袋子,从远处走向广寧城。 他们是用走的,身上的遮丑的不能算作衣服,基本都是拼接的破旧麻布,加上乾草之后,能够稍起御寒作用,每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或扛著,或抱著袋子,慢慢挪向广寧城。 “阿济格不挖甬道,改成填护城河了?” 乔岭山嘀咕了一句,问周衍: “大人,是否放箭射杀?” “进入射杀范围后,放箭。” 周衍说完,就这么安静的看著那上千人缓缓走到广寧城前。 不多时, 那些人陆陆续续进入到弓箭的杀伤射程內,城墙上士兵开始放箭,但那些人却恍若未闻一般,任凭身边的同伴被杀,仍不停下, 最后,由於他们太多稀疏,有一些人来到了城门下。 周衍立刻吩咐道:“散射。” 散射也就是从节省羽箭精准射杀,改成快速射箭,用大量羽箭覆盖一片区域。 士兵们刚从箭囊里抽出三四支箭,准备速射,就又听到军令: “停止射杀。” 他们感到奇怪,怎么军令反覆如此之快,按理说,自家大人不会下这种的军令,定是有什么变故,於是纷纷趴在城墙上,朝城墙根看去, 霎时间, 所有守军都愣住了。 那些抱著袋子的“人”,他们的目標不是城墙,而是护城河,他们没有推倒羊马墙,没有扔袋子填河,而是径直来到护城河前,抱著袋子跳进了河里... ... 第234章:战场微操大师 “阿济格这狗奴,尽耍些阴招,他让人来送死填河,无非是在『明修栈道』的基础上,在来一招『声东击西』,保证地道能顺利进到城下,为了一谋功成,竟用千具尸体荼毒广寧。” 乔岭山说完仍不解气,气的捶了下城墙。 周衍倒是没什么表情,直道:“记得带人出去收尸,別真让尸体烂在广寧城下,发了瘟疫。” “標下明白。”乔岭山领命。 周衍冷著脸转身离开北城墙。 又是建奴常用的把戏,当真无趣,若是以前的明军粮餉能到足量的半数,也不至於数成这样。 现在只能步三喜截下建奴的地道,在此杀伤他们,消磨一些兵力,而胜利的天平,就是在这样往復多次消磨,此消彼长之下,慢慢发生倾斜。 与广寧城同理的还有朝鲜战事。 建奴最终还是兵分三路进军,分別攻向三座军寨,他们实在是怕山里有明军,万一突袭截断他们的超长行军队伍,可就万事皆休了。 而王新下令弃守五座军寨,兵力全部投入被攻击的三座军寨之中,其余两座夹在中间的军寨,按兵不动,同时散出大量快手,刺探情报,通传军令, 以及, 散播消息给建奴。 在王新得知建奴整整饿了一冬之后,立刻派人散出消息: “这道军寨防线之后还有六道军寨防线,明军和朝鲜军在每道防线都存放了大量粮食,打的就是『守十五天撤退,拖延时间』的战术。” 结果不出王新所料,建奴兵听了明军只打拖延战后,每次攻城便不那么拼死命了。 因为,有了第一次破军寨防线后,得粮的例子,对第二道防线自然有所期待。 他们如果真的想死,对皇太极等皇家贵族那么忠诚,为什么不在寒冬时,自杀,把自己的尸体献出去充粮? 人性是复杂的,建奴这种蛮族也不例外。 那为什么是十五天,当然是王新要在前面这几座军寨的防御时间上,把第一道军寨防线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当然了, 建奴不可能让王新真的守十五天,等他走后,再进军寨,慢悠悠吃粮。 不过, 只要建奴兵不拼死命破军寨了,那这条计策就是成功的,起码能多守两天时间。 並且, 建奴军的火炮攻势,不像之前那么猛烈了,因为他们还要节省火药和弹丸打进朝鲜。 可火炮攻势不猛烈了,再加上军寨周边地势狭窄,最多只能铺开千余人,他们並不是那么容易大举攻寨,除非他们真的不要命,上万人一拥而上,不顾士兵之间的拥挤和踩踏,冒著炸营的风险拼老命。 那王新也就让了,军寨给你们了,不要你们內訌,看著怪不忍心的。 总而言之, 两边战场都在扯皮,只不过,扯皮的代价是钱粮消耗,士兵生命。 镇江。 沈世魁在接到王新只守了第一道军寨防线七天的消息后,並没有生气,这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突发情况,不是王新的错, 但他也要做出应对,毕竟军寨防线的作用被减弱之后,要做其他弥补,然后,在朝廷、朝鲜、自己,三方都能接受的时间阶段內,在镇江城与建奴军打一场正面仗, 告诉建奴,我,东江镇总兵沈世魁,有一战之力,不要当著老子的面撒野, 然后退守皮岛,放建奴入朝鲜。 而这段时间,足够朝鲜西、北两边城邑的人口迁徙,钱粮物资转移了。 让建奴入朝鲜毛都得不到一根。 而沈世魁所做出的应对,便是让陈洪范增兵东江镇,增加人手,构筑铁山防线,屯够跟建奴耗两个月的粮食, 同时, 从海上给建奴压力,让他们收缩海防,降低对“关寧锦防线”的海防压力。 再让朝鲜国王李倧,带著朝臣和百姓撤离,能上岛的上岛,不能上岛的儘量往东,往南走。 这些天, 沈世魁就是在做这些。 李倧倒是听话,在金鎏的奏请下,“勉为其难”的带著眾臣与妃子们火速临行江华岛,各城邑、村镇民眾收拾东西迁徙逃荒。 原本民眾是不想走的,他们离开家园太难了,光是在道上就得死一半。 但沈世魁老谋深算,许诺他们,等打完了仗,他们回归家园之时,发放粮食、布料、银钱,有朝鲜国王大印作证。 反正这笔帐算在朝鲜朝廷身上,跟他一个外將有鸡毛关係。 朝鲜这边施行战略如火如荼, 但陈洪范这边送来了一封信,沈世魁看完直接晕厥。 崇禎驳了陈洪范出海兵去渤海防线关寧锦防线的海防之事,原因是,梁廷栋建立海防,要用陈洪范的海船和海兵。 沈世魁是真的急火攻心,当著两国將领的面,晕厥了过去,这种突发情况,把眾人嚇得惊魂不定,手忙脚乱把沈世魁放在简易床榻上,找来军医救治。 两个多时辰后, 沈世魁缓缓醒来,看著周围亲兵,强撑著使不上力气的身体坐起来: “准备纸笔,本官... ...要上疏。” 沈世魁写完奏疏之后,看著刚写完的奏疏,不由得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军帐外亲兵听到哭声,自发的离得远一些,同时驱赶周围军將。 小半个时辰后, 沈世魁走出军帐,召来亲兵,说道: “奏疏送去京城,这封信,送到广寧城给周衍,如果广寧城没有被周衍攻下来,就送去义州。” 亲兵接信之后,转身快步离去。 沈世魁看向京城所在方向,深深嘆了口气,喃喃道:“陛下,皮岛重中之重啊。” 孙传庭怎么都想不到,他为了保义州和广寧所行的谋划,竟然重重的影响了朝鲜战场。 原本是一条直线的政治交换和军事行动,只要大家按部就班的走下去,就能拿满这场战爭的奖励, 但在崇禎让陈洪范协助梁廷栋建立海防的命令下,这条政治交换与军事行动的直线,瞬间失控,节点被切断,后面的发展更是拐了个大弯儿,並且,还是能导致整个战场失利的巨大错误。 数日后, 正准备在瓮城里迎接建奴“地道兵”的周衍,接到了沈世魁的信,看完之后,当即眼前一黑,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想要率兵去京城,剁了崇禎这个二逼。 就在周衍被气到发抖的时候, 在坑道里的步三喜喊道:“大人,建奴来了!” ... ... 第235章:阿济格的脾气愈发平和了 周衍把那封信撕了个粉碎,脱下一身整洁棉道袍,露出清灰色束身衣,伸手到王承嗣后腰处,抽出一对周衍亲兵特別配备的精炼手斧,纵身跳下土坑。 周衍的动作太快,王承嗣反应不及,刚要跳下跟隨自家老爷,就听下方坑洞中传出周衍的声音: “通通出去!” 大约七八个呼吸的时间,步三喜等十余人陆陆续爬了上来。 “步大人... ...” “王统领,你家老爷这是怎么了?” 步三喜和王承嗣同时开口,却是步三喜先问了出来。 王承嗣一愣,赶紧捡起地上的棉道袍递给旁边亲兵,又捡起地上被撕碎的信,囫圇的放在步三喜手中: “步大人,这信我不能看,你看看是怎么回事。” “昂,好,我看... ...” 步三喜下意识展开褶皱的碎纸片,但下一刻猛地怔住,当刻才反应过来, 这是周衍的私信,他这个下属怎么能看。 “我看个屁,我刚表现的好点,別来害我。” 步三喜把碎纸片又揉成了团,塞回王承嗣手里。 下一刻, 下方坑洞里就传出惨叫和喊杀的回音。 这声音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甚至还要多出一些,坑洞上面的几十人听的头皮发麻,僵硬在原地。 不一会儿, 坑洞里的惨叫声停止了,周衍从坑洞里走出来,浑身浴血的站在土坑下方。 “快!快拉老爷上来。” 王承嗣跳下去,跪在周衍腿边,让周衍踩著自己的背上去。 周衍先把那对精炼手斧扔了上去,隨后伸手抓住王承嗣衣服,一把拽了起来,最后,伸手握住步三喜的手,步三喜稍微用力,就把周衍拉了上去。 “呼... ...” 周衍长吐一口气:“舒坦多了,三喜,下去把坑洞里的尸体和头车弄出来,头车留下,尸体看了脑袋,扒了棉甲,尸体给那位多罗武英郡王送去,告诉他,我很喜欢这架头车,便收下了。” “领命!”步三喜赶紧带人下坑洞。 “王承嗣,回去烧水,老爷要洗澡。” ... ... 建奴军营前。 阿济格看著整齐摆放在地上的二十具无头裸尸,在抬眼看著面前身穿明军棉甲的士兵。 那个士兵昂然与阿济格对视,振声道:“我家大人有话对多罗武英郡王言明,大人很喜欢那辆头车,便收下了,这些个狗奴,给郡王送来。” 阿济格身后军將数十人,包括孔有德在內,俱都看著这个士兵,以及他身后赶车的两个士兵。 阿济格望著他,脸颊因为愤怒而抽搐,嗓音低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士兵面色如常,仍然气势盎然:“我的姓名不足道,若是多罗武英郡王想问,只消知道我是新河军前锋军步三喜前锋將麾下第二十二队虎叉手便可。” 步三喜... ... 阿济格在信中念叨一句,又问道:“你不怕有来无回吗?那周衍胆小如鼠,自己不敢露面,只派你来送死。” 那士兵冷嗤一笑:“虽说老奴无状,但多罗武英郡王也是一军统帅,有招数儘管朝我家大人去使,我家大人若是退了半步,我这颗脑袋送与你又如何?今此与我一区区虎叉手说这般攻心言语,岂不叫人笑话?” 噌噌噌... ... 阿济格身后所有军將同时拔刀上前,那三人凛然不惧,士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另外两人坐在板车上,歪著脑袋咧嘴笑。 阿济格抬手制止了身后愤怒的军將们,看著那个士兵,眼神甚是好奇,心中多了几分莫名感受,鬼使神差的问道: “你读过书?” “经史要义倒也翻翻,兵法阵图识得几个。”他说:“莫要再多言语,我们兄弟三人来此送尸体,若有赏钱,快快送来,若没赏钱,我们便要离开了。” “王爷,宰了他们!” “王爷稍等,俺先卸了他们脑袋再说!” 阿济格眯了眯眼,再次抬手制止了所有人,言道:“本王一军统帅,为难三个士兵,岂不叫人笑话?” “赏银三百两。”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十分憋屈。 他们憋屈,难道阿济格就不憋屈吗? 若是以前的他,绝对是最先抽刀砍人的那一个,但孔有德那番话,他到底是听进了心里,明朝的底蕴深厚,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都读过书,识得兵法阵图,且不管真假,单单这几句话,就不是大字不识几个的蛮汉子能说出来的。 与其说阿济格的脾气变好了,不如说,他感到了一股无比巨大的恐慌。 或许... ... 皇太极是对的,明朝这棵大树,必须持续的砍下去,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但凡给他们三五年缓和的时间,就又会变得无比强大。 此时此刻, 阿济格好像明白了皇太极,从意识上肯定了皇太极的战略。 三百两白银送到,三人咧嘴一笑,赶著骡子车慢悠悠回了广寧城。 阿济格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侧身回头看向面色平静的孔有德。 孔有德见阿济格看自己,不由得微微蹙眉,以他对阿济格的了解,今番为了面子而忍下这口气,定会发泄在自己这个曾经的明將身上。 想到这里,孔有德心中不由得深嘆了口气,寄人篱下,吃一口瞪眼饭,哪是容易的事,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左右不会几句讥讽而已,忍了就是。 “恭顺王,地道之策被周衍破了,接下来,你看该如何?”阿济格言语平静,甚至有几分柔和的问道。 周围军將俱是一愣,不由得同时看向孔有德。 而孔有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原本以为会是一番讥讽,万没想到,却是问策,而且还是如此言语平和的问策。 “恭顺王不必著急,攻城之计乃是百战中最难,眾將来本王大帐,共同商议如何破敌。” ... ... “就是这样,那个阿济格给了我们三百两白银。”那个士兵捧著一个大钱袋,把他怎么喷阿济格的过程说了一遍。 周衍面色古怪:“王承嗣,让军医验一验银子上有没有毒。” 王承嗣应了声,把银子拿走去找军医。 不多时, “老爷,银子和钱袋,都没毒,很正常。” “好。” 周衍点点头道:“梁翼,马颂洪,你们两个是千户所的士兵,焦十二,你是步三喜百户所的士兵吧?” 听到周衍竟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三人神色瞬间激动起来。 “大人,竟然知道我等姓名... ...真是... ...真是... ...” “呵呵... ...你们是我的兵,自然知道你们的名字,此番你们表现的很好。” 周衍收敛笑容后,沉吟片刻,严肃道: “你三人面对敌军主將以及敌营万军毫无惧色,勇谋兼具,端的良才,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前锋军总旗官。” “这三百两既是那位多罗郡王雇你们送尸体的钱,你们就拿去分了,另外,王承嗣,我记得抄建奴守尉家的时候,得了十几颗珠子,取三颗来,与他们做赏。” “谢大人!”三人躬身揖礼。 周衍看著三人离去,对王承嗣道:“传令义州城温饱,率蒙古千骑突袭科尔沁,只做纠缠,不看胜负。” “是!” 王承嗣去传令了。 周衍坐在椅子上深深一嘆,衝动暴躁的阿济格好打,不衝动的阿济格,可就难打了,现在不能再以守代攻,等待朝鲜方面的战报了。 崇禎这一手,实在要命。 所有人都认为政治交易完成后,战爭事態就是定局了,只要打完这场仗,各势力立刻下场分食属於自己的那部分利益,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崇禎竟然能在错综复杂的政治交易中找到所有人都不会动的空子,而且,还钻了进去。 他就不怕刚做完政治交易,且都已经在为各自利益付诸行动的朝臣们衝进皇宫,把他打死在寢宫之中吗? 人再蠢,也不能蠢成到这种地步。 崇禎调度陈洪范海船和水军这个操作,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因为在封赐周衍的圣旨出皇宫的那一刻起,所有派系势力的政治交易,就已经尘埃落定了,表示所有派系,所有朝臣,通过协调和让步,都接受了交易,在潜规则下,得利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的崇禎皇帝,反而是最没有风险的纯利益获得者, 那他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呢? 梁廷栋不懂,孙传庭不懂,杨嗣昌不懂,温体仁不懂,沈世魁不懂,周衍更不懂... ... 所谓一子败而满盘输,便是如此了。 看似跟整体战局关係不大的一步棋,却是支撑整体战局的重要栋樑,逼得所有人不得不立刻做出反应,再次重新努力盘活自己那部分战局,而在这期间,胜败先不说,大量牺牲是一定的。 几乎可以预见, 无论此战胜负如何,在京朝臣和在外大將对崇禎的再度失望,是一定的。 尤以沈世魁为最! 至於周衍,他原本只以为崇禎笨,没有政治能力,现在,只觉得崇禎又蠢又笨,这次战事,跟他哪有半毛钱关係,只不过是皇帝,怎么都绕不过他,无奈给他占了一份纯利而已,他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周衍思索片刻,写下一封信。 “来人,召来沈世魁总兵的信兵,让他把这封信带回去,亲手交给沈世魁总兵。” ... ... 第236章:暴怒、兜底、怀疑、无奈 却说崇禎为了让梁廷栋儘快建立海防,拿到晋商的钱財,不惜驳斥了沈世魁请陈洪范的海船水兵去渤海作战,支援东江镇,而是留陈洪范在沿海,帮梁廷栋建海防。 导致整体战局由主动转被动,变阵应对的条件极为狭窄,东江镇在失陷边缘,铁山防线岌岌可危,皮岛孤悬, 周衍这边率先变阵,拿科尔沁开刀,从以守为攻转为主动寻找战机,这是一步险棋,如果科尔沁龟缩,阿济格按兵不动, 那义州和广寧二城与建奴对峙的优势,就会因为朝鲜战场的明军失利而荡然无存。 如果不撤兵,等皇太极率大军前来,就算祖大寿来援,也无济於事。 而周衍败退弃守二城,战局全面崩坏,以崇禎的性格,以朝臣利益全面蒸发的局面,他们不会让周衍和孙传庭活到秋天。 所以, 周衍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让这场战爭不输的难看,保证各方势力都得到利益,自己达成目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卢象升。 於是, 在给沈世魁的那封信写完送出去后,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卢象升,一封给孙传庭。 对於辽东战场与朝堂政治利益而言,卢象升是完全独立在外的那一个,但这个人此时深受崇禎信任和重用,不仅权力极大,还手握天雄军这等强军。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给整个辽东战局兜底,保住周衍的胜利果实。 只不过, 要在政治利益上,再次做出让步。 那么这个让步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 ...失去吴甡给孙传庭和周衍留下的政治遗產之一,刘光祚或虎大威二者之一,以及他的军队。 周衍写完信后,整个人无比疲惫的瘫坐在椅子上,他看著面前的砚台,心中一股如同火山喷发的暴怒再也无法压制,抓起砚台重重砸出去。 嘭! 砚台砸在地砖上,发出震响,把回来的王承嗣嚇了一跳,呆愣愣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才去把那块结实的砚台捡回来,放在周衍面前的书案上。 “王承嗣,安排人把信叔父和卢象升。” 王承嗣接过信,不敢多问一句,应了一声,跑著离开。 且说,周衍这边为了保住胜利果实,做出了政治让步,请卢象升来辽东兜底,完成了下一步的初期布置, 但沈世魁那边却是在接近崩溃的边缘。 王新和张猎鹿到底是没守住第二道军寨防线,只守了十天,在第十一天中午时分,全军完成撤离,一个时辰后,建奴军挺进军寨。 果然, 明军留了粮食,他们的战略就像传言那般,並不想拼命,而是在跟他们打拖延战,为了拖延战能够成功,甚至不惜给他们留下粮食。 士兵们欢呼雀跃,不用拼死命,只要打个十来天,等明军撤退,就能有粮食吃。 但对建奴的將帅们,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马福塔你不是说守军寨的,是周衍麾下一个百户官吗?他怎么会有如此谋略?竟能到算计我大清全军士兵!” 质问马福塔的是豫亲王多鐸。 而在军帐中,皇太极居首位,脸色极差。 睿亲王多尔袞、豫亲王多鐸、贝勒豪格、岳託、杜度、贝子硕托、尼堪、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昂邦章京石廷柱、户部承政马福塔,也都个个脸色难看。 按照之前所定军略,此时此刻,在五月初三的今天,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汉城,可现在,他们却被挡在凤凰城和岫巖的百里群山之中。 若是真按照王新的谋略打下去,就算打过了层层军寨,打回了镇江,那鸭绿江的冰也早就化了,怎么渡河去朝鲜? 没错, 鸭绿江,就是沈世魁阻击奴军的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鸭绿江唯一能架桥渡河的地方,就在宽甸的上游浑江,只要在那里布重兵,与建奴隔河相望,建奴塔桥,联军以火船等攻击毁桥,就能把他们拖死。 但沈世魁做为一镇总兵官,他不可能把对敌希望全部都放在一处,也不敢赌建奴会从浑江渡河进朝鲜,所谓“一步谋十步,必做万全策”,他不糊涂,也不敢糊涂。 至於为什么不敢赌, 因为过了浑江,就是朝鲜,但那边没有城邑,没有村镇,而是楚山、古丰、龙林相连的百里山脉,以建奴军的现状,他们只要敢从浑江过河,一头扎进楚山,明军就可以宣告胜利了。 所以, 皇太极他们不会那么傻,选一条绝路。 因此,只要拖到鸭绿江完全开河,就贏了一半。 但问题是,这几年的冬季很凶,很长,很冷,都已经五月初三了,鸭绿江仍没有大面积开化跡象。 小冰河时期的倒霉,就体现在此处。 有人胜於天时,有人败於天时。 难道说,天不在明吗? 也不尽然,毕竟沈世魁做好了万全策,只不过被崇禎背刺了一刀,导致了如今的战略处於崩溃边缘。 只能说天与天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马福塔面对多鐸的质问,却是没有任何惶恐,只是慢慢行礼之后,从容相对: “豫亲王怎会看轻一位敌方主將?纵使他只是周衍麾下百户官,但他也是统军数千,挡我军半月有余的將军,战绩足以说明,我们看轻他,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牙尖嘴利。” 多鐸狞眉,厉声道:“马福塔,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竟不是南朝一个区区百户官的对手?” “豫亲王误会了。” 马福塔依旧从容:“奴才的意思是,王新是前线主將,不应该因为身份官职而轻视,再者,我们真正对阵的並不是他,而是沈世魁,请豫亲王明鑑。” 多鐸眼角抽了抽,马福塔是皇太极的绝对亲信,他的哥哥满达尔汉如今统管战船示意,早年间,他们的父亲雅虎,率领十八户归顺努尔哈赤,为努尔哈赤一统女真做出了表率作用,意义非凡, 有这种多层关係在,马福塔不怕多鐸,也很正常。 隨著多鐸的沉默,军帐內再次陷入了阴翳的安静之中。 士兵们已经中了王新的阳谋,估计下道军寨防线,也会出工不出力,熬到十天左右,等著进军寨吃粮,而他们的命令,在十几万大军等著吃粮的现实问题面前,不能说没有用,只能说不敢强硬下令。 因为纵使他们是主子,也不敢让这些飢肠轆轆的士兵们饿著肚子拼命。 “我还是主意分兵,一部分主攻军寨,层层扒皮,另一部分带著部分军粮,绕行百里过明军的军寨防线,直扑镇江,或是直接绕过镇江,过鸭绿江进朝鲜。” 多鐸再次开口,他是真的急了,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就算打穿了军寨,打回了镇江,那得几月份? 六月,还是七月? 就算这几年的冬季再长,再凶,到了六七月份,鸭绿江的冰也早就化了。 皇太极没有开口,他所考虑的是,如果分出一部,带走大部分军粮,那他的大军怎么办? 而且绕百里出群山的军队,是带不了火炮等重火器的,能带的战马也有限,他们能不能安然出山都不一定,更不要说打朝鲜,以及有可能早已等候多时,以逸待劳的明军。 可不想办法,就只能败退回盛京。 朝鲜战场失利,带不回物资,义州和广寧二城没法打,如果秋收之后,再攻打义州和广寧,那时二城都已经被明军站稳脚跟,想打回来,可就难了。 他们能有如今一难,最根本问题在於,没有想通“想要富,先修路”的要义,其本质还是过於自负,在此之前,他们数次打朝鲜,数次打东江镇,都是从容过江,打完就走。 从没想到过,敌人竟敢过江布置防线,这个问题。 见皇太极沉默。 多鐸转头看向自己的政治盟友多尔袞,希望他能说句话,把最正確的答案告诉皇太极。 多尔袞在接收到多鐸的眼神示意后,略微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道: “皇上,豫亲王所言不无道理,与其在此受制,拖到最后败退而归,不如分兵出去,但分出去的兵力不宜太多,万余本部精锐最好,所带军粮只需四日, 等出了群山之后,再分成两部,一部过河进朝鲜,一部去镇江打沈世魁, 只要沈世魁告急,军寨的兵力必定回军救援,到时皇上也可快速进军,支援镇江战场,而先过河的那一部,就可以做全军主力接应,若是江水冰面划开,便搜集渔船,供我大军渡河。” 皇太极深深看了多尔袞一眼,目光再扫过所有军將大臣,最后只能心中嘆息,他何尝不知分兵是现今唯一的办法, 可提出分兵的人,必然得是分兵那部主將,不然无法服眾,可让多尔袞和多鐸带兵离开,自己被困在这里,若是他们有二心,只等自己被困死在这里, 或是不按照计划进行,二人拿下打朝鲜之功,自己却败退而归,那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成了孙仲谋? 是全军大败,谁都別想好的“稳妥保权”, 还是信任多尔袞和多鐸的“冒险一试”。 皇太极思虑了足足半盏茶,最终抬手按在书案上,缓缓起身,眼眸缓缓变得阴沉锐利,扫过所有人后,沉声道: “令睿亲王多尔袞、睿亲王多鐸、马福塔、扬古利,率两旗,带四日军粮,绕百里过山,余后,多尔袞为主將,马福塔为副將,率镶白旗过鸭绿江入朝鲜,多鐸为主將,扬古利为副將,率正白旗扑镇江战沈世魁。” 说到底, 无论多尔袞还是多鐸,他都不信任,多尔袞那里派去了马福塔,多鐸那里派去了扬古利,分別挟制二人。 其中多尔袞和扬古利因为纳穆泰被杀的事,如今都还存在敌意。 多鐸和马福塔更不用说了,斥皇派代言人和保皇派代言人,天然的敌人。 而扬古利和马福塔,都是绝对忠诚皇太极的... ... ... ... 第237章:张、王二人 【右副都御史、湖广巡抚、七省总理 卢象升亲启】 【万全都司新河口御所千户 周衍敬】 【都堂台鉴】 【—— ——来书突然,搅扰都堂,万望恕衍无礼之罪,盖因辽东战事紧急,不得以而奉敬此书稟都堂知道】 【丙子岁初,奴进蒙伺机入寇之地,衍出兵略敌於察哈尔,整三月之战略有胜者不足道,然东奴放肆竟纵兵三百里以游猎袭扰,又引蒙骑千余掠於新河北,衍起兵步卒一千,骑军二百,攻敌於漠南,驱虏千里,以至义州陈兵, 四月初,克復义州,又復广寧,今二城皆为明土,长蓟辽战略最前最盛,截东奴咽喉於辽西,镇山海关之门户, 然东奴列阵围城,衍日益艰难,外无劲旅相援,內有贼民作乱,粮秣短缺无以为继,兵少甲破无法久持,孤城岌岌,悬於一线, 衍无以计无復之,忆中原之战都堂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以不足万余之兵,大胜数十倍之敌,后续进兵张弛有度,行兵如臂,画策天成,唯有李岳之风采方可比肩, 一念及此,再难遏制, 望都堂为蓟辽计,为天下计,为二城计,衍伏请都堂巡抚辽东,保二城以为蓟辽兵事前驱,遏东奴以辽西走廊为困兽,兴海域千万里以治海外诸国, 遑论二城之要天下尽知,然大明国土岂能易於他族, 袛於九天悬日月,曾照明军百万兵。 衍无雄才而兴血勇之兵,虽匹夫之勇不为道哉,然汉姓明民者岂有螻蚁之辈,怒而兴兵驱千里克城,復土收疆,诚大丈夫之志也,今困於该城,死则死矣,然城不可丟,地不可失,仅此而已。 书不尽言,余候面敘,谨遣数行,希还一字,衍於广寧拒敌以候君至。】 【周衍敬上】 相比於周衍对卢象升的道德绑架,给孙传庭的信就要简单很多了。 【叔父救命!我已去信卢象升,请他巡抚辽东,並督管蓟辽兵事,让杨嗣昌上疏请奏,做为交换,舍掉刘光祚或者虎大威其中一个给杨嗣昌, 叔父千万救我小命,聘礼再加一万头羊!!!】 京城,孙府。 孙传庭听到周衍来信的那一刻,是满心欢喜的,不知道周衍又取得了什么样的战果,但在看到那封信內容的时候,好悬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孙传庭被周衍坑的老惨了,前番为推动崇禎收义州和广寧,不仅以外放为官为条件,还搭上了媳妇嫁妆里的一颗百年老参, 现在还要牺牲掉山西的政治资本。 他不禁在想,自己到底捡回来了个什么玩意儿, 给他一座三进宅子、为他置办加冠礼,取表字、供他以代州孙家的名义在外行事、把女儿嫁给了他,还攒了那么大一笔嫁妆、牺牲掉了自己的政治资本、赔了媳妇的嫁妆, 现在还要再牺牲一部分政治资本,这是狗东西,確定不是来討债的吗? 当晚, 孙传庭罕见的没有在书房著书,而是早早回了房,张氏夫人不由得奇怪,老爷怎么这么早回房,於是,试探性问道: “老爷有心事?” 孙传庭並未言语,只是把周衍的信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站在门口伺候的小丫鬟见状,极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 张氏夫人看了看信,沉吟片刻后,问道:“老爷打算把谁送出去?” “刘光祚。”孙传庭简洁回答。 张氏夫人点了点头,道:“兵可送,粮可送,军械可送,甚至甲也可以送,但人不能送,不然,虎大威会心寒,若是虎大威心寒了,不仅会损失一员大將,他那为结义兄弟,山西镇副总兵猛如虎... ...很可能会倒向杨嗣昌,老爷行事须得甚重。” 孙传庭嗯了声,道:“博弈而已。” 隨后, 孙传庭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既是博弈,双方都得做出让步,否则闹到最后,双方都得不到便宜,杨嗣昌不是愣头青,我舍了五千兵,他也得放走刘光祚,放过虎大威。” “到时,寻个由头罪名,把刘光祚充军,送去广寧城给周衍,他的家人让瑞儿照料,等这鈺临打完仗,再把刘光祚家人送去新河口。” “寻由头... ...也简单。” 张氏夫人沉吟片刻后,道:“我明日便给父亲写信。” 孙传庭点头道:“岳父是南京通政使,若能相助,再好不过了,夫人,为夫谢谢了。” 张氏夫人眼睛一亮:“老爷,打算怎么谢?” 完了! 且说这个南京通政使,在朱棣迁都北京后,通政使司改为南京通政使司,设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右通政一人,正四品,右参议一人,正五品。 海瑞就曾担任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 而张氏夫人的父亲,张知节就是通政使,掌管收呈诉状,分类罪状,呈交刑部处置。 给刘光祚安排个罪名,就是费点墨水和一张纸的事。 一夜鱼水戏。 孙传庭去衙门点卯之后,便去了杨嗣昌府上,半个时辰后,杨嗣昌亲自相送出府,二人相谈甚欢,相邀过几日去孙府做客饮酒。 杨嗣昌送走孙传庭后,当天无事,第二日朝仪散去后,便去找了崇禎皇帝。 同时, 卢象升在接到周衍的信后,也是一夜未睡,不过,他是坐在书房里。 “叩,叩叩。” 卢象升从沉思中醒来,看向书房门口,缓缓开口: “进来。” 书房门开, 卢家当家主母王氏夫人款款而来,身旁丫鬟端著的托盘里是一碗甜枣粥和四碟小菜,她对著卢象升標准福身: “老爷,一夜了,用些粥饭暖身吧。” 卢象升赶忙起身,对王氏夫人微笑道:“叫夫人忧心了,且坐,为夫更衣就来。” 卢象升出去上了个厕所,匆匆洗漱过后,再来书房时,圆桌上已经摆好的饭菜,而王氏夫人却来到书桌旁,拿起了一本兵书。 卢象升也不在意,直接坐在了桌旁开始用饭。 “老爷,这本兵书还没注释完吗?”王氏夫人问道。 “嗯,之前行兵中原,耽搁了。”卢象升边吃边回答。 王氏夫人放下那本《兵武略》,又拿起几本兵书看了看,都没什么兴趣,书架的最右侧有个由特殊井字格交错排列的区域,跟其他区域格格不入。 她从井字格书架上抽了本书,施施然坐在卢象升的位置上,翻起了书,竟是画本子。 王氏夫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瞥见笔架旁有张纸,恍惚瞥见最底下写著【周衍敬上】四个字。 “老爷,给你来信的周衍,是你回来之后,念叨过的那个周衍小將军吗?” 卢象升笑道:“御所千户官... ...说是將军,倒也算得,夫人可看看,无妨。” 说完, 他抬起头看向夫人,却见王氏夫人早已把信纸拿在手上,读了起来。 呵呵... ...夫人真是天真烂漫... ... “老爷,这个周衍小將军,当真只有十六七?怎么小小年纪写信却如此老道狡猾,他这是把你架起来了,要是拒绝,老爷你可就连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小將都比不过了。”王氏夫人嘖嘖著幸灾乐祸。 卢象升微笑摇头,继续用饭。 但王氏夫人並不准备放过他,继续笑眯眯追问:“老爷未到不惑之年,可还有一腔血勇?” 卢象升把碗里最后一根甜枣放进嘴里,咀嚼几下吞入腹中,然后,满是无奈的歪头看向王氏夫人。 夫妻俩对视著,一个略显无奈,一个幸灾乐祸。 “来人。” 书房门开,丫鬟走进来。 王氏夫人悚然一惊,立刻挺直腰板,收敛一副幸灾乐祸,极为端庄的起身,嗓音轻柔的吩咐道: “老爷累了,让陈氏过来伺候老爷休息。” 陈氏,卢象升的妾室。 原本卢象升有个妻子,汪氏,不过在天启三年的时候因病去世,而王氏夫人是天启六年才和卢象升成亲,为什么空了三年呢。 因为天启三年时,汪氏夫人病重,求卢象升纳个小妾,就是陈氏,起先卢象升不愿意,但汪氏夫人再三请求,卢象升无奈,只好纳妾。 余后三年內,卢象升也没有別的女人,直到天启六年,家族中人以陈氏身份不够,不能为正室夫人为由,必须让卢象升娶妻,这才娶了贡生王道洽的女儿,就是王氏。 可见,卢家找媳妇,並未要找什么高门,也不强求门当户对,就要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子,可惜陈氏早一步为妾,没了机会。 就是因为这个,王氏夫人一不高兴,就用陈氏拿捏卢象升,以表达不满,捏著捏著,陈氏在崇禎四年的时候,给卢象升生了个儿子,卢以谦,字,友谷。 其他的倒也没什么了,与其说是內宅的爭斗,倒不如说是內宅的小情趣。 “好了,下去吧。” 卢象升让丫鬟下去,起身来到书桌上,拿起周衍那封信,对王氏夫人言道: “夫人勿恼,其中事颇为复杂,为夫身上责任甚重,说是牵动半个国朝兵事成败也不为过,须得有人在朝堂运作,各方进行相应的权力交换,不是为夫能够左右的。” ... ... 第238章:大家都挺忙的 涿州,冯府。 这家的主人叫冯銓,字伯衡,又字振鷺,他是万历年间进士,天启年间时因諂媚魏忠贤,崇禎上位后清算魏忠贤一党,他获罪第二, 虽然获罪第二,却没被处死,只是驱逐回乡,不予录用。 崇禎二年,己巳之变时,崇禎购买了十门由葡萄牙人造的红夷大炮,走到涿州的时候,冯銓自费招募了一支3500人步骑军,又带家丁百余名,护送红夷大炮进京,但因为皇太极围京师,进不去,只能返回涿州, 直到十二月份,京师危机解除,他送了六门红夷大炮进京,至於另外四门红夷大炮,有记载说是葡萄牙人带回去了,有记载说是下落不明, 但这並不耽误涿州官员以此为他请功,想让冯銓官復原职,却被吴甡和黄景昉票擬驳回,至此,一直到明朝灭亡,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官职,最后清军入关,他接到多尔袞的书信,立刻就剃髮易服,成了清官,入內三院,与谢升、洪承畴一起理事。 最近,他想找亲家周廷儒帮助他翻案,並且准备了重金。 但得到消息,他的好亲家周廷儒,因为勾结叛军,被周衍和石確里应外合抄了家,全家几百口无一活口。 他的希望破灭了。 可天无绝人之路,在家鬱郁了没几天,就接到了谢升的书信。 书信的內容很简单,总结两个字。 “起乱。” 那这乱从何而起? 当然是农民军,去找高迎祥、李自成他们,资助一些金银粮秣,把他们引去陕西起事,只要把国內的乱起挑起来,建奴那边的压力自然骤减。 再者, 只有乱起来,冯銓这种曾经攀附諂媚魏忠贤,被崇禎皇帝所不喜的人,才能乱中取利,重新进入官场。 至於为什么是陕西? 一来,陕西是洪承畴和卢象升共同全力覆盖省,把孙传庭弄过去,既能削弱他们的权力和军权,又能利用二人除掉孙传庭, 二来,现任陕西巡抚甘学阔是他的人,让他请辞就得请辞,让他怎样就得怎样,別的省,他没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谢升这样做,也正好符合了朝廷內所有派系的利益,包括崇禎皇帝,这本来就是在此次政治交易中,孙传庭付出的资本, 只不过,地点由不得孙传庭自己选罢了。 冯銓接到信件后,立刻动身,去找高迎祥等人。 那么谢升做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缓解建奴的压力,帮皇太极“砍大树”,原因嘛,很简单,谢升家中府库里的银钱,有一半来自建州。 而另一边, 江南, 春信已到,江河开化,漕运之事也要重新开了,各地矿山也要重新开干了,百万漕工和矿工熬了一个冬天,就等著转过年开工,吃口粮食。 只是按照往年的情形,今天不景气,漕运减量,矿山关停,是避免不的, 不过, 没关係, 没了工作的漕工和矿工,自有去处, 北上找闯王! 再加上新一年又加税了,又得有大批百姓流离失所,不过没关係, 北上找闯王! 为什么崇禎九年又加税了呢? 因为要补崇禎七年的税。 崇禎七年的税呢? 补崇禎四年的税。 没有钱,就运行不了最基础,人员需求量最大,涉及层面最广的稳定民生项目,剔除下来的几十万、上百万人,就是免费兵员。 再加上河南和南直隶遭了兵祸,朝廷又不下安抚钱粮,大部分地区肯定会耽误春耕,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何去何从? 而官员们贪钱的方式简单而粗暴, 把税分了,然后,用明年的税来补,不够怎么办,那就用后年的税,还是不够呢,大后年的税,等到补无可补的时候,就加税。 反正找个由头,崇禎皇帝会相信,会同意,反正这位皇帝的脑子里,也没有春耕、秋收、治水等事。 总之, 谢升把钱、人、背锅侠都找好了。 若是建奴前线战事顺利,正好可以乘胜追击,若是建奴战事不利,则可以暂避锋芒,反正明军后继不行,无法久持,就算有重大战果,他们也守不住,自己就会撤退。 崇禎九年,五月初九。 右僉都御史、陕西巡抚甘学阔上疏请辞,贼寇祸乱陕西,实在不任,请朝廷派遣督抚,治陕西,平贼乱。 地方督抚空缺出来了,那么专门为督抚职备官的顺天府丞,自然当仁不让。 只不过, 孙传庭没有立刻上疏请奏,而是像没看见一样,老老实实去衙门点卯,然后如往常那般平静理事。 朝廷內,皇帝和百官等了好几天,孙传庭都没有动静。 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崇禎皇帝下写了“卢象升任宣大总督,並督管蓟辽兵事”的圣旨,赐第二口尚方宝剑,即刻赴任。 在圣旨下达的第二天。 孙传庭一身锦缎官袍,踏进了宫门,求见皇帝。 崇禎在偏殿召见了孙传庭。 孙传庭言道:“陕西多战之地,贼寇起始源头,民生凋敝,税粮不丰,请陛下斟酌。” 崇禎很是为难:“卿可知,募兵难,措餉更难,如今国库空虚,税赋渐弱... ...也罢,朕予卿白银六万两,以作军资。” “陛下明鑑,贼寇起兵动輒数十万,六万两银募兵不过数千,如何平乱?”孙传庭说道。 “这... ...”崇禎也无话可说了。 七八息之后, 孙传庭觉得差不多了,试探性开口道:“请陛下允臣『开盐课,铸铜幣』,一作兵餉,二用民生,三缴税赋,大兴陕北诸地。” 这对崇禎来说,到什么难以接受的,只不过是地方督抚想要盐引换钱、矿山开採而已,之前又不是没给过,反正那么多人都给了,再给孙传庭这个权力,也没什么。 “朕允了。” 人被逼急了,除了数学题,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一省军政总领的督抚大臣,想要开盐引,开矿山,皇帝竟然也能同意,而且还同意了很多次。 不得不说, 崇禎和这些大臣的关係很有趣。 要说信任他们吧,却搞明著制衡扎刺那一套噁心人,並且还有监军全程监视, 要说不信任他们吧,这些人想要开盐引,开矿山,自己在当地搞钱募兵,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不管怎么说吧, 朝堂这边算的政治权力置换是彻底完成了,各方都得达成了合作,並且都得到了利益。 五月十三。 冯銓在陕西丹凤找到了高迎祥等人, 孙传庭出发去了陕西, 卢象升到了大同, 监军王德化带著封赐圣旨到了广寧, 多尔袞率军在鸭绿江上游浅处,半游半渡,损失了四多百人,艰难进了朝鲜, 多鐸在镇江跟沈世魁正面交锋, 皇太极和王新在第三道军寨防线处打太极。 总之,大家都很忙。 ... ... 第239章:周衍主修思政,副修中戏 “万全都司千户御所,百户御所眾將臣兵,新河口御所千户官周衍,恭迎圣諭!” 周衍带著乔岭山、步三喜、江狗儿以及百余士兵,同时整衣正冠,撩袍跪地揖礼。 来宣旨的是蓟辽总督丁魁楚,並不是监军王德化,因为是封官四品,加官两个正三品职权,且圣旨是蜀锦拼色,非常正式,王德化只是个太监,他没资格给一位正四品,行正三品营兵武官及正三品卫所武官职权的將军宣旨。 丁魁楚双手捧著圣旨,看到周衍等人跪地揖礼准备好后,向两边人示意,隨从立刻上前,一人一端,缓缓展开蜀锦装裱的圣旨。 周衍见状,立刻高声唱道:“臣!恭听圣旨!” 丁魁楚朗声念道: “奉 天承运,皇帝 敕曰, 古来圣王治世赖有贤臣,明君统御亦有良將,武帝驱匈奴之患,有卫青、霍去病、李广、公孙贺之属,唐有李靖、李勣、尉迟恭、李道宗往续,臣举君正,天下威明, 朕思朝政,忧州府,城县吏治眾数视听所不諳,又有贼乱於內,奴长於外袭扰,乃至民生不修,不復往业极盛之况, 辽西走廊者,北治诸族,南御军防,堪称国脉,位尤重焉,朕殊重之, 周卿任为御所千户官,行兵务之权,策敌千里克復辽西之重地,毕才戍守之余尤甚,立功於社稷之重, 敕令, 周衍晋擢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加卫指挥使衔,行营兵中军左参將职权,赐同进士出身, 崇禎九年四月二十一,加冠服、制官印,以为持重行权之便。” “谢陛下!” 周衍颇为激动的高声唱道,紧接著,双手高举接圣旨,把圣旨给乔岭山后,又抬起双手接冠服,再把冠服给步三喜后,第三次举起双手接官印,最后把官印给江狗儿,方才起身。 丁魁楚立刻上前扶起周衍,笑呵呵道:“周將军快起身。” “谢督师。”周衍边回边起身。 丁魁楚看著周衍满心欢喜的样子,不由得心下一嘆,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膈应,皇帝既然封赏了周衍,干嘛要用“敕曰”这种告诫意味极重,针对个人的圣旨,这不是噁心人嘛。 而且,在最后竟然没有勉励的言语,更是令人眼前一黑。 虽然这是崇禎皇帝的一贯作风,但周衍可是克服国土的功臣啊,这么做,岂不是寒了功臣良將的心? 而实际上呢, 周衍倒觉得没什么,只要官职给到位,权力落实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督师既然来了,先请城防要务,再回衙门述职。”周衍对丁魁楚揖礼。 “好,带路。” 二人上马直奔城防各处,监军王德化从来到广寧城一句话都没说,对於丁魁楚和周衍的无视,他也视若无睹,只是站在一旁,好似一个存在感极低的小太监。 他跟在二人后面,来到东城墙上。 周衍抬手指向前方:“督师请看,前方数十里处,便是阿济格的大营,数十日內,下官与他交锋数次,此人手段不俗,並且锐利异常,颇为难缠。” 丁魁楚望了望远处,又环顾四方:“鈺临城防做的不错,本官已命人送来粮秣、火药、铜铁,另有工匠二十,在朝廷没有派守城官到来之前,你可得给本官守住了。” “督师放心,奴军虽谋正有奇,下官自有应对之策。”周衍回道。 丁魁楚笑了笑,隨即缓缓收敛笑意,侧身望向东北方,此时天色正清,一望万里无云,他嘆道: “万里辽东江山,怎可易於奴贼。” 周衍跟著点头:“是啊,大好河山乃我大明... ...” “你的叔父孙传庭去了陕西任巡抚。” “嗯?” 周衍刚酝酿的情绪一滯,不是感嘆江山美好,收復辽东吗?我的情绪都酝酿好了,你怎么还拐弯了呢? “督师... ...何意?” 丁魁楚嘆道:“孙百雅出京任督抚职,此后你叔侄二人处境艰难,须知道我等在外为將,朝中要有照拂,才能倾展所能,若不然处处掣肘,何以施为?” 周衍咂摸咂摸,视线转动,落在不远处的王德化身上,特別直白,甚至是惨白的说道: “督师的意思是,叫我別杀监军吗?” 丁魁楚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城头,王德化更是腿肚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鈺临慎言。” 丁魁楚蹙眉瞅了周衍一眼,这倒霉孩子,心里知道就得了,怎么还说出口了呢。 周衍是真的傻吗? 恰恰相反, 周衍最精明的地方就在於此,別忘了,他现在可才虚岁十七,而且,在此之前,他就是个流民泥腿子。 现在不仅官居四品,身加两个三品官职,掌实权武官,还是代州孙家孙传庭的侄儿,更是即將成为代州孙家嫡女的夫婿。 这样的人,如果再心有沟壑,政治敏感,是不是太恐怖了? 他现在已经足够“秀”了,不能把自己现在的一切,归结於自身能力,而是要把所得的一切归於代州孙家,归於皇恩浩荡,归於时事正好。 而性格鲁莽,心直口快,不加掩饰,性情憨直,不通文艺,才是一个十七岁泥腿子应该有的形象。 所以, 他敌视监军,他听不懂“敕曰”是什么意思,他不请督师和监军进府待茶,而是直奔城防, 他只知道皇帝给他封了官,但是派了监军,他很不喜欢,督师来了,自然要巡视城防军务,看新河军的军容军姿, 什么待客之道,什么为官之道,那不是泥腿子应该会的。 从丁魁楚和王德化进广寧城的那一刻,周衍就开始了表演。 “大人放心,下官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守城之要甚重,定与监军共事城防,至於叔父事,代州孙家世代为大明守边尽忠,人人皆是报国之士,叔父乃是家主,责任更重,如今能去陕西任职督抚,专攻剿贼,想来叔父定是异常欣喜,为国平乱,乃我男儿大志所在。” 丁魁楚听的眼皮直跳,头皮发麻。 王德化神色复杂的看著周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没有哪里有问题,就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受,像是有口气憋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 ... 第240章:周衍式风格 城防巡完,周衍带他们去衙门待茶。 丁魁楚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这个人... ...怎么说呢,有才华,没才干,一生居高位,位居蓟辽总督,却不阻清军入关劫掠, 事后被问罪,他就交了保释银,回了老家永城,而永城还有个刘超,同样是个有能力的投降派。 先后辅佐唐王,桂王,洪承畴几次写信劝降,都被他拒绝, 可他却贪財无度,南明高血压歷史,其中就由他浓墨重彩的一笔,抗清不积极,主张偏安一隅,索贪无度, 他的钱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从1644年至1646年,也就是崇禎十七年到隆武二年期间,南明政权一直在动盪,不是在逃亡就是在逃亡,而他就在这种环境中,花钱如流水,隨身侍女百余人,车马排场数百人,顿顿珍饈佳肴, 到最后降清的时候,还有精金八十余万两,白银四百余万,珠宝、古董、番货等数百箱,用来 如果说周廷儒是村里万元户,那丁魁楚就是市里首富。 丁魁楚充分詮释了,“有钱什么都能办到”这句话。 与丁魁楚閒聊几句后,他起身离开广寧这个危险之地,厅中只剩下周衍和监军王德化。 “王公公是哪里人?” “大同人。” “王公公在宫中所任何职?” “掌司礼监及东厂诸事。” “听说你和陈新甲关係甚密?” “都是谣传。” “谣传吗?我怎么听说陈新甲之所以能与朝臣来往密切,皆因王公公从中周旋。” “小人污衊罢了。” “王公公的弟弟和侄子都在锦衣卫任百户职吧?” “因功获封,承蒙陛下恩典。” “既如此,便如此了。”周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隨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德化蹙眉,从进城开始,他就一直示弱,城墙上威胁,他也没有计较,如今又是这番挑衅十足的言语,这个周衍到底要干什么! 大部分领军在外的大將,虽心中对监军极度不满,但面上却是毕恭毕敬,面子总是要做足的,日后在官场上也好行走。 越想王德化越是愤怒,他是司礼监太监,掌管东厂,总督皇宫內城军事,何时受过这等气,若不是建立海防对崇禎皇帝实在太过重要,须得有个自己人看管著,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来这里,冒著危险监军。 “周指挥使,言语未免冷硬了些,本官从未... ...” “王公公稍等。” 周衍突然出声打断了王德化。 “什么?” 王德化一怔,他说话的时候,除了崇禎和王承恩,从没有人敢打断,哪怕是朝中那些公侯王亲都不敢对他如此无礼,忽然被周衍打断言语,著实没反应过来。 “周指挥使,你莫不是想谋反!” 你他妈猜的真准! 周衍微微一笑,眼神示意王德化往外看。 王德化转头看向门外,瞬间浑身血都凉了,直接瘫坐在地。 只见衙门外走进披甲將士数十人,为首四人正是乔岭山、步三喜、江狗儿,王承嗣,他们或手握骨朵,或拎著手斧,或手持腰刀,但无一例外,个个身上血污淋漓。 “周衍... ...你胆敢谋反!” 周衍没有理会他,放下茶盏,只淡淡道:“送他上路。” 四人同时上前,任凭王德化如何咒骂、求饶、哭嚎,只是一人给了一下,人就死了。 “岭山,监军大人想观察建奴营盘,以策破敌之谋,著你率冲阵死兵护送,若监军大人有失,唯你是问。” “標下领命!” 乔岭山抓起王德化的尸体,快步离开了衙门,召集冲阵死兵,出城去建奴营盘周围例行打卡。 “好了,各忙各的去吧。” 周衍为什么急於杀王德化,归根结底,就是害怕。 他深知自己弄不过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从那种吃人不吐骨头地方混出头的佼佼者,哪个是蠢货,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手段多到无法想像。 周衍实在是怕这种人,万一著了道,可就万事皆休了。 与其去赌以后的不確定性,不如直接弄死了事。 虽然可以把他留给卢象升去头疼,但卢象升来这里是要干大事的,他要保证梁廷栋的海防能够建立起来,起码要有个能够连接东江镇,控制渤海,从海路威胁建州的雏形。 义州和广寧,成了周衍谋求活路的工具,建奴以后再想“砍大树”就难了,不过,陆路走不通,不是还有海路嘛。 相比於建奴从陆路进攻,明朝平白损失大量人口,形成此消彼长之势,虽然削弱了明朝,但也增强建奴, 而海路进攻更耗费双方钱粮,每次大战之后,都要投资巨大人力、物力、钱粮,其中还有晋商等巨商参与其中,虽然明朝和建奴双方都能从中获取银钱,但却极大降低了人口流失以及民间基础钱粮被抢, 那么人口没有流失,民间基础钱粮得以保存,谁会获利? 当然是农民军。 砍大树的本质仍然存在,只不过方式变了而已。 周衍沉沉思量许久,他很担心朝鲜那边的战局,这盘棋已经下了一半,官职已经到手,剩下的就是熬到六月中旬,天热之后,双方钱粮供应都崩溃了,打不动了,战事也就结束了。 但在战事结束之时,须得有个完美收尾。 镇江城外, 沈世魁一身晦气,从战场回营,拍了拍身上尘土,刚刚坐下,就对著朝鲜將官怒道: “你们的士兵连建奴军的披甲奴都顶不住,跟猪狗有什么分別,如果明日交战仍然如此不堪一击,本官先斩你们一营兵,再退回东江镇,任由建奴入朝鲜。” 五个朝鲜將官不敢言语,两位文官机宜大臣更是神色羞赧。 沈世魁翻了翻白眼,不过心中倒也没太在意,朝鲜军之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换句话说,要的就是他们不堪一击,全当炮灰使用阻敌罢了。 多鐸也是无奈,他想到了明军和朝鲜军联合后会超过万人,但没想到有数万人之多,他就五千兵,对面还有沈世魁坐镇,一时半会儿无法取胜,让军寨防线的联军来救援,根本就不可能。 而他还不是最鬱闷的。 最鬱闷的当属多尔袞,他率兵半游半渡,死了数百人过鸭绿江,登陆朝鲜,本想著可以烧杀抢掠一番,补充军资,但没想到,去了好几座城邑,都是空城,城外村镇也空无一人,除了破木板和石头之外,连根野草都没有。 士兵已经两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而他们距离汉城还有二百多里,只能硬著头皮,强行安抚士兵,去了汉城之后,休整三天。 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在沈太爷的军令下,李倧早就带著文武百官离开了,百姓也都被逼著离开,向南而去。 ... ... 第241章:沈世魁的战略战爭 沈世魁为什么不去死! 沈世魁已经五十七岁了,他怎么还不老死,病死,为什么还活在世上! 多尔袞在来到汉城后,穿过空荡荡的汉城,最后在城墙上,看到了沈世魁留给他的一块布,上面写著: “玩够了,就去跳江——沈世魁留。” 正是看到了这几个字,多尔袞才发出对沈世魁的无力诅咒。 对於沈世魁这个人,建奴上下都是佩服的,他比毛文龙少了一丝凶悍和圆滑,但多了几分精明和狠辣。 而歷史上,沈世魁却是在崇禎十年,建奴打完朝鲜之后,二攻皮岛的战役中,守节殉国。 阿济格那样狂妄到没边的人,在下令將沈世魁斩首之后,予以礼待厚葬,朝鲜国王李倧听说后,感嘆连连: “沈世魁发身於商贾之中,终至死节,甚是忠义之人也,有逃生之路,而效死不去,中国可谓有人矣。” 他下令礼葬沈世魁,立碑表功,录入史册,以供后人为榜样。 当然, 大明也没有让人失望,得到了战报后,认为沈世魁是在逃离战场时被出卖而遇害,所以没有任何褒奖,而是大肆褒奖了去支援的莱州副总兵金日观。 沈世魁的侄子沈志祥在皮岛突围战中发动兵变,被陈洪范镇压之后,投降了清朝,被封续顺公,后隨清军入关,作战勇猛,几次打败李自成,最后死於军中,爵位传袭至清亡。 如果当时建奴攻朝鲜的时候,大明能给予皮岛一些支持,沈世魁就算不能联合朝鲜抗清,也能建立起防线,保住皮岛, 如果沿海总兵陈洪范和莱州副总兵金日观能早一些支援皮岛,而不是等沈世魁死后,他的部下实在无法抵抗,跟著沈志祥发起了兵变,再赶来镇压兵变,或许,沈世魁不会死,皮岛不会丟,海防的最后一丝希望更不会彻底破灭, 当然, 歷史上没有那么多可能, 沈世魁这位毛文龙死后皮岛权力斗爭的胜利者,欺压掳掠,囂张跋扈的朝鲜太上王,歷史爭议颇多,但从没有哪一条爭议,是针对他的军事水平。 做为朝鲜太上王,一条军令让百万人弃城南下,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坚壁清野,就算建奴过了江又能如何? 徒占白地而人吃人吗? 如果他们敢再渡过鸭绿江回来,出现在沈世魁大军后方,在没有群山丘陵的小平原地带,面对飢肠轆轆,满身疲惫,两次渡河的建奴军,只需派出一支军队跟他们对峙,就能拖死他们。 所谓战略在胸的將帅之才,大抵便是如此人物了。 而沈世魁这样的人物,还不在崇禎朝第一梯队將帅武官之列,这也是为什么,即便在大明王朝最后一位將帅孙传庭死后,清军依旧没能真正攻入关,还需要吴三桂开城入关的主要原因。 沈世魁能在鸭绿江两岸,挡住建奴十几万大军,相比於原本歷史上的沈世魁,现在他只比歷史上多了五十万两军餉和价值五十万两的粮秣, 单单只看战局已是大胜,而此次战略所带来的巨大影响,以及持续发酵的深远影响,却是远超一百万两数十倍的价值。 此时此刻的多尔袞,既愤怒又无奈,但他又能说什么? 誓杀沈世魁吗? 做不到。 “王爷,我们... ...继续南追吗?”镶白旗固山额真厄里真问道。 多尔袞没有回应,只是站在城门口,手里捏著那块布,表情僵硬,眼神呆滯,缓缓抬头,茫然环顾四周,见所有將士都在望著自己,远处还有更多將士聚拢过来,这些人面无血色,双眼空洞,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一般。 “都找过了吗?” 多尔袞把沈世魁留给他的那句话,那块布揣进怀里,又问道:“探骑也没找到周边有无人跡吗?” “没有,汉城除了空房子,什么都没有,探骑都回来了,周边方圆三四十里没有活物。” 厄里真轻轻嘆了口气:“往东,往南,都有大批人路过的痕跡,如果南追,应该可以追上。” “不追了,即便追上我们也成了孤军,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你们这些人被慢慢消磨殆尽,而我会成为两国交易的筹码,白白损失我大清国力。” 多尔袞不愿再想下去,他不想为一时意气成败,而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如今败局已现,唯一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减轻战损,保存更多力量回建州。 “下令,全军休整。” 他的大军只在汉城待了半天,这期间,体弱和饿死的倒霉鬼成了“弱肉强食”的裹腹粮,加上现在还不算热,肉放两天也不会坏掉, 多尔袞立刻下令,全军原路返回,过鸭绿江,袭击沈世魁大军后方。 而镇江方面, 正与多鐸交战的沈世魁,並不知道多尔袞渡江奔袭数百里,连毛都没找到一根,如今还要再渡江回来,跟多鐸一起前后夹击他。 当然, 就算是知道,沈世魁也不会在乎,再拖小半个月,就让山中军寨的士兵回来合兵一处,然后,在相对空阔的战场上,形成对峙的局面后,在建奴发狂,即將不惜一切代价进攻的时候,缓缓退回东江镇, 只要拖到六月中旬左右,物资彻底打光了,建奴吃人吃到自己害怕,这场仗也就能结束了,虽然算不上大胜,但总的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只不过, 现在的问题是,要顶住多鐸那个疯子的进攻,才进行后续战略。 多鐸指挥军队相比於其他建奴军將的固定式,他多了几分灵动, 看到沈世魁大军阵型之后,微微摇头,明军战阵不能碰,於是又看向了左翼的朝鲜军,那支朝鲜军位於沈世魁中军战阵二里处,军容阵型虽算不上严整,但离沈世魁太近,贸然打左翼,大概率会被沈世魁的中军截断,那么前军就会陷於战阵中,被他们彻底吃掉。 “中军强悍,后军甚远,左翼不行,右翼同理,前军列战爭,有战车和輜重大车,定是昨天沈世魁在自己手上吃了些亏,今天不敢再用朝鲜兵做前军。” 多鐸思虑良久,对於明军列阵不动,等他来攻,倒是没什么意外,一是明军战阵笨拙,主动进攻会打乱阵型,二是他们要拖时间,能拖一刻钟是一刻钟。 “两只甲喇各出五百骑去左右两前翼待命,令调二百长甲,各去两翼骑军为凿阵箭头,巴郎率本部攻明军前军。” 隨著多鐸一声令下,传令兵快速摇动旗帜,得到军令的將领,几息之后,缓缓动了起来。 甲喇额真巴郎带著本部两千建奴兵缓缓向前推进,两支骑兵从后军奔出,来到建奴军两侧斜前方,又有二百白甲兵奔出,分成两队,去到两支骑兵前方。 明军这方木架高台上,沈世魁看到多鐸指挥军队有了调度,仔细看后,呵呵一笑,立刻做出应对: “著山明器率本部於车墙后与奴贼前军对攻,令朝鲜军前部后退二百步,拒马上前,火器营於拒马之前待命,长枪兵於拒马后挺枪林三排,长枪兵后留二十步空地,刀兵兵列阵。” 沈世魁下达命令后,先是传令棋手摇动旗帜,身后二人下木塔高台,骑马去了两翼朝鲜军中布置细微处军令。 ... ... 第242章:一眼万年 多鐸坐在马上,看著明军做出了应对,双方前军开始接战,装配两位大铜弗朗机炮和三位涌珠跑的轻战车发挥出巨大威力,前方一排车墙,能够很好阻挡建奴骑兵冲阵,两翼朝鲜军相隔不远,同样切断了阿济格想用骑兵从侧面冲阵的念想。 “昨天的失败,让沈世魁不信任朝鲜军,但用东江军做主力,就不怕减员太多吗?” 多鐸冷眼看著战场, “欺负俺从山里走出来,没有战马群,竟这般肆无忌惮吗?” “传令前军撤下休整一刻,虎莫吞率本部上前,不与明军拼火器,樘排在前,向前挺进二十步。” 所谓樘排,就是用几十根木头並排钉在一起的大木牌,后面有五根木头支撑,能躲十几个士兵,这种樘排挡不住大铜弗朗机炮和涌珠炮,但能挡住火銃之类的轻火器。 虎莫吞带著一千三百人上前,刀盾兵推著樘排慢慢推进,不顾伤亡,按照军令,在上个前军的基础上,再向前挺进二十步。 沈世魁以为多鐸能有什么新花样,没想到看了个无趣: “想要给骑兵和白甲兵製造空间凿阵吗?” “传令,中军出迎锋攒枪车於两前侧,防范敌骑军突袭,前军战车营,大铜弗朗机炮先发,涌珠炮后发,步火营上虎蹲炮於八十步攻敌樘排。” 令旗舞动,令兵奔去。 明军战阵隨之发生变化。 明军与清军交战,特別是沈世魁这种跟建奴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將,对建奴打仗那点花活儿,早就瞭然於心。 对阵建奴,首先不要想到怎么贏,要做到怎么稳,然后,注意防范建奴的白甲兵和索伦死兵,就可以了。 车墙、迎锋攒枪车、枪林、勾刀,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然后,就会发现,打著打著,建奴自己就把自己打崩了。 人少、没有后勤、无法劫掠补充、就是致命缺陷。 只要战势能稳下来,就算被冲阵了,也能从容撤退,但要是稳不下来,几百建奴也能追著成千上万明军跑。 所谓“兵势如堤坝拦江,千钧之力轰然仍稳如泰山,则截江断流,若外强中乾,內外皆虚,则一溃千里,不可挡也。” 这就很符合明军的现状。 说的简单些, 绝大部分明军,就只能打一锤子战爭,如果挺住了,吃到了便宜,那简直是猛虎出笼,势不可挡,如果没挺住,数千数万的成建制逃散,也没什么稀奇。 沈世魁为什么这么早出“迎锋攒枪车”,就是对东江军与白甲兵廝杀没有信心的表现,他並不认为自己的士兵能挡住建奴双层披甲的白甲兵凿阵, 如果自己的前军和中军被白甲兵凿穿了,两翼的朝鲜军恐怕会跑的比兔子还快,而这种情况下,但凡有一个逃跑的士兵,全军也会隨之全面溃散。 多鐸看到沈世魁出了“迎锋攒枪车”还有后面五台“一窝蜂”火箭车,自然知道今天没有机会了,狠狠啐了叩唾沫: “收兵!” 建奴收兵回去了,东江军也慢慢收兵回营。 傍晚时分, 双方派人去战场上收殮自己人的尸体,所有人都沉默著,不去看敌方,即便擦肩而过,也没有任何过激反应。 沈世魁又坚持了一天,群山中的军寨,也多坚守了一天。 皇太极还在等待多尔袞大肆劫掠朝鲜,多鐸击溃沈世魁,他的大军能够顺利过群山。 可惜, 一连八天过去, 军寨內的明军丝毫没有撤军回援的跡象。 第二天,也就是攻寨的第九天。 张猎鹿站在残破的塔楼上,对著寨前上班的建奴军喊道:“今天是第九天,你们再坚持一天,明天晚上我们就走,寨子里留了粮食,你们安心吃!” 建奴士兵们沉默不语,一派肃杀相,但行为上却是给予了张猎鹿回应,仗打的软绵绵,没有力气。 今天的镇江城下,沈世魁和多鐸都没有选择展开正面廝杀,因为他们默契的选择了斥候战,从早到晚,双方派出去的探骑死伤惨烈,通常派出去二十个,只能回来十四五个,每个时辰,双方都会派出数队探骑,十二个时辰,无一间断, 等到第十五个时辰的时候,沈世魁率先坚持不住了,实在死不起了,而多鐸也没好到哪里去,近百个骑兵损失,哪个主將不心疼? 於是, 双方同时打消了给对方水源下毒,给野兽餵药,大面积洒毒粉的心思。 五月十八。 王新率军撤到刚刚建好的第四道军寨防守,沈世魁又跟多鐸正面打了几仗,谁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多尔袞那个倒霉鬼,带领三千多士兵从浅滩处,强行渡鸭绿江,又被鸭绿江带走了七百多, 过江之后,原本的五千兵,只剩下不到两千三了, 他一路走来,人在囧途,一仗没打,损失过半。 五月十九。 周衍出城巡防索情,有意靠近建奴军营,终於在距离建奴五里的一处山坡上,看到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一队骑兵,距离大约三百步左右,领头之人,正是阿济格。 “这个距离... ...” 王承嗣悚然一惊,低声道:“老爷,如此距离,您一箭了结阿济格,此战便胜了。” 周衍意动,刚要伏身拿弓,却又硬生生忍住了,收回了手,他与阿济格遥遥数百步对望,周衍这边一百冲阵死兵,阿济格那边一百白甲骑兵, 如此近的距离,双方互相衝锋,廝杀在一起,就是数息之间的事,但鬼使神差的周衍和阿济格都没有下令,只是平静的对望著。 “走。” 周衍得意一笑,轻鬆下令。 看到周衍走了,阿济格的目光从周衍的身上转到那些冲阵死兵的身上,对於这些冲阵死兵,说不怕那是假的,但这里距离自己的军营仅有五里,可做依仗,周衍再疯魔,也不敢当著自己大营的面,衝过来赌一次,看看能不能斩了自己。 阿济格蹙眉道:“周衍怎会亲自出城巡防示威?” 身旁亲兵回道:“奴才听到了一则消息,还未查明真假,就没告诉主子。” “说。”阿济格言道。 那亲兵如是道:“几天前,有个城內满民,趁著南朝来人对周衍封官之时逃了出来,据他死前所说,南朝官员给周衍封赏过后,带走了那七门射程远的火炮,奴才怀疑有诈,所以想查明之后,再报主子, 如今周衍亲自出城巡防示威,想来,应是没了那火炮利器,不得不按照寻常方法守城。” 阿济格先是诧异,但想到明朝官员的德性,倒也说得通,沉思片刻后,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通知恭顺王,明日清晨起炮攻城。” “得令!” ... ... 第243章:莫名其妙的突然开战了 “轰!轰!轰... ...” 三门火炮齐开轰击城墙。 两轮之后, 再增三门, 两轮之后, 又增三门, 再两轮, 十二门火炮齐开轰击城墙,三轮过后,建奴火炮撤退,紧接著,全军撤退。 孔有德看著广寧城东,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转头看向阿济格: “王爷,周衍占城將近两个月,我们与他对峙接近一个月,期间交锋多次,他俱都从容应对,不曾有差,怎的今次就出了如此紕漏,竟让满民混出了城,还带了重要消息, 恕下官无礼,王爷此时行险,於战不利,还请妥当处置。” “哎,”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济格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地模样:“恭顺王以为本王没有深思熟虑吗?今次我军进广寧二里发炮,广寧回击皆普通火炮,就足以证明那七门神兵利器都被丁魁楚那条老狗带走了。” “恭顺王莫不是忘了,以往与南朝对阵,总是他们先扛不住,才昏招频出,为我军寻得可趁之机,那周衍当的少年名將,攻城为其利,守城为其盾, 但又如何? 他的上官丁魁楚是条贪生怕死的老狗,那崇禎小儿皇帝亦是无德无能之徒, 常言道,君正则臣贤,臣举则君正,互存互依,长久之治也,反之亦然, 如今的南朝,不就是如此表现吗?皇帝无德无能,臣子贪生怕死,敛財成性, 恭顺王,周衍败退已成事实,深思无用,明日全力攻城,皇上祭天称帝,你我皆为开国王爵,此一战,可是奠定你我后辈数代兴盛之功,务必全力以赴。” 孔有德被阿济格这一番长篇大论搞得莫名其妙,我就是想说这其中有诈,你扯这么多,这么远干什么? 不过, 孔有德可是在明朝官场摸爬滚打过的,哪会被阿济格这等莽夫的突然词调唬住,话题仍会原点: “王爷,还需甚重,明日不可尽全力,在我发现敌方破绽,想要倾尽全力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候,也正是我方露出破绽之时,被敌所窥之际, 《易经》乾卦有云『亢龙有悔,盈不可久』,须知道,用力八九分,留一二退路,否则盛极必衰,將有大难, 周衍守城万全,不曾出现丝毫紕漏,怎的会在刚被封赐之时,就出现如此破绽,定是周衍诱敌之计。” 好嘛,刚读几本书,背了些文字,还没显摆明白,就被更深奥的东西顶了回来... ...阿济格满脸无奈,抬起手中马鞭蹭了蹭头皮,不知是尷尬还是挠痒,片刻后,言道: “那就依恭顺王之言,明日攻城,以你的天佑兵营先驱,本王於外三里处掠阵,听你號令,再行进退。” 孔有德想了想,觉得可以,二三里的距离,足可以从容进退了。 “如此便好,多谢王爷纳言。” “呵呵... ...你高兴就好。”阿济格皮笑肉不笑,略显尷尬。 第二天, 孔有德率领他的天佑兵营,也就是原登州火器军,来到距离广寧城二里外,十二门炮排成一列,从辰时三刻,一直轰到巳时末,广寧城墙上也开炮还击,双方开始对轰, 午时,双方休战,孔有德率军回营休整, 新河军让民夫搬物料修整城墙,从其他城门调来火炮,加强火力。 未时二刻, 双方再次开始对轰,又两个时辰,申时末才休战回营。 第三天, 双方重复昨天的步骤,对轰,休息,对轰,休战。 双方对轰,就是老太太打弹珠——差远了。 孔有德的火炮在二里外,根本打不到城墙上,城下的羊马墙倒是被轰塌了大部分,广寧城墙上的火炮也打不到孔有德。 孔有德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以十二门火炮试探出周衍到底有什么目的,那七门神兵利器,到底在不在广寧城內, 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你能忍得住不打? 而周衍呢, 每天都在调度人手送火药,送炮弹,修城墙,用火药和弹丸,跟孔有德调情。 第四天, “恭顺王,今日还要试探?”阿济格问道。 孔有德心中愈发觉得有诈,但经过三天试探,他的战场经验告诉他,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火药和弹丸真就打光了。 “王爷,今日再试最后一次,若还如昨日一般,明日开始正式攻城。”孔有德正色道。 “好,就依恭顺王。” 阿济格应声之后,不由得哈哈大笑: “此次战果,是俺的了!” 孔有德略显疑惑的看了眼阿济格,心中默默一嘆,广寧还不一定能攻的下来,怎么现在就开始收穫战果了? 今天依然对轰调情,孔有德的炮弹打在周衍的脚面上,周衍的炮弹打在孔有德的面前,好不和谐。 第六天。 广寧城前的羊马墙全部被摧毁,瓮城也破开了缺口,新河军还没来得及修整,今晨汹汹而来的建奴军却不似前几天那般散乱,可谓三军齐出,杀气腾腾。 城墙上。 周衍看著在广寧城前摆开阵势的建奴军,看到天佑兵推著火炮进城前二里又二百步范围之內,不由得一笑,对身旁三人道: “这个阿济格是吃定了我啊。” “你们谁与我送一封信给这位多罗武英郡王?” 乔岭山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守城兵卒当即单膝跪下: “標下愿往!” 嗯? 步三喜、乔岭山、江狗儿同时一愣,隨即恶狠狠的盯著那个兵卒,他娘的,抢功都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周衍浑不在意,王承嗣取出墨盒和纤细毛笔,又取出裁好的一叠纸,置於周衍面前。 周衍写道: “阿济格,你要是足够聪明,就与我一战。” “好了,送过去吧。” 那个兵卒接住信纸,飞跑下城,城门开,一骑衝出,直奔建奴军。 阿济格接到信之后,不禁抬眼看了看广寧城头那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將军,沉默片刻,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信,只是赏了那信兵一百两白银,便让他回去了。 同时, 对下令道: “传令,开战之际,恭顺王於后方统策火器营,不得入战。” “得令!” 信兵飞奔而去,去了前方火炮阵地,通知孔有德。 孔有德听令后,先是一怔,隨后转身对阿济格遥遥躬身行礼。 阿济格微微点头后,开口下令: “传令!火炮先开,五轮过后,旗军以『轒輼车』进三方並进,两侧为辅应,中路『轒輼车』到城门后,旗军守备,披甲奴持器凿门。” “得令!” ... ... 第244章:正常到不不正常的攻城战 建奴开始攻城了。 “成建制、有指挥、行兵策”的常规攻城方式,基本都是先以远程火力压制城头火炮,形成对轰,迫使双方都不能用最强火力点分散打击对方“用兵位”。 所谓“用兵位”, 於攻城方来说,就是躲在“轒輼车”下的攻城兵和弓駑兵, 於守城方而言,就是站在墙垛后的弓駑兵和火器兵。 农民军数万人打不下一座一两千人固守的城池,原因就在这,他们的火炮少,因为没有成体系的后勤供应和根据地,火药和弹丸都是靠缴获,所以,无法压制明军固守的城池。 再加上他们攻城,主要使用攻城梯和人命堆积,没有“轒輼车”、“冲门车”等攻城器械,所以,农民军在接收大量明军將领和军队之前,对城池的攻占率很低,基本都是村镇或城墙低矮的城池,用人命堆在城下,踩著尸体上墙头。 建奴攻城的方式,得益於前期明军的教授,因为在努尔哈赤没有反叛时期,李成梁等总兵官,就是用女真人当披甲奴用,中期明军懈怠,战力下降,不得已採用女真人制衡其他外族,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明军的战法战策,都被学了过去。 当然,努尔哈赤一统时期和现今的皇太极时期,投过去的汉臣和汉將,也带去了先进的战法、战策和兵器、火器。 以“奇脊轒輼车”开路,这样的“轒輼车”顶部是斜角,覆盖两层铁皮,火銃和小铜弗朗机炮都打不穿,若使用大铜弗朗机炮打,顶多就能打透一个弹孔,根本打不碎整辆“轒輼车”,且不怕火攻。 而做为守城方,除了发射火炮、大铜弗朗机炮、涌珠炮之外,墙垛之间横著木棍,每条木棍上都掛著浸湿的被褥,这样就不怕攻城弓弩兵的箭雨和火箭了,即便攻城方来到城下,用火銃打击,也是一个斜面,根本打不到有墙垛防护的守城兵。 城內的房子上都覆盖了泥土,不怕敌方发射火箭烧城。 总之, 攻城战,对攻守双方来说,都是最困难的战爭场景,没有之一。 如果不是孙得功和鲍承先暗地里投了建奴,从开战伊始,就通敌叛国,奴尔哈赤別说六万兵,就是十六万兵,也不可能轻易突破辽河、平西堡、广寧城三道防线,更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得到广寧城。 后来的事情,基本所有人都知道了, 鲍承先和高鸿中密议,先抓了蓟辽监军手下的杨姓小太监,让小太监故意听到他们谈话,內容是袁崇焕来到后金之后,应该许以什么样的地位,然后,小太监就单枪匹马地衝出了瀋阳卫,一路六百里,无惊无险地回到了蓟辽, 再然后,袁督师也犯了太多糊涂,犯了太多错误,吹了太大牛逼,最终导致被杀。 不管怎么样吧,攻城战,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帮人攻城,一帮人守城,互相吆喝,用梯子爬城墙。 先前东城门前建奴挖掘的甬道,也起了巨大作用,建奴兵举著樘排,甬道內前行,慢慢靠近城墙。 至於什么金汁、热油、雷石、滚木,在“轒輼车”、“冲门车”和“樘排”面前,根本什么用处都没有,特別是滚木,简直是给敌军送木料资源,让他们製造更多的“樘排”。 阿济格看到“轒輼车”和“冲门车”快要接近城前,当即下令:“天佑兵营不用管城下战场,火炮攻城头,城下『轒輼车』兵卒弃车冲门,等南朝军队开门出城后,奋力抵挡,给甬道內兵卒抢攻城门的机会。” “轒輼车”和“冲门车”可以硬顶著明军的箭雨和火銃来到城下,但那么多战车都挤在城下,对攻城方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 阿济格要把战车挡在甬道和城门之前,留出一片空地,让建奴战兵挡住出城杀敌的明军,给甬道內的建奴兵创造时间和空间,让他们出来后,先躲在战车下,躲过一阵箭雨火銃,再出来杀敌,抢城门。 至於明军会不会出来阻敌, 他们不出来阻敌,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城门被披甲奴硬生生凿出个窟窿,然后,大军直接涌进城吗? 城墙上。 周衍冷静下令:“步三喜率前锋军开城门阻敌。” 步三喜得令之后,率军出城迎敌。 至於为什么不放建奴军入瓮城,再关门打狗。 原因也很简单,建奴军有“轒輼车”和“冲门车”,还有“樘排”,弓箭和火銃打不动,要是用火炮轰击,那么城外建奴的火炮就会上前,把炮弹打进城里。 城內若乱,惊了牲畜、战马,剩余广寧满民再趁机作乱,情况就会跟当时周衍攻广寧差不多,甚至更糟糕,只能被建奴牵扯鼻子走。 所以,要御敌於城外,城下。 乔岭山不知道周衍为什么不用新式火炮把孔有德火炮阵地摧毁,那么这场战场,也就贏了,哪用打的这么艰难。 可在战时,他根本不敢提出疑惑,以免造成挑战主將谋略,从而形成动摇军心的態势,只能硬著头皮指挥城头火炮跟孔有德对轰。 这一战,从早打到了傍晚,双方息兵,收敛尸体、兵器,各自回去休整。 广寧城內,衙门。 周衍用完饭,看了会儿书,隨后躺下休息,三个百户各自忙碌,城內一片沉寂,伤兵营一片哀嚎。 城外建奴军营。 阿济格营帐內,孔有德与六位建奴军將齐聚。 “恭顺王可还要试探?”阿济格问道。 六位建奴军將没有吭声,齐齐看向同样没有回应,只是蹙眉沉思的孔有德。 等了一会儿, 一位固山额真大將不算客气的开口:“恭顺王,十二爷在问你话!” 孔有德不得已收敛思绪,回道:“虽仍有疑虑,但我军弹丸消耗巨大,再这么打下去,將会失去火炮数量多的优势,此战也就没必要打了,如此,便应了王爷,明日开始,正式攻城,火炮挺进二里內,打击广寧城墙。” 阿济格满意点头,隨后解释道: “非本王不明,也非心急立功,周衍守二城,坚壁清野三十余里,我军粮草本就不济,皇上亲征朝鲜,迟迟没有音讯,再耗下去,我们只能退兵, 若我们退兵,再等南朝深耕广寧,再夺广寧二城,难於登天。” 孔有德有些负气道:“按理说海域威胁早已到位,怎的寧远和锦州那边迟迟没有来信,哪怕只登陆两支甲喇,分別威胁锦州和广寧,广寧也要回援才是。” 阿济格眉头一挑,还未言语,一个甲喇额真便开口道: “恭顺王怎知我大清水兵没有进发锦州、寧远?说不得那丁魁楚调走周衍的火炮神器,就是给锦州和寧远防范我军。” 此言落下, 军帐內一片寂静,孔有德张了张嘴,半天无言以对。 阿济格摆摆手:“好了,別吵了,恭顺王谨慎没有错,试探了七八天,也差不多了,今夜好好休整,探骑不停,防范南军偷营,其余各部饱食足睡,明日全力攻城。” ... ... 第245章:周衍到底要干什么? 第八日攻城战起。 不得不说,在双方“用兵守正”的情况下,袭营、偷城之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只能从正面一决胜负。 为什么双方都很默契的“用兵守正”呢,归根结底还是前番一个来月的奇谋怪招交锋太狠太密,周衍和阿济格心里都明白,想用所谓的奇谋取胜,根本就不可能。 换言之,二人都不是草包,无论是攻城的阿济格,还是守城的周衍,都不会露出丝毫破绽,让对方有机可乘。 孔有德的十二门火炮推进到了距离广寧城二里內,明显就是想跟广寧城拼命对轰,在有限的几炮之內,把广寧城头的火炮全部打掉, 虽然这样自己也会有损伤,但一则数量多,有损失也可以接收,二则攻城火炮並不像广寧城上的火炮那样,只能扎在固定位置,挪动很麻烦, 所以,在这样两个算是优势的前提下,无论是阿济格和孔有德,还是城內的周衍等人,都默认这场双方都拼尽全力的火炮对轰战,守广寧的周衍註定失败。 而事实也正是这样, 就算周衍让人从其他城墙调来火炮,但是炮位就那些,总不能把城墙排满火炮,让士兵无地立足守城吧。 七轮对轰之后,广寧城上的火炮只剩下两门,孔有德的火炮还剩下八门,他下令集中火炮,把广寧城头剩下的两门火炮打掉之后,火炮前移,全军倾力破城门,从瓮城外,轰开广寧城大门。 “稟王爷,广寧城西北二十里,发现南军骑兵千余!” “传令!分出一支甲喇,全军上马,务必阻敌於广成西北!” “得令!” “稟王爷,西城门进攻受阻,伤亡过百!” “传令!撤下攻城军休整两刻,著披甲奴主攻,拖住西城门守军!” “得令!” “稟王爷,额真费林索在南城门下重伤!” “传令,费林索下去疗伤,其部甲喇撤回城东,令王儿磨率本部甲喇接替猛攻。” “得令!” 在阿济格发號施令的同时,周衍也在排兵布阵。 “传令!待敌军火炮冷切,炮击稀疏后,步三喜率前锋军出瓮城接战,务必退敌二百步,江狗儿上城头令城防守备,另调三个总旗官各率十人队巡防城头,怯敌者杀,同时,保护战功记录官, 在步三喜退敌二百步后,乔岭山率领全部蒙古旗军出城,以冲阵死兵为箭头,直奔孔有德火炮阵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诸部各將领命,本官另有机宜。” 眾人振声领命,而后纷纷散去。 周衍站在城头一角,看著城下战况,先望向阿济格所在位置,后看向孔有德所在的火炮阵地。 半个时辰后, 孔有德的火炮需要冷却,开始了跟周衍攻城时的同样战术,火炮间断轰击,六十息一轮,持续压制守城士兵,给城下破城士兵创造空间。 而就在这时, 广寧城门开了,步三喜带著他的前锋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在人人披甲的前锋军面前,普通的建奴红甲兵和披甲奴,根本没有太大的抵抗能力。 所以,很轻易的就把建奴军推到了二百多步之外,直到躲在甬道內的建奴战兵出来,才顶住了步三喜的前锋军,双方廝杀在一团。 周衍看城下战势稳住了,立刻下令乔岭山率旗军出城,直奔孔有德的火炮阵地。 阿济格看到明军出骑兵之后,立刻下令: “传令!左右翼护骑不动,孔有德步火营上前阻敌,待南朝骑兵冲阵之后,左右翼护骑尽出,於两侧包围南朝骑兵,在火炮阵地前歼敌。” 城墙上, 江狗儿焦急道:“大人!建奴两翼旗军不动,孔有德的步火营上前,还有拒马、枪林,就算我们有冲阵死兵,死伤也会不少,大人,快下令吧!” 周衍没有第一时间下令,而是问道:“你道怎样?” 江狗儿想也没想,当即回答:“传令旗军衝击建奴左翼旗军,建奴的左翼旗军在斜坡上,衝击势头比右翼更足,且距离孔有德火炮阵地更近,我们有冲阵死兵,击溃建奴左翼骑军不成问题,而后再迂迴破建奴右翼骑军, 孔有德部,不必理会。” “好,去传令吧。”周衍点点头。 江狗儿立刻拉著传令兵来到冲阵立起的战鼓前, 下一刻, 鼓声传遍战场, 乔岭山听到鼓声后,回头看城头旗令,当即带著骑军朝著建奴左翼骑军冲了过去。 原本他们为了躲避城前的甬道,就绕了个大圈,使得衝锋距离足够,现在更是衝击建奴骑军左翼,距离更长了一些,对最前方的冲阵死兵来说,只有战马真正的衝起来,他们这些铁皮罐头,才能像箭矢一般,生穿硬凿,势不可挡。 阿济格看到此处,也不犹豫:“传令!左翼骑军迎敌,右翼旗军支援,截断南军骑军中断,全力拼杀南军冲阵死兵!” 而就在乔岭山的骑兵跟建奴骑兵衝杀在一起的那一刻,整个战场算是彻底乱了起来,城下拼杀进入了僵持阶段。 而更远的二十里处,建奴一支甲喇骑兵也与蒙古骑兵碰了面,不过他们没有衝杀在一起,而是玩起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简单来说, 双方都没有在等主战场的胜负消息,他们在这里拼杀,对主战场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们在等, 如果周衍势弱,蒙古骑兵就拼死衝过建奴骑兵的阻挡,支援主战场, 如果周衍败局已定,那蒙古骑兵就调转马头,去义州找额哲,保命要紧。 而建奴骑兵对阿济格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故而,说是“阻敌”,不如说是双方都把自己的最后一支生力军外放了,是进是退,全看主战场局势。 在探骑索探“三堠、四堠”之远的战场,想要靠在外骑军游荡战场,一锤定音,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作为战略威慑,牵制敌军的作用。 “敌將猖狂!” 阿济格身后传出一道愤怒声音,紧接著,一个猛汉来到阿济格马前跪下: “十二爷,那南军將实在猖狂,奴才去砍了他脑袋,回来献给十二爷!” 阿济格抬眼看向广寧城下乱战之中的步三喜,遂微微点头: “胡里琛,本王调二十骑送你过去。” “谢十二爷!” 二十白甲骑兵奔出,带著胡里琛直奔战场,等距离城下三百步的时候,胡里琛下马跳进甬道,二十白甲骑兵返回。 这一幕,周衍看到了,城墙上的守城士兵也看到了,能叫白甲骑兵护送到战场上的建奴兵,定然勇猛无比,想来是为破军而来。 城下廝杀的建奴士兵,也有看到的,当即欢呼起来, 却说这个胡里琛,是一位建奴实打实的猛士,隨阿济格征战至今,勇力自是不必说,只等各部有了空缺,便会安排到军中,做一个靠冲阵拼杀搏爵位的满洲勇士。 他的到来,让压力巨大的建奴军振奋非常,竟硬顶住了步三喜的前锋军。 “都让开!俺来杀他!” 一声暴怒虎吼,建奴军不由得后撤放鬆了几分,胡里琛从甬道中跳出来,举著四尺大斧,朝著步三喜猛衝过去。 步三喜依旧发挥出排头兵的本质,挺身在最前方杀敌,压根就没理会什么建奴来了猛士,只是觉得建奴忽然鬆懈了几分, 这种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当即锤杀一个被他嚇破了胆的建奴军,攒头铁瓜锤把那个建奴兵的面门砸了个血肉模糊,当时就没了气息。 而在这时, 耳边听到一声大吼,余光瞥到一个黑影从正面扑杀了过来。 步三喜完全出於本能的下意识摆动右肩,甩出右臂,让这股甩动的力量,带著身体偏向左侧,同时甩出去的右臂也混满了力量, 他只觉得眼睛一花,有什么东西贴著自己的身体劈了下来,但他没有多思考,他是排头兵出身,迟疑半秒就是一个死,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他想明白,看明白,只要是出现在面前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马,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统统打死再说其他。 电光石火之间, 步三喜先前甩出去带动身体的右臂,几乎蓄满了全身力量,双脚扎在地上,整个人斜著身子,右臂猛挥出去, “砰!” 像是砸到了什么东西,有一瞬间的滯涩, 但瞬间之后,滯涩感消失,铁锤也挥扫了出去。 下一刻, 步三喜觉得周围突然寂静了,只有远处的廝杀声和火器声还在,周围却没了声音。 怎么回事? 步三喜心生警惕,猛地后退一步,双锤架在身前,先是扫了眼周围发愣的建奴兵,而后看到在他面前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双手握著一把大斧,斧头劈在地上,整个斧刃都劈进了地面,可见力量之大,他仍保持著劈砍姿態,立在地上, 只不过, 没了半个脑袋。 ... ... 第246章:周衍所谋之事 胡里琛死了。 不仅城下烂战的士兵陡然一静,就连城墙上的周衍都愣住了。 而阿济格则是彻底呆滯,抬手指向城下,问道:“那个杀胡里琛的南將,就是与白甲骑兵对冲,捶杀达哈苏的步三喜?” 周围人面面相覷,无人回应。 而步三喜呢? 他没管那么多,只不过杀了个想要偷袭自己的建奴兵而已,现在趁著建奴军颓势,正是杀敌的好机会。 於是乎,就在双方主將,双方战兵都在震惊於步三喜秒杀胡里琛之际,这位对自己勇力浑然不觉的排头兵,抬起攒头铁瓜锤,怒吼一声,就衝进了建奴军之中,犹如虎入羊群一般,肆意锤杀。 城下见证了胡里琛被白甲兵护送而来,凶猛出手,被人秒杀的建奴军们,看到步三喜朝他们猛衝而来,瞬间胆寒,轰然一声,前面的人挤向后面,而后面不远处是“轒輼车”、“冲门车”和甬道, 他们已经完全失控,有的躲在战车里,有的跳进甬道內,有的被杀死,有的被踩死,城下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阿济格周围兵卒和军將俱都焦急,要知道,今天建奴军可是经过了七天试探和消耗,今天要拼尽全力,势必拿下广寧,而战局也隱隱佔据上风,可如果城下战败了,牵一髮而动全身,虽然整体战局不会全面溃败,但广寧城是一定拿不下的。 相比於他们的焦急和慌乱,阿济格倒是异常平静,只是开口问道: “此种情形,诸位觉得应该怎么办?” 他身后十余位军將,在低声交流商量过后,一人道:“稟多罗郡王,城下危局,事关整体战局,不能有失,让两翼骑兵缠住南军骑兵,给孔有德的步火营让出空间,前驱一里,接援城下战兵步卒。” “广寧城上火炮尽毁,孔有德部火炮暂息等冷,不如直接火炮阵地前推以待破城,步火营列阵收拢溃卒。” 阿济格冷声道:“我们有步火营,南军就没有步火营吗?从火器来看,南军的各种火器要强於我们,步火营对攻,我们如何是对手?” 又一人道:“南军兵少,骑兵一部,城下战兵一部,四面守城一部,哪里还有步火营,多罗郡王未免太过谨慎,还是说城下战兵多是我正黄旗勇士,不是你的两百旗,所以你才不愿施令救援?” 此言落下,眾人一惊。 阿济格更是愤怒言道:“伊斯罕!別以为你是皇上的奴才,本王就不敢斩你,此间战事,哪里来的正黄旗,两百旗,都是我大清勇士,本王处於战局思虑,如何会有分旗之见?” 伊斯罕却是冷笑:“如此,还请郡王施令孔有德部接援城下战兵,否则,战后,奴才定向皇上稟明战况。” “伊斯罕,你... ...” “还请郡王下令!” 这次不仅是伊斯罕,还有七八个军將同时开口。 阿济格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看著眾人向自己施压,而其他军將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態度,瞬时冷笑出声: “你们用皇上来压本王,好得很,著实好得很!” 说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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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发號施令阻敌的孔有德忽然浑身寒毛乍起,军令也隨之戛然而止,鬼使神差之下,他缓缓抬起头颅,正好看到一个人站在广寧城墙的墙垛之上,手中握著几乎一人高的战阵所用“大梢弓”,拉弓满月,箭矢正对自己。 不可能! 这里距城墙可有三百步,即便气力冠於三军的猛士,就算箭射三百步,那也只是拋射而已,不可能对敌直射杀人。 而周衍站在城墙上张弓搭箭,也有许多人看到了,但都没当一回事,他能射杀的无非也就是没有被收拢的建奴溃兵而已。 远处山坡上的阿济格也很疑惑,这等距离,他拉开弓箭做什么,就算大梢弓能射三百步,那也是拋射,这么远的距离,拋射还慢,等箭矢来到,人家盾牌也准备好了,岂不是白费力气? 周衍对著望向自己的孔有德咧嘴一笑,孔有德啊孔有德,本官谋划月余,放著新式火炮不用,憋屈了八天,牺牲兵卒数百,终於把你等来了。 念想转瞬而过,周衍稍微抬高弓箭,略作调整, 下一刻,箭矢猝然而出。 煞那间, 孔有德如坠冰窟,意识混沌一片,当下凭著本能抬手去抓身前两侧士兵来挡箭,但却已经晚了。 一箭来到, 孔有德左眼中箭,力道之大,整个人向后踉蹌一步,继而倒下,身体开始痉挛抽搐,片刻后,气绝身亡。 整片战场,针落可闻。 ... ... 第247章:好一场春雨! 孔有德死了。 被三百步以外的箭矢穿透了脑袋。 针落可闻的战场上,不仅是建奴呆立当场,连新河军也都失神的望著站在城墙手持长弓的周衍。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 下雨了, 冰凉的雨水覆盖了战场,惊醒了所有人,孔有德的火器营率先后退,紧接著是建奴战兵,最后是纠缠乔岭山骑军的两翼建奴骑军。 新河军没有得到追击的命令,也开始收拢溃卒,在沉默中缓缓回广寧城。 战爭以某种诡异的方式结束了。 满是尸体和鲜血的战场因为雨水而变得泥泞,血腥味被压下了不少,阿济格惊魂不定的望著三里外城墙上的周衍,周衍站在城墙上也望著站在山坡上的阿济格。 周衍这一箭,从上战场那天到如今,只用过这一次,从今往后,面对有了防范的建奴很可能再没机会用了,所以这至关重要的一箭,必须要在最重要的人身上。 很显然, 这个人就是孔有德。 哪怕是皇太极和多尔袞站在这里,都不值得周衍这一箭,只有孔有德,也唯有孔有德才可以。 如果孔有德不来,那周衍就会继续硬耗下去,一直等到在战场遇见孔有德的那一天。 天晓得,在得知孔有德来了广寧的那天,周衍兴奋的整夜没睡,然后就开始策划怎么杀孔有德。 那个“逃出”广寧城的满民,是前锋军中一个重伤濒死的士兵假扮的,乔岭山教了几句满语,其中最清晰的一句就是: “周衍的火炮被丁魁楚带走了”。 而后, 周衍亲自出城巡防,並且冒著危险不断靠近阿济格军营。 为了让孔有德带著他的天佑兵靠近城墙,进入他弓箭的杀伤范围內,他足足忍了七天,第七天和第八天开始正式拼杀,死伤士兵数百,就是不用新式火炮, 当然,这並不足以让孔有德带兵到城下, 最重要的还是给阿济格那封信,让阿济格帮助了周衍,暗中达成协议。 所以,阿济格才会不断强调全力攻城,但孔有德很谨慎,一直怀疑有诈,虽然事实就是有诈,但奈何阿济格逼迫,周衍能忍。 至於阿济格为什么愿意在默契中配合周衍杀孔有德。 原因很简单, 因为【天佑兵】。 作为建奴满汉八旗军中,唯一一支完全服务於火器的军队,谁不想要? 可只要孔有德还在,那么【天佑兵】就不会属於他们任何人,只属於皇太极。 那么,孔有德死了,【天佑兵】无主了,就能尽归阿济格吗? 不能, 【天佑兵】会被满八旗瓜分,而做为此次统帅的阿济格,则能获得更多,起码他有足够的时间,能有更多手段去收买孔有德部下那些將官。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 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阿济格现在手中没有像样的兵权。 皇太极用两白旗拴住了阿济格、多尔袞、多鐸三兄弟,旗主现在是多尔袞和多鐸,而他阿济格,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连爵位都只是个可笑的多罗武英郡王, “二桃杀三士”把戏玩了这么多年,皇太极不腻,阿济格也腻了。 对於阿济格而言,周衍能不能杀死孔有德,都对他有利,只不过利多利少的区別而已。 直到周衍箭杀孔有德之前,双方主將的计划,都很顺利,唯一令阿济格怎么都想不到的是,周衍杀死孔有德的方式,竟然是在三百步外开弓箭杀。 以后无论何种场景,只要周衍在火炮范围之內,不管其他情况何等危急,都要集中火炮先轰他。 那么周衍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一箭杀孔有德呢? 因为只有孔有德死了,建奴的那些亲王、旗主、贵族,才会因为【天佑兵】而挑战皇太极的权威。 如果是以前,那些人至少不敢在明面上挑战皇太极。 但现在不同了, 前有皇太极称帝之时义州、广寧二城失陷,朝鲜不臣,几番折辱,两线开战不利,皇帝受命於天的政治权威性被极大削弱, 后有孔有德的【天佑兵】无主,为了【天佑兵】,那些人也敢挑战皇太极,爭得头破血流。 还是那句话, 战爭是政治斗爭的最高、最暴力表现,起於政治、盛於政治、服务於政治。 周衍杀孔有德,一是要让建奴因【天佑兵】的爭夺而產生內部爭斗, 孔有德这个人,能从一个矿工在毛文龙麾下做到参將,並被毛文龙收为“养孙”,毛文龙死后,还能从蓟辽和东江镇的权力斗爭完美脱身,投奔孙元化,去了登莱镇,仍任参將,统领最先进的火器军和登莱海兵, 最后到了建奴,虽然海船和海兵的部分军权给了建奴,但火器军却仍归他统领, 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手段,够谨慎,有战略,执掌火器军和部分海船海兵,且还是叛將投诚的不忠之人,得有多少人盼著他死? 得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天佑兵】和“海船海兵”? 想要建奴內部乱起来,皇太极的权威被挑战,唯有孔有德死,【天佑兵】失主,海船和海兵出现控制权空缺才可以。 二是要在新河军的心里种下一颗“周將军真乃神人”的种子。 这种通过行为举动而达成思维理念和政治意图,虽然很可笑,很滑稽,但別忘了,周衍是他们的领导者,並且,以后队伍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他手下的军事小集团也会越来越多, 而新河军这些人,就是將来庞大军政集团的最中坚力量,他需要多种多样的高大伟岸形象立住自己, 除了军功和待遇,让这些感恩和看到希望之外,还要让这些人崇拜。 而从政治和战略的综合考量, 通过“割肉”这种政治交易的方式,把卢象升弄来蓟辽前线镇守, 內能制约祖大寿,保证海防建立, 外能抵御建奴,迫使他们投入海域战爭,从海防的巨大投资之上,与明朝拉锯,逼迫明朝也加大投资海防,同时割晋商的肉,夹在两个国家之间,晋商出不出钱,已经不是他们自身能够决定的了。 晋商被牵在海防上,那三晋地界的生意,在洞庭商帮的攻击,以及幕后掌控者周衍的恶意侵略下,怎么可能保得住。 到时三晋为根,进略山西,就会无比轻鬆。 而中原战场,失去了卢象升,农民军的压力也会骤减,洪承畴有养寇之嫌,必不会尽全力,杨嗣昌虽有心建功,奈何军事能力不足以匹配他的雄心, 至於其他有能力的將帅,在洪承畴和杨嗣昌的政治手腕下,別说打农民军,还能活几年都是未知。 所以, 只要卢象升到广寧,接了广寧和义州。 周衍去朝鲜,把皇太极等人赶回建奴,周衍的战爭就打完了。 政治目標、战略目標、官职权力,就都得到了。 万全都司三城三堡受他掌控,三晋財富就在手边,洞庭商帮再不敢有异心,积蓄力量进略山西,静待时变图谋天下。 这才是真正的虎踞龙盘,俯瞰天下。 周衍看著退去的建奴军,看著慢慢回城的新河军,一直以来压抑、紧张、恐惧的內心终於得到了解放,他微微仰头,任凭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只觉得天青气爽,舒適宜人。 好一场润生万物的春雨! ... ... 第248章:活生生的卢象升 战后第四天中午,卢象升来到广寧城。 周衍摔除城防军外所有士兵出城相迎。 卢象升翻过一个小山坡,就看到了出城相迎的周衍,当刻便下了战马,阔步而走。 此时,二人相距不到二里, 周衍见状立刻迎了上去。 不多时, 二人当面, 周衍整衣正冠: “下官周衍恭迎制台大人。” 周衍是正四品武官,虽说加三品衔,但正官仍是正四品指挥僉事,按照礼制,与卢象升还差三级,他给卢象升行礼,卢象升是不用还礼的。 但卢象升亦是严肃整衣正冠,扶腰带,理玉绥,双手抬起,躬身俯下,正式揖礼: “周將军,功高三山两河。” 语音落下,无论是跟上来的新河军,还有赶来的天雄军,都停下脚步,静默肃然的看著前方互相揖礼的二人。 而后,新河军和天雄军,隔著他们自家主將遥遥对望,无形之中不由得昂首挺立,不想因为自己军容不肃,在別家军队前,给自家主將丟脸。 “制台大人快起身,这如何使得。” 周衍想托住卢象升手臂,但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看重之举,显然不妥,可不託手臂,自己又该如何做? 一时间,周衍闹了个手足无措。 卢象升却是哈哈大笑:“遥想中原之战,鈺临何等英雄气,今日不过卢某拜我大明有功之將,鈺临怎的作小妇人態?旁人不知你周鈺临,卢某还能不知?你那封信,可叫卢某左右为难,头疼数天。” 周衍略显尷尬的赔笑:“制台大人莫要取笑下官,实在是无奈之举,义州、广寧坚守之难,不足为外人道,下官虽有一副莽撞心胆,可受不住数月忧虑,此番请制台大人来解困,已是付出极大,连带叔父都遭了殃,哪里配得上『功高三山两河』之誉。” 【三山两河】 三山即为崑崙、秦岭、崤山, 两河即为渭水、汉江, 单就於大中原风水局而言... ... 龙脉起於崑崙、长於秦岭,延於崤山,兴义南北二河。 渭河流域重镇有杨凌、宝鸡、咸阳、西安,渭河的关中盆地是秦德根据地、粮仓、龙兴宝地。 汉江流域重镇有汉中、安康、丹阳、南阳、襄樊、武汉,汉江的汉中盆地、南阳盆地、襄阳盆地,是楚国的根基,占据中原大地广阔粮仓。 汉朝一统天下后,政治上“汉承秦制”,文化上“汉袭楚风”,所以,是渭水和汉江孕育形成了两河文化,最终融匯而成汉文化。 而两河文化,说的简单些,就是秦岭南坡和北坡的事儿,秦岭西起於崑崙,崤山东延秦岭,西接华山,东连邙山,南合伏牛山脉,北临黄河,形成崤函古道,连接洛阳和长安,被称为“两京锁钥”。 故此,卢象升说周衍“功高三山两河”,不仅仅是“太重”的问题,而是把周衍捧上天了。 饶是周衍脸皮厚,也经不起这么捧,这么夸。 卢象升正色道:“数年来,与东奴战,小胜即大胜,大胜已不存,鈺临出兵收二城,截断东奴入寇之路,重回拿回辽西走廊扼要,功不可谓不大,高於三山两河,也无不可。” 周衍还能说什么? 他就怕这些人严肃之言,实在让人难以招架,只能苦笑领受,躬身再施一礼: “请制台大人进城。” “好。” 二人上马进城。 卢象升先后看了城防、仓房、营房、民夫营、伤兵营,又去了集中起来的匠工营,全都看完之后,对广寧城有了大致了解, 隨后,派人去清点了所有物资,城中剩余满民人数,把自己带来的粮秣军资入库。 周衍跟隨在一旁,默默配合著,等到分取物资的时候,卢象升除了把周衍原本那份单摘出来之外,还要把自己带来的那份拿出两成给周衍。 周衍哪里肯要,反而用自己的那份粮秣,跟卢象升换了一些火药和铜铁,交给匠工营,紧急造出一批弹丸,补充新河军。 二人忙完这些后,天都快黑了。 晚上, 衙门设宴,只有周衍和卢象升二人,卢象升带来的天雄军和从军部眾,周衍也有安排,前几天大战中留下的马肉,再不吃完,可就要坏了。 今晚,全军吃马肉,喝肉汤,糜子饼。 衙门里,厅堂內。 卢象升吃了口切成薄片的马头,咽下去后,端起酒杯朝周衍示意,二人同时饮了一杯,而后,各自吃菜,倒是没什么言语。 倒不是实在人遇到了实在人,而是二人都饿了,忙碌一整天,查了那么多营房,尤其是粮秣和军资,卢象升得亲自过手才放心。 官大三级的领导都亲自上手了,官小三级的周衍必须得陪著。 以至於,错过了午饭,没吃午后犒劳,只能晚上这一波全都吃回来。 周衍设宴以实在为主,两个大菜是一盆马肉,一盆羊肉,小火炉上咕嘟著一盆羊汤,桌上其他有四盘四色醃菜用来解腻,烧酒和黄酒都温著,还有一个盘子里盛的是八张麵饼,可以掰成小块,泡羊汤吃。 两只饕餮都是武夫,甩开腮帮子加油干,吃饱喝足后,相继打了个饱嗝,瘫坐在椅子上,满脸写著对肉和面的满足。 之前对卢象升的印象是,能打、正派、文气,有些书生的古板,也有些武夫的野性,说话时总是面容严肃,尤其是那双眼睛,充满了坚定的精气神采。 可现在到了饭桌上,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卢象升,吃起饭来,竟然如此豪放不拘。 白天交接广寧城时,言语和行为,也不像之前中原那般严肃沉凝,多了几分轻鬆风趣, 最重要的是, 他也喜欢看小说,竟然能接住周衍创造的“戒酒梗”和“將军梗”,这样的卢象升,相比之前,真实了很多, 不再是周衍通过歷史文字,了解到的七省总理,宣大总督,大名传奇,而是活生生站在周衍面前的真实卢象升。 卢象升双手提起袍子,稍微整理了下,身体微微坐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转移视线看向瘫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周衍,缓缓开口言道: “二城交接之后,鈺临可是要去朝鲜?” “没错。” 周衍撑著身体坐正,回道:“制台大人既然知晓,下官便也不瞒了,此战打的不算漂亮,但也打出了我大明一两年的喘息之机,但要想守住这一两年的喘息之机,重要在於收尾, 朝鲜之战,或是说皮岛之战,就是此战收尾,皮岛在,海防在,皮岛失,海防减弱大半且无法长久, 一战功成不敢奢望,不过逐步蚕食而已。” 卢象升微微点头:“如此,本官也不好再言,只是那沈世魁颇为自傲,你冒然前去,恐他不喜,於战事不利,不如本官修书一封,你带去给他,助你一战而定,早日班师如何?” 周衍眸光一亮,连忙起身,躬身揖礼: “劳烦制台大人。” ... ... 第249章:掐死苗头! “大人,標下认为曲百户更適合率军回撤。” 此言音落, 堂中人除了曲大南,儘是好奇之色,而曲大南则是愤怒的看著秋猎,但碍於周衍坐在上首,他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等秋猎说完话,再去反驳。 周衍嗯了声:“继续说。” 秋猎看也没看脸都被气青了的曲大南,语气有力道: “標下乃是攻掠之將,此去朝鲜定是战阵居多,標下能发挥所能,为大人分忧,曲百户是戍守之將,其才甚高,其能甚重,然大人攻守具能全才,曲百户之才无可施展,莫不如率军回撤,也好儘早协助副千户大人建设新河口。” 秋猎这番言语,倒叫眾人无法反驳,於是他们转头看向曲大南。 曲大南气的脸皮直抽抽,一双眼珠子死死瞪著秋猎,恨不得吃了他。 贼子,为隨大人去朝鲜打仗立功,竟不择手段,当著我的面就敢有这番言语,等回了新河口,定叫你好看! 曲大南咬牙切齿一阵后,整个人颓丧了下来,有气无力的对周衍拱手:“大人,標下愿意率军回撤。” 这帮混帐东西... ...周衍微微一笑,言道:“既如此,便由曲大南率军回去吧,一路收拢粮站,看管七门火炮,看顾所有战马,照顾伤兵,此次去不了朝鲜,也不必烦扰, 他秋猎立了什么样的功劳,本官向朝廷报功之时,便与你报同样的功劳,加上坚守义州之功,保你一任千户官,如何?” 周衍话音落下,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千户官可是正五品武官,算得上武官体系中的中层领军官,於大明武官体系而言,千户官已经算是正儿八经的登堂入室了。 周衍笑道:“好了,都去整军,一个时辰后去锦州,曲大南、温饱留一下。” 其余人离开。 周衍问道:“曹凤楨和曹凤显在此战中表现如何?” 曲大南率先回道:“曹凤楨於战阵中表现与士卒无疑,但精於战略,標下时常向他请教,此战过后,他的战功已经积攒到了总旗,还有剩余。” 周衍点头,看向温饱。 温饱回道:“曹凤显与曹凤楨不同,他长於战阵,月前去城外挖坑的时候,与建奴发生了一次拼杀,一个小旗官战死,標下便让他代行小旗官之职,若论战功,从中原之战起到如今,他已积攒到了试百户职。” 周衍听完之后,沉吟片刻,道: “此战过后,你们二人都將升迁,本官也不瞒你们,都是千户官职,对於曹凤楨和曹凤显,你二人作何打算?” 二人对视一眼, 还是曲大南先回:“大人,曹凤楨之才,標下不及太多,想留他一阵,时常请教,至於他的官职,標下可用自己战功分他一任百户官,任留麾下。” “你呢?”周衍问温饱。 温饱回道:“大人,曹凤显之才在战阵,在战时,长於交战之中隨机应变,独立领兵更能展其才能,今日还於大人驱策帐下。” “嗯。” 周衍点头:“你们说的很有道理。” 说完后, 他看向曲大南,气势陡然一变,沉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用你的战功保曹凤楨一任百户!” 温饱一愣,不知道周衍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刚才不还好好的嘛,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跪下听骂听罚准没错。 於是乎, 曲大南还在头脑发懵的时候,温饱却是已经跪了下来。 曲大南隨即反应过来,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周衍嗓音低沉道:“温饱,你站起来。” 温饱老老实实听话,缓缓起身,挪蹭著来到一旁,目不斜视,身体僵硬。 “本官对你们是否太过宽纵,用自己的战功为他人保官之事,竟出自你曲大南之口,你莫不是忘了,我新河军『微功必记,赏罚分明』的军规铁律!” “標下不敢,请大人责罚!”曲大南此时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晕晕乎乎,一团浆糊。 对啊!新河军之所以作战勇猛,靠的就是“微功必记”,自己怎么能生出用自己战功为他人保官的想法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厅堂里的动静吸引了门外忙碌的士兵,他们好奇的纷纷探头张望。 周衍抬眸瞥了眼门外驻足士兵,倒也没继续训斥,因为光训斥是不行的,还得责罚,而且要狠狠的责罚,让曲大南长个记性,让新河军眾人再复习复习“军规铁律”。 “让记录官来。” 周衍道:“曲大南触犯军规,著五十鞭。” 王承嗣立刻带人进来,把曲大南的棉甲拔去,露出一身精壮肌肉,拖出去后,绑在门口的拴马石上。 记录官也带人到了,给曲大南记了五十鞭后,立刻让人行刑。 这边的动静不小,传的也快,刚才离去忙碌的乔岭山等人都来了,看到堂中周衍的难看脸色之后,嚇得躲开老远。 军法的鞭子可不好受,一鞭子下去,立刻皮开肉绽。 曲大南也是个硬汉,牙齿都咬出血了,愣住没痛呼一声。 不多时, 卢象升听到了消息,赶过来看个热闹,阔步走进厅堂坐下,问道:“这不是你最信任的领军將吗?怎的下此狠手?” 卢象升的音量特意拔高,让眾人都听见。 周衍知道卢象升的意思,心下也不由得一喜,当即板著脸回道: “制台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混帐持功自傲,无法无天,我新河军成立至今,奉从的『军规铁律』便是『微功必记』,不使士卒寒心, 这个混帐竟然要用自己的战功,为他標下一个士兵保官, 今天我让他长长记性,日后如何带兵,如何服眾?” 此言一出, 听到的人瞬间恍然,不由得纷纷看向疼的快要昏迷的曲大南,其中就有曹凤楨。 卢象升点头:“原来如此,確实该打,不过,他是你最得意,最倚重的部將,若是打废了,如何是好?” “打废了,也比坏了军规强。” 周衍依旧板著脸,摆明是要护“军规”,不给卢象升面子。 卢象升看著周衍还有些稚嫩之气的面庞,不由得心底暗笑。 曲大南行刑完了,他麾下士兵赶紧上前搀扶,小心抬到周衍面前,一同跪在堂下。 他已经疼晕了两次,都用冷水泼醒。 现在又晕了过去,再次被泼醒。 周衍寒声道:“长了记性没有?” “標下... ...標下错了,大人... ...大人... ...勿恼... ...勿气... ...標下错了... ...” 曲大南拼著昏迷前一口气,强行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便晕了过去。 周衍蹙眉:“把他抬去疗伤,军令不得耽误,你们几个抬著他回去,总旗暂代军务。” “得令!” 曲大南百户所的几个士兵,抬著曲大南跑走了,去找军医,其他人也都像兔子见了鹰,跑的飞快。 见眾人散去了。 卢象升这才笑问道:“若是本官没来与你唱戏,你怎么办?” 周衍嘆了口气,无奈道:“制台大人有所不知,若是他们伸手跟下官要钱,要马,要甲,为了打仗立功,爭抢名额,给我这厅堂砸了,我都笑呵呵的找人重建, 但这个混帐实在恼人,自己还是个屁大点的百户官,就敢用自己的战功为他人保官,而且新河军还是以『微功必记』立足,如此做派,若是不罚,长久下去,军规岂不形同虚设,兵卒心寒之下,便会成为一盘散沙,今天没一刀砍了他,下官已经算是惜才了。” 卢象升才没被周衍一番话糊弄过去,轻笑道: “本官是问你,若是本官不来与你唱戏,你要如何当中收人心,不是听你吹嘘新河军,况且,新河军之强悍,早在中原战场时,本官已经见识过了,不用你吹嘘,说吧,怎样感谢本官?” 妈的,这帮人沾上毛比猴都精,糊弄不过去了... ... 周衍咂摸咂摸嘴:“下官有一匹好马,名为黄驃马,送与制台大人如何?” 卢象升一笑:“本官不是秦叔宝,不用你给我黄驃马当家底,本官也不要你的好马,就你那匹体格瘦弱,鬃毛漆黑杂乱的山东马吧,这等劣马,与你身份不符,送给本官当谢礼吧,就这么定了,本官这就去牵马。” 卢象升说完,起身就走,速度极快,转眼就出了门。 周衍还在合计呢,自己哪有体格瘦弱,鬃毛漆黑杂乱的山东劣马,只有一匹体格雄壮,鬃毛漆黑髮亮的... ... 臥槽! 我的大乌狮! 周衍坐骑战马,是翁元標特意送给他的,那是一匹最上等的山东健马,体格高大雄壮,耐力比一般的山东战马要好,通体乌黑,鬃毛漆黑髮亮, 周衍爱的不得了,天天精料餵养,特意起名“大乌狮”,意思是乌黑色的狮子。 没想到竟然被卢象升盯上了! 老贼安敢! 周衍当即追了出去。 ... ... 第250章:最新变化 “稟老爷,曹凤楨守在给曲大南疗伤的帐前。”王承嗣回报。 周衍闻言一笑:“下去准备吧,半个时辰后出发。” 说完, 王承嗣带人离开收拾物资去了,周衍则看向前方卢象升骑著自己的“大乌狮”飞奔。 卢象升到底是得手了,“大乌狮”被他抢了去,虽然周衍很肉疼,但送卢象升一匹宝马,无论是从內心情感还是歷史情怀上来说,都是应该的。 对於曹凤楨兄弟,周衍的想法是,至少有一个必须给自己培养的將官作副手。 原因很复杂, 第一,曹文衡还活著,只要他活著,那么蓟辽和江南的关係就还在,曹凤楨和曹凤显兄弟,做为周衍、曹文衡、蓟辽和江南军镇三方关係的纽带,不能都居高位,掌兵权,否则,新河军会因为出现外部军事关係,而导致內部出现军事集团分歧。 他们可以在日后周衍经略蓟辽和江南时,发挥巨大作用,但现在必须处於潜藏状態,而为了给屠右廉一个交代,两兄弟其中一人,要独立掌兵权,受重视,以收屠右廉以及他的七百精兵之心。 第二,曲大南在新河军內部小团体中,一直处於最弱势的那个,而且从种种跡象来看,他偏向於谋將,守將,这种將领最受上位者喜欢,因为他们最稳,无论用到何处,都不用担心, 但现今周衍处於创业截断,这种稳扎稳打的守將,从战功方面而言,是吃亏的,周衍不能凭著喜欢而提拔他,那新河军的“军规铁律”不就成一直空话了? 所以,想要光明正大的以战功提拔他,就得让他强势起来,让曹凤楨给他做副手,就是给他贴补实力和势力。 第三,其实归根结底还在曹文衡身上,“老子英雄儿好汉”这种事,在歷史上並不多,可偏偏曹文衡这一家就被周衍遇到了。 如果真凭藉能力重用他们,最后势必会发展成“家军势力”,创业之时不仅可用,还能大用,但创业成功结算奖励的时候,一门三豪杰,领著数万曹家军,活生生站在周衍面前,数万双眼睛直勾勾盯著周衍,可就不是结算奖励的事情了,而是谋算著怎么杀光曹家的问题了。 但曹凤楨和曹凤显被曹文衡教的太好了,文韜武略俱佳,周衍怎么捨得不用,那就只能把他们兄弟分开,压一个,拔一个, 压的那个必须跟一个性情稳重,胸有沟壑,內心如火的人,而曲大南,就是周衍选中的那个人。 曲大南用自己战功给曹凤楨保官,这不算什么问题,本就是他们小圈子內部的事情,周衍只管报战功,掌握火候便是, 但如此好的机会,如果周衍不利用起来,那就太可惜了。 至於曲大南会不会心生怨懟,有了卢象升来跟周衍唱一齣戏,说出“他是周衍最信任,最倚重的將官”这句话后,曲大南只会觉得是自己错了,犯了新河军最不可触碰的军规。 如果曲大南不这么想,以后在某些关键时刻用小心思,那不好意思,周衍的刀可不讲什么情面。 至於卢象升会不会来?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作为接收城池的主將,必须来, 他会不会说出这句话?他不说,周衍也会引导他说出来,就算无法引导,那周衍也会自己说“你是我最信任,最倚重的將官,怎么能犯这种错... ...”这种话。 同时也让这些打了胜仗的將官们、兵卒们冷静冷静,压一压心中狂妄的火焰。 比失败更可怕的是胜利之后的骄狂放肆。 这些新河军兵卒,將来都是更大军事集团的底子,千万不能烂了。 周衍最后摸了摸“大乌狮”,那匹宝马看著自己的前主人明显有些依依不捨,不停的用脑袋蹭周衍。 周衍眼泪含眼圈:“制台大人,我的『大乌狮』不捨得我,要不还给我吧。” “呵呵... ...” 卢象升皮笑肉不笑的扯扯嘴角,从隨身口袋里掏出一把盐醃豆子,“大乌狮”立刻转头走过去,嘎嘣嘎嘣吃了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妈的,有奶便是娘啊! 周衍带兵离开了广寧,到锦州登船去朝鲜。 曲大南被人抬著去了义州,带著大部分战马和伤兵回撤,与草原上留守巡防的蒙古骑军一同,沿途收拢粮站,回了新河口。 虽说主將受伤,於军不利,但曲大南手下那些总旗官也不是吃乾饭的,而且身边还跟著曹凤楨,再者,曲大南受的是皮肉伤,不耽误发军令。 总之, 广寧和义州让出来了,周衍去朝鲜收个尾,他的战爭也就结束了。 而朝鲜这边,情势不太好。 沈世魁在镇一对二,王新和张猎鹿依靠军寨,在山里硬抗皇太极十几万大军,都在慢慢往后缩,每开一次战,就往后缩一分,既给建奴希望,又不让他们占大便宜。 说的直白些, 就是用军粮和士兵的生命,去换时间。 多鐸並不算疯狂,因为他背靠大山,侧面是镇江,时不时能得到一些军粮补充,树皮、草叶和人肉煮在一起,倒也別有一番风味。 多尔袞那边可太惨了,他们在沈世魁大军后方,也就是在沈世魁大军和鸭绿江之间地势平坦地带, 那里有什么? 石头、泥土、鸭绿江。 想在鸭绿江捕鱼供两千多人吃,且不说在五六月份根本不可能捕到那么多鱼,就算他们是渔猎民族,那也无法反季节规律,在非鱼季捕到大量的鱼,而且他们前方还有沈世魁大军。 只要多尔袞敢让超过一千人去鸭绿江捕鱼,沈世魁就敢出大军把他们都赶进江里绝命求生。 所以, 他们只能“今天是兄弟,明天放锅里”。 故此, 在这种情况下, 多尔袞的军队每次打仗的时候,都非常凶狠,还是那句话,对一群发了狠的饿殍野人,只要顶住了他们最狠,最猛的第一波,然后,“迎锋攒枪车”平推上前,今天的战事也就结束了。 明军打仗嘛,就是老三样。 火器、战车、战阵。 可不管怎么样,好使就行。 从开战伊始到如今,沈世魁的战略都是成功的,而歷史上的“丙子之役”,却是沈世魁战死,东江镇沦陷,失去皮岛,朝鲜彻底与明朝失去军事联繫。 建奴从此以后,再无后顾之忧。 ... ... 第251章:沈世魁左右为难之下,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虽然得益於登莱镇的后勤供应,沈世魁可以尽情施展战略,进退皆可,但状况百出的建奴大军对沈世魁的战略来说,影响很大。 为將帅,唯虑己身者不能常胜。 换句话说,將帅在思定战略的时候,不仅要考虑自身,还要考虑到敌方的情况,然后根据敌方的情况,自身要做出调整。 李靖打仗,为什么去了就贏,没有过程,就是因为全盘战爭,都在李靖自己一个人的棋盘上,他想怎么贏,对方怎么输,都是他自己决定的。 然而,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李靖,也就没有第二个“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人。 那些能指挥动輒几十万人大兵团作战的人,为什么每打一次仗,都要久病一次,中晚年的时候,身体都不好, 因为“熬心血,绞脑汁,绷精神”。 而沈世魁千算万算,怎么都没算到,建奴竟然断了粮,这对他的整体战略来说,无异於天崩地裂。 但好在他们的后勤供应充足,用周衍的钱粮养著建奴,吊著他们在百里群山之中,跟联军推磨盘,耗时间。 那么,仗打到五月末了,掐算日子,也该结束了,但又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怎么以联军和建奴双方都能接受的最底线方式,去结束这场战爭。 或者说, 怎么让建奴那十几万饿狼憋著回建州,而不是发了疯的渡江席捲朝鲜全境。 如果朝鲜挺不住了,李倧那个软脚虾全面臣服,使得朝鲜变成建奴的大后方,那东江镇和皮岛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攻下一片地容易,治理一片地很难,达成长久利益目標更是难上加难。 正基於此,沈世魁现在是左右为难。 地图前。 沈世魁沉思不定,转头看帐內眾將,见他们一个个默然不语,心中又是一嘆,隨即伸手指向鸭绿江西,也就是入海口的位置,说道: “我军不可久持,不能放东奴入朝,山中军寨阻敌近二十日,濒临崩溃,继续对峙於我时局不利,通令军寨,两日后弃守回营,放东奴出山, 待全军合营后,立即渡江固守铁山防线。” “你们退下吧。” 除了副总兵沈志祥外,其余眾將散去后,沈世魁召来亲兵: “立刻著人假扮建奴兵卒,去放消息於建奴水军,就说我军將在数日內渡江固守铁山,建奴军將陈兵鸭绿江岸,他们可走海运,从鸭绿江入海口进薪岛,供建奴资粮。” 亲兵在沈世魁面前复述了一遍,確定口信无误后,出去叫来五个亲兵,六人带足钱粮,当刻出发。 亲兵走后,沈世魁脑袋疼的发胀,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如果建奴在得知大明在利用晋商建海防的消息后,仍不做出任何“保晋商,御海防”的应对措施,依然强行渡江攻朝鲜和东江镇,那他沈世魁就认了。 沈志祥走到主位下方的椅子前坐下,看向闭著眼睛揉额头和太阳穴的沈世魁,心下合计片刻后,开口道: “叔父確定皇太极会因为海防之事,放弃入寇朝鲜?” “不確定。” 沈世魁轻轻吐口气,仍闭目揉著脑袋,嗓音满是疲惫道: “我这么做无非是牺牲海防利益保东江镇,如果皇太极为了做出应对而撤军,那海防建立更为艰难,投入更多,但东江镇和皮岛的战略地位能够保住,海防也能多出一条防线,我依然是东江镇总兵,你还是东江镇副总兵, 如果皇太极怕兵变,强行渡江入寇朝鲜,我一部分东江军死守到九月,你带另一部分入朝鲜,若我九月前战死,你便领军再战,若我九月后战死,你便联合朝鲜军伺机夺回东江镇和皮岛。” 沈志祥恍惚一怔,猛地站起身,急道:“叔父,何至於此言?” 沈世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事已至此,听天命尽人事而已,至於结果,我们又何必强求,你是皮岛归属的后手,勿使皮岛归於他人。” “侄儿明白... ...” 沈志祥先应了之后,復又言道:“即將六月,即便建奴入寇朝鲜也不能久掠,不如叔父率军先放东江镇,待建奴大部撤走后,再领军夺回。” 沈世魁摇头道:“若能如此,我又何至左右两难?东江镇之重,关乎海防,若东江镇有失,建奴必出水军於皮岛,驻双岛,届时海防难成,这一仗就白打了。” “哪怕东江镇丟失已是定局,也要给海防建立爭取时间,务必坚持到九月,九月之后,你是回大明,还是... ...哎... ...就由得你了。” 沈志祥看著一身戎装,鬚髮花白的叔父,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胸腔憋闷,喉咙哽咽,几欲出言,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郑重揖礼,对沈世魁一拜,算是应了叔父的嘱託,转身离开了军帐。 两日后, 王新带著剩余一万多人弃守最后一道军寨防线,同样留了些粮食,与之前为拖延时间留粮食不同,这次是让建奴就地吃粮,別在他们屁股后面追杀。 饿了这么久的建奴军,当然选择吃粮,十几万人瓜分为数不多的口粮,他们发疯一般廝打疯抢。 同时, 建奴水军在得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去找晋商,让他们运粮过关寧锦到沿海,他们用海船运粮到鸭绿江入海口的薪岛。 又三日过去, 六月初一, 沈世魁带著合营之后的联军,缓缓迂迴到鸭绿江边,在江边前线建立防线,让士兵分批过江。 而终於出了山,到达镇江的皇太极军与多鐸和多尔袞匯合,皇太极本想问罪二人,分兵计谋是他们提出的,怎么实施之后却毫无音讯,对战局丝毫影响没有。 在多尔袞说出,朝鲜清野数百里之后,皇太极沉默了,所有將领大臣也都沉默了,问罪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皇太极坐在那里,整个人阴沉的可怕,这一战打了一个月,才来到鸭绿江边,满洲勇士战死数千,饿死数千,溺於江水近千,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传令丰生,调水军战船,运兵朝鲜... ...” “报!水军统领固山额真丰生来报!” 皇太极话音未落,帐外就传出了信兵的声音,所有人皆是一愣,他们才刚出群山,丰生是怎么得知他们在这里的,还是说,丰生早已传信,只是之前没找到他们,现在才找到? “传!” 皇太极一声令下,信兵进帐,双手高举信筒。 皇太极接过信筒,打开抽出信纸,看完后,眼前一黑,身体晃悠,好悬一口气没上来,死在当场。 所有人都发现了异样,多尔袞立刻上前搀扶皇太极,同时接过那封信。 在战报和奏摺刚统一格式,还没来得及统一教授所有將领大臣的当前,身为固山额真的丰生,上奏词句很简单: “奴才叩拜皇上,日前得知大军被阻,即將陈兵鸭绿江的消息,奴才认为这个消息是南军故意透露,意图托住大军渡江,但大军缺粮是真,奴才令范永斗筹粮,以海船运送,皇上可派人去薪岛接粮, 另, 多罗武英郡王於义州、广寧二城前战败,恭顺王孔有德战死,南朝欲建立海防牵制我朝,望皇上悉知处置, 奴才,丰生,叩拜。” ... ... 第252章:亲人吶,你终於来了! “派人去薪岛... ...接粮。” 皇太极强挺著说完这句话,然后,双眼翻白,昏死了过去。 帐中眾將尽皆默然,心思各异。 片刻后, 马福塔和扬古利反应了过来,立刻叫人,把皇太极抬到后帐休息。 皇太极走了,但帐中眾將却没有一个挪动的。 多鐸摆弄著丰生的信件,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瞥了眼同样沉默的多尔袞,然后,当著眾人的面,把那封信递给了豪格。 豪格抬手捏住那封信,脸色极其难看。 孔有德死了。 【天佑兵】无主了。 那些精通火器配合,熟悉明军战阵的底层將领和士兵,也成了没有头领的狼群。 谁能儘可能多的收拢到【天佑兵】將领,谁的田奴田兵,很快就能成为一支既能满洲勇士游猎野战,又能结成火器战阵的精兵。 无比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谁能不心动? “大阿哥,皇上气急有恙,此间兵事,你道如何?”多鐸笑眯眯的开了口。 此一言落下。 所有人都看向豪格。 豪格目光凶狠的盯著多鐸,平时爭权夺利的时候,没想著他是大皇子,大阿哥,现在天塌了,倒是想起来了。 豪格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 他想立刻马上回建奴府里,把所有多年积攒的金银財宝全都拿出来,让【天佑兵】排好队,他必须亲自把钱发到每个人的手上。 在此军帐中,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几乎全部之数。 但,可能吗? 无军令不可动,大阿哥又能如何? 而且,豪格无论是出於皇太极还没死的孝道,还是他身为大阿哥的敏感位置,他都必须帮助皇太极保住【天佑兵】。 即便,此时此刻的【天佑兵】中,大概率已经存在了阿济格的人。 “一切... ...等皇阿玛醒来之后再议。” 豪格说完,赶忙逃离军帐,没错,就是逃离,他怕自己忍不住,会跟著这些人一起商量怎么瓜分【天佑兵】。 事实证明。 在庞大的钱粮供应和政治运作下,国战可以打的很艰难,也可以轻鬆。 孙承宗退而关寧铁骑散,袁崇焕死而关寧铁骑分。 此时此刻的【天佑兵】,与当时的关寧铁骑何其相似。 而东江镇方面。 沈世魁在退守铁山防线后,便开始暗自处置分兵事宜,而就在他把要给沈志祥带走的军队分好,只等逐渐將他们送出去之时,海岸驻军传来消息,海上来了许多海船,说是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周衍率军来援。 沈世魁听到这个消息后,愣了三四息,才慌张推开眾人,出了帐,看到一匹战马就骑了上去,朝海边飞奔而去,其余眾將赶紧跟隨。 到了海边,沈世魁下马,远远望著海上密密麻麻停著大船,船头旌旗上绣著“周”字。 没错, 周衍如今是正四品,加正三品衔,有资格竖主將牙旗了,之前的军旗都是营兵普通制,用来指挥和传令,现在的牙旗上绣著“周”字,说明周衍正式迈入一部主將行列,可以姓氏將旗了。 当然, 这是朝廷没有正式给军队赐號、赐旗的情况下,如果赐號赐旗了,就得用朝廷给的军旗,並且,军餉要比寻常军队高一些。 不过, 这个时候,朝廷才不会浪费这个钱。 沈世魁在看到周字军旗后,兴奋的手舞足蹈,沿著海边狂奔挥手。 很快, 海船开始放小舟,周衍带亲兵先下来,其余大船去港口,依次下船整军。 “周將军!” “镇台大人!” “周將军!” “镇台大人!” 两人明明第一次见面,却隔著海呼喊了起来,仿佛数十年没见的至交好友一般,先拱手,后挥手,小舟到了海边,沈世魁衝进海里,亲自接周衍下船。 东江镇有救了,皮岛也能保住了,他沈世魁依旧是朝鲜太上王。 原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现在峰迴路转,他怎么可能不兴奋。 “周將军,久仰大名,现今一见,果真少年英才,天人之资!” “额... ...” 周衍都准备客气两句了,听到这句话,险些一个趔趄,栽倒海里。 不是, 你们大明武官夸人都是要人命的那种吗? 卢象升夸我“功高三山两河”,你现在夸我“天人之资”,你们想我死就直说,何必捧杀? 这要是让御史言官听到了,朝廷关於用什么方式处死周衍,都得討论两个时辰,死的太容易,太便宜,都不行,必须实惨才可以。 “镇台大人言重了,下官领受不起。” 周衍说完,看到沈世魁还想再说什么,赶紧说道:“哎呀,衣鞋都湿了,镇台大人,天气寒凉,我们先去更衣,容后再谈如何?我这次来,带了几十坛好酒,今晚便与大人把酒言欢。” “好好好,先去更衣,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沈世魁拉著周衍手臂,快步走上岸,他实在太开心了,天知道这几天他是怎么过的,自从下定决定死守东江镇之后,满脑子都是战死之后,家人怎么安排,沈志祥能不能夺回东江镇,海防建立能不能顺利进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心事, 整个人精气神都散了一般。 可如今,周衍来了,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不用死了,家人也不用找后路了,东江镇也不会丟失,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至於为什么周衍来了,他就知道东江镇不会丟失。 其实很简单,周衍有钱有粮有强兵,他没见过周衍,但他见过王新和张猎鹿,以及五百新河军。 什么样的將军带出来什么样的士兵,反过来看也一样,从士兵的精神气就能看出主將是个怎样的人。 当夜。 皮岛,总兵府。 其余军將各自值守,沈世魁宴请周衍,二人推杯换盏,畅聊战事。 当听到沈世魁竟然用四十座军寨,起四道防线,两万兵,把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堵在南北不过百余里的群山里,顿时惊为天人。 整个人都懵住了。 原来,仗还可以这么打。 ... ... 第253章:崇禎九年,鸡飞狗跳 次日, 周衍和沈世魁来到鸭绿江岸。 周衍身后亲兵二十三人,將官七员,旗官、士卒二百整,立周字旗。 沈世魁身后亲兵百人,將官三十,旗官、士卒六百,立东江镇军旗。 两线主將齐聚江岸,旌旗飘扬,战將在侧,强兵横列,也算是意气风发,纵横睥睨了。 沈世魁抬手,用马鞭指向江对岸建奴大营,说道: “那就是皇太极后军大帐,前番用策,调动建奴水军送粮,暂缓入寇之心,想必东奴等人已然知晓周將军射杀孔有德之事,那支火器军,本官亦是眼热,遑论东奴,定是焦急不已,只消对峙数日,东奴必然退军。” 周衍望过去,说实话,太远了,而且营盘太大,別说皇太极所在的后军大营了,就是建奴营盘的左右军大营都看不清,不过,这並不耽误他眺望后微微点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东奴虽无状野蛮,但在此种情况下,营盘依然规整有序,营兵各司其职,探骑四面八方,左右军营面水临山,两侧出是开阔地带,內侧拱卫中军大营,前军大营伤兵不少,但伤而有秩,溃而不乱,见强军如此,將帅亦如此。” 听著周衍夸讚建奴军,沈世魁认同的点点头:“与之能胜,殊为不易。” 拍马屁嘛, 周衍的拿手绝活,是专业必修课。 听著是周衍夸讚建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別忘了,在这里挡住建奴十几万大军的人可是沈世魁。 面对如此建奴十几万强军,建奴从皇帝到王爷,再到各级固山额真、甲喇额真,这么多有实力的军將, 沈世魁竟然能凭藉几万联军就把他们死死挡在了这里,而且,其中百分之七十,还都是战力羸弱的朝鲜军, 对比之下,沈世魁之强,就不用多赘述了。 对比法,永远是拍马屁的最实用,最直接,最好用的方法。 “呵呵... ...” 沈世魁先是略有轻蔑一笑,復又举起马鞭,指向建奴大营后方的群山,颇为认真道: “九连城除了沿海青饶之地有平原之外,其余皆是丘陵之地,属长白余脉,地势由东北向西南逐渐降低,成化三年筑边墙,十六年起汤站堡,十七年起凤凰城,又以凤凰城为中心起墩堡十二座, 嘉靖年间起六甸城,六墩堡,万历二十四年起镇江城,至此九连城之势大成, 萨尔滸后,虽建奴取辽东,但九连城本就是防范他们,如今在其手中,又有何用?所以,建奴只守镇江,用作进掠朝鲜根基,其余墩堡甸城,皆用作存人屯粮, 此次建奴军自东北而来,本官又占先机,渡江后,围镇江而不攻,引周围墩堡甸城建奴来援而杀之,再取山石林木,以数十座墩堡、六座甸城为依託,起军寨四十座, 依託墩堡甸城和地势所起军寨,建起容易,攻克极难, 只要本官不与东奴十几万大军在青饶平原处对阵开战,只用二三万兵,便能將他们挡在山中, 若是足兵足粮,军备充裕,把他们困死在百里群山之中,也不是难事。” “所谓『依地利而上战』便是如此。” 周衍著实是受教了,沈世魁这一手“前依山势城堡地利,后方坚壁清野数百里”,把十几万建奴折磨的死去活来,再次刷新了周衍对古代大將的认知。 沈世魁,一个在歷史上寥寥几笔,提起明末將帅,都找不到身影的透明人,打仗竟然这么厉害。 “镇台大人一番言语,下官受益良多,此番大战,若不是镇台大人定海平波,我军必败无疑。” 周衍说的不是客套话,这次战爭,主要看朝鲜战线。 实际上,周衍原本的想法是... ...用大量粮秣军资供应,让他们拖住建奴,如果事不可为,就牺牲掉整个朝鲜和东江镇,只在最后出兵救援皮岛,保住这个战略要地,就可以了。 利用建奴进掠朝鲜的时间和从朝鲜返回的时间,等到朝廷来接收义州和广寧。 他完全没想到沈世魁竟然把建奴十几万大军,挡在了鸭绿江前, 最离谱的是, 沈世魁不仅能指挥朝鲜数万大军,还能下令让朝鲜坚壁清野数百里,让国主李倧带著文武百官扔掉都城,躲在了岛上。 这就是朝鲜太上王的实力吗? 实际上, 除了宋朝之外,纵观汉人王朝,哪个把外国和藩国当回事? 谈? 商议? 我是来下命令的,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藩国的国王,听话的才是国王,不听话,就换一个听话的当国王,反正我们只要你们这个国家,国王是谁,我们不在乎。 沈太爷,完美詮释了这个中心思想。 听的周衍言语,沈世魁咧嘴一笑:“若是没有周將军的百万军资,此时此刻,我的尸体可能已经掛在了建奴的旗杆上,成为他们炫耀的战绩,东江军也会被打散, 分功之论,你我都不必谦虚,此乃我大明之胜,明军之胜,为外人道,足矣。” 周衍闻言,不再言语,只是郑重抬手揖礼。 沈世魁同样揖礼相还。 周衍在皮岛待了五天,第三天的时候,建奴撤军了。 明朝建立海防和孔有德战死,这两件事实在太大了,不仅是各个旗主王爷,就连皇太极都急切的要回去接【天佑兵】,同时,商议应对明朝建海防的事情。 而后两天, 周衍接受了朝鲜文武大臣组成的外交议事团的求见,主要目的是,想从周衍这里订一批火器,先交定钱,等收到火器之后,再结尾款。 他们的尿性,旁人不知道,周衍还能不知道吗? 最后, 商定结果是,一批火器分五次,每次钱货两讫,改不赊欠, 同时, 要以低於原价五分之一的价格,没给周衍高丽红参、白参、糖参若干,金刚果橡子酒五万斤以上。 而朝鲜提出的条件是,购买这些东西的银钱,其中一半进行折色,用布料、陶瓷器、生活用品、牛羊、丝绸等货物付款。 周衍答应了, 钱货折色,这其中能够操作的利润可不低。 当然, 这利润最终到不了周衍手里。 周衍和朝鲜做生意,怎么都绕不过沈世魁,而钱货折色的利润,就是给沈世魁交的保护费,三贏嘛,大家都有的吃。 在皮岛折腾了好几天,周衍也要回去了。 想著来朝鲜战场收个尾,没想到沈世魁竟然牺牲了一部分海防利益,换了建奴撤军,皮岛和朝鲜太平无事。 仔细算一算,好像是亏了,但亏得不是周衍,不是沈世魁,而是大明朝。 可要是没有这么一战,大明朝哪里能建立海防,达成保蓟辽海域,拖住建奴,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 这么一看,好像又赚了。 总之, 这其中的利益和亏损,都在各人心中。 明朝的政治交易,权力变动,是在战中, 建奴的政治交易,权力变动,是在战后。 接下来一段时间,双方內部又要斗得死伤惨重。 明朝的爭斗在於北方各省剿杀农民军时的政治延伸和军权爭夺,建立海防多出的实权官职,中心人物是洪承畴、孙传庭、杨嗣昌、梁廷栋、温体仁、阉党、內阁成员及其他派系的六部天官。 建奴的斗爭在於孔有德死后,【天佑兵】的归属问题,以及尚可喜和耿仲明的政治立场,因为耿仲明手中也有一部分【天佑兵】,尚可喜手中的军队叫【天助兵】, 虽然火器不如孔有德的【天佑兵】,但军事组织,內部架构却跟孔有德的【天佑兵】相同, 皇太极和各大旗主亲王爭夺【天佑兵】,他们两个人以及他们的【天佑兵】和【天助兵】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第254章:陈洪范 回去的时候海浪比来时大,海船有些顛簸,没怎么坐过船的北方兵很不適应,但好在路途不长,坚持几天就能到锦州。 船舱里, 周衍在写报功扎子,所谓“扎子”,就是奏疏的草稿,一般用纸,而正式奏疏,用锦缎。 此战过后,需要报功的人不少, 千户官、副千户官、镇抚、百户官、旗官等等, 而新河口属於“御所”,洗马林属於“备御所”,虽然人员编制和设官都一样,但统兵职权却不同。 御所,有一定的统兵自由权,出兵和戍守,只需卫指挥所公文,而在边疆地区,卫所制虚设之后,须得向驻城守备参將或总兵府衙门递交公文。 备御所,统兵权完全归卫指挥所,设官各职,都必须按照职权內行事,否则就是越权。 他现在是指挥僉事,统兵五千六百,掌管二十五万亩屯田,而在宣府这个卫所虚设,被营兵架空的地方,万全右卫城、万全左卫成,怀安城,都是他的地盘。 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根本连虚职都算不上,已经沦为京城那些人给家族子弟加官领俸禄的帽子了。 所以, 周衍很头疼, 谁报千户官?谁报副千户官?谁报所镇抚?谁去御所,谁去备御所,都是问题。 还有一个最难的,就是孙世寧,他应该怎么报功。 於周衍而言,谁是此战第一功臣? 那肯定是孙世寧, 但孙世寧是孙传庭的儿子,是周衍的小舅子,无论从身份上来说,还是从政工能力而言,他都是当之无愧的周衍集团第二號人物。 而因为身份的尷尬,给他报功又不能太高,甚至都不能给他请举人、进士出身,只能从军职。 就在周衍头疼万分的时候,王承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给老爷回事,前方来海船六艘,是沿海总兵陈洪范麾下水军舰船,我军旗语不通,对方遣小舟来说,陈洪范就在舰船上,请老爷敘事。” 陈洪范? 这位从万历二十年一直活跃到清顺治二年的傢伙,很有些意思。 属於名声远大於能力的典型,崇禎时期,为了不与强敌交战,一直攥著沿海兵权不放,但有战事,就出海平寇, 崇禎九年,崇禎皇帝想干掉沈世魁,想要就让他联繫朝鲜,伺机取代沈世魁,成为东江镇总兵,但他不敢正面硬刚沈世魁,所以就带著水军在海上转悠了好几个月,一直到崇禎九年十二月,丙子之役爆发,沈世魁战死,登莱副总兵金日成支援皮岛,也战死了, 他才慢悠悠上岛夺权,但沈世魁的侄子,沈志祥想继续领兵抗清,於是抢夺总兵官印,爆发了兵变,东江军又跟陈洪范的水军內战了一场,然后,带兵跑了,继续抗清。 一直到崇禎十一年,沈志祥坚持不下去了,降了满清,爵位一直延续到清朝灭亡。 而陈洪范呢,他接收了皮岛,期间左搞右搞,又去黄岛等地方视察,接见朝鲜使团,朝鲜想要抗清,他就打太极,又联合朝鲜军和山东总兵倪宠,搜寻追杀沈志祥,搞得沿海和朝鲜鸡飞狗跳, 最后,朝鲜官员哭著求他,以后別来朝鲜了,真折腾不起了,沈世魁虽然是个畜生,把朝鲜人当牛马看,但他在时,起码时局稳定,打击满清,平定流贼,清剿海寇,安置流民,与朝鲜合作牵制满清,都是有一套的, 可陈洪范纯粹就是个草包。 南明时期,更是演都不演了,直接自爆满清內奸身份,多尔袞许诺他爵位,他就开始演,最后带著南明皇室去北京送死,可笑的是,他什么都没捞到,连许诺的爵位,都成了空头支票。 南明时,他还有个外號,叫“活秦檜”,可见当时的汉人有多么恨他。 而今,这个人,用舰船挡在周衍的舰船,点名要见周衍。 从中就可以看出,周衍支援皮岛开战,让沈世魁立战功,保官职,稳地位这件事,牵动了陈洪范的利益,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一出。 周衍来到甲板上,隨周衍一船的步三喜和江狗儿来到身侧,望著陈洪范的舰船。 “他们只有六艘舰船,我们有十几艘,能干掉他们吗?”周衍望著望著,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嚇死人的言语。 江狗儿震惊的看著周衍背影,对面可是沿海总兵,怎么突然就要干掉他,大人还真是... ...无所畏惧啊。 与江狗儿震惊不同,步三喜却是在认真合计,而后颇为遗憾的摇头道: “大人,我军不善水战。” 周衍嘬了下牙花子:“行吧。” 得到答案的周衍很是失望,下到小舟上,朝著陈洪范的舰船慢悠悠划过去。 沿海水师舰船的甲板上。 陈洪范负手而立,看著那艘小舟上站著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等到周衍到了切近,仰头看向他,拱手揖礼: “下官周衍,拜见镇台大人。” 沿海总兵官,是开镇的,从万历四年开始,总兵府在广东省汕头市南澳县深澳镇。 陈洪范看著躬身行礼的周衍,久久不语,任由周衍站在小舟上躬身。 大约七八息之后, “嗯。” 陈洪范低沉的嗯了声,算是见礼了,而后开口道:“周將军少年英雄,前番还在蓟辽收二城,如今却又支援皮岛,当真是国之干才。” 周衍微微抬头与陈洪范对视,按照礼制,上官夸讚,下官是需要行礼自谦的,刚才就让他躬身行礼十多秒钟,现在又让他行礼,就是要以上官权位压周衍。 陈洪范垂眸看著周衍。 二人平静对视数息之后, 周衍霍然而笑,双手拱起,躬身行礼:“镇台大人谬讚,下官愧不敢当。” “既是本官所言,你自然当得。” 陈洪范背著双手,在船边长身而立,没有低头,而是目光下移那般看著周衍, “此战周將军劳苦功高,海防之事,亦有推手之功,日后本官稟明陛下,当有封赏。” “谢镇台大人提携。” “嗯,去吧。” “下官告退。”周衍三次行礼告退。 小舟没动,四个划船士兵,互相对视一眼,默默点头,同时握住刀柄,其中一人低声道: “大人,勿恼,舰船缆绳就在那里,我等四人拆著小舟木棚做盾,杀上舰船,宰了那老狗。” 周衍看了眼陈洪范,忽然笑了:“有什么可恼?回吧,本官自有计较。” ... ... 第255章:但行之事 回到自己的舰船,四个士兵脸色阴沉,没有言语,各自回去做事。 其实不用他们说什么,周衍站在小舟上,给舰船上的陈洪范行礼三次,双方將官和士兵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衍站在船头看著陈洪范的舰船缓缓离去。 “大人,標下去宰了那老狗。” 步三喜上前开口一句,整船士兵肃立,江狗儿抽出令旗待命。 “去通知沈世魁,就说本官送他一场富贵。”周衍说道。 步三喜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急忙道:“大人稍待,標下亲自去请镇台。” 步三喜急匆匆跑走了。 周衍望著缓缓离去的六艘舰船,漠然出神,隨后道:“王承嗣,去信孙剑,处理好登州事宜后,去一趟广州府,陈洪范一家,鸡犬不留。” “是!” 如果是相对封闭的空间之中,陈洪范折了周衍的面子,周衍为了海防建立的战略,也就忍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躬身三礼,忍忍也就过去了,等海防构成之后,再找机会弄死他,以报今日折辱之仇。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新河军打胜仗的时候,当著所有士兵的面,折辱周衍。 毕竟“外面人多”... ... 这场战爭,连温体仁、杨嗣昌那种老狐狸,都参与其中做了政治交易,付出了利益,牺牲了部分资本,进行权力交换。 他陈洪范只是付出了东江镇总兵和掠夺朝鲜资財的机会,就得到了海防建立军事主官的职权,將来朝廷银钱和晋商银钱,加上走私进项,都要过他的手,海防大权之中,仅在梁廷栋之下,这样的权钱利益,他竟然还不满足。 特意来海上堵周衍这个令他失去东江镇总兵官职位,掠夺朝鲜资財机会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什么都別拿了。 一天后, 沈世魁率军赶到,与周衍商议事宜。 两天后, 周衍和沈世魁的船队堵到了陈洪范。 二十几艘海船,围著陈洪范六艘海船开炮,等陈洪范舰船偃旗息鼓之后,进行接弦战。 整场战斗,是由沈世魁指挥,主要战兵也都是东江军,毕竟,周衍的北方兵实在不善水战,跟上去,还不够添乱的。 上到陈洪范舰船后, 陈洪范对著沈世魁破口大骂:“贼子,你敢杀我?本官乃是大明沿海总兵,杀我视同谋反!” 沈世魁咧嘴一笑:“老狗,你莫不是忘了二三月时,你在朝鲜所做之事?皇帝要杀我,儘管下旨,做臣子的不敢不从,我沈世魁虽出身商贾,但如今也是一镇总兵,怎可死於莫须有之乱?” 陈洪范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时, 周衍登上了舰船。 “周衍!你不过孙家狗奴,也敢来折辱老夫!”陈洪范看到周衍来了,顿时怒骂。 “好了,好了。” 周衍挥挥手將其打断,言道:“镇台大人放心,下官也是读过圣贤书之人,怎会行折辱他人之事?更何况镇台大人多年来,为国行兵,劳苦功高,怎么能折辱。” 陈洪范狞眉看著周衍:“你要干什么?” 周衍微微一笑:“下官要把你这里所有水师士兵全部灭口,镇台大人是总兵官,就算是死也得有总兵官的仪態,所以,下官决定,把你吊死,不过,镇台大人放心,很快,你的全家都下去陪你,也算下官做为下属,为镇台大人最后尽的一点心意吧。” “狗奴你敢!大丈夫血性杀人,岂能连累亲族,周衍,你要是还有几分血性,就来杀了老夫,別动老夫亲族家人... ...” 陈洪范是从周衍话说一半之时,开始怒吼怒骂的,但周衍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海防的事,不用担心,东江镇总兵官沈世魁大人会写好奏疏,就说你在巡察海防之时,碰到建奴水师,力战而亡,说不定,陛下会感念你的英勇报国,给你个諡號,也算名垂青史了。” “至於建立海防之事,会由东江镇总兵沈世魁大人,登莱巡抚杨文岳大人共同辅佐海事总督梁廷栋大人,您不用担心。” “来人,送镇台大人上路。” 步三喜和江狗儿当即上前,任由陈洪范挣扎,步三喜一锤砸在陈洪范后背,脊梁骨被硬生生砸碎,江狗儿抽出簪缨匕首,刺入陈洪范肩窝,挑了筋脉, 至此, 陈洪范便不能在动弹半分。 单论杀人而言,新河军个个都是高手。 不理陈洪范被吊在旗杆上,其余士兵屠杀水师士兵,射杀跳海士兵。 周衍和沈世魁下船,坐在小舟上回舰船。 “后续事,就交由大人处置了,此事做的还有诸多疑点,须得找个人共担。”周衍说道。 沈世魁点头:“本官不是短视之人,陈洪范之事,仅凭本官一人难以承担,登莱巡抚杨文岳公正廉洁,为人正直,素有名声,通军略却不精,此人可为盟友。” “通军略却不精”这几个字,自己知道的了,完全没必要说出来... ...周衍心中腹誹几句,微微点头道: “既如此,下官就走了。” “临走之前,尚有一言,望镇台大人纳之。” “鈺临直言便是。” “海防之事,干係重大,朝廷各方派系均有参与,故海防之財,可涉而不可掠,望镇台大人多加思量。” “哈哈哈... ...” 沈世魁大笑道:“鈺临把话说的这般直白,便是把老夫当作了自己人,海防之事,鈺临大可放心,贪海防之用是取短財,建海防而固皮岛是奉长事,短与长,老夫还是拎得清的。” “如此,是衍多想了,镇台大人保重,下官走了。” “嗯,保重。” 周衍带著他的新河军离开了,沈世魁看到周衍离去,不仅呲了呲牙,沈志祥来到身侧,开口道:“叔父,这个周鈺临著实狠辣。” 沈世魁笑了笑:“不狠,怎么活下去?那陈洪范当著新河军的面折辱周鈺临,若是他忍了,新河军也就废了,主將受辱吞恨,懦弱不堪,新河军也將变成血气全无的草包军, 周鈺临哪怕是为了新河军的血勇之气,无论如何都是要当著他们的面,杀死陈洪范的,拉上老夫和杨文岳,只不过是给他遮风挡雨罢了, 毕竟,就算天家怀疑了,也不敢轻动我和杨文岳,至少明面上不敢轻动。” 沈志祥同样呲了下牙,感嘆道:“这个周鈺临真是... ...有仇当时就报,豪不拖沓。” 沈世魁又道:“再者,他刚才那番提醒,才是杀气最重。” 沈志祥不解:“叔父为何这样说,他刚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怎的会有杀气?” 沈世魁无奈瞥了眼自家侄子,微微摇头: “你啊,差周鈺临远甚,他刚才一番言语,听是肺腑之言,为你我叔侄好,实则,他实在警告老夫,海防之財,可小贪,这样不耽误海防建立,若是贪墨无度,耽误了海防建立,他会杀我,就跟杀陈洪范一样。” 沈志祥愣在原地。 沈世魁嘆道:“祥儿,日后我不在了,你接管东江镇,若无法久持,就投周衍,可明白?” “这... ...侄儿明白,叔父放心。” ... ... 第256章:羞刀难入鞘 周衍率军来到锦州,在去皮岛这十来天里,除了曲大南带走的大部分战马外,剩余战马都放在锦州养著。 所以, 周衍下船见到祖宽的第一时间,就是查战马,支付养马钱。 接手战马后,才开始敘旧,对於粮草、兵器这些都可以糊弄一下,但对於战马和甲冑,哪怕是亲兄弟,都得认真检查,亲自过手。 “明日就走了,此战过后,想必锦州前线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在向祖宽府上骑马而行的两人,颇为愜意,一身青道袍,束髮琥珀冠的周衍笑著说道。 祖宽也隨著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看著周衍头顶的【琥珀冠】,说道:“鈺临如今官居正四品,如何只用琥珀冠,为兄那里有美玉冠,雕犀冠,以你官职,正好合用。” 祖宽此话说出,周衍哪里还能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锦州有钱粮好过了,他祖宽却还只能做“中原僱佣兵”,以前义州和广寧还在建奴手中时,锦州是最前线,如此情况,皇帝还频繁调他入关平乱, 现在义州和广寧都在大明手中,还有卢象升镇守,锦州压力骤减,他这个“中原僱佣兵”头子,还不得钉死在中原? 所以,锦州日子好不好过,跟他祖宽没有半毛钱关係,从细枝末节就能看出来,他哪怕官居蓟辽前线副总兵,加援剿总兵,这等数一数二的高级武官, 而祖家却没有给他赐表字,出门在外,官场之中称呼他,只能是官职,寻常交情,要么祖兄,要么直接说话,不带亲近之词,因为他没有表字,如何表示亲近? 周衍微微一笑:“上次兄长送我金玉腰带还有金环綬,可还在?我如今加正三品衔,行正三品职权。可再配三品大员的金玉腰带和金环綬,不知兄长可愿意送我?” “自是愿意。” 祖宽笑道:“入府与你取来。” 二人来到祖宽的府上,只是一座大院,外面套了一圈小院,勉强算是三进的宅子,正堂落座之后,祖宽吩咐人取来金玉腰带和金环綬。 丫鬟给周衍更衣,环金玉腰带,坠金环綬,配美玉冠,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衍並非一身官袍,而是青色道袍,不能尽显少年高官的威仪风采。 祖宽看著满意点头:“鈺临风姿,当世出其右者,一二之数。” “兄长谬讚,不过趁时势而取巧,不足道哉。” 周衍笼著袖袍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 “今年中原大地仍有贼乱,兄长支援之时,可走新河口,从怀安城出。” 祖宽问道:“还是五十头羊?” “这次一百头羊。”周衍答道。 祖宽当即明白周衍的意思,没有多合计,直接应下:“好,为了你周鈺临那一百头羊,我绕路草原也走新河口,顺便嚇一嚇科尔沁那帮蒙古蛮子,叫他们收收心,不在青草期给你找麻烦。” “如此,多谢兄长了。” 草原在六到八月份是青草期,周衍养马的耗费终於要迎来缓解期了,而在这期间,周衍可以低价囤积草料,如果这个时候被科尔沁的蒙古人骚扰,错过了青草期,被卖给他草料的那些人知道,別说降低草料价格,涨幅不超过三成,都算他们是人了。 这也是战爭的一部分,千万不能马虎。 而祖宽绕路这么一遭,周衍给出去的酬劳,当然不可能只是一百头羊,起码还有在家一些粮草,把他们在草原绕路行军的耗费补足,但这对周衍而言,並不算什么。 二人商定之后,周衍离开祖宽家,去拜见了前锋总兵祖大寿。 祖大寿倒是没什么架子,毕竟周衍现在是竖牙旗的实权武官,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周衍拜府,送了两匹蒙古上等跳荡马。 祖大寿回礼十匹紵丝,给周衍做官衣,此外,还有三十匹云锦,三十匹蜀锦,特意交代,让周衍保管好,以作聘孙家女之用。 祖大寿的回礼巨大方,周衍得知后颇为惊讶。 当然,七十匹锦缎,在周衍分给他们的五十万两战爭横財面前,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在周衍的“官职、能力为根基,以五十万战爭財为栋樑,又以缓解锦州战略地位紧张態势为表象”之下,他在锦州得到了尊重和礼待。 第三天, 周衍率军踏上了回新河口的路程。 去时路长,遥遥无期; 回时路短,家乡在望。 新河军上下无不雀跃,当然,行军规矩还是不能忘的,依旧是来时的安排。 只不过,来时新河军三千,回时新河军两千二百余,其中伤者七百有余。 最主要的消耗在於攻广寧时的廝杀,和守广寧时后两天的廝杀,其中没有受伤的大部分是跟隨曲大南守义州的士兵。 就像周衍之前说的那般,步三喜带的前锋军跟建奴白甲兵廝杀半盏茶,还没有溃散,已经算得上精锐了, 而整体新河军死了四分之一,其余伤者三分之一,还敢跟著周衍去朝鲜浪一圈儿,只能说是已经到了家兵的標准。 等周衍完全接收万全右卫城之后,在军队扩张之中,这两千多士兵,都將成为军队的基层武官,以他们延续周衍的带兵思想,从而影响全军。 还是老规矩,百户先定后报,等朝廷敕封,百户以下,周衍自决,以待战事,凭功再报。 周衍的战爭歷经三个多月,已经打完了,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有很多,接收三城三堡,报功等赏,整顿民生,主持农耕,通管商道,扩张军队,茶马易所等等一应事。 而另一边, 孙传庭来到陕西任督抚之后,他想过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难在哪里? 第一,没有兵,边军悍卒,都被洪承畴带走了,他只能从边军和各县募兵, 第二,没有人,明末时期,陕西从头打到尾,不是在暴乱就是在暴乱的路上, 第三,没有钱,崇禎承诺给钱,但没有给,只让他卖盐引,开矿山,可前提是,陕西得有人,有商业价值, 第四,没有地,土地兼併最严重的省份之一, 第五,监军搞事,监军高起潜可不是个善茬子, 第六,边患严重,延绥、甘肃、寧夏三边,都是需要处理威胁,故,陕西总督,也称三边总督, 第七,权贵交错,如同巨树根系一般盘根错节,紧密结实。 而孙传庭破局第一步,便是把刀亮出来,然后,发布【清屯示】,任你权贵囂张,不按照国法缴纳粮税,就是一个字,杀。 但权贵们也有办法,他们把田亩划到秦王、瑞王等藩王名下。 有句话叫做“羞刀难入鞘”。 孙传庭亮出的这把刀,就是这个境地,不好收,更不敢砍。 ... ... 第257章:陕西之事一团乱麻 “贪官杀不尽,劣绅除不绝,王亲如虫蚁,贵胄似毒蛇,陕西本就贫弱,又承三边之重,巍巍大明就倒在这些人的手里!” 查了帐之后,孙传庭大发雷霆,情绪激动到连王亲贵胄都敢骂。 其实,不怪他骂,实在是陕西已经烂到没有救的必要了。 从万历二十三年开始征辽餉,收四百六十万, 天启四年二度加辽餉,收六百二十万, 崇禎五年三度加练餉,收七百八十万, 陕西这帮老秦人,提溜著脑瓜子就是干。 不仅朝廷加税,秦藩上万人要吃饭,禄米不够吃怎么办,就带头联合士绅们兼併土地,收商业,增加各种杂税。 杂到什么程度, 拉屎撒尿都要交税, 京城不是有金水局,净街税嘛,陕西为什么不能照搬过来? 那不不出去方便总可以吧? 不行! 在家屙屎撒尿,也要交钱,按季度收。 老百姓一看,怎么干也养不起朝廷、藩王、官员、士绅,就只能逃走,成为流民,去其他省份找口吃的。 明朝有个【逃丁法】,就是庄户里,有一个人逃走了,那他的税就要平摊到所有人头上,不仅如此,再加上【间架税】,也就是房屋税,所有人家的【间架税】都要增加。 老百姓活不起了,逃不动了,就只能造反。 然而, 造反也不行, 一个县有人造反,不仅全县都要加税,“请”官军平乱,连带著隔壁县也要加税。 最后的结果就是大面积造反。 最可笑的是,从万历年到崇禎年,全国增税无数次,而真正用作军费的却只有很少一部分,极大部分都是假帐。 农民交税养兵,士兵却拿不到钱粮。 所以, 孙传庭在查帐册,田册,税赋之后,才会情绪几乎失控,连皇明朱家人都连带著骂了出来。 “外有监军,大人慎言。”副將罗尚文忍不住开口提醒。 孙传庭瞥了眼堂外,重重一拳砸在帐簿上,长久思虑过后,对罗尚文道:“张胖子在商洛,你带三千兵剿杀,可行?” 张胖子,即农民军的“整齐王张显”,中原之战,被卢象升打残,差点杀死,逃回到陕西,就一直在商洛地区休养生息,以待时事。 而阻止卢象升杀农民军的洪承畴和贺人龙,就这么看著农民军休养生息,各处搜刮粮秣钱財,也不阻止外財进农民军。 因为,只要这些农民军起乱了,他们就有战功,而农民军搜刮的钱財粮秣,自然而然地就会成为他们地战利品,用作养兵。 但他们想不到的是,前脚整走了个卢阎王,后脚陕西就来了个孙杀神。 “张胖子自十王山一战后,部曲残缺,战力不整,两千足以,不用三千。”罗尚文很显然没把张胖子放在眼里。 孙传庭心中火气瞬间爆发:“你在四川打仗,若是谦虚谨慎三分,也不至於致使流寇入川,成如今一副戴罪之身。” 罗尚文心头一惊,赶紧半跪下来,低头不语。 “哎... ...” 孙传庭长嘆一声,也知道自己言语太过了,於是伸手按住罗尚文肩头: “要义,你要知道,战意只能流传於士兵之间,为將者须谨慎小心,不可意气,不可轻敌,不可骄狂,本官需要你大胜,完胜,拿来张胖子脑袋,以他的脑袋威慑陕西,如此,本官的刀才能伸的出去,你可明白了?” “下官明白!” 罗尚文振声道:“此战分兵,进军时,悄无声息,开战时,声势浩大,不论其他,只要贼首,以震秦地!” 孙传庭一番话,把罗尚文不熟练的官话都嚇出来了,说的时候,还带著浓浓的四川味儿。 “去吧,本官在这里等你呈送人头,为你上奏报功。” “得令!” 罗尚文快步匆匆,出衙门的时候,遇到了监军高起潜,但却没理会他,径直掠过。 高起潜蹙眉看著罗尚文,很是不满,只不过没有发作,走进衙门,绕过山石,来到正堂,正好赶上一身粗布衣裳的孙传庭要出去带著工人开矿。 高起潜看著孙传庭擼胳膊挽袖口,拿著斗笠要出门,於是阴阳怪气开口道: “孙大人勤俭劳务,每日亲工,何必如此?工事多你一人,也不会快半分,少你一人亦不会慢少许,不如在此思虑军务,整顿民生,使陕西得以重振,方不负皇恩。” 孙传庭看都没看高起潜一眼,阔步来到门前,站在高起潜身前,等著他让路。 孙传庭身高八尺,形貌甚伟,能左右射,武艺绝伦,这是歷史上对他的描写,当然,不是说,这个人身高就是八尺,“八尺”是个形容,表示这个人高大魁梧。 七尺男儿也是这个意思,同时也有“坚毅不屈”的含义。 而高起潜呢,他是个太监,偏阴柔,身弱瘦削,孙传庭当面,就像一座山压过来,从气势上就矮了许多, 所以, 当孙传庭来到之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闪到了一边。 孙传庭逕自出门,期间没有正眼看他,更不曾有言语。 “孙传庭,本官必参你!” 当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孙传庭已经走出了衙门。 孙传庭是正经世袭百户官家出身,他本身就有一股从家族先辈传承下来的气概,只不过蹉跎十年,抹平了些许锋锐而已。 若是文武高官在此,哪怕是四五品,他都以礼相待,因为文压武,是老传统了,朝廷宫宴,七品编纂入席,而总兵官居末,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可对於一个太监监军,他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十一天后, 罗尚文把农民军“整齐王”张胖子的人头放在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微微点头,左手摩挲著刀柄,淡淡开口道:“要义,我军伤亡多少?” “回大人,我军伤六百余,死一百二十七人。”罗尚文道。 孙传庭低沉嗯了声,继续道:“我军於商洛剿贼死伤惨重,鏖战之后,三千军伤亡过半,贼寇张显伏诛,部眾溃散多逃往西安, 传令! 全军於西安全境追剿流贼,境民若有保贼者,同罪论处。” 罗尚文有些懵,大人莫不是没听清?死了一百二十七个,不是伤亡过半。 “额... ...大人,下官说的是... ...” “整军去吧。” “本官亲自领军追剿流贼。” “得令!” 罗尚文走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但两天后, 孙传庭率军清洗了第四家士绅,清出四万亩良田,银钱数十箱,粮食数仓的时候,他终於明白,孙传庭的刀,是怎样用的了。 ... ... 第258章:遮风挡雨温体仁! 【孙传庭,纵兵抢粮,杀害官民】 西安大部分官员连同建军高起潜,弹劾孙传庭的奏疏核心就这么十一个字,秦王朱存极在上署名。 而比他们弹劾奏疏先到的是孙传庭打破贼寇,副將罗尚文斩杀贼首“整齐王”张胖子的捷报,以及为罗尚文与各级將士请功的奏疏。 两封奏疏,司礼监不敢隨意处置,只能递交內阁票擬,內阁有人想压一压,因为陕西官员中有他们的人,但温体仁却铁了心呈交崇禎。 原因很简单,一者,他是崇禎的人,二者,他必须利用孙传庭势力压其他军政集团。 並不是面对面交好,达成协议,目標一致,才算盟友。 很多时候, 只要让其他人认为某个人和某个人是盟友,就足够了,处於官场之中,话不能明说,但事不能不做,只要让內阁、朝臣、各个军政集团看到他温体仁在保孙传庭叔侄二人, 他们就会天然的把温体仁、孙传庭、周衍算作一党,而温体仁在朝內主政,孙传庭和周衍在外领军,就会形成新的“內外军政集团”。 至於孙传庭有没有参与其中,甚至,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参与其中了,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某些势力想动孙传庭或者周衍时,会顾及温体仁,某些人想动温体仁的时候,也要先铲掉陕西督抚孙传庭、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周衍。 那么,温体仁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很显然, 在温体仁孙传庭的捷报和奏疏先呈交给崇禎的时候,这一党,在朝野上下,就形成了。 最有趣的是, 吏部尚书谢升,先前那么对付孙传庭,几次三番下手,如今却成了一党之人,要在朝堂內,站在孙传庭身前,给他遮风挡雨。 並且,这个谢升,还是建奴的人。 崇禎看到捷报和奏疏,非常开心,自他登基以来,几近十年,终於在崇禎九年,於內於外,皆以主动之势出兵告捷, 而且, 於外是周衍,於內是孙传庭, 他们不仅是叔侄关係,今日闻传,孙家正在为女儿准备嫁妆,要嫁给周衍,以后就是翁婿关係了。 只不过... ... 这种强大的军事集团,要是控制不住... ... 高兴之余,崇禎又陷入了负面情绪当中,这实在不是他多疑,而是换任何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会这么想。 温体仁看到崇禎变了脸色,当即明白帝王心中事,从袖子里拿出陕西各级官员、监军高起潜、秦王朱存极著名的弹劾奏疏,言道: “稟陛下,这是弹劾孙传庭在剿灭贼首之后,继续的追剿逃散流贼,被误认为纵兵抢粮,杀害官民的奏疏,其中有陕西多名官员联合署名,监军高起潜,秦王亦在其上。” 崇禎抬眼看向温体仁,放下那封捷报,王承恩接过温体仁手中奏疏递过去,然而崇禎並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仍然看著温体仁,问道: “依卿之意,孙传庭在陕西,有没有纵兵抢粮,杀害官民?” “有!” 温体仁回答的简洁有力,稍等片刻后,见崇禎没有言语,便继续道: “在所难免而已。” 崇禎道:“卿不必藏,继续说。” 温体仁道:“流贼本是百姓,如今贼首已除,贼眾自然溃散,逃到隱蔽处,藏於民间,或混入官员府邸为奴为仆,亦是常事, 然一日为贼,终身为贼,张贼虽除,闯贼及诸贼尚在,若来日起兵,只需振臂一呼,那些藏匿於民间的流贼,定然呼应,到时贼乱比今日更甚, 孙传庭应有此意,剿贼之时,伤及些许无辜在所难免, 老臣以为下令,让他手段放缓,细察之后再定杀贼事即可。” 崇禎闻言思索片刻,伸手去拿那封弹劾奏疏,他微微低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只是语调平稳道: “卿,这是在给孙传庭遮风挡雨?” 温体仁撩袍跪地,嗓音幽幽道:“老臣不是给孙传庭遮风挡雨,是给孙承宗遮风挡雨,是给曹文衡遮风挡雨,是给傅宗龙遮风挡雨,为汤九州、为曹文詔,为我大明忠诚干才遮风挡雨, 陛下,孙传庭叔侄为天家拔擢,行兵事,保江山,收国土,平贼乱,万不可復旧日遗憾之事。” 闻听此言, 崇禎快要触碰到弹劾奏疏的手猛地停住了,缓缓抬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温体仁,出神良久后,微微一嘆: “卿... ...起身吧。” ... ... 温体仁从宫中出来,先去了兵部,后去了吏部,最后,周衍的请功奏疏,都没呈交崇禎,直接就批覆了。 ... ... 孙传庭在陕西,刀已经砍的卷了刃。 周衍也接收了万全右卫城。 屠右廉因私放兵事而获罪,然兵事情急,不可不察,不可不虑,罪责降轻,斥五级,留用听事,为副千户职,仍事兵权。 屠右廉成了宣府军中的千总,但杨国柱没来要人,就算来要,周衍也不会给。 在周衍接手万全右卫城之后,除了他自己驻守之外,还留了霍安、步三喜、秋猎三人。 屠右廉为主,王新为副,驻守万全左卫城, 曲大南为主,江狗儿为副,驻守怀安城, 乔岭山为主,冯小树为副,驻守新河口, 韩书驻守洗马林, 温饱驻守柴沟。 张猎鹿驻守大青山城,同主持“茶马易所”。 安排完將官驻守的事情后, 第一等事,就是去草原放马吃草,同一等事,二十五万亩屯田春耕,其余诸事,都要排在这两件事后面。 期间, 万全右卫城防务,交给工具人霍安,周衍则去各个城池、卫所、墩堡视察农耕。 同时, 跟將官们谈心。 此次军职安排,有主有副,有大城,有御所,有备御所,难免他们心中有异议, 所以, 主將谈心,安抚將官,表达亲近,就成了周衍的必要工作之一。 其中,谁最重要? 必然是王新。 他是朝鲜战线的前线主將,四十座军寨,挡皇太极十几万大军月余,战功是最高的,但却被安排去了万全左卫城,给屠右廉做副手。 周衍有时在想,如果自己是王新,心里也会不忿,不平,有怨。 所以, 周衍的第一站,就是万全左卫城。 ... ... 第259章:新河悍匪 战后休息,全民农耕,青草期到来,三个其实全部赶在了一起,导致的结果就是,上层官员忙如蜂,中层官员累成狗,下层军民乐开花。 但对周衍集团来说,这种状態才是最好的。 战后休息等於全军功赏, 全民农耕等於建立根据地, 青草期到来等於钱粮消耗降低, 故此,虽然在战爭的过程中,发成了不少意外情况,但於结果来说,周衍是非常满意的,而且,结束战爭的时间,也非常恰当。 之前亲兵冲阵时战死十余人,王承嗣忙著在军户中挑选补充,如今周衍升官了,亲兵可以扩充到二百人,加的正三品衔,可以养家丁千人。 但受困於钱粮,周衍没有养家丁。 因为养家丁,也就是养家兵,势必会降低全军钱粮標准,引得全军士兵不满。 而亲兵就不同了,在完整军队建制中,主將亲兵就是要高於普通士兵的,这种常规化制度,对士兵而言,並不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而是理所应当。 王承嗣也忙起来了,孙剑来信说,翁元礼要在六月中旬带商队过来,这次翁元礼准备的尤其充分,商品五花八门,数量达到四千车, 同时, 还带了五十一家商贩,要在万全都司开设店面。 周衍自然是高兴的, 他妈的!终於可以收商税了! 前些日子,孙传庭一封家书,打通了孙世寧的任督二脉,他开始纵兵劫掠晋商八大家,张家口就在旁边,来去都特別方便。 再加上,新河军不拿张家口守军当人,军服外面套上一层破布,新河军摇身一变,成了新河悍匪,就在张家口守军眼皮子底下强抢晋商八大家。 至於晋商八大家是个什么心理活动,没人在意。 他们开始联繫京城的朝臣,联繫杨国柱和王朴,以及满清。 朝臣给出的回应是,放弃陆路走私,投入海运, 杨国柱和王朴给出的回应是,贼匪强悍,从长计议, 满清那边根本联繫不到,锦州过不去,义州过不去,科尔沁又走不过去,只能作罢。 官、军、清,三方都靠不住了,天下豪富的八大家能怎么办?用他们养的数千家丁跟新河悍匪硬刚吗? 海运是要投入的,可以趁机在海防建设中买官,但真正的晋地根基也不能扔下,所以,晋商开始找新的庇护。 在晋地三镇这个地界,杨国柱胆子小,王朴实力软,杨嗣昌太遥远,左看右看,唯一能够选择的还就只有新河悍匪。 於是,他们做出了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这段时间,孙世寧就在跟晋商八大家接触,討论商业事务。 这充分说明,人是贱皮子,不听话,就得打。 周亚没有穿官袍,而是去年上任时,张氏夫人给带的浅蓝色直身常服,头戴的是藏青色儒巾,腰带没有选择丝絛,而是编丝革带,腰间繫著一块乳白色圆玉,下坠珠穗到膝盖处,这叫襟步,有规范步伐的作用,走路须得四平八稳,挺胸抬头,否则,儒巾下垂,襟步翻飞,很不雅观。 王新在得到周衍任命之后,就把他的织机工坊搬到了完全左卫城,这些天就在搞他的织机工坊,忙的热火朝天。 屠右廉也要去忙地里的活儿,只不过被突然到来的周衍堵在了府门口。 “下官要去地里忙活,大人不妨同去。” 屠右廉自从被贬官降级,不用再为部下吃饭问题操心之后,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几岁,性情也开朗了很多,之前跟周衍说话,虽为上官,但心理却是没把自己当上官的,所以多少有些拘著,现在成了真正的部下,反倒放开了。 而且, 周衍今天没有穿官袍,就更不必拘束了。 “我来就是要看土地,正巧赶上你下地,快走,快走。”周衍倒比屠右廉更急切几分。 二人来到军田地里,因为农具和耕牛不够,所以,大部分都只能依靠人力,耕种效率比较慢。 周衍跟著下去干了会儿活,起先所有军民都振奋的不行,指挥僉事大人亲自带领耕种,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半个时辰后, 所有人对周衍嫌弃的不行, 大人,要不您还在坐在凉棚里指点江山吧,下地干活,净他妈捣乱了。 周衍前世今生都没种过地,所以也不太会,而且,他劲儿大,木製农具又不比製作精良的军械,有强度有韧性,也不是后世那种特意用修整好的木头, 所谓,劈门板做锄头,顺纹横纹不讲究,这种农具,军户用著都要小心一些,何况是他,不会用巧劲,只是用力往地上刨,三四下就断了。 本来农具就少,再被周衍破坏几个,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周衍也不能坐在凉棚里乾瞪眼啊,於是,屠右廉也被请了出去,陪著周衍坐在凉棚里。 周衍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望著旷阔军田,军户们面对田地有用不完的力气,耗不完的心气,地是一切,没有地,就没有家。 “今年来不及,明年不仅要保证耕牛足数,还要多三成以上,今年秋收之后,再开些地,二十五万亩太少了,明年要看到三十万亩,每家多分两亩地。” 看著周衍望向田地那副神异光彩,屠右廉有些怔愣,起先他想不通,为什么周衍一个农家子却不会种地,但又一想,周衍家说不定早就没有了地,十来岁的孩子,流亡多年,哪里还急得地里活儿, 虽然这个解释有些牵强吧,但总归有点合理性,再加上周衍看著土地那副神采,这个解释就更合理了, 屠右廉点头道:“豆子多种些,咱们战马多,玉麦来不及了,幸好怀安城和柴沟那边抢种了不少,秋收之后屯著能吃,还能做牛料,这两天忙完旱地,下官就带人巡视水渠,水田也有些晚了,秋季可能会出现欠收的情况,不过不要紧,有就比没有强。” 周衍看了眼屠右廉,道:“今年的春信官和粮官,都被挡了回去,稍微欠收一些也不打紧,秋季缴粮,还不是我说多少就多少,你们各城各卫,要自留一部分过冬。” “春信官和粮官被挡回去,京城那帮官老爷又得弹劾大人了。”屠右廉笑道。 周衍浑不在意:“他们不敢,我不高兴,就是晋商不高兴,晋商不高兴,海防就得缺钱,谁敢让我不高兴?” 屠右廉咧嘴一笑:“大人拿下万全都司,最倒霉的不是宣府镇,也不是建奴,而是晋商,大人,真不怕把他们掏空逼死?” “放心,我不会干那种事,老牛干活,还得歇一阵,干一阵,农忙的时候,也得吃精饲料,牛死了,人耕田,效率太低。” 周衍说完拍了拍屠右廉肩膀: “老屠,別把自己绷的太紧,农事要做,兵事也要修,我没收你的兵权,你心里应当有数,你这样的悍將,为了保身,硬生生把自己逼成农夫,你心里鬱闷,我心里也不忍, 有些结,须得自己想通, 王新是我倚重的將官,把他安排给你做副,不是监视你,防著你,而是让他向你討教兵法战略,学习练兵屯兵, 难道,在你心里,我周衍,就是个没有容人之量,生性多疑的狭隘之人吗?” 屠右廉听得这番话,先是呆滯了一瞬,而后想起身揖礼,但被周衍按著肩膀,动弹不得。 “好了,该看的都看了,土地伺候的不错,该说的也都说了,老屠,你自己要想清楚。” “走了,去织机工坊看看,不必送,继续忙。” 周衍轻轻拍了下屠右廉肩膀,起身带著亲兵离开,渐渐走远,消失在屠右廉的视线之內。 屠右廉坐在凳子上发愣,隨后起身朝著周衍离去的方向深深揖礼。 ... ... 第260章:僱佣兵之王,周衍 “下官准备把织机工坊铺到万全左卫城各个墩堡,规模可以小,哪怕只有两台织机,但必须得有这个进项,今年铺开,织机和生丝、棉麻、繅丝,工人教学,会投入一些钱,冬天难熬一些... ...” 王新说的时候,时时观察周衍的脸色,见周衍没什么表示,才继续道: “但请大人放心,等明年,万全右卫城就可以用绸缎和布料缴税,我们种的粮食,茶马易所得来的货物和银钱,就都能省下来,日子会越过越好。” 周衍看王新这副紧张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本就没有担心,你办事,我放心,走,去工坊里看看。” “好,大人请!” 领导一句“你办事,我放心”,具有多么大的威力,也许只有身在官场的人才懂得,故而,王新非常激动,带著周衍视察了所有工坊。 “大人,现在是农耕,没什么比这更重要,下官也趁这个时间空隙,把工坊建起来,为了冬天也能开工,特意做了地龙,地龙走墙,內部石缝空隙用浆水封好,外面留气孔排烟,这样有烟火气也不会进工坊內,染了布料。”王新拍了拍工坊墙面,介绍道。 周衍颇为惊奇,地龙就是古代地暖,要说有多么热,那是不可能的,仅能做到不是那么冷而已,但地龙能走墙体里面,这就很令人惊讶了。 “你怎么办到的?” 王新摇头道:“不是下官,是工匠局做的,听说这个想法,还是步三喜那个小工坊里的工匠提出来的,他们有很多奇思妙想,再加上大人给的月钱足,他们就想著让大人在冬季睡得暖一些,安稳一些,就弄出了个『地龙走墙』的办法。” 好吧, 还是那句话,汉人只要吃饱了饭,什么好活都能给你整出来。 “你在万全左卫城各个墩堡铺设工坊,银钱足够吗?”周衍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新闻言,好似就等著周衍问一样,当即咧嘴笑道:“下官的钱不够,但大人有钱,那些千户,镇抚有钱,士兵们也有钱,所有人都投钱进来, 得出的绸缎、布料换了银钱,再分出去,铺设织机工坊的银钱就足够了。” “別闹了,我俸禄才二十六两三钱,我哪有... ...” 周衍下意识拒绝,他的月俸不到三十两,还得养一帮家丁亲兵,哪有钱投资,但话说一半,又猛地停住了,难以置信的问道: “王新,这你又是怎么想到的?” 王新看周衍这般神情,顿时懵了,愣愣答道: “下官说过,娘亲是江南织工,江南的商人之所以盘根错节,就是以这样的方法,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无论是泰山压顶,还是逐个击破,任何外力都无法瓦解他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臥槽! 资本抱团,早在明朝就有了吗? 可是,资本主义萌芽,不是在翁元礼干掉国营织造局后,就硬生生掐灭了吗,怎么这种资本抱团的模式,仍然存在。 不对, “资本主义”和“资本抱团”,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明朝中后期的“资本主义萌芽”,是江南地区纺织、瓷器、手工业等行业,蓬勃发展之后,导致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 最具標誌性的是纺织业,当时出现的“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僱佣劳动关係,以及市场出现以完全盈利为目的的商品,就是资本主义萌芽的標誌, 但在嘉靖时期,財政紧张,各种巨贪爆发,加上於蒙古关係恶劣,海患严重,番货进入大明减弱,江南纺织的绸缎、布匹,从前大量用於外贸、交换牛羊和战马,一下子锁紧,变成专供皇室和官员用度的机构。 隆庆开关之后,纺织业得以重新焕发。 朝廷有了钱,就能治理黄河,在万历年间,高拱力挺潘季驯治河,而潘季驯也不负所望,硬生生从督察院一个老实巴交的言官,摇身一变,成了治水专家,提出“束水攻沙法”,把黄河训得老老实实,每年南方漕运四百多万石粮食,得以运去北方。 可到了天启后几年以及崇禎之时,黄河没人管了,翁元礼又开著用数百万两白银打造的泥头车,直接撞翻整个江南织造业,想救江南织造业的人,被贬官下狱,剩下的人都收了钱,黄河以及南方商业,彻底没人管了。 而这,也导致漕运受阻,运输天价,资本萌芽破灭。 周衍上学时所学的东西中,因为不考,这部分只是一带而过,所以他没有细致研读了解过,所以不是很懂。 “行,需要多少银钱,直接告诉世寧。” 周衍说完后,又道:“织机工坊要做,兵事也不能落下,让你给屠右廉做副手,不是让你监视他,也不是让你卸下重担,全心搞商业,你要跟他学怎么打仗, 他能在辽东那个地方,从军户一路拼杀到从三品游击將军,又在中原打了几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手中仍能留下七百精兵,箇中手段可见一斑,不仅兵事要学,为人处事,官场学问,都要学,明白吗?” “下官明白!” 王新听到周衍这么说,心里瞬间豁然开朗,憋在心里那点小情绪,也烟消云散,眼神明亮不少,情绪高涨几分。 “行了,你继续忙你的。” 解了下属心里的扣,周衍的工作也就完成了,骑著高头大马,带著数十亲兵,继续招摇过市,回到万全右卫城的时候,听说额哲和冰图阿海来了,还送来了六十头羊,一路劳累的周衍瞬间满血復活。 给羊,就是好朋友。 不给羊,就是大坏蛋。 周衍对这两个人的定位,就是如此简单清晰。 二人这次来拜访周衍,一是来问问“茶马易所”什么开启,二是商量僱佣新河军的事。 “僱佣我帮你们打仗?” 周衍看著两人,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半年前,他能乐疯,毕竟之前的战略就是这样,可隨著额哲拉了坨大的,竟然来了新河口,参与互市,战略也隨之破產。 这件事,周衍能记一辈子,毕竟,这是他独自想出来的第一个战略,无论从情感上,还是情感上,亦或是情感上,都占据很重要的地位。 说白了,就是不忿,不甘心,凭啥我想了那么久的战略,並且前期布置了很多,你个傻逼干了件傻逼事,就给我破了,这还有天理吗? 冰图阿海道:“大人,我想回漠北接母亲,她自己在王庭孤苦无依,做儿子的心中实在不忍。” 额哲道:“大人,我想收回被科尔沁占领的草场,让族人们有更多地方放牧。” 周衍微微点头:“一个为母亲,一个为族人,都很有担当... ...” 冰图阿海和额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喜。 紧接著, 周衍话锋一转:“但是,我不干。” ... ... 第261章:政治交易教科书 山西,寧武关。 山西总兵驻扎在此。 山西总兵官的辖区是西起河曲的黄河岸边一直到太行山的真保镇长城,全长八百余里,因为在宣府和大同內,又称內长城。 而雁门、偏头、寧武三关则是內长城的外三关,东边蓟镇和真保镇的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为外三关。 杨嗣昌和山西总兵王忠,就在寧武关。 而今天的寧武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请通传,保德知县孙世瑞拜访都堂大人。” 寧武关下, 一身青色官袍,胸前衣补为鸂鶒的孙世瑞,站在马前,长身而立,身后有两班二十名士兵隨护,递交官凭之后,朗声开口。 守军看孙世瑞是文官,而且身后还有士兵隨护,不敢怠慢,交还官凭后,快马通报杨嗣昌和王忠。 杨嗣昌听到来人是孙世瑞,先是感到诧异,隨后微微一笑,对王忠道: “孙家来要人了。” 王忠冷笑道:“那也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把人带走。” 杨嗣昌笑著起身,去更衣的同时,吩咐士兵道:“请进来,允他骑马。” 府宅前堂,杨嗣昌一身大红官袍,端坐上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放下,心思百转间,堂外响起脚步声,隨后一道清朗嗓音传入厅堂: “下官保德县知县孙世瑞,拜见都堂大人。” 杨嗣昌抬头看堂外躬身揖礼的孙传庭嫡长子,见其儒雅风姿,便知人才上佳,微微抬手,笑道: “进堂敘话。” 而后又对下人道: “来呀,上茶。” 孙世瑞走进堂中,再度揖礼,然后,坐在杨嗣昌的右手边,而这个选座,並不是因为官职地位,所以选右不选左,而是因为杨嗣昌是右撇子,他向右侧头的时候,更隨意,更舒服。 下人上茶,孙世瑞伸手触碰了下茶盏,表示自己受茶了,等稍凉一些再喝,这样既有礼节,又不至於喝完茶直接走人。 所以,有的时候,礼仪是相衝的,需要在中间做些转折。 杨嗣昌看著举止完美的孙世瑞,心中暗道,不愧是孙家嫡长子,张家女儿教出来的儿子,如果他没有这些礼仪,自己倒不必理会他,可他面面俱到,自己若不先开口,传出去,自己这张老脸就不能要了。 “知县来此,可是公干?” 穿了官袍嘛,当然要公事公办,脱了官袍,张嘴喊叔伯,闭嘴大侄子,关係就近了。 “稟都堂,下官此来有二,一是报明春耕,保德县有三等田,共七万二千四百五十六亩七分,现已全部耕种,军屯十一万四千亩,也已耕种, 二是报明都堂保德县外常有流寇外贼袭扰,望都堂派兵清剿,保我保德县十八万六千四百五十六亩七分田粮,若是遭了贼祸,今秋缴粮困难,恐误兵事。” 杨嗣昌眉头一跳,问道:“孙知县勿要妄言,保德县去年田亩在册八万三千三百亩,如何多出十万三千亩田?” 孙世瑞平静回道:“参將虎大威自去岁七月战后,便在保德县屯田练兵,到去年冬已开田十万亩有余,只不过没来及的登记在册,但田亩有实,有数可查,下官不敢欺瞒都堂大人。” 杨嗣昌袖子里的拳头紧了又紧。 如今山西布政司在他手中,收税之事都过他手,如果保德县在册田亩是八万三千亩,而真实田亩却是十八万六千,那多出的十万三千亩地的粮食税收,就属於富粮,登不登记在册,全在他一念之间。 而他的太原军得到了十万三千亩地的粮食税收,军队就有存粮了,而且,多出来的,还能卖钱,给士兵发餉,打造火器。 “虎大威参將有功!” 杨嗣昌先定下十八万六千亩田真实的基调,而后又道:“孙知县主持农耕,同样有功。” “谢大人。” 孙世瑞起身揖礼,然后,坐下,开口道:“稼穡之难,首於天时,次於地利,再次人和,三者俱佳,则秋金丰盈,三者有损,则春劳无获, 然天时不可测,地利不可变,人和之力於人所能及也, 保德安危,还望都堂大人重听民事,保一县十余万亩秋粮。” 孙世瑞话中的意思很简单,很明了,我保德县有十八万多亩地,都种了粮食,你要是答应我的要求,那除了在册的八万多亩地缴税之外,其余十万多亩地粮食的税收,全凭你自己处置, 要是你不答应我的要求,不仅那十万多亩地的粮食税收拿不到,就连在册的八万亩地粮食税收,你也別想要了, 天灾无法控制,地难不好预测,人祸还不容易吗? 至於我敢不敢, 保德与陕西相邻,我把粮食运给我爹,然后就说高迎祥打来了,抢走了粮食,你还能亲自找高迎祥问吗? 杨嗣昌自然听出了孙世瑞话中意思,十八多万亩地的粮食税收,谁不想要,谁不眼红? “孙知县所言甚是,参军虎大威虽勇略无双,但面对流寇外贼,左右支应不可兼顾... ...” 杨嗣昌略作停顿,问道:“虎大威兵力可足?” 孙世瑞回道:“兵力充足,只需一员驍將领偏师应外敌,虎参军全力剿灭流寇,保德可保。” 杨嗣昌点点头,心下计较一番,还是决定选粮食,於是开口道: “前山西参將刘光祚因去岁剿贼不利,获罪贬官,充军戍边,经行此处还未离去,今日本官做主,著刘光祚充军保德,罪身不恕,可听兵事,孙知县尽可驱策,御敌守边,以策保德万全。” 孙世瑞脸上故作惊讶:“刘光祚將军,下官亦有听闻,其勇武谋略俱优,没想到竟因罪贬官,如此也好,如果他能为保德之危尽力,下官便上疏天听,为他请功免罪,也好全了他一番为国沥血之心。” 杨嗣昌听的牙根痒痒,明明是你个小王八蛋,用十八万亩田的粮食税收要挟我,你还演上戏了! 但他也只能微笑相对:“刘光祚之难,本官常以为嘆,如今仍能为国披甲,当得幸事。” 二人的交易完成了。 之前刘光祚就要送到广寧前线周衍麾下,但半路被杨嗣昌截住了,一直耽误到现在。 孙世瑞得知后,並没有轻举妄动,也没有告诉孙传庭和周衍,而是硬生生等到种完了地,才去找杨嗣昌要人。 至於粮食税收,那是秋收之后的事,现在,刘光祚我必须带走。 ... ... 第262章:孙世瑞 孙世瑞带著刘光祚一家十六口出寧武关,一路慢行,刘光祚几度欲言又止,他的母亲、妻妾、子女,倒是非常安静,默默的跟著走。 一直走出七八里,前面骑马的孙世瑞方才停下,翻身下马。 “其余人都去前面等。” 孙世瑞终於开口,却是摒退眾人,要跟刘光祚单独说话。 二十名护军当即让开路,伸出手,让刘光祚家人离开,十几口人纷纷看向刘光祚,只等他微微点头后,才缓缓离开。 刘光祚看著这位年岁只有自己一半的年轻知县,也知晓他是孙传庭的儿子,自己无端获罪也正是代州孙家的手笔。 怨吗?恨吗? 这是当然的,山西营兵实权右参军,手握四千军队,屯田十余万,兵械完备,突然一夜成空,怎么能不恨。 可有用吗? 孙家深耕代州二百多年,当代家主孙传庭是山西督抚,嫡长子是七品知县,女婿是四品指挥僉事,手握重兵,自己一个小小的参军,对他们来说,就是隨意拨弄的摆件罢了,走到寧武关又被杨嗣昌扣下,准备利用自己一家对付孙传庭, 现在又落到了孙世瑞的手中,能否保命都不一定,哪里还有力气怨恨。 如似这般想,刘光祚只觉得心气全无,萌生死志,可偏偏还要面对孙世瑞,为家人求一条活路,不由得心慌起来。 堂堂七尺男儿,沙场悍將,在一个年岁只有他一半的年轻知县面前,竟然弯了腰杆,神色也局促不安。 等所有人都走远,只剩二人之时,孙世瑞开口第一句,便让刘光祚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刘將军,此节世道便是如此,挡了某些人路,就会被剷除,没有后台撑腰,就会无端遭难,若想公论,难於登天,因为你所能触及到的天,便是被你挡了路的人。” 此言一出,刘光祚脸色煞白,慌乱无措起来,急忙躬身揖礼:“县尊容稟,万罪只於罪臣一身,与家眷无关... ...” “刘將军,本官不是与你论罪分说,且听本官把话说完。” 刘光祚呆立当场,只能沉默。 “你胸有韜略,身具勇武,前些年因功升副总兵,但那时你无所依靠,因言获罪,只能贬职落为无权閒职,后得吴甡大人赏识,重掌兵权,为你和虎大威谋划,募兵屯田,以家父起势,重启你二人,只可惜,吴甡大人根基不深,无法自保,连带你二人都只能捨去, 本官选择虎大威而不选择你,也是因为虎大威的兄弟乃是山西副总兵猛如虎,因为有本官在,有猛如虎在,杨嗣昌想要吞併吴甡大人留给家父的两处精兵猛將,就只能选择你, 你无端获罪,无外乎顶层大人物之间交易的结果。” 刘光祚脸色灰败,低头沉默不语。 孙世瑞继续道:“此间坦诚相对,本官不妨与你明说,你有此境地,全因孙家运作,你可知为何?” 刘光祚微微点头,此时此刻心气全无的他,为保家人,只得言语恭敬道: “回稟县尊,杨嗣昌刚来山西时,就想吞併我和虎大威,只不过被我们挡了回去,二番再来,必不会善罢甘休,诚如县尊所言,虎大威有兄猛如虎,再有县尊,杨嗣昌只能选择罪臣,自此获罪,乃是保罪臣及全家一命。” 孙世瑞轻轻頷首:“你倒是不笨,心中既然明白,自当知晓本官之意,如今天下纷乱,朝局势力倾轧严重,若想保全家族,当事明公的道理,应不需本官教你。” 刘光祚仍然躬身低头,问道:“不知明公在何处?” “万全都司。” “周衍... ...额... ...周將军?” 孙世瑞道:“会有人送你们去万全右卫城,去到之后,应该怎么做,本官也不多说,此番劫难,是人祸,是运道,更是新生,刘將军,当心胸明朗才是。” “县尊放心,罪臣於官场十几年,不通时政纵横,但其中关节却能看的清楚,为一时富贵,被杨嗣昌吞併,还是为家族昌盛,遭此劫难破而后立,罪臣还是能分得清楚。” “不错,心中知晓便好。” 孙世瑞朝远处士兵招手,同时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对刘光祚,说道:“五里外有百名士兵,五架马车,带著你的家人去万全右卫城,到了之后,把这封信给周衍,他会安顿你的家人,委你重任。” 刘光祚把那封信小心揣进怀里,看著孙世瑞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动,鬼使神差般问道: “罪臣將归周大人麾下,县尊如此为周大人谋划,救出罪臣不算,还在此施威施压,你们是一家人,这般言语冷硬,却是为何?” 刘光祚的意思是,你和周衍是一家人,而我又將是周衍麾下,將来可能会共事,现在你这么嚇唬我,恐嚇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很不理解。 孙世瑞脚步停下,没有回身,只是淡淡答道: “將相和而天下安,文武和而社稷乱,我不是相,而你是將。” 孙世瑞骑上马,离开了,只留刘光祚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山坡上, 孙世瑞望著缓缓走远的车队,对身边家丁说道:“快马去万全右卫城,面见周衍,只说一句... ...刘光祚可重用,但不可为后军將。” 说白了,刘光祚怎么用都可以,就是不能让他做后军主將,统管后备军和輜重,这是整支军队的命脉,不能把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被孙家捨弃又重新启用的將军。 至於孙家对不起他,那就对不起吧。 孙世瑞站在山坡上,思量许久,微微嘆了口气,用十万亩田的粮食税收换刘光祚,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憋屈。 这个杨嗣昌,真不是人。 孙世瑞默默把事情做完了,周衍也去到了怀安城,跟视察完全左卫城一样,先后见了江狗儿和曲大南。 重点是曲大南,在广寧抽的鞭子,现在还没好,周衍跟他聊了一会儿家常,之前曲大南没有娶妻,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敢。 別看这傢伙打仗是把好手,独领一军的时候,也有挥斥方遒的意思,但看到女人就脸红的不行,眼睛只看地面,双手就像多余的一样,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兄弟冯小树就给他支了一招,让他见到女人的就表情严肃,而且,他怎么说也是大官,女子都喜欢有官威十足的真男人。 他信了。 久而久之,整个卫所都知道了一件事,曲大南对男人有说有笑,对女人冷酷严肃,这些更没有女人跟他相看了,就这么耽误了下来。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现在,整个新河军各级武官都算上,就两个人没有女人,一个周衍,一个是他。 “冯小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那婆姨还是相看才娶上的,你也去相看啊。”周衍怒其不爭: “榆木脑袋,见到女人,要笑,笑懂不懂,把你开朗温柔的一面展现出来,你都对女人笑了,她还能不对你笑吗?” 曲大南挠了挠头,满是怀疑道:“大人,您也没女人,怎个知道如何面对小娘子?” “嘖... ...我没女人,那是我有婚约,我上午有了女人,晌午孙世寧就得拿刀剁了我... ...” 周衍话说一半,反应过来:“哎呀,你別管我,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曲大南蹙眉道:“可是先生教过,与小娘子相对,须得守礼,不可无礼,更不可僭越,对著小娘子笑,是不是太过於无礼?” “不不不,你情况特殊,得剑走偏锋,不信,你过几天遇到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试一试,保管你能贏得小娘子好感。”周衍煞有介事的说。 曲大南陷入了思考... ... ... ... 第263章:农民军中的刀枪炮 接下来几天,周衍去了所有卫所,又在千户和副千户的陪同下,走马视察各个百户所和墩堡,看他们农耕、养马、修补棉甲和棉衣等等事情。 周衍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就等孙世寧跟晋商谈妥,以及洞庭商帮的商队到来,万全右卫城的商业模块建设,就能正式启动了。 至於额哲和冰图阿海要僱佣新河军出去打仗的事,被周衍回绝之后,两人仍不死心,因为周衍不像是有钱不赚的人,一定是时机不对。 於是,二人合计,等农耕过后,再找周衍商谈这件事。 晋地三镇和蓟辽今年的仗打完了,而大明北方的仗才刚开始打。 自卢象升被调走之后,高迎祥和李自成又行了,去了趟湖广,只剩数千人的部队,去湖广转了一圈儿后,又扩充到了十几万,然后,回到了汉中,与张献忠匯合。 这就体现了官军与农民军的最大差距——体制外机制力量的强大特殊性。 动员能力的代差,使得官军募兵、练兵、屯田、收税、发餉,都要受限於体制內的修修补补,相互贴靠,需要平衡各方利益,力度有限,强度不高。 而农民军则通过农民起义,“均田免赋”口號致命吸引力,直接动员最底层民眾,以剥夺富户、官员、士绅阶层资產维持军队所需。 简单来说,就是“掀桌子”对“分蛋糕”的降维打击。 高迎祥和李自成在汉中与张献忠匯合后,都听说了张胖子被孙传庭副將罗尚文斩杀,残部溃散的消息,高迎祥除了震惊之外,再无其他,而李自成却生出了暂时不能动兵的念头。 张献忠设宴接风。 席间三人心思各异。 与只想“避锋芒,肥己身”的张献忠、李自成不同,高迎祥知道大本营的重要性,而身为陕西安塞人的他,对家乡的情感是无与伦比的, 而且,还有个原因,就是陕西兵员好,赋税重,官军少,三边危,四项中,除了“兵员好”这一项,对官军和农民军都有利之外,其余三项对农民军是利好,对官军是灾难。 尤其是三边之危,可以把大本营建立在靠近四川和甘肃的边缘,除了地势易守难攻之外,还可以与其他地区反明势力合作,稳固的、坚实的壮大自己。 “洪承畴不日即到,我准备出潼关以东,继续休养生息,敛兵练兵,伺机再动。”张献忠率先开口,他的想法很简单,我打不过洪承畴,我不打了,我走还不行吗? 李自成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言语很简洁: “我进四川。” 刚合兵,就要散了。 確实,现在还不是他们的人生巔峰高光时期,明军追剿力度很大,但又在绝处给他们留有一线生机,如此反覆抻著,是个人都受不了。 而在他们现今的理念中,次次失败的主要原因,除了没有大本营,军队不正规之外,还有就是人少, 所以, 二人的意思很明显,一个要出潼关收百姓,攒大军,一个要去四川收百姓,打豪绅。 而他们的理念是跟高迎祥衝突的,他想找个地方扎根。 张献忠和李自成看著沉默不语的高迎祥,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別人拖拽拉扯出来的。 何况他们都还是十几万人统帅,一代天王,其自我意志哪会轻易动摇。 “如岳。” 李自成唤了声高迎祥的表字,高迎祥转头看他。 李自成沉吟后,恳切道:“孙传庭此人素有声名,通兵事,几度在山西、大同与建奴交战,如今在陕西练兵屯田,又斩张显,此时军威大盛,洪承畴来势汹汹,贺人龙从旁侧应,此三人都不是易於之辈,莫不如暂避锋芒,只等建奴入关劫掠,我们再趁势而起,重创朱明, 那时,朱明再无之用內外之力,我们可经营省內,抚民练兵,徐图大事,才是上策。” 张献忠微微点头,看向高迎祥,期待著他的回答。 正端著酒杯的高迎祥把酒喝下,放下酒杯,语调没什么波动的言道: “去年也是如此,我们可有建树?建奴没过大同,我军六十余万,被杀的只剩下数千,朱明官军又是如何做的? 他们內外出兵,皆取大胜,欺我军无建制,不规整,没后勤,如同散沙般一溃即散, 我们打进了凤阳,掀了朱明皇陵,抢了金银財宝,但却被一路打散,没有收穫, 二十六万人杀了个曹文詔,他三千人逃走了两千多半,这是大胜吗? 我们有百姓在,每次失败都可以重新起势,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六十万,可数败的多了,百姓对我们失去了信心,还会有谁会跟隨我们?振臂一呼,万千相隨的场景,还能维持多久? 你们要走,人各有志,我不拦著,但请你们想清楚,是留在这里与我互为犄角,抵御朱明官军,建立后方大营,还是继续奔逃,过著一路杀,一路吃的日子。” 话音落下, 高迎祥也不顾二人脸色,直接起身离开。 第二天, 高迎祥被手下大將黄龙叫醒,黄龙坐在高迎祥船边的小凳子上,身体微微前探,低声道: “天王,李自成和张献忠带著他们的人... ...走了。”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高迎祥猛地睁开眼,双手撑著床板想要起身,但却挺住了,隨之长嘆口气: “隨他们去吧。” “让刘哲,傅自明各率本部抵御洪承畴,贺人龙。” 黄龙又道:“天王,洪承畴没有进攻的態势,他... ...分兵去了各个扼道,想要与贺人龙一起,把我们困死在汉中。” “洪承畴和贺人龙守扼道,包围我们,那张献忠和李自成如何能出去?”高迎祥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问道。 黄龙回答:“他们... ...从军开路,精锐突围。” 就是用老百姓的命堵明军的枪眼刀口,他们带著精锐踩著尸体离开。 高迎祥轻轻点头:“召集诸將,堂中议事。” ... ... 第264章:陕西战事局面 卢象升走后,洪承畴和贺人龙的目的达到了,再加上周衍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把卢象升弄去了蓟辽前线, 洪承畴孤掌难鸣,贺人龙进兵缓慢, 得以喘息的农民军迅速去了湖广,把湖广嚯嚯的够呛,高迎祥和李自成,各自拉起了十几万的队伍,加上两个多月横行无忌,致使湖广多地耽误农耕。 五月中旬,高迎祥和李自成到达汉中与张献忠会合。 至此,中原之战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而隨著洪承畴紧追不捨,明军与农民军在陕西的大战即將开启。 从某种程度上,洪承畴算是打满了崇禎八年到九年,明军与农民军之间的战爭。 “稟督师,东西两部歼敌万余,逆贼李自成、张献忠已过包围圈,援剿副总兵曹变蛟,参將曹鼎蛟追击李自成三十里,援剿总兵贺人龙请督师军令。” “这个贺人龙... ...” 洪承畴听著战报微微蹙眉,曹变蛟和曹鼎蛟兄弟追贼三十里,是没问题的,把他们赶出包围圈, 可贺人龙竟然原地请令,他当真好算计。 “传令,曹变蛟部撤回,向汉中进军50里, 贺人龙部向汉中... ...贺人龙部原地驻扎,扼守要道。” 传令兵应声后快速离去。 曹文詔死后,曹变蛟和曹鼎蛟兄弟,还是没有逃脱洪承畴的掌控,身为援剿总兵,就是帝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曹变蛟兄弟跟著洪承畴剿贼,也是正常的。 唯一的问题是,曹变蛟这个人適合当蓟辽总督, 为什么呢, 这个人死性, 是当前时代“反向大浪淘沙”后,为数不多按照朝廷规矩办事的人, 但他也有个毛病,“就地取材”的积极性很高,他是最不怕没有粮秣军餉的人。 换句话说,带著关寧铁骑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大兄,督师军令我部进军三十里,缩小包围圈。”曹鼎蛟说道。 曹变蛟眸光內敛,脸型瘦削,身材高瘦,坐在首座威仪十足,听到兄弟如此说,只是嗯了声,隨后话锋一转,问道: “陕西督抚... ...孙大人可有消息传来?” 曹鼎蛟摇了摇头:“尚无消息,想来督师那边应有策略。” “策略?” 曹变蛟冷嗤一笑:“什么策略?事到如今,你还相信洪督师的所谓策略?” 曹鼎蛟沉默了下:“毕竟军令已下。” 是啊,军令已下... ...曹变蛟心中微嘆,沉默了很久后,开口说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按军令去办吧,但要去信孙大人,陈报此间战事,別忘了请策。” 曹变蛟脸色为难:“大兄,我们在洪督师麾下,去信向孙大人求策,若被督师知道,定生嫌隙。” 曹变蛟眼睛一瞪。怒道:“真多废话,生嫌隙便生嫌隙,与我军生死前途相比,他生嫌隙又能如何?你莫不是忘了叔父之事?” 曹鼎蛟脸色骤变,转身匆匆离去。 混帐! 汉中地势如波涛海浪,兵道狭窄,山石撕碎,能供关寧铁骑发挥优势的地域很少, 他明知道! 他明知道! 贺人龙不进兵,我部进兵三十里,他本部洪兵也按兵不动, 若是高迎祥全军反扑,我军岂不是要被高迎祥几十万大军困在山里?! 曹变蛟虽然愤怒,但军令已下,不容反驳,唯今之计,只能向孙传庭求救。 而另一边, 在锦州的祖宽毫无疑问的接到了支援陕西战场的调令。 祖大寿给他点齐五千兵,其中骑军一千八百,步军两千,一千后军,二百督军记录官。 关寧军的建制以精炼简单为主,除了一个后军,其余全是前锋。 而祖宽也依照约定,绕路草原嚇一嚇科尔沁部,从万全都司走,过大同和山西,进陕西战场。 额哲接到族人稟报嚇了一跳,赶紧找周衍。 周衍立刻令人准备一百头羊,五十车粮。 而就在周衍准备粮食和肉的时候,霍安却找来了。 “大人。” “嗯,你来了,去调些糜子,凑足五十车,二十车给祖宽,三十车给我家叔父... ...” “大人,標下有事... ...” “標下?” 周衍一愣:“你官居千户,兼任卫镇抚,怎的自称標下?看来事儿不小,说吧,我合计合计。” 霍安躬身揖礼,郑重道:“標下想请兵支援陕西战场。” “行啊。” 周衍一边捧著帐册写写画画,调度军粮,一边点头同意。 霍安没反应过来,重复道:“大人,標下的意思是,想领军去陕西打仗。” “我不聋。”周衍再次点头。 霍安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大人,您应了?” “应了。” 周衍边顺著粮车往前走点验粮食,边说道:“叔父在陕西战场,就算我放心,世寧也不放心,再者,前番留守新河的一千兵看著同袍立功,心里也急切,正好带他们去陕西参战。” “但你要记住,士兵可以打仗爭功,你却不能,你要跟叔父合作,在陕西建立『茶马易所』分站,途径山西时,还要联络虎大威,在山西德保建立『茶马易所』分站,明白了吗。” 霍安疑惑道:“山西建分站倒是可以,但陕西靠三边,我们也要建分站?能赚钱吗?” 周衍道:“叔父手中有盐引,有矿山,这些在他手中换不了多少钱,但在掌控晋商和洞庭商帮的我们手里,盐引和矿山,就是金山银山。” 霍安眼神愈发明亮:“標下明白了,陕西战事频繁,人口不盛,商业稀疏,运输不利,但在我们有洞庭商帮的车马队,有晋商的车马队,这对我们来说,盈利能翻数倍不止。” “既然明白了,就去办吧,啊,对了,帮我叔父好好打仗,再给他带几句,就说我正在准备聘礼,待战事结束,便去求亲。” “大人不再等等?”霍安问道,前段时间周衍还不著急呢,这怎么突然就要求亲了? 周衍翻了翻白眼:“再等?再等府里都要喝凉水填肚子了。” 他实在不善理家,他那些俸禄和米粮,前半个月大鱼大肉,后半个月吃糠咽菜,月底凉水充飢, 现在府里又多了一百几十口亲兵,都张嘴等著吃饭, 实在是全家盼望主母久矣。 ... ... 第265章:霍安 周衍应了霍安带兵去陕西支援的请求,但从法理程序上需要朝廷调令,所以,他让霍安先去准备军资,同时写文书送去宣府镇给杨国柱,经过杨国柱和陈新甲的批示,就可以了, 当然, 他们也需要出具文书上交朝廷兵部转呈內阁,只不过,与周衍调兵文书一同送去宣府镇的还有,订购草料和各种粮豆的三万两白银。 今天的三万两不花出去,明天的三百万两就进不来。 再加上通过翁元礼送去朝廷六部三院的三十八万四千两“保官”白银,新河军库房里已经到了耗子来一趟都泪流满面的程度。 农耕、屯料、开商,目前是周衍最重要的三件事,至於其他事,隨便支应著办吧,总之,一切都要给前三件事让路。 其实,还有一件事,也比较重要,就是... ...攒聘礼。 周將军娶妻,代州孙家嫁女,事关两家顏面的大事,孙世寧透露过,他家准备的嫁妆超级丰厚,代州的田產、房產、铺面、金银... ...这些还都不算,光是工程队就有三个, 打井的,盖房的,杂活的, 其中包括瓦匠、木匠、铁匠,银匠,花匠,厨师,稳婆,绣娘等等等等... ... 这哪是嫁女儿,这是把夫家往死了逼啊。 所以, 於公於私,周衍都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正常符合双方身份的聘礼都已经很多了, 而且周衍是武官,还要额外准备虎皮、狼皮、鹿皮、貂皮、狐皮五种完好兽皮,良弓一张、精甲一副、宝马一匹、匕首一把、战旗刺绣纹样掛毯两幅。 良弓,精甲,宝马,这不是要人老命吗? 都说古代人嫁不起女儿,同样也娶不起媳妇啊。 周衍在请教先生的时候,教书先生还没说完,他就有点死了,等先生说完,拿到巨长的聘礼单子后,他就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只结一次婚。 今天, 周將军去了兵杖局,张牙子的两位师兄已经来了,还带来了他们的家人和徒弟,他的其中一位师兄是位顶好的金银巧匠,之前在朝廷司局,为宫里製作金银玉器的, 只不过,崇禎很节俭,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为娘娘们置办金银玉器了,所以,他也就失业了, 如今落在了周衍手里,正好用上。 聘礼中的金银首饰头面,珠宝玉器雕琢,不就有人弄了嘛,省的出去採买置办了,而且,张牙子师兄之前是为皇家打造这些东西的,从他手里出来的东西,必定是顶好的物件。 就在周將军在兵杖局假公济私的时候, 步三喜找到了霍安, “大人,此次令兵支援陕西战场,是否缺前锋將,下官可为大人解忧。”步三喜一本正经的毛遂自荐。 “三喜,坐下说。”霍安指著椅子。 步三喜刚坐下,霍安开口道:“我知道你的能耐本事,有你做前锋將,此次战事,我就不必担心了,可以全心处理大人交给我的事... ....” 步三喜精神振奋,正要开口, 霍安却话锋一转:“但我不能带你去,你可知为何?” 步三喜的心刚飘起来,还没落下,当然没心思想这些,而且,如果他想了这些事,就不会来找霍安了。 霍安看步三喜脸色呆滯,就知道他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道理,於是解释道: “此番蓟辽之战,你们的战功已经非常高,高到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如果你此番再隨我去陕西参战立功,被有心之人夸大战功,稟报朝廷,到时封你个万全都司卫指挥使,或者指挥僉事, 到时任命下来,你接是不接? 你不接,便是违抗圣命,对抗天家,朝廷会以大人拥兵自立为由,从重处置,万全都司这方家业,將顷刻间灰飞烟灭 你接了,到时你如何自处?大人如何自处?我们这些人如何自处? 你岂不是成了崇禎八年的周大人,大人就成了崇禎八年的杨国柱?” “这... ...这么严重?” 步三喜浑身如同蚂蚁在爬一样,身体已然僵硬麻木,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著霍安, “镇抚大人,下官... ...下官没想那么多,只想为新河军打下更多家业,没想这其中还有这般多的曲折道理。” 霍安笑著摆摆手:“三喜,你別紧张,你是大人信任的人,不然也不会独留你在万全都司统管城防,只是,我军如今有收復故土之功,大人更是声名鹊起,风头无两,实在不宜再有动作, 而我却不同,刚到新河时,初封便是副千户,朝廷就是有用我挟制大人的意思, 但我对大人,对新河军的心思,大人心知肚明,你们也都心里明白,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现在我不动,朝廷会以为我这颗棋子已经失去了挟制大人的作用,他们会派新的棋子过来,甚至会不惜代价遏制大人, 所以,我要冒头,让朝廷看到我,让他们安心,让他们以为將来大人即將失控的时候,直接除掉大人,我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取而代之, 只有这样,新河军才能在当今天下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有个发展空隙,有夯实基础的时间和空间,等到大人的势力达到盘根错节的时候,我也就不必在演戏了。” 霍安顿了顿:“这番道理,旁人不需要懂,但你比旁人与大人更亲近些,而且是前锋战將,又胸有兵法韜略,这些道理,你必须要懂,切勿在大人必须清除威胁的时候,榜单有你的名字,让我新河军失去一头猛虎,你可明白了?” 步三喜心里震惊的无以復加,他哪里懂得这些,只是单纯的以为,打仗有战功,官位越高越受重视,大人也是同样,官位越高,能得到的地盘也就越大,统管的军队也就越多,种的粮食也就越多,挣得银钱更是多到数不清,到时兵强马壮,天下哪里去不得? 可经过霍安这么一说,他觉得自己並不是单纯,而是白痴。 “霍安大人,下官莽撞了,今日多谢大人提点,下官... ...去读书了。”步三喜是跑著离开的。 霍安看著步三喜跑走的滑稽样,不由得哑然失笑,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帮骄兵悍將,除了王新,都是泥腿子出身,现在还好,不过是打仗而已,可等到以后,新河军壮大扩张,越来越多人进入新河军, 等到大人开镇,身边有了文官之后,这帮泥腿子要面对的可就不是单纯打仗的问题了, 就比如这次,要是自己不懂这些事,把步三喜带去了陕西战场,压得住还好,要是压不住,步三喜成了崇禎八年的周將军, 那他的名字,可就出现在周衍的生死簿上了。 霍安表情沉凝,思虑过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知周衍,虽然有向周衍打步三喜小报告的嫌疑,但这件事所反映的问题实在太大了,不得不重视起来。 霍安起身快步出门,询问了周衍在哪里之后,直接起马飞奔过去。 ... ... 第266章:新河二穷 霍安来到兵杖局,找到看著银匠设计首饰头面样式的周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周衍很是惊讶,他没想到步三喜竟然这么卷,不是才从蓟辽前线回来嘛,竟然还想著打仗。 “大人,此事不可不虑,如今时局不在掌控,仍以天家为重,难免有人生出二心。”霍安沉声言道。 “无妨。” 周衍看著兵杖局中锻打的烧红精铁,说道: “铁块须千锤百炼,去除杂质,反覆摺叠锻打,才能炼成神兵利器,人也一样,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造化,我们发展的过程,就是一块铁矿石炼成神兵利器的过程,有些杂质是必须清出去的, 如果我们捨不得那些杂质,强留在铁块中,所锻造的兵器,如何算得上神兵?” “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对了,此次出征的一千兵卒安家费,你处置好了吗?” 士兵出征,安家费五两,霍安这次带兵一千,就是五千两,若是以前,五千两而已,在数百万军费面前,就是九牛一毛。 但现在,新河军库房空荡荡,周衍穷的都要当裤子了,哪里还有钱给安家费。 “总管从各项支出中强行挤出了三千两,我卖了些家產,夫人的嫁妆也拿了出来,凑出一千三百两,又向总管借了五百两,三喜和狗儿那里各借了一百两,凑足五千两安家费。” 霍安说到自家夫人拿出嫁妆凑军费的时候,表情尷尬的不得了。 “不是,你真动你家夫人的嫁妆了?”周衍很是惊讶。 霍安尷尬点头,支支吾吾道:“其实... ...下官出的一千三百两... ...夫人的嫁妆钱就有一千一百三十六两。” 周衍闻言表情有些苦涩。 要知道,他二人是万全都司最大的两个官儿。 一个为了攒娶媳妇的聘礼,没钱出去採买置办,只能找银匠打造, 一个为了凑军费,竟然捨出脸皮动了自家夫人的嫁妆, 沉默中的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深深嘆了口气。 “大人,您忙吧,千万小心兵杖局火光,下官走了。” “好,慢走,骑马的时候加点小心,別摔了。” 跟穷鬼二號道別后,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周衍转身看著万全右卫城,谁能想到,一年前还是个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流民,如今却已成为正四品高官。 不过此时节,官位好升,是非也多。 是非不仅来自外部,还有內部,处理內部的那些事,很需要一些时间和手段,处理外部的事,则需要等待。 等待海防建立,减轻北方压力,拖垮南方经济, 等到北方的士绅阶层被农民军杀一遍,中原的士绅阶层开始趁机大肆敛財导致天下大乱,北方的士绅阶层意识到海防会伤及到他们的利益,开始反抗朝廷的那一天, 蓟辽前线有卢象升坐镇,祖大寿的压力骤减,虽然没了晋商陆路走私的钱,但通了海防,钱粮方面不会少,他会安静很长一段时间, 而相应的,没了晋商陆路走私,宣府和大同的军政集团,就少了一部分经济来源,同时,因为卢象升在蓟辽前线,北方察哈尔受制於周衍,建奴中心转移海域,军事压力骤然减轻,而朝內的官老爷们,又在政治上达成交易,钱財转移到了海防上, 他们想要晋商走私的钱粮资源,就得看周衍的脸色,很显然,周衍一个铜板都不会放给他们。 宣府和大同的晋商陆运被彻底拋弃,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军政集团分崩离析, 宣府巡抚陈新甲,宣府镇总兵杨国柱, 大同巡抚叶廷桂,大同镇总兵王朴, 他们的资源压力都要转移到山西布政司的身上,而山西布政司在杨嗣昌手中。 杨嗣昌如果承担宣府镇和大同镇的粮餉资源,就会分走山西兵的粮餉,拖垮自己的政治资本, 如果他不承担宣府镇和大同镇的粮餉资源,那么这两个军政集团就会与他形成敌对关係,无论是倒向杨嗣昌政敌,还是另投他处, 这都对杨嗣昌经营山西镇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而杨嗣昌所在的山西,大部分都是吴甡留给孙传庭和周衍的政治资源,怎么可能让他吃的安生? 而这一切的起因,就是周衍出兵建州,大胜之后的政治影响延伸,造成的结果。 所以,周衍才要赌命一般,掏空所有的一切,都要打这场仗, 输了,一死结局,贏了,彻底改变时局。 所谓战爭服务於政治,大抵就是如此了。 歷经一年,变故很多,死的人很多,花出去的钱更多,但好在,如今这一盘棋,终於明朗了几分。 此番陕西大战,周衍不准备亲身参与,万全都司诸事繁多,需要他坐镇,而且,他也到了韜光养晦的时候,该是霍安出场露面,给朝廷吃颗定心丸了... ... 几天后, 恐嚇了科尔沁蒙古人后,又从关寧锦防线外围而来的祖宽,终於到了万全都司,军队驻扎在怀安城外。 周衍带著早已备好的资粮和霍安率领一千军来到大营外。 “让人怀安城整军,你隨我去见祖宽。”周衍对霍安说道。 两天前,霍安就整军完毕,调到怀安城等著出兵,而他跟在周衍身边,等候祖宽到来。 祖宽听是周衍到来,赶紧迎接,在大营外,二人相见,如老友般相互问候,同进军营,带来的一百只羊,每天宰十只,羊肉切成肉粒,羊骨砸碎,这样,全军每天都能喝上一口带著羊肉味的热汤。 要说吃肉,那是不可能的。 “此番进兵陕西,在你老丈人手下听命,鈺临可有交代?” 祖宽也不藏著掖著,且不说那一百头羊,二十车糜子面,单说周衍是他唯一算得上好友的人,此次兵进陕西,听命於孙传庭,就得给几分面子。 既然祖宽都这样说了,周衍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想请兄长帮愚弟杀个人。”周衍说道。 祖宽先是一怔,他甚至想到了周衍想请他不要劫掠陕西,毕竟是孙传庭的地界,但没想到却只是杀个人这么简单,虽然这个人恐怕身份不低,有可能是高官,但在战爭时候,刀剑无眼,谁被乱军杀了都不奇怪,於是哈哈大笑起来: “兄弟要杀谁?” “谁是监军就杀谁!” ... ... 第267章: 孙传庭动兵! “杀监军?” 祖宽感觉自己听错了,不由得问道:“鈺临说的可是杀监督你丈人的监军?” “兄长没听错,就是杀监军。”周衍肯定了祖宽没有听错。 祖宽不说话了,身子稍稍靠后,有远离周衍的意思,眼神更是仔仔细细打量著坐在面前的年轻人。 杀监督孙传庭的监军! 杀个监军而已,除了那些老实巴交的军头,其余的谁没杀过? 只不过,杀的时候有理由,有手段,做到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 可女婿指使人杀老丈人的监军。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要他老丈人的命吗! 监军死了,皇帝要问责,问谁的责?当然是军事主官。 如果是祖大寿,是洪承畴,是左良玉这些人,倒也罢了,拥兵自重,蛮横骄狂都是出了名的。 可他孙传庭是谁? 天启年间被逼得辞官十年,但这一条,不能说老实吧,只能说憋屈。 这样的人敢杀监军,谁信? 更何况,孙传庭是第一次执掌大军,上来就杀了监军,皇帝不弄死他,都消不了心头之恨。 “鈺临,代州孙家虽然有些家业,但还没到令你这等堂堂正四品实权武官吃绝户的地步,再说,吃绝户这事儿,真不能干,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实在没钱了,做兄长的带你去抢便是,何必算计丈人家的钱財。” 草! 你他妈想到哪里去了! 而且,你这来钱道还真他妈简单粗暴,没钱了,就去抢,这比吃绝户光彩到哪里去? “兄长误会了,我只不过是不想叔父受制於监军而已,而且,只要此战大胜,叔父必不会被追究监军之死罪责,兄长儘管帮忙便是,其余事,皆由愚弟处置妥当。” 祖宽咂摸了下嘴,略显犹豫问道:“那你知道监军是谁吗?” “我不管他是谁,谁是监军就杀谁。” “那行,要是你丈人出了事,可別来找我。” “兄长大可放心。” 得到周衍的准確答覆和承诺后,祖宽又疑惑起来,不禁心中暗道: “按道理说,周鈺临不是莽撞的人,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怎么会想到用这种办法坑害对他有恩的叔父,以后的丈人,难不成,杀监军这事儿,还有其他弯弯绕?” 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来。 “鈺临,你心里莫不是有什么弯弯绕绕,让我当你的刀子吧?” “兄长说的哪里话,就算是当刀子,也只是一把杀人即收的刀子,不是杀人就扔的刀子。” 周衍笑著说道:“杀那监军,確实有一番谋划,但与兄长无关,日后也牵扯不到兄长,若是天家来问,儘管推到我叔父身上,兄长放心就是。” 还真有谋划啊。 周鈺临这傢伙够狠的。 为了达成自己的谋划目的,竟然献祭了岳父。 “如此便定下了,我只管杀,其余事,你们自己计较处置。” 话音落下, 祖宽开始伸手赶人:“好了好了,资粮送来了,事也应你了,赶紧走吧,再待一会儿,我也得被你卖了。” “兄长说的哪里话,我走了那么远的路给你送羊,送粮,也不说让我喝口热汤... ...好好好,我走就是,別推了,別推了,你手劲儿忒大... ...” 周衍被祖宽连推带搡的赶出军营,霍安看的是目瞪口呆,这俩人在军帐里发生了什么,刚刚还哥俩好呢,突然就翻脸了? 把周衍赶走之后, 祖宽看著霍安,上下打量一番,见霍安穿著铁叶甲,从身形来看,明显是双层著甲,护臂崭新,护心护颈铁叶闪亮,不仅褡褳足长,连小腿都裹著铁叶甲,不禁嘟噥了一句: “你们新河军还真他娘的有钱。” “镇台大人恕罪,下官没有听清,还请再次示下。”霍安是真没听清楚,只知道祖宽打量自己一番后,嘟嘟囔囔说了句话,但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没事,明日行军,你我两部別靠太近,以免探骑误会,起了衝突。”祖宽说道。 “请镇台大人放心。” “放心?放个屁心,周鈺临调教出来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行了,滚吧。” 霍安有些鬱闷的出了军营,看到周衍在不远处等自己,赶紧过去,询问了一番,核心问题直指祖宽有没有狂躁症,怎么跟有病似的,情绪变化忒快。 周衍乐了,稍微安慰霍安几句,二人去了怀安城,等著明天发兵陕西。 而陕西这边, 孙传庭在接到曹变蛟的书信后,並没有想什么为曹变蛟解困的计策,而是来到地图前,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罗尚文道:“战机稍纵即逝,李自成、张献忠均已突围逃走,高迎祥被围在汉中以西,孤掌难鸣,如此徐徐进军,缩小包围圈,岂不是等他十余万人濒死反扑?若只有单层防线,高迎祥只需人墙铺路,精锐便可逃出生天, 难不成洪督师想把高迎祥的十余万人逼进秦岭,在搜索整个秦岭找贼寇吗?” 孙传庭瞥了眼罗尚文,这傢伙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说不得以后会死在这张嘴上。 “你率军五千去汉中,补充曹变蛟外围,占据东北方扼要。” 孙传庭说完之后,又补充道:“去到战场,只需听命行事,不许妄言兵事。” 罗尚文指著地图上的汉中之地,情绪十分激动:“大人,他们就是在这里扯皮... ...” “闭嘴!” 孙传庭面若寒霜道:“此间兵事自有督师谋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置喙!” 罗尚文仍不服气,但看著孙传庭脸色,也只能忍下来,赌气般生硬的躬身揖礼后,转身离开,调兵去支援汉中。 而孙传庭復又回身看著地图,良久后,回头看书案上那张曹变蛟的书信。 “高迎祥... ...为什么不逃?” 这个疑问出现在孙传庭心中,他不是很能理解高迎祥的想法,按照农民军的作风,他应该像李自成和张献忠那般,“人墙铺路,精锐逃离”,去到下个地方,再拉起一支大军,重复之前的操作。 可高迎祥这次为什么不突围离开,反而留在了汉中以西。 他要干什么? ... ... 第268章:陕西总兵——铁匠总兵 於整体进兵速度而言,孙传庭的秦兵自西安去汉中,无疑是快速的,而从宣府到陕西,要穿过大同和山西两地的关寧军和新河军,確是艰难的,缓慢的。 洪承畴就是出於这种考量,所以,他要等祖宽的关寧军到来,再进行大规模会战,而不是以孙传庭刚组建两个月的秦兵,自己嫡系的洪兵,以及曹变蛟两千多关寧铁骑,发动歼灭十几万农民军的大战。 这是为帅和为將的本质性区別。 他不仅要看整体战局,纵观战略,更要考虑到自己的政治资本和政治地位。 那么, 李自成和张献忠的突围战,他为什么不压上自己的“洪兵”,把他们死死堵在汉中之地,答案就很明显了。 一是,会让“洪兵”损失惨重, 二是,以他们的兵力,根本吃不掉几十万大军, 所以,这二人逃跑,更有利於他想要的战略意图,消灭一个,放养两个。 而现在, 就只剩下一个中心思想了,在汉中围死高迎祥。 剿贼这么多年,也该给皇帝送上一份大礼了,之前卢象升的七省总理,实在快把他逼疯了,这说明皇帝对他逐渐失去信心,並表现出一定程度的不耐烦。 他必须向皇帝展现自己的能力。 那么代价呢? 关中平原部分刚耕种到田地里的粮食,战区横百里,纵数十里,这片区域的良田能保得住才怪。 如果这里的百姓因为田地被毁,秋季无收,活不下去,造反了怎么办? 都已经造反了,那不就是贼寇吗?还能怎么办? 六七月份开战, 任凭懂一点军事的人,都会骂一句脑子有病。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在双方都不考虑代价的情况下,那就干,管他妈什么天时地利,春种秋收,国家能不能打得起,队伍能不能撑得住,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內。 陕西六月之战,就是在这么个关键的时节,诡异的开启了。 孙传庭调兵遣將,支援汉中,而自从孙传庭来到陕西后的种种重大举措,虽然引得藩王和官绅不满,但有一个人却大呼痛快, 他就是陕西总兵,榆林人,左光先。 这个人在歷史上的爭议不小,崇禎十六年降了李自成,顺治二年降清,但他之前乃至往后几年,都是大明朝的一员梟將,其麾下部队的战斗力,仅次於曹变蛟。 孙传庭在来陕西之后,曾与他有过会面交谈。 孙传庭的意思是,在陕西的一系列举措,都需要他的配合。 而他的回覆是,他只管督造火器军械,其余一概不问。 简言之,他什么都不管,任凭孙传庭在陕西布雨行风,大开杀戒。 没错,督造火器,做为从游击將军晋升总兵的凤毛麟角存在,他在陕西並没有什么话语权,一是不受陕西官绅阶层待见,二是陕西有大军头,援剿总兵贺人龙,上面还有洪承畴,以及后面的卢象升,虽然卢象升一直没有插手陕西事务,但官职在哪里,爭斗是必然的。 这种军事配置,对他的职权造成了不小的衝击,唯一能够伸手的三边防务,也被洪承畴接手了,所以官绅阶层的老爷们,总戏言他是“铁匠总兵”。 而这个人的战绩却是不一般,他是少有的能够真正杀伤农民军精锐的將军之一,每次与农民军打仗,都能避开那些老百姓,直撞农民军精锐, 对於这个时候的农民军而言,最怕的除了卢象升和曹文詔,就是他左光先。 而今对於汉中战场,他一个陕西总兵,却被人遗忘在角落,实有些令人唏嘘。 “镇台大人,孙总督遣罗尚文出兵汉中,与洪督师,曹將军合围逆贼高迎祥。”副將焦启文来报。 左光先站在地图前,闻言伸手指向秦岭,嘆道: “堵不住,高迎祥不是李自成,更不是张献忠,他会逃跑,但不会盲目的逃跑,这个高迎祥,怕是要进秦岭啊。” 他转过身,看著副將,说道:“你把咱们刚造出来的二百支快銃,配好火药,弹丸,送到西安,告知孙总督,我这番话。” 焦启文没有动弹,而是直视左光先:“大人,此节战事,正是您重掌兵事之时,我们可在秦岭一侧布兵,待高迎祥出秦岭,便能建功。” 左光先闻言一笑,反问道:“你是让我领著你们两千铁匠去战场送死吗?” 焦启文张了张嘴,沉默不语。 左光先摇了摇头:“去吧,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现在不是时候,起码我们的时机不在陕西,万事有我自决,你们听命就是,若有耐不住,本官不拦著你们另谋高就。” “下官不敢。” 焦启文说完后,匆匆离去,他怕左光先说出什么更嚇人的话来,只能赶快溜走。 看著地势明了的地图,以及洪承畴、孙传庭、曹变蛟、罗尚文的位置,左光先略感宽心,但仍不足以让他放心。 如今大军未至,贺人龙不愿进军,洪承畴的洪兵和曹变蛟的关寧铁骑力量薄弱,在汉中平原还好说,若是隨著包围圈缩小,高迎祥靠近秦岭山区,曹变蛟的关寧铁骑就只能下马步战了, 而关寧铁骑下马步战的战绩,近期有两次, 一次是去年六月,曹文詔被包围,愤而自杀, 一次是今年二月,祖宽的部下因地势无法作战而內訌。 如今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罗尚文能够快速赶到汉中,加强曹变蛟防线,拖到援军到来,在秦岭之前把高迎祥消灭掉。 但这种概率很低,因为高迎祥不是个木头人,哪怕他之前是个农民,造反也只是凭著一腔血勇,但如今,他也打了好几年仗,就算是在失败中总结经验,其战略勇武,也不次於很多將官了,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等著援军到来,彻底合围。 左光先喃喃自语道:“除非... ...洪督师捨得兵力消耗,日日开战,硬拖到援军到来,否则,高迎祥必逃... ... 但,开战之时,粮草耗费剧增,难以支应... ...” “这一战,如何打?” 这涉及到一个关键问题,时节不对,粮草不足,如果只是围而不攻,每日两餐,上下两顿野菜汤,晚间一块糜子饼,这样的消耗还好, 可要是日日开战,每日两餐,上下两顿除了野菜汤之外,还都要有糜子饼、食盐,野菜汤中还要掺粟米,煮成粟米野菜粥,战马也需要增加草料和食盐, 洪承畴有那么多粮食?还是曹变蛟有那么多粮食? 期间, 还有控制防止士兵们与农民军接触,用军械换粮食,所以,站在一个將帅的角度上去看待战爭,並不是定下策略,全军出击这么简单。 左光先已经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了。 而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曹变蛟,孙传庭一直没有回信,洪承畴那边也没有动静,李自成已经跑远了,高迎祥將有动作, 而他因为当时没反过劲儿来,主动追了李自成,没有像贺人龙一样,原地向洪承畴请军令,导致他不得不秉持著一个援剿副总兵的职责,主动参与战爭,被动等来了洪承畴的军令,展开了对高迎祥的合围。 贺人龙是把问题拋给了洪承畴,就死等你主动下令,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出了问题,都是你洪督师的责任。 洪承畴敢担这个责任吗? 洪承畴没给贺人龙任何军令,就是他的答案。 而曹变蛟却是太过於主动,给了洪承畴一份战报,换来了一道军令,他主动追击李自成失败,导致合围高迎祥的包围圈出现了缺口,那你回来补上包围圈,也是应该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他的叔叔一样,只会打仗,对於其他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不过, 幸好,他还知道给孙传庭写封信,而孙传庭出於对大局考虑,派了罗尚文过来,加强他的防线,至於能不能等到祖宽的援军,就看天命了。 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祖宽並没有支援汉中战场,而是直接去了西安... ... ... ... 第269章:杀出一条回家的路 无论何时,身处哪种世道,只要是人,他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都各有各的难处。 山坡上, 高迎祥长身而立,遥望天边,一阵微风轻轻打在脸上,已经麻木的感官渐渐恢復,似乎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又像只过去了一瞬,他分不太清,因为他已经快三天没有睡觉了,精神恍惚的厉害。 “天王,该有个决策了。” 刘哲走上山坡,把一件大衣披在高迎祥身上,然后左手扶著刀柄,继续说道: “我跟了天王六年,比这凶险绝望的境地经歷无数次,此次又有什么难的,天王只管指一个方向,我打过去就是,定会护得天王周全,去湖广,去四川、去河南,去山西,都由得天王。” 高迎祥破天荒的笑了下,问道:“你家乡是西安吧?” “是,西安府同州朝邑县。” 刘哲平静说道:“官老爷给了我们朝邑县人一句评价,烦民健诉,我不明白,有冤屈为什么不能找官府伸冤,那官老爷锦衣玉食,骑马坐轿,冻饿不著,不都是咱们老百姓种地供养的吗? 咱们供养著他们,为的不就是治理地方,让百姓好好种地,好好生娃,给咱们一个有了冤屈能伸冤,有了不公能说理的地方吗? 可他们怎么吃咱们的,喝咱们的,还要逼死咱们呢? 我家县里的地,先是有些人纳不起粮,跑了,田地荒了几十亩,富户不收,官府不收,粮税全都摊在了我们头上,我们要去种荒地,想著把分摊的税收补回来,官老爷不许,他们说谁种了地,就得再纳一份粮, 在那之后,全县的地都荒了,所有人都逃了荒, 朝邑县没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富户搬了家,官老爷去了別的地方做官, 天王,我不敢瞒著,这些年,我总想回家看看,我走的时候,屋子刚翻修不到半年,那时我和我弟攒了整整一年的料子,才足够翻修的,也不知道塌没塌, 呵呵... ...不回去也行, 我弟死了,弟媳妇死了,俩侄子也死了,我婆姨死了,我儿子,闺女也死了,我还回去干什么呢,屋子塌了就塌了,再翻修,还得攒料子。” 刘哲以平铺直敘的语调说了很多,他的言语中早已没了所谓的悲伤情绪。 高迎祥的神色同样麻木,没有表情,只是转头看向刘哲,用一模一样的平静语调说道: “我爹娘、婆姨、兄弟、姐妹、儿女都饿死了,我造了反,所以没饿死,我现在又有了婆姨、儿女,你也一样, 有了婆姨,儿女,就有了家,有了家,就不能飘在外面, 屋子塌了就塌了,我给你盖个大房子,给你们都盖大房子,不用攒料子, 咱们把王府、官府、官老爷的宅子都拆了,给你们盖房子。” 清风徐徐,草叶飘摇,听得此言,刘哲转头上瞟,看著高迎祥那张苍白病態的脸,怔愣几息过后,咧嘴笑了起来: “天王说回家,咱们就回家,没有路,就杀出一条回家的路。” 当天夜里。 高迎祥帐中军將齐聚,所有人都异常沉默,他们深知此时此刻的处境,说是无计可施,死路一条也不为过,想要逃出生天,除非插上翅膀飞出去。 也有人心底埋怨高迎祥,如果当时跟李自成和张献忠一起拼死突围,也许现在,他们已经南下,或是西出了,哪里会在这里窝囊等死。 只不过,有刘哲和黄龙这两个中心大將在,他们不敢表露半分情绪。 而就在这时, 坐在上首的高迎祥有了动静,他先是扫了一眼所有人,而后让人展开地图掛起来。 帐中原本是没有地图的,因为身处地势绝境,每看一次地图,都会加剧心中一分恐惧,所以,这个时候,地图倒是成了令人恐惧,不敢面对的战爭物资。 “你们来看。” 高迎祥来到地图前,眾人跟了过来,几个士兵举著油灯到切近,照亮地图,高迎祥指著地图上的秦岭,说道: “我军如今突围艰难,进退不得,唯有一路向东北方,先打城固、再打洋县、子午镇,攻克三河关,冒险翻越秦岭,挺进陕西,直逼西安府。” 短短一句话落下, 原本就很沉默的眾人,现在更是低下了脑袋。 子午道,人能走,但大军不能走,百分之八十都是山间谷道。 汉中到西安府,沿汉江到城固,再到洋县,到龙庭镇后得走大山沟,往西北方走到金水镇,然后,从金水河谷到汉江黄金峡,过子午河,再走牛羊河谷,翻过饶峰岭, 此时, 就到了饶峰关, 吴阶在这里守关,与完顏杲大战六天六夜,金军不能破关败退。 过了饶峰关后,沿著饶峰河走到汉江,然后,向东南走,过马岭关到迟河镇,之后沿著迟河河谷北上,过腰岭关,再走腰竹沟,翻过越河梁,抵达旬河后,沿著旬河河谷继续北上, 翻过秦岭后,到灃河河谷北上,到子午关,然后破关、翻越地势复杂狭隘的土地梁,顺著河谷进入关中平原, 最后, 就可以带著千军万马,纵横八百里秦川了。 前提是, 从汉中到关中这条子午谷道中,各个关隘没有人防守,畅通无阻,各种狭路窄道没人埋伏,一路安全,各段河谷没有水,可以步行通过,过江时提前安排船只或能够架桥, 並且,在这期间,你的部队不会大规模减员,士气依然强盛,人均负重数十斤,战马能走山路而不受伤,粮草药品充足,不怕蛇虫毒物, 最后, 在过地势复杂狭隘的土地梁地区时,没有敌军袭扰,过去之后,也没有敌军列阵等候,让你的部队修整一段时间。 那么,子午谷奇谋,就成功了。 而今, 高迎祥说出此策,无异於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想让你们死於明军刀下,准备把你们带进子午道,乾巴巴等死。 高迎祥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子午道之难,他何尝不知道,但如今,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诸位,我知道你们心中所想,但我们现在没有更多选择,虽说走子午道很是冒险,但我们干的就是冒险的事,你们是想在这里等死,还是与我冒险一试,直插关中,进掠西安,全凭此时,一言而决。” ... ... 第270章:震撼天下的奇谋大成者 “让兄弟们,吃一顿饱的。” 高迎祥说完这句话,便坐在上首座上微微闭上眼睛,他睡著了。 而其他將领却再难入眠,因为每当高迎祥说出这句话,就意味著有许多人將被拋下,扔给明军做军功,给他们做人墙。 其实,这並不难抉择,因为这些將领除了自己精锐部队之外,对於其他那些后来加入的老百姓,他们並不关心,更不在乎, 因为这样的事发生了太多次,多到,他已经数不清次数了。 可这一次不同,他们要走子午谷。 对於大部分都是陕西人的他们而言,对子午道非常熟悉,老辈人上说“秦岭被插了把匕首”,这把匕首就是子午道。 而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走子午道,就是走在匕首的刃口上,稍有不慎,就会死。 一如往常那般, 他们安静的回到自己的营区,默默做好了安排,把精锐部队分出来,让全军都吃饱饭,然后,把剩下的粮食放在一个地方,走的时候方便拿。 等到天微亮的时候,就下达军令,让那些百姓突围,也不管他们是否真的攻打明军,还是趁机逃散,只要能引起大规模混乱,阻挡明军,就可以了。 至於他们能活下来多少,逃走多少,这不是干大事的人应该想的事。 他们被“均田免赋”的口號吸引进来,却再没喊过一次“均田免赋”,几个月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吃饱,虽然只是杂粮菜粥,但这已经很好了。 高迎祥有十三万人,他只带走五万,剩下的八万多人全都留给明军。 湖广和郧阳的百姓又被骗了。 不过,无所谓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已经习惯了被骗,久而久之便麻木了。 这也是他们从不喊口號,从不吶喊,从不热烈的原因。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不相信。 没了田地,没了活路,麻木的加入农民军, 没了去处,赶上徵兵,麻木的加入官军。 说来说去,就是为了口吃的,连肚子都满足不了,人已经饿的没了三魂七魄,任凭道理再大,口號再响,又有什么用? 你给我饭吃,给我活路,我就跟著你干,你让我杀谁,我便杀谁,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天微微亮,有些薄雾。 八万多人被驱赶著冲向四面八方,数里之外是明军的火器和刀枪,高迎祥带著五万人去往城固县。 农民军突然暴动,各个区域防线都释放信號,发出信兵,接到消息的洪承畴愣住了,同样,曹变蛟也懵了一瞬。 但很快,他们便组织防守,不去管四散奔逃的老百姓,只杀正面衝击防线的人。 这场战斗,比想像当中结束的更快。 因为逃散的太多了,除了那些不想活下去的,以及想从中博一次的亡命徒,其余人都在四散奔逃,寻找活路。 而逃散的人又衝垮了后面跟上来衝击防线的人,他们自己先乱了起来。 曹变蛟看著可笑滑稽的战场,不禁眉头紧蹙,他放眼望向更远处,不清楚高迎祥到底在搞什么鬼,虽说高迎祥的部队也是乌合之眾, 但不止乱成这个样子。 “难道,他也想用人墙战术逃走?” 这个念头刚刚萌生,曹变蛟立刻唤人过来:“传信督师,本官怀疑... ...” 他话音未落。一骑飞奔而来,翻身下马,急声道:“稟协台大人,督师急信,逆贼高迎祥已於三个时辰前向东而走。” 向东而走? 东? 曹变蛟下意识转头望向东方,忽地一个荒谬的想法浮现在脑海: “高迎祥要翻越秦岭去关中。” 然后, 曹变蛟兀自笑了起来,这根本就不可能,秦岭无路,除非他走子午道,否则绝无可能... ... 子午道... ... 高迎祥会疯到走子午道? 曹变蛟收敛笑意,表情严肃的看向信兵,问道:“督师可有说逆贼向东,走向何处?” “未探明具体路线。”信兵回答。 “本官知晓,回復督师去吧。” 打发走了信兵,曹变蛟回身望向走过来的曹鼎蛟,说道:“高迎祥去了东边,像是要翻越秦岭进关中。” 曹鼎蛟一怔:“走子午道?他疯了?” 曹变蛟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曹鼎蛟说道:“不管他走不走子午道,设伏总是没错的,你现在稟报督师... ...算了,咱们也学一学贺疯子,万事全凭督师决断。” 曹变蛟嗯了声,便不再开口,只是脸色沉凝的望著一边倒的战场。 洪承畴和曹变蛟都不知道高迎祥向东去,到底是去哪里,难不成他真要走子午道?还得仔细探明再行决断。 贺人龙事不关己高高掛起,享受一份迎击张献忠的战功。 罗尚文在来汉中战场的路上,孙传庭正在接收左光先给他的二百支火銃,祖宽和霍安刚进大同两天,还没到山西境內。 汉中战场的突发变故,只是让洪承畴和曹变蛟摸不著头脑,疯狂洒出探骑,寻找高迎祥的踪跡,探明行军路线,其他人仍在按部就班的该干嘛干嘛。 汉中战场变故的爆发,是在十六天后。 崇禎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 洪承畴、曹变蛟、孙传庭、罗尚文,都接到了一个令他们无比震惊的消息。 高迎祥正在攻打“三河关”。 这就证明,高迎祥他真的疯了,竟然真的走了子午道,想从子午道翻越秦岭,进关中。 而他们接到消息的时候,是高迎祥攻打三河关的第七天,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高迎祥很可能已经破了三河关,进入了子午道。 此时的停军半月有余的洪督师,立刻下令全军骑军,快马去关中,支援孙传庭。 当他下令之后,他的骑兵正在准备当中,曹变蛟部已经出发了。 而行军大半个月的祖宽和霍安,也进入了陕西境內,同时派兵去信孙传庭,他们带著大部队赶去西安府。 另一边。 万全右卫城。 周衍终於迎来了翁元礼的豪华大商队,同时,经过將近一个月的商谈,终於拿下了晋商,他们开始安排商户进入万全都司各城、各所开店做生意, 而游走於各个墩堡的货郎,他们不得参与,全由万全都司下发资格证,才能成为连同各个卫所和墩堡的货郎。 刘光祚也到了怀安城,曲大南听说来了个发配充军的正三品参將,不由得惊奇,因为他没有接到消息,所以,他决定亲自接见这位前正三品参將大人全家。 ... ... 第271章:曲大南、刘光祚 曲大南来到校场,左右环视后没有看到发配来的人,於是问校场看守: “罪官在哪里?” “在营房。” 看守回答后,又补充道:“大人,他们是乘马车来的,还有兵卒护卫,瞧著不一般,就安排到了营房休息一天,明日再送去右卫城。” “乘马车来的罪官?” 曲大南倒是兴趣增加了几分,带著几名亲隨士兵去了营房。 怀安城的营房原本破旧不堪,但曲大南接手后,秉持著周衍的一贯思想,“饭要吃饱饱的。觉要睡香香的,活要干稳稳的”,所以,批了些银子,翻修了营房。 刘光祚初见营房的时候,倒是吃了一惊,士兵营房竟然这般好,不过现在的他也没太多心思想这些,赶紧跟妻子服侍母亲洗漱歇息,又安排妾室照顾孩子们吃些乾粮,赶紧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三方小桌,一家十几口,乾粮饼子就著凉水,沉默的吃著。 “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罪官,马车行路,官军护送,排场竟这般大。” 突兀的嗓音响起,刘光祚一家不由得怔愣了下,几个孩子赶紧把乾粮胡乱塞进衣服里,然后瑟缩到身旁女人的怀里,几个大人对视了眼,都有些沉默。 虽然降罪文书中,只是说了男子充军,没有说女子如何处置,而且,还是孙世瑞亲自来接的他,点明其中真意,要他在万全都司为孙家效力, 但既来了这里,怎么都躲不开一件事, 就是,子女与边境將领结亲联姻,既保全家与官途,又证明他为孙家效力之心。 刘光祚紧蹙眉头,桌下拳头捏紧,妻子刘氏面色一暗,伸手拍了拍相公的手背,刘光祚转头看向刘氏,而刘氏却没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大女儿,刘瑶林。 刘瑶林今年十五岁,出落的亭亭玉立,虽然这些日子有些蹉跎,神色疲惫,面色无光,但依旧难掩清丽之色。 刘瑶林微微垂眉,轻轻一嘆,缓缓起身。 而这时, 这位怀安城守官主將破门而入,一身铁叶甲,身形魁梧,腰间掛著一对手斧,左侧悬刀,扶著刀柄,大剌剌走进来,环视营房眾人, “哪个是罪官,让本官看看,你如何敢有这么大的... ...刘副总兵!” 话还没说完, 曲大南便看到一个熟悉面庞,正一手拿著饼子,脸上没有表情的望著自己。 怎个会是刘光祚,我的天吶... ... 曲大南猛地回身,双手用力一推身后正要跟进来亲隨,麻溜出去,还不忘回身一笑,缓缓关上房门。 营房內,刘家人面面相覷,都有些茫然,虽然刘光祚曾官至副总兵,但因言获罪,被降至参军,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且,就算如此,他现在是罪官,来此充军的,也不必这么害怕他吧。 房內眾人茫然,房外曲大南也脑瓜子嗡嗡响。 “看守呢,叫过来。” 看守来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曲大南对著他屁股就是一脚:“狗东西,你怎不说里面的是刘光祚副总兵!” 看守很委屈:“大人,小的不认识什么副总兵啊,就知道是罪官,有些排场,这不都安排到了营房,没有送去马厩。” 曲大南想想也对,对看守咧嘴一笑:“是本官错怪你了,你莫怕,这样,我这里有三两银子,二两去办些酒菜送进屋里,一两给你打赏,快去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看守撒腿就跑。 看曲大南这副小心翼翼模样,亲隨们很不理解,於是问道:“大人,就算是他是副总兵,如今也是罪官,来此充军,如何能担得您这般相待。” “你们懂个屁。” 曲大南眼睛一横,没好气道:“若是普通罪官,充军干活便是,若是贪官污吏,拖到野地里乱棍打死也就算了,但这位是有真本事,別说我这等人,大人见了都要温柔声好言语, 暂且不说能不能得大人重用,就是能像先生那样,讲讲军事兵法,咱们都受用不尽。” 听到里面那位能讲军事兵法,那不是跟曹家兄弟一样嘛,现在曹凤楨在怀安城可不一般,从长枪兵一跃成为试百户,又兼镇抚,虽然不统兵,但却是怀安城排得上號的实权人物。 他的兄弟曹凤显更是统兵御所百户,他们可都是能讲军事兵法,有学问,有韜略,有武艺的人。 这般想著, 几个亲隨再看想那紧闭的房门,心中起了敬畏,不由得向曲大南身后挪动,整个人都肃立了起来。 屋外没了动静,屋內眾人也不敢乱动,都沉默了下来。 老夫人看向儿子,踌躇片刻后,低声道:“儿啊,要不然... ...出去看看?我瞧那將军对你颇有几分敬意,再加上孙家要用你这本身事,定不会为难。” 刘光祚正有此意,眼神示意女儿先坐下来,然后,他缓缓起身,来到房门前,犹豫了下,伸手拉开房门,看到不远处站著的曲大南。 曲大南看到刘光祚开门与自己对视,赶紧走过来,赔笑道: “大人莫要多想,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我家大人,还安排人布置酒菜,烧了热水,用完饭菜,就可以沐浴更衣,大人可好好休息一番。” 虽然曲大南是赔笑,还有些討好,但刘光祚並没有端著,而是往前走了几步,正经躬身揖礼: “有罪之人刘光祚,当不得大人如此礼待,有间营房供家眷容身,已经甚为感激,明日出发右卫城充军履责,大人勿要费心。” 曲大南赶紧扶起刘光祚,看著这位印象当中的副总兵,一晃数年过去,自己成了怀安城戍守主將,而他却成了罪官,还真是世事无常。 “將军不必如此,崇禎五年,大同兵乱,你率兵来援,宋镇集大战两天,平了兵乱,救下数千百姓,其中就有下官全家,那时下官虽只是孺子,但大人英雄风采,至今难忘, 如今只是一时困顿,英雄气概怎可磨灭,我家大人雄才大略,宽仁爱士,將军虽有罪在身,但来此处,我家大人定有计议,將军不必自辱,来日定有大展才能之时。” “这... ...” 刘光祚迟疑了,因为曲大南已经把话说满了,如果他还是这副姿態,就是当眾折了曲大南的面子,叫他下不来台,可要是领受,万一周衍並不重用他,无法回报曲大南今日礼待,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这时, 屋內听著儿子与曲大南对话的老夫人走了出来。 刘光祚见状立刻搀扶,曲大南躬身揖礼:“拜见老大人。” 老夫人微微福身,言语略有窘迫道:“我儿遭难,全家来此戍边履责,將军如此礼待,老妇全家感激不尽,还望將军容我儿二三日,待见过周衍周大人,再与將军敘话如何?” 老太太这是怕曲大南投错了资,如果刘光祚被周衍礼待,真像孙世瑞说的那般,被委以重任还好,可毕竟周衍不是孙世瑞,谁会因为一句没有兑现的承诺而自傲? 如果曲大南投错了资,日后刘家的日子岂不难过? 曲大南自然知晓老夫人话中之意,但並未顺著话语去做,而是微笑说道: “老大人不必困扰,下官只是感激將军昔日再宋镇集救命之恩,与其他无关,若有恩不报,叫下官日后如何做人?” “可是... ...这... ...”老夫人看向刘光祚。 刘光祚也是无奈。 曲大南却是笑了,安排好饭食热水之后,便离开了。 周衍在接到曲大南派人传信之时,他刚见完孙世瑞的人,听了孙世瑞带的话。 对於刘光祚,他知道的很少,因为这个人相比於同时期,同在山西的虎大威和猛如虎,在歷史上並不出彩,可按照当时的官职战绩来说,他却是略微高於这二人的。 他被贬官之后,猛如虎才晋升的副总兵。 他们三个人,其实都差不多,打仗很厉害,情商不怎么高,政治能力处於平均水平线以下,但虎大威和猛如虎有个刘光祚没有的优点。 就是这两个蒙古人,对汉语理解程度仅限於日常对话,读得懂一些兵法,根本听不懂明朝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当然不会因为某些事而气愤,更不会因为心中有气而失言得罪人。 ... ... 第272章:周衍的污点 周衍不知道刘光祚来自己这里能做什么。 安排给谁都是个问题。 新河军的建制完整,並且对整个万全都司的改造还没完成,这时候突然插进来一个前山西镇参军,岂不是耽误新河军改造万全都司? 说起这个万全都司,周衍就一肚子气,时时刻刻都想砍了那帮狗屎王八蛋。 好好的卫所制,改的面目全非,里子腐烂,面子窟窿,单就这半个月以来,周衍就下令砍了七个原万全都司百户官,十九个总旗,四十三个小旗。 朝廷愿不愿意那是朝廷的事,最主要的是周衍不愿意了。 好好的一人参军,全家免税,非得改成全家参军不免税。 这他妈谁愿意上阵杀敌? 到了现在,万全都司除了现今的新河口,其余地方,竟然没有常备军,而是打仗的时候,现从军户抽丁,而且士兵要自备乾粮,至於安家费这种只存在於武宗年间的军队传统,更是別指望了,没有兵甲配备,男的死光了,女的就得隨军,说好听的运送輜重,照顾伤员,说不好听的就是他妈的军“姬”。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索性,周衍也不搞什么整改了,没必要,直接砍了那些把军户当奴隶的官员,然后,筛选军户,重新起户册,分田地,全员耕种,保秋粮。 周衍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特別是歷史上的人,真的不能只看他做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这件事的目的,以及著了这件事后,所引发的后续一系列影响。 有对,有错,有功,有过,都可以理解,毕竟人无完人。 可万万不能以“英雄观”和“对比法”去了解一个人,或某些人,这种滤镜一旦破碎,是会引起生理不適的。 不在那个位子上,说什么都行,可坐上去,谁敢再叫一声? 如今又来了个刘光祚, 位置给的高了,会引起新河军將官不满,刘光祚和新河军將官形成对立关係,那些不老实的军户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刘光祚身边。 位置给的低了,他又是蓟辽之战中政治交易的牺牲品,孙传庭特意送来,孙世瑞付出代价解救的人,无论是处於各种情感,都得用他。 原本周衍的想法是,直接牺牲掉刘光祚,可没想到,老孙竟然搞了这么一手。 世上哪有什么“大將来投,一派和谐”的事情,老板能压得住所有人还好,要是压不住,自己內部就先干起来了。 “讲武堂教习如何?” 孙世寧见周衍沉默半天不言语,便知道一些他的心思,於是提了这个建议。 周衍看了眼孙世寧,道:“如果不委以军职,叫你父亲顏面何在?今天的刘光祚,很可能就是日后的虎大威和猛如虎,如果刘光祚的后路没有处置好,那两位会不会心寒?你大哥在德保县怎么跟虎大威相处,猛如虎会不会倒向杨嗣昌?” “跟我们的人,不是不可以牺牲,不是不可以丟弃,但要安排好他们的后路,他们家人的后路,否则,以后谁还会信任我们,跟著我们?” “算了,这样吧。” 周衍拍了下大腿:“给他掛卫所镇抚职,有了军职地位,就能拿俸禄养活家人,先把家人照顾好,再让他任讲武堂教习,给他一层身份,同时,让他的能力得以施展, 地位、身份,都有了,既顾全了叔父顏面,又让虎大威他们看在眼里,也算两全。” 孙世寧提道:“可他毕竟是获罪充军,给军职,怕不太好。” 周衍嗤道:“万全都司我说了算,百户官都杀了许多,还怕给一个罪官军职?谁有异议儘管来与我说,若还不服,就上京城告御状,揭发我在万全都司独断专权,心有不臣,看皇宫天家,朝中百官敢不敢置喙我半分。” 孙世寧斜眼看周衍:“你这般霸道,怎的不给我请个正官?只是总旗官,掛职卫镇抚,哪怕不给我请个进士出身,请个举人出身,我也能接受,可偏偏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你在朝廷中的横行霸道吗?进士老爷?” 周衍脸皮一抽,当即尷尬起来:“世寧,你情况特殊... ...叔父在陕西任督抚,兄长在得保任知县,我还是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再给你请官请出身,咱们一家是不是太高调了?” “呵呵... ...你们个个高官厚禄,就我一个活该倒霉行了吧,学生告退,不耽误进士老爷歇息。”孙世寧阴阳怪气的走了。 周衍挠挠脸,尷尬的脚趾抠地,他知道孙世寧是调侃他,如今在万全都司,孙世寧可是二號实权人物,於后勤一应事中,他的话,比周衍的话更好使。 比如, 非战时, 周衍想调两匹上等跳荡马,马营官会问需要战马乾什么,需不需要调配草料,草料配比多少,马具是要精细的,还是寻常的,然后,还可能不给,因为现在正是青草期,哪里来的上等跳荡马给周衍带出去玩。 出於马营官的职责,周衍还不好说什么。 但要是孙世寧想调两匹上等跳荡马,马营官则会二话不说,立刻给送过去,並且还会安排四匹五等驮马,带上精配草料,怕孙总管的马饿了。 只不过, 崇禎皇帝给周衍赐了个“同进士出身”,周衍才虚岁十七,敢问古今可有读书不到半年,连粗通文墨都勉强的进士? 北宋蔡伯希,晏殊,那是真神童, 杨一清和张居正,就更不用说了,但他们也是十八岁和二十三岁才中的进士。 而现在,把周衍一个大半年前还是流民的傢伙,直接搞成了歷史上,第一个连一次考试都没参与过的进士。 让天下人谈论,讥笑,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到底是恩赏,还是噁心人? 所以,当下万全都司所有人都不敢提周衍有“同进士出身”这件事,除了孙世寧。 这个王八蛋,把这件事当成了乐趣,隔三岔五就“进士老爷,进士老爷”的叫著,实在膈应人,周衍还拿他没办法,只能干瞪眼,委委屈屈的默默忍著。 不过, 经与孙世寧商议,对於刘光祚的安排是定下了,只不过现今的万全都司实在没有他的实权位置,只能等以后了。 周衍利落起身,让孙剑备马,去怀安城见刘光祚。 ... ... 第273章:满箩筐的糟烂事 却说高迎祥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进了子午道。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 高迎祥在攻打三河关的时候,明军眾將才得知他走了子午道,明军的探骑都是干什么吃的?他们的快手都死了吗?夜不收被收走了? 当然,这还是只是让人窒息,接下来还有让人绝望的... ... 从三河关到关中之间,还有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蜿蜒狭窄的河谷,高耸坚固关隘数座,而明军却没有任何设防, 因为,他们没有兵力去设防, 贺人龙还在原地默默吃瓜, 洪承畴和曹变蛟仍在汉中扼守要道,蹲在空荡荡的汉中,愣是空守了半个来月, 罗尚文带著一半秦兵,来回都耽误在了路上, 祖宽和霍安一路郊游,晃晃荡盪终於走进了陕西境內, 孙传庭刚从西安誓师发兵,带著五千多刚招募不到两个月的新兵去子午河谷。 除了他们之外, 还有左光先, 他收到了一批钱粮,是西安府官绅捐赠给他的,要他紧急募兵,加上他原有的两千老兵,跟隨在孙传庭之后,如果孙传庭战败身死,希望左光先能收拾残局。 言外之意就是, 西安府的官绅希望孙传庭死,但不希望高迎祥打进西安府。 左光先收了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孙传庭向子午河口进兵的途中,先处置了祖宽和霍安的来信,让他们直接到子午河口,而后二度统计军粮,他这是通过每天、每顿的消耗,计算出能不能再节省一点,如果能节省出来,那军队就能多出起码三天的口粮, 当然,这种想法完全是做梦,不过,他的四世祖孙凤,弘治时进士,官至滁州守,曾率军平乱,那时军粮不足,孙凤便通过“每日军粮结算”的方式,硬是抠出来六天的军粮,把打完仗的军队,以生托硬拽的方式,完整的带了回去。 如今孙传庭也要用这种方法,希望能在子午河口等到高迎祥。 “稟督爷,援剿副总兵曹变蛟来见。”帐外传来声音。 正在看军粮帐册的孙传庭一怔,缓缓抬头,有些诧异,这个时候,曹变蛟应该率军在赶来的路上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让他进来。” 不多时, 一身戎装的曹变蛟风尘僕僕走进来,见到孙传庭当面躬身揖礼: “下官曹变蛟拜见抚台大人。” 要说孙传庭这个称呼,他是陕西巡抚,但又总督陕西军务,任督抚职,所以喊他总督也可,督爷也行,抚台也对,督台倒也勉强, 所以,才会在眾多人口中,出现了乱七八糟,並不统一称呼。 而这,恰恰体现了这些人对孙传庭的態度,相比之下,曹变蛟称呼抚台,则要尊重的多。 因为巡抚是文官职。 孙传庭抬手示意免礼,隨后疑惑问道:“曹將军是孤身而来?” “带百余亲卫。” 曹变蛟言道:“抚台大人恕罪,下官非是拋下大军不顾,而是军情紧急,非大人不可处置。” 孙传庭更疑惑了:“且坐下说。” 同时, 孙传庭对帐外守卫说:“统管曹將军亲卫饭食,送一份进帐。” 吩咐完后, 孙传庭微微嘆气,粮草没抠出来,还多分出去了一百多人的粮食。 “曹將军请。”孙传庭正色道。 曹变蛟咽了咽口水。 孙传庭见状,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拿起书案上的水壶倒了杯水,示意曹变蛟喝水。 曹变蛟连喝了好几杯水,才解渴顺气,隨后,拋出个了惊天大炸弹,直让孙传庭大呼浪费了粮食。 “稟抚台大人,逆贼高迎祥冒险走子午道,如今已过三河关,我部也已从大道绕过了秦岭,可斜插秦岭,进子午道,去贼军后方堵截。” 我勒个绕后开团! 当然, 孙传庭不可能想到“绕后开团”这四个字,但凝固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此时此刻,是有多么的震撼。 军队斜插秦岭,进子午道,从高迎祥大军后方围追堵截。 曹变蛟是认真的吗? 那我的秦兵是不是也要进子午道,在山间河谷里,跟高迎祥的数万大军打消耗战? “额... ...曹將军好计谋,但本官已有成算,若洪督师没有其他军令,本官可依心中所谋行兵布阵。”孙传庭婉言拒绝了这个千古好计谋。 曹变蛟急了:“抚台大人,此计可行,斜插子午道,我军大部分是大道,行军比贼军更容易,只是进子午道之后,会有困难,但那时已经距离贼军不远,短距离险阻,克服不难。” 孙传庭收敛笑意,神色严肃的看著曹变蛟。 曹变蛟继续道:“大人,我部关寧铁骑下马步战亦是天下精锐之最,再加上山地险阻,你我两军,前后夹击,定叫贼军葬身子午道,擒杀逆贼高迎祥。” 孙传庭神色稍缓,多了几分欣慰笑意。 曹变蛟见状,心中一喜:“大人这是同意了下官之谋?” 孙传庭微微点头,轻轻一笑:“计策不错,於山势险阻之地以少克多,前后截击伏杀敌军,曹將军此策可为上谋。” 曹变蛟彻底惊喜起来。 然而, 接下来孙传庭一句话,却让他浑身激情热血瞬间凉透。 “既如此,曹將军把防瘟、防疫、解毒等药品,送到我部军中,本官即刻进军子午道。” “药品... ...” 曹变蛟如同木头一般,呆滯在原地,目光直直望著孙传庭。 孙传庭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道:“曹將军用完饭食,便回去把大军带来,与本官合兵一处,余下事,本官自有计较。” 光出兵打仗,无视地形、环境、天气、气候,特殊地理环境气候,这不是耍流氓嘛。 高迎祥能走,不怕持续性死人消耗,那是他无路可走了,但並不代表谁都能走。 曹变蛟失魂跌坐,落寞无比。 孙传庭见状无奈摇头一笑,继续看军粮帐册。 而洪承畴,他已经开始急行军了,下令全军必须在五日之內赶到子午河口设伏。 罗尚文的秦兵,曹鼎蛟带的关寧军,已经改道了,力求最快速度去子午河口设伏。 祖宽和霍安接到孙传庭军令之后,一改之前行军速度,全军每日不论天气,必须多行十里,要以最快速度赶到子午河口。 而子午道內,攻下三河关的高迎祥,並没有走子午道,而是转了个弯,走向从来没人走过的浦河河谷。 蒲河河谷,在两条大岭之间,大岭两侧是儻骆道和子午道,而他就是要从浦河河谷穿过去。 高迎祥看著大军艰难前行,脸上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部下大都不理解,为什么要绕道,就算绕道,也去儻骆道,怎么偏要走根本就没办法走的蒲河河谷。 而高迎祥並未解释太多,而是让眾將约束部下,继续行军。 子午谷奇谋, 重要的是“奇”, 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既然在子午道攻打三河关已经传了出去,敌军必然想到,自己会从子午道出,或者绕远从儻骆道出, 但我偏要从蒲河河谷走,再转黑河河谷,由儻骆道分岔路出,避开明军设好的埋伏圈,由险路出去,进掠关中,直插西安府。 ... ... 第274章:一道选择题 “撒豆成兵。” 是神仙术法。 但对凡人而言,却只不过是撒了一把豆子,救了一家人,获得一个对你死心塌地的士兵。 一群饿到发昏的百姓,他们卖儿女,啃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所有办法都想过之后,在人生中最绝望,只能躺在发臭的泥坑里等死的时候, 出现了一个人,他给了你半碗煮熟的豆子, 你活了, 听他號令,给他卖命,也是理所当然的。 农民起义天然带有正义性,这是无可厚非的。 但到底是推动歷史进步,还是权力的游戏自然循环,尚在论证中。 且不管如何, 当前的高迎祥正处在人生歷史和时代歷史的当口,他的胜败標誌著这场农民起义,是否仍然採用“以走制敌进而疲敌”做为与明军作战主要战略的正確性。 或者说, 这场仗,已经不是高迎祥胜败亦或是明军胜败这么简单了, 而是高迎祥做为第一代闯王,对整体农民军所行战术战略是否正確的一次论证,是农民军是否要改变整体战术战略的重要转折点。 这一点,做为进攻者的高迎祥清楚,而做为防守者的孙传庭不清楚。 这一刻的高迎祥,就是个清醒的疯狂赌徒。 就算自己失败了,这五万人也不会全部被杀,总会逃出去一些,告诉那些曾经的部下,“以走制敌进而疲敌”的策略是错的。 而就在全天下都在看著陕西,都在看著子午谷,看著到底是农民军占据陕西,靠北依东望西南,还是明军一战定乾坤,力挽狂澜挽天倾,等待著歷史浓墨重彩一笔的时候, 天, 下雨了。 高迎祥病了。 他开始视线模糊,声音嘶哑,而后口不能言,双耳失聪,几天后,无法正常行走,亲兵砍树枝做了个木架,抬著他行军。 这老天就好像在跟他作对一样,连续大雨暴雨,又行走於山间河谷,大军輜重丟失不少,每天只能行军一小段路, 山里昼夜温差大,他们的粮草药品又不足,很多士兵都染了风寒,生了急病,没办法,就只能丟弃,避免病人引发传染,传播疫病。 而丟弃士兵又不能做的太明显,只好把他们编为后军,远远吊在后面,几天之后,他们也就跟不上了,彻底脱离大部队,死在山里。 又过了八天。 部队从蒲河河谷走了出来,四万多人疲惫不堪,高迎祥却好转了不少,双耳除了时不时嗡嗡作响之外,双眼不再模糊,也能低低的说些话了。 就在他们休整的时候。 黄龙匆匆来到高迎祥身前,摒退眾人后,低声道: “天王,我部前方发现了明军的快手。” 高迎祥轻轻点头,拿起水壶喝了口水,润喉之后,嗓音嘶哑低沉道: “我们一路过关,必定惊动明军,子午道、儻骆道,是我们进关中的必然选择,蒲河河谷在两道之间,有明军探子出现,也属正常,不必惊慌。” 黄龙担忧道:“那岂不是我军策略,尽在明军掌握?” 高迎祥摇摇头:“分兵即可。” “你带一部走黑河谷先行,从黑水峪东南方过,迷惑明军,我带一部后进,出黑河谷后,转走儻骆道,从黑水峪过。” 黄龙一愣,急忙道:“天王,那黑水峪是一条数十里的长狭谷,只有三个出口,如果敌军扼守出口,岂不被困死在黑水峪?” 高迎祥復又言道:“我若被围困黑水峪,还有你在黑水峪东南侧应解围,若你被围困,我出黑水峪后,绕回袭击敌军后方,便能解你之困,敌军兵少,即便围困之策,所能布置的兵力也十分薄弱,你我互为侧应,可保万全。” 高迎祥的应对方法是,让黄龙吸引明军,让他们在黑水峪东南侧布防,保他过黑水峪, 如果明军不上当,在黑水峪布防,那黄龙的部队就能从东南方,攻击明军侧面,给他解围。 而且, 明军动员能力差,粮餉不足,难以形成数万以上规模,这些兵,根本就无法同时布防多地,所以,两路相互侧应的战术,是极为妥当的。 有了高迎祥的吩咐,黄龙心安不少。 “天王好好养病,我率部先行。” “去吧。” ... ... 而在等待高迎祥的这十几天里,罗尚文回来了,曹变蛟来了,祖宽来了,霍安来了。 洪承畴没来,因为他是从秦岭下口绕过来的,就算急行军,但绕那么远的路,也无法快速赶到。 孙传庭呢? 他在生气,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因为粮草不足了。 就算从祖宽和霍安那里买了一些粮草,也无法久持,而有充足粮草的洪承畴还没有到, 如果因为断粮而撤军,那么就只能眼睁睁看著高迎祥出秦岭,进掠关中了。 换句话说, 高迎祥如果能在秦岭里,再待十来天,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他们完全可以跟在孙传庭的部队后面,由孙传庭领著他们进西安府。 军帐內, 孙传庭脸色铁青,整个人犹如一个触碰即炸的火药桶,所有將官都不敢大喘气,就算平时囂张跋扈惯了的祖宽,也老老实实的低著脑袋。 出於对周衍的浅显了解,祖宽对教授周衍文韜武略的孙传庭,也有些內心猜测加脑补的初步印象,再加上孙传庭身高壮硕,面色阴沉,坐在那里扶著刀柄,给人一种隨时都会暴起砍人的感觉, 祖宽很清楚,这个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听令战將算了,跟卢象升和洪承畴玩的那套混不吝,在孙传庭这里,兴许不好使。 而且, 自己吃了周衍的粮食和羊肉,答应帮他杀监军,是带著任务来的,可到来四天了,从子午道,来了儻骆道,连监军的影子都没看到,那死太监跑哪里去了? 祖宽神游天外,寻思等会儿军议过后,去找一找孙传庭部的监军。 而其他人同样神游天外,各有心思。 罗尚文眼观鼻,鼻观心,经过孙传庭多次教导呵斥后,他学会了沉默。 曹变蛟则还在想著自己率军“绕后开团”的策略,就算不能绕的太后方,哪怕截击高迎祥军队中段,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也是好的。 霍安的想法就简单多了,心里合计著孙传庭手里有多少盐引,多少矿脉,战后要一锅端掉。 “稟大人,探骑来报!” “进来!” 孙传庭猛然抬头,所有人都被惊醒,同时看向帐帘。 一个士兵快步进来,顾不得诸多礼节,直接拱手道:“稟总督,发现高迎祥部前军已进入黑河谷,行军两日后,从黑河谷侧面上山,向东南方而去,疑是有意绕过黑水峪。” 话音落下, 所有人皆呈思索状。 曹变蛟思虑过后,道:“疑兵之计,黑水峪乃是秦岭之水千万年冲刷而成,悠长岁月之中,两侧皆是险峻歧突地势,又有山崖断壁,贼军行至山崖险峻处,我军只需千余,便能挡住他们数万人, 那高迎祥虽只一介贼寇,但带兵多年,也有谋略,怎会犯此大错, 此必定是疑兵之计,贼军先遣一部迷惑我军,另一部走黑水峪。” 罗尚文接话道:“曹將军此言不错,但曹將军也说那高迎祥腹有谋略,若他正是利用我们此种想法,令我等多疑,布兵黑水峪,而他从东南侧过,亦有可能。” “这... ...” 曹变蛟想了想,点头道:“罗將军此言不错,现在两军,已不是明暗交锋,而是正式对垒的关键之时,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一方必然惨败。” 曹变蛟说的没错。 从高迎祥选择打三河关,而不是绕过三河关开始,双方就已经明牌了。 真当高迎祥偷偷摸摸走子午道,孙传庭夜观星象算出来了,提前在黑水峪设伏? 难道洪承畴和曹变蛟的眼睛是瞎的? 三河关的守军是死人? 明军探骑,探子,快手都是路痴白痴? 从高迎祥走进子午道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掌握了主动权,子午道、儻骆道、黑水峪、其他山地,是他给明军將领的选择题。 答案只有一个,但凡选错了,陕西就是他的了。 洪承畴为什么选择急行军绕远道,就是因为他怕选错了,所以,他不来,慢来,就算最后选错了,他仍有话说, 我可是急行军啊,但没赶上,我能什么办法? 难不成,我的士兵还能长翅膀飞到战场上? 如果孙传庭选对了,战斗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他到时赶到战场,仍能吃口肉,喝口汤,分到一部分功劳。 所谓弃大功而累,便是如此。 放弃主要战功,只要部分战功,这样累计战功,也能身居高位,而且不担责任。 但换另一个角度来看待问题。 洪承畴既然选择急行军,绕远路,那是不是就说明,打从一开始,他就想到了这一点呢? 他並不是没有韜略,更不是兵事白痴,只是怕选错,被降罪而已。 ... ... 第275章:排兵布阵,攻守之间 曹变蛟和罗尚文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看向另一边的关外將,也就是祖宽和霍安。 霍安没什么要说的,对於这些最低都是副总兵的傢伙来说,等待自己的意见,只是因为自己身后只是站著周衍大人而已,哪里真会听取自己的意见,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看向祖宽。 祖宽却无视了所有人,直接闭上了眼睛。 三人一愣,心中都有些恼火,但对祖宽又没办法,只能忍下来,同时看向坐在上首的孙传庭。 在经过短暂的等候之后,孙传庭终於开口。 “子午道,『用险则巧,奇袭则捷』之兵家要地,然『道狭兵少,利於奇伏』,今日暴雨连绵,黑河谷已有水势,险山出洪,沙石不稳,利守却兵,多地险道,不可依也。” 孙传庭抬眼,平静道: “高贼弃子午道,走浦河河谷,绕黑河谷,若是雨前,还无法判断,但在雨中,险山有积水而出大洪,寻常山道已被泥石阻挡,他数万大军想要活命,只能走要道,子午道甚远,贼军粮草无法支撑,故只能走儻骆道,从黑水峪出,至於东南方向险地之军,只余数千罢了,过万则山体无法承受,有塌陷之祸,故而疑兵耳,不必理会。” “传令!” 四人顿时精神振奋,肃立而对。 孙传庭稍作沉吟后,道: “罗尚文率本部全军扼守黑水峪三处要道出口。” “得令!” “祖宽率本部於黑水峪西南、东北两侧山坡做伏。” “得令!” “曹变蛟率本部绕行西北,於黑水峪西南做伏,待贼军大部进黑水峪之时,率部杀出,死守要道扼口。” “得令!” “霍安率本部为本官中军前驱,听令待命。” “得令!” 安排好四人后,孙传庭挥挥手:“准备去吧。” 等四人离开, 孙传庭將梁文喊进帐中,交代道:“你亲自跑一趟,找到洪... ...督师,告诉他,本官在黑水峪设伏,他可从黑水峪东南处进兵合击。” 梁文微微一愣,他一时间分不清楚,老爷这个时候喊洪承畴过来,到底是想分洪承畴一杯羹,还是在做了选择之后,再把洪承畴拉来一起背锅。 总之, 不管是什么吧, 传信是正经事,梁文匆匆离开。 孙传庭把为什么这样排兵布阵,为什么选择黑水峪,给四人解释了一遍,生怕他们不知道选择黑水峪的重要性,在行兵的时候怠慢。 毕竟,不是自己的嫡系部队,所以指挥曹变蛟的关寧铁骑、祖宽的关寧军、霍安的新河军,根本做不到如臂指使,只能让主將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才能真正打起精神。 这几天孙传庭都没休息好,倒不是跟高迎祥打哑谜累的,因为在大雨连著下到第五天的时候,孙传庭就已经做好了选择,並且知道,这一战,自己已经贏了一半。 他真正忧心的是粮草。 现在的粮草只能再撑十天,如果高迎祥不在八天之內出秦岭,那就只能撤军,否则断了粮,就算硬挺到高迎祥出来,战爭的结果也只有明军战败而已,没必要挣扎半分。 且不说秦兵和新河军会不会崩溃,单就曹变蛟和祖宽的两部关寧军而言,依著他们的一贯作风,断粮之后,直接抢友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而且, 战后,若孙传庭不拿出相应的钱粮给他们,两支关寧军就会劫掠西安府周边。 还是那句话,“无钱无粮直接抢”。 所以,还不进化成崇禎十五年那个“孙剃头”的孙传庭,总是为这些事发愁。 而对於洪承畴... ... 孙传庭则是以一种不得罪、不討好、不碰瓷的不予理会態度应对。 洪承畴有什么想法,那是他的事,我只处理好我自己的事,你我都是在朝堂上没任兜底的存在,如果你把我玩死了,那你也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 两人之间的关係,处於一种孙传庭是洪承畴的下级,但洪承畴却不指挥孙传庭,听之任之,不管不顾的状態。 我不去烦你,你也別来烦我,咱俩谁也不沾谁的边。 而洪承畴这个五省总督,想要越过孙传庭,直接动用陕西的军队,或者,直接命令陕西总兵左光先,进行一些军事行动,也是不可能。 因为孙传庭的正式官职是巡抚陕西,也就是陕西巡抚。 虽然正式的官职系统中,並没有言明总兵居於巡抚之下,但基於大明的官场制度就是如此,文官更高,何况是一省巡抚,所以,他虽是巡抚,但默认为“督抚”,他有权直接辖制总兵的兵权。 所以,处於这种相对混乱的官职权力覆盖下,募兵、调兵、动员能力,都需要协调各方,让所有人满意之后,政令和军令,才能通顺。 而这个协调过程,往往需要一定的时间去完成。 孙传庭在做完安排后,四军主將开始了行动,中军大营也开始搬往黑水峪。 他这边动了,高迎祥那边也有了动作。 先前做好的安排,因为连天暴雨,山体滑坡太多,河谷也有积水,导致行军更慢了。 而且, 军中粮草几乎耗尽,想要找草叶、草根、树皮吃,那也得有才行。 所以, 高迎祥给亲卫和督战队下达了一条隱秘军令, “饿弱者杀”。 有病的不能吃,扔掉, 没病的,饿到不能动弹的,体格弱的,不能称之为强兵的,可以吃。 当然, 这种事不能明说, 所以,亲卫军和督战队每天都会带一些人出去“打猎”,而打猎的过程中有些死伤也很正常,比如掉下山崖,失足落水等等,但每次都能带回肉食。 高迎祥也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持续时间不能过长,对军心影响太大了, 所以, 他同时下令快速行军,务必以最快速度赶到黑水峪。 经过將近一个月的山地行军,全军上下不免有些凝重丧气,而悄然出现在军中的流言: “天王决定进掠关中之后,全军半月不封刀”。 则让全军再次振奋,半月不封刀,那岂不是说,半月之內,可以在西安府为所欲为? 重新提振的士气,是全军四万多人走出黑河谷,挺进黑水峪的最后动力。 ... ... 第276章:自古秦兵耐苦战 徐令,一万多陕西秦兵中最普通的士兵,趴在山披上的他看著下方从山间走出来的农民军,他的手开始发抖,越来越多的农民军士兵出现,连带著他的身体也都跟著抖了起来。 他出身陕西榆林,这是他第一次参军打仗,分配到了一支带著铁锈的虎叉,只训练了一个多月,虎叉上的锈跡还没来得及全部磨掉,就被调来了这里打仗。 许许多多农民军士兵走进了视野里,他们衣衫破烂,瘦骨嶙峋,没有精气神,远远看著,就像是数万具尸体在缓缓向前挪动。 小旗官瞥了他一眼,低声训斥:“没出息,刚看到人就发抖,等会儿廝杀起来,被杀了不要紧,还不拖累了我们!” 徐令吞咽了下口水,已经完全无法控制发抖的身体,那柄虎叉被他双手攥的非常紧,皮肉和木头之间发出“咯吱吱”的摩擦声。 “鲁哥,得杀几个人,才能从二两米加到四两米?” 崇禎二年,皇帝与內阁商定军粮数额,规定每个士兵四日耗粮二两。 二两米是多少,倒在碗里,正好能铺满碗底,就这些粮食,要吃四天。 而將官还要贪污一层,到士兵手里,差不多六分,这六分能换三两麩糠,一两半左右糜子。 二两米,足数到士兵手里,可以换一斤一两左右麩糠或者半斤多糜子。 找谁换? 找当官的换。 徐令所说的杀几个人才能加到四两,是大多数军队的规矩,士兵杀敌的战功算在將官身上,而將官则奖励粮食给他们。 孙传庭的秦兵要稍好一些,不剋扣粮食,但战功换粮食却保留了下来。 “三个,杀三个... ...” 那个叫鲁哥的小旗官眼神怪异,心想,原来你这小子不是害怕,是看到敌人,想要杀敌换粮激动的啊。 正经陕西老秦兵嘛。 可以理解。 而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在大部分都是榆林人的秦兵之中,比比皆是,都在等待杀敌的號角。 今天仍然有雨,不算大,但火器是用不了了。 这也是高迎祥的行兵策,他们昨天就到了黑水峪十五里外,但却没动,除了要等后面士兵累积到三万之外,还有就是,昨天没下雨。 若是黑水峪有明军,天又不下雨,那就不用打了,直接躺在黑水峪里,等著明军的火器屠杀就好。 所以,要等待,等下雨。 这样就算黑水峪有明军埋伏,没办法用火器的他们,就只能真刀真枪的拼杀,而他有四万多人,趁著一股势头,未必不能直接杀穿黑水峪, 哪怕到最后这四万人只能杀出去数千,只要到了关中,接受了张胖子残部,再从民间收拢百姓,短时间內,又能拉起数万大军。 眾所周知, 往往“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这次跟他们打的是如狼似虎的关寧军、足粮满甲的新河军,以及华夏歷史上善战第一,功高第一,苦战第一,耐战第一的老秦兵。 高迎祥率部进了黑水峪,他並非一点防备没有,他把有限的盾集中起来,除了保护自己之外,全部分配给了数千精锐部队, 如果明军埋伏,在雨天用不了火器的情况下,定是弓箭先行,其余乌合之眾隨便死,但自己和最主要的精锐,却不能损失太大。 他率军保持著这种防备状態,一直走到黑水峪入口,然后下令全军休整,前军已经进了黑水峪差不多十六七里,不能再走了,如果黑水峪有埋伏,就牺牲掉前军,他可以带著剩余军队回撤绕道, 再者, 他想看明天下不下雨,下雨就继续走,不下雨就等,如果连续两三天不下雨,就拼老命绕道。 他很谨慎,还派探子四处索探,看看周围有没有埋伏,可他哪里知道,他派出的探子,要么累的饿的没走多远,就不动了,直接原地休息,有限的几个负责任的探子,还被埋伏的明军杀了,再由明军假扮混进去。 就这样过了一夜。 恰逢天公作美, 下雨了。 老天都在帮忙啊! 得到没发现有明军埋伏,前军没有遭到埋伏袭击,老天继续下雨,三重好消息的高迎祥,下令继续进军。 他走进了黑水峪。 清晨行军至午后。 他刚要下令全军休整,就有士兵匆匆来报,后军遭到袭击,有一万多人被堵在了黑水峪外面。 果然有埋伏! 然而,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在脑海,天上的雨水混合著密集的羽箭就落了下来。 “突围!三路突围!” 高迎祥怒吼著下令,而听他军令的只有那些精锐,其余两万多人则是四处乱窜,躲避箭雨。 在空旷的地方,没有遮蔽物,没有盾牌的极端情况下怎么躲避箭雨? 很简单, 把队友杀了,趴在队友尸体下面。 箭雨持续了半盏茶时间,明军的羽箭不够用了,他们也现身,四面八方的杀向农民军。 此时的高迎祥並未太过慌乱,因为被埋伏在他考虑的最坏情况之中,不然也不会谨慎到临门一脚,就能进掠关中了,还要等一天,等下雨,等探子回报。 他很能忍,但有个人比他更能忍。 就是孙传庭。 放前军,堵后军,使其首尾不得相顾,截击中军,尽屠精锐,敌军必败。 兵法中写的明明白白,不是吗? 截击中军的是秦兵,袭杀前军的是祖宽,堵截后军的是曹变蛟,守三个出口的是罗尚文。 现在的黑水峪,就是一个巨大的碗,高迎祥是个蛐蛐,孙传庭是斗蛐蛐的人,但却不是两人斗蛐蛐,只有他自己,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往碗里放入更多蛐蛐,把受伤的蛐蛐拿出来养伤,然后再放进去继续廝杀,让蛐蛐们,活生生咬死那只名为高迎祥的蛐蛐。 一个硕大伞盖缓缓出现在山坡上,却是马威举著的,孙传庭站在伞盖下避雨,静静看著黑水峪中的廝杀场。 “传令!” “祖宽部驱赶贼寇前军后退,使其匯入贼寇中军。” “主战场赵皓凌部缓缓撤出战场,分三部增援罗尚文,勿要放走贼寇一人。” “曹变蛟部截击贼寇后回撤,原地据守,勿使敌军撤回秦岭。” 身旁的霍安很不解的看了眼孙传庭,但却没敢言语。 孙传庭看出了霍安的疑惑,他对这位从大同市就跟著周衍的年轻人感官不错,於是起了提点之心,当下问道: “霍將军可对本官如此安排有异?” 霍安神色一凛,急忙躬身揖礼:“下官不敢。”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稍有不解之处。” 孙传庭点点头:“讲。” 霍安组织了下言语,说道:“《左传》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抚台大人战事安排,虽有消耗贼寇士气之意,可我军还未到鼎盛之时,如此,岂不对我军造成同样影响?” “书倒是读的不错。” 孙传庭先是说了一句不算夸讚的言语,而后却微微摇头道: “但不能读死书。” “本官问你,主战场之兵,来自何处?” 霍安一愣,不知道孙传庭为什么这么问,但並不耽误他回答:“部分来自三边之兵,其余大多来自陕西各地,榆林为多。” “不错。” 孙传庭道:“初为將者,熟读兵法,排兵布阵,条条有序,老成大將,运用兵法於实处,深諳地理民俗,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固然不错,可用於大多数军队,但对陕西秦兵並不適用。“ “既来陕西,自当知道『自古秦兵耐苦战』这句话的深刻意义。” ... ... 第277章:孙传庭的战爭观 吃粮、修甲、磨刀、淋雨。 黑水峪中的双方在雨中忙碌著三件事。 主战场的赵皓凌是延绥镇军户,全家供他读书,他也没辜负全家希望,天启二年进士,二甲十七,初授吏部听事,后转兵部听政,一年后任县令,期间清理积压旧案,涤清县政,被县民称为赵青天,又一年,贼寇流窜至此,占山为匪,他带十五个衙役,二百乡勇出去剿匪,大胜, 他身先士卒,杀了七个山贼,砍伤十一个山贼, 后又办灭门大案,因为犯人是布政司高官家中子侄,定罪法办受阻,他就想办法把人放走了,迫使犯人从贼,然后,他率全部衙役和三百乡勇剿贼,亲手杀了犯人, 因此得罪了人,被罢官夺职, 崇禎元年开始,他便以乡勇之身,协助陕西军对抗贼寇,但因他曾被罢官夺职,那些军官主將不敢用他。 他等了十几年,今年四十多了,终於等到了孙传庭。 孙传庭在查了赵皓凌这些年杀贼的功绩,又以兵法军略考教了两个多时辰后,启用便是代游击將军。 昨天休战之后,他带兵去支援罗尚文驻守的黑水峪三处出口,经过激战,打退农民军两次,战后士兵情绪高涨,喊著再战。 这种士气热情不能磨灭,於是他同罗尚文商量,今天本该罗尚文部进黑水峪杀敌,他率本部驻守出口,但他想再率军杀一天,明天再交给罗尚文。 罗尚文倒是无所谓,罗尚文这个人嘴很不好,特別容易得罪人,但他心肠很好,尤其是对待自己看得上的人,简直就是好大哥,於是说,只要抚台大人同意了,他就没问题。 赵皓凌很开心,连忙去找孙传庭。 但被孙传庭撅了回去: “赵皓凌!战场是生死之地,岂容你放肆!” “你... ...赵皓凌!” “赵皓凌!你可知本官不与你们为主力,是为了你们著想,今天罗尚文率部再杀一阵,你们两部功劳到手之后,便不能再用了,你们... ...你们是要抗命吗?” 孙传庭自从来到陕西之后,几乎三天生一气,五天一大怒,除了外部的,还有內部的,老秦兵打仗猛是猛,但不好管也是真不好管,个性极强,杀性极大,功心极重,稍不注意,就能捅出个天大的窟窿。 而且, 秦兵才刚刚组建,军规军纪都没有刻进心里,士兵对军规的遵守服从性不高,这让孙传庭颇为苦恼。 赵皓凌虽然害怕孙传庭发怒,但士兵们的杀性已经起来了,昨天的胜利,抢夺了一些农民军的破烂,杀了些人,得了战功,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他们停不下刀的现状,这要是控制不住,可就麻烦了。 “大人,实在是我部士兵杀红了眼,若今日不放出营,痛快廝杀一场,恐... ...恐有变故。” “赵皓凌... ...” 孙传庭想骂人,但又不知从何下嘴,秦兵是他亲自组建的,是个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知道赵皓凌所说都是实打实的情况, 可问题是,罗尚文部的士兵也要打仗立功,他们也渴望粮食,渴望缴获,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你... ...你回去安抚士兵,今日之战,由罗尚文部先攻,午后,曹变蛟部、祖宽部各分出一千兵接手两个出口的驻防,霍安部会接手第三个出口, 但你要记住,必须在接防士兵完全接手防务之后,你才能动,明白吗?” “標下明白,请抚台大人放心!” 赵皓凌得到了满意答覆之后,跑走了。 孙传庭却蹙起了眉头,对霍安道: “你所接手的出口是战场正面,背后便是关中大地,本官会调祖宽率剩余关寧军在两翼给你减轻压力,赵皓凌和罗尚文也会在战场缠住更多贼军, 本官亲卫与你做后备兵,务必守住出口。” 霍安拱手应声,他虽然不轻敌,但出於对新河军的信心,他並不觉得农民军能衝破新河军驻守的出口。 孙传庭对第二天的廝杀,做了简单的变更布置,但大体方略是不变的。 而对於高迎祥而言,他没跟孙传庭打过仗,也没听过孙传庭是何方神圣,也不在乎,反正到最后,无非惨败收场而已,等到绝路之时,结局怎样,自然分晓。 说到底, 高迎祥心里十分清楚,养寇的人不会真的杀他,建奴那边放在明朝官场的人不会干瞪眼,看著他被杀。 如果明朝內乱平定了,那建奴可就难受了。 所以, 基於此种心理,高迎祥仍然执著於三个出口,三路突围,而非两路佯攻分散明军兵力,一路精锐主攻,这种突围成功率更大的策略。 在他潜意识里,精锐是立身之本,是必须保全的。 但他想不到的是,洪承畴如往常那般配合他演了这场大戏, 而孙传庭却是奔著擒杀他来的。 所以, 这场战爭並不复杂,也不麻烦。 在孙传庭的布阵指挥下, 耐苦战的老秦兵是绝对的战场主力,祖宽负责两翼袭杀,霍安的新河军挡在前面,曹变蛟堵在后面, 在四部战力强悍的明军剿杀、蚕食下,走了將近一个月山路的农民军,哪里会是对手? 而孙传庭从始至终都静默的看著战场,相比於高迎祥已经註定的结局,他更在意的是,洪承畴走到了哪里,是否已经跟分去黑水峪东南方的农民军接战了。 如果洪承畴不打算配合孙传庭唱“剿杀高迎祥”的这场大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以后更不用维持表面平和了,直接谁也不搭理谁就是,互望对方建高楼,等著对方楼塌了。 如果洪承畴配合孙传庭唱“剿杀高迎祥”的这场大戏,那么大家就是好朋友,有功一起立,有赏一起领,等我向朝廷报功请赏的时候,咱们互相配合,赏不赏的倒是无所谓,功劳必须落实下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孙传庭在黑水峪杀高迎祥,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想吞了擒杀高迎祥这份功劳,就算在京城方面,自己是作为洪承畴下属,领到了洪承畴之下的“次等功”,那也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在陕西这个地界上,所有人都知道高迎祥是他孙传庭擒杀的, 这对他经略陕西,压制官绅,安抚百姓,募兵练兵,招降贼寇,有无与伦比的重大政治意义,甚至可以说,只要他这一仗打出了名堂,那陕西,就是他的了。 而这,都需要洪承畴配合, 所以,他把黑水峪围了起来,並派梁文去找洪承畴,將黄龙所在告诉了洪承畴,让他也能有一份功劳,別来打扰他, 换句话说, 孙传庭之所以选黑水峪,对外是困杀擒杀高迎祥之首选地,对內是防范洪承畴捣乱。 ... ... 第278章:战场的模样 黑水峪內。 秦兵死了不少,农民军死的更多。 杀散了乌合之眾后,面对的就是高迎祥手下精锐了。 而高迎祥手下的精锐,大多都是陕西人, 高迎祥原先跟隨的是王嘉胤和王自用,而王嘉胤是陕西榆林人,王自用是陕西绥德人,高迎祥是陕西安塞人。 王嘉胤被曹文詔打败杀死后,余部由王自用率领,崇禎六年,王自用死於济源,余部精锐尽归高迎祥,部分归李自成。 而王嘉胤和王自用经营培养多年的精锐,都是陕西人,其中大部分还都是榆林人,都成了高迎祥最倚重的精锐根基。 而今,崇禎九年组建的秦兵,对上了崇禎元年就造反的榆林士兵。 其实场面並不好看。 小时候领著我上山挖野菜的邻居大哥,在崇禎元年跑出去跟王嘉胤起义做了反贼,九年后,我长大了,加入了明军, 现在是我的第一战,我要多多杀敌,得到更多粮食,家里的爹娘,婆姨,儿女,都在等我带粮食回家。 我上了战场,我年富力强,杀这一群飢困流民,並不费什么力气, 突然, 我看到了满脸胡茬,面黄肌瘦,形如恶鬼的邻家大哥,他举著大刀朝我冲了过来, 恍惚之中, 我好似看到了九年前那个牵著我的手,走数里山路去挖野菜,还给我讲笑话,说以后要娶村东头李家姑娘的那个爱笑的大哥, 我,杀,还是,不杀? 孙传庭秦兵对上高迎祥的精锐,说的直白些,就是家乡人杀家乡人,邻居杀邻居,宗族杀宗族。 等到赵皓凌挥舞长马刀杀退周围贼军,好不容易有一口喘气机会,得以纵观战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同时, 也明白了今早孙传庭那句“本官不与你们为主力,是为了你们著想”的真正含义。 因为, 他在大约五十步左右距离的战团中,看到了他曾经读书时的同窗好友,万子衡,曾经的万子衡风度翩翩,能文能武,是他们那一带最有风姿之人。 万子衡还带著他习武,练箭,好不容易得了一颗鸟蛋,自己捨不得吃,弄点糜子粉拌蛋液,捏成一个饼子,一人一半分著吃, 少年时,赵皓凌对万子衡颇为艷羡,总是想著自己也要像万子衡那边文武俱佳,风姿卓越,对朋友好,对兄弟好,对家人好, 可今天, 曾经那个风姿卓越的万子衡却如恶鬼般凶狠,披头散髮,身上甲冑破烂不堪,左手持盾,右手挥刀,与自己部下杀的难捨难分,他先砍伤两人,又撞翻熟人,而后被一桿长枪从后背刺穿身体,枪尖破胸而出, 他倒下了,死了。 紧接著, 他的脑袋不知被谁一刀砍了下来,成为了某个士兵的战功。 而在死之前,万子衡那双眼睛穿过尸山血海,与昔日同窗好友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曾经的两个少年都愣住了,泪水不受控的扑簌簌流下来。 时隔九年,再次见面,却是立场相对,天人永隔。 赵皓凌疯了,曾经自己崇敬的人,想念的人,无数次出现在记忆中的人,竟然是贼寇,还如此惨烈的死在了自己面前。 他挥舞著长马刀,衝进了战团,疯了一样砍杀农民军,他不敢看自己杀的人是什么模样,怕又见到曾经好友,曾经同窗,曾经故人。 而与他相同的人,並不在少数,更不只是秦兵,农民军的精锐亦是如此。 曾经的邻居,好友,竟然以这种方式,这般立场,在战场上相见,还要刀兵相向,杀死对方。 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农民军要活命,必须突围出去,要改换天地,要成家立业,要不再挨饿。 秦兵要服从军令,要杀贼,要立功,要粮食,回去养活家里人。 他们必须杀死对方,归根结底,他们杀人,只是不想死而已。 而他们双方的主將呢? 孙传庭在山上纵观全局,高迎祥在后方布置突围。 第一天, 高迎祥组织兵力猛攻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 第二天, 他上午又组织兵力猛攻了一次,又被挡了回来。 下午,孙传庭下令换防,罗尚文率部接替了赵皓凌,继续与农民军廝杀。 雨小了,不再雨滴连珠,而是细雨飞毛。 可不管是大雨,还是小雨,火器都是无法使用的,只能回归到最初的冷兵器廝杀,相对而言,双方对战爭的指挥选择性也更加狭窄。 在比较开阔的地方,明军可以结成战阵,如同磨盘一般慢慢碾死农民军,而在狭窄的地方,双方都是到刀盾在前,挺枪刺杀。 而在农民军剩下精锐,战力相对持平的情况下,那么决定胜负的条件就只有一个。 后勤, 明军有粮食,农民军没有粮食, 明军有民夫收尸体,修补兵甲,而农民军什么都没有, 明军可以换防,农民军只能硬挺一战到底, 此种状况的差距,在第三天彻底暴露出来。 部分农民军吃了极少量尸体,而更多尸体,都被明军收尸队洒了毒粉,根本不能吃。 阻止明军收尸? 那是不可能的,农民军也是人,累了需要休息,受伤了需要包扎,而且有明军士兵在旁保护,他们只能缩在一处,静静的看著明军把他们自己人的尸体拉走,而剩下农民军士兵的尸体,都撒了毒粉。 细雨成了助攻, 雨水融化毒粉,渗进了尸体的伤口里... ... 孙传庭的狠,就体现在此处。 尸体就在那里,吃了中毒,不吃饿著,无论他们吃与不吃,等明日再交战,战斗力必定再减半,等到第四天,第五天的时候,就会彻底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高迎祥骑马巡视,所过之处儘是哀嚎,所行之处皆是伤兵,他来到战场最前方,望著黑水峪正面出口,只要从那里出去,便是数百里关中沃野,便是任意驰骋的西安府。 他的亲兵和数名大將跟在身后,同样停步张望,他们都知道那里有重兵把守,而自己这些人连廝杀的明军都打不过,三次突围都被打了回来,怎么可能从正面衝出去。 观望了许久, 高迎祥环视左右军將,平静的开口言道: “明日,全军猛攻正面出口。” ... ... 第279章:终於等来了想要的消息 第三天。 天刚微亮。 守在黑水峪正面出口的霍安,听到士兵来报,贼军来了,他赶紧出去督战。 黑水峪正面出口,就是秦岭之水衝出的山口出水之处,后世修建黑河水库,把这里炸开了,否则水库只能修成葫芦状。 天有小雨,地面泥泞,出口狭窄,战无徵兆。 在新河军前部与农民军接触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一股凶狠之气,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们的兵械,在新河军完美的兵甲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再加上他们无比疲惫,除了最初那股子凶狠之外,其后就是送人到出口填坑了。 所谓填坑,就是用人的尸体筑墙,让己方士兵可以登上人墙,以居高临下之势发起进攻,更具优势。 而被杀的炮灰,则会被后面的督战队和亲兵拖走,给精锐部队分食。 所以, 前两个时辰,就是用炮灰筑人墙,吃人肉,耗敌军,等精锐休息好之后,再一击破之。 不仅是正面进攻出口,高迎祥还在两侧各布置了数千人,用来挡住祖宽的关寧军和秦兵。 可他错算了一件事, 就是黑水峪正面出口的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只有靠近出口的地方狭窄, 而祖宽的关寧军最强的是什么,铁骑冲阵够狠! 其实,当祖宽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心中是有疑虑的,他问了副將和几员將官,高迎祥如此安排,会不会是佯攻出口,实则是为了重创他的关寧军。 被他这么一问,副將几人也是心里打鼓,於是几人合计了一番,决定问问孙传庭。 孙传庭在看著祖宽的信兵,差点气死,怒道: “令祖宽凿穿贼军,此时此刻,贼军睏乏飢饿,兵械不全,就算是有埋伏,他们既无战车粮车,又无拒马枪林,更没有火器战阵,关寧铁骑有什么怕的?!” 信兵被骂的屁滚尿流,回去给祖宽传信。 祖宽听完之后,先是腹誹一番孙传庭的暴脾气,而后,下令全军准备,一盏茶后全军从左后侧凿穿农民军。 就在高迎祥带著精锐部队吃肉补充体力的时候,关寧铁骑到了,他们轻易衝破五千炮灰的防守,直挺挺衝进了高迎祥中军,但並未恋战,杀穿之后,从右侧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 高迎祥绝望了,他呆呆地望著微亮天空下,杀穿自己军队的关寧铁骑从容离开,望著正前方不断被杀的前军部队,听著周围精锐部队的纷杂哀嚎声, 一时间,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意识恍惚之下,身形踉蹌,却被一人扶住。 “天王,此间廝杀亦是如此,不要强求了,贼军不咬我们一口,他们是不会让我们走的。” 刘哲把高迎祥搀扶到马上,仰著头,望著面容呆滯,双眼无神,同样看著自己的高迎祥,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上,忽然绽放灿烂笑容,深深吸了口气,如同往常那般,中气十足道: “此间我来指挥,天王带卫军回去,等待变数,此生能跟天王走这么一遭,实为天大幸事,若將来天王功成,定要许我开国侯,若事不成,下到黄泉,末將还为天王马前卒,身前將,保天王做一任阎罗殿主。” 说完, 刘哲拉著韁绳,牵马回身,伸手重重拍了下马屁股,战马飞奔出去,其余精锐士兵赶紧跟著战马奔跑离开。 高迎祥回头看刘哲, 只见那孤零零的身影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弯腰捡了一把满是缺口的腰刀,转身冲向出口战场。 “兄弟啊... ...” 高迎祥呆滯的脸上终於有了反应,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喉咙哽塞的厉害,但却硬生生忍住了,整个人伏在马上,一声不吭。 ... ... “大人,標下杀了个人,好像是个头头,您看认不认识。” 一个士兵举起手中刘哲的头颅,递到霍安面前。 霍安仔细看了看,確定自己不认识,於是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贼头?” 那个士兵回道:“他穿著甲呢,还有衝过来的时候喊著『冲啊』『杀啊』的,嗓门挺大,那些贼兵都听他的,我就上去给他一枪捅死了,脑袋割下,给您送过来看看。” 说到这里, 那个士兵有些烦躁了,咂摸了下嘴:“嘖... ...来这打反贼真是麻烦事,没有打东奴,打蒙古方便,这帮人都没个兵甲標誌,是不是贼头都不好认,那个什么... ...不管是不是贼头,官大不大,总归是个斩级战功,大人莫忘给我记功。” 霍安没好气道:“我要是忘了,你不得去大人那里告我?滚吧滚吧,人头放在这,先给你记个斩级功,等核对了,確定是不是贼头,再给你改战功。” “那行嘞,我扫地去了,去晚了,毛都捞不著一根。”士兵转身就跑。 所谓扫地,就是打扫战场,乃是新河军內部专用词汇。 高迎祥带著仅剩的精锐退回黑水峪腹地后,明军也完成了换防,秦兵接手了三个出口的防务,新河军,两部关寧军,成为第三天战场的主力。 先以曹变蛟部先打,而后霍安部接替,午后,吃饱喝足的祖宽部接替了霍安部。 在战爭中,农民军逃跑了很多,都是从周围峭壁,山路逃跑的,孙传庭並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死死盯著高迎祥。 换言之, 只要高迎祥还在,那些农民军愿意怎么跑,就怎么跑,哪怕成群结队来出口要求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因为这些人,都是孙传庭经略陕西计划中的重要兵员,等他携擒杀高迎祥威势回陕西,招降农民军之时,这些逃散的农军民士兵,就会归於他的麾下。 而且, 他们真杀不了那么四万多人,人杀人,是有限度的,是会杀怕的, 所以, 只死死盯著高迎祥和几个主要將领,以及精锐部队,其他乌合之眾愿意跑,就跑吧。 第四天上午。 孙传庭如同前几天那般,坐在帐中等待著,不多时,梁文回来了。 “老爷,洪督师在赶来战场的路上,迎面撞上黄龙率领的贼军,双方交战於战场东南二十六里处。” 孙传庭听完,长舒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缓缓放下,洪承畴撞上了贼军,那他跟不跟自己唱“擒杀高迎祥”的大戏,就由不得他了。 孙传庭站起身:“传令!洪督师已与贼军援兵交战,情势不明,我军不可再次与敌过多周旋,赵皓凌驻守三路出口,其余全军压上,生擒高迎祥。” ... ... 第280章:一碗陕西面 第四天的廝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傍晚时分,黑水峪中的喊杀声停止了。 孙传庭下到黑水峪,马威牵著马,往高迎祥所在之处而去,身后的亲兵们十分警惕。 那个地方叫【藏虎洞】,相传秦岭山下有一头猛虎,夜晚食人,白天就藏在洞里,村民实在不堪其扰,而且每每虎啸食人,十分惊惧,就趁著白天老虎休息的时候,用石头把洞口堵死了。 过了六七年,这一天下了一个多月的雨,秦岭出洪水,把洞口的石头冲塌,村民拿起武器来查看,都以为那头猛虎早已饿死,但没想到,洞中传出一声虎啸, 而后, 缓缓走出一头瘦的皮包骨的老虎,村民们嚇坏了,但见老虎柔弱模样,便壮著胆子,一拥而上,將其乱棍打死。 如今,这藏虎洞中也有一头瘦骨嶙峋,虚弱不堪的猛虎,虽是如此,但孙传庭仍是小心为上,周围全是精锐兵卒,亲信进洞中查看之后,確定洞中只剩下了受伤的高迎祥,孙传庭方才下马,缓缓走入洞中。 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踩著泥泞的血色泥土,走到山洞深处,孙传庭一眼便看到了披头散髮,斜倚靠在山壁上,手里仍然攥著崩牙缺口腰刀的高迎祥, 他口中大喘粗气,低著头,手中刀落在地上,隨著他的剧烈喘息,刀刃摩擦泥土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高迎祥听到动静,知道是那位自己从未听过,更没见过的代州孙传庭来了,奋力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望向孙传庭,头髮散开,露出一张稜角分明,毫无血色的惨白面庞。 当他看到孙传庭一身漂亮大红官袍,腰间金玉腰带,悬宝玉襟步的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此地污秽,岂不脏了你这一身朱红袍服?” 孙传庭文武传家,少时便武艺精湛,为官后更是数次亲临战场,自然知道高迎祥虽然浑身创伤,但並不致命,只是脱力虚弱而已。 此时此刻, 双方主將会面,却是胜败已分之景,孙传庭內心倒是没什么波澜,因为这场战爭於他而言,並没有什么难度,只是依天时,靠地利,凭人力,做出了个完全考虑之后的选择而已。 他往前走了几步,让高迎祥能够看清自己,然后,平静开口道: “於我而言,你算不得英雄,故... ...我不能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但我可以让你提一个要求,不过,做为交换,你不能自杀,须得押解上京,交由天家。” “天家... ...” 高迎祥冷嗤一笑:“朱姓人,算哪门子天家,他们若真的是天家圣人,又怎会让他们的子女百姓流离失所,饿殍满地。” 孙传庭沉默以对。 孙传庭看著愤然的高迎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闯王,也是最后一次,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顺著高迎祥的脸往下看,目光落在那柄他始终紧握著的腰刀上。 高迎祥也有所察觉,嗤笑一声,手掌一松,腰刀落在地上,发出“咣啷”一声。 马威上前捡起腰刀,然后,快步回到孙传庭身后。 “你说的... ...我应了... ...”高迎祥主动开口。 “说你的要求。”孙传庭也不催促,只是沉默等待著。 “我此去京城,不是千刀万剐,也是五马分尸,你活捉了我,功劳天大,对你经营陕西的好处更不必多说,我只一个要求,我那些部將,就算我求你,你也不会放过,我便不说了,只是那些士兵和百姓... ...士兵都是穷苦人家孩子,实在没法子才跟我混这么一遭,那些百姓更是被我裹挟居多,不要杀他们... ...” 孙传庭应道:“那些逃散的士兵,大多会投奔陕西境內各个势力,擒你之后,我的声望会在陕西內达到高峰,借著这股声望,我能做很多事,其中包括招降他们,但我不会放他们回乡,你也清楚,做了拿刀贼的人,想要再拿起锄头就难了, 我会把他们编入军中,为我效力,给他们一口安稳饭吃。” 孙传庭说的还算恳切,因为此时刻,再与这样的高迎祥说假话,摆架子,反倒是自己跌份儿,实在没有必要。 “如此... ...我还想再提一个要求,无关其他,只许自身,可以吗?”高迎祥好似想到了什么,再次问道。 “说来。”孙传庭没有多考虑,只是让他说。 高迎祥双手捋了捋散乱髮丝,撑著身体稍稍坐正一些,抿了抿乾涩的嘴唇,吞咽了下喉咙,然后才道: “想吃一碗家乡的面。” 话音落下, 周围士卒將官纷纷愕然,俱都惊诧的望向高迎祥,继而目光纷纷投向那个身穿大红官袍的背影,都在等待著他的答案。 他们谁都没想到,高迎祥向孙传庭额外多提了一个请求,而孙传庭也答应了下来,但他却只是想要一碗麵。 而孙传庭的回答也出乎他们的预料。 “要泡白菜,醃萝卜吗?”孙传庭极为认真的问道。 “要是有,再好不过了。”高迎祥勉强笑了笑。 孙传庭转身离开,同时说道:“押出来,做几碗面,准备泡白菜,醃萝卜。” 几名士兵上前捆绑高迎祥,其他地方,也抓住了受伤的高迎祥部將,那些死了的就砍掉脑袋,带著等算战功。 高迎祥先带部分军队出黑水峪扎营,等著洪承畴打完。 军营內, 高迎祥与他十一个部將是分开关押的。 “你要的面。” 正接受军医治疗的高迎祥猛地睁开眼,起身接过托盘,放在腿上,脚镣十分沉重,挪动不便,腰上和脖子都扣著铁索,双手的铁锁链仅有一乍距离。 他抬头看向马威,问道:“脖子的铁索能松一松吗?” 马威看著他,没有言语。 这时, 帐外传开孙传庭的声音:“让他吃的安稳些。” 马威这才上前,把高迎祥脖子上的铁索打开,让他能低头吃麵。 ... ... 第281章:洪承畴做出选择的必然性 在等待洪承畴的这段时间內,孙传庭安排了赵皓凌带一部分秦兵回西安府,把他在黑水峪消灭数万贼寇,活捉贼首高迎祥,及十一员贼將,斩杀十余员贼將的消息传扬出去。 同时, 按照发兵之前就擬好的官绅名单,挨家挨户的收钱收粮。 仗打完了,將官要收钱,士兵要赏银和抚恤,他没钱,就只能去那些官绅那里收钱收粮了。 撕开理想主义的面纱,天下事都是如出一辙,先苦一苦百姓,等仗打得差不多了,就苦一苦官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陕西的百姓没法都已经苦了几十年,实在没油水可榨了,那就只能越过这一步骤,直接压榨官绅阶层了。 霍安找到孙传庭,把周衍的想法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孙传庭稍作思虑后,开口道:“陕西內部產销尚且不能自足,现今商业凋零,向外通商道路难行,就算有洞庭商帮运输物资,也极为有限,根本支撑不了整个陕西的需求, 如果把物资运出去,回款回粮须得二三个月,这段空白期,陕西內如何支应?” 这是孙传庭的忧虑,现在陕西依靠著还算稳定的框架运行,虽然大多数人都吃不饱饭,但也饿不死,如果按照周衍所说,与他合作,把盐引、矿產都卖给他,就算孙传庭拿到了钱,也不能快速变为粮食、布匹、药材等物资, 陕西道路本就不好,再加上数股贼寇还没处置妥当,运输银钱和粮食,非常危险,这是不得不考虑的实际问题。 霍安回道:“抚台大人放心,除了洞庭商帮的正常商业买卖外,还有我们自己的『易所』,也会在这里建立『交易站』,由边外运输物资到『交易站』,到时,您只需派遣亲信带著物资前去交易便可。” “洞庭商帮的生意涉及山西、大同、宣府、南方诸省,做民间商业,百姓生意,我们『易所』则是只供军需,牛、羊、五等级战马、皮货、药草、布匹等军资。” 孙传庭闻言倏的一震,眼睛瞪得老大:“你... ...你们胆敢私开互市!” 私开互市? 霍安感觉好笑,这算什么,若是真要细算新河军的“累累罪行”,把自家大人押到京城砍头,砍完之后,把脑袋重新缝在脖子上,再砍下来,反覆十几次都不够。 “抚台大人多虑了,並不是与蒙古等族的互市,而是我新河军中有商业奇才,名唤王新,他先是经营织机工坊,见有成效之后,周衍大人连同孙世寧总管便与其商议,以商业养军民,强军事,洞庭商帮、晋商都是『易所』的参与者。” 原来如此... ... 孙传庭微微点头,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便应了你,不过,第一批矿藏要换粮食,不要银钱。” “自是可以,標下来时,我家大人有交代,交易折色,全由抚台大人一言而定,我新河军无条件配合,银钱折色,除了粮食、布匹、牛、羊、盐,五种之外,其他折色均比市价高半成,其中半成充作抚台大人家中私產,算是聘礼的一部分。” 听霍安说完,孙传庭眉头紧蹙,言语微寒:“他怎敢动公器作私用!” 霍安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神色不变,解释道:“多出的半成,倒也不算公器,大人的意思是这半成只延续十年,十年后自动收回,而这十年期间的『易所』折色半成利润,均由大人私库贴补, 用大人的话说,这叫... ...额... ...分期... ...对,分期。” 孙传庭略感诧异,隨即觉得好笑,聘礼少些就少些,孙家也不指望他的聘礼过日子,反正闺女出嫁之时,都是要带走的,怎么搞得我孙家逼他一样,还搞了“聘礼印子钱”这一出,说出去丟不丟人。 算了, 总归是要给闺女带回去的,一进一出都是他老周家的钱,没什么所谓。 “就按你说的办,儘快联繫洞庭商帮来取矿產、盐引,你的人也儘快建立『易所』,过些时日,陕西境內诸贼势力將有变动,粮食越多越好。”孙传庭言道。 “是,標下这就去办。” 霍安得到孙传庭准话之后,赶紧离开,在回营的路上,碰到了祖宽,他带著二百亲兵出了营,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镇台大人,您这是... ...” 祖宽这几天找监军都找疯了,哪有时间跟霍安在这里扯淡,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率兵狂奔而去,不多时,便跑消失在霍安的视野中。 霍安愣了愣,转身看向身旁总旗:“这个祖宽,一直都这么傲气的吗?” 总旗瞄了眼霍安,面无表情道:“他连曹变蛟副总兵等人的面子都不给。” 很好,心里舒服多了。 得到安慰的霍安咧嘴笑笑,策马回营,准备干正事。 事实证明,对比法,是真他娘的好用。 另一边, 洪承畴在得知孙传庭围黑水峪,活捉高迎祥的消息之后,立刻下令击溃黄龙部,只用半天,黄龙便以半死不活的重伤状態,出现在洪承畴面前。 他没理会黄龙,只是带著军队,以最快速度赶来黑水峪外,找孙传庭。 因为他是突然率军来的,並未安排信兵传信,所以他来到孙传庭军营的时候,营內眾將並未在外迎接他,而他也全然不在乎, 或者说, 被活捉的高迎祥,已经充斥了他整个脑海,他只想儘快见到孙传庭。 所以, 当探骑赶回来通报孙传庭的时候,洪承畴已经到了孙传庭的军营前,等孙传庭出营迎接的时候,洪承畴已然下马。 “恭迎督师。” “百雅不必多礼,快与我进帐,细说战事经过。” “督师请。” 军帐內,孙传庭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遍黑水峪之战的前后经过,而后,道:“贼首高迎祥,贼將十一人,降军二千八百六十九人,现在营中,督师请隨下官点验。” 洪承畴没有动,而是问道:“百雅可向京城报捷?” 孙传庭回道:“下官在等督师处置。” 洪承畴终於发自內心的笑了起来:“百雅一战而天下惊,此战之功全赖百雅运筹帷幄,本官定向陛下进言,表功於天下州县,以彰百雅之功。” 孙传庭微笑道:“督师此言折煞下官,如若不是汉中之时督师与曹將军逼迫逆贼走子午道,哪有如今惊世大功,论功行赏之下,督师当得第一。” 洪承畴还想说话,却被孙传庭抢先开口。 “下官微功不足道,贼首高迎祥及其贼將十一人,还请督师亲自押解上京,进献天家处置,下官身为外任官员,復又领兵,不得擅离,更不得无詔进京,只能劳烦督师奔走一趟,此下官之请,万望督师赎罪。” 洪承畴眸子微眯,瞬间想到了高迎祥那两千八百多降兵,以及自己走后,盖在孙传庭头上那层权力乌云將彻底散去,此后,陕西就是他孙传庭的了。 现在, 孙传庭给了洪承畴一个选择题, 一,放弃功劳,继续扎在陕西,跟孙传庭进行权力较劲,而事实上,他要行使军政大权,还绕不过孙传庭, 二,领受功劳,进京受赏,彻底放弃陕西的军政大权,全由孙传庭一人处置,任由他肆无忌惮的经略陕西,扩充军事。 而洪承畴呢,虽然心里很不甘心,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必须给皇帝一个实打实的交代,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活捉高迎祥的是孙传庭,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还不露面的话,皇帝对他的信任就会降到冰点, 这是他不愿意承受的, 所以, 看似二选一,实际上,从孙传庭好吃好喝养著高迎祥,憋著不报捷,死等洪承畴的那一刻起,陕西的军政大权,就彻底属於他孙传庭了。 洪承畴闭了闭眼,隨即微笑道:“百雅哪里有什么罪过,既如此,本官就替百雅走一趟,陕西诸事,辛苦百雅独自支撑了。”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谈何辛苦。” 孙传庭彻底放下心来,隨即挪动脚步,微微侧身:“督师请,下官引路,带您去见逆贼高迎祥。” “好!” 洪承畴利落起身,与孙传庭一起走出大帐,去见高迎祥。 面对这些年的老对手, 二人见面並没有什么言语,很多事,大家都心照不宣,此节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就这般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算了。 洪承畴站在帐外,看著双手、双脚、脖颈、腰间,都被铁索死死扣著的高迎祥。 高迎祥坐在地上,微微昂头,一双死水寒潭的眼睛,看著一身朱紫袍服的洪承畴,他是那样的平静,眼底没有死气,也没有生机,转移视线看向洪承畴身旁的孙传庭, 他的眸光有了些许变化,却只说了四个字: 愿赌服输。 ... ... 第282章:忆往昔,忆故人 周衍去怀安城把刘光祚一家接到万全右卫城之后,让文书起草了一份租赁文书,当著眾人的面,租给了刘光祚一个房子,让他安顿家人, 除此之外,他的家人也要干活,男的去马场轧草料,女的去织机工坊干活,刘光祚则跟著教书先生们一边教授將官兵法军事,课余还要出力气盖讲武堂。 刘光祚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正万全都司的所有人都在干活,他家要是例外,以后的日子还不得被欺负死? 其他的都可以不理,孙世瑞那番话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后台,就算再有能力,也是只蚂蚁。 所以, 现在代州孙家就是自己的后台了吗? 要是真细算起来,从吴甡大人把自己和虎大威安排练兵的那一刻起,自己和虎大威就算是代州孙家的人了吧, 只不过,虎大威有猛如虎这个关係,而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才要在政治权力的交换中,走这么一遭。 脑子想的乱七八糟,但並不耽误他干活。 两天一堂课,一课一个时辰,剩余时间,就去干活,盖讲武堂,晚上回家看著干了一天活,都累到不想说话的一大家子,不知怎么的,忽然很想笑。 怎么说呢, 相比於之前按部就班,依照礼法的生活方式,现如今虽然遭了难,可全家人都好像有了“活人感”, 没错, 就是“活人感”,卸去了高门大家的礼法束缚之后,干活才有饭吃,吃完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閒聊抱怨, 今天干了那些活儿,多么多么累,手磨起泡了,脚磨起泡了,腰酸背痛,又跟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见到了那些事,听说了谁的事跡,新河军怎么打蒙古人,怎么打建奴等等一些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家七嘴八舌的聊著,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老夫人好似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正在用粗瓷大碗喝水的刘光祚,问道: “今日在织机工坊挑拣生丝,听到那些妇人说,如今万全都司的卫镇抚是霍安,他是你之前在山西时的下属吧?” 老夫人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话语,俱都转头看向刘光祚。 “是。” 刘光祚放下碗,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说道:“但那只是以前,他此次去陕西支援剿贼,等他回来之后,应该会来拜我, 但你们要记得,如今我只是个讲武堂先生,他是卫镇抚,切不可有失礼之处,我们来此,须得小心做事, 若有机会,我会重新建功立业,若无机会,我会奋力爭个军户籍,让家中孩子可以读书考取功名,至於其他门路,万不可想。” 眾人虽有些失望,但也没有说什么。 老夫人言道:“说此事,並不是要你走霍安的关係,为家里爭取什么,是怕那霍安起了心思,毕竟他曾在你手下当值,如今身份调转,若他是心胸狭窄之人,我们一家,该如何是好?” 刘光祚摇头:“母亲放心,霍安乃是稳重正直男儿,三代世袭百户官,身具破阵力,腹有诗书气,怎会因此等小事而起齟齬。” “如此便好。” 老夫人起身:“早些睡吧,明日上工也有精神。” 一大家子人散去睡觉,刘光祚独自坐在小马扎上,仰望星空,经此一事,他感觉自己好像比以前更坐的住了,骨子里的暴躁之气也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接受,缓缓慢行的稳重。 这种感觉很神奇,难以言喻。 周衍府上。 这些日子晋商和洞庭商帮给他送了不少宝贝,他现在毕竟是大军头了,军事实力这一块,不容忽视,坐镇万全右卫城之后, 晋商被他调理的老老实实,洞庭商帮也暂时没了那么多歪心思,好好行商做生意,而对他这位主官的“贿赂”自然是少不了的。 当然, 这些宝贝,他基本上留不下几件,都得留作聘礼之用。 把那些宝贝挨个抹一遍之后,统统搬进库房,周衍也消停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吸溜著茶水,孙世寧坐在主位书案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扒拉几下算盘。 孙世寧紧蹙眉头,一本帐册翻了几遍都算不明白,最后抬头看向周衍,无奈道: “鈺临,购买豆子的钱还得增加,今冬储备战马粮,草料、盐、粟米、大豆,这几类的钱都算出了数目,可购买『紫花苜蓿』的钱,还差一些,如果挪用下个月的进项,『七月存银,十月购粮』的钱就不够了。” “差多少?”现在周衍听到“钱”这个字,脑袋就发胀。 “八万三千两。”孙世寧答道。 “你別打我私库的主意,那都是给你妹妹的聘礼,你可要想清楚啊。”周衍先把自己摘乾净,以免孙世寧打他私库的主意,而后,说道: “要不然... ...从晋商那里再扣点?” 孙世寧摇头道:“不行,他们的钱要供海防,真不能再扣了,洞庭商帮也不行,他们还要支应陕西的商站和易所,也不能再出钱了。” 周衍挠挠头,又出了个骚主意:“要不然咱们铸造一批老式火器,通过晋商,卖给建奴?” 孙世寧继续摇头:“可行是可行,但时间太长,我们的铜铁铸造火器,卖给他们,然后,我们拿他们的钱在买陕西的铜铁回来铸造火器,虽然获得的铜铁更多,可以给军队铸造火器,还能剩下一部分银钱,填补战马粮草储备,但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太长,冬季之前,火器根本无法装配全军。”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世寧,咱们缓一天,明天再想行吗?我真想累了... ...”周衍要跑。 “不行,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挤压后几个月的钱,补当前的窟窿。” 孙世寧道:“但我告诉你,这还只是『紫花苜蓿』的钱,按照目前的每个月进项,等到九月十月,草原的青草期结束,战马就算每天只吃普通草料,负担也会陡增,到时我只能从『织甲』的钱中扣,你要是不想以后率兵出征的时候,你的士兵只穿半身甲,或者铁叶缺一块少一块的话,你就离开。” 草! 那还跑啥! 周衍沉默的望著房梁。 “世寧。” “嗯?” “我想一位故人了。” “谁?” “周廷儒。” “... ...”孙世寧。 ... ... 第283章: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错觉 八万三千两白银。 几乎被逼疯的两人,在后堂纠结了半晚上,帐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帐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抠不出来这八万三千两。 按照其他军队的模式,只需要抠一点士兵的餉银,粮食也扣一点,比如每个士兵月银一两,粮食每月三十升,只需抠十分之一,发九钱银,二十七升粮,不需要长时间,只连续两个月,这八万三千两,就富裕出来了。 但问题是,周衍的基本盘不是这些將官,不是代州孙家,不是官职官位,而是士兵和军户百姓,哪怕难死,率兵出去抢劫,去江南的当铺典当裤子,都不能动士兵和军户百姓的利益。 “维护基本盘”的准则就只有一个,谁碰谁死。 “世寧,实在不行... ...就找『洞庭商帮』借贷吧,让他帮忙在江南,或是苏州当地的大商人,咱们把这钱借出来。”周衍说道。 “咣啷!” 孙世寧把算盘砸在书案上,怒道:“去江南借钱,你周將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今天在江南借了八万三千两,明天你要经略江南,別说曹凤楨兄弟做为新河军和江南的纽带,就是曹都堂亲自去江南帮你斡旋,都得矮三分面子!” “你要是借了不还,以后下江南也不用费心思经略治理了,直接里里外外砍一遍,还能落个乾净利索,涅槃重生。” “以后这种没脑子的话少说!” “那你说怎么办!” 周衍是彻底没招了:“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前也不行,后也不行,难道让我螺旋升天,去天宫抢王母娘娘的瑶池吗?” 孙世寧沉默良久:“要不然... ...你现在就去代州求亲吧,母亲和祖母都给妹妹添妆不少,她的嫁妆怎么也有十几万两,咱们拿来应急,等富裕了再补给我妹妹。” “你確定是她亲哥吗?”周衍难以置信的望著孙世寧,帮著未成亲的准妹夫,算计妹妹的嫁妆,这哥当的,真他娘的畜牲。 “不是一个娘生的... ...”孙世寧也很不好意思,唯唯诺诺的开了个小玩笑,希望能缓解一下尷尬。 “你可拉倒吧... ...” 周衍站起身,今天晚上也合计不出来啥了,该不如睡觉,等明天吃饱饭之后再继续想,再不睡,该饿了。 “睡觉,明天再说。” 周衍也走了,孙世寧也嘆了口气,离开了。 第二天, 周衍还在为钱的事发愁,以至於早饭只吃了二斤半麵条,就草草收场,实在没什么胃口,隨后,几个文书把各城、各卫的募兵情况送来,交由周衍审查。 自周衍接管万全右卫城,执掌万全都司之后,他把自己新河军都调到了万全右卫城,十个百户官只带著自己原先百户所的兵力,做为扩充军力的基础。 万全都司辖管前卫、左卫、右卫、万全右卫城、万全左卫城、怀安城、保安卫、蔚州、永寧、怀来、开平,这十一个卫所,另有新河、美峪、广场、四海冶、长安岭、云州、龙门,七个实授御守千户所。 並且只设都指挥使司,不设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也就是没有三司並存,互相制衡的问题存在。 由於这个时期的边疆,营兵太强势,卫所制名存实亡,许多卫城和千户所,都没了,因为驻守的士兵要么叛变投了建奴,要么被营兵抽调吸收,要么打光了, 现在,只剩下万全左右卫城、怀安城、新河口、洗马林、柴沟六处地方。 虽然卫城和卫所没了,但建制却依然存在。 也就是说,周衍可以按照原本的万全都司陈兵制度,进行扩充。 但受到人口、钱粮、耕地,三个原因限制,就算正常制度扩充,也达不到一卫五千六百人,一所一千一百二十人的標准。 所以, 周衍下令,十一个千户官,每人募兵一千三百人,其中汉人一千一百五十,蒙古人一百五十,共一万四千三百人。 周衍亲领老新河军二千二百人,募兵补充到足数四千,另外喀尔喀部、察哈尔部各出五百人,混编成千人蒙古军,共五千人,外加二百家兵亲卫队。 其中最特別的是屠右廉,他有七百精锐,是他自己的老底子,这是之前说好,周衍不能动的,但却在屠右廉一千三百人编制之內,具体怎么安排,是他自己的事,周衍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问过程。 换句话说,步三喜、曲大南他们都是周衍带出来的小弟,而屠右廉是入股的兄弟,这一点要分开处置对待,不能一概而论。 目前,以万全都司的耕地、人口、交易体量,最多就只能养活不到两万人军队。 军餉和粮食,由卫所出一半,公器出一半,也就是周衍和各个卫所平摊,军服、甲冑、兵械、火器,全由周衍提供,各个卫所按照人头数量,用粮食、银钱,来万全右卫城,在“府库”以半购买,半领取的方式,下发到部队。 这么做, 一是缓解財政压力,让卫所慢慢实现自给自足, 二有利於周衍通过餉银、粮食、军服、甲冑、兵械、火器、木材、炭火、火石、布匹、精米... ...等等一系列军资,更好的控制全部军队。 查看完各卫所兵册,之后,有一个文书呈上一本书册,上面是工匠局提报將要製作的战车。 去年没有木料,铜铁也要先供兵杖局,战车的事就只能搁置,今年洞庭商帮的大商队来了,他们商队的车,拆完之后,四分之一是铜铁,四分之三是木料,工匠局终於能做战车了。 其中,独战千里车二十架,轻战车七十架,輜重大车二百架,迎锋攒枪车七十架,火炮战车一百架,一窝蜂二十架,万全车七十架。 工匠局去年默默无闻,只负责盖房子,修粮仓,砌墙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没想到今年也来了一波狠的,跟兵杖局一样,猛击周衍腹部,逼他吐金幣。 没办法,明军的作战模式,需要战车,而且,在以往笨重的基础上,更新叠代了机动性强的“火炮战车”,江狗儿、韩书、冯小树那三个夯货,真有些难耐。 这笔钱,周衍就算牙根咬出血,也得掏出来。 然后是重头戏了。 兵杖局送来的今年所想要铸造的火器数量,以及六个阶段的预算。 周衍不敢看火器的数量和银钱的数量,因为这些他前几天都跟孙世寧商议好了,真不想再受一次伤了,把兵杖局的册子先放下,留著最后看, 他打开了储粮册、出米册、布册... ... “给老爷回事,范永斗和翁元標在外求见。”孙剑来到门口,低声开口。 周衍嗯了声,终於拿起了兵杖局帐簿册,查对確认无误后,点了批覆,表示兵杖局可以去府库“抢劫”了。 然后, 他起身去了前堂,见这两位財神爷。 ... ... 第284章:三方交谈两三句 亢、曹、乔、渠、常、孔、侯、范。 晋商八家,其覆盖商业涵盖票號、茶叶、盐业、布匹、瓷器、陶器、典当、粮米、生活用品、对外满蒙朝贸易等等, 其中,亢家是其中首富,有言道:“宅第连云,宛如世家。” 又言道:“上有老苍天,下有亢百万,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 当然,“三年不下雨,陈粮有万石”,是旁人百姓说的,应该是“陈粮百万石”才对。 亢家之后,才是曹、乔、渠、常、孔、侯、范。 明清两朝交替之际,全国排名前十六的巨商大財团,都在山西。 也可以说, 山西,自有史五千年以来,领先全国富了四千九百年。 按照正常歷史进程,他们的辉煌还有会有数百年,三晋乃至全国仍在他们的笼罩之下, 而今, 周衍来了。 抢他们,杀他们,那是最愚蠢,最笨拙,最无能的方式。 周衍发动了一场战爭,吃肥了自己,保住了漕运,安定了百万漕工,压住了十数万漕兵,稳定了皮岛,架起了海防,控制了苏州洞庭商帮, 同时, 也把晋商拖进了两国交战的绞肉机当中,让他们浮现在明面上,让他们在疯狂吸收財富的同时,也在疯狂的消耗財富, 把財富通过百万漕工,十数万漕兵,海防,朝廷,满清,织造业,製造业,登莱镇、东江镇、锦州、广寧、寧远,建奴海防等所有方式,散发给天下人。 让关寧锦有钱粮,让登莱镇辐射周围州府发展商业、农业,让东江镇像根钉子一样扎在建奴后方, 拖垮大明和满清的同时,也拖垮晋商,耗尽他们的財富。 然后, 再用他自己建立的“茶马易所”,以“洞庭商帮”为白手套,疯狂吸收大明、满清、晋商三方的织造业產物、织造业產物、矿產物,以及金、银、铜、珠宝、玉器、字画、瓷器等財货宝物。 说的简单些, 就是... ... 建立海防引起的连锁反应,是保南方商业、农业、人口百姓,同时慢慢拖死满清, “茶马易所”和“洞庭商帮”是串联北方各省,保北方各省的商业、农业、人口百姓、矿藏物產等, 而在儘可能保护南北方商业、农业、人口百姓的情况下,疯狂压榨大明、满清、晋商三方之精血,等他们油尽灯枯了, 再发动战爭,或者直接顺天下而为之,就会变得异常简单轻鬆。 大明不同於汉朝,唐朝,识字率低,百姓文化程度不高,王朝末期战乱时期长,百姓换了一茬又一茬,等新的一统王朝出现的时候,忆前朝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对新朝的接受度高。 而大明,得益於朱元璋的高瞻远瞩,或者,利国利民政策, 百姓识字率高,更是在卫所制下,军户们多识字,多有文化,多藏书籍,对汉家天下的文化信仰程度极高, 这种情况下,就算过二三百年,百姓仍然忆前朝。 所以,才会出现剃髮、毁书、改史等等一系列措施,从物理层面到精神层面,迫使人们接受新朝,但事实上呢, 没什么用。 想要在大明的基础上,重新盖高楼,並不能採用暴力和直接推倒重建的方式,而是要思考,应该怎样平顺的接过歷史的接力棒, 要利用大明的这堆废墟,把高楼建在地面上,让百姓开开心心走进来,而不是把高楼建在百姓的尸骨上,让百姓抬不起头来。 而周衍呢, 他所要做的是,在完成这项姑且算是壮举的过程中,时刻保持克制、隱忍、微笑、平和,利用所有一切所能利用的力量, 在这个时期的进程中,他的眼中,不应该存在好与坏,而是对“有用”和“没用”的衡量。 譬如坐在他面前的范永斗和翁元礼。 他们一个是晋商八家的代言人,一个是击垮南方织造业经济的发起者,而现在,他们是周衍的合作伙伴,財神爷,钱袋子。 对他们保持尊重和控制,是周衍当前应该有的態度。 范永斗身量中等,穿著一身深色粗布直身,腰间丝絛垂掛,笑的时候眼睛微眯,丝毫不显商人的精明之相,反而像是个彬彬有礼的举人老爷。 他看向眼翁元礼,报以微笑,隨后与周衍相对: “稟大人知道,家中其他人均赶往江南,辅助朝廷建海防,兴国业,三晋之事,全由草民处置,万全都司商业铺陈之事,亦在其中,到时还望孙总管提携,通力合作,以全大人期望。” 周衍笑道:“范老板哪里的话,你能来我这小地方帮衬,乃是我万全都司的福气,数万人生计,全靠范老板操心,此大恩情,衍实在不知如何报答,范老板,此间无外人,你但有所求,本官无有不允。” 范永斗心头一颤,赶忙站起身,拱手躬身相对:“大人言重了,草民实担不起,只在商言商而已,兴万全都司商业,亦兴我范家家业,怎能算恩情。” “哎呀,范老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周衍赶忙起身,上前两步把范永斗搀扶起来。 翁元礼看著二人浮夸做戏,隱晦的翻了个白眼,其实他和范永斗心里都非常明白一件事。 周衍最后是要吃掉“晋商”和“洞庭商帮”的,只不过,现在需要他们打工,不能吃,或者说,只是钝刀割肉而已。 而这两个人来此面见周衍,无非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要在以后周衍吃掉两大巨商財团的时候,保住家族本支,主脉能够继续富贵下去,至於其他附庸,被吃也就被吃了, 大势倾轧之下,最怕不知取捨的愚蠢之徒,能够果决判断局势,並冷血的做出决断,才是延绵生存之道。 周衍重新坐下之后,看向翁元礼,开口道: “翁老板,陕西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你现在便可做好商队进陕西的准备,待霍安来信,本官派兵护送你入陕西,与本官叔父接洽。” 翁元礼起身揖礼:“陕西乱贼猖獗,大人能派兵护送,再好不过了,草民谢大人。” 周衍笑著摆摆手,隨后对范永斗,说道: “范老板,万全都司商业之事还望多多上心,等冰图阿海王子接到外喀尔喀的货物,『易所』再开之时,自有范老板一碗羹汤。” 范永斗笑著起身拱手:“如此,草民多谢大人。” “不用谢,是本官应该谢你们... ...” ... ... 第285章:仗打完了,你赶紧滚吧 对於范永斗和翁园林,周衍並不打算跟他们多聊,多交流,总之,让他们得知自己的態度,从而心里有数就行,至於其他应付之事,自有孙世寧和他手下的十几个文书先生。 周衍还得思考从哪里搞来八万三千两白银,八月就得拿出来用了,也就是说,他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来想办法,如果填不了这个窟窿,冬季,战马就吃不上“紫花苜蓿”的精草料了。 这可是个愁人的事儿。 相比於周衍为钱犯愁,孙传庭则是为人犯愁。 祖宽那个二逼,从儻骆道带著二百精骑一路奔驰回了西安府,经过一段时间寻找之后,在矿山找到了正在做假帐的高起潜。 祖宽二话没说,把高起潜以及十几个亲兵,连同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当著所有矿工,建工的面,都抓走了。 等祖宽回到儻骆道的时候,放在孙传庭面前的是二十六具尸体。 左边第一个,赫然是脑袋搬家的高起潜。 孙传庭看著军帐內二十六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站在军帐门口的祖宽,极度欲言又止后,终於组织好了语言,问道: “祖將军,你为什么要杀高监军?” 祖宽躬身揖礼,神色严肃,一本正经道:“回抚台大人话,標下並没有杀高监军,而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在战场上找到了为国捐躯的高监军,及其亲兵。” 你他娘的! 竟敢睁著眼说瞎话! 孙传庭放在膝盖上,藏在书案下的手掌,瞬间攥成拳头,几次深呼吸后,又问道: “本官可曾下令你部打扫战场?” 祖宽仍肃立从容相对:“打扫战场,乃是標下分內之事。” 孙传庭看著祖宽那副一阵正经的混不吝模样,终於绷不住了,猛地一拍书案,发出“嘭”的闷响, “你区区一任援剿副总兵,杀监军不算,还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到底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上官发怒,这种事祖宽见得多了,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他招惹的,虽然是第一次在孙传庭手下打仗,但身为蓟辽前线第一莽撞人,中原战场僱佣兵之王,他会怕孙传庭发怒? 祖宽躬身再拜:“抚台大人言下何意?我军与贼军隔山对峙半月有余,血战四天,死伤无数,高监军更是身先士卒,亲当矢石,亲手斩杀贼军十数人,应当报於天家,为其表功封赐, 何以到了抚台大人口中,是標下杀了高监军, 標下与高监军素不相识,仇怨更是无从提起,大人如此说,岂不是抹了高监军的战功,为国尽忠捐躯的大义吗?” “你... ...祖宽你... ...” 孙传庭脑袋一片空白,端的无语至极,呆愣愣看著祖宽。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等混帐! 老孙文武全才,通晓兵法军略,武艺高强,可坏就坏在这里,他骨子里是充斥著文武豪气的,无论是用奇,还是用正,亦或是杀人斩贼,施行阴谋诡计,都可以毫不犹豫, 但就是对付不了祖宽这种读过书的胡搅蛮缠之人。 你跟他讲理吧,他跟你胡搅蛮缠。 你跟他胡搅蛮缠吧,他跟你讲理。 如果胡搅蛮缠和讲理都不好用了,他还能亮刀子。 “祖宽,是不是周鈺临唆使你杀的监军?或者,本官换个方式问你,周鈺临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冒险杀监军。” 孙传庭是真不想跟祖宽这么混不吝大流氓闹了,就这么直白的问了出来。 “抚台大人何以百般抹除高监军之功?”祖宽严肃问道。 反正祖宽就抓住一点,无论你怎么纠缠追问,我就是要给高起潜报功,你阻挠我,就是有意抹除高起潜的战功,你对不起朝廷,对不起为国捐躯的忠义之士, 就算是脑袋朝堂上,我也要参你孙传庭为官不正,恶意打压將士战功不报,不配为帅。 孙传庭怒道:“祖宽,勿要胡搅蛮缠,本官发兵来此,並未通令高监军隨军... ...” 话说一半, 孙传庭卡住了,他张著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有了战事,你把皇帝派来的监军扔下不管,自顾自的发兵打仗,你是想死吗? 所以, 孙传庭的怒火卡在了半山腰,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 祖宽微微抬头,好奇的望著如同雕塑般,还在保持发怒姿势的孙传庭,抿了抿嘴唇,低声问道: “標下斗胆,敢问抚台大人,您发兵来自与贼寇对峙月余,血战四天,高监军... ...是在西安府不知情,还是在军中与贼寇拼杀,为国捐躯?” 话音落下的瞬间,惊醒了孙传庭。 “高监军大义!” 孙传庭高声喝道,而后神色悲痛:“高监军为国尽忠,献策有益,为本官驱策,以奇兵伏於战场周围,伺机而动,决战之时,率军杀出,杀贼十余,打破敌军,此战能胜,高监军功不可没,此高义忠贞之士,本官必上报朝廷,为其表功请封。” 高起潜的死有了定论。 但问题是, 高起潜是个宦官啊, 能给他请什么功,封什么赐,就算请功封赐了,功劳和封赐能影响到他的家族势力吗?他是宦官啊,家族子侄也都是蒙荫空官虚职,有个屁的家族影响力, 给他个諡號吗? 歷史上唯一有諡號的太监,就是王承恩,南明弘光皇帝为表他隨崇禎自縊的忠贞,赐諡“忠愍”。 “愍”这諡號,本身就是含著“同情”与“贬抑”的矛盾评价。 而且,这点小事,怎么可能赐下諡號。 所以, 高起潜死在了战场上,除了让崇禎皇帝伤心一下下之外,对各方势力都构不成任何影响,他死后空白出来的宦官集团权力缺口,自会有人补上,死了也就死了而已。 孙传庭表演完毕之后,看向祖宽。 “祖宽吶... ...” “標下在!”祖宽拱手相对。 “此战已定,本官也已报功,领了钱粮,早回锦州去吧。” “核定粮餉之后,標下自当率军回撤,不扰大人安民之策。” ... ... 第286章:孙传庭的小忧愁 把高起潜的死定了调子之后,孙传庭便不再理会这件事,而是著手於“矿藏”,同时,派人去汉中“扶粮”。 所谓“扶粮”。 就是把前两个月明军与农民军在汉中打仗时,踩踏的、波及的,裹挟百姓之后,失去了主人的田地圈起来,能救多少是多少,不能救的一把火烧了养地,等明年种一波丰收粮。 农民军所过之处,他们获得的是百姓、表面的钱粮,而当地军政集团获得的是地。 特別是此时节,汉中大部分田地都种了粮食,战场及周边,虽然被战爭毁掉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保存了下来, 如果军政集团不在当地作战,那么这些地就会被当地官绅集团所兼併。 孙传庭是何等样人,他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等时机,於是派罗尚文率军去汉中“扶粮”,並下达了“三杀令”。 有阻拦者杀, 有兼併土地者杀, 有按黄册丈量土地者杀。 而第三条,纯粹就是耍无赖了,为的就是让罗尚文在“扶粮”的时候,模稜两可,儘可能多的收拢良田粮食, 简单而言,就是另一种方式的侵占良田。 而处理完“扶粮”之事后,孙传庭又写了六封劝降书,分別给: “拓养坤(蝎子块)、张文耀(张妙手)、张天琳(过天星)、马进忠(混十万)、高见(大天王)、张献忠(八大王)。” 至於他们投不投降,那是他们的事,反正態度表明了,那么陕西境內的小股农民军,自然会明白孙传庭对农民军的招降之心, 再加上孙传庭黑水峪之战,活捉高迎祥之威,想以农民军的身份在陕西境內混口饭吃,实在是难上加难,不降又能如何? 所以, 孙传庭首要招降的目標,並不是那些大贼头,而是陕西境內的小势力, 或者说, 不给这些小势力聚集在一起,形成大势力的机会, 在这段农民军纠结是否投降,不敢匯聚在一起闹事的时间里,他要抓紧发展陕西的商业,保住刚刚耕种的田地, 起码,这段相对安寧的时间,要坚持到秋收之后。 所谓上位者之谋,有好面子的,有不要脸的,有高深莫测的,也有简单直白的,哪种好用就用哪种,並没有固定式。 先制定大战略、长政策,然后分成许许多多个小节点,最后把控小节点的细节问题,等到处理完所有小节点,那么大战略,长政策,也就完美施行妥当了。 至於所施行的大战略,长政策,正不正確,有没有用,发没发挥当权者想要的效果,要么走一步看一步,要么就只能交由歷史评判了。 “老爷,用饭了。”马威端著餐盘走进大帐,上有一碗精米饭,一碟肉片,一碗汤,一碟青菜。 “哦... ....好... ...” 孙传庭下意识地应了声,隨即抬起头看了看马威,这才意识到用饭的时辰到了,这么一想,才觉得腹中飢饿,於是放下毛笔,收拢衣袖,准备吃饭。 马威从旁等候著。 (请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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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洪承畴押著高迎祥以及十一员贼將,在这里等著皇帝的圣旨,他不管,但那些两千多投降的农民军他必须带走,而且,还有从洪承畴那里分走行军时所需的军粮。 洪承畴当然乐的高兴,因为孙传庭走了,就意味著皇帝的圣旨就只能他一个人接了。 总之,有的务实,有的图名,各有算计。 ... ... 第287章:可怕的周衍大魔王 孙传庭被儿子女儿的聘礼、嫁妆压垮了,周衍被购买“紫花苜蓿”的八万三千两银子折磨的精神萎靡。 他感觉有种网贷即將逾期,想尽办法也无力偿还的破碎感。 想搞点黑科技產物,给大明朝来点后世的震撼。 除了什么都不会之外, 还有个现实问题。 就算造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產物, 卖给谁呢? 卖给士兵和军户? 他们的钱可是要留著成亲、养家、储备的,除了粮食、布匹等必需品,根本不可能拿钱买那些对生命存活延续毫无作用的东西。 卖给晋商、洞庭商帮? 他们拿到南方去卖,就算跟南方的商户合作,开展零售,那也得考虑民间百姓的购买力,他们有没有钱,会不会买一些对生命存活延续毫无作用的东西。 家里只有一百文钱,你是会拿钱买柴、粮、布、棉、絮、盐,这六种物品,还是会分出五十文文钱,买一块能洗香香的肥皂? 亦或者, 去酒楼吃一碗臭香臭香的滷煮? 专做高门大户的生意? 他们有钱不给家中儿女攒著,等联姻时摆排场,结关係网,不给家中为官之人用在官场和军中,而是高价买一堆新奇一时的消耗品。 这样聪明的高门大户,也是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所以, 周衍还是决定,把主意打在外喀尔喀的身上。 此次远征建州,察哈尔部损失不小,时间內不能薅羊毛了,须得养一养。 那就只能薅外喀尔喀的羊毛了。 今天, 周衍来到大青山城。 张猎鹿出城来接,但周衍並没有进大青山城,而是直奔冰图阿海的营盘。 冰图阿海正坐在毡房里,跟几个蒙古美女饮酒作乐,部下忽然走进来报: “王子,大青山城的张大人派人告知,半个时辰后,周衍大人来到这里巡视。” 冰图阿海一愣,立马推开怀里的两个美人,站起身,刚要让所有人准备酒宴,迎接周衍,但又停了下来。 周衍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巡视? 从建州回来后,额哲对周衍的態度明显不同了,像是真心俯首,为其所用一般,建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衍亲自来找自己,就只有去年警告自己和额哲那么一次。 如今额哲已经真心俯首,难道此次是来处置自己的? 想到这里, 冰图阿海心头一慌,身体有些踉蹌,两个美人赶紧搀扶,但又被他耸肩推开。 不能慌,不要慌, 如果他真想处理自己,只需吩咐张猎鹿即可,如今新河军的兵锋,自己根本无法对抗,哪里用得著他亲自来。 他不是来处置自己的, 定有其他原因, 定有其他原因! “快!快!备马,备马!本王... ...我... ...你们隨我去接周衍大人!” 周衍和张猎鹿在草原上慢悠悠骑马,听张猎鹿匯报大青山城易所的情况,洞庭商帮这次的商队太大了,再加上晋商所带来的物资,察哈尔和外喀尔喀根本就消化不了, 额哲吃饱了,三个月內不用再吃了,冰图阿海却还有其他想法,派人去了漠北,带更多牛羊、战马等特產物资过来交易, 而护送物资的人,必须留一半给他,这是他与他父汗所作的交易,当的一个大孝子之名。 所以,剩余的一半內销到万全都司,一半留在了大青山城,等著外喀尔喀来人交易。 现在, 周衍就把买“紫花苜蓿”的八万三千两,打到了外喀尔喀这批物资上,此番就是来找冰图阿海商议的。 而冰图阿海却以为周衍是来收拾他,处置他的,自己嚇唬自己一顿后,又把自己哄好了,带著人狂奔出来接周衍。 周衍在看到冰图阿海的时候,嚇了一跳,要不是有探骑回报说冰图阿海率军迎接,保护他入营盘,他还以为冰图阿海要找死,想以蒙古千骑冲了他二百亲卫呢。 没错, 千骑,这是冰图阿海在配合新河军徵兵之后,最后剩下的唯一军事力量,不然,他也不会做大孝子,坑自己亲爹的士兵。 在距离还有三四百米的时候,冰图阿海就下马,一路小跑来到周衍面前,学著汉人官员那样,躬身拱手,严肃见礼: “拜见周大人!” “额... ...王子不必如此大礼。” 周衍有些懵,转头看了看张猎鹿,见他也是望著冰图阿海,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这么可怕吗? 周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就是普通的文生直身服,唯一一件算得上贵重的东西,就是束髮的“象牙鏤空嵌金冠”。 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这冰图阿海有毛病吧。 “王子,这里不是敘话之地,我们进帐再说。”周衍看著躬身弯腰在自己摆造型的冰图阿海,他是真有点不会了。 “大人请,小王在前引路。” “哎... ...別... ...” 周衍又嚇了一跳,连忙阻止,但冰图阿海根本充耳不闻,转身就跑,上马之后,下令让蒙古骑兵分成到两侧,他在前引路,等著周衍过来。 “那个... ...守之,我怎么觉得这个冰图阿海是要把我们引到蒙古骑兵之中,再一拥而上,围杀你我。” 守之,是张猎鹿的表字,之前是没有的,但他很羡慕王新有表字,所以,回来后,就带了礼物,求周衍给他取字。 周衍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么大的人了,儿女都有了,竟还心血来潮想要取表字,但他也没有推脱,收下礼物后,想了很久,给他取字“守之”。 猎鹿这个名字有杀伐之意,血气较重,锋锐过甚,所以,给他取字“守之”,就是让他保守一些,內敛一些,名字与表字相合,尽显中庸之道。 张猎鹿想了想,说:“大人,標下先去接近冰图阿海,如果他要行叛逆之事,標下先斩了他,再隨大人破敌。” “哈哈哈... ...” 周衍看著张猎鹿一脸认真模样,兀自笑了起来:“跟在我身后,我倒要看看这个外喀尔喀小王子,在耍什么花花肠子。” 这两人,只能说是真不愧是年轻人,面对这种情况,先是茫然,而后是往前走,有怀疑,有担忧,有不解,唯独没有害怕。 等他们走进由一千蒙古骑兵两侧夹道的时候,发现这些人眼中並没有敌意,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敢抬眼直视周衍。 周衍愈发疑惑了,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 ... 第288章:不选我?有你后悔的时候 相安无事的走进蒙古营盘,张猎鹿回头看看散开的蒙古骑兵,再看前面弯腰媚笑,打开毡房门的冰图阿海,终於是忍不住了,问道: “冰图阿海,你到底在干什么,先是千骑迎接,现在又是亲自开门。” “难不成你惧怕我新河骑军,在外面不敢动手,而在毡房中安排了刀斧手,只等我家大人进帐,便一声號令... ...” 话音未落, 被张猎鹿突然喝问嚇的呆滯的冰图阿海,立马回过神来,怒道: “张猎鹿,你应该跟步三喜大人一样,读史书,读兵法,而不是读那些閒书杂书,我要是在这里谋害周衍大人,就算谋害成功了,以你们十千户的性子,霍安大人的性子,不得率军屠了漠北三大部? 我跟我的九族只是不和,没有死仇,没必要以这种方式杀光他们, 下次你说话时,要先过脑子!” “你他娘的骂我没脑子!” “你就是没脑子!” “我他娘的弄死你... ...” “大人稍候,等小王先把张猎鹿打个半死,再与您敘话... ...” 这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周衍忽然想到,曹操有头风病,会不会是被手底下那帮文臣武將吵的,太他妈难了,这两个二逼,就很突然的吵起来了... ... “闭嘴!” 周衍低喝一声,横了二人一眼:“进来敘话。” 张猎鹿和冰图阿海互相瞪著眼,跟在周衍身后走进毡房。 周衍很自然的坐在冰图阿海原本的上首位置,抬手让二人落座。 张猎鹿不管那么多,见到有酒,有羊肉,有蔬菜泥,坐下就吃,一点不亏待自己。 冰图阿海则拘谨的虚坐著,等候周衍开口,迎接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的处置。 周衍並没有藏著掖著,因为汉人话术的弯弯绕,连额哲都听不明白,更別提从漠北来的冰图阿海了,所以,开门见山道: “小王子,本官此次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冰图阿海心中一紧,想脱口而出一句『请说』,但又觉得自己虽然不是跟张猎鹿等十千户,是周衍的部將,但也是跟额哲一样,是外將,不能太隨意了,要从言语这等细微处,融入进来, 他这般想著,於是就有些彆扭的应道: “大人尽请言明。” 周衍点头:“此次是为你外喀尔喀物资而来,想来你也知道,我新河军多战马,冬季养膘需要大量精料,现还差八万三千两缺口,故而来找你商议。” 原来如此... ... 冰图阿海紧绷的身子终於放鬆下来,悬著的一颗心也彻底落了地。 “不知大人想要以何种方式补充马料缺口?”冰图阿海问道,既然最担心的事情是虚惊一场,那么就该想正事了。 虽然他知道大青山城里,有一批物资。 但哪怕是他也明白,那不是周衍自己的,也不属於新河军的,而是整个万全都司所有军户、百姓、士兵的,不能直接取用还钱。 要经过一些办法变现,既不损害万全都司所有人的利益,又能从中刮出八万三千两白银补马料缺口。 “本官想著,此次外喀尔喀与『大青山城易所』交易,我方货品交易定额减少三成,但以定额十成的交易税收取,同时也按定额十成记录, 至於你的损失,等秋收之后,本官派张猎鹿率部隨你走一趟外喀尔喀,而你不需要支付军费,只负责大军来迴路上粮米即可, 你看如何?” 冰图阿海顿时惊喜万分,但在看到正狼吞虎咽的张猎鹿之后,眼中嫌弃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一般,当即说道: “大人,可不可以换个人,乔岭山、步三喜、曲大南、秋猎、温饱他们,哪个都行。” “你他娘的在酒楼点菜呢!” 张猎鹿不乐意了,我跟你走那么远,我还没说啥呢,你倒是先嫌弃上了。 冰图阿海没说话,只是望著周衍,希望他能给自己换个人。 周衍忽然很想笑, 乔岭山、步三喜、曲大南、秋猎、温饱... ...你他妈是认真的吗?这些人哪个不是草原屠夫,异族杀手,特別是第一个点名的乔岭山,让他跟你去外喀尔喀,那就不是武力威慑,帮你抢班夺权,那么简单了。 而是很有可能连你一起收拾了。 相比之下, 威慑力十足,但杀心不重的新河口大流氓张猎鹿,却是最为合適的人选。 “小王子勿忧,本官如此安排,自有深意,以后你自会明白。” 周衍说完之后,站起身:“好了,不多打扰了,小王子留步。” 周衍往外走,冰图阿海和张猎鹿跟了出去。 看著周衍的背影,冰图阿海还想再挣扎一下,在他看来,张猎鹿太混蛋了,去外喀尔喀还不给漠北搅的天翻地覆? 相比之下, 稳重的桥林山,步三喜,曲大南他们,才是最好的人选。 看著冰图阿海紧蹙眉头的模样,张猎鹿咧嘴笑了起来: “蛮子,你真想让桥林山率军跟你去漠北?” 冰图阿海也不在意张猎鹿喊自己蛮子,只是点点头: “没错。” 张猎鹿的笑容有些诡异:“那行,我帮你向大人说说话,兴许真就派乔岭山跟你去漠北也说不定。” 冰图阿海眼眸一亮:“此言当真?如果能行,小王给你三十头羊当谢礼。” 张猎鹿额的笑容愈发诡异莫名:“自然当真,只要你別后悔就行。” 冰图阿海一愣:“后悔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衍和张猎鹿走了,冰图阿海送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目送他们离开,但他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让乔岭山跟自己去漠北,自己会后悔。 马料的缺口算是解决了。 周衍消除了一块折磨了数天的心病,整个人轻鬆了许多。 虽然这也只是解困一时的权宜之计,但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等陕西那边的商业铺开,財政问题就会得到极大缓解。 到时还能再扩充五千兵, 只不过, 兵员是个很大问题。 对於兵员,周衍的首选肯定是良家子,次选是江南的十数万漕兵,至於流民、流贼、溃兵,不在周衍的选择之內。 倒是可以收拢他们搞建设,盖房子,种粮食,生孩子。 与此同时, 京城震动了, 陕西巡抚孙传庭於黑水峪设伏,活捉贼首高迎祥,先正被五省总督洪承畴关押,等候圣裁。 崇禎皇帝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先是不敢相信,急忙招来內阁询问,而內阁的人也在核实消息的准確性,於是等不及的崇禎,便立刻召集群臣上朝,等候消息的核实。 当然, 朝臣们有的开心,有的不开心,有的事不关己,但在不开心的那批人中,属吏部尚书谢升,最不高兴,甚至暗自咬牙切齿。 冯銓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任由高迎祥走入绝路, 高迎祥死了,农民军遭受重创,满清又被拖在了海防上,自己岂不成了没用的弃子? 其实, 成为弃子也还好,起码自己身居吏部尚书高位,又有丰厚家財。 可如果满清在海防上撑不住了,要与大明议和,那自己就会从弃子,变成议和的筹码。 不行, 绝对不行, 海防不能建立起来,孙传庭不能发展下去,张献忠,李自成不能再被击败,被擒杀... ... 谢升微微抬头,看著坐在龙椅上,神色激动,对门外消息翘首以盼的崇禎皇帝,慢慢垂下眼眸... ... ... ... 第289章:崇禎九年七月,第一次在政事殿打自由搏击 於谢升而言,就算他为建奴在大明“做间”这件事,在有生之年没有爆出来,也不能保证在他死后,他的后代家人能够好过,万一爆出来,不仅自己会遗臭万年,后代九族都得遭殃。 哪怕只能从一堆最坏的结局中选择,他也要“水中撇油”,即便自己死无全尸,遗臭万年,也要保住家人。 因为,活著才是一切。 所以, 在大明和建奴的这场国战交锋中,尽全力消耗大明,就成了重中之重。 “內乱的反贼”和“外战的海防”,都是巨耗民力和財政所在, 现在海防掌控在梁廷栋、杨文岳、沈世魁的手里,三方分別手握財政、军事、地方军政,根本无法插手, 而高迎祥被活捉,农民军遭受到巨大打击,孙传庭就像定海神针一般扎在陕西,晋地三镇又掌控在洪承畴、杨嗣昌、陈新甲手中,蓟辽有卢象升坐镇,河南有陈必谦,湖广有王梦尹,北方根本无法经营, 被夹在缝隙里的农民军几乎已经到了绝境,如果按照如此势头下去,如果没有建奴入寇牵制,不出一二年,农民军將被剿灭。 可建奴现在正被海防死死拖著,义州和广寧被卢象升堵住,根本分不出力量入寇大明。 而按照大明现有的体量,想要在两年內剿灭农民军,拖死建奴,虽然自己也会元气大伤,但却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想要继续拆大明这座危楼,就得另闢蹊径。 谢升收敛眸光,等待核查后的消息传来。 一直等到了下午,崇禎没有供饭,终於,消息来了。 確定孙传庭於黑水峪击破贼军四万余,活捉贼寇高迎祥以及贼將十一员,现被洪承畴关押在儻骆道大营,等候圣旨。 崇禎非常高兴,当即下令重赏孙传庭,加督察院副都御史职,总督陕西军务,赏精金百两,紵丝八表里, 嘉奖洪承畴,赏精金五十两,紵丝三表里。 赏赐不重,但崇禎把陕西的內政、军务、民生、典刑,官吏、等等一应决策,全权交给了孙传庭,又表达了信任洪承畴的態度,这对二人来说,就足够了。 他又下令,洪承畴押解贼首高迎祥及贼將十一人进京,另有裁决。 其实任谁都知道,对於他们这些人,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凌迟处死。 朝堂內弹冠相庆,京城內欢呼传街。 而在吏部衙门內, 谢升则摊开了奏疏白本,提笔落字: 【治水疏】 【吏部尚书臣谢升 谨题】 【圣王威名,天下大定,內治於国,外策谋变,垦乞圣明立奋乾断,以定国策南北民生之大计事,职吏部诸司案呈,先该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提前事,內称,京杭大河淤堵,漕运不便,南方数百万石粮留滯,事不可长久拖延,此安社稷之危,系非渺小矣。】 【盖治水治河大计,於歷代... ...】 这本奏疏,谢升写的很有水平, 首先, “谨题”二字,並不是说谢升谨慎谦虚,而是说明这不是他谢升一个人的奏疏,是整个吏部各司部门天官共同商议之后的结果,只是由他署名呈报而已。 再者就是... ... “圣王威名,天下大定,內治於国,外策谋变,垦乞圣明立奋乾断,以定国策南北民生之大计事,职吏部诸司案呈”,著重说明了这件事重要性,同时也是告诉皇帝,这是整个吏部共同商议的决定,事关国家大计,请皇帝一定要慎重考虑。 最后, “先该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提前事”,这句点明了,吏部所商定的治水策,原本是由江南道御史余言利先提出来的,而我们商议之后,觉得非常重要,所以,呈报皇帝。 解释的再直白一些,就是“组织部”关於江南道御史余言利所呈报之事的处理意见,请皇帝一定要慎重考虑,这事关国家大计,不可轻视。 谢升是吏部尚书,实打实的吏部天官,他的这道直言奏疏,並不用非得通过內阁票擬之后,才能呈交皇帝,他只需进宫,请见皇帝就行。 崇禎皇帝看到奏疏的时候,內阁虽然知道谢升上了奏疏,但却不知是什么內容,以至於阁老们都在等待从皇宫中传出来的消息,想知道谢升又在搞什么么蛾子。 而崇禎呢? 他此时此刻是有些懵的,他不明白谢升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上了一道请他“治理河道,清理淤田“的进言,而且还是蜀锦章裱,需要存入府库进档的正式奏疏。 崇禎皇帝放下奏疏,抬眼看谢升,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数秒后,方才问道:“谢卿,为何突然奏请治理河道,清理淤田?” 相对平和的问完之后,紧接著就是严厉的质问: “你可知此时节『治理河道,清理淤田』,会极大增加財政负担,海防之事刚刚开始,整个江南都为之倾力,孙传庭在陕西刚得大胜,正是抚民招安的关键时刻,卢象升也刚接管蓟辽前线,正需海防供应军资, 你现在以正式奏疏提出『治理河道』,把朕架在史书的刀笔下,你究竟是何意!” 崇禎傻吗? 他不傻! 只是很单纯。 对於这种治国大事表象之下的浅显祸患,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谢升面对皇帝的质问,並没有惊惧,因为这在他的考虑之內,也想到了应对方法,他缓缓从椅子上起身,整衣正冠之后,躬身揖礼,刚要开口,却被崇禎抢了先。 “召內阁眾臣议事!” 谢升悚然一惊,慌忙开口:“陛下,歷史帝王无不將治河视为一等功绩,今朝十年,不曾治河,南方粮食陆运北方,靡费数十倍,治河之后,南北通顺,既是功绩,又利国事,此时节,孙传庭於陕西大胜,天下震动,全赖陛下威德,何不趁此时机,再书一功?” 王承恩在旁听著刚要点头, 崇禎皇帝听著也感觉有些道理, 但就在此时, 殿外却传来一声沉闷低喝: “趁此时机,这四个字,就不是一位帝王应该有的威仪德行,谢升小儿,你胆敢諂媚君父,伺机乱政,祸袭天下!” 崇禎霍然抬头,表情惊诧。 谢升猛地转身,神色惊慌。 却见以张至发为首的內阁成员气势汹汹走进来,六个老头直衝谢升而去,而身为內阁首辅的温体仁却没有出现。 在崇禎和王承恩惊慌、不解、茫然、惊讶的目光中,六个老头儿抓住谢升就打,直把谢升打的惨叫不止,抱头鼠窜。 十几息过后, 崇禎皇帝终於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伸手指著殿中的“內阁散打队”,对王承恩道: “快!快... ...” 王承恩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看皇帝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灵机一动,跪在地上,接话道: “皇爷,宦官不能殴打朝臣。” 崇禎皇帝一口气憋在嗓子眼,直勾勾盯著王承恩,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道: “朕让你把他们分开!” ... ... 第290章:是真的,还是演戏? 事实证明, 不是谁都能成为梁廷栋。 因为梁廷栋的成功,除了钻进了皇帝的心缝之外,还恰巧赶上了周衍的求生一战,然后,经过几乎所有朝內势力、党派的政治交易,权力置换之后,才堪堪得出的结果。 这其中死的人,绝不比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少,甚至还要多好几倍。 而谢升有什么? 他凭什么动所有势力、党派、军政集团的蛋糕。 他有什么筹码去做交易置换? 起了“治理河道”的心思,就是动了北方的人口利益,南方的海防利益,而跟南北军政集团有著千丝万缕关係的內阁成员,哪里会容忍他这么做? 所以, 在小太监把消息传到內阁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怔住了,六位阁臣俱都转头看向温体仁。 温体仁气的双手颤抖,撑著桌子站起身,用力一挥袍袖,快步离开,六位阁臣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温体仁这是彻底放弃谢升了。 於是,他们六个直奔议政殿,恰好听到谢升那番话,原本还想以言语驳倒谢升,等日后再慢慢处置的想法,瞬间被怒火冲了个稀碎,直接衝进来,围著谢升就打。 因为,他们是真的怕崇禎把那句“歷史帝王无不把治河视为一等功绩”,听进了心里,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正是他们这位皇帝的標籤。 所以, 別让谢升再满嘴喷粪了,直接撕了他那张嘴。 自成化皇帝的“內阁鼓掌队”之后百年间,朱家朝堂上,第一次內阁如此团结。 在王承恩带著小太监把“內阁散打队”拉走后,奄奄一息的谢升躺在地上,身上的袍服被撕碎了,鼻青脸肿,身体扭曲,气若游丝,惨的不像样子。 崇禎皇帝蹙眉道:“宣太医,把谢升带下去医治!” 张至发胸腔剧烈起伏,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但並不耽误他说话:“陛下,此等佞臣逆贼,何必浪费太医院珍贵草药,直接扔出宫门,任其生灭便是。” 崇禎皇帝怒视张至发:“张卿,此言怎可出自內阁辅臣之口!” 张至发猛地推开搀扶的小太监,上前一步,也不整理衣冠,就这么衣冠不整,气势汹汹的与皇帝相对: “陛下,老臣只凡夫俗子耳,何须时时端正天官威严,只满怀忠贞,诚心为国,全报天家,上可书文行表,下可持刀杀贼,少时意气风发,常行於乡野江湖,见不平事,也曾愤而拔刀,如今置於朝堂,见此乱国之逆贼,老臣恨不得將他生剥活刮,內阁辅臣之口,怎就不能出得此言?” 张至发怒喷皇帝。 一是因为他真的被谢升气急了,二是温体仁没在这里,不然他不敢。 “张至发,你怎敢无状... ...”崇禎皇帝见此情形,愤怒拍案。 而此时, 贺逢圣却站了出来。 “陛下... ...陛下!难道真要为此奸佞大奸而惩处敢言直諫的忠臣吗?” 贺逢圣见崇禎皇帝如此大怒,很可能下句话就要把张至发处置了,却是再也无法忍耐,直扑上前,跪在皇帝的书案下方,脑袋贴地,几乎带著哭腔问皇帝。 “敢言直諫的忠臣... ...” 崇禎有些落寞失魂,单手扶住书案,眼神酸楚的扫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跪著的贺逢圣身上,嗓音沙哑的缓缓问道: “当著君父的面,殴打重臣几乎致死的忠臣吗?” “你等眼中可还有朕?可还有大明?” “正因为有陛下,有大明,所以才行此触犯天怒之事。”贺逢圣沉声答道: “事到如今,谢升奸佞已成事实,不然,以温阁老之处事,怎会不在此地,他这是对谢升失望了啊, 陛下! 老臣几度沉浮,幸得陛下赏识拔擢,官至礼部尚书,身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政,老臣以此老迈之身在朝堂左支右挡,为陛下开言路,挡礼法挟制,怎的如今,连句真话都说不得了?“ 贺逢圣边哭边说,最后话音落下之际,已是痛哭流涕,他趴在地上,衣冠歪斜,万全没有以往阁老、天官的威仪姿態, 他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家里子孙不听话,而又无能为力,只能愤然哭泣的可怜老头子。 崇禎看著他,再看其余五个跪在地上,一样泪流的阁臣,心中鬆软,实在不忍,而且那个谢升的《治河疏》在此时节以正是奏疏的形式呈上来,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让他身处史书的刀笔之下, 做了,就会彻底拖垮国家。 不做,就是罔顾天下民生。 这是他十年来的难处所在,那些內阁成员,那些朝臣大员,全部都在给他送选择题,而几乎全部选择题,都不能进退有度,两全其美, 只能避其重,取其轻,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真正当家作主,也许,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也许,会在帝国崩塌的那一天。 思绪纷乱间, 崇禎皇帝重重跌坐在龙椅上,突然耳边嗡嗡蜂鸣,刺耳至极,双眼也模糊不清,意识缓缓混沌,整个人晕倒在龙椅上。 这一情况,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时间,殿內大乱。 “皇爷!” “陛下!” “快来人!” “宣太医!” 一阵手忙脚乱之中,温体仁被喊来了,紧接著,十几个太医赶来,给崇禎皇帝送到寢殿,小半个时辰后,眾人看著太医。 太医迎著內阁眾人以及宦官数十人的目光,擦了擦脑门虚汗,言道: “陛下乃是... ...虚劳之症,只需多食休养,再辅以汤药调理便可。” 虚劳之症,就是营养不良。 眾人面面相覷,隨后內阁七人皆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怔愣片刻:“快快去给皇爷备膳!” 他们都知道崇禎皇帝节俭,如果他的膳食给寻常百姓吃,那肯定能吃好,吃胖,但对一个每天工作十七八个小时的人来说,营养根本就供不上。 当然, 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皇帝是真的营养不良晕倒,还是为了躲避此次事件而演戏假晕, 不过, 此事却是隨著崇禎皇帝的晕倒也结束了。 对於谢升的处置,还要等皇帝调养好之后,再做处置。 朝堂內的滑稽事,影响不到外面地方的军政实事。 却说冯銓携家资供高迎祥聚兵起事,到最后反倒害了高迎祥,如果高迎祥因为没有钱粮,而选择继续蛰伏一段时间,避开这次战爭,也许会有另一种结果, 但,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 高迎祥失败了,李自成和张献忠被撵到了东面和西面,隨著高迎祥到湖广掠民,而滯留的冯銓,失去了打乱天下的依仗,想要去信京城问问谢升,接下来应该作何打算,信件却石沉大海。 没办法, 他只能带著剩余家资和家眷北上山西,希望能找到李自成。 而他刚到山西,就迎面碰到了一个人。 借道山西,去万全都司交任务的祖宽。 ... ... 第291章:妄想挽回名声的周衍 “前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 祖宽听著部下稟报,有一瞬的错愕,看向远处被士兵围起来的男女老少百余人,对部下说: “先带著,去问问叶廷桂,跟这个冯銓熟不熟,如果熟悉,愿意保他,就放了,不愿保他,就杀了。” 对於冯銓这號人,祖宽是不熟悉的。 因为冯銓在天启六年,就因为得罪了阉党崔呈秀而被罢官,崇禎元年清理阉党,他又被贬斥为民,这些年他一边压榨民財,一边资敌,一边討好朝廷,一边联繫亲家周廷儒,希望能重新为官。 可惜,努力了十年,资敌没资明白,朝廷也没討好成功,周廷儒全家被周衍剁了,但民財倒是压榨了不少。 直到清朝时,才与谢升、洪承畴一起入內院理事,算是圆了十几年为官梦,最后康熙还给了他一个“文敏”的諡號。 祖宽见他有贵气,而且车队庞大,僕从数十人,既然见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结果一问才知道,竟是天启五年的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这倒叫祖宽难办了,掠夺富户和百姓,倒是没问题,可掠夺前任官员,他怕这里有千丝万缕的关係,给祖家带来麻烦, 所以,派人去问问大同巡抚叶廷桂,愿不愿意保他,如果叶廷桂不理这件事,那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杀人越货了。 为什么不问山西总督杨嗣昌? 一是他看不上杨嗣昌,二是杨嗣昌有实力和胆子跟他抢冯銓的钱粮,不能冒这个险,大同的叶廷桂和王朴。就没那个实力和胆子了。 可一连几天过去,派出去的人都没见到叶廷桂,因为叶廷桂下州府,巡视民田去了,而祖宽的军队也即將过大同,进宣府。 这就麻烦了, 宣府的杨国柱和陈新甲,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杨嗣昌和王忠的军政组合更不好惹,宣府军的战斗力还是很值得重视的。 没办法, 祖宽只能带著冯銓一家,来到万全都司,敲开周衍家的房门。 周衍警惕的看著正啃羊腿的祖宽,良久后,问道:“有这样一只大肥羊,你不仅没动,还送给了我,不会是个大麻烦吧?” 对於冯銓,周衍也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原因还是那个,不在考试內容里面,所以,没必要看,更没必要去了解。 祖宽也不隱瞒:“是有麻烦,天启五年的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就算被贬为民了,家底还很丰厚,你想想,一个富户能掠夺民財十年,他在朝廷没人,我是不相信的,所以啊... ...” “所以,你就把这么个不敢放,更不敢杀的烫手山芋,甩给了我。”周衍面无表情接话。 祖宽耸耸肩:“你胆子大,后台硬,你老岳父刚活捉高迎祥,气势正盛,惹点事儿也不怕,还有自污的意思,我就不行了,我要是犯了大事,前脚犯事,后脚人头落地,没人保啊, 再说,那一车车钱粮,你不想要?” “我怕有命要,没命花。”周衍没好气道:“吃饱喝足赶紧滚蛋,我他娘的刚过几天舒服日子,你就给我带来了个大麻烦。” 祖宽嘿嘿一笑,也不反击,抓起大羊腿和一壶酒,起身离开,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周衍却是愁的不行,伏在案上揉著额头。 王承嗣开口言道:“老爷,咱们在中原战场时,看了周廷儒全家都没事,怎的怕一个民籍前官。” “你不懂。” 周衍解释道:“杀周廷儒全家,那是咱们有正当理由,还有周廷儒家產送给朝廷堵他们的嘴,现在这冯銓一家,虽为前官民籍,但这也是最麻烦的, 咱们不知道他的底细,不清楚他跟朝臣,跟天家皇帝有没有隱秘联繫,而且他被祖宽带著招摇过市,还派人去问了大同巡抚叶廷桂,稍微处置不妥,便会引来祸患。” 王承嗣耸耸肩,闭嘴不言。 良久后。 周衍重重嘆了口气:“祖宽这个王八蛋,自己抓个烫手山芋,不敢放,不敢杀,竟然带进了城,这下山西、大同、宣府,三家军政都知道冯銓在我这里了,真他娘的晦气。” 王承嗣咂摸了下嘴:“老爷,那您也得处置,是放,还是关,亦或是杀,总得拿个主意,不能放在那里,任由他胡言乱语,搅了右卫城安寧。” 周衍捏了捏眉心:“走吧,隨机应变吧,实在不行,就上道奏疏,就说咱们是在贼寇手中解救的他们,再给叔父去封信,让他帮忙应付朝廷,希望能矇混过去,只要过了秋收,缴了税粮,一切就都好说了。” 王承嗣去牵马,跟著周衍来到关押冯銓一家的营房。 进营房之前,周衍还做了番心理建设,哪怕被埋怨几句,甚至骂几句,只要不被士兵们听到,折损面子,忍忍也就过去了,谁让现在是蛰伏发展时期呢,什么都没有钱粮储备重要。 “叩,叩叩。” 敲门过后, 周衍微笑开口:“老大人安好,下官前来拜见。” 听到敲门声, 冯銓嚇了一跳,这一路真是心惊胆战,先是资助高迎祥,而后北上被祖宽抓住,原本以为万事皆休,但没想到祖宽没动他们,不仅全家没事,连钱粮都没动,隨著来到万全都司, 又以为是要在这隱蔽之处杀了他全家,可情况又出乎了预料,他们一家加上所有家僕,都被关在了条件还不错的营房里。 此时此刻, 听到门外人言语温和,自称下官,冯銓心头一动,眼神示意所有人不要言语,他正正衣冠,平静开口: “请进。” 周衍开门进来,眼神扫了一圈,发现主人打扮的有十九人,家僕打扮的百余人,也幸亏这是大通铺营房,不然还真站不了这么多人。 最后, 他看向端坐於正中间的老者,向前走了一步,拱手笑道: “叫老大人受惊了,祖將军莽撞,鲜少礼数,怕路上有贼寇伤了老大人,是故带来下官处安顿,还望老大人见谅。” 听到此言, 冯銓彻底放下心来,虽然想不到自己离开朝堂十余年,竟然还有此等余威,但这官员实在年轻,应该是某些大家族在外子弟,听说自己是冯銓,虽是民籍,但也曾官局礼部天官,更身兼东阁大学士,礼待几分也是应该的。 “无妨。” 冯銓捋了捋鬍鬚,笑道:“此间误会而已,还想大人行个方便,安排我全家离去归乡,此节之事,若为外人道,老夫自当解释,必不是误会传扬。” 周衍没想到过程竟这般顺利,脸上笑容浓郁几分:“如此便好,下官多谢老大人,归乡之事,下官自当安排,明日出发,今日安顿下来,用些饭菜,洗漱解乏,明日,下官来送。” “好,有劳大人。” 冯銓长出一口气,见周衍要走,忽然惊觉自己还不知道这位年轻官员的名字,於是问道: “还不知大人名讳,等安顿之后,也好来信派礼,常交常往。” 周衍停下脚步,回身拱手笑道:“下官代州周衍,当前为万全都司指挥僉事。” 话音落下, 全屋百余人瞬间双眸瞪大,身体僵硬,惊恐的望著站在门口的年轻人。 嗯? 他们怎么这样看著我? 刚自报完家门的周衍,有些茫然,难不成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全国了?而且,还是他妈的凶名,不然,这帮人怎么这般惊惧地望著自己。 真他娘地... ... 以后杀人得隱蔽一些了,不然中原的老百姓都以为自己杀人狂魔,这种名声可不利於自己以后进掠天下。 “哈哈哈... ...” 周衍打了个哈哈:“老大人莫怕,下官虽是武官,但骨子里却是个读书人,征伐兵事,战场杀戮,实为在所难免,日后下官再临沙场战阵,定少杀戮,多仁义,行上策,力求不战而屈人之兵... ...” 就在周衍喋喋不休,想著尽力挽回一些名声的时候, 突然,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分尖锐,带著仇恨: “周衍!你因何杀我周家全族?!” 嗯? 正沉浸於自我洗白当中的周衍,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瞬间戛然而止,堆起的微笑僵硬在脸上,他缓缓抬头,望向那个女人, “周家... ...全族?娘子说的可是... ...宜兴周家?” “正是!” 那女人显然已经情绪失控了,任凭全家数人拉扯,相公急忙捂嘴,都制止不住:“你不过是代州孙家狗奴,怎敢勾结石確屠我周家满门!” 周衍笑容不变:“所以,娘子是周廷儒的... ...女儿?” “狗奴,你怎敢直呼我父名讳!” “没事,没事,娘子莫要气恼,我不说就是。” 周衍视线扫过冯銓等人,笑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此时节只有『缘分』二字可解。” “老大人莫慌乱,下官虽是武官,但骨子里却是读书人,怎会是那嗜杀之人。” 听到周衍这般说,冯銓等人稍稍心安几分,毕竟朝廷说的是周廷儒通贼,因被发现,所以全家被杀,而现在,虽然他自己確实通贼了,但没有確凿证据,他就不能隨意处置自己。 可还是要儘早离开为好。 冯銓压了压心底的慌乱,勉力开口道:“大人,不知我等今日可否归乡?” “好哇。” 周衍笑道:“下官送你们归乡回家。” “如此,老夫谢过大人... ...” 冯銓话音未落。 只见周衍回身走了出去,对门口的王承嗣言道: “带你的人,送冯大人回家。” “得令!” 王承嗣应声之后,抽出腰间一对手斧,大步走进了营房,其余等待在外面的亲卫早已看的明白,听得明白,见王承嗣拎著手斧走进了营房,他们也纷纷抽出骨朵、战锤、手斧,涌了进去。 一时间, 营房內惨叫不止,哀嚎不断。 “来个人,把冯大人带来的钱粮,都送回府里。” ... ... 第292章:另一种战爭模式 “老爷,事情办完了。” 王承嗣带著一身血气,来到周衍身后稟报。 周衍嗯了声,沉吟片刻,道:“別让祖宽知道,等他走了之后,再处理尸体。” “是。” 王承嗣转身离去,周衍骑马回府。 他刚回府上,还没来得及查看,就被急匆匆进门的孙剑打断。 “稟老爷,登莱巡抚杨文岳差人来信,小的打听了一下,说是杨文岳想邀您派人去海防,他保举一任副將。” “这是书信。” 孙剑把信递给周衍。 周衍打开来,只有寥寥数行,意思是想让周衍派个信的过的人去登莱镇,从名义上转入他麾下,然后由他保举,拿下一个水师副將的实权官职。 “呵... ...” 周衍笑了笑:“他想的到美,去信回绝,说我的部下都不成熟,或者说北方人不善水战,总之敷衍了就行,去吧。” 孙剑不理解,但听话,接了信,转身跑出去找文书先生,写信去了。 半个多时辰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孙世寧来到,看周衍正扒拉著几箱子珠宝玉器,不禁问道: “都划拉进私库?” “给你妹妹的嫁妆。” 周衍隨意回了句,而后问道:“这不时不晌的,不在府衙办公,来我这里干什么?” 孙世寧走到椅子前坐下,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边看著周衍查珠宝玉器,边问道:“听说杨文岳想让你掺和海防的事?” 周衍颇为无奈的嘆气说道:“是啊,说他大方吧,他只给了一个副將,说他小气吧,他给的港口还是登莱镇的重要港口之一,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些个文官老爷是怎么想的,总是给人一副精於算计但又算计不明白的感觉。” 水师编制分六个层级:水军都督府、提督府、总兵府、副將府、百户所、旗官队。 水军副督府,督管全国水师,府下设多个提督府, 提督府专管某一片海域的水师, 总兵府专管某一港口,或某支舰队的水师, 副將府专管某一港口,或某艘舰船的水师士兵, 百户、旗官,就是舰船上的基层军官。 杨文岳给周衍许的副將,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而且还独自掌管登莱镇的一个港口以及一艘舰船, 但问题是,周衍派去的人要调入他的麾下,名义上成为他的人,而实际上却是周衍的人。 看似周衍掌控了登莱镇的一个港口和一艘舰船, 但实际上,杨文岳要利用周衍制衡梁廷栋和沈世魁,周衍不仅要帮他跟梁廷栋和沈世魁打架,还要帮他在朝堂上进行政治斗爭, 最后, 周衍贏了,杨文岳大吃特吃,上定朝政,下空海防, 周衍输了,杨文岳也只是付出一个港口和一艘舰船及士兵而已。 但问题是,登莱从港口全空,舰船腐烂的半死不活状態,转变为八个港口焕发活力,数支舰队,几十艘舰船建制完整,都要归功於周衍打的那一仗,以及周衍杀了原沿海总兵陈洪范, 说白了, 杨文岳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周衍进行政治交易,权力置换后的结果,他是完全得利者,现在反过头来,想把周衍拖进海防这汪深水潭里,是有些不讲究的。 周衍是有多傻,才会为了区区一个港口,一艘舰船,数百水兵,而轻易掺和到海防建设的事情中去。 虽然清楚梁廷栋、杨文岳、沈世魁,这三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没想到,这才刚过去几个月,就斗到了这种程度。 这种斗爭速度,是出乎周衍预料的。 所谓內斗,或者说党爭。 华夏从古至今从未间断,只不过,那些出名的时代,都是於失败处无限放大而已。 而华夏人的內斗,又与其他国家內斗不同。 其他国家內斗:国家都快完蛋了,你们竟然还有余力,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要死一起死,谁都別想好过。 华夏人的內斗:国家都快完蛋了,你们还在那里瞎搞,必须把你们全部干掉,完全按照我的路数来,这样才能救国,不然全都得死! 而旁观者眼中的內斗:国家都快完蛋了,你们竟然还在內斗,这是对整体力量的削弱,就不能团结一致吗? 这既是立场不同,角度不同,也是民族本质的不同。 所以, 周衍对內斗、党爭这种事,倒也谈不上反感,因为治国必须允许党爭的存在,党爭也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一种,只有胜利者,才配掌控世界,支配一切。 只不过, 他刚经歷政治交易,损失不小,已经没有余力,或者说,没有更多筹码,去掺和海防的事情了。 现在,是他积蓄实力,积攒筹码,壮大己身的时间段,万事都要做到一个“稳”字,不能隨意出手。 “世寧,这件事你不用管,我自有计较。” 孙世寧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现在万全都司財政紧张,哪怕是海防那边捞一笔钱,稍微缓解一下財政压力,也是好的。 只不过,周衍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孙世寧能力、眼界、政治深度,都是有一定高度的,毕竟是代州孙家培养出来的孩子,但他毕竟初涉大事,容易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其背后更深层次的意义,这也在所难免,等到他四十岁以后,才会蜕变成真正的政治怪物。 而周衍则不同,他学的就是这方面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与生俱来,天赋异稟,他是资深教授利用百余年总结出来的精华教材,培养出来的人。 孙世寧不纠结这件事后,看向那十几口大箱子,说道:“拿出一点来,补给『易所』,这样秋后出兵漠北,就不用受制於冰图阿海了。” “受制?” 周衍呵呵一笑:“世寧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孙世寧嘬了下牙花子,无奈道:“从你这抠出点钱,真不容易,八万三千两,拿出来补上窟窿,秋后出兵漠北,我有更好的安排。” “不行,不能拿钱补窟窿。” 周衍说完,起身坐在箱子上,对孙世寧,道: “除了珠宝玉器要留做聘礼之外,其余所有金银铜钱,都散出去,向宣府、大同、山西,大量收购草料、大豆、黑豆、精粟米、秫秫、紫花苜蓿等马料。” 孙世寧一点就透,眼中闪著惊讶之色:“鈺临,你... ...这是要逼晋地三镇的士兵造反?!” “没错。” 周衍道:“我们的收购价格是北方边境的正常市价,而南方的市价要比我们低四成半,如果用洞庭商帮运输马料,实在是大材小用,不仅运费极高,还不利於万全都司的商业经济铺设, 那就用对我们而言是少量的钱,而对晋地三镇而言,却是无法拒绝的利益,逼他们从南方收购马料,亲自运输到三晋之地, 这其中,他们要是善待士兵,就只会赚一成,要是不善待士兵,则会赚到一成半,甚至两成,士兵分毫收入没有, 时间长了,本就粮餉匱乏,飢饿难耐的士兵,再加上如此重度劳累,为那些军政集团服务,还得不到分毫收入,人心是会散的。 蒙古在我手中,建奴打不进来,贼寇被叔父击溃,在相当一段时间內,发不了战爭財的士兵们,再加上被上官当作牲畜对待, 他们是会发疯的。” 孙世寧神色呆滯的望著周衍,此时此刻,周衍就像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缓缓开口道: “这比打仗杀人更狠。” 周衍却慢慢浮现阳光灿烂的微笑,但嗓音略沉,平缓平静: “並非只有硝烟瀰漫,尸山血海才是战场。” ... ... 第293章:大反派和小无奈 经济牵制、武力镇压、政治蚕食。 乱世三件套。 只要在齐头並进的情况下,任谁都能在乱世之中支楞一阵,起码进决赛圈是没问题的。 虽然周衍现在还很弱小,但三件套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剩下的就是稳扎稳打的往前走,只要不出“腰斩”这种意外,基本是保进决赛圈了。 孙世寧想要留下蹭顿饭,周衍哈哈大笑, 然后, 就给他撵走了, 现在都月底了,府里帐上的钱都见了底,就等著下个月发餉呢,哪有钱多他一口饭食。 这次冯銓的事,让周衍感到庆幸的是,自己太好面子了,怕自己被骂得事传出去,所以,只带了亲卫家兵,没带兵卒,想著就算自己被落了面子,亲卫家兵也不会传出去,最起码,这点脸面能保住。 但也正是这般想法和做法,让亲卫家兵杀光冯家,所得钱粮才能够划拉到自己的府里,如果动用了新河军的兵卒,就得充公了。 当然, 充公这种事,周衍是不在意的,毕竟新河军就是他的,养兵嘛,花钱是正常的。 但现在是攒聘礼的时候,不赶紧趁机搂一点,是真没钱置办聘礼啊。 用大量收购“马料”,给山西、大同、宣府三地军政集团送钱的方法,逼晋地三镇的士兵造反,成功的可能性不太大, 很可能最后一个造反的地方都没有,但最次也能极大削弱三个军政集团在三个地方士兵心里的地位,打仗的时候不出力,惜命畏死,是肯定的了。 同时, 满餉足粮的新河军,在两相对比之下,周衍的形象在晋地三镇又会高大不少。 而从士兵心理来说,对比法的明显差距,也会让新河军信心倍增,意气丰盈,让其他军政集团的士兵情绪低落,滋生强烈不满。 当然, 这得需要大力宣传出去,还有,以后新河军士兵出门,必须全副武装,腰间的粮袋都得装的满满当当,每个人都得精神十足。 战爭这件事, 沙场廝杀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就算是在蛰伏期,也要做事,虽然动静不能大,但要润物细无声,时不时就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將来就会收穫一片参天大树。 十六万六千九百两白银,公器府库留下了一万六千九百两,剩余十五万两,山西、大同、宣府,各收五万两马料。 从周衍的“茶马易所”开启,得到了大批战马后,也就是崇禎八年十月份之后,一直到崇禎九年的七月份,他就一直向晋地三镇在收马料, 从每次收回的马料数量来看,他们储存多年的马料,基本都被消耗一空了。 现在,面对五万两的巨財,他们怎么可能不心动,一定会派人去南方收购马料,运回来卖给周衍。 而派士兵去南方收购马料,一来一回的运输,路上的人吃马嚼,都是钱粮,南方便宜的四成多差价,基本上在路上就得给吃没了,甚至都不够。 所以, 军政集团想要挣这五万两白银,就得从士兵的嘴里扣钱粮,甚至,动用他们原本储存的军粮, 只有这样, 他们才能得到一成或一成半的收益。 这就是周衍所说,看对士兵好不好了,对士兵好的,少抠点,挣个一成,对士兵不好的,多抠点,但也只有一成半左右。 阳谋吗? 不算, 阴谋吗? 也不能算, 这顶多就算是战爭中的“轻巧经济战术”,不算多高明,但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说白了, 周衍把钱撒出去,这个钱,你不挣,有的是人挣。 其中最活跃的当属大同总兵王朴了,援剿副总兵曹变蛟还没回来,他没了掣肘,终於可以撒欢了,得到万全都司要收购五万两白银的马料消息后, 王朴特意派人来万全都司核实消息的真实性,得到答案后,立刻派手下一个参將去湖广那边收马料。 紧接著,行动的是杨嗣昌, 他没有去南方,而是直接下令,让山西布政司强行凑出五万两白银的马料。 简而言之, 他不想得罪士兵,所以通过布政司,得罪山西的老百姓,就算是榨出血来,也要拿下五万两白银。 要知道, 孙传庭去陕西,崇禎皇帝也才允诺了六万两白银,最后还没给足数,从中就可以看出,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杀伤力有多么大了。 最后行动的陈新甲和杨国柱。 陈新甲先送了封信给周衍,大约有三百多个字,核心意思是: “我快被调走了,没人在宣府压著你了,所以,下手別没轻没重的,以后宣府镇很可能会是你的,现在搞乱了套,以后收拾起来也麻烦。” 周衍逐字逐句,认认真真读完了这封信, 然后, 撕了个粉碎。 陈新甲老贼,去年你是如何欺负我的,差点给老子困死在新河口,逼得老子不得不出门搏命,求一条生路,现在让我別没轻没重的,放过你们? 我他妈该你的啊! 宣府镇收购马料的钱,再加一万两! 总之, 周衍搞晋地三镇的手段,不是那么爽利,畅快,没有做到“抑鬱之气进吐出”的大爽特爽,但这种钝刀割肉的方式,更令周衍感到发自內心的愉悦。 他將其解读为:玩阴谋的人心都脏。 久而久之,就有点心理变態的意思。 不过, 管他呢, 先搞定晋地三镇,或者说,通过搞垮宣府和大同的军事和经济,进而把山西拉下水,杨嗣昌是怎么都跑不掉的。 除非, 他放弃山西,回到京城老老实实入阁,做个高高在上的阁老天官。 同样做为崇禎九年初交战方之一, 周衍在万全都司,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算计晋地三镇,时不时发出“桀桀桀”的大反派笑声。 建奴的日子並不是那么的好过。 孔有德死后,他的【天佑兵】成了无主军队,八位旗主纷纷下场,老牌贵族统统站队,皇帝与亲王们的角力彻底爆发。 皇太极的两黄旗,代善的正红旗为一派, 多尔滚的镶白旗、多鐸的正白旗、岳託的镶红旗为一派, 德格类的正蓝旗、济尔哈朗的镶白旗为一派, 其中,属德格类和济尔哈朗实力最弱,背后站著的老牌贵族最好。 而在爭夺【天佑兵】期间,皇太极做了一件震动整个建奴高层的事。 他撤去了岳託镶红旗旗主,换成了岳託的长子,罗洛浑。 这是皇太极释放出他要大开杀戒的信號,因为“无罪撤职”,这在尚武崇强,信奉强者勇士的建奴中,几乎可以算是“违背民族本质意志”的做法了。 而在这场围绕著权力、兵权、势力的朝堂斗爭中,唯一独善其身的人,便是已经拿下了一部分【天佑兵】中基层將官的阿济格。 他自请去建设海防,与大明形成海上力量对峙,同时,在镇江布置大量兵力,准备在崇禎九年十二月底,发兵皮岛,进掠朝鲜。 皇太极本就恨他,因为他不信孔有德会这么简单的死在战场上,哪怕,那个周衍能箭射三百步,孔有德是一军主將,在数里外指挥军队便可,为何要亲临战阵之中,给了被射杀的机会。 但阿济格从始至终,都没同意让孔有德进战阵,是黄太极派去监视阿济格的心腹,极力要求的,甚至,因为阿济格不同意,还抢了了令旗... ... 这让皇太极怎么问罪阿济格? 只能憋屈的吃下这个大亏。 但皇太极也没同意阿济格去建设海防,而是让他去广寧东五十里建城堡屯兵,伺机夺回广寧和义州。 建设海防的事,由英俄尔岱和马福塔负责, 这些个亲王郡王贝子贝勒,他暂时不能让他们出去,必须把【天佑兵】这点事捋明白才行。 至於他为什么不能直接使用皇权镇压所有不满和爭执, 那就要感谢他老爹给他留下的“八王共制”制度,在【天佑兵】归属这种切实利益面前,逼急了,这帮人是真敢来一场崇德元年版“八王议政”。 ... ... 第294章:君臣、父子 崇禎九年,攻铁山防线,破皮岛,进掠朝鲜,拓海域,望蚝境,得神器。 这是皇太极在与八旗旗主王爷爭斗之余,与所有议政大臣共同定下得今年目標。 他们想要朝鲜的海域港口,从外海进蚝境,找葡萄牙人铸造射程四里半的火炮,同时,从南方海岸线进攻大明。 与大明在渤海、黄海纠缠,耗费太大,所以只能勉力防守,甚至做不到平分海域。 那就只能想办法另闢蹊径,那么,他们从朝鲜出水师,以他们的国家体量,能做到吗? 当然做不到,但却可以耗尽朝鲜之军民,穷尽朝鲜资源,以策外海进兵之方略。 其目標在於,一路攻铁山防线,大破皮岛,斩断大明支援朝鲜的落脚点,一路大军分五路进兵,攻朝鲜全境,爭取在崇禎十年五月前,全盘攻陷朝鲜,奴役他们匯聚海港,为他们出兵外海,做准备建设工作。 从这就能看出来, 皇太极虽然因为孔有德身死而引起的內部纷乱局面,忙的焦头烂额,但对於那些旗主王爷夺权搅局,还是不太在意的,或者说,他已经有办法应对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才会在处置这件事之余,还有心力谋划对付大明的策略。 定下策略的皇太极行走在盛京皇宫內,也就是瀋阳卫內城修建的小型皇宫,出了崇政殿,走在青石板地面上,靴子与不算平整的地面发出“嗤嗤”的摩擦声。 这是原先的“四贝勒府”改的,並不是努尔哈赤的汗王府,所以一直在修建,很多地方都没有修整完。 忽然听到前面有吵闹声,皇太极走了过去,那是户部处理工事的职房,而大明则叫做户部衙门。 “户部吵什么呢?” 皇太极问身边太监。 小太监赶紧跑过去查看,又很快回来:“回稟皇上,贝勒豪格在交罚银,但户部官员不给他开票据,正在职房里討要说法。” 交罚银,开票据? 皇太极微微一愣,隨即感觉有些好笑,这又不是在民间买物件,还得开具票据做凭证,於是说道: “让他过来,朕给他开票据。” 小太监匆匆跑走,很快,一身常服的豪格,被带到了皇太极面前。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皇太极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大儿子,並没有叫他平身,而是带有几分冷意的呵呵一笑,问道: “你与岳託对朕不满,还到处宣扬,岳託也就罢了,他不是真的儿子,但你是真的长子,天底下哪有儿子对父亲不满生怨的?” “岳託被罢了旗主,你也从和硕肃亲王降到了贝勒,这种惩处已经是极轻的了,你们还要朕对你如何维护?” “不过是罚你一千两白银,你还在户部要什么票据,难道儿子给父亲银钱,做父亲的还要写张票据不成?” 豪格跪在地上,但並没有躬身,而是腰板绷直,就像一条板凳,看著颇为滑稽,但在旁人眼中,不躬身,就是对皇帝的不敬。 “回皇阿玛,儿子孝敬父亲,无论多少银钱,多少珍宝,都是应该的,但儿臣今日却是来交罚银,並非孝敬父亲,此是国事,並非私事。” 皇太极抬手撑著月门,微眯著眼睛:“你很不满,仍心中有怨?” 豪格回道:“不敢欺瞒皇阿玛,儿臣心中有怨!” 话音落下, 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远处肃立看热闹的户部官员,瞬间全部跪了下来,深深低著头,大气不敢喘。 “哈哈哈... ...哈哈哈... ...” 皇太极在经过短暂惊讶过后,却是气的笑了起来,颤抖著手伸出来,指著豪格, “说,你就在这里说,朕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怨!” 豪格像是彻底放弃了一般,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所以真正的放肆一回,他当即回道: “儿臣也在文馆读书,虽平时看不起汉人所谓的灿烂文化,但心底却是知道,万事万物,不能凭著一门心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身为皇亲贵胄更是如此, 废物可以说的肆无忌惮,贤才则被条条框框束缚,因为人生的追求不同,所以活法不一样, 皇阿玛想以汉人文化治理大清,重用汉臣,看重汉將,这无可厚非,但却不能太过,我族可学汉文化,可用汉文化,但不能被汉文化框住,束缚,失了本真,失了本性, 儿臣听先生讲,帝王之道,用人之道,洞悉人性而置宜, 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勇武,有的人贪婪,有的人蠢笨,有的人狡黠, 皇帝不能只用那些聪明的,勇武的,还要用那些贪婪的,蠢笨的,狡黠的,因为那些人只要用对了地方,就会有奇效, 而皇阿玛如今,眼中只有那些聪明的人,勇武的人,而看不到那些贪婪的,蠢笨的,狡黠的,岂不是有位用人之道?” 他这不是破罐子破摔了,而是纯粹在找死。 果不其然, 皇太极气的上前一脚把豪格踢翻,颤抖的手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转身便走,可走了几步復又回头,怒道: “你也配与朕谈读书?妄言用人之道?” 豪格也重新跪好,没有半分犹豫的回道:“儿臣自小就读於皇祖父创办的文馆,只是不喜读书,厌恶汉文,非是不通文墨的粗鄙莽汉,寻常经史,也在胸中,诗书子集,也有涉略。” 他这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倒是让皇太极刮目相看了几分。 稍稍压下心中怒火的皇太极,仔细想了想豪格这番言语后,开口问道: “你这是在向朕諫言,不必纠结於【天佑兵】归属,而是全部打算,分与八旗,观日后行效,优胜劣汰,自有分晓?” 豪格跪在地上,沉默不语。 皇太极呵呵冷笑几声:“你是爭不过多尔袞、多鐸、罗洛浑、代善他们,所以,想让朕做这个坏人,把【天佑兵】平分,这样对你更有利是吧?” 豪格仍然沉默不语。 “好哇,好得很。” 皇太极依旧冷笑:“儿子倒是跟父亲耍起了心眼,好得很啊。” 皇太极拂袖离去。 第三天, 宫中传旨。 贝勒豪格恢復和硕肃亲王爵位,加赏三支牛录。 ... ... 第295章:全是催命鬼! 许是豪格有预谋的进言起了作用,亦或是皇太极早就做好了应对策略,在豪格恢復了和硕肃亲王爵位之后, 紧接著, 把【天佑兵】完全打散,分散到所有建制军队中,也就是说,不只是满八旗,汉军旗以及所有成建制的军队,都会分到一部分【天佑兵】。 天大的意外之喜,砸晕了所有汉军旗主將,以及那些不受重视的军队主將,也就是中层贵族们掌握的军队。 皇太极则用正黄、镶黄两旗接收【天佑兵】,可谓是收穫最大,而且,他还掌控著铸造火器的百余位匠人,那些得到了【天佑兵】基层將官与士兵的所有军队主將,想要发展壮大自己军队里的火器部队,就得掏钱,向他购买火器。 满八旗的旗主王爷们,原本会分到更多,多到他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內,只需要购买火药和弹丸,就能组建军队的火器部队, 但现在,不行了,他们需要掏更多的钱,而且,还要堤防汉军旗和其他中层贵族的军队。 而汉军旗和中层贵族们的军队,因为害怕满八旗的仇视和敌意,就只能依靠皇太极。 也就是说, 皇太极在即將內乱的情况下,选择拆分【天佑兵】,增强所有军队,通过满八旗对其他军队、贵族势力额仇视,反过来拉拢汉军旗和中层贵族势力, 再通过火器和银钱控制和削弱满八旗旗主王爷, 等到时机成熟,慢慢把满八旗的旗主王爷换成自己人,这样,不仅能把现在释放出去的实力和兵权统统收回来,【八王共制】的制度,也会隨著实权旗主王爷们被换掉,而名存实亡。 代善家,就是一个明显例子。 代善和岳託,分別支持皇太极和多尔袞。 皇太极通过这次事件,罢了岳託的旗主之位,换成了他的儿子罗洛浑,而罗洛浑表面上还在多尔袞阵营,实际上,却是皇太极的人。 至於豪格,就是皇太极实施这项计划的导火索,或者说倒霉蛋。 他犯了什么错,以至於严重到削掉了和硕肃亲王的爵位,还罚了一千两白银? 事实上,不管他犯了什么错,皇太极都会这样做,他要的就是引子,一个让满八旗那些旗主王爷仇视的目標, 成为他这位皇帝的挡箭牌,因为,皇帝是天子,要行得端坐得正,要仁德,不能玩阴谋诡计,但挡不住大儿子的再三恳求,当著太监、宫女、户部官员的面冒险进言, 皇帝被懟的下不来台,但又不能真杀了自己儿子,只能无奈答应,不仅如此,还要憋屈的给他恢復爵位,给与赏赐。 我虽然身为皇帝,但也被条条框框束缚著,也憋屈的很啊。 你们要怪,就怪豪格吧,跟我皇太极没什么关係。 至於豪格之后会怎么样... ... 既然你有成为皇帝的心,那这就是你要承受的压力和风雨,如果这点事都承受不住,就只能抱歉了,皇太极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在豪格恢復爵位的当天,盛京城下了整整一天大雨,天空乌云沉重,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此次事件算是平息了。 笑到最后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拿捏了除阿济格之外所有人的皇太极, 一个是吃饱喝足后,早早离开是非之地的阿济格。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周衍杀孔有德的谋划,无疑是成功的,有用的,但皇太极並没有让事件彻底失控,远没有达到周衍想要的那种建奴內乱一到两年的局面。 而且,皇太极还顺势布了一局,为自己以后换掉旗主王爷,废掉【八王共制】做了铺垫。 这场军事之后的政治斗爭延伸,周衍小胜半筹,皇太极倒也没输。 在这场局中,得利获益最多的是政治头脑简单的阿济格。 而对於阿济格这样的人获益最大,周衍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皇太极一切所为,周衍是不知道的,而中原发生的一切,皇太极也不知道。 他们一个忙著逼疯晋地三镇军政集团,逼三晋士兵造反, 一个忙著做五个月后进掠朝鲜做准备,从外海去蚝境找神器火炮,攻打大明朝。 总之,都挺忙的。 而大明朝廷的皇帝和官员们呢? 他们忙著討论怎么处置谢升, 同时, 商议收税。 现在已经七月底了,再有两三个月,正值秋收,该收税了。 【夏税秋粮两次收,一条鞭法催命鬼】 【三餉天塌百姓亡,无田无粮还有房】 收税就是这么个情况,老百姓没有田地,没有粮食,那不是还有房子呢嘛。 大兄弟,“间架税”了解一下。 没有房? 那不就是流民嘛, 官老爷们处置流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其中,还有个比较有意思的点,就是会有官员聚拢大批流民,然后打包卖给农民军。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大战过后,只剩下数千丟盔弃甲的农民军,短短几个月就能重新变成几十万人规模的原因之一。 老百姓有梦想,都想做人上人,只不过实现梦想的过程有点危险。 同样, 周衍也有梦想, 比如此时此刻, 他对自己的床很不满意,锦罗绣被很好,但就是太硬了,而且,现在天都热了,厚被子已经盖不住了,昨天让人去买了一卷凉蓆,自己穿著丝绸內衣睡了一晚上,由於睡姿不太雅观的原因,吃早饭的时候,脸上咯出的印子还没消失。 说到凉蓆,自己可以卖凉蓆,活人可以睡,死人可以卷,简直是“生能用得上,死也能带走”的绝品好物。 可惜, 自己不会编凉蓆,那些会编凉蓆的,也都自己买材料,自己编好拿出去卖,怎么可能让自己赚差价,他们又不傻。 以前是赚钱没门路,现在有门路了,又赚不到钱,太难了。 其实吧... ... 一军主將竟然想编凉蓆挣钱,周衍也是穷疯了。 江狗儿来万全右卫城,刚进前院,就看到周衍坐在院中树下连连嘆息,神色忧愁,不禁感到奇怪: “大人,为何事忧愁?” 周衍抬眼看他,深深嘆了口气:“我这辈子估计是做不成世界首富了。” 世界首富? 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时, 早早看到江狗儿进府的竹娘,已经端著一杯茶送来了。 “坐吧,你来找我什么事?” 除了必要的正式场合,以及当著士卒的面之外,周衍对部下那些將官私下见面,基本都是自称『我』的,而不是『本官』,这也算是一种明示的亲近感。 江狗儿把茶放到桌子上,神色激动的对周衍说: “大人,前些日子,標下听说匠工局正在製作『独战千里车』,於是就找韩书和冯小树一起去看了看,跟工匠们交流了一番, 发现『独战千里车』太过笨重,尤其是在过山坡、山岗、洼地、水地等地方时,费时费力,对我军的行军速度、驮马数量、粮秣消耗... ...” “狗儿,马上吃中午饭了,吃完饭后,我还得晕会儿碳,时间排的很紧,你能直接说重点吗?”周衍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仿佛看到了大量金钱流失的场景。 江狗儿抿了抿嘴,嘿嘿一笑: “大人,標下认为可以將『独战千里车』拆分,大部件用参差工艺衔接,只需在节点关键处用铁销固定,就能快速组装出一架『独战千里车』,而且在行军中当作普通军资拉运, 一架普通的『独战千里车』需要六匹驮马,车上的火器也需要两匹驮马两家车,拆分之后拉运,只需要四匹驮马,四架车就行,而且行军速度快,不怕山坡、山岗、洼地、水地等地方。” 周衍沉默了下:“你直说需要多少钱。” “两千两,先做一架出来看看,如果能行,製造普通『独战千里车』的钱就可以製造我说的这种『独战千里车』,如果不行,年底的时候,標下送大人几十头羊,就当填补了大人的两千两,大人,您觉得... ...如何?” “呵呵... ...你他娘的都开口了,我还能如何。” 周衍暗暗翻了个白眼:“找文书批一张五千两的条子,狗儿,你的想法很好,我投... ...额... ...我很欣赏,缺钱就来找我,千万別放弃,明白吗?” “明白,標下告退!” 江狗儿把那盏茶一饮而尽,起身就跑。 娘的,要到钱就跑啊... ... 第296章:这就是礼部尚书的含金量 “霍安,还没传信回来吗?”周衍问道。 同席用饭的步三喜摇摇头,他没怎么动筷子,倒不是他不饿,只是如今不比以前了,隨著身份的不断变化拔高,有些事,也要注意了, “还没,但標下约莫著霍安大人应该把事情办妥了,只是路途遥远,传信不便。” 周衍喝了口汤,隨手拿起一张大饼,撕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之余,他沉默的思考著什么,片刻后,看向从不拘谨的孙世寧,说道: “九月十月,朝廷要收秋税,往年南方抗税,朝廷都是不了了之,无可奈何,但今年沿海建海防,对南方各省的经济刺激很大,抗税程度也会比往年更强,搞不好要出大事,南方海运也会受影响, 如果波及过大,我们也可能受到牵连,不得不下场, 这几个月,要约束洞庭商帮,別掺和南方抗税的事情,万一起了衝突,有了磕碰,他们在我这里的位置,也不是不能被代替。” 孙世寧嗯了声,咽下口中食物,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说道: “我让他们多跑几趟商队,多去几次陕西救济我爹,翁渊利是个聪明人,今年以后,他不会再参与抗税的事了。” 周衍点点头:“如此便好,洞庭商帮我用著顺手,如非必要,我不想换掉。” “三喜,秋收之后,守之要隨冰图阿海走一趟漠北,你带著本部接手大青山城,主持『茶马易所』,那地方涉及银钱太大,旁人我不放心。” “大人放心,儘管交给標下,保管明帐明细,每一个铜板都记录在册。”步三喜郑重拱手。 “好了,吃饭去吧,在这里,你也吃不饱。”周衍拿起一张大饼扔给步三喜。 步三喜接住大饼,如蒙大赦一般,起身揖礼之后,快步离开。 孙世寧边吃边看步三喜背影,疑惑道:“去建州打了一仗,这帮人就怪怪的,虽说之前他们对你也是又敬又怕,可都在正常范畴之內,自从回来之后,对你敬和怕,好像增加了几十倍,连跟你吃个饭,都战战兢兢,不敢动筷,你在建州干什么?” 周衍也被问的一头雾水:“我哪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我惩罚了曲大南?” 孙世寧知道周衍抽曲大南鞭子的事,他摇摇头:“不是,曲大南那是触犯军规铁律,你一刀砍了都不为过,抽几十鞭子,已经是爱护他了,这帮杀才,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不懂其中道理, 肯定还有別的事,只不过你没发现。” 別的事... ... 周衍实在想不出来,也就不纠结了,又说起了刚才提起的事情: “这件事,你务必重视起来,海防之事,重中之重,其中牵扯了一整个朝堂,三分之二个大明朝百姓的利益,皇帝和南方士绅的衝突,不会像往年那样,以皇帝妥协告终, 九月,十月,南方必有爭端,进而朝廷震动,搞不好,皇帝真要动刀子, 如果皇帝动刀子,跟南方士绅集团没什么关係的我们新河军、蓟辽前线的关寧铁骑、陕西叔父的秦兵、四川秦良玉的白杆兵,寧夏镇卫兵,都有可能成为那把刀子。” 孙世寧问道:“如果真要用我们这把刀,下了江南,以后再想好好经略江南几乎就没有可能了,你有没有准备?” “当然有准备。”周衍回道。 “什么准备?”孙世寧问道。 “请一个人出山。” “谁有那么大能耐?” “他是江南各省最严厉的父亲。” “谁?” “曹文衡。” 孙世寧倏的瞪大眼睛:“別闹了,那位怎么可能帮你。” 周衍神色忽变,残忍一笑:“他两个儿子在我手里,他不帮我,我就他妈的撕票!” “你是山贼吗?还绑了人家两个儿子做肉票。”孙世寧翻了翻白眼:“不得不说,你欺负老头,还真有一套。” 周衍神色收敛,继而咧嘴笑道:“老头好哇,老头有低保,就算他知道密码,但我只要攥住了他的低保卡,还不对我言听计从?“ 欺负老头? 那咋啦? 谁让这些老头儿个顶个的厉害,不趁活著的时候发光发热,难不成等他们死了去上坟烧纸,缅怀过去忆往昔吗? 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总之, 崇禎不用他,他就约束好洞庭商帮,继续躺著发展, 崇禎用他,那就绑著曹凤楨和曹凤显,去南阳曹府门前,两把刀架在二人的脖子上,就问曹文衡是想跟他去江南大杀四方,还是眼睁睁看著两个儿子人头落地, 骨头硬也没事, 那就把曹文衡全家都抓到江南,来个挟曹府以令老头,就不信他不乖乖就范。 还是那句话,在”欺负老头“这件事情上,周衍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那么谢升以正式奏疏,上疏进言,请求皇帝治理河道,疏通黄河淤泥,通京杭大运河,恢復大规模漕运, 这件事,跟几个月后將要发生的“江南抗税”有没有关係? 那是肯定的, 这个时候治理河道,就是触动海防建立,是动了所有人的蛋糕, 海防建立,又是朝中所有实力和党派政治交易,权力置换后的共同结果,他们的利益也在海防当中,而他们大部分人都来自於南方。 那么,九月份,十月份,收秋税的时候,“江南士绅抗税”就成了矛盾点, 缴税,会让他们失去江南士绅的支持, 抗税,影响海防建立,又是在损害他们的利益, 让来自江南的官员派系自相矛盾还不算,给其他各省官员派系,给皇帝机会打压江南官员派系的机会,才是谢升的神来之笔。 谢升以身入局,彻底把大明朝堂炸开。 想要安稳发展,拖死建奴,那是不可能的,你们不是有了海防这个“利益共同体”吗? 那就让你们南北分派之后,江南集团再內部分裂矛盾。 趁著所有人都没意识到“江南抗税”会影响“海防建立”之前, 谢升一道《治河疏》,先把这个矛盾引爆,让朝廷诸公,以及与他们有所牵连的各地军政集团,都无暇安稳发展,统统投入到“江南抗税”和“海防建立”这件事情中来, 给建奴爭取最重要的夏秋两季黄金时间。 而因为谢升是以正式奏疏的方式,向皇帝进言上奏的,这需要记录在册,存档入库,短时间內,崇禎还不能杀他。 因为, 歷史上,从没有臣工正式向皇帝进言之后,皇帝怒而杀之的例子,就算是有类似的,那也都是先查办,再按个罪名,起码脸面做的好看一些。 此时此刻, 在大牢中的谢升,正享受著太医疗伤,膳房送餐的高规格待遇,因为,不能让他死了,否则,皇帝就会有莫大污点,崇禎怎么可能承受这个污点。 ... ... 第297章:拥有五辆兰博基尼的男人 谢升不仅掀起一阵可能是崇禎朝以来最大、最强烈的內斗风暴,还以这种极端的方式,夹缝中求生存,保住了自己和全家的命。 毕竟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进入朝堂中央之前,做过三河、遵化、雄县、滑县四任知县,在南京朝廷做过吏部尚书的人,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大明要是挺过去,最多只是维持现状,因为內斗胜利的集团,仍会维护江南基本盘,就算北方官员集团胜利了,也同样会维护江南,因为海防在那里,那个巨大的利益体,必须维护,保住。 挺不过去, 就直接超前开启军阀吃鸡时代,全民大逃杀,军政集团大乱斗。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有点狠,有点帅。 那么... ...在围殴谢升的时候,温体仁没有出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他是避嫌,还是看透之后放弃了挣扎,亦或是默认了这一切? 暂时还不得而知,这要看他之后怎样做。 总之, 收秋税之前,大名从內到外,从北到南,暗流涌动。 最清閒的当属卢象升了,他名为宣大总督,实为蓟辽总督,坐镇义州、广寧,,每天除了戒守沿海,支持海防之外, 就是跟五十里外建城堡的阿济格打情骂俏,互扔臭鸡蛋,对喷垃圾话,时不时派点探骑,在野地、山林、壕沟里捉对廝杀,互有胜负。 虽然他的天雄军出自湖广,而且他也是宜兴人,但跟南直隶那边的士绅集团基本没什么牵扯。 原因既简单又苍白,因为卢家没落了,士绅集团看不上他,哪怕他的发跡之战,崇禎二年,皇太极围京城,史称“己巳之变”的那一战,也是以家財招募乡军义勇,自己攥来的。 而等他起势的时候,士绅集团再找上他,已经没用了。 他一不贪財,二不好色,家风极严,父辈、子辈,都是洁身自好,通达明礼之人,不给他惹麻烦,而且,皇帝还看中他,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握著尚方宝剑,麾下一支战力极强的天雄军,谁敢招惹他? 可能是他太强了,太顺了,太无懈可击了,所以,他必须死。 他是个极其爱马的人,千里雪、五明驥、玉顶赤、桃花驄、大乌狮。 崇禎皇帝也很宠爱她,“千里雪”和“玉顶赤”,这两匹宝马,是崇禎御赐给他的,“五明驥”是中原之战时买的,“桃花驄”是征剿江北时买的,“大乌狮”是从周衍那里抢的。 周衍大冤种实锤了。 而“大乌狮”面对卢象升这种“入室抢劫”般的喜爱,並没有任何不適,在哪里吃醃豆子不是吃? 今天,卢象升忙完公务,又来了马厩欣赏他的五匹宝马。 “督爷,原蓟辽总督丁魁楚来了。”掌牧杨陆凯来报。 卢象升站在马槽前,抚摸著宝马玉顶赤的鬃毛,心不在焉的问道:“朝廷下发罢免他蓟辽总督的公文,已经到了地方,不去戍边,来这里做什么?” 杨陆凯迟疑了下,回道:“送礼。” “把他赶出去。”卢象升淡淡说道。 杨陆凯没动,而是继续说道:“督爷,不如收下礼物,给他个营房,也算做个面子。” 掌牧,也就是专门给卢象升养马的,若是旁人,也就是个养马奴,但对卢象升这种爱马如命的人而言,能给他养马的人,必是他最信任的人, 杨陆凯是他手下掌牧,同也是亲卫大队长,更是最信任的近人,所以,他的话,卢象升是会考虑的。 卢象升转过身看他,言道: “义州、广寧之战时,他身为蓟辽总督毫无作用,对周衍没有丝毫帮助,军资、粮秣更是没有任何支持,这等人,本官收他的礼物,被被御史言官说三道四,倒是没什么所谓,於本官而言,也丟不起那张脸。” 杨陆凯微笑劝道:“督爷可如此做,收下丁魁楚礼物,然后充入府库做军资,然后上疏曹婷,就说剿贼月余,所获財帛不丰,请求陛下应允充作军资,这点钱財,陛下总不至於要回去吧?” 卢象升觉得有些道理,便点头应下:“你去办吧。” 杨陆凯离开了。 卢象升在马厩逗留了一会儿,就回去写奏疏,上报这件事。 而在卢象升写奏疏的时候,杨陆凯又来了,手中拿著一个信封。 “督爷,丁魁楚有封信,求督爷上交朝廷。” 卢象升接过那封信,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一旁,显然是不打算帮忙。 晚间, 王氏夫人如往常那般送豆粥来书房,夫妇二人相处模式很温馨,相比於孙传庭的夫人张氏,稳重中带著一丝腹黑,王氏夫人则是人前稳重,与卢象升独处时,更像天真烂漫的小女孩。 毕竟年纪小,出嫁前是闺阁女,接手卢家內府掌家权没多久,还没练出稳重大气的性子。 他来到书架前,寻找新书,找来找去,竟没找到卢象升答应给她买的新画本子,不由得有些气恼,狠狠剜了眼正在喝豆粥,吃小菜的卢象升。 卢象升正一边喝粥吃小菜,一边低头看书,突然浑身一寒,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抬头左右察看。 难不成有杀手盯上了自己? 而书架前的王氏夫人,放弃了寻找新画本子,盯上了书桌,看到桌角有个没有任何字跡的空白信封,不由得好奇起来, 也不知道是耍小性子,故意让卢象升生气,还是真的浑不在意,拿起那封信,“撕拉”一下撕开,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抬头看卢象升,开口问道: “老爷,有事问你。” “嗯,夫人说来就是。” “你和周衍的关係怎么样?” “怎么突然提起他?关係嘛,不错,为夫那匹『大乌狮』,就是从他那里抢来的,夫人有所不知,『大乌狮』还不到两岁,浑身乌黑,毛色发亮,健壮神骏,真是一匹不可多得的... ...” “丁魁楚举报周衍杀监军王德化。” “什么?!” ... ... 第298章:你就按我说的做! 卢象升没想到丁魁楚那封信,竟然是向朝廷举报周衍杀监军的,虽然他本来也没有要帮忙呈送的意思,但如今发现了,亦不免一阵恼怒。 “好个丁魁楚,两军交战时,不予资粮军械也就罢了,如今获罪被贬,还想咬一口有功之臣,贼子,其心可诛。” 卢象升站起身就要出去,走到书房门口,王氏夫人忽然喊住了他,扬了扬手中信纸,一双桃花明眸直勾勾看著卢象升, “老爷,听说丁魁楚家资颇丰。” 卢象升不解的看著自家夫人:“那又如何?等处置了他,我便上报朝廷,他的家產自有朝廷查抄。” “榆木脑袋。” 王氏夫人嘆气间骂了一句,隨即放下信纸,走到卢象升身前,低声道: “丁魁楚家財若被朝廷查抄,充入国库,那也是便宜了京城那帮官老爷,如果我们把这封信交给周鈺临,以他的性子,会如何做?” “我听说那周鈺临生的风神俊朗,端的一副书生锦绣模样,但骨子里却是个狠辣无情的凶兽,家乡宜兴周家,便是被他与石確一夜灭门... ...” 王氏夫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抿了下嘴唇,继而说道: “我们把这封信交给他,一是做个人情,叫他知道,都有什么人害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害他,二是他抄了丁魁楚的家,所获之財... ...定忘不了老爷。” 卢象升强忍著听完自家夫人说话,当即不悦道: “丁魁楚获罪充军在我手下,生死全由我一言而决,此乃律法,周鈺临为解恨而抄丁魁楚全家,以他仁义性格,所获之財,当然不会忘记我,但私自率军离开驻地,去外省杀人抄家,岂不获罪?” 王氏夫人翻了翻白眼,也有些不悦,语气不似之前那般温和: “老爷,你莫不是读书把脑袋读死了?满脑子都是兵法律法,天雄军內都是父子兄弟,他们拋家舍业跟你来此戍边,每天吃的粮食还掺著三成麦麩,兵甲、火器不如建奴,饶是如此,他们也愿意跟著你拼命, 难道你就真的忍心,让你的部下每天吃掺著麦麩的饼子,用哑火率超过五成的火器跟建奴廝杀吗?” 这句话直接把卢象升逼到了墙角,他张著嘴,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能迴避夫人的眼神,心虚的小声訥訥道: “那也不能利用人心仁义,害周鈺临获罪,为夫实不愿做不仁不义之人。” “谁让你害他了?” 王氏夫人真的心累了,她说:“老爷把这封信交给他,然后,再附一封信,直接把话挑明,丁魁楚家財之事,交给他办,丁魁楚及其兄弟、子侄数十人,由老爷你处置, 丁魁楚这等人,是不会甘心在这里戍守受苦的,他定会以家財走门路,离开这里,甚至再谋官职,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他重新得势,老爷你和周鈺临,就会成为首要报复目標,哪怕他死在了这里,他的家族也会如此, 与其因为仁义之心而留下隱患,不如冷心冷血趁早杀之,以绝后患。” “这... ...直接把他全家男丁杀死... ...”卢象升的话刚说一半,就被王氏夫人打断。 她当即厉声道:“若有一天老爷及全族男丁出现意外,我定率卢家全族女眷,散尽家財,变卖房產田地,招募旧部,联繫旧友,拼死报仇,哪怕只杀仇人妻女、子侄、父母之中一二人,也都值得。” 卢象升神色一变,慌忙伸手揽住夫人,嗓音有些颤抖:“夫人莫怪,为夫听言照做便是,千万不要有此想法,为夫定保全家顺遂。” 孙传庭的夫人,张氏,是个非常標准的贤妻良母,当家大妇,操持內外,张弛有度,还会武艺,精通文墨,通晓政事,夫妇二人关起门来,可以谈论兵家事,国家事,贤內助之典范,她唯一想要的,就是能跟孙传庭有个自己的亲生孩子, 卢象升的夫人,王氏,则是个外表持重端庄,內里天真烂漫的性子,精通文墨,熟读经史子集,最爱的是画本子故事,虽不会武艺,但英气勃发,且不拘泥於礼法条框,常常参与天雄军的组建维持, 天雄军中基本都是父子、兄弟,那么这些人的妻女、姐妹,全由王氏管理,但她並不是直接发钱赡养,而是让她们做工,盈利的钱財一部分用於天雄军的粮草支应,一部分支付士兵妻女、姐妹的工钱。 所以, 王氏夫人的话,卢象升不仅要听,还得认真考虑,不然他家后宅炸了,整个天雄军所有士兵的后宅,都得炸开花。 卢象升老老实实按照王氏夫人所说的去做,其实,是他想多了,像周衍这种“务实”的人,只要把话挑明,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他不仅不会生气,还会感谢你给他一次发大財的机会, 至於后续会不会获罪,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估量的后果,那就是怎么谋划的问题了,没有十足把握,周衍怎么可能动手,他又不傻。 可怜的丁魁楚,他並不了解卢象升,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全家的命,被王氏夫人三言两语决定了下来。 当然, 没有如果, 当天后半夜, 卢象升就带著亲兵,將丁魁楚及其兄弟、子侄,共三十四人,全部砍了脑袋,埋在广寧城西十五里处。 天亮之后, 三个骑兵带著两封信飞马出城,直奔万全都司,万全右卫城。 对此毫不知情的周衍,今天来到了匠工局,看江狗儿他们几个改在“独战千里车”。 “独战千里车”,简单来说,就是明朝坦克。 戚继光驻守北方,大胜蒙古骑兵,唐顺之根据战场形势,发明了独特战车,记录在《武编》之中。 “用厚板二片为伏柁,长一丈二尺,高五尺,上架四梁直柱,任意加皮牌四面遮护,隱战士在內施诸般兵器,四轮在外,二轮在內,轮高二尺厚三寸,身阔五尺, 可以冲阵、深入烧营,陆坡倭奴埋伏,鸟嘴銃並备撩猫药弩,又可遏敌骑塞归路,又可载輜重使战士常逸,大將作此巡营,疾如马,可防奸细,每辆约价十二两, 前后有大炮,四周有上下两层火器,周围附重盾,留射击口,纵横战场,可冲阵破敌,可固守阵地。” “外有四个轮子,內有前后两轮,两轮联动前后轮,可控方向。” ... ... “独战千里车”是真的,不仅记录在《武编》当中,也记录在《四库全书》当中,但眾所周知,记录在《四库全书》当中的明朝书籍,都是刪减版、残缺版的,但绝对可以保证真实性。 所以,“独战千里车”这个明朝坦克,到底怎么“疾如马”,又是怎么“冲阵烧营”,其动力原理,至今是个谜团。 但至少可以证明,明朝的科技水平,是有一定高度的。 ... ... 第299章:无解的阳谋 “牙子,我有个事儿想諮询你一下。” “大人请说,小人知无不言。” “一架『独战千里车』只需十二两银子,江狗儿跟我要两千两,你说他是不是想藉机坑我钱?” “大人,据小人所知,您给江大人批了五千两。” “... ...” 好吧,科研是需要钱的。 周衍把自己哄好之后,接过竹娘递过来的果浆冰沙,去年存了不少冰,今年夏天可以尽情享用,又让竹娘给张牙子盛了一碗,二人边吃边看江狗儿拆卸“独战千里车”。 张牙子吃著吃著,不由得產生好奇:“大人,小人斗胆问您,改造『独战千里车』没什么新鲜,很多火器匠人、工器匠人都改造过,您怎么有心思来看?”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刚毕业大学生的好奇心啊... ...要是有挖掘机干活,我能看一整天... ... 周衍一本正经道:“没见过,比较好奇。” “对了,你两师兄也来了,葡萄牙人能打七八里的火炮,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张牙子见周衍问正事,连忙把果浆冰沙放下来,回道:“这次您批给我们的铜铁,都用做了实验,已经有了进展,下次洞庭商帮再带来铜铁,就能造出一门成品火炮, 只是... ... 只是葡萄牙人看我们掌握了技术,似乎不太愿意教了。” “没事。” 周衍浑不在意道:“他们不愿意教,那就全杀了,再去蚝境找一批愿意教的。” 听著周衍的惊悚发言,张牙子现在已经麻木了,要是刚开始跟著周衍乾的时候,听到这话,不说当场嚇死,也会失眠好几天, 但现在嘛... ... 他觉得周衍说的很对,既然葡萄牙人不愿意教,那就没有利用价值了,那还留著干什么,浪费粮食。 周衍继续说道:“除了这种火炮之外,葡萄牙人那种由火炮改的舰炮,也要学会,不仅要学,还要超越他们。” 提到这个,张牙子神色不由得黯然,深深嘆了口气:“我们现在长於铸造之术,短於发现之意,不瞒大人,我大明的火器技艺,停滯太久了。” “那就拼命抢回来。” 周衍道:“只要能抢回来,我著人为你画像著说,让你名垂千古,让你的百世后代受人尊敬。” 张牙子先是神色激动,而后压下激烈情绪,起身朝周衍深深揖礼,隨后快步离开。 画像著说,福延子孙,这八个字,是个人都受不了,更別说张牙子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火器匠人了。 张牙子,也成了周衍第一个,同时,很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画大饼的人。 可谁让周衍不懂这些呢,没办法,只能激励他人上进了。 事实证明, 真不是什么人都能穿越的。 看够了江狗儿他们摆弄木头,周衍带著竹娘回了府。 几天后, 王承嗣送来两封信,是从广寧来的。 “卢象升给我写信?” “难不成要把『大乌狮』还给我?” 周衍拆开信件,看完之后,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丁魁楚... ...他有病吧。” 丁魁楚这老小子,下台就下台了唄,搞我干什么?我怎么得罪你了? 周衍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结於,占领义州和广寧之后,他找了卢象升过来,名为宣大总督,实为蓟辽总督,这就显得他毫无用处了,並且,在战爭期间,他除了带王德化来广寧宣个旨,再无其他作用, 所以,卢象升走马上任之后,他这个蓟辽总督,就显得很碍眼,很多余了。 把他拿下来,为卢象升扫清权力掣肘,这很合理。 但问题是, 不能这么快,更不能把他充军戍边。 丁魁楚是蓟辽总督,不是什么小鱼小虾,就算要拿掉,要问罪,也要有个能说服天下臣民、满朝文武、地方军政集团的理由吧, 怎么说拿掉就拿掉,说充军戍边就充军戍边了? 放弃刘光祚的时候,还走了一遍南京通政司的程序,各级官员玩了好几天“找茬游戏”,才给他安了个罪名,可刘光祚只是一个参將,而丁魁楚可是蓟辽总督啊。 这么干, 不怕全天下的文官武將人人自危吗? 但要是这么一想,丁魁楚不敢恨崇禎皇帝,不敢恨內阁大臣,不敢恨卢象升,只恨周衍,似乎也说得通了。 毕竟,是周衍找的卢象升,如果当时跟丁魁楚通个气儿,由他共同上疏,请卢象升来坐镇蓟辽,那丁魁楚很可能平调做宣大总督, 再不济,也可以告老还乡,现在这么一弄,不仅颳了一辈子地皮积攒的財富,要为他人做嫁衣,还得把全家性命赔进去。 “嘖... ...老丁啊,这事儿怪我,你是蓟辽总督,我来这打仗,怎么能不跟你通个气儿呢,但话又说回来,真不是我不讲究,不会做人,实在是你的存在感太低了,莫怪我啊。” 周衍神神叨叨自语过后,看向王承嗣,说道:“把孙剑叫过来。” 很快, 孙剑跟著王承嗣来到周衍面前。 周衍道:“孙剑,亲卫训练的事交给王承嗣,你带一百亲卫,去找翁元礼,走一趟永城,把丁魁楚家抄了,金银宝器、粮米绸缎等都运回来,田產、地契、商铺全部交给翁元礼处置,宅邸留下不动。” 孙剑有些摸不著头脑,怎么好端端去南直隶那边抄家了? “老爷放心,少则一月半,多则两月,商队会来万全右卫城。” 孙剑对这种事也是驾轻就熟了,前番抄陈洪范家的时候,也是发了一笔横財,抄家这个事儿,特別过癮。 孙剑做准备去了。 周衍又问:“霍安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霍安始终没有传信回来,周衍不由得產生担忧。 王承嗣道:“不如去信问一问?” “嗯。”周衍点头:“你去信问一下,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儘管说,我给他解决。” “是。” 王承嗣也走了。 那么霍安遇到问题了吗? 遇到了, 准確的说是孙传庭遇到了麻烦。 疑似浙党,实际温党的温体仁,和东林党工部尚书刘宗书都送来了书信,而他们的意思几乎一致,就是... ...大胆经略陕西,有事他们顶著。 这纯粹就是放屁, 同时, 也是无解的阳谋。 因为, 孙传庭从上任那天起到现在,就是在经略陕西,可经过他们派人送信这个举动之后,孙传庭经略陕西,就成了他们的授意。 而孙传庭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经略陕西, 但是这可能吗? 根本就不可能, 如果他此时此刻放弃经略陕西,那代州孙家就得全体搬家,並且,得以飞一般的速度,降落在万全右卫城,寻求周衍的武力保护, 孙家人初一来的,周衍是初二被逼反的, 所以,这是无解的阳谋。 ... ... 第300章:忠心耿耿之人 其实,无论孙传庭,还是卢象升,亦或是杨嗣昌,都是天然带有东林党標籤的,因为他们都是正经进士出身。 但他们又都不是东林党的人。 严格来说,自崇禎三年之后,东林党人对朝堂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壮大崛起的是浙党、温党、阉党、江南集团、北方集团,其中浙党和温体仁的温党关係密切,东林党和阉党又暗通款曲。 近年来,东林党给温体仁使的绊子,大多都是通过阉党施行的。 魏忠贤怎么也不会想到,阉党和东林党竟然还有合作的那一天。 歷史上,刘宗周扳倒温体仁的“十二大罪”,也是太监曹化淳向崇禎密报,极大提升了崇禎的怀疑心理,这才罢黜了他信任的內阁首辅,温体仁。 但这也正常,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党爭把这句话体现的淋漓尽致。 而今, 刘宗周把主意打到了孙传庭身上,原因有二, 一是温体仁近期一系列行为,几乎坐实了孙传庭和周衍,就是他温党人的事实,他不甘心奸臣乱国,所以要把孙传庭和周衍拉拢过来,就算不能拉拢,也要剔除温党之外,最坏的结果,就是“得不到就毁掉”。 二是谢升的行为,虽然够狠,把皇帝、內阁、各党派大臣,都算计了进去,但这也让刘宗周看到了机会,一个打压温体仁,拉拢孙传庭和周衍的机会。 而有意思的是, 温体仁虽然因为谢升而受到牵连,但他很快就想到了重新稳住自己地位的办法,就是从现实意义上,坐实孙传庭和周衍,是温党的事实,而拉拢这二人,首先要拉拢孙传庭, 所以, 就造成了二人同时来信,而信中內容几乎相同的局面。 事实上, 所有人都不在意信中说了什么,包括温体仁和刘宗周,也都不在乎对方向孙传庭说了什么, 他们要的就是一个给孙传庭去信的动作,只要让朝堂上下都看到,那就完成了拉拢孙传庭的第一步。 这样的后果是什么? 皇帝怀疑孙传庭结党营私,私化陕西,不忠朝廷。 但皇帝的怀疑,对这些人而言重要吗? 不重要, 只要孙传庭成为了某个党派的人,增强了那个党派的势力,皇帝就算怀疑,也不敢动他。 如果孙传庭像块石头一样,还在陕西独自美丽,那不好意思,你可以独自承受皇帝的怀疑了,皇帝要怎么对付你,处置你,不关我们的事。 这就是你不依附党派,自命清高,独自美丽的后果。 所以说, 党爭这东西,並不是朝堂干架,真刀真枪,阴谋诡计,明爭暗斗,更多是对人性的玩弄。 现在, 孙传庭最可笑的是什么? 就是,他没亲自押送高迎祥进京,面见皇帝,像杨嗣昌为继母求誥命一样,为他自己求一个不败金身,使得朝堂上下谁都不敢碰他。 这就是他完全掌控陕西的代价。 所以,万事有因果,万事无如果。 世上哪有后悔药。 罗尚文和赵皓凌像雕塑一样,呆愣愣看著孙传庭书案上那两封书信,而孙传庭则背著双手,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罗尚文看向赵皓凌,低声道:“你是进士老爷,说说该怎么办。” 赵皓凌没有搭理他,但扛不住罗尚文死死盯著他的目光,无奈之下,只得低声道: “无解,看大人如何处置。” 看大人如何处置... ...我他妈用你说... ...罗尚文嗤了一声,合上眼眸,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一直陪在孙传庭身旁的马威,思虑良久,也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上前两步,靠近孙传庭身后,忐忑的压低嗓音道: “老爷,不如去信大爷寻策。” 他口中的大爷,就是孙世瑞。 孙传庭回身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马威赶紧低头,不敢多言。 在华夏,有两句话非常嚇人。 【我有儿子,我不怕死。】 【我大哥来了】 其实,马威的想法很正常,家里遇到不好解决的大事了,理所应当的要告诉嫡长子,如今孙传庭被难住了,他想找孙世瑞,根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但中式父子关係,单就复杂性而言,几乎是最高级。 所以,马威这句“不如去信大爷寻策”,就是在孙传庭脑袋里放了一枚炸弹,然后毫不犹豫的点燃,炸的四分五裂,头脑发昏。 所以,马威是觉得,当爹的都处理不了,儿子就能处理了是吗? 但另一方面,孙传庭又很满意,很欣喜,因为家里人都知道出了事要找孙世瑞,这说明自己对孙世瑞的教育培养是非常成功的,而孙世瑞也没有辜负这一切,他非常出色,让全家人都信服,信重,將来也能承担大任,可以扛起孙家这艘大船。 在这种既不服又欣慰的复杂心绪中,孙传庭离开了,马威想跟著,但被孙传庭摆手制止了,他想独自一人静一静。 堂中, 罗尚文和赵皓凌见孙传庭走了,他们也就离开了,处理这种事,他们实在不擅长,没办法,只能交给孙传庭了。 马威站在门口,看著书案上那两封信,又看看孙传庭离开的方向,狠狠咬了咬牙,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开始给孙世瑞写信。 不多时, 霍安来了,他是来询问,什么时候能建“茶马易所分站”的,这都耽误好些日子了,自家大人该等急了,今天无论好坏,都得有个结果。 但却扑了个空,就只有马威撅著屁股,趴在书案上,似乎在写什么东西。 霍安轻手轻脚走过去,伸长脖子偷看,其实他想嚇一嚇马威,这些日子,他都跟自家大人的“大师兄、二师兄”混熟了。 还没来得及嚇马威,就看到书案上的信,仔细阅读过后,眉头一挑,言道: “这是要害人啊。” 马威嚇了个激灵:“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霍安伸手拿起两张信纸,边看边嘖嘖道:“杀人不见血,真是好手段。” 马威疑惑:“你能看懂其中深意?”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霍安瞥了马威一眼: “老马,怎么说我家也是世袭百户,虽然比不得抚台大人家源远流长,但好歹也传了三代,我从小读书到大的,要不是家中男丁凋零,我必须从军袭百户官,我很可能会考中进士。” 马威没理会霍安吹牛逼,而是颇为紧张的问道:“你可有解决办法?” 霍安神色一僵,抽了抽嘴角:“那个... ...你知道的,我乃武將... ...” “行了,你滚吧,在这耽误事儿。”马威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而后继续伏身给孙世瑞写信。 “哎?你看不起谁呢?” 霍安不服气:“我解决不了,我家大人能解决啊,我这就给我家大人写信。” “行了,別写了,鈺临也不见得有办法,让他消停几天吧,我给我家大爷写信了。” “那不行,万一你家大爷没法子呢。” “霍安,你他娘的敢说我家大爷... ...” “马威,你他娘的还说我家大人呢... ...” ... ... 第301章:杨嗣昌微微一笑,后果只有天知道 百姓到底有多苦? 那是任何诗文、言语、词句,都不足以形容的苦。 山西的百姓又倒霉了。 去年建奴入寇,没有打到山西,加上今年,给山西爭取了两年春耕秋收的时间,虽然期间有贼寇造反、官绅压榨、田租上缴、夏税秋粮等等一系列干扰、支出、上缴,但总体来说,这两年山西老百姓的日子,比宣府、大同、陕西好过很多。 去年虎大威和刘光祚徵兵,那也是在吴甡的主持下,没有太过分,给了一些安家费和餉银。 可日子刚有些缓和,杨嗣昌又征粮徵税了,因为他掌控著山西布政司,他想收税就能收税,不仅要折银,还收草料、大豆、黑豆、紫花苜蓿等马料。 山西百姓的天塌了。 有句话叫“王师百万下江南”。 不用百万,就是十万大军,所需人力、物力,就是天文数字,所过之处,不仅要征民夫、劳工、匠人、妇女,还要当地提供部分钱粮养大军,布匹补衣衫,铜铁修兵甲,药材、草料、火石、香料、毒粉等等补充军需物资。 人们往往只看到某个將军元帅,统兵数十万,旌旗招展、绵延上百里,连天彻底,好不威风,意气风发,一战封侯,青史留名, 做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如此的美梦。 殊不知,自己就是一个大军路过小县城时,当地县令为了奉承供养大军过境,被抓的一个民夫,推著车走数百里后累死了,被隨意丟弃在路边,或者,成为锅里的食物, 亦或者, 你刚收完秋粮,交完一切田租,赋税,总算剩下一点点粮食,全家人都靠著这点粮食过冬,但却被强制收走,供养大军,连来年春耕的种子都没留下, 即便冬天不被饿死,来年没有粮种,却还要承担“夏税秋粮”和“田租”,要么全家造反,要么全家上吊,没有更多选择。 而这,就是明末的整体状况。 因为,驻扎军、团练军、援剿军、营兵、贼寇,几乎遍布全国各省。 周衍仍在山西的五万两白银,就是杨嗣昌逼疯山西百姓的第一步,后续还有很多个五万两,如果杨嗣昌不做出反应,那他这个山西总督,就会被造反的士兵和百姓杀死,亦或者,山西彻底失控,他被调回京城。 而杨嗣昌做出的反应,与大同、宣府不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朴和叶廷桂、杨国柱和陈新甲,都选择稳住基本盘,少部分士兵造反不可怕,镇压就是,全省百姓不造反就好, 杨嗣昌却是一切以“兵需”为最紧要,选择伤害百姓,保全军队士兵。 当然, 他不会傻到自己出面,而是突出一个替死鬼,如果山西的老百姓造反,就可以杀了替死鬼,以平民愤。 而这个替死鬼,就是山西副总兵,猛如虎。 怎么杀猛如虎呢? 逼税,致使百姓激愤,聚眾造反,核实查证无疑,这种情况,只需一纸公文上报,就可以挥刀砍了,因为只要山西有百姓聚眾造反,逼民造反这件事就算坐实了, 那时,都不用到京城过三司,只要当地巡抚、总兵、布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巡检督察院的各部长官签字,就可以杀了。 而杨嗣昌全权掌控山西的一切,实际上,需要他签字,就可以杀人了。 不跟自己一条心的猛如虎死了,把跟自己一条心的楚继雄派去镇压造反的百姓,获得军功,那就可以提到副总兵的位置上来,掌控猛如虎的军队, 那时,在保德县的虎大威,也就失去了一半依仗,单凭一个孙世瑞,可保不住虎大威。 杨嗣昌所行的策略,就是在周衍的策略上加码,然后稍作改变,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 还是那句话, 你算计他人的时候,也正是你露出破绽,让人反过来算计你的时机。 须知道,抬起胳膊打人,也正是露出胸膛的时候。 “大人,猛如虎去了保德县,应该是找孙世瑞和虎大威商议此事的。”王忠说道。 杨嗣昌丝毫不觉意外,一边低头处理公文,一边回道: “商议又能如何?山西境內一切事,都绕不过本官,如果他们想保猛如虎,就得出价值五万两的马料,一来一回之间,我们岂不是白得五万两白银。” “不仅如此,叶廷桂和陈新甲,也会效仿本官,既能趁机清除异己,又能不损分毫的白得五万两白银,何乐而不为呢?” 楚继雄脑子还是有些转不过弯,这是应对周衍的阴招,若是周衍不买马料了,又当如何呢? “大人,若是周衍下了狠心,不再买马料,又当如何?”他问道。 杨嗣昌微微一笑,从容答道:“万全都司地处晋地三镇之內,若是周衍不再向晋地三镇订购马料,单凭洞庭商帮和晋商供应,他根本养不起那么多战马,那新河军的机动性、战斗力,將大幅下滑,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所以, 在正常情况下购买马料,每年五次,每次数万两白银的马料,他是必须出的。” 王忠和楚继雄对视一眼,默然不语,这种程度的弯弯绕绕,已经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而事实也如同杨嗣昌所说的那般,猛如虎找到孙世瑞和虎大威的时候,这二人正领著士兵和百姓,引水润田,穿著方便日常劳作的“裋褐”,满手满脚的泥。 见到猛如虎到来,二人先是十分高兴,隨后却是眉头紧皱了起来,猛如虎怎么会突然离开驻地,来到保德县,要是被御史老爷知道了,上报天听,是要降罪的。 “兄长,你怎么突然来此?”虎大威顾不得洗手洗脚,急忙问道。 猛如虎对虎大威笑著点点头,而后规规矩矩的向正在洗手的孙世瑞躬身揖礼。 孙世瑞接过小廝递过来的棉布手巾,缓步来到椅子前坐下,然后才看向猛如虎,开口便是问道: “杨嗣昌要杀你?” 虎大威嚇了一跳,赶紧看向猛如虎:“兄长,当真如此吗?” 猛如虎嘆气一声,苦笑道:“不算杀,但也差不多。” ... ... 第302章:被上了一课 猛如虎把杨嗣昌让他催税,收草料的事情讲了一遍,端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水,看著水碗中,自己那张好欺负的脸,苦涩一笑: “你们有句话叫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形容现在的我,是不是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是用在这种语境里的吗... ...孙世瑞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抬手点了点,让猛如虎把水碗放下: “不必著急,杨嗣昌让你如何做,你就如何做,如今距离秋粮缴纳,还有一段时日,此事或许还有变数,不必急於谋策。” 猛如虎那张老脸皱做一团,心里猫抓一样,纠结焦急的不行,他不会文官那套养气功夫,现在被逼到了悬崖,他不敢沿著悬崖边行走,只想安稳落地。 “县尊,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哪怕透露皮毛,让我稍稍放心也好,如果就这么奔走各个州县催税,百姓是会聚眾造反的,那时,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 孙世瑞无奈道:“猛如虎,你不信本官,还不信代州孙家?有代州孙家和万全都司周衍给你兜底,你怕什么?” 对啊, 有孙传庭和周衍兜底,我有什么好怕的? “咳咳... ...” 猛如虎咳嗽两声:“既如此,我就等著县尊所说的变数,如若不行,我就赶在杨嗣昌发难前辞官,去陕西,亦或是去万全都司,谋个养家活计。” 孙世瑞笑了笑,没有言语,拿起蒲扇轻轻扇风,歇一会儿,再下地干活。 猛如虎起身离开,虎大威送了一段路,回来之后,他问孙世瑞: “县尊,你所说的变数是什么?” 孙世瑞诧异道:“我怎么知道变数是什么?” 虎大威懵了:“那... ...那你跟我兄长... ...那我兄长... ...” “哦,我安慰他的,杨嗣昌的手段太高明,太狠绝,我职权不够,没法跟他打擂台,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世瑞说完,站起身:“走了,下地干活,今天把这一整片地都引入水,秋天多收些粮食。” “哎!县尊... ...孙大人... ...” 虎大威喊了两声,孙世瑞没搭理他,他又看向猛如虎离开的方向,人都有些麻了,千想万想,没想到孙世瑞看似运筹帷幄,实则没招了。 这也太坑了。 周衍先出手,杨嗣昌后手反制,叶廷桂和陈新甲都选择了顺著周衍的谋划,先走一波看看形势,同时,把钱挣了。 绝对不是周衍小看天下人,而是天下人太厉害,绝对不是周衍能够玩弄於股掌之中的,跟他们打擂台,要么被打死,要么在互有胜负中活生生累死。 虽然, 目前的形势还只是一个开头,但也让一位副总兵站在了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摔个粉身碎骨,孙传庭和周衍在山西的政治资本和军事实力,再度被杨嗣昌吃掉一部分。 当周衍知道此事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 王承嗣低声匯报完,微微抬头看著坐在书案后的周衍,只感觉此时此刻,周衍浑身气息冷冽的可怕,手里拿著一本孙传庭注释过的兵书。 步三喜站在书房外,听到书房內没有任何动静,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顿时冷汗直流,下意识伸手拽了下王承嗣的衣服,想让他赶紧离开。 王承嗣反应过来,强行抬起僵硬的腿脚,而就在此时,周衍开口了: “养著他。” 话音落下后, 书房內的气息更冷了。 王承嗣赶忙躬身揖礼,退出书房外,跟步三喜对视一眼,二人抬脚就跑,刚到廊下,正好撞见送茶点过来的竹娘小姑娘。 “二位將军,用些茶点再走吧,今天做了不少,把你们的分都带出来了。” 你家大人都快气死了,还吃个屁的点心。 二人强扯笑容,一左一右把竹娘小姑娘架起来,快速跑走。 “竹娘丫头,听大哥一句劝,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家老爷,快走,快走!”步三喜语速极快说道。 “哎!等等,我家老爷每天这个时候都得吃点心,不然会饿的... ...放我下来... ...” “你家老爷没心情吃,走走走。” 书房里的周衍放下兵书,转头看向窗外蓝天,沉思良久,微微一嘆: “竹娘哪去了,点心怎么还不送来,饿了。” 不仅孙世瑞没招了,周衍也没招了,他们实在想不到要怎么去应对杨嗣昌这一招,这根本就是无解。 这种简单到极致的高明,又精彩到令人惊嘆的反制,是做为敌人的周衍,都不得不嘆服,暗暗惊嘆称绝的手段。 所以, 想要保住猛如虎,以及与猛如虎有联繫的虎大威,周衍就得持续两次白给杨嗣昌五万两,等到叶廷桂和陈新甲也要用此等手段的时候,立刻收缩,按照正常份额和银钱,去收购晋地三镇的马料。 而周衍付出的银钱,除了杨嗣昌的白给十万两,还有高价收叶廷桂和陈新甲两位马料的利润,从中得到的马料,要扣除山西镇的那一部分,也就是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还要减去一成半的缝子钱。 也就是说,三十万两买的马料,到最后只能得到价值不足十五万两的马料。 终究是自己太嫩了,被连番的胜利,绝境求生之后的喜悦,执掌大权之后的狂妄,冲昏了头脑。 周衍几乎能够预见到,杨嗣昌此时此刻,正坐在书案后,一边处理公文,一边嘴角微扬,充满讥笑,漫不经心的摇摇头,嘲讽自己太稚嫩,太软弱。 为什么软弱? 因为,如果周衍不管猛如虎,放弃猛如虎麾下士兵,只保猛如虎及其全家,不仅会让猛如虎失去山西人的信任,山西百姓还会造反,到时再派兵镇压,博得军功, 这其中,要死成千上万百姓。 说的简单些,就是周衍愿不愿意用十几万两白银,买山西人的信任和万余百姓的命。 那时,就算周入住山西,猛如虎也废了,再也带不动山西兵了。 杨嗣昌,你真是好样的。 “这一课,真他妈贵。” ... ... 第303章:魏忠贤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就在周衍的野心肆意绽放,即將开花结果,被杨嗣昌一招反制,瞬间按死,只能偃旗息鼓,先败一阵,继续蛰伏,再寻良机的时候, 朝堂上却已经渡过了波譎云诡的阴暗期,发展到了真刀真枪的阶段。 秋税必须大力收,因为要补崇禎四年和崇禎八年的窟窿,至於崇禎三年以前的窟窿,要从海防上捞回来了, 光靠收税补窟窿,是不可能的,亏空太大了。 但想要从海防上捞钱,就必须搞定“江南抗税”问题。 夏秋二税,其中包括米麦、漕运米、绢、丝、棉、麻、绵、蓆、薴、钞、马料、马驴骡、盐、矿等。 现在的情况是, 黄河淤泥堵塞,京杭大运河不通,漕运不存在, 满朝文武和皇帝眼睁睁看著洞庭商帮开泥头车,撞死的江南织造业, 北方茶马互市彻底关闭, 盐引半数掌握在晋商手中,剩下的还有一部分掌握在各地督抚手中,矿业要么掌握在各地督抚、藩王、官绅手中,要么不敢开,因为发不起工资, 漕运、各种布、丝,马驴骡、盐、矿,都他妈没地方收税, 单靠夏秋二税的米麦税,那就是把老百姓榨乾之后,放入石臼子里碾成粉泡水喝,哪怕一点点利用价值,都得榨乾。 基於朝廷这种赋税情况,“江南抗税”问题,必须得到解决。 这几日, 崇禎也头疼欲裂,有些事压在棉被下,眼不见心不烦,反正这张破床能睡觉,可现在棉被掀开了,里面全是漆黑如墨,腐烂发臭的棉花,棉花下面都是臭虫,蛆虫,怎么还躺的下去? 崇禎感觉,自己好像迷路了,在黄沙漫天的沙漠里,失去了方向,想要闷头走向一方,却又起了沙尘暴,看不清前方的路,而且,沙尘暴越来越大,他快要窒息了,身体慢慢被掩埋,眼神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 ... 明朝二百多年叠加的政策buff,终於在此时彻底爆发了。 没有省一级的转运部门,所有物资调配,要么从基层州府分流,要么由中央调配,前者省事而费钱,后者费钱而省事, 明朝选择的是前者,从基层州府分流,省事而费钱。 举个例子,一號县治理河道,但没有省级运转部门做固定明细,最后县里算帐,原本要花1000两,现在却花了1200两,出现了200两缺口,现在急需填补窟窿,但他们的上级是国家,你还能从国家要钱补窟窿吗? 显然不能, 那怎么办? 向隔壁县求助,把他们今年治理河道的钱借来补窟窿。 如果明年还不上钱怎么办? 那就从百姓身上抠出200两,拿去还钱。 这种拆借补窟窿的行为,终有一天坚持不下去,那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兵备道、卫所身上了,於是,大家一起喝兵血,补窟窿... ... 如果有省一级的运转部门,州县报帐,等著批钱,批多少钱,干多少活,而有省级部门向上缓衝,向下辖制,就算有了窟窿,也可以调查、协调。 但这种部门有个极大的缺点,就是不利於皇帝和藩王从全国所有州县抠钱,所以,就没有设置。 或者说,有明一朝二百多年,十几位皇帝,数千位高级官员,都想不到这一点。 总之, 现在暴雷了。 皇帝每天只能看著朝堂上各个党派势力干仗,而他自己毫无办法, 想求助温体仁,可温体仁是温党,他必须以温党利益为最高优先级, 求助北方集团,可北方集团的那些军政集团,这十来年都被他搞怕了,心寒了,现在基本都是阳奉阴违,光喊口號,不办事, 求助江南、东南集团,不好意思,抗税的主力就是他们。 所以, 崇禎皇帝,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阉党。 於是, 他做了个让魏忠贤死不瞑目的决定,让阉党主导税收事宜。 当天早朝过后, 既是阉党,又是温党的张至发,薛国观,被崇禎皇帝召见,交谈半个多时辰后, 又召见自成一党的吏部右侍郎刘宇亮,以及,同样自成一党,孔子第六十三代孙,时任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的孔贞运。 再以王承恩为督首,遣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三人,为提督,加副都御史,特派江南,监督秋税事宜。 用张至发和薛国观,是给温体仁面子, 用刘宇亮和孔贞运,是不给张至发和薛国观面子, 用王承恩、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是不给所有人面子。 看似三方制衡,实则阉党孤立。 去了江南之后,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四人,不把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三人活吃了,都对不起崇禎皇帝给他们的机会。 当天夜里, 方正化在处理完手头事务后,偷偷离开,秘密来到刘宗周家的后门,轻轻敲门,一位老者开门,把方正化带到了书房。 “给老爷回事。” “嗯,进来。” 书房门开,方正化走进了书房,摘下硕大兜帽,笑著朝刘宗周拱手。 “刘大人,此来打扰,还请见谅。” 刘宗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如果可以,他不想与阉党接触,但现在他们在朝堂上话语权不大,想要做事,还得依靠皇帝最信任的阉党。 “大官客气,请坐。” 二人相对而坐。 方正化的上头不仅有崇禎皇帝,还有太子朱慈烺,他掌管的事务,主要是“收受贿赂减免刑罚”,而明朝官员,有几个底子乾净的? 而朱慈烺想要动谁保谁,就必须由他协助,所以,他也是秉笔太监中,领军次数多於监军的。 “刘大人,此去江南诸事危险,此来寻策,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刘宗周没有回答,而是把先前准备好的茶推到方正化面前,示意他喝茶。 方正化看著茶盏,沉吟了下,道:“太子身边尚缺一位讲官,不如大人引荐如何?” 刘宗周深深看了方正化一眼,而后从桌旁拿出一捲纸,铺开后,是大明简易地图,他拿起毛笔,蘸墨之后,把宣府、大同、山西、陕西、四川画了出来。 ... ... 第304章:刘宗周的心思 夜晚, 只有两个人的书房里很安静。 刘宗周在写《人谱类记》,这是本道德教化类的书籍,旨在纠正社会功利化倾向和空谈心性的学风,属於《人谱》的整合之作。 方正化在看著地图上的五个圈思考,宣府、大同、山西、陕西、四川。 良久之后, 方正化抬头看刘宗周,又等了许久,刘宗周停笔,看著自己写的词句,非常满意,呵呵笑道: “世人只知寇准,鲜有人知王旦,岂不知王文正之操守德行,古今难得。” 方正化微微一怔,隨即恍然,接话言道:“寇准求使相,王旦不允,后向宋真宗推举寇准为节度使、同平章事,寇准谢恩痛哭,感谢宋真宗赏识,宋真宗却道,是王旦举荐,寇准惭愧不已, 常言道,不爭便是爭, 寇准於朝堂上,在宋真宗耳旁,说尽王旦坏话,王旦始终风轻云淡, 宋真宗问王旦,寇准如此詆毁你,你作何想? 王旦笑著说,我在圣人架前十几年,圣人了解我,很难再发现我的缺点,有寇准这么个人,能够及时发现我的缺点,我的不足,是好事, 宋真宗大受感动,更加信任王旦, 我辈当效仿古人,好坏皆现於圣人面前,天家圣断,自有明鑑, 刘大人如是,我亦如是。” 刘宗周笑而不语,站起身,来到那张地图前,说道: “江南危局,非强人不可解,杨国柱、王朴、王忠、孙传庭、秦翼明,而他其中又牵扯到陈新甲、叶廷桂、杨嗣昌、周衍、秦良玉... ...” “宣大军、新河军、太原军、秦兵、白杆兵,又以周衍的新河军兵锋最强,但他与孙传庭是叔侄关係,很快又是翁婿关係,动他们任何一人,都会牵动另一人, 秦良玉的白杆兵要镇压四川,也不能动, 所以,能动的只剩下宣大军和太原军, 从现阶段来看,王朴、叶廷桂和杨国柱、陈新甲,有合连同气的意思, 所以,能动的只有杨嗣昌, 他在陛下面前清正廉洁,能力超群,至真纯孝,此等忠臣,名臣,与朝堂界线清晰的正臣,此国家危难之际,怎能不拳心报国?” 方正化很是不解,杨嗣昌怎么得罪刘宗周了? “还望刘大人明示。” 刘宗周笑道:“秦良玉离开四川,四川必乱,周衍和孙传庭都手握强军,且关係太近,动任何一方,都会激起另一方不满,宣大两地有联合之相,暂时不可轻动,唯有杨嗣昌... ... 他不仅是陛下最信任的人,把处理『江南抗税』之事交予他,陛下放心,而且,他与朝堂... ...牵扯不深,老夫如此说,大官如果再不明白,就可以离开了。” 方正化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说白了, 杨嗣昌是崇禎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江南收税的事,收不上来,有他扛著,自己这些人就安全了,如果顺利收上来了,有他在前顶著,后方这些人就可以肆无忌惮的贪税了。 毕竟, 杨嗣昌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他说的话,做的事,皇帝会信。 方正化还是有些犹豫:“只是杨嗣昌离开,山西空缺,其中还有猛如虎、虎大威这些孙传庭的人,怕是会趁机做大,即便孙传庭在陕西忙碌,无暇管顾山西,其空缺也会引起朝堂哄抢,此时正值『江南收税』之际,出现乱局,对谁都不好。” 刘宗周似乎早有算计一般,他捋了捋鬍鬚,问道:“你可知前几日老夫去信孙传庭?” “知道。”方正化回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和温体仁同时去信孙传庭,给孙传庭架在了火上烤, 於旁观者而言,你们两个老王八蛋真不是个东西,、 於朝堂局內人来说,你们两个老王八蛋乾的漂亮, 赶紧把孙传庭干掉,我们也好派人去接收孙传庭的胜利果实。 刘宗周道:“山西就是一份大礼,老夫送孙传庭的一份大礼。” 方正化愣了愣,隨即恍然,猛地站起身: “刘大人是要举荐周衍做山西督抚?” 刘宗周回身把著到一半的书合上,拿起毛笔轻轻捋著笔锋,缓缓开口道: “丁魁楚因罪贬黜,蓟辽总督空缺,卢象升名为宣大总督,实为蓟辽总督,何不名正言顺?” “杨嗣昌高才贤能,屈居一阵督抚显然大材小用,调任宣大总督,压一压王朴、叶廷桂和杨国柱、陈新甲,司职正好。” “周衍少年英才,去年七月大同之战,便被压了战功,今岁收復二城,又斩叛国贼孔有德,卢象升赞其『功高三山两河』,老夫深以为然,此大功勋,升任一阵督抚,亦是人心所向。” “此种安排,有何不可?” 这老东西太贪了... ...方正化心中暗骂。 刚才提起寇准和王旦,言下之意,就是他想做王旦,让自己引荐他到太子身边, 现在又借著这次“江南收税”的大事,调动晋地三镇,既用杨嗣昌镇压了有联合之相的大同、宣府两个军政集团,又把山西送给了周衍,以此坐实孙传庭以及整个孙家都是东林一党的绝对事实。 如此一来, 老一代天子架前,內有他,外有孙传庭, 新一代天子架前,內有新生代东林党人,外有周衍, 一省之地,就如同棋子一般,被他隨意拿起落下,挥手之间,完成了两代帝王架前的內外军政集团架构。 可现在, 方正化没得选,如果不按刘宗周所说的做,到时去了江南,自己三人必死无疑,如果按照他说的做,数年之后,朝內將是东林党一家独大,自己大概率也会死。 区別在於... ... 现在就死,已成定局, 將来再死,存在变数。 也罢... ... 方正化起身揖礼:“全凭刘大人之意,此事,我定全力促成。” 刘宗周微微一笑:“大官好走,老夫年迈,不便相送。” “大人留步。” 方正化走了,去找曹化淳和王永柞商量此事。 刘宗周回身望著紧闭的书房门,深深嘆了口气,喃喃道:“一家独大,尾大不掉,若世事有变,余独强横压天下,也能少造杀戮。” 他要扶持一个巨无霸军阀势力,干掉所有敌对政党势力,然后,用他的方法救国。 如果国家当真无救,那这个巨无霸军阀势力,也能以绝对实力取得天下,不会因为军阀势力太多,而產生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之久的战乱纷爭, 可以迅速取天下,平天下,安天下。 不至於演变成汉末、唐末那种情况。 他的党派、家族、势力,也可以继续辅佐新的政权治理天下,继续享受大权在握的富贵。 而这个军阀势力,他选择的是代州孙家。 他这般想,他也十分坚信,温体仁未必不是这么想。 ... ... 第305章:既互相合作,又各有心思 次日朝堂上,还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为没有几个人会像梁廷栋那么头铁,把真正的大事,拿到早朝上来说,那不是赤裸裸的拉仇恨嘛。 大臣们强忍著困意,皇帝听的兴致勃勃,毕竟,崇禎皇帝是出了名的勤政。 老朱家勤政先锋唯有二人,开国皇帝朱元璋,亡国皇帝朱由检。 议政殿內,崇禎皇帝於昨日安排了“江南收税”事宜后,难得轻鬆一时,用了几块点心垫垫肚子,还检查了太子朱慈烺的课业。 他非常喜爱朱慈烺,也非常重视朱慈烺的课业,因为他自小不受重视,没有受过帝王课业教育,所以,全都要补偿给儿子, 重视到什么程度? 跟李世民重视李承乾有的一拼。 太子讲读侍班官四员:礼部尚书姜逢元、詹事姚明恭、少詹事王鐸、屈可伸, 讲读官六员:礼部侍郎方逢年、右諭德项煜、修撰刘理顺、编修吴伟业、杨廷麟、林增志, 较书官二员:编修胡守恆、检討杨士聪, 侍书官二员:中书黄应恩、朱国詔。 除了这些之外,还让朱慈烺观政听事,侧侍批阅奏章,可以就某些政事发表意见。 他还吸取了前人经验,就独宠朱慈烺一人,朱慈烺也没有走上歪路,不仅文武俱佳,而且精通书法,其书法造诣不输朝中一些书法老臣。 有一次,宫中有喜事,朱慈烺难得放了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崇禎皇帝就抱怨:“东宫又荒疏四五日矣。“ 大臣一听,立刻就去找朱慈烺,马上安排上课。 崇禎得知后,马上反悔了,传话让先生们回家,给儿子放假,让儿子好好休息,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朱慈烺很开心,拿出攒了许久的银钱,派人出去买了一只锦鸡,在东宫小厨房熬鸡汤,送给崇禎补身子。 那几位大臣对此颇为无语,出宫的时候还碎碎念,合著我们这帮讲师先生,是你们父慈子孝中的一环。 毕竟是老朱家,虽说尽出些不正经皇帝,但父子感情,夫妻感情这一块,还是值得讚扬的。 而就在崇禎皇帝对儿子课业很满意,心情更好几分的之后,王承恩觉著时机差不多了,立马给崇禎递了杯茶。 “啊,好。” 崇禎下意识的对王承恩笑了笑,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之后,开始看奏章,一连看了许多份,竟全都是地方上的案件呈报,原本这种事情,都是要听过司礼监和內阁筛掉的,由他们复议票擬过后,直接回报处置结果, 现在怎么都到自己面前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问道:“承恩,司礼监怎么回事,奏章竟然没有筛选。” 王承恩赶紧躬身告罪:“陛下恕罪,许是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司礼监和內阁疏忽了。” “疏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解释,直接认错的话,崇禎也没那么生气,可这么直接说疏忽了,心底的火气瞬间迸发: “司礼监,內阁,身负国家大事,一支笔,一滴墨,便能决定一地民生,怎么担待『疏忽』二字!” 王承恩扑通跪下: “皇爷恕罪,实在是昨日皇爷下令之后,司礼监和內阁都在为『江南税收』之事做准备,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视,故而... ...有此疏忽。” 崇禎蹙眉,慢慢侧过身子,面向王承恩: “外朝之臣、內阁之臣、朕之家奴,都已完备,还需作何准备?” 王承恩小心翼翼看了眼崇禎皇帝,支支吾吾道:“江南匪患严重,海盗横行,与江南商户多有勾连,如不多多僱佣家丁,恐怕... ...恐怕... ...” “匪患?海盗?自曹文衡经略江南,出海剿贼之后,江南哪里还有匪患... ...” 提到曹文衡,崇禎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了片刻: “你想说的恐怕不是匪患水贼,而是那些个大臣为了对付方正化三人,找人假扮贼匪而杀之吧?” 王承恩像是被识破了一般,神色慌张,赶紧低头: “老奴绝无此想。” “绝无此想?” 崇禎皇帝冷哼一声,接著陷入沉默思虑当中,良久后,开口道:“不过,你所想之事,並非没有可能,『江南抗税』之重,非法令可解,须军、法结合,刀兵与国法並施。” “哎... ...” 崇禎深深嘆了口气,双臂抵在书案上,双手揉著额头。 他现在手里只有两支完全可用的军队,就是皇城內的净军和卫军,但净军是皇宫保障,卫军是皇权拱卫,不可能派出去,现在哪里还有军队可用。 而就在这时, 王承恩的声音忽然响起:“杨嗣昌对皇爷忠心不二,如此忠臣,江南查税,岂非最佳之人?” 崇禎呼地抬头,但又很快否决:“不妥,杨嗣昌在山西做的不错,突然调走,山西治理之事,岂不半途而废?” 王承恩道:“並非將他调走,只是让他率兵去江南辅助查税,等江南事了,再回便是,现在正好丁魁楚获罪戍边,蓟辽之事无主持重臣,卢象升驻扎广寧,何不调任,如此调度军队军需,也得心应手,宣大总督之职,由杨嗣昌领任,等杨嗣昌在江南查税功成之后,加三镇总督,继续总理山西事。” “此只老奴粗陋进言,皇爷不必当真,老奴绝无干政之意。” “只是江南税收之事,若无一个真正忠心陛下的可信重臣,实在无法让人放心,老奴甚是担忧。” 他很茶。 “好了,你下去吧,朕再思虑一番。”崇禎挥手让王承恩离开了。 王承恩虽然离开了,但那句“若无一个真正忠心陛下的可信重臣,实在无法让人放心”,一直迴荡在崇禎脑海。 可若是杨嗣昌离开了,山西怎么办?谁能执掌山西,任督抚职? 山西,绝对不能给一个包藏祸心之人。 吴甡。 崇禎首先想到了他,但很快否决了。 孙承宗。 也不行,他年纪大了,而且几次三番乱事之后,君与臣,都对彼此心累了,这一点,崇禎心里非常清楚。 曹文衡? 不行,不行, 他现在估计已经对朕这个皇帝失望了,朕绝不能求他。 那还有谁既有文臣之治,又有武官之能? 左思右想, 崇禎皇帝想起了一个文武全才, 傅宗龙。 ... ... 第306章:皇帝威仪镇四方,一令嚇疯好几个 王承恩並没有按照方正化与刘宗周商议的那般,推荐周衍为山西督抚,其考虑有二, 一,不能让东林党做大。 二,既然已经控制了进言和权力置换,那就的分一杯羹给皇帝,不能让皇帝厌恶他们,而其中最重要的绝对决策权,就要给到崇禎皇帝。 而无论是谁接替杨嗣昌,对阉党而言,都无所谓,只要杨嗣昌跟去江南,做了他们排头兵,保护伞,又不让东林党及其他党派做大,就是对阉党有利。 至於刘宗周会不会生气,那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內,我们是暂时合作,不是给你东林党做事。 所以, 这件事的完成度,王承恩只完成了三分之二,而对东林党最重要的三分之一,即推举周衍为山西督抚,並没有提出来。 既达到了自己的目標,又按下了其他党派,最后的结果,也还在刘宗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內。 至於原因嘛, 当然是因为,方正化向太子举荐了刘宗周,让其做太子的讲师之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权力是场游戏,稍有不慎,就会出局,想要笑到最后,就得会算计,敢进取,懂放弃,明取捨,如此反覆无数次,若干年,直到熬走了所有敌人,就是你的时代, 只是,属於你的时代並不长,因为,在你的身后,还有无数双年轻的眼睛,死死盯著你。 原本在崇禎十年十月,因为李自成进四川,攻下三十多个州县时,才会重新登上歷史舞台的傅宗龙,因为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提前了一年零两个月,在崇禎九年八月初,再次登上歷史舞台。 【著卢象升为蓟辽总督,持尚方剑,督管蓟辽军事,总览要务】 【著杨嗣昌为宣大总督,加僉都御史,协理江南税赋事】 【著傅宗龙为督察院副都御史、巡抚山西,督管军务】 同时三大调动,搁在太平年代,能嚇死半个朝堂的大臣,能让天下军政集团瑟瑟发抖,连夜写好遗书,然后,在书房里等著不知何时会突然到来的旨意, 但放在如今,就像是平常事是一般,没人会在意这种频繁调度,权力置换的背后,到底有著怎样的政治目的。 一切的原因在於,下令的皇帝是崇禎。 这种把一镇、一省军政大权隨意交割的行为,从崇禎二年开始,就变得隨意平常了。 可能这么说没有直观的感受。 换个比喻, 现在, 你是一个地方官, 突然有一天,毫无徵兆的发布了一则公告: 三个军区司令兼省委书记同时调动,其中一个带著大军去南方查税,一个赋閒在家的老將军突然从天而降,重新执掌军权与政权。 这已经不是你怕不怕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整个地区的官制、军制系统,全都得乱,上下人心浮动,底子不乾净的,都他妈开始想著怎么在跑路,再狠狠的捞一笔大的。 而且, 別忘了, 现在是八月初, 粮食还在地里,再有一个多月就秋收了。 “秋收”和“江南抗税”撞在一起,朝堂內外根本就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都在想著自己的利益。 所以, 无论“江南税收”顺不顺利,山西和江南多地的秋收,势必会受到极大影响,大明这栋破房子,又得再塌一面墙。 收到这个旨意之后的杨嗣昌,瞬间晕厥了过去, 而傅宗龙则是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只是领旨谢恩后,全家收拾收拾,带著全家人去山西赴任。 得到消息的周衍也是愣了半天,他还给陈新甲写了一封信, 大体意思是:“我们可能要死,不要然,暂时別斗了。” 陈新甲也是一脸疑惑,这个时候把杨嗣昌调去南方查税,这不是明摆著要拿杨嗣昌当排头兵,挡箭牌,冲阵死兵嘛, 陛下应该很重新杨嗣昌才对,怎么还把他亲手送上了死路? 难不成,陛下这是在声东击西,明面上是把杨嗣昌送上“江南查税”的死路,暗地里却是为了整合宣大军政集团,收归兵权政务? 可如果真是这样,山西督抚应该是王忠才对,怎么会是傅宗龙呢? 陈新甲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根本揣测不清圣意,然后,把周衍送来的那封信,撕了个粉碎,还把碎片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其实周衍也是这么想的,崇禎看到蓟辽前线稳定了,海防牵制了建奴,农民军也被孙传庭打消停了,开始琢磨著收拾宣大两镇了。 现在內斗显然很不明智,跟陈新甲合作对抗杨嗣昌,才是唯一真解。 不仅是周衍和陈新甲嚇坏了,连一向稳坐钓鱼台,万事不沾身的叶廷桂,这次也坐不住了,他先让王朴消停下来,归拢羽翼,收敛把柄,然后,分別去信周衍和陈新甲, 意思跟周衍给陈新甲写的信差不多, “咱们別闹了,想想怎么对付杨嗣昌吧。” 接到叶廷桂信件的周衍和陈新甲,做出了相同的举动,把叶廷桂的信件撕了个粉碎。 你他妈平时坐山观虎斗,现在出事了,你坐不住了,谁他妈跟你闹了! 总之, 大同、宣府两镇,三个军头著实嚇得不轻。 万全右卫城。 周衍手中捏著霍安的信,千盼万想,终於把霍安的信盼来了,但却得知了一个无解的问题。 温体仁和刘宗周同时去信孙传庭,信件內容一样,让他好好经略发展陕西。 这帮老王八蛋能不能去死啊! 自己的明末副本,是地狱级难度吗? 这是周衍的第一想法,隨后就在想,应该怎么办,才能破了这局死棋。 不多时, 孙世寧来了,周衍把信递给他。 孙世寧看完后,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干他娘的两个老王八蛋,真他娘的阴险,这是要逼死我孙家!” “別嚎了,要是骂管用的话,他们现在已经碎尸万段了。”周衍有气无力道: “快想想怎么办吧,我是心力交瘁了,杨嗣昌调任给了我一棒子,现在还眼冒金星,脑壳发昏,这又出了这么个倒霉糟心事儿, 世寧,你说我和叔父,是不是衝撞了什么东西,要不然找个和尚道士破一破?” 说完, 他又补充了一句: “花点钱也认了。” ... ... 第307章:大公子料事如神! 周衍想找道士和尚做法事,破破霉运的事情,被心神慌乱的孙世寧隨口传了出去,下午就有人上门找门房刘槐商量这件事。 刘槐现在的身份可以不一般,宰相门前七品官,周衍是万全都司的老大,做为门房的刘槐,地位自然跟著水涨船高,只不过他知道周衍不讲究什么排场,所以,他也就没拿著把事,把自己当成什么“尊管”,还是那个小门房,替老爷看管大门。 今天见到这么多人上门,要跟自己商量,为老爷做法事,他先是一愣,懵住了,隨后便怒火衝天,抄起平时在大门口坐著嘮嗑的条凳,就朝那帮人砸了过去,一股气儿把所有人赶跑。 “干你们八辈儿祖宗,我家老爷好好的,做什么法事,再来胡咧咧,干那些个没毛的事儿,老子把你们篮子捏出来当泡踩!” “都他娘的滚!给老子滚!” 条凳甩的虎虎生风,人也发疯了,主要是太气人了,自家老爷又没死,做你娘的法事! 上门的那些人都被赶跑了,面对刘槐他们也不敢发怒,更不敢言语半分,谁不知道周衍府上除了灶房那些人和二百亲兵,就只有两个伺候的人, 一个內院伺候的小姑娘竹娘,一个外院管事门房刘槐, 这两人说是周衍最贴身的家僕也不为过,可不敢得罪。 那些个人都跑去找关係了,希望通过新河军的军官联繫周衍,去府上做一场法事。 刘槐大喘粗气,把条凳砸在地上,想了想又捡了起来,这可是老爷的財產,不能弄坏了,拿著条凳回府,进二道院,站在月亮门下,等著竹娘出来。 月末两盏茶时间, 竹娘给周衍送茶水,刘槐赶紧叫住: “竹娘。” “刘槐哥。” 竹娘走过来,小脸笑嘻嘻的:“刘槐哥,有事说?” “嗯啊,有事。” 刘槐把有人上门要给周衍做法事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道: “竹娘,你跟老爷说,我把他们都赶走了,咱家主母还没来,就算要做祈福法事,安寧法事,也得主母主持,咱家老爷是官,不宜出面,实在不行,我去请霍安大人的夫人,或者去新河口请乔岭山大人的夫人过来帮忙主持,咱家出钱,具体怎么个话,你问问老爷,我也好去办。” 竹娘听的一愣一愣的:“刘槐哥,我只知道你以前上过两年书院,怎么书院也教这些个事儿?” 刘槐咧嘴笑道:“我哪知道,都是跟霍安大人家管事学的,咱两家住的近,我俩没事了,就拿著条凳坐在门口嘮嗑,他就教我一些外院的事儿,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问问,我也好今早去办。” “那行,你在这等啊。” 竹娘刚转身,復又回身,从送给周衍的两碟小点心上,捏出一块递给刘槐: “老爷赏的,吃吧。” “哎,好,谢谢老爷赏。” 刘槐双手接住,送进嘴里,边嚼边傻笑看著竹娘离开的背影。 竹娘把事儿跟周衍说完,周衍无语到笑出了声,真他娘的... ... “也是,我现在这个地位,有时候真得端著点,不敢瞎说话,要不然,还不知道隨口哪一句话,被人听了去,就会劳民伤財。” 以周衍如今的身份地位,需要適应的事情,还很多。 换个思路想一想,那些个高官总是严肃端正,在外面不苟言笑,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要不然隨口应付一两句,这个酒不错,那个菜挺好,我平时喝这个茶都习惯了。 话是上午说的,东西是下午送到的家门口。 也许,还没那么慢。 “行了,我知道了,刘槐做的不错,咱家不做法事,让他们都消停老实点,闹得我脑壳疼。” 周衍让竹娘回话。 竹娘走了,周衍喝了口茶,伸手去拿点心, 嗯? 平时都是两碟点心,各九块,一共十八块,今天怎么少了一块? 是我刚才吃了吗? 我好像没吃吧? 可没吃怎么少了一块? 草! 记不清了! 妈的! 要不是杨嗣昌去山西,叔父就会去山西,叔父在山西,就不会跟农民军打那一仗,不打那一仗,也就不会引起温体仁和刘宗周的注意爭抢,叔父不被爭抢,就能跟自己安安稳稳发展晋地三镇,进而图谋整个北方,哪里会有这么多倒霉的糟心事儿, 没有这么多糟心事儿,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健忘这种情况, 归根结底,都他妈赖杨嗣昌! 可说归说,骂归骂。 崇禎这个操作,確实很嚇人,让所有人都摸不著头脑,特別是大同和宣府的三个大军头,简直是人人自危,差点应激。 陈新甲反覆揣测到失眠,叶廷桂沉思凝想到做噩梦。 而傅宗龙呢? 他分別给孙传庭、叶廷桂、陈新甲写了一封信,主要是请教整顿民生,清丈民田,整治地方的一些事,剩余部分说的是“山西布政司”的事情。 因为明朝是地方直接划拨物资,所以由他统管的布政司,就需要陕西、大同、宣府的物资需要明细,如果有需要他进行调配的州县,他会酌情全力配合。 傅宗龙把自己的姿態放的很平,没有因为掌管布政司而盛气凌人,也没有因为歷经罢黜再復起而变得谨小慎微, 虽然相比於之前的耿直,刚正,强硬,多了几分平和,但在他看来,皇帝给他这个官职,就要做跟这个官职相匹配的工作,並不需要去討好谁,逢迎谁,能力才是衡量一切的標准。 跟他想法相同的上一个人,叫做孙承宗。 而孙承宗是傅宗龙的座师。 杨嗣昌走的时候,上疏把王忠和楚继雄,还有他的部队以及这段时间积累的储粮,都带走了,傅宗龙到山西之后,並没有上疏稟报这些事,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小事, 杨嗣昌都要死了,谁会跟一个死人计较这些小事呢? 但周衍五万两买马料的事还在,他交接的时候,並没有说这件事,让傅宗龙跟周衍斗去吧。 傅宗龙知道后,当即把在外催税的猛如虎喊了回来。 “你一个山西副总兵,谁让你去催税的?” “杨嗣昌。” “他都要死了,別跟他计较,练兵去吧。” 猛如虎在回军营的路上,不禁感嘆:“大公子当真料事如神,变数这不就出现了吗!” ... ... 第208章:能干这活的,多多少少都有点精神病 还是那句话,能做蓟辽总督的人,性格都死性。 可能有人说天启年间接替孙承宗蓟辽总督职位的“高第”,就不是个死性的人,他上任的第一时间,就计划逃跑,然后,说干就干,前后合计了好几个月,把孙承宗收復的四百里国土全扔了,城也全扔了,退守山海关, 差点被孙承宗耗死的努尔哈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瞬间精神焕发,要干大明朝, 但他没想到的是, 他要面对的不是高第, 而是, 袁崇焕。 当时,要不是袁崇焕站了出来,松锦及整个辽西走廊,就都是建奴的了,到时,建奴去明朝,就跟逛花园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魏忠贤让他顶替孙承宗,他不怎么都不去,最后说:“我去了就跑,所以,我去了没用。” 魏忠贤气够呛,你敢跑,我就敢杀了你。 然后,他去了,去了就跑。 难道说,高第贯彻始终的大逃跑计划,就不是另一种坚持吗? 或者说,这是一种反方向的“死性”。 寧可让魏忠贤杀,也不给建奴杀,细品之下,也挺有趣。 袁崇焕这个人也死性,孙承宗辞职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最后闹到要跟孙承宗一起辞职,孙承宗就劝他,让他在蓟辽好好干,以后蓟辽之事,多半要靠他支撑。 孙承宗虽然把袁崇焕劝下来了,但袁崇焕对孙承宗辞官很是伤心,一见孙承宗就哭,一见就哭。 孙承宗觉得袁崇焕来见自己,话还没聊两句呢,眼泪先下来了,总是这样,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於是, 他就躲著袁崇焕,想著等圣旨下来了,在最后告別一下,也就离开了。 可袁崇焕捨不得啊,就来孙承宗家找人,孙承宗不见他,他就坐在轿子里,停在孙承宗家大门前哭。 因为他觉得,孙承宗走了,蓟辽也就完了。 事实证明,他这么想基本是对的,虽然没有完的很彻底,但相比於孙承宗大刀阔斧之时远矣。 崇禎三年,孙承宗、袁崇焕、满桂、祖大寿、茅元仪、马世龙几人,在关寧锦防线,配合得当、战略相宜,志同道合,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天启五年,马世龙派副將鲁之甲,参將李承先,自三岔河突袭耀州,原本安排的很好,打的时候,水师接应,一举拿下耀州。 但明军嘛... ...懂得都懂。 每次你觉得他们即將迎来高光时刻的时候,总会小脑一抽,给你整个好活儿。 耀州那边打完了,负责接应的水师却失踪了。 建奴一看, 哎? 你们打完我们不撤退,在海边站一排乾啥呢? 明军战败了。 此战,马世龙,孙承宗引咎辞职。 所以,纵观歷任蓟辽总督,没有点精神问题,根本坐不了这个位置。 皮岛的传承是沈世魁的小女儿。 蓟辽的传承是精神病的病历本。 傅宗龙就是其中之一,当他搞明白周衍订购马料的意图后,竟然当著所有將官的面,对周衍大加讚赏,赞其曰: “周鈺临可为蓟辽总督。” 堂中议事的眾將官、文官俱都一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来的山西督抚也是一样,伺候杨嗣昌压力太大,希望把傅宗龙伺候好了,压力能小一些, 所以,跟著杨嗣昌想法应对周衍的思路也要变一变了。 於是, 有人问道: “都堂大人明示,我等如何应对?” 傅宗龙看著那人,疑惑道:“本官不懂你说的应对,是什么意思。” 那人道:“下官所说,是应对周衍收购马料之事。” “这件事啊... ...” 傅宗龙没有犹豫:“当然是作价售卖於他,所获银钱,一半换粮食,一半换布匹和食盐,供我山西军所用。” 猛如虎心头咯噔一声,起身道:“都堂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继续从民间收马料?” 傅宗龙微微一笑:“猛如虎將军,你把之前收来的马料统统照价付钱,完后,我们便不再於民间收马料,此事便搁置在此,等朝廷在下物资,若有多余,可售卖与周鈺临。” 他这一说,眾人更懵了,不收了,那也不够五万两之数啊,难不成,他要吞了周衍的钱? 別闹了, 杨嗣昌都不敢好嘛。 从蓟辽前线回来的人,胆子就是大。 就在眾人胡思乱想之际。 傅宗龙言道:“周衍给的剩余马料钱,派人去陕西,找孙传庭大人购买。” 话音落下, 堂中所有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傅宗龙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把周衍这个祸水引到他老丈人头上,你俩到一边玩蛋去吧,我傅宗龙没时间跟你们逗闷子。 什么他妈这个那个的,老子直接不伺候了,不要你那马料的缝子钱,爱哪死哪死去。 杨嗣昌也是想瞎了心,脑子有病。 周衍逼你在百姓和士兵之间做选择,你还真就做选择了? 还反將一军, 所以,你在反將周衍那一军的同时,得罪了不少百姓,逼退了猛如虎,舍掉了上万士兵。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脑残行为,真的是人能干出来的? 傅宗龙不理解杨嗣昌,但尊重, 毕竟,杨嗣昌去了江南查税,基本上九死一生,就算侥倖不死,也得脱层皮,犯不著跟他计较。 傅宗龙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他而言,算不得危机的小事,然后,开始说正事。 “诸位,山西百姓贫苦,近两年来遭受兵祸天灾,好不容易有些缓色,绝不能再疴待,今日此时起,尔等就在此与本官一同查帐, 本官不查你们的帐,不查库银的帐,不查粮餉的帐,就查田亩的帐,而且只查今年的帐, 每亩一等田產粮多少,二等田產粮多少,末等田產粮多少,有马多少,骡子多少,牛多少,农具多少,士兵有多少务农,有多少驻扎,每日耗粮多少, 全都要有精確帐目, 帐目精確后,本官希望,明年能更多,不能比今年的少,若少一石粮,少在谁负责的州县,本官便砍他的脑袋,如此说,尔等可明白?” 山西官场,刚送一个老阴逼,又迎来了个活阎王。 ... ... 第209章:我摊牌了 太原,府衙后院。 时年四十四岁的傅宗龙一身浅青道袍,腰间繫著普通丝絛,坐在石桌旁,拿著一本书不紧不慢的看著。 不多时, 一个小廝走进后院,身后跟著猛如虎,来到近前,猛如虎躬身揖礼: “都堂大人。” 傅宗龙放下书,指著石凳:“坐下喝茶。” “谢都堂大人。” 猛如虎哪里会品茶,只是傅宗龙让他喝,那就喝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咂摸咂摸嘴,放下茶杯,眼巴巴看著傅宗龙。 傅宗龙微微一笑:“虎將军豪迈,本官疏忽了,虎將军来,应准备好酒才是。” “都堂大人... ...这... ...標下不会说话,还请大人莫要打趣。”猛如虎十分紧张,他没跟傅宗龙接触过,实在摸不清脉络,现在,他很希望是孙世瑞坐在这里喝茶,自己去军营练兵。 “好,虎將军直人快语,本官也不与你打哑谜。” 傅宗龙说著慢慢收敛笑意,下一句,却直接让猛如虎原地蹦了起来。 “虎將军和保德县练兵的虎大威將军,都是代州孙家的人?” 猛如虎慌忙起身,胡乱躬身揖礼:“大人,莫要嚇人,標下胆小,经不得这般嚇人言语,猛如虎永远都是大明朝的兵卒,何来代州孙家之人一说。” “哈哈哈... ...” 傅宗龙被他逗笑了:“好了,好了,你先坐下,你是副总兵官,以后还是我山西的总兵官,就算做不到『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也要做到『天雷激盪而波澜不惊』,怎么能如此慌张,快坐下说话。” 猛如虎战战兢兢坐下,心里直犯抽抽,这个傅宗龙太不按套路出牌了,或者说,是自己连同整个山西各级官员,跟他都不是一个层次的,根本想不到他下一句话会说什么,这么说是什么目的。 他先是轻描淡写了的化解了周衍的马料经济,然后,用只查今年及以后,不看以前,震慑了山西所有文武官员, 现在,又来单独见他,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扔到崇禎皇帝面前,猛如虎全家,孙传庭全家,从上到下,都得死。 “虎將军,本官既来山西,自是做了一些准备的,对山西不太了解,需要慢慢探索,但有些摆在明面上的事,本官不能当作看不见。” 傅宗龙目光直勾勾顶著猛如虎,见他低头不语,於是继续道: “你们是吴甡留给孙传庭的人,本官不会动你,更不会动虎大威,对於周衍,若是他的手段足够高明,本官也不介意抽出一些时间跟他玩玩, 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山西的军事和民生稳步发展的基础上, 若是你们闹得太过了,耽误了山西的发展,可莫要怪本官不留情面, 我大明能征善战的將帅比比皆是,治国干才更如过江之鯽,你们坐在这个位子上,那是你们的本事,你们的本事允许你们有私心,本官也是一样,也有私心,但你们的私心,不能越过本官给你们画的红线, 本官如此说,虎將军可听进了心里?” “標下听真了,请都堂大人放心。”猛如虎拱手揖礼。 傅宗龙神色沉凝,微垂眼眸,看著猛如虎的眼睛,良久后,面色缓和,脸上重新掛上笑容: “虎將军,不必紧张,山西以后还是你们的,本官待不长。” 猛如虎虽心下仍然紧张,但该接的话还是要接,他疑惑道: “大人如何有此一说?” 傅宗龙的笑容略微苦涩,抬手指了指天:“因为,我头顶空空如也。” 猛如虎抬头看向傅宗龙头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傅宗龙说的是,他在朝堂上没人,下场不会比杨嗣昌好的哪里去,甚至更糟。 想到这里, 猛如虎略有惊慌的內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所以傅宗龙刚才所说,他也有私心,是指要在他任山西督抚的这段时间里,儘可能地发展山西,做出政绩,再以政绩买他全家的命。 言下之意, 你们怎么爭权夺利都跟我没关係,你们隨意安插自己人,但別打扰到我为家人爭一条活路,向皇帝交一份满分答卷,在这条路上,我傅宗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是啊, 山西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吴甡、杨嗣昌都是如此,难怪傅宗龙会怕。 “標下愿为都堂大人驱策。” 猛如虎想明白了,所以,只要配合傅宗龙完成业绩,自己和虎大威与孙家有牵扯的事,就不是什么问题。 猛如虎跟傅宗龙的简短谈话,一颗心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太嚇人了。 不过, 也得到了傅宗龙的底线想法,或许,这並不是真的,但起码有了些可用信息。 而这些事,他合计不明白,当然要送到神机妙算大公子那里,让他拿个主意。 猛虎如用他那手鸡扒字,给孙世瑞写了封信,快马送到保德县,然后,老老实实在府衙查帐。 却说,傅宗龙找猛如虎谈话,就是有让他通报孙世瑞的意思,向代州孙家表明自己来山西的態度,同时传达一个政治信號。 那就是,我傅宗龙,头顶上没人。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吧,总之,事情就是这般发生了。 而相对应的,代州孙家也要就傅宗龙表达出的態度,给出他们对傅宗龙在山西这件事的態度,是否支持,以何种方式支持,支持到哪种地步? 这些都需要仔细考量。 周衍在得知傅宗龙轻描淡写化解了自己的“马料经济”手段之后,先是感到惊奇,隨后霍然一笑。 孙世寧说道:“傅宗龙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做事的,但偏偏这样的人最难办,看来要暂时放弃压迫山西了。” 周衍嗯了声:“杨嗣昌就够难缠的了,没想到傅宗龙更加难缠。” 孙世寧颇为无语道:“傅宗龙事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初授知县,最后一路晋升,所办之案无不条理清晰,所行军略,无不张弛有度,你可以理解为,傅宗龙是懂军略的杨嗣昌。“ ... ... 第210章:对周衍而言的三种事 懂军略的杨嗣昌,那很恐怖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他的座师是孙承宗,还跟过孙承宗一段时间,而且是正经进士出身,没有才能手段才是不正常的。 但有才能手段,还要堪大用,不仅要堪大用,还要堪国用, 而对一位国君而言,堪大用,堪国用,只是前提条件, 能被自己所用,並且是忠心耿耿的甘心被自己所用,才是真正的大才。 这並不是自私,而是家天下的必然,每个人才都是至宝,但这个至宝可为自己所用,也可为他人所用。 与其费尽心力爭取他为自己所用,不如直接收入囊中, 如果无法收入囊中,那就毁掉,谁都別想拥有。 所以,曹文衡,傅宗龙,孙承宗,汤九州,卢象升,孙传庭等人, 会不会都是皇帝和朝臣爭抢的“至宝”。 他们要么站队了,要么两边都不站, 所以最后的结果,要么被朝臣毁掉了,要么被皇帝和朝臣一起毁掉了。 歷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別说后人看歷史,就是当代人正在经歷的也未必是真, 所以,这种事只能在歷史的缝隙中寻找答案,无法从歷史中剖析真相。 对於孙世寧说暂时放弃山西,周衍是认可的,但也是无奈的。 他想要山西的心,不亚於胡亥想当皇帝。 但傅宗龙不仅极难对付,还没有理由对付他,因为周衍和他没有政治利益衝突。 他到山西,是皇帝的意思,並不是他本人的意思,这就让周衍很难办。 杀傅宗龙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获得巨大利益,条件是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一个忠臣,一个好人,那么周衍会毫不犹豫的掏出那柄四斤大锤, 但傅宗龙不行,这人要留著经略辽东的时候用, 准確的说是用他和孙承宗。 说白了,这些个老头儿,周衍都有大用, 当然,他们愿不愿意为周衍所用,这不在周衍的考虑范围之內, 毕竟,他最拿手的就是欺负老头儿。 “世寧,既然『江南收税』没咱们什么事儿,那就准备准备,秋收之后,我要正式下聘,迎娶你妹妹。”周衍说道。 孙世寧在吃东西,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是不是太仓促了?” “仓促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衍想了想:“嫁女一方准备的嫁妆是迎娶一方聘礼的两倍,我再多备聘礼的话,你家不得把老宅都卖了?” 孙世寧合计一下也是这么个事儿,听说祖母他老人家为了给妹妹买做棺材的木料,都开库房了,那里可是他老人家嫁给祖父时的陪嫁。 想到这里, 孙世寧有些嘬牙花子,隨即又想到了什么: “鈺临,你在代州的宅子是三进院,我妹妹住进去太憋屈,你赶紧拿钱,让人再扩两套。” 周衍翻了翻眼皮:“我什么身份,一个小小的指挥僉事,住五进院,你想我死就直说。” “也对哈。” 孙世寧嘆了口气:“我妹妹跟了你,是真的憋屈,你怎么就不能封个爵呢,哪怕是个子爵,二品官员也行啊,你是真不爭气。” 我承认我给穿越者丟脸了,穿越一年了,也才正四品指挥僉事, 但你也不能侮辱我啊,我从一帮成了精的老怪物嘴里抢食,能干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衍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嗓音闷闷道: “总之,秋收之后就正式下聘,我真的很需要你妹妹来管家,话说,你哪个妹妹嫁给我,她会管家不?” “四妹妹芮辞。” 孙世寧道:“你就放心吧,他们不仅会管家,还会做生意,女工和诗书也都是一等一的好,还有武艺,身体强健,內气丰盈,给你生孩子的时候,就算难產,只要保她,基本上就能活下来。” “鈺临,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妹妹给你生孩子的时候不太好,你可千万得保她啊,孩子是个女人都能生,就算我妹妹以后不能生了,收个嫡子就是,你要是为了孩子捨弃我妹妹。” “这你放心好了,我又不是封建老顽... ...额... ...我的意思是... ...大不了收个嫡子嘛,反正都是我的孩子。” 周衍紧接著问道:“芮辞,怎么是小字名?” 所谓的“小字名”,就是不够大气,比如慕嵐、昭雪、紫寧,只追求仙气,而没有人气。 正常起名字,除了小名之外,大名一定要大气。 虽然现在不像汉代那样,名以一字贵,比如刘备,曹操,袁绍,孙权,关羽等等, 但也要大气,而“芮辞”二字,明显不够大气,很不符合高门大族给子女起名的规矩,这是怎么回事? “杨贵妇的小名叫娇娃,芮辞也是我妹妹的小名。” 孙世寧道:“等你拿婚书的时候,就知道我妹妹的名字了。” 好吧,难怪歷史上有姓的女人很多,但確定名字的却极少, 原来闺阁女儿的名字,基本只有家里人知道,丈夫也是拿到婚书的时候才知道。 所以,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男人明目张胆的问女人名字,那些女人都会不好意思,根本不是在打情骂俏,而是因为被求婚了? 不是,这符合歷史吗? 周衍有点懵,不过,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连自己媳妇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孙家住了一个多月,之后又去了孙家好几趟,也都没见过孙家两个女儿, 就连读书,也是请的女夫子,在后宅教的她们。 其实,周衍是有点想体验一下自由恋爱的到底是个啥感觉,但现实情况不允许。 “鈺临,过几天我妹妹的贴身大丫鬟含寧会来伺候你,把家暂时交给她就行。” “反正有人管家,不差我吃的就行。” 二人閒聊结束,又开始商议买耕牛的事。 周衍道:“各屯出钱买牛,数量不能太多,还得拿出一部分钱买驴, 马骡和驴骡,都要有, 马骡用来干活,驴骡用来运输,都不能少。” 公驴和母马的后代,是马骡,体型大,力气大, 母驴和公马的后代,是驴骡,体型小,耐力强。 孙世寧道:“晋商那里的牛不多,需要一些是从其他地方购买,我们可以先把驴子买回来,饲牧局那边的房舍都已经建好。” “行,先买驴子。” 周衍又嘱咐了一句:“牛和驴不同於草料,不能耍心眼儿,必须年龄標准,体格健康,揣崽子的母牛和母驴是重中之重,范永斗不敢在这事儿上动心思,但难保他去收购的时候,那些人不动手脚, 购买牛和驴的数量庞大,有一些死伤也正常,但不能是因为耍心眼儿死的, 把那些卖牛的,卖驴的,都记录在册,有些事儿,一次也就长记性了。” “行,我知道了。”孙世寧应道。 有些事可以模稜两可,因为要给办事的人吃红对缝子,周衍必须当作没看见, 有些事可以主动闹起来,因为不算太重要,办得成最好,办不成也行,还能噁心一下敌人, 但有的事必须严肃,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谁敢动手脚,就得掉脑袋。 而购买牛和驴,就是必须严肃对待的事, 牛是民生,驴是战爭,这两样,都不能有半分马虎。 傍晚的时候,张猎鹿派人传来消息,外喀尔喀大约六天后到,为了感谢周衍给他们互市的机会,特意带来三匹宝马,送给他。 周衍开心的不得了,要知道自从“大乌狮”被卢象升抢走之后,他的马就是普通的一等跳荡马,虽然也很好,但不是宝马,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这下好了,宝马来了,还是三匹。 於是, 他在第六天的时候,早早去到大青山城等著他的宝马。 ... ... 第211章:周老六社死的一天 张猎鹿得知周衍来了,赶紧跑来迎接“大人,今日怎的有空,竟亲自来督管易所互市。” “昂,你忙你的,我在等马。” 周衍望了望草原,怎么还不来呢。 战马、鎧甲、兵器,真男人三件套,谁不喜欢? 周衍也不是那个没深沉的人,但面对三匹蒙古送来的宝马,他是真忍不住。 千万级的跑车,有钱就能买到,但万里挑一的战马,有钱真不好使。 “冰图阿海呢?”周衍问道。 张猎鹿闻言笑了起来,周衍感觉奇怪,转头看他。 张猎鹿笑意不止:“大人恕罪,標下不是有意笑出声,而是这次外喀尔喀来的『索那木阿海楚琥尔』,他是冰图阿海的大哥, 冰图阿海... ...比较怕他这个大哥,所以他这次准备借大人您的施,好好压一压他这位大哥。” 好吧,兄弟爭位的戏码,竟然从我开始了... ...周衍有些无语, 而且,蒙古人的名字也太长了... ... 不多时, 远处草原上忽然飞出许多雄鹰,紧接著,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草原的山坡上出现许许多多蒙古骑兵,朝著大青山城涌了过来。 周衍和张猎鹿看著这一幕,都很无语。 都什么时代了,还整这一套排场。 “难怪他们从元廷没落之后,基於一直处於挨打的处境,这些草原人,从秦汉时期就玩这一套,两千年过去了,还玩这一套,他们是不长脑子吗,还是单纯觉得骑兵就是征服一切的真理?”张猎鹿对蒙古骑兵颇为不屑。 周衍瞥了他一眼:“才当了几天千户官,就这般自大了?难道宋朝不是倒在蒙古的骑兵铁蹄下?” 张猎鹿悚然,连忙躬身揖礼。 周衍道:“骑兵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只不过战法需要做出改变,蒙古人的思路没错,错的事理念固化, 蒙古人的骑射,蒙古马的耐力,都是大规模骑军之最, 你以后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战术和蒙古骑军融合,创造出更完美的新战术配合。” “標下定不负大人所望。”张猎鹿言道。 “別只在嘴上说,要做到,更要做好,我等著看你的军队。” “领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话间, “索那木阿海楚琥尔”也带领著大批蒙古骑兵来到了切近,在大约三十多丈之外下马,快步走向周衍,並且躬身行礼。 “索那木阿海楚琥尔见过周衍大人,您叫我阿海楚琥尔,琥尔,都可以。” 周衍感到好奇:“你怎知我是周衍?” 张猎鹿也很好奇的看著琥尔。 琥尔一本正经的回道: “乔岭山大人在来我扎萨克图部的时候,给我们看了您的画像,並让我们牢牢记住您的样貌,他说,现在记住,以后见到了您要好好行礼,要是记不住,冒犯了您,他会亲自率兵来我部要个说法。” 周衍懵了,谁家好人出门隨身带著领导照片啊,还每见一个人,都把领导照片懟人家脸上,让人家好好记住。 这不是有大病吗? 而张猎鹿呢。 他人已经傻了。 他完全想不到,马屁竟然还能这样拍。 乔岭山,你他妈好样的! “呵呵... ...乔岭山跟你们开玩笑呢,不要介意。”周衍尷尬的脚趾头疯狂抠地。 “绝不是开玩笑。” 琥尔神色严肃道:“乔岭山大人这样做绝对是天大的好事,这样既能避免我们衝撞了您,又能保住我们扎萨克图部,他做事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你要是不会用成语,就別用啊,用你们蒙古那简单粗暴的比喻句式,不是很好嘛。 好吧, 好一个万无一失, 让老子人在家中坐,脸在漠北丟,有你这样的部下,是我周衍的福气。 这边周衍还在腹誹乔岭山。 琥尔又放出了个惊天大炸弹:“不仅是我们扎萨克图部,还有土谢图部,车臣部,以及我们的两个附属汗部,都有您的画像。” 周衍大脑一片空白,隨后放弃挣扎了。 没错! 我,周衍,就是漠北草原的太阳! 好羞耻,好社死。 周衍还能站在这里,脸上掛著僵硬的笑意,完全就是三匹宝马支撑著他不能倒下,否则,他已经住在了用脚趾抠出的三室一厅里。 而就在这时, “呜... ...” 一声悠远低沉的號角声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天上忽然飞出了上百只雄鹰,紧接著,一群战马由远及近出现在眾人的视野里, 战马群后方是军备完整的蒙古骑兵,那些蒙古骑兵在飞奔一段距离后,犹如分海一般,分成两只,向两侧而去,让出一条道, 这时, 冰图阿海来了, 他身穿天蓝色大团纹锦袍,腰系玉带,圆帽从尖端向下镶著一排红宝石,腰胯金柄金鞘弯刀,身下战马一身铁甲铁面,马鞍旁掛著一张大弓,另一侧是满簇箭囊。 张猎鹿慢慢靠向周衍,低声道:“大人,我想揍这个花蝴蝶。” 周衍在经过乔岭山把他的画像传四方之后,就有一点死了,现在花蝴蝶震撼出场,已经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了。 “算了,来都来了。” 而冰图阿海气势满满的出场,本以为能给琥尔一个震慑,让他知道,自己是周衍罩著的,別跟自己爭位。 但没想到,出场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跟琥尔站在一起,並面无表情的周衍,嚇得他赶紧下马,快速跑过来。 “冰图阿海拜见大人,没想到大人您竟然亲自来了。” 是啊,我不来都看不到你们这蒙古二人转。 怎么滴, 你们蒙古人出场都的先放百十只老鹰,然后骑马飞奔,自带bgm是吧! 周衍已经无力吐槽了,隨意摆摆手:“把我的马给我,剩下的事,你们看著办吧,我不看过程,只要结果。” 他打算参与新阶段外喀尔喀的內部爭斗。 冰图阿海是要扶持的,但不是当爹,那跟李成梁扶持努尔哈赤有什么区別? 额哲都老实了,有点做周衍家臣的意思了,但冰图阿海却还保留著一千蒙古骑兵。 这让周衍很不满意。 我只想要一个傀儡蒙古大汗,你怎么还保留实力呢。 不听话的狗,就得打,如果打死了,那就换一条。 ... ... 第212章:一封信,三个结果 三匹蒙古战马。 一匹青白相间,腹部略有杂色,起名:会风驄, 一匹纯黑色两岁幼马,活力十足,总是昂著脑袋,起名:越山驹, 一匹肩胛处有黑色绒毛形成的花纹,形似狼头,跟宋代《玉马图》中的“锦膊驄”极其相似,於是周衍给它也给它起名:锦膊驄。 要说三匹马中,周衍最爱的当属“锦膊驄”,不仅健壮有力,两侧肩胛的狼头花纹实在霸气十足,很难让人不喜欢。 他带著三匹宝马回了万全右卫城,至於冰图阿海和琥尔怎么掐架,他並不感兴趣。 还是那句话,对付扶持外族势力这种事,他只负责搭建舞台,然后等待结果。 至於他们怎么唱戏,唱什么戏,他不在乎。 周衍刚回万全右卫城,还在马厩里,跟掌牧袁游群一起给三匹马量尺寸,做马具。 王承嗣匆匆来到马厩,对周衍说道:“老爷,孙总管让人传话来,杨嗣昌要向我们买火器。” 周衍一愣:“世寧有没有搞错,杨嗣昌向我们买火器?” 王承嗣摇头:“没有,小人已经確认过了,確实是杨嗣昌派人送信,要买一批火器,各式火銃三百支,价格高於官造三成。” “总管算过帐,这批火器卖出去后,能买冬季存粮一月之量。” 周衍想了一会儿,仍没拿定主意:“走,去找世寧。” 周衍找到孙世寧之后,问道:“確定杨嗣昌不是在坑我?” “坑你是肯定的。” 孙世寧道:“只要你把火器卖给他,他就能以你私造火器贩卖的罪名,按住你的把柄,到时,他让你上疏自请去江南帮他一起查税,你不去,他就告你,而且,以后处处受制。” “如果不卖,他在江南,就一定动洞庭商帮,你出面就会被拉下水,不出面,洞庭商帮保不住,陕西和我们的商业,也就完了,现在的他,能走的路不多,绝命求生之下,做出什么的事都有可能。” 周衍沉思良久,缓缓吐出一个字: “卖!” ... ... “卖?” “呵呵... ...” 杨嗣昌面对王忠的问题,笑著说道:“如果他卖给我火器,岂不是主动將把柄放在我的手上?” 王忠看向楚继雄。 楚继雄问道:“如果周衍不卖呢?” 杨嗣昌笑容不变:“那就抄了洞庭商帮所有家族,既然在江南查税,对於那些抗税的贱商何必客气?” “就算洞庭商帮在周衍的授意下,交了足额税款,那又能如何?罪名而已,一介商贾,哪怕富甲天下,想他们死的,想取代他们的人,並不在少数。” 王忠又问:“如果周衍把您的信件告於朝廷,呈送陛下面前,大人又当如何?” 杨嗣昌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本官要的,就是他把信件上报朝廷,呈送陛下!” “如此,本官便可在不得罪任何人的情况下,脱离江南之事,回京受审。” 王忠和楚继雄对视了一眼,以他们的智慧,很难理解杨嗣昌的所作所为。 按照正常逻辑下,这封信到了崇禎面前,杨嗣昌被抓回去受审,依著崇禎皇帝的性格,杨嗣昌就算不死,也得被褫夺官职,贬斥回乡,再想復起,可就难了。 杨嗣昌不需要他们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因为层次不同,所以没有必要。 而且,杨嗣昌还有个杀手鐧,可保他在京受审,最后还有机会脱罪復职。 就是,他和大宦官高起潜的关係很好。 有高起潜在皇帝面前为他周旋,再加上他在shanxie確实干的很好, 以崇禎皇帝信任宦官的性子,多半会找个理由赦免他, 到时,既能脱离了江南之事,又能趁傅宗龙在山西立足未稳之际,伺机拿回山西,一切还都来得及。 杨嗣昌很有想法,谋算也还算深沉,但由於交通不便,信息无法及时更新的缘故, 他並不知道,高起潜已经被周衍用几十头羊和几十车麋子,在祖宽那里买了命, 如今已经成了为国战死的小英雄。 这就很尷尬了。 杨嗣昌又仔细盯了一遍自己的谋划,確定没有问题之后,传令全军拔营,每天行军十五里,以最快速度赶赴江南。 而与此同时, 崇禎终於反应过来,把杨嗣昌派去江南辅助查税,是把杨嗣昌送上了死路。 不仅江南官绅会全力对付杨嗣昌,那些查税的官员也会拿他当挡箭牌, 不仅要挡江南官绅,还会挡住自己。 这可怎么办? 崇禎看了王承恩一眼,微微蹙眉,心中暗道: “王承恩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但应该是希望杨嗣昌於朕而言更好控制,可以保护王化贞三人。” “而且,王承恩看似精明能干,实则精於小聪明,没有大智慧,故作心机却浮於表面,让杨嗣昌下江南查税,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绝对想不到,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 ... 第213章:崇禎九年八月纪事 可能有人不理解杨嗣昌为什么这么激动,甚至不惜鱼死网破,也要奋力一搏。 因为... ... 国家把所有的经济重心和战略中心,都压在了南方海防,今年五月刚建海防,九月就要收秋税,南方各省既要吃海防红利,又要抗税,直接造成了天然衝突, “南方官绅集团”与“皇帝和所有其他势力集团联盟”的衝突已经无法避免。 而杨嗣昌原本是北方集团的一员,是不用参与爭斗,就能吃红利的得利者,而且,他在山西这个北方中心位置,左遮右挡,进退自如,简直舒服的不能再舒服了。 南方官绅集团抗税成功,北方各军镇也没什么损失,还是照原样过日子, 如果南方官绅集团抗税失败,黄河清淤,京杭大运河重新通畅,那么南方的粮食就能通过漕运进入北方,在减少了巨量运输费用的情况下,北方可以用最少的钱,得到更多粮食, 並且, 漕运商路亨通,北方经济重新復甦,北方所有军政集团,都能吃肥。 可现在的情况是,杨嗣昌就像一个防弹玻璃,挡在了南方官绅集团和皇帝以及其他势力联盟之间,南方官绅集团出不去,皇帝的联盟进不来, 破局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依靠杨嗣昌,搅烂整个南方官绅集团,把税收上来, 或, 弄死杨嗣昌,打碎这层防弹玻璃,南方官绅集团和海防捆绑在一起,朝廷收南方的税,就是动海防的利益,是跟天下人作对。 刘宗周这招狠吗? 够狠! 但不够完美。 因为周衍並没有到山西督抚的位置上,刘宗周以东林党人在朝,孙家军事在野的內外呼应局势,並没有达成。 这就造成了孙传庭和周衍並不买刘宗周的帐,还得罪死了杨嗣昌。 目前来看,阉党才是获利最多的,但问题是,他们获利了,却没有变现的能力,因为他们没有在外领军的军政集团,把他们获得的利益,变成军资和军队, 而政治体如果没有军队支持,就是一层裱花窗户纸,一戳即破。 而大明朝现有的军队,还没有形成军政集团的也就那么几个,秦翼明、左良玉、贺人龙、卢象升、祖大寿、孙传庭/周衍,现在还要加一个傅宗龙。 若论战斗力,毫无疑问是卢象升的天雄军和周衍的新河军当属一等,但卢象升不能动,周衍要看孙传庭,而孙传庭... ...不提也罢。 所以, 阉党能选择的范围很小,左良玉根本不鸟阉党,太监监军都杀了好几个,贺人龙就是个疯子,那么就只剩下四川的秦翼明和山西的傅宗龙。 而傅宗龙的座师是孙承宗, 孙承宗跟阉党的恩怨,除非洪武皇帝朱元璋復活,否则没有半分缓和的可能。 那就只有秦翼明了。 阉党著急把利益变现,秦翼明想改变四川处境,双方也算一拍即合。 但別忘了,四川可不是秦翼明说了算,真正说了算的是秦良玉。 他的父亲秦邦屏是秦良玉的兄长,他从小就跟著父亲和姑母征战,对这个姑母可以算是无比崇拜,当他把这想法向秦良玉说出的时候, 秦良玉並没有什么表示,而是让他带兵去修栈道,短时间內別回来了。 秦良玉不想理解朝廷內部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镇住四川,守好栈道,不参与党爭,秦家就是光辉无敌的,谁也动不了半分。 既然有这个先天优势,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天下糜烂,朝局混乱的时候,参与党爭呢? 没错。 她知道天下糜烂,朝局混乱这个事实,不仅她知道,这天下,除了皇帝,几乎所有人高门大族,军政集团,都无比清楚这个事实。 所以, 他们要么壮大自己,要么积极抱团,要么疯狂敛財。 因为汉唐之先例,王朝没落之后,天下必会分成大大小小无数个政权,他们要在这个时候,释放心底那头命为“爭当皇帝”的猛兽,復刻群雄逐鹿的天下局势。 这也是为什么崇禎死后,他那一脉要么被他自己杀了,要么失於乱军之中,没有人站出来振臂一呼之下,天下朱姓王爷纷纷起兵,宣布政权, 而各个政权之间,却又內斗不止,甚至,独立政权之中,也在內斗, 就是这个原因,试问,天下间,谁不想做曹操? 吴三桂嘆了口气,你们別斗了,我把建奴放进来了... ... 所以, 明朝並不是轰然崩塌的,而是在经歷百年消耗之后,最后一口精气吐尽,才倒下的。 从这一点看,“远迈汉唐”之说,並不是夸大。 汉朝是在倒下之后,一边內斗一边按著周围外族的脑袋暴打, 唐朝是倒下之时把周围的邻居带走了不少, 明朝呢,他就像一个人,他生病了,浑身腐烂,千疮百孔,內臟、骨头全都烂了,身体到处都是伤口,不停的往外流血,期间遭受野兽撕咬,身体內部病变激化,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站立著挺了一百年,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他才倒下。 阉党拉拢四川秦家的计划石沉大海,一时间只能隱忍,等待时机,再寻其他合適人选。 崇禎九年,八月初五。 没办法的崇禎,再度遣使去江南到杨嗣昌身边,加一层皇帝权威,天子威严,让杨嗣昌多几分底气, 同时, 下旨让杨文岳给杨嗣昌一处水陆码头,一艘舰船,十艘小艇,组成一支水师。 杨文岳气的砸了最心爱的一方砚台,然后分別去信梁廷栋和沈世魁,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 八月初八。 在蚝境与葡萄牙人商定建造造船厂事宜的梁廷栋和在皮岛构筑铁山、龙城、新城、义州,环山大防线的沈世魁,都接到了杨文岳的信。 得知皇帝竟然要他们白送一个水陆码头以及一支水师装备,顿时两眼一黑。 海防的事,已经让他们三个隱隱暂时放下了爭权夺利,一切都要以建立海防为重,现在的海防分三个重点, 第一,蚝境和广东两地的造船厂, 第二,皮岛的稳固,保证海防侧翼和后方安全, 第三,南方沿海及河道的水路码头,海边港口的分配问题,儘可能的把漕兵和民夫安排过去,让他们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稳定地方。 现在皇帝是摆明了要用杨嗣昌跟南方官绅集团拼刀,还给了个水路大码头和一支水师舰队,这就相当於把刀抵在了南方官绅集团的脑门上,逼人家造反啊。 而对於崇禎和杨嗣昌而言,他们的做法却又没什么问题, 我们就是来南方要钱的,你们不给,我们就抽刀子硬抢! 八月十三, 梁廷栋从蚝境回到苏州,宴请江南数位大商家主,席间提出了关於海防建立衍生出来的诸多行业,要与他们进行合作,为的是稳住他们,千万別被杨嗣昌激怒,赶出一些造反的事来,否则,海防就完了, 同时, 杨文岳也从海防的钱中,暂时抽出了三十万两,僱佣民夫六万人,漕兵一万二千人,让他们去重新开垦荒田,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有个活干,白给他们钱,为的就是稳定局面, 另一边, 沈世魁派人去朝鲜,这次不是去朝鲜刮地皮,而是正正经经的洽谈,他要收三万朝鲜兵,免费训练,教他们战阵和海战,共筑海防。 海防三巨头同时应激了,他们不敢动杨嗣昌,更不敢对皇帝有意见,只能尽力弥补局势,千万不能再恶化下去。 八月十八, 杨嗣昌到太湖,先祭拜了在去年中原之战,战死在太湖边的明军將士, 而后, 召集了当时被徵调船只的所有当地士绅,让他们把当时贡献出多少条船,全都写出来,做好详细记录,他要为他们要帐。 八月二十, 从周衍那里购买的火器,运到了杨嗣昌军营... ... ... ... 第214章:窝囊的一家子终於来了主心骨 “周衍的火器运到了?” 杨嗣昌一喜,这是一个多月来唯一听到的好消息,他想到周衍会把那封信上报呈送到崇禎面前,想到了周衍不予理会,让这封信石沉大海, 但万没想到, 周衍还真敢卖给他火器。 楚继雄点头:“火器已经入库,还有火药和弹丸,也已全部入库。” “好!” 杨嗣昌猛地一拍桌子,紧接著提笔写信:“本官这便去信,请他来江南,如若不然,这批火器,便送到陛下面前,告他私铸火器贩卖!” 楚继雄脸色有些为难,开口道:“大人,周衍不是简单角色,您的谋划他不可能想不到,既然他敢卖您火器,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標下觉得这件事绝不简单,还请大人三思。” 听他这么一说, 杨嗣昌也觉得有问题,但思来想去,又没什么漏洞, “周衍所凭依仗,无非代州孙家,孙传庭如今名声大噪,在陕西隱隱超过了洪承畴,如果他出手替周衍回护,必然会遭洪承畴攻訐,那他在陕西攒下的底子,就要分一半给洪承畴, 取捨罢了,舍周衍保陕西,舍陕西保周衍,仅此而已。” 说罢, 杨嗣昌奋笔疾书,给周衍的信写完后,又写了一封奏疏,上面阐明了周衍私铸火器贩卖的大罪,请求崇禎依国法处置。 “把这封信送给周衍,然后在万全都司盯著他,如果三天內他不上疏请命,出兵江南,就把这封奏疏送到京城。” 楚继雄还是觉得周衍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这点小伎俩瞒不过他,但他又把火器送来了,这其中明显存在问题。 可他也跟杨嗣昌一样,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代州孙家为周衍托底,再没其他可能。 难道是我想多了? 楚继雄有些纠结的接过一封信和那道奏疏,转身离去,派人去万全都司送信。 同时, 杨嗣昌又秘密送了一封信给孙传庭,把周衍卖给他火器的事,告诉了孙传庭。 几天后, 周衍接到了杨嗣昌的信,打开之后,快速扫了一遍,再看那几位信兵,微微一笑:“王承嗣,带他们下去休息。” “是。” 三个信兵被带去休息了。 等他们三个离开,周衍把信连同信封一起撕碎。 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 三天过去, 杨嗣昌的人等不及了,也不告辞,直接逃离万全都司,直奔京城。 而周衍呢, 他在向孙芮辞的贴身大丫头含寧,交割府中的库房钥匙,以及他的钱。 “这是三个库房的钥匙,一號和二號,是存放你家小姐聘礼的,三號是府中公帐,这都二十號... ...额... ...这个月已经过去了二十日,也没多少钱了,你看著办吧,以后我的俸禄都会放在库房中,你隨意支配,不用问我。” 含寧接过三把钥匙,以及帐本,隨意翻了翻,她惊讶的发现,周衍除了每个月的俸禄和相应的足额米粮之外,名下竟然只有五十五亩地。 他一个正四品实权武官,竟然真把自己当作普通军户头了,老老实实的只要五十五亩地。 就这点东西,要养二百个家兵,一个伺候丫鬟、一个门房、五个厨娘、七个浣衣娘、三匹马、以及大胃王家主。 这哪里够吃啊! 含寧合上帐本,把这口气儿捋顺之后,问道:“老爷,咱家就没有其他进项了吗?” “没了。”周衍老实巴交的摇头回答。 含寧想了想,问道:“咱家有外债吗?” “没有。”周衍再次摇头。 “那之前都是怎么过的?这点钱,哪里够吃?”含寧终於是问了出来。 “有的吃就多吃点,没得吃就去军营蹭。”周衍实话实说。 含寧抿了抿嘴唇,她觉得自家小姐嫁过来,就是受苦的,连自家都养活不起的正四品官老爷,月底几天还要拉下脸,拖家带口的去军营蹭饭。 她已经能想像得到,周衍带著自家小姐去军营,跟一帮兵鲁子捧著大碗,蹲在地上吃饭的场景了。 太恐怖了! “我知道了,老爷放心,有我在,不会再让您去军营蹭饭了。” “那太谢谢你了。” 周衍呲著大牙笑出了声,他终於解放了,实际上,他也没管过钱,之前都是竹娘小丫头管的,她每个月的后几天,就像欠了高利贷要还钱一样,愁的不行。 两人对话完后, 全家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周衍转移到含寧的身上,毕竟,谁管他们吃饭,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含寧也不怯场,毕竟是跟孙芮辞一起学习的贴身大丫鬟,除了是配房之外,还要帮著管家,这些並不算什么。 “自今日起,我暂代周家主母管家,內宅一应事,须得报於我听,大事小事,我可不在意,你们不可不报,都知道了吗?” “知道!”家里人包括站在门外院子的家兵们,都异口同声应答。 含寧伸手指向地面的箱子,她带来的两个小廝和两个小丫鬟,自动上前打开,她说道:“这箱有三百片银叶子,稍后发下去,每人一片银叶子,是主母赏你们的。” “谢主母赏!”眾人异口同声。 她又指向另一口箱子:“这是三百两碎银,自今日起,你们可趁著閒暇时去荒地开垦,三亩地一两银,九百亩地,三百两银,不拘时辰,只看银钱,但不得耽误府內本分事,家兵更不耽误老爷正事,你们可听明白了?” 这次倒是没有异口同声应答,而是一阵沉默后,开始悉悉索索的低声议论,终於有人先开口: “含寧姨娘,要是我开了十亩地,是拿三两,还是三两又三钱?” “三两,规矩就是规矩,三亩地一两银,你开了十一亩地,也按三两算,但你要是能多开一亩,凑十二亩地,便能拿四两银。” “明白了,就是让咱们別耍小聪明唄,哈哈哈... ...含寧姨娘放心,咱们不敢耍小心思。” 含寧微微一笑,对旁边的小丫鬟和小廝说:“把银叶子分给他们,剩余的一半融成银豆子,留作府中用度,一半保留银叶子,给老爷日常打赏用。” 四人微微躬身,算是应下了。 含寧站起身,对著周衍轻轻福身: “老爷,天色不早了,还请您房內歇息,我去烧水,服侍老爷更衣。” ... ... 第215章:暴风雨前的寧静... ...个屁!变天啦! 含寧对这个家很无语,不过更令她懊恼的是,周衍竟然每天都要洗澡,他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圣体吗?柴很贵的好吗! 周衍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烧点水,洗个澡,洗澡水还能浇花花草草,多好。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没到中年糙汉那个地步,行军打仗的时候是没条件,现在住在家里,还不能每天洗澡了? 他侧头打量著到洗澡水的含寧, 含寧穿著淡紫色对襟短衫,搭配白色方领比甲,一条深紫色纹绣碎花马面裙,脚下鞋面绣了一朵不知是什么的花朵,很是生动鲜活。 周衍直勾勾的眼神,含寧终於遭不住了,脸颊羞红,淡淡的喜悦和羞意在心中反覆交织,她来这里是带著任务的。 提前熟悉周家,安排府中事务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替小姐试试周衍行不行。 既然有此事,便要做此事。 伸手探进水中,轻轻拨动水纹。 “老爷,水温正好,可以沐浴了。” “好。” 孙世寧早就给他讲过这件事,所以,周衍也明白。 今天,要考试! 考就考吧, 攒了两辈子的知识,就不信还交不出一份满分答卷? 含寧伺候周衍脱衣沐浴, 片刻后, 含寧踩上木阶,进入浴桶。 ... ... “老爷,我们按照书上的做,第一种... ...” ... ... “第二种... ...” ... ... “老爷,府里嬤嬤说,男人第一次是这样的... ...” “老爷先睡,我去喝避子汤。” ... ... 含寧不能怀孕,至少在孙芮辞正式嫁进门前不能怀孕,否则,就是在打孙家的脸,而对含寧而言,先於主母怀孕,是要在后宅秘密处置的,就算二人感情好,孙芮辞允许她生下来,那孩子也得送出去养,不能留在家里。 至於以后周衍和孙芮辞会不会有孩子,亦或是孙芮辞把其他妾室的孩子收归嫡子,那是以后的事,起码在此时,含寧不能怀孕。 周衍也不能打孙家的脸。 对於这一点, 周衍很不爽,但却不能反抗这个时代的规矩,否则就是离经叛道,是跟社会作对,是跟时代作对,小毛病积累的多了,就会变成大问题。 就在周衍阴沉著脸坐在床边等待的时候,含寧回了屋子,来到床边整理乱糟糟的被褥。 “老爷,安寢吧,我就在隔壁... ...” “你不跟我一起?” “老爷若想,拉动铜铃,我便过来伺候... ...” “这铜铃自装上那天,我一次都没动过。” 此言落下, 含寧瞪大眼睛。 这铜铃是什么? 是主人有事了,拽拽绳子,铜铃响起,下人必须赶紧过来伺候,无论何时,若是超过两次铃响,还没来伺候,下人就得受到惩罚,或者发卖出去。 无论是在新河口,还是在万全都司,周衍一次铜铃都没拉过,小丫头竹娘还以为铜铃坏了,特意检查过几次。 “行了,睡吧。” 含寧迟疑了下,还是爬上床里侧,躺了下来。 周衍放下帷幔,也躺了下来。 不过二人都没心思睡觉。 “含寧。” “老爷。” “给我讲讲你家小姐吧。” “我家小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小娘子... ...” 次日, 孙世寧院子里。 孙世寧盯著周衍左看右看,直到周衍发毛了,他才问道: “第几招交代的?” 瞬间, 周衍老脸通红,颤巍巍伸手,比了个“耶”。 “嘖嘖嘖... ...” 孙世寧摇头晃脑,浑身上下打量周衍:“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周鈺临竟然第二招就... ...” “草!你能闭嘴吗?”周衍真的绷不住了。 “好了,不闹了,《春*图》全套试下来,没人顶的住,你才第一次,第二招就很不错啦。” “谢谢你安慰我。” “谁他妈安慰你了!” 孙世寧颇为愤懣道:“一招半盏茶时间,全套下来,驴也挺不住啊,慢慢来吧。” “嗯,我也觉得慢慢来,我一定... ...” 话说到这里,周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我是你妹夫,咱俩討论这个合適吗?你他妈让我学招儿,朝你妹妹使,你真他娘的畜生。” “那怎么了,这是人之本性,要正视,要严肃,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嘁... ...不跟你说了,没意思。” 孙世寧一副周衍是封建老古董的模样,起身到衙门理事去了。 “哎,不是,你们古人都这么开放的吗?”周衍茫茫然嘆了口气。 万全都司这边,周衍安安静静过日子。 京城, 崇禎的书案上,放著杨嗣昌的奏疏,上面写周衍私铸火器贩卖,他通过试探,所获火銃共一千二百支,现封存於军营库房中。 “查!彻查!” 崇禎怒髮衝冠,把杨嗣昌的奏疏狠狠砸在殿中,指著內阁和司礼监眾人:“派人去查周衍,朕要知道他卖给杨嗣昌的火器,是不是他私自铸造的!” “周衍!朕如此信重他,封他高官厚禄,他怎敢行此背逆之事!” 温体仁捡起地上的奏疏,慢慢整理好,放在司礼监那边的书案上,而后朝崇禎躬身相对: “陛下,据老臣所知,万全都司的新河军,並没有铜铁,如何能造数量如此庞大的火器?想来,此事定有蹊蹺。” 周衍没有铜铁? 洞庭商帮一趟趟去万全都司,每次去少则千车,多则数千车,你真当我们的眼睛是他妈瞎的? 要不是洞庭商帮送来了数万两白银,老子早告发周衍走私了! 殿內之人,除了崇禎不知情外,所有人都朝温体仁翻了个白眼。 崇禎盯著温体仁:“温卿,朕让你去查,不是让你维护周衍,一切真相,等查明再说!” “是,老臣这就... ...老臣请锦衣卫密查,以免被周衍得知消息,收敛罪证。” 温体仁也不把准了,原本想自己安排人去查,但仔细一想,这就是坨黄泥,只要伸手了,无论结果好坏,自己都得弄得一手脏,不如甩出去,好赖有了结果之后,再行计较,才算妥当。 “去吧。” 崇禎挥挥手,暴怒之后,就是心累,他实在不想查出周衍真的私铸火器。 一是周衍是他亲手捧起来的大军头,而且周衍还有收復失地的战功,实在不好处置。 二是他不想处置孙传庭,陕西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而且高迎祥也进了京,刚下达凌迟处死的命令,这个时候因为连坐罪名,处置掉孙传庭,不免有鸟尽弓藏的嫌疑。 周衍, 勿要令朕失望。 而事实的结果,真的没让崇禎失望,而是令他更难做了。 崇禎九年八三十日, 锦衣卫密信回报: 【大同总兵王朴私卖大同府官造火器,火銃千余,快銃千余,三眼銃千余,大铜弗朗机炮、小铜弗朗机炮、虎蹲炮、涌珠炮数量不详。】 【经查实,杨嗣昌所购火器一千二百支,付银七千六百两,俱出自大同府造,监造镇抚叶廷桂,造令总兵官王朴,教匠许连村,军匠杜敏成,崇禎九年二月初七至崇禎九年七月十二日批造。】 ... ... 第216章:太子朱慈烺 “大同府造... ...呵呵.. ...呵呵呵... ...” 崇禎极力克制著愤怒,压低嗓音阴沉沉的笑了起来,缓缓抬头,那双阴厉的眼睛扫过阁臣和司礼监几人, “老祖宗允许你们地方卫所铸造火器,是为了抵御外敌,加强军备,不是让你们铸造火器牟利,那是朕的铜铁!朕的火药!朕的匠人!如何就成了他叶廷桂的铜铁,王朴的匠人!” “尔等... ...怎么向朕交代!” 自朱元璋开始,就允许地方卫所铸造火器,起先中央铸造火器的部门叫“宝源局”,洪武十三年设置“军器局”,洪武二十八年增设“兵杖局”,至此,地方卫所就可以铸造火器。 明朝中后期对矿藏管理严格,不允许开矿,除了付不起矿工的工资,运输困难之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 ...从源头扣下铜铁等金属,不给地方卫所使用,让他们受制於铜铁,无法铸造火器。 因为,边军卫所铸造火器,他们卖给建奴换粮食。 所以,这就是个死循环,不给开矿,朝廷就少了很大一部分进项,特別是后期,铜铁的进项很少,但开放铜铁,由地方开矿支付工人工资,又会让铜铁流向各地卫所,他们没有餉银和钱粮,所以就铸造火器卖给敌人,换粮食吃。 而地方卫所无法铸造火器,朝廷又没有太多铜铁进项,致使火器由中央的下发率很低,许多地方军队,火器老化到只能用来检阅,上官来查军队了,他们就把不能用的火器拿出来装装样子,等上官走了,再把火器放回去。 然后, 上官提报,某某卫所军备完整,军容整齐。 因为这样,朝廷会下发一些钱粮奖励,將士们多多少少能分到一点。 如果不这样,朝廷为了节省开支,会把他们分散,发往其他卫所种地,说好听一点是背井离乡去种地屯田,说不好听的,就是送给其他卫所的主將做佃奴。 所以, 他们就只能骗,长此以往,自然就没什么战斗力。 现在,崇禎跟內阁和司礼监要交代,其实崇禎也很无奈,因为这件事是从建国时朱元璋留下来的制度问题,二百多年过去,歷代帝王都无法解决,现在轮到他了, 地方军镇铸造火器私卖的事情,挤压了百余年,终於在此刻,由杨嗣昌一封书信引爆。 崇禎皇帝能怎么办? 开矿? 那等於告诉全天下军政集团,你们可以隨便开矿,铸造兵器和火器,只要每年上缴一点税就可以了,不出两年,天下会涌现明代版十八路诸侯。 严查,查到一个杀一个? 那估计十几省军政集团,外加协镇、援剿、团练等军头,都得砍一遍才行。 莫说崇禎皇帝,就算他祖宗朱元璋来了,都办不了。 现在好了, 原本就“海防建立”和“南方抗税”搅合在一起的糟烂事,就撞上了秋收,现在... ...地方军镇铸造火器私卖的事情又爆发了。 假如,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办? 而崇禎的办法是,把这些个事儿扔给內阁, 简而言之, 就是... ... 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这倒不是崇禎不负责,而是他真的没有办法处理这些事,就算是治世能臣在这里,也只能扶额苦嘆,所以,现在需要的是裱糊匠,把这些个问题全都归拢住,先度过九月、十月收秋季,然后再慢慢的,一件件处理。 “老臣惭愧。” 温体仁也被这件事震懵了,稍稍回过神来,连忙开口,他实在没想到杨嗣昌竟然把王朴拉下了水,跟他一起到江南那地方挨刀子。 关键是,杨嗣昌跟王朴和叶廷桂,根本就没有任何政治联繫,利益关係,更不是政敌和利益对立面,你閒著没事儿,搞王朴和叶廷桂干什么? 人果然被逼急了,脑子就不清醒,什么狗屁倒灶的鸡毛事都能干出来。 隨著温体仁一句“老臣惭愧”,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同呼“老臣惭愧”。 崇禎心底一片冰凉,他望著殿內阁臣和司礼监眾人,这些人平时斗得死去活来,说起国家大义滔滔不绝,攻訐对方不遗余力,爭权夺利手段递进,可如今遇到真正的大事,反倒只会喊一声“惭愧”,推卸的乾净利落。 这就是朕倚仗的肱骨之臣啊... ... “咳咳咳... ...咳咳咳... ...” 一时间,崇禎气急,一口气憋在胸口,直捂著胸口伏在书案上咳嗽不止。 “陛下保重!” “快宣太医!” “陛下老臣无能啊... ...呜呜呜... ...” 殿內又乱作一团。 “父皇!” 听政的太子朱慈烺赶紧来到书案后,一手扶著崇禎肩膀,一手轻轻拍打著崇禎后背,满脸关切: “父皇,保重身体要紧。” 崇禎转头看著自己儿子,眼神变得柔和,又有几分悲凉: “儿... ...” 他想喊儿子,但又不妥,只能改口道: “太子... ...你看这些大臣,他们都是进士出身,有的更是前三甲高才,平时口若悬河,做事雷厉风行,但他们都老了,这心里就剩下爭权夺利,哪还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哪还能为国献策尽忠,他们的心里就只剩下家族、权位、利益, 他们都老了,老了啊... ...” 崇禎嗓音悽然苦涩,说的殿內眾人无不潸然泪下,他们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既然皇帝都如哭了,他们就必须跟著哭。 不仅要哭,还要连声惭愧,痛呼有罪。 朱慈烺看著父皇和一眾朝臣在这里痛哭流涕,不由得心生烦躁,堂堂一国权力中枢所在,岂是做戏哭闹之处。 他又想起进来的讲师刘宗周对他说过的话,一个家要想蓬勃发展,既要有老人坐镇,又要有年轻人开疆拓土,老者的稳重和年轻人的衝劲融合在一起,才能让整个家族慢慢往前推,而不是老者以稳重之名压著年轻的热血,把家族一步步拖进深渊。 一念至此,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身影,当今天下,新生代年轻人中可当翘楚者,非代州周衍莫属。 朱慈烺没有过多纠结,堂堂帝国中枢已然迟暮至此,不如就放进来一个浑身热血的年轻人,兴许能搅动一番风云。 就算最后周衍不能成事,最后会被朝臣、內阁绞杀,自己也能藉机处理掉一批蛀虫,重整朝堂,重构內阁。 “你们都退下。” 连同崇禎在內,殿內所有人都看向朱慈烺,他们在迟疑片刻后,向皇帝和太子揖礼,快速离开议政殿。 朱慈烺目光瞥向王承恩。 王承恩被朱慈烺看的一哆嗦,赶紧低头,带著太监宫女们离开。 朱慈烺这才开口道: “父皇,依儿臣之见,贬斥王朴,押解其全家进京受审,再把叶廷桂调去湖广,主理秋收事宜,同时,在湖广协助杨嗣昌收江南赋税,让他为杨嗣昌分担湖广与南直隶的压力, 大同空缺,由儿臣遥领大同巡抚,周衍擢升大同镇总兵官,正好把周衍和万全都司切割,擢升霍安为指挥僉事,驻守万全都司,如此一来,万全都司的新河军,便能收归父皇麾下,儿臣也能担著周衍才能,全力发展大同。” 崇禎倒是觉得不错,但仍有疑虑:“周衍文韜武略上佳,胸中沟壑亦是不凡,此番诸多事,其中未必没有他的影子,如果他所图正是大同,岂不是成全了他?” 朱慈烺却是摇了摇头: “成全也好,误打误撞也罢,威威大明正值多事纷乱之际,看似皇权天压,莫敢不从,但实际上,所能走的不多,不如就放周衍这条蟒蛇入江,看他能不能蜕变蛟龙,若是成蛟而不化龙,將来赏他一尊外姓王爵,又能如何,若是蛟龙升华,褪鳞龙变,你我父子二人,也能儘早发现,挥剑斩之,如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安生发展,积蓄实力。” 崇禎思虑再三,就在进退两难之际,转头看到儿子一脸坚毅,已经初具天子威严,忽然胸中豁然开朗,面带笑意道: “好,全依我儿。” ... ... 第217章:先扎实走出第一步,再迈向下一步, 万全都司。 “给刘宗周的钱被他退回来了?” 周衍惊讶的看著孙世寧。 孙世寧点头道:“翁元礼传回的消息就是如此,刘宗周现在是太子讲师,似乎有意拉拢你,不收钱办事,也算正常。” 钱省下了,但利益也捆绑了。 刘宗周倒是会做买卖,只不过,我不是剑,而是执剑人,刘宗周的算盘註定要落空了。 “他不要,这笔钱也省不下。” 周衍说道:“让翁元礼把钱散出去,我要王朴死在京城,这件事我们做的並不乾净,尾巴根本没法子收拾,只有王朴死在刑部大牢里,我才能放心。” 孙世寧迟疑了下,又问道:“那王朴的家人... ...” 周衍平静的看著孙世寧。 孙世寧也平静的点了点头:“明白了。” “嗯,估计我会以参將的职位暂行总兵官职权,不过不要紧,只要职权握在手中,就没什么差別。” 周衍顿了顿。继续道: “大同只是暂时的,我要的是山西,去信你大哥,让他在秋收季好好做,向上报功的时候,能有多大就报多大,粮食不够,我给他凑,秋收之后,带著虎大威外出剿贼,杀一个贼寇,报五倍功劳,打点好京城的『点验官』就没问题,他要为接掌大同巡抚的位置做准备。” “去信霍安,安排好陕西易所之事后,儘快回来,万全都司的事,我还有交代。” “万全都司三城三卫的主將,我全部都带走,副將转主將镇守,让刘兴祚交接讲武堂课程,他也跟我去大同。” “张猎鹿在大青山城不动,他这个位置很重要,別人主管『茶马易所』我不放心,去信安慰他一下,把我的心思与他讲明白。” 孙世寧在纸上勾勒几笔,抬头看周衍:“还有吗?” “暂时就这样,剩下的需要交代霍安,等他回来再说。” 交代完这些后,周衍伸了个懒腰,与孙世寧对视一眼,二人都笑了起来。 孙世寧道:“你这招够狠,直接把叶廷桂和王朴给废了,我还以为你要动杨国柱和陈新甲呢,没想到是大同那两个。” 周衍耸耸肩:“宣府很好,很重要,但只要执掌了宣府,就没那么容易调动了,相比之下,大同连接宣府和山西,战略地位虽然重要,但更多是两侧军镇的缓衝地带,军政集团的地位也相对较低,人事变动也容易一些, 是著重眼前利益,还是寻求远大利益,这並不难选。” “该花的钱不要节省,京城那些官老爷要打点好。” “像刘宗周这样为了某些目的不收钱的,也不用管,他们觉得我成了他们手中的剑,家里的狗,就让他们自己幻想去吧, 一切以达成我的目標为最高优先级。” 孙世寧应声起身:“那我就去办事了,你好好休息,准备赴任大同吧。” 周衍笑了笑,重新躺在长椅上,望著门外的湛蓝天空,悄悄地长吐一口气。 跟这帮老傢伙们斗,是一件十分累人的事,如果不是刘宗周和方正化把杨嗣昌弄去了南方,接替的傅宗龙又指向提升他个人政绩,为自己和全家换一条命, 周衍恐怕会吃杨嗣昌三个月大亏,图谋山西的脚步,將无限期延长。 现在好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一些,但大把银子撒出去,也拿到了大同,离山西更近了一步。 他不知道阉党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他们有没有子孙后代,斗到最后,基本都躲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可他们依然乐此不疲。 归根结底还是“权力太迷人”。 至於王朴和叶廷桂,抱歉了,谁让你们挡路了呢。 这世道,爭与不爭,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身居高位,不能想著明哲保身,否则就是个死,躲藏乡野,也躲不过兵祸民乱,还是要死。 相比之下,屠右廉还是太权威了。 他只是损失了个背黑锅的游击將军,但却得到了一个庇护所,手里还有七百精兵,在周衍麾下那是极具实力的领军大將,隨著周衍的身份变化,他也会跟著水涨船高,將来前途一片光明坦途。 周衍是怎么把王朴的卖给杨嗣昌的, 別忘了, 从去年开始,他就时不时订购王朴的火器,还卖给了朝鲜,赚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之后朝鲜的五批次火器订单,也都是从王朴那里进的货。 他作为一个战爭贩子,赚赚差价也很合理。 只不过,这次要晚一点交货给朝鲜了,因为,两批火器都卖给了杨嗣昌。 等周衍接管了大同府兵杖局,可以明目张胆的开矿贩盐之后,大明制式火器,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无论谁想买,建奴、海外诸国、朝鲜、蒙古,统统来者不拒。 反正,只要保证我的火器永远领先一个大版本就可以了。 兵杖局还得砸钱,火器研发是重中之重,在蚝境的葡萄牙人始终是个隱患,但不能杀了他们,得把蚝境搞到手,保护起来, 换句话说, 在蚝境那个地方,把外国人圈起来养著,有什么好东西,新想法,统统拿过来,等他们没用了,再全部处理掉,收回蚝境。 周衍如此想, 其实就是思想逐渐融入当前社会的表现。 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他並不想纠正,因为,人总是要顺应时代发展的,不能悖逆时代,否则会被时代所淘汰。 含寧来了前院正堂前廊下,望著躺在正堂屋檐下长椅上的周衍,眼眸中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位用一年时间实现从流民到正四品武官奇蹟般跳跃的年轻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此刻,独自躺在房檐下的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一人躺在屋檐下的长椅上,一人站在正堂前的廊下,园中有一口硕大水缸,里面养著莲花,缸里有两尾锦鲤,莲花和锦鲤都是范永斗送来的,他说虽时节不对,地理气候也不对,但就是在这种时候和气候下,养反常的东西,才能显示出周衍的尊贵。 好吧, 周衍不太懂,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就养著吧,反正也不是他花钱。 ... ... 第218章:真正的狠人一直另有其人 崇禎九年,是不平凡的一年。 虽然因为周衍主动出击的缘故,避免了建奴大肆劫掠大明朝,又以海防拖住了建奴, 但也因为彻底激发了大明朝的內部问题,各个势力互相算计,相互倾轧,谁也跳不出这个泥潭。 在有蒙古和建奴的时候,需要对外战爭,很多事就只能压下去,而现在蒙古消停了,建奴被拖住了,內部矛盾再也抑制不住, 开团手谢升在牢里吃好喝好睡好,而由他掀起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孙世寧传信,翁元礼接信,三十万两白银,买王朴全家的命,这笔买卖並不划算,因为王朴全家不值这么多钱,但对急於扫尾的周衍来说,三十万两白银,小意思而已。 崇禎的圣旨还没下,买王朴全家命的钱就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 这对崇禎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但不管怎么说, 这笔钱,崇禎也能分到几万两,因为,杀完王朴全家,还得抄他的家,所的家產要充公,而充公的一部分,要进皇帝私库內帑。 周衍决定这次多给崇禎分一些钱,这样就算这位帝王反应过来,杀错了人,也会因为帝王威严和內帑里白花花的银子,也不会重翻旧案,只能將错就错,咽下这个哑巴亏。 当然, 周衍的调动是因为皇帝和太子想拿他当刀子,看看能不能搅动大明朝这一滩死水,最后无论结果如何,按照朱家人的性子,他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当然了, 想要使刀持剑,也要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能力握住刀剑。 总之, 周衍是不在乎, 作为一个务实主义者,吃进嘴里的馒头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原因吐出来,只有咽到肚子里才安心,至於会不会消化不良,亦或是反胃呕吐,把自己折磨的生不如死,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真男人,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有道是,八百就八百,我们先下手为强,三千就三千,我要看学生证,钱砸下去了,总得听个动静。 崇禎九年九月初二。 王朴在一脸懵逼中接到旨意,他被罢官夺职,全家押解进京受审。 叶廷桂调任湖广为都御史,主理秋收事宜。 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周衍擢升大同镇总兵官,开镇授印,赏赐冠服两套,精金二十两,白银一百两,紵丝二表里,青花地留白缠枝花卉纹笔洗一个,玉枝缠丝嵌羊脂玉顶笔一支,五色大帘纸十刀。 这样的赏赐很有意思, 纸给你了,笔给你了,笔洗也给你了,但没有砚台、没有墨水。 解读的意思也很简单, 纸:大同镇, 笔:你可以尽情施为, 笔洗:有人给你兜底, 砚台:大同镇的一切你要自己创造, 墨水:才干。 说白了,大同镇给你了,你能交出怎样一份答卷,就看你怎么经营大同镇了,你的才干需要你自己写在纸上。 直白且幼稚。 像是小孩子才能干出来的事儿。 而事实上,这些东西,確实是朱慈烺赏赐给周衍的。 周衍指著笔洗和毛笔,说道:“王承嗣,再去收几件官窑,凑成一套,放进聘礼里。” 崇禎时期的官窑可不多见,受到农民军和建奴以及时代经济压力的诸多影响,別说后世了,就是当代也没有几件。 这个笔洗,要是拿到后世拍卖,全家几辈子开豪车住豪宅都够了。 该说不说的,太子殿下的手段虽然幼稚,但是赏赐却不吝嗇。 步三喜、屠右廉、乔岭山、曲大南、刘兴祚,是此次周衍去大同赴任要带的班底,同时还有他本部的四千精兵,以及屠右廉的七百精兵。 霍安紧赶慢赶总算是回来了,刚进周衍府中,就看到一帮人站在堂中,见到他走进来,眾人开始起鬨。 “恭喜霍大人升任万全都司指挥僉事,以后还望霍大人多多提携。” “问霍大人安,正四品武官,掌管万全都司,实在是前途无量。” “霍大人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小的曾经为您当牛做马... ...” “霍大人,您看我家那条老黄狗做巡营猎犬的事儿... ...” 开霍安玩笑的是那帮老兄弟,屠右廉和刘光祚规规矩矩对霍安揖礼过后,就站在一旁没有吭声。 “行了行了,起什么哄,都滚蛋,我有事跟大人说。”霍安没心思跟他们瞎闹,现在的他一脸懵,先是接到周衍紧急调他回来的书信,而后刚到万全都司,就被告知他已经是指挥僉事了,而周衍升任大同镇总兵。 这不是开玩笑嘛。 万全都司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周衍这个时候走,这么大的家业不要了? “哎呦,霍大人发怒了,果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赶紧走,赶紧走,这把火可別烧在咱的身上。”说话的是步三喜。 霍安上去一脚卷在步三喜屁股上,给堂中这帮人撵走赶光,而后,看向坐在上首位置,笑眯眯品茶的周衍。 “大人,都什么时候,您还笑得出来,天家这是要把您和万全都司分割,看似升任总兵,实际上是剥夺兵权,您前脚走,后脚京城就会来人接收万全都司,这是阴谋,万不能答应, 不如让额哲和冰图阿海他们闹起来,咱们也养寇自重... ...” 周衍笑道:“好了,你先別著急养寇自重,坐下,慢慢与你交代。” “大人,我怎么能不著急!” 霍安哪还有心思坐下慢慢说,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泼妇骂街一样,闹了起来: “太不要脸了,哪有这么干的,咱们才刚活过来,兄弟们刚有个人模样,就把您调走了,这帮见不得人好的王八羔子, 操他娘的,就他们的命金贵,咱们的命不是命啊! 大人,你一声令下,我马上带兵杀进京城,我倒要问问皇帝老子,他特娘的是怎么想的!” “原先咱们活得不像人,给张千户家种完地,去李千户放牛,今天给王指挥家挑水,明天去赵僉事家干活,吃不上饭,穿不上衣,还得给他们卖命,得了功劳连口汤底子都喝不上, 现在终於有饭吃,有衣穿,有钱拿,有功有赏,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了,咋还能往回活呢, 大人,別犹豫了,咱们有一万九千兵,精兵五千,战马两万,牲口过万,火器兵甲完备,粮秣军餉充足,咱们杀上京城,咱也別问朱家人能不能做这个皇帝,直接给他剁了,您当皇帝... ...” “你他妈快住口吧!”周衍冷汗直流... ... 周衍万没想到,本以为有这个心思的底下人只有步三喜,毕竟步三喜最近的表现太明显了,可没想到最激进的竟然是霍安这个世袭了三代的大明百户官。 ... ... 第219章:有你,是我的福气 当领导真难... ... 周衍揉搓著额头,抬手让霍安先起来坐下再说。 霍安坐下来,还是满脸的委屈:“大人,標下还是那句话,只须您一声令下,杀进京城,先却帝位,再摄太子,五年內,標下与眾兄弟內定天下,外驱贼虏,大人您在京城想好年號,准备祭天登基... ...” 周衍目瞪口呆的看著霍安,这傢伙怎么越发疯狂了呢,但你还別说,这倒不失为一条好出路,挟制太子登基,自己摄政,而后玩一出三辞三让,虽然难平天下人之口,但在立法上也勉强算名正言顺了, 不对,不对, 我要的是给完整的江山,不是千疮百孔的天下。 “好好好... ...”周衍无语的笑了,指著霍安刚要说话。 “大人您答应了?!標下这就去点兵!”霍安起身要走。 “回来!” 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大人?”霍安疑惑不定的看著周衍,刚刚不都答应了嘛,现在怎的又喊住了自己? “把你那大逆不道的想法收一收。” 周衍继续揉了揉发胀的脑门,颇为无奈的说道:“万全都司在你手里,跟在我手里有什么区別?” 霍安反驳道:“可是朝廷会派人来接收万全都司,那时,我们便会处於被动,钝刀子割肉,一点点蚕食,朝廷那些官老爷的手段,大人您是最清楚不过,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割我们的肉不成?” “监军、督官,我们又不是没杀过,天下贼寇四起,朝廷官员去宣府须得路过大同,被大同境內的贼寇山匪劫掠所杀,也属平常事,万全都司是我的大后方,我怎么可能拱手送人?” 周衍第三次挥手让霍安冷静下来,他继续说道: “你在万全都司守好家,兵杖局、工匠局是重中之重,城池建设也不能落下,一个多月后便是秋收,除了正常缴纳的秋税之外,其余所有收上来的租粮,留一部分保证你们日常所需,剩下的全都存入新河口暗仓之中,新河口存不下,就存入步三喜原先那个百户所的暗仓, 那个百户官是我的老部下,今年巡边,我还特意去他的百户所看了看,步三喜建造的那些暗仓,比我建的那几个暗仓大数倍不止, 粮食是我们所有人的命,一定要保存好, 还有, 晋商和洞庭商帮走私来的铜铁要以兵杖局和工匠局为最高优先级,城防、兵具、马具都要排在后面,你要注意调配。” “我要交代的暂时就这么多,剩余那些都是你平时在管的,比我更熟悉,总之,万全都司,你要给我守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 “秋收之后,让张猎鹿和冰图阿海来大同府一趟,对出兵漠北的事,我还有叮嘱。” “行了,就这么多。” 霍安面容有些呆滯,更多是失望,他觉得以新河军之强悍,再加上晋商和洞庭商帮两大豪富做支撑,而且今秋收粮在加上之前储备的巨量粮食,就算不能逐鹿天下,打下一两个大省,还是很轻鬆的。 先打山西,在连陕西。 反正陕西是周衍老丈人的,自家人那还有啥不好说的? 只要有了这两个地方,就能一边俯瞰天下大势,一边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新河军一路出陕西,一路出山西,那还不是大海起波涛,巨浪摧江山? 一战而定都有可能。 可周衍为什么不同意呢? 他想不明白。 当然, 大多数人这么想也很正常,毕竟如今的周衍兵锋极强,粮食储备丰盈,还有两大豪富在背后做支撑,还出身代州孙家,娶的是孙家嫡女。 兵锋、財力、粮食、名门,都有了,拥重兵强军与朝廷谈判,要个什么名义上的伯爵、侯爵、公爵之类爵位,然后,以“定边”的名义割据一方,並不是难事。 这种典型的草莽王的思想,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单只一点,朝廷就能玩死他们。 人口和税制。 割据之后, 周衍收税是跟朝廷一样,还是与朝廷不同? 一样:那这两地的百姓为什么要跟你? 高於朝廷:百姓直接造反, 低於朝廷:朝廷直接解除黄册,让天下所有流民都涌入山西和陕西,周衍放粮还是不放粮?以工代賑?那也得有粮食发工钱才行啊,这不仅会对这两地的储粮造成巨大衝击, 而且,进入这两地的不仅有全天下的流民,还有上百万农民军,他们去了陕西和山西之后,会老老实实等候分配吗? 李自成、张献忠他们会老老实实的放下腰刀,重新拿起锄头给周衍种地? 所以, 割据一方,並不是理想当中,我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种田,收拢一帮忠心的手下,给百姓们施恩,接收流民,壮大己身。 而是要考虑地缘、资源、整合、分配等等一系列问题。 就好比打网游, 你会眼睁睁看著你的地方种田发展,一点点强大,然后,你就那么老老实实的等著他发展起来,大军压境来打你? 傻逼吧? 正常情况下, 都是把自己的地盘一分为二,一半是保发展区,一半是牺牲耗材区,用这一半去跟对方拼消耗,互相拖著,都不会给对方好好发展的机会。 这是真正的生死相搏,命只有一条, 不是死了还可以重开的回合制游戏。 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啊... ... “哎... ...” 周衍看著呆滯的霍安,轻轻嘆了口气:“好好守著万全都司,属於我们的时代还没到,等时机到了,哥带你飞。” 带我飞? 霍安一愣,下意识挠了挠脸颊,虽然不理解,但前半句话倒是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大人是有这个意思的,但现在实际还不成熟。 懂了! “標下明白,万全都司交给標下便是,大人之前如何让做,今后標下便如何做,此后万全都司之事整理成奏,標下每三日一报,事无巨细,呈送大人知道。” 草! 刚把你情绪安抚下去,你转过头就把我当皇帝,每三日给我送一次奏章,用的词还有他妈是“呈送”。 算了算了, 由他去吧, 这个霍安也是苦日子过够了,终於抓住一点点希望,就算是明知必死,也不会放手半分,爱怎么折腾由他吧。 遇到这么轴的部下,周衍是真的累了。 两天后, 周衍收拾好一切,庞大队伍慢慢离开万全右卫城,行向大同府。 ... ... 第220章:周衍的手段直白且简单 九边重镇总兵麾下兵制是死规制。 副总兵一员,中路左参將一员、西路左参將一员、北路左参將一员、东路右参將一员、南路右参將一员、游击將军三员,其中有一员是东路游击將军。 援兵营坐营官二员,奇兵营坐营官二员,游兵营坐营官二员。 守备二十八位、千总若干、把总若干、队管若干。 其中守备官可机宜调度,操守官由千总选用。 但实际上,根本用不了这么多將官。 大同府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下辖重镇,辖管四洲七县,四洲分別是浑源州、应州、朔州、蔚州,七县分別是大同、怀仁、马邑、山阴、广灵、灵丘、广昌。 另有十四卫所,和三个御守千户所,八百二十三处堡寨,三百零七座墩台, 成化时期是对大同府最后一次加强,就此达到军力最巔峰,形成京师西北保护屏障。 现今, 营兵做大,卫所没落,由总兵官驻扎大同府,参將坐镇州府,守备镇守县城,一切军政要务皆有巡抚处置。 这就是营兵和卫所的区別,其中也有营兵和御守千户所的区別。 以前在新河口,那里不设州县,一切军政大权都在周衍手里,现在成了总兵官下辖四洲七县,十几个卫所,上千个墩堡,军政大权反倒在巡抚手里了。 守备官孟乘固早早等候在大同府,与他一起的还有五路参军,三位游击,六位坐营官,二十七位守备,十七位千总。 他们都对周衍这个人有所了解,毕竟周衍就在隔壁的万全都司,做了这么长时间邻居,想不了解都不行。 当然, 了解对多的是赫赫凶名。 所以, 他们对於王朴突然被罢官夺职,抓捕下狱去京受审,叶廷桂突然调去湖广主理秋收事宜,周衍从天而降接任总兵官这件事,俱都心有戚戚。 原因很简单,且不说他们的屁股並不乾净,但就周衍定会带人来,到时他们的官职定然保不住。 这时, 有人开始低声言语,渐渐的,眾人都看向站在大堂门边角落的孟乘固。 “孟守备,去岁建奴入寇,你奉命守朔州,周衍......额... ...镇台大人便於当时当地发跡,其中亦有你的提携之功,待到镇台大人来到,孟守备定要为我等美言几句才是。” “是啊,孟守备与我等同在大同府为官,应当照拂一二,孟守备放心,此间散去之后,定有厚礼重谢。” “本官亦是如此,此间散后,定有厚礼上门。” 一时间, 孟乘固成了眾人中心,一个个满脸堆笑,阿諛奉承。 他一个不愿跟王朴逃跑,毁家紓难拼死守城的老实人,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就算祖上八代,数到跟著成祖远征草原的老祖宗那辈儿,都没有过这种眾星捧月,被上官、下级阿諛奉承至此的时候。 实际上, 他知道周衍非池中之物,从他敢率几十骑游龙战场,二次出关就能看得出来,他的勇武和谋略,绝非常人能比,身居高位,朱紫官袍那是一定的。 但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他竟然从一介白身,做到了大同镇总兵官。 而且, 他的叔父,或者说是岳父,孙传庭,如今更是陕西督抚。 这才一年时间啊,他们升迁的道路,是绣在孔明灯上吗,点一把火,就能飞上天? 孟乘固脑海中思绪翻飞,竟然没有察觉刚才还阿諛奉承的嘈杂声音,竟然瞬间戛然而止,周围人也都站立不动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视线重新聚焦,猛然发现,在他面前站著一个身穿大红官袍,腰系垂玉金腰带,头戴鏤空象牙金丝冠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孟守备,才刚分別一年,怎的就不认识了?” “鈺临... ...” 唰! 堂中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孟乘固。 孟乘固嚇了一跳,紧接著反应了过来,实在是周衍说话太隨意,就像是之前在朔州见面时那样,一声“孟守备”还是那般地亲切隨意,这才让孟乘固下意识接了话,喊了周衍的表字。 “下官... ...额... ...不... ...標下拜见镇台大人!”孟乘固低头躬身揖礼。 孟乘固实在是慌张,以他与周衍的官位差距,自称下官却是有些高抬自己了,中途反过伐来,又急忙开口,自称標下。 周衍笑了笑,伸手托住孟乘固手腕,將他轻轻扶起,微笑著对他点点头,而后转身走向大堂首位正座。 坐下之后, 周衍神色肃然,目光环视眾人,久久不语。 门外站著步三喜、屠右廉、乔岭山、曲大南、刘兴祚五人,院內站满一百亲兵,四千七百精兵全部进城。 良久沉默之后,就在眾人心肝胆颤,冷汗直流,即將承受不住压力,想要寻机开口的时候。 周衍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位將军,本官之名,想必你们都听过,那便不再所言,本官初到此任,本应仰仗各位全力辅佐,共保境民,为国守土, 但本官出身代州,於朔州发跡,麾下將士更是大同人居多,对於罪將王朴所领之大同军,本官知之甚详, 此间,本官也不为难你们,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发动你们背后的家族势力也好,动用你们自身的人脉关係也罢, 总之,本官只要参將二人,游击將军一人,坐营官三人,守备官五人,千总十人, 你们现在就可以行动了,利用你们所能利用的一切资源力量,在本官这里保住官职, 留下的那些人,你们之前所作所为,本官一概不咎,只要你们扫清尾巴,收敛触手,便能像他们一样,在本官麾下尽情施展才能,隨本官內平贼寇,外驱奴虏, 我新河军微功必记,赏罚分明之名,想必各位也有耳闻,此后,你们也是其中一员。” 话音落下, 堂中先是针落可闻般寂静,而后轰然议论纷纷。 一人强壮著胆子,上前揖礼,言道:“镇台大人此举,岂不是挑起我们內部爭斗,再者,镇台大人也无职权任免我等官职。” 周衍微微一笑:“本官有无职权,你可去问太子殿下,若太子殿下说本官没有职权任免尔等官职,本官即刻掛印,任尔等摘取。” 这番话说完, 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周衍手里没有天子的尚方宝剑,但又太子钦赐的职权將令,对他们这种营兵中的武官而言,这跟尚方宝剑也没什么区別。 有机敏的人对著周衍匆匆揖礼后,赶紧离开,回去写信。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跟著的,很快,堂中就只剩下笑如狐狸的周衍和一脸茫然的孟乘固。 周衍看向孟乘固,心生打趣之意,於是笑问道: “孟守备,就没有后台需要联繫吗?” 孟乘固突然被问,先是懵了下,缓和过来后,对著周衍苦笑了下: “回镇台大人,標下若是有后台,当初守朔州就不用那么艰难了。” ... ... 第221章: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周衍的手段,简单、直白、残忍,人对於这些人而言,有太子在上面压著,他们不敢反抗,只能为了保住自己的官职,开启大同营兵內部狼人杀。 动用一切资源干掉对方,保住自己。 那么崇禎皇帝和太子朱慈烺见到大同营兵內部乱象,会不会动怒? 当然不会, 五个参將、三个游击將军、十六个守备官,十几个千总,这些位置空缺,再加上大同军內部斗爭牵连的朝臣,足以搅动整个朝堂了。 而皇帝和太子,就可以趁此机会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的话,就会直接派人协助周衍,往十七个卫所里安插亲信。 因为, 周衍並没有放出十七个卫所的口子,特別是三个御守千户所,这些地方的军事主官必须是周衍的人。 用营兵內部的虚职,给皇帝和太子交一份答卷,既能把他们哄开心,又能藉机整肃大同军內部,同时,有大同军內部斗爭做表面文章, 趁著这次乱象,把十七个卫所以及千余个墩堡,统统换成自己人, 只要牢牢掌握了大同军的基本盘,就不怕大同军中层起乱子,最好逼得他们兵变造反,那样就有理由把他们全部都杀光,彻底把大同军变成“新河军”。 当然, 把大同军变成“新河军”这是个长而慢的过程。 不过, 新河军的老底子他都带来了,而且,那些老兵也都是当初建奴从大同掳掠的大同人,有他们做榜样,再经歷几场战爭,清一清臭虫,改变大同军,也是迟早的事。 相比於周衍对其他人的简单粗暴,对待孟乘固就是纯粹的友好了。 “孟守备,你在朔州过的还好吧,朔州军那帮老兄弟都咋样了?” “过得挺好,多亏镇台大人几次送来粮食,咱朔州军都记著您的好呢,前些日子山里闹贼,是从陕西那边跑过来的,標下带兵清剿了几次,差不多都杀乾净了。” 孟乘固说完后,赶紧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 “今年朔州春耕没耽误,所有在册田地全部种了粮食,现在都长得老高了。” 孟乘固还是很拘谨,其实也不由得他不拘谨,毕竟身份不同了,以前的交情只能放在心里,周衍记得那是周衍仁义,自己不能把交情放在嘴边,否则就是自寻死路。 周衍点点头: “行,没耽误春耕就行,秋收之后,你提报粮税的时候,把你剿贼的斩获一併报上来,我会替你请功。” “镇台大人,他们只是百余流贼,简单绞杀而已,没必要特意报功... ...” 孟乘固倒不是跟周衍客气,而是在他的观念里,他身为守备官,带兵剿灭了百余个贼寇,真不算什么功绩,这种事情都要报上去算功劳的话,著实有些丟人。 “孟守备此言差矣,你忘了我之前说的话吗?” 周衍认真道:“微功必记,你就算在路上偶遇三个劫道的山贼... ...额... ..三四个劫道的山贼,也是有功,有资格听赏,就这样决定了。” 妈的, 差点把自己光辉歷史禿嚕出来了。 第一份工作的影响真他妈大,搞得自己对抄家这种事,有种很特殊的情结。 跟孟乘固敘旧片刻后,让他回朔州好好整军,不用理会州府官员的走动,一切都由他处置。 孟乘固自然乐得清閒,屁顛屁顛出了总兵府,带著几个亲兵回朔州去了。 大同府是有些特殊的,因为上头有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夏税秋粮由山西布政司统一收不说,申请军资、军餉、粮草,都得去山西布政司求。 而现在,山西布政司在傅宗龙手中。 简单来说, 周衍想要大同军的军餉,就得去求傅宗龙。 八月不发餉,九月不收粮。 大同军都看著他这位新上任的镇台大人,这个脸无论如何都不能丟,而且,不能自己垫付,否则就是养私兵,而对大同军而言,他们吃了周衍的粮,拿了周衍的钱,那他们到底是大明朝的兵,还是他周衍的兵? 其实,对他们个人而来说,这一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给他们饭吃。 但对於整体军队而言,內心的道德底线是不能隨便突破的,如果没有这层底线,那他们就会沦为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卖命的刀子。 这对周衍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因为他要的是天下江山,不是做山大王。 所以, 军餉必须名正言顺的从布政司要出来,发下去,然后,再由自己的新河军老兵在基层慢慢渗透,从正面引导他们慢慢向新河军转变。 而那些分散到大同军基层的新河军老兵,说是政委有些太过了,顶多算是“老带新”,但这是个好的开始。 而周衍和大明,都需要这种平顺的开始,缓慢的转变。 如果开始和转变太激烈的话,他就不是大同总兵周衍了,而是“托天粱”周衍。 “老屠,你暂代副总兵坐镇大同府,大南、岭山、老刘,你们三个帮著老屠稳住局势,我带三喜去趟山西太原,见傅宗龙。” 周衍刚说完,屠右廉立刻出声道: “大人不可,傅宗龙大人標下很是了解,他... ...他为人耿直,说的难听些,就是耿直过头,有些迂腐,您在大同挑起大同军內部斗爭的事,要是传到了他的耳中,说不得会把您留在太原,压到京城面圣。” “傅宗龙这么虎的吗?” 周衍脱口而出,周围几人尽皆默然,有时候,他们对周衍偶尔蹦出来奇怪词汇很不理解,但次数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反正问了也是被糊弄,还不如不问。 “那我更想碰一碰了,他拿了我的山西还有理了?” 山西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五人交换了个眼神,继续默然不语。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 “三喜,你带四百老兵,外加王承嗣的一百亲卫军,我就不信了,就算傅宗龙要留下我,山西太原还有能挡住我新河军的军队。” ... ... 第222章:小流氓,大无赖 与刚开始在新河口去宣府镇找陈新甲要农具耕牛不同,那时是做戏给新河口三万多人看的,而现在,周衍去山西太原找傅宗龙要大同军的军餉,却是实打实的。 其实周衍这是在为难傅宗龙。 因为夏税是五月十五日开始,七月末告终,秋粮是十月初一开始,十二月十五日告终。 崇禎皇帝让杨嗣昌下江南查税,是八月份,今年山西布政司收的夏税,已经收完了,被杨嗣昌上交了一部分,下发了一部分,剩下都扣在了他的军队里,带去了江南。 收秋粮的日子还没到,傅宗龙虽然掌管山西布政司,但却是个仓库空空如也的空壳子。 那么接下来几个月的军餉和军资又该怎么办? 答案是没有。 因为中央让地方政府承担,地方政府刚收上来夏税,就赶上杨嗣昌甩手离开了,所以,就算布政司和地方各级官员不贪,也没钱。 何况,他们还得贪呢。 当然, 这种隱性条件,不在皇帝和官老爷的考虑之中,这就是党爭的残酷。 所以,周衍去找傅宗龙要钱,就是在为难傅宗龙,是去山西找打架的。 但是没办法,周衍也难,为了不让自己为难,就只能为难別人了。 至於军镇之间矛盾激化,等到战时作壁上观,目送友军全体覆没,商量好的战略,忽然一方消失不见,坑死友军等等各种倒灶的事,那都是后话。 几天后, 周衍来到山西太原,呈递官印后,守城军引周衍及亲卫进城,步三喜率军在太原城外五里处驻扎。 府衙门前。 周衍再次呈递官印、官凭,等著门房报於傅宗龙。 不多时, 门房请周衍进府,亲卫只许三人。 王承嗣带著两人跟在周衍身后,一路来到二进院中正堂前。 一身大红官袍的傅宗龙坐在堂中上首座理事,周衍看著傅宗龙,与他心中勾勒的人物形象不太相同。 他以为傅宗龙应该是身形魁梧,身高八尺的壮汉,但没想到傅宗龙身量中等,肤色白净,下巴微尖,三捋鬍鬚不算长,但打理极好,眼角皱纹炸花,目光平和,相比於將军、总督,他更像是沉於书海的大学士。 “下官周衍,拜见都堂大人。” 傅宗龙抬头看向堂外对自己躬身揖礼的年轻人,放下毛笔,微微一笑:“周鈺临,本官对你可是神往已久,来来来,快来坐下敘话。” “谢都堂大人。” 周衍走入堂中,挥手制止了想要跟进堂中的王承嗣,来到上首座下方左侧椅子前坐下,稍稍侧身,儘量以正脸面向傅宗龙。 “都堂大人说对下官神往已久,真是愧不敢当,下官就算有些微末名声,也多是恶名,实在羞於启齿。” “鈺临此言谦虚。” 傅宗龙笑著摆摆手:“且不提去年建奴入寇时,年初中原混乱之战,单凭鈺临率军夺回义州、广寧二城,此功高三山两河,也不为过。” 又是三山两河,你怎么跟卢象升一样,这是夸奖我吗?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衍面带微笑的同时,心里画了好几个圈圈诅咒傅宗龙和卢象升,说你们没有文化吧,你们还都是正经进士出身,可你们这么有文化,还这样夸奖人,明显就是欺负老实人啊。 要是额哲和冰图阿海这么夸奖我,二话不说,先罚他们八百头羊。 “都堂折煞下官了。”周衍苦笑回应。 互相客套环节告一段落,傅宗龙也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道:“想必猛如虎已经把本官的意思都告诉了你们,以你们的才智,也应该知道本官的本意, 即便如此,周鈺临你还来找本官,想必时遇到了难处... ...” 说到此处, 傅宗龙停顿了下,紧接著,试探著问道:“周鈺临,你不会是来找本官要钱的吧?” “正是。” 周衍一点没犹豫,站起身来,拱手相对:“稟都堂大人知道,下官刚到大同,接手之后才知道,大同亏空严重,三万四千余大同军已欠餉累计七个月之多, 在史实记,大同兵变数次,如若不把餉银给他们带回去,恐怕九月初,下官的脑袋就会出现在城墙上,望都堂大人体恤,下官不求七个月军餉,只求三个月足额,以缓大同军之急便可。” 傅宗龙沉默的捋著鬍鬚,忽然问道: “鈺临月奉多少?” 周衍一愣,隨即答道:“下官升任总兵官,本为无品级差遣官,蒙天恩,赏下同正二品俸禄,年俸七百三十二石,折银月俸一百四十四两又七钱六分。” 傅宗龙微微摇头:“鈺临此来,既为军餉,何必遮掩,实说便是。” 周衍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回道:“除一百四十四两又七钱六分之外,还有四差,即里甲、均徭、驛传、民壮,崇禎二年裁撤驛站,故驛传银消无,只余三差,折银六两, 田赋,夏税秋粮过手扣粮,此一节,下官不敢碰, 耗羡,耗羡银加火耗银,十九两四钱, 工商,商税、门摊税、酒醋税、间架税、渔课,折银二十四两九钱余, 告纳和脏赎,下官没有碰过,故不算在內, 笼统下来, 下官之前为正四品指挥僉事,月俸应有五十九两又三钱,外加米粮三石余,现为同二品军镇总兵官,月俸应有一百九十五两余。” 傅宗龙笑道:“你倒是实在。” 周衍坦诚相对:“夏税秋粮,下官不敢碰,告纳赃赎,下官不屑碰,其余所得皆为『陋规』,既然不可避免,为何不拿?” “陋规... ...” 傅宗龙喃喃自语后,轻嘆道:“海瑞的《兴革条例》本官看了许多遍,从中受益匪浅,但却无可实行之处,岂不可悲... ...” “周鈺临,本官也与你明言在此,布政司没钱。” 跟我耍无赖是吧... ...周衍说道:“那下官就上报朝廷,求军餉。” 明知道我要在山西干政绩,你还要上报朝廷求军餉,当著我的面威胁我是吧... ...傅宗龙眼皮一跳: “周鈺临,本官批准你暂时离任,去江南找杨嗣昌,向他要夏税,补你军餉。” 你他妈... ...周衍差点气吐血。 ... ... 第223章:神之一手 一个死要钱,一个没有钱。 二人僵持在堂上,傅宗龙看周衍不走,也不说话,直接拿起笔,继续处理公文。 周衍见傅宗龙打定主意要耍无赖了,更是没有半句废话,站起身,对著傅宗龙深深揖礼,而后转身就走。 傅宗龙疑惑的看著周衍,见他走了,提著的一颗心稍稍鬆懈,走了就好,反正自己是不会给钱的。 然而, 下一刻, 周衍走出府衙后,一个漂亮的转身,撩起官袍,当著所有人的面,在傅宗龙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所有士兵,周围路过百姓的呆滯目光中,他就那么跪在了衙门口,双手抱礼,口中高呼: “请都堂大人怜悯大同士兵,分拨军餉粮秣!” 世界安静了。 府衙周围所有人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全都表情僵硬,目光呆滯的望著那个跪在负压门口的年轻身影。 咔嚓! 傅宗龙直接捏断了毛笔,撑著书案站起身,颤抖伸手指向周衍, “快!快把他带进来!堂堂一镇总兵,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傅宗龙开口之后,他的亲兵立刻伸手上前要搀扶周衍。 王承嗣同时带著周衍亲卫挡在他们前面。 “滚开!你就看著你家大人跪在门前?” “给钱就起来,哎,你別推我啊,我刚跟建奴干完仗,伤还没好,你再推我,我立刻死在衙门口。” “娘妈的!新河军都他娘的实无赖!” “骂?骂也得给钱!” “快滚开,你就看著你家大人跪在这里丟人?” “你们不给军餉都不嫌丟人,我们要军餉的还丟人了?” 一时间, 衙门口热闹了起来,周围人指指点点。 周衍梗著脖子,神情悲苦,但心里却乐开了花,只要占据大义,就算脱了裤子绕城跑一圈儿,都有人加油助威,心肠软的兴许还痛哭不止。 你傅宗龙不是要做政绩吗?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我, 但凡你敢碰我一下, 山西,我自取之。 傅宗龙站在书案后,看著推推搡搡乱作一团的士兵,以及那个跪在地上的流氓无赖,气得浑身发抖。 “混帐!混帐!孙传庭!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混帐!” “这哪里是传说那般丰神玉朗,端正谦和,诚不世出者,唯代州周鈺临,这就是个泼皮无赖,无耻流氓!” “快进堂来!快进堂来!” 傅宗龙还不到五十岁,但在当时而言,说是老头儿也不为过,他气的浑身颤抖,鬍鬚飞舞,双手撑著书案几乎站不住。 还是那句话,对付老头儿,周衍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周衍不为所动:“请都堂大人怜悯大同士兵,分拨军餉粮秣!” “给!本官给!快滚进堂来!”傅宗龙几乎咆哮著说出这句话。 周衍这才站起身,抖了抖袍服,阔步走进堂中,对著傅宗龙深深揖礼,诚恳道:“望都堂大人恕罪,下官深知此举不妥,但实属无奈,大同军若无军餉,定然耽误秋收,也会耽误秋粮上缴,下官这也是在为都堂大人分忧。” 傅宗龙被周衍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照你这般说,本官还要谢谢你?” “不敢承大人一声谢,只是分內事而已。” 周衍当即堵住了傅宗龙即將发怒的口子,可不敢往下接话了,不然,真的会打起来。 “好好好... ...” “谢大人应允三个月军餉,不知下官去哪里支取?” 傅宗龙一愣:“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三个月军餉了?” 周衍回道:“就刚才,您连说三个『好』,这不是应允吗?” “嘭!” 傅宗龙拍案而起,双目圆瞪,浑身杀气凛然,直勾勾盯著周衍。 周衍古井无波,就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巴交的望著傅宗龙,像是在等待分发糖果的小朋友。 “呵... ...好,很好,好一个代州周衍... ...好一个大同总兵周鈺临... ...” 傅宗龙紧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去布政使司支取两个月军餉,其余一月军餉,去保德县,见见你大舅哥,他会给你想办法。” 周衍微笑道:“大人莫要誆骗下官,孙知县哪里来的一个月军餉,大人既然已经应了下官,两个月军餉都给了,也不差一个月了,就一同批了吧。” “混帐!” 傅宗龙刚压下少许怒火,再次迸发:“那两个月军餉都是布政司提调的压底库银,是要年底送往京城的税款,这次给你两个月军餉,就得等秋粮填补,本官怎的就誆骗於你了? 孙世瑞开了十万亩良田未登记在册,如今已经种满粮食,你去收足大同军一月之用,亦不耽误税银,如此,你可还有话说?” 周衍想了想,问道:“既然有钱,大人为什么不给,难道就是逼迫下官给您下跪?” 傅宗龙闻言陡然瞪大眼睛,怒不可遏的咆哮:“你这泼皮无赖,老夫看你一眼都嫌多,滚出去,给老夫滚出去!滚出去!” 周衍看到傅宗龙伸手去抓砚台了,嚇得赶紧逃跑,说不准这老傢伙真会拿砚台砸人。 反正两个月军餉已经到手,剩下的一个月军餉折成粮食,顺便去保德县看看大舅哥,也挺好。 周衍带人去布政司要钱,布政司的官员不给,他又大闹了一通布政司,最后还是傅宗龙让人送来了手令,周衍才拿到钱。 “三喜,这边的事已经办妥了,你押送军餉回大同府,千万记住,让咱们下基层的老兵来领钱,再由他们回去亲自发下去,万不得假手大同军中人。” 步三喜知道此事严重,严肃应声后,率军押送军餉踏上回大同府的路,同时,周衍带著亲兵去保德县找大舅哥。 正好商量商量,怎么解决温体仁和刘宗周同时给孙传庭写信的事。 这件事,周衍已经儘量选择性遗忘了,因为根本就没办法解决,孙传庭不可能放弃陕西,也不可能停滯不发展,但这样会中了温体仁和刘宗周的谋划, 让朝廷內外大臣和皇帝觉得孙传庭左右摇摆,不是能够委以重任之人,那他这个陕西督抚根本就做不长久。 这个麻烦,躲无可躲,必须解决。 ... ... 第224章:杨嗣昌洞悉了一切 东南財赋,甲於天下,苏杭之富,半系商税。 江南富商的財富占据帝国的半壁江山,但几乎不用纳税,至於原因嘛,也很简单,就是明朝的“官绅优免“制度, 商人通过”捐官“、”联姻“、”贿赂“等方式,將家族成员包装成官绅,而有了这层关係,不仅可以合理合法的不纳税,而且还能垄断贸易。 例如徽商汪直,就通过结交严嵩父子,不仅获得了免税权,还垄断了沿海贸易,而他只需要孝敬严嵩父子便可。 这样庞大的关係网,而且还有合理合法的官员身份,直白的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在抗税,而是国家允许他们不缴税。 因为“官绅优免”制度在那里明摆著,朝廷再跟他们要钱缴税,就是强抢,怎么看都是朝廷在耍流氓。 皇帝要是不服,就把你家老祖宗挖出来,让他取消“官绅优免”制度。 所以, 江南抗税这件事,根本就是个死结。 近几十年来,除了曹文衡在江南那几年之外,根本就看不到江南豪商的半个铜板。 所以, 他们恨曹文衡,他们在朝中的关係网,家人,也都恨曹文衡。 你曹文衡不是厉害吗?在江南不是为所欲为吗? 我们拿你没办法,那么好,我们把孙承宗搞下去,让你去东北的蓟辽前线做总督,你就管不了江南的事了吧。 但是,你还活著,我们不放心,但我们又不敢动你,怎么办? 那就绝了你们曹家的路,你曹文衡的儿子一辈子都在田间耕地,老死在稼穡间。 其实, 他们不敢杀曹文衡是真的,敬曹文衡也是真的。 人性是复杂的,当你对一个人无计可施的时候,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那种憋屈、惧怕就会微妙的转变为敬畏, 而当一个人打从內心里敬畏另一个人的时候,就算那个人死了,也不敢多看一眼他的名字。 数十年来,江南那些人唯一敬畏害怕的只有曹文衡一人。 对於皇帝派过去的那些人根本就不屑一顾,哪怕是带兵来的杨嗣昌,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犯法了吗? 我们没犯法,你凭什么让我们缴税? 你以为是我们在税赋上做了手脚,拼了命的投机取巧做假帐逼税,其实,我们就是光明正大的“与国同休”,你们朱家的老祖宗不用我们缴税。 我赚了三千万两白银,就算我全部搬到海边打水漂听响,也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係。 所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次江南查税,就是个烂摊子死结,如果没有曹文衡那样的手段,再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 如果当真就不讲理了,纵兵强抢,那海防不要了吗? 海防建立之中发展出的商业,还需要有人盘活,造船厂所需一应物料,都需要商人售卖,铜铁等金属,还需要商人运过来,等等一系列与海防相关的事,都需要商人来运作。 所以, 也不能强抢。 就是因为这个“结症”所在。 周衍才如此对“江南查税”的事避之不及,就算最后落到他的身上,他也会利用曹凤楨兄弟二人,请曹文衡出山。 因为, 他是真的搞不定这件事。 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方正化、曹化淳、王永柞,再加上率军到江南的杨嗣昌,共八人,已经到江南將近一个月,丝毫进展没有。 杨嗣昌在太湖边,通知那些商人,让他们把去年年底中原之战时,从他们那里徵调船只的数量统计出来,也没人搭理他。 於是他派人上门,那些人就说不是徵调,而是购买。 这给杨嗣昌气的不轻,这些个商人为了跟他们作对,竟然连自家船只的损失都不顾了。 而事实上, 杨嗣昌的方向错了。 徵调船只的人看似是周衍,实际上是奉了卢象升的军令。 而卢象升是哪里人? 宜兴人! 除非江南富商集体疯了,才会为了几百艘破船,伙同杨嗣昌对付卢象升。 杨嗣昌在太湖碰壁之后,去杭州找刘宇亮和孔贞运,希望他们能拿个主意,该怎么与江南富商们商议好,在十月初就把税银交上来。 如果实在没主意,江南税赋之事拖到了了十一月,没办法,为了自己活命,就只能强行动刀子了。 会不会影响海防之事,从而影响国家大事,並不在杨嗣昌的考虑之內,既然朝堂內外以我为刀,皇帝也不为我考虑,我为什么要为皇帝考虑? 特別是在得知他得到的那批火器,是来自於大同府造,王朴全家被下狱候审,叶廷桂受到牵连去了湖广主理收秋事宜,周衍得利升任大同总兵官之后, 他这种跟大明同归於尽的想法,就愈发强烈起来。 路上, 王忠沉默不言,他的前途基本已经废了,虽然还掛著山西镇总兵官的官职,但山西已经在傅宗龙手中了,他这个总兵官成了天大笑话。 楚继雄看著王忠那副模样,深深嘆了口气,策马来到车旁,开口问道: “大人,刘宇亮和孔贞运在杭州毫无作为,我们此番前去求策,真的可行吗?” 实际上,楚继雄也没了心气儿,只不过,他並不像王忠那般听天由命罢了,还想把握一丝希望。 车帘打开, 杨嗣昌看向楚继雄,微微一嘆:“不好说,如今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各种办法都尽力一试。” 说到只能尽力一试的时候, 杨嗣昌顿感心酸,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或者说,北方有孙传庭、王朴、周衍、杨国柱四把刀,为什么要用自己这把对他最忠心,对国家而言最稳定的刀。 用他们下江南查税,就算最后江南动乱,自己也可率兵出山西,南下平乱,把江南財富尽数... ... 等等! 想到此处, 杨嗣昌忽地瞪大眼睛,仿佛蒙在鼓里许久之人,终於窥破了天机一般,抓住了万事源头,瞬间豁然开朗。 江南动乱... ...兵出山西... ..南下平乱... ...尽收財富... ...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江南税赋,也不在乎会不会影响海防,要的就是江南暴乱,他们可以从北方率军南下,平定江南,同时尽数收敛江南財富。 有了江南財富,湖广米粮,海防还需担心?建奴还需担心? 而江南暴乱需要有人挑起来,就是自己这些人,而自己这些人的下场,还不如谢升,做为“江南之变”的始作俑者,就算不被江南官绅杀死,也会被问罪处死。 他们就可以安然的坐收渔利。 好大的一盘棋,好狠的一盘棋。 是谁, 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 ... ... 第225章:我们大家都可可爱爱 刘宇亮和孔贞运在厅中静坐,听著站在厅外的杨嗣昌所言之语,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二位大人,如今蒙古没落无声,建奴被牵制在海上,贼寇被孙传庭击溃,是內振民生,恢復国力的大好时机,可如今南方乱象已生,北方调动频繁,倘如处置不当,恐有南北之乱,还望二位大人明察。” 杨嗣昌说到底还是有武將官位在身的,而且还离了山西,更没了倚仗,所以在面对刘宇亮和孔贞运的时候,只能站在厅外。 “明察?” 刘宇亮呵呵一笑,略有讥讽的看著杨嗣昌:“杨总督已然洞悉根本,明察天下,如今南北之乱,你要如何处置?” 孔贞运接话道:“如果杨总督有良策可化解这场南北之乱,本官与诸公即刻上奏,听凭杨总督调遣。” “你... ...你们... ...” 杨嗣昌眸光震颤,难以置信的望著厅中二人,在此天下即將大乱之际,他们竟然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样子,难道国家亡了,他们还能落到什么好处不成? “食君之禄,为君解忧,你二人可对得起这一身官袍,对得起陛下信任吗?” 刘宇亮侧头看著杨嗣昌,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同时也有些佩服的情绪產生,时局崩坏至此,竟然还在想著拯救,而不是顺应时势,先保全自身,再寻机重整江南。 可时局已然彻底崩溃,江南凭法自重,国家没有办法,只能让他们来先把江南这滩水搅浑,再把烂摊子甩给北方军镇。 这就是“江南查税”的最终结果。 无论皇帝是不是这么想的,可他就是这么做的,而作为臣子,就只能顺著他的做法往下实施。 “杨总督,江南之事量力而为,南北之乱不是你一个宣大总督能够平息的,把事情做到符合陛下心意就好,过犹太甚,必有祸患。” 孔贞运说完后,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觉得你很聪明,能够洞悉天下大小事,本官可以明確的告诉你,你只有小聪明,而你的小聪明不足以支撑你居高位,做大事,去太湖边守著吧,兴许能捡一条命。” 孔贞运说完微微垂下眼眸,不再言声。 刘宇亮也微微嘆了口气,抬手示意杨嗣昌离开,不要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那只会加速死亡,对时局,对自身,一点好处没有,甚至会连累到他们。 “二位大人,事关国家兴亡,怎么轻浮敷衍!” 杨嗣昌真的快崩溃了,他好不容易想到了『江南查税』的本质,满怀希望的来找人共商大事,但没想到,这二人竟然躺平了,不仅如此,还让他一起躺平。 这就是朝中大臣,国家栋樑! 可惜,刘宇亮和孔贞运並没有理会他,一人闭眼假寐,一人挥手让他离开。 耻与尔等为伍! 杨嗣昌用力一甩袍袖,负气离去。 孔贞运缓缓睁开眼,看著杨嗣昌离去的背影,开口道:“他是真想不明白,南北之乱是陛下解决江南抗税的谋划,还是他明知道如此,却还有其他谋划?” 孔贞运不相信杨嗣昌会蠢到如此地步,毕竟去年在议政殿上,跪下为继母求誥命的那一幕,如今还让人津津乐道,记忆犹新。 这样的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难说。” 刘宇亮微微摇头:“杨嗣昌心气儿太高,诚如你所言,他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这不足以支撑他居高位做大事,如果他真的没想到这是陛下谋划,还把自己放在治世能臣的台阶上,很可能会打乱陛下谋划,惹出大麻烦。” 孔贞运作势要起身去追杨嗣昌,但却被刘宇亮制止了下来。 “就算与他说的再细致,蠢笨就是蠢笨,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了的,由他去吧,我们只做自己的事。” 刘宇亮继续道: “南北之乱后,如果我们能兜底,便尽力而为,如果无法兜底,也有杨嗣昌承担罪责,与你我何干?” 其实, 在崇禎皇帝传召他们四个,明確让他们去江南查税的那一刻起。 这四个老狐狸就想到了这一点,並且,默契的认为这是皇帝实在无法忍受江南了,所以,乾脆直接挑起南北对立,等江南乱起来后,直接引北方大军南下平乱,趁机整顿江南,重塑朝堂。 所以,在他们心中,我们去江南就是给江南之乱后兜底的,以求快速重整江南,恢復民生,最大程度减少对海防的影响。 至於他们为什么这么想。 这次江南查税,一个东南集团,江南官绅集团的官员都没有,这还不够明显吗? 皇帝陛下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而且, 还把杨嗣昌从山西调出来了,他在山西乾的多好的,如果不是因为要重振江南,皇帝怎么可能捨得在即將秋收的时候,把杨嗣昌这等宠爱信重的大臣调来江南? 那么崇禎皇帝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 他只是单纯的想让大臣去江南,在不耽误海防的情况下,把税收上来,没想著把江南搞乱之后,再把烂摊子交给北方军镇,藉机重整江南。 政治目的,是具有隱蔽性的,是见不得光的,是不能明说的。 要么,以一己之力达成目的。 要么,上下默契,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而, 崇禎皇帝、司礼监太监们、刘宇亮等四位大臣、杨嗣昌,他们的想法各不相同。 崇禎皇帝:下江南,查税,收税,等钱用。 司礼监太监们:不能让文官集团得了便宜,也不能让自己身处险地,得弄个挡箭牌来,同时,趁机捞一笔, 四位文臣:皇帝的想法和做法虽然很冒险,稍不注意就可能造成天下大乱的结果,但江南税政积弊百年,如今正值国家危难之际,不下猛药,难以重活,只是,我们四个来兜底好像有些不太够,幸好,皇帝把杨嗣昌派来了,有了北方军镇集团加入,保险多了, 杨嗣昌:皇帝不为我著想→皇帝要弄死我→江南查税之事不简单→可能要掀起南北之乱→满朝臣工皆无能之辈,都该死! ... ... 第226章:单纯的大脑搭配高端的操作 杨嗣昌失魂落魄的骑在马上,在眾人缓缓护送下,赶往军队驻地。 离开之后,他慢慢的想明白了一些关节,然后再去想刘宇亮和孔贞运的话中意思,直接对他產生了巨大衝击。 所以, 这是一个局, 南北之乱是最终结果,打碎江南再重整是最终目的,所有人都在做壁上观,等待一个结果,完成他们的任务, 北方军镇等著入场平乱, 文臣集团等著接收果实, 皇帝陛下等著重整江南, 就只有我, 在北方眾多军镇眼里,自己已经不属於他们阵营了, 在南方官绅集团眼里,自己就是北方军镇的前锋军,是割向他们的第一刀。 在文臣眼中,自己是一个用力过度,过犹不及的蠢货, 在皇帝眼中,自己是可以隨时被放弃,被牺牲的棋子。 是啊, 一场局里,不可能都是胜利者。 这一切的开端是谢升, 自己是开启江南暴乱的刀子, 而作为挑起南北之乱的奸贼,杀了能给整个江南一个交代,能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所以, 傅宗龙才会说不必跟一个死人计较,原因就在这里。 所以, 如果周衍处在杨嗣昌这个位置,他所能想到的破局办法,只有请“曹文衡显圣”这一条路。 所以, 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四人来到江南后,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的等待著。 但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 ... 做为“南北之乱,重整江南”之谋划的发起者,崇禎皇帝,就只是想简简单单收个税而已,他根本没那么多想法。 让南人查北人,让北人查南人,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这不是嘉靖皇帝的基本操作吗? 而崇禎让其他党派,或自成一党的大臣和太监,去查东南集团老家的税,也只是復刻了老祖宗的操作而已。 但是,他的想法和他的运作,根本就不一致, 换句话说, 他的想法很单纯,但做法极高端。 现在的情况是,农民军偃旗息鼓,蒙古人沉默无声,建奴被牵制龟缩,全国即將收秋粮,正是大明朝恢復民生,大刀割烂肉的好时机, 任谁看了皇帝这样的做法,都会这么觉得。 这一场南北之乱的仗,如果打好了,北方军镇能吃到好几年军餉,各个党派势力能吃个脑满肠肥,国家也有钱了。 开矿山、疏通京杭大运河、重开官营工坊,都可以实施了。 而牺牲呢? 江南几十万、上百万人的生命,杨嗣昌的命。 这是一场用人命打底的交易。 可杨嗣昌怎么会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呢? 所以, 他上疏了。 以正式奏疏的方式,上奏给了崇禎皇帝,直接撕开了连崇禎皇帝都没想到的“政治目的”,他要皇帝给他正式的旨意,让皇帝给他背锅兜底。 他不想死。 奏疏以飞马的形式去了京城,在皇帝没有给答覆之前,他不会有任何动作。 另一边, 保德县, 周衍在见到孙世瑞的时候,孙世瑞带著保德县全体官员以及虎大威军中所有百户官以上將官,出城五里迎接。 周衍嚇了一跳,自己又不是奉旨钦差,也不是大胜而归的凯旋大將,有必要出城五里迎接吗? “下官保德县知县孙世瑞... ...” “標下山西镇北路左参將虎大威... ...” “... ...拜见镇台大人!” 靠! 大舅哥竟然跟自己来这一套,怎么破? 周衍尷尬的不敢睁开眼,赶紧下马紧跑几步,先扶起孙世瑞,又扶起虎大威,然后,虚抬手掌,让所有人起身直腰。 “大哥,你这... ...让小弟难堪啊... ...”周衍对孙世瑞苦涩一笑,他实在有些绷不住了。 孙世瑞则神色严肃道:“总兵官同正二品,出城迎接乃是礼法。” “好了,好了,你说礼法就礼法吧,快进城,別在这礼法了... ...” 周衍一张老脸臊的通红,大舅哥和妹夫在一百几十號人面前唱大戏,这不是扯淡嘛,以后会怎么记载? 《某某史·卷一·帝前篇》:【帝临保德,妻兄迫於官阶,出城五里迎候,於数百步外伏身叩拜,帝於城北,策马前驱,受之】? 草! 纯纯毁人清誉! 周衍来到孙世瑞府里,虎大威在一旁忐忑作陪。 “大哥,你搞这么一套,这不是让人笑话嘛,要是被叔母知道了,还不得埋怨我?”周衍翻著白眼,他是真的无奈了,大舅哥突然搞这么一招,比整个漠北三大部家家掛他的画像,都让人社死。 也不知道怎么了, 自从当上指挥僉事之后,很多事都不太能接受了,他本人更是在舍死和即將舍死之中反覆徘徊。 孙世瑞淡笑道:“此乃威仪,现在要知道,以后要习惯,倘如有一日,你居高位,掌天权,哪怕是父亲母亲都要给你行礼,难不成你还要下去亲自搀扶不成?” “立法就是如此,坦然受之便是。” 周衍咂摸几下嘴巴,竟然无言以对,总之,这些事,他说不过孙世瑞。 而实际上, 他跟孙世瑞並不算熟悉,在孙家时也只有每天早上习武的时候见面,后来加冠的时候见过,又陪孙世寧偷偷去孙世瑞的院子外看过几次,在就没什么交集了。 简单寒暄之后。 周衍说明了来意,然后说道:“傅宗龙这招太损了,把我向山西买的马料都转嫁给了叔父,我来要军餉,他应了三个月,但只给了两个月,只剩下让我从你这里折粮食。” 孙世瑞笑道:“既然都堂大人让你从我这里折粮,那便把十万亩地的粮食都给你。你分一半送去陕西给父亲,反正十万亩地也没有登记在册,他就是想找我麻烦,也没有凭证, 原本这十万亩地粮食,是跟杨嗣昌换刘兴祚的,现在他走了,正好全都便宜你。” 周衍道:“十万亩地粮食,大哥不留些存储以备过冬之用吗?” “不用。” 孙世瑞道:“被父亲击溃的高迎祥残部,已投奔李自成,推举他为二代闯王,如今正被洪承畴追剿,秋收之后,虎大威便会出兵陕西、山西交界处堵截李自成,保德县过冬之粮,就在李自成处。” 周衍点点头:“那行,但有一点,別打太狠了,李自成还有用。” 孙世瑞默然一笑,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 ... ... 第227章: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兄长,江南之事... ...” 周衍还没说完,就被孙世瑞出言打断。 孙世瑞道:“江南之事,你须自断,我只在保德县为官,眼界心胸不足以宏观,所言之事,所谋之策,太过浅薄,若是妄言,恐怕会扰了你当下所谋。” 孙世瑞的意思很明显。 他所看到的天下,只有他眼中的天下,所谋之事暂时只有保德县这么大,对於江南之事,他虽心有所想,但还有很多不足,兴许与周衍当下所想的有衝突,这会干扰周衍的想法。 而更深层的意思是, 周衍的想法是最主要的,其他人的想法只是辅助,不能不分主次,胡乱的干扰周衍思路,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是周衍发展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好心办坏事。 这就是孙世瑞和孙世寧两兄弟的不同。 孙世寧更豁达,更肆意,善於表达自己內心的想法,如果周衍问孙世寧,他肯定会滔滔不绝,说出一大堆看法和想法。 而孙世瑞受的一直是未来家主的教育,他更內敛,懂得失,知进退,明主次,他想的和做的不能完全一致,有时候想法就只能是想法,做法要更符合利益才可以。 既然孙世瑞如此说,周衍也不好强求,又转而说起了温体仁和刘宗周同时写信给孙传庭的事。 提起此事, 孙世瑞也深深嘆气,其实大多数事情,他都能拿个主意,想个办法,无论好不好使,总能推著事情往前走,然后,在事情推进中想办法达到自己的目標。 但这件事,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温体仁和刘宗周,已经不能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了,简直就是老妖怪。 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法干掉孙传庭。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传庭倒向任何一方,另一方和皇帝都会让孙传庭死,如果任何一方都不倒向,那双方都会弄死他。 如果倒向皇帝,皇帝则会猜忌他,因为,书信的事情,整个朝廷皆知。 什么叫笔墨文字能杀人? 什么叫於无声处起惊雷? 如此而已。 “既然左右都寸步难行,那就打出去。”虎大威突然说道。 周衍和孙世瑞同时转头看向虎大威。 虎大威说道:“养寇自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式了。” 听完虎大威的高见,周衍和孙世瑞都嘆了口气。 如果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养寇自重倒是简单,无论是三边,还是境內的贼寇,都可以养起来,应付朝廷。 但问题是, 现在孙传庭威震天下,手里握著两万秦兵,还招安了不少农民军,组成的新军已经超过一万,这等实力,说他陕西境內和周边,有他灭不了的势力,谁会信? 而且, 洞庭商帮和“茶马易所”都已经在陕西建好了分部,这个时候养寇自重,陕西还发不发展?难道把这么大一块肥肉,让给陕西的官绅集团吗? 必然不可能啊。 所以, 养寇自重根本行不通。 他们所能想到的应对方法,温体仁和刘宗周怎么可能想不到。 三人沉默了片刻后, 孙世瑞开口打破沉默:“距离他们去信父亲已经月余,不能再拖了,此事根本无解,与其得罪两边,不如做出选择,让他们在朝堂之內斗,给父亲爭取一年平安时间,兴许一年后,朝廷会有变化也说不定。” 听到又是等待转机变化,虎大威不由得深深看了眼孙世瑞。 “可是... ...能有一年平安时间吗?”周衍还是很担心。 “会有的。” 孙世瑞道:“江南之事还未真正开始,与建奴的海上之战重点在冬天,明年开春要春耕,耕种之时,李自成和张献忠也应该快闹起来了,事事衔接,只要处理好陕西、山西、大同、宣府四镇对这几件事的应对,为父亲爭取一年时间,不难。” 周衍还是觉得这么做太过冒险,孙传庭的选择不仅仅是他的选择,还牵连著自己。 自己属於孙传庭赠品那一类的,孙传庭做出选择之后,自己也会跟著自动划拨阵营,这件事万不能儿戏。 可现在,如果不做出选择,老孙恐怕活不到年底了。 因为, 他极有可能被温体仁和刘宗周合力推荐去江南。 妈的! 温体仁、刘宗周,你们就不能嘎嘣一下喝凉水噎死,走路平地摔摔死吗? “刘宗周吧。” 周衍做出了选择,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说道:“前些日子温体仁的做法已经有给我和叔父拉进他一党的意思,而且他还是內阁首辅, 如果內阁首辅在外有两支强军主將做盟友,皇帝和朝臣会瞬间应激,我们离死就不远了, 现在东林党势弱,跟他们做盟友,既能保证朝堂爭斗的持续性,为我们爭取时间,也是在隱性的向皇帝示弱,安抚皇帝那颗躁动多疑的心, 至於皇帝能不能看出来,就听天由命吧。” 周衍说完,便不再说话了。 孙世瑞闻言后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让下人安排饭食,然后,去给孙传庭写信。 周衍则睡著了,等到开饭的时候才被叫醒。 “吃什么?”他还没睁开眼,就问吃什么。 “羊汤,饃饃。”虎大威说道。 “真不愧是山西。” 周衍起身和虎大威去饭堂。 大盆羊肉汤,大盆死面饃饃,三口大瓷碗,三人开始乾饭。 “虎大威,你现在有多少兵?”周衍吸溜一口羊汤,在吃饃饃的间隙,问道。 “五千兵。”虎大威回答。 “精兵呢?” “三百七十人。” “这么多?”周衍稍显惊讶。 虎大威有些不好意思:“练兵將近一年,只能选拨出三百七十人,叫镇台大人见笑了。” “说的什么话,五千兵中能有將近四百精兵,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周衍笑道: “虎大威,等我做了山西督抚,提拔你做副总兵。” “谢大人厚爱!” “那什么,我都要提拔你做副总兵了,你能把三百七十精兵给我吗?” “大人又在说笑,军营中还有要事,標下就先告退了。” 话还没说完, 虎大威已经跑没影了。 周衍嘿嘿一笑,隨即脸色一变,看向孙世瑞,正色道:“秋收之后派虎大威去剿贼,可以隨便捞战功,但有一点,千万不能碰李自成主力军,一定要嘱咐虎大威, 李自成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事。” ... ... 第228章:无聊的谈话 “你要... ...放李自成出潼关?”孙世瑞问道。 周衍两次著重叮嘱,千万不要伤了李自成的精锐本部,聪明如孙世瑞怎么会猜不到周衍的意思,只不过,他仍不敢確信,只想在周衍面前求个准確答案。 “兄长既已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周衍摇头而笑,放下手中掰了几块的饃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正色看向孙世瑞。 “放李自成出潼关,逼他进河南,追他入南直隶,迫他下江南,保陕西、山西、湖广三地顺利秋收,以供北方之粮。” 汉中、关中、陕西內地、山西,是两省过冬的底气,而湖广的粮食,更是整个北方过冬的指望,今年江南之地是不太平了,但有之前的积累,就算是乾熬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但北方不行, 如果李自成被堵在潼关,鱼死网破之下,直接去了湖广,把湖广给霍霍了,那大同、宣府、蓟辽、四川、甘肃几地的人,就算举著白花花的银子,都买不到粮食。 想要南方之事顺利进行,就得先保北方稳定。 等解决了南方之事,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收拾北方。 如果南北全都乱起来,那就不用玩了,直接开启大明全地图吃鸡游戏。 不过, 就算大明全地图吃鸡,周衍也要先拿山西。 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当前事態顺利发展下去,虽然是“先定战略目標”,再根据时局变化进行调整,但只要最终战略目標达成,过程出点差错,付出一些代价,做出一些牺牲,都是值得的。 孙世瑞神色慌张了起来,眼瞳微微震颤的看著周衍: “鈺临,逼李自成南下... ...虽然能保住山西、陕西、湖广三地之粮,但河南、南直隶、江南的秋收必遭影响,战爭起来了,那些粮食会被朝廷徵调,被李自成等贼寇强抢,三地百姓去年刚遭兵祸,春耕已是抢种少量,他们可就靠著这点粮食活命了啊... ...” 周衍平静的看著孙世瑞,问道:“舍三地百姓,把问题集中到江南,亦或者,放任下去,等待今冬天下大乱,兄长选一个。” 孙世瑞哑口无言。 周衍微微一笑。 人总是在做选择题,在不断放弃中前行。 说白了,凭藉周衍当下的实力,搞点武器装备,弄几万大军,下场参与吃鸡大战,那是简简单单,轻轻鬆鬆。 但想要立完美民族主义大英雄人设,在保护所有人的前提下,解决大明朝积弊问题、建奴不断壮大问题、社会阶级衝突矛盾问题, 然后,顺顺利利的打完所有仗,接手这个国家, 再然后,经济瞬间蓬勃发展,人口短时间爆发,黄河不花钱就能清淤,京杭大运河的百万漕工都不要钱的给你干活, 打完仗之后,数十万士兵什么都不要,自动解甲归田,继续为你发光发热,数万將官都高喊无私奉献,全部转身归隱山林。 这种难度,不亚於突然某一天抽了羊癲疯,开窍了,然后一脑子解开了“哥德巴赫猜想”。 既然不可能, 那么,现实问题就摆在这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舍三地百姓,把问题集中到江南】 亦或者, 【放任下去,等待今冬天下大乱】 选吧。 孙世瑞选不出来,周衍选了。 史书上每一个字的背后,都是血淋淋。 你当明末时代是战略游戏吗? 铜铁是自己从矿里蹦出来的,提炼好了,自己跑几千公里跳进你的火炉里? 粮食不用种,只要经商有钱就能买,因为其他地方的粮食都是从粮仓里凭空出现的,到了时间会自动刷新。 布料也不用管,那些蚕会吐丝,在空中自动编织成布,然后有二逼给你送上门。 而实际情况是, 每年收上来的粮食一次比一次少,相比於银子和铜钱,北方军镇更愿意折粮和布,但没有粮食折给他们。 南方的粮食送到北方,北方的士兵多吃一口粮食,南方可能就会多饿死一户百姓。 所以, 周衍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要做出选择,保秋收,保哪里的秋收,放弃哪里的秋收,换言之,就是保哪里的百姓,放弃哪里的百姓。 以他们的命,换自己达到目的。 要么, 不选,放任事態发展下去,到时北方军镇南下平乱,东南、西南、南直隶、京畿周围,都別想保住。 “兄长,前些日子,我让世寧来信交代的那些事,要做好,不要担忧傅宗龙,十月调去南京吏部,年底调任大同巡抚,你来大同主理政事,军事我有计较,自家事当由自家人处置,我才安心。” 周衍说完后,没有为他的安排做出解释,起身来到门口,小丫鬟端著水盆过来,周衍净手之后,回头看了眼孙世瑞,微微一笑,便离开了。 孙世瑞望著周衍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微微一嘆,事情已经超出了他所能预测的范围了。 周衍离开没多久,虎大威去而復返,来到桌前坐下,在小火炉的盆里盛了一碗热羊汤,拿起一块饃饃,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同时又慢慢掰下很多小块扔进羊汤里, “大人,周衍大人是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孙世瑞看著眼里只有羊汤饃饃的虎大威,满含深意道:“虎將军,以后打仗的时候,千万別以身犯险,你的命... ...要涨价了。” 涨价? 啥意思? 虎大威还是不懂,但他知道孙世瑞话里有话,只是自己现在还不明白而已。 但听他的准没错。 周衍离开孙世瑞府上后,在军营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没去孙世瑞府上辞行,直接就离开了保德县,回大同府。 孙世瑞比孙世寧才高,无论是谋略还政治深度和手段,都比孙世寧高了不止一筹,但孙世寧有一点比孙世瑞厉害, 那就是孙世寧不迂腐,思维不僵化,且足够狠。 就像今年年初打的那场仗,孙世寧统筹后勤,对那两万多负责后勤的军户,下的都是死命令,后来让霍安去张家口劫掠晋商,都是下死手。 这跟二人的身份地位也有关係。 孙世瑞是嫡子,做事要有余地,须得圆滑一些,就算做错了,也有孙传庭和张氏夫人给他兜底, 孙世寧是庶子,他的机会很少,所以他很珍惜每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如果与周衍配合不好,暂且不提在前线的周衍会怎么样,以他对周衍的了解,把他换掉,是一定的。 而失去了这次机会, 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 ... 第229章:妖艷贱货 经过短暂的交流,周衍就知道孙世瑞不是一个能商量事的人,这样的人,只適合下达命令,让他直接去做某件事,他会利用自己的能力,以及所有能利用到的一切资源,把这件事做得很好。 但想跟他商议某件大事,他那犹疑不定的性格,立刻就会展露无遗。 所谓“大事可托不可议”,便是如此了。 离了保德县。 周衍回到大同府,然后就闭门不出,把事情交给孙世寧和屠右廉他们,反正所有事情都定下了基调,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执行下去就可以了,不必他亲力亲为。 同时, 杨嗣昌的奏疏也到了京城,司礼监接到奏疏,查阅后不敢处置,转交內阁,內阁看了杨嗣昌的奏疏后,所有人都是一阵无语。 杨嗣昌这是要干什么? 江南之事已经定了调子,就这么等著时局崩溃,事態爆发,不是很好嘛,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招惹皇帝? 温体仁思量许久,拍板道:“呈送上去。” 於是, 杨嗣昌的奏疏放在了崇禎的书案上。 崇禎看后先是一阵惊异,而后是震撼,最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如果只牺牲杨嗣昌和王朴几人外加几千军队,就能换来重整江南的机会,也是好事... ...” 可问题是,这道奏疏是以正式规制呈送上来的,需要封库入档,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史书会怎么记载? 实际上, 以正式规制上奏疏,是很少的情况,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成为史书缝隙里无法抹除的尘埃,谁都希望自己是以正面形象出现在史书当中。 崇禎八年、九年这两年,总共就三道正式奏疏, 梁廷栋的《海防疏》 谢升的《治河疏》 杨嗣昌的《稟江南事奏》 前两道奏疏,都是改变当时朝局,影响天下大事的重磅炸弹,而杨嗣昌的《稟江南事奏》威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 崇禎很是重视,特別其中提到了“南北之乱甚矣,北军南下平乱,以正东南之风,惠利国家重器”,简直说到了崇禎皇帝的心缝里。 但失败的后果也很直白,“南北之乱即天下之乱,王朝倾覆左右之念,不可不察,不可不虑,甚忧甚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崇禎皇帝面临了选择题。 一,放任南北之乱,逼反东南官绅,以北方军队扫平东南,天下获利,百业具兴,江南各业重归国营,海防建立再无后顾之忧,但这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从此以后,皇权再无颁布天下之威,南北之战自此开启,天下大乱,王朝倾覆。 二,制止这一切,召回四臣,三宦,杨嗣昌部,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大家只不过是公费旅游了一圈儿,倒霉的只有王朴一家人,从此以后,別说南方的钱了,就是南方的粮,朝廷都见不到一粒,东南就是国中之国。 崇禎皇帝被逼到了墙角,如果是你,会怎么选择? 崇禎皇帝没有做任何选择,而是向內阁眾人徵询意见,请他们拿个主意。 国家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吊著,还是拼一次,赌一把, 贏了,枯木逢春, 输了,王朝崩塌, 谁能帮皇帝做个决定! 等內阁眾人进来落座之后,崇禎皇帝开口一言便是:“杨嗣昌这道奏疏,眾卿已然阅览,朕尚在思虑当中,卿等畅言。” 其实內阁眾人在呈送奏疏之前,心中就有了些许计较。 现在正是国家转折之际,需要他们群力群策,共度难关。 让他们勾心斗角,他们能一封信差点整死一个陕西督抚,但让他们为国出谋划策,一个个又变成缩头乌龟,死气沉沉的坐在那里装死。 如果是以往,崇禎早就火冒三丈了,但今日,崇禎反倒不急了。 “兹事体大,关乎国运,眾卿必然为难,需要时间仔细思量。” 崇禎说完后,对王承恩吩咐道:“准备饭食,让眾位阁老就在议政殿內用饭。” 王承恩应了声,匆匆下去准备。 崇禎则继续伏案工作,把內阁几人扔在一边,他今天是铁了心跟他们在这里死耗了。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崇禎皇帝,真有了几分嘉靖皇帝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之间恍惚而已。 因为, 他没有帝王应该有的养气功夫,看著几位阁老端起饭碗就吃,吃完继续静坐,时不时要杯茶水,频繁告罪出恭,搞得崇禎不厌其烦,但又没办法说什么, 因为是他让这些人在这里耗著的,而且他们的年纪都大了,屎尿频繁也是正常生理表现,皇帝再霸道,总不能不让人家拉屎撒尿吧。 反正五个老头子轮番上阵,让崇禎根本没办法静心处理奏章。 温体仁还是向著崇禎皇帝的,见皇帝开始不耐烦了,也清楚今天在这里须得有个交代,甭管交代的好与坏,皇帝需要一个台阶,自己必须递过去。 於是, 他撑著书案缓缓起身,朝崇禎皇帝揖礼: “陛下,此事太大,发生太急,时间太短,不如给臣等一夜时间,回去静心思量,明日在与陛下商议。” “可。”崇禎皇帝面无表情的发出声音。 內阁眾臣下班了,一个个被小太监搀扶著出了宫,交给了各自府上的下人,扶进了轿子,各自回家。 温体仁刚回家,稍微用了些饭,刚进书房坐下,门外就响起府中管家的声音: “给老爷回事。” “讲。” 门外声音迟疑了片刻:“回老爷,月前您与陕西督抚孙传庭信,那刘宗周大人亦是如此,您叫小人关注此事,今日,有了答覆。” 哦? 温体仁先在书桌上找了找,没有发现孙传庭的信,心中便已经明白了结果,但还是缓缓抬头看向书房门,带著一丝希望的问道: “答覆如何?” 管家低声回道:“孙传庭给刘宗周大人回了信。” 书房內沉默无声,管家不敢打扰,轻手轻脚慢慢离开。 第二天早朝后, 议政殿內, 內阁眾人还像之前那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吃午饭。 但这时,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站在大殿中央,眾人抬头,表情惊诧。 温体仁躬身揖礼,沉声开口:“老臣斗胆一问,对於此事,不知陛下到底是用一种怎样的態度看待,与臣等问策,又是怀著怎样的期望?” 话音落下。 內阁眾人同时一惊,这怎么一开口,就是一股子妖艷贱货的味道。 ... ... 第230章:好巧不巧的全都赶在了一起 温体仁这个妖艷贱货和其他眾人不是同一个品种。 如果没有昨晚那件事,温体仁会跟內阁其他人一样,继续在议政殿上熬鹰,但今天他是带著目的来的。 听到他这么说,崇禎皇帝先是一怔,隨后神色严肃,微微点头,认真言道: “朕心为国,但两者难择,若卿有策,但讲无妨,即便言语激烈,朕不论卿罪。” 说的直白些,他现在没主意,就等著温体仁呢,就算温体仁当场骂他这位皇帝,只要给个主意,他都不会在意。 毕竟,在议政殿指著皇帝骂他祖宗这种事,有明一朝,不是一次两次了。 温体仁微微頷首,然后直起身,明言相对:“老臣以为陛下亲手推动当前东南时局,本意是將问题集中在江南,伺机一併解决,虽是行险,但清除积弊当下猛药,陛下此举,大开大合,调动全局,不失为奇策。” 崇禎皇帝虽有些尷尬,但心中却难掩得意。 “但老臣敢问陛下,既然要以北方之军介入江南之事,何以不动其他边镇,而是动最稳定的山西?杨嗣昌可做收尾之用,不可做锋锐尖刀,如此这般,岂不是自断臂膀?”温体仁语气带著愤怒,发起质问。 听得此言,崇禎皇帝眼角抽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抿著嘴唇,想要张嘴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最后只能苦笑以对。 温体仁见崇禎皇帝不言,便继续说道:“既然用了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四位大人去江南主持战后收尾事宜,为何又要安排阉竖掣肘?陛下须知道用人不疑之理,文臣与宦官相互制衡,暗地使绊子,若遇要紧事,又该以谁为准?” 王承恩脸色难看,阴惻惻的看著温体仁。 崇禎皇帝则是嗤笑了声:“温卿此言过了,监军而已,万事当然以眾卿家之意为准。” 崇禎还想狡辩,但这次不仅仅是温体仁面无表情以对,就连其他几位阁老也是一脸不屑,暗自翻著白眼。 虽然监军很常见,但哪朝哪代的监军能够越过將帅职权,直接指挥军队的? 別说其他朝代没有,就连你们朱家祖上十几个皇帝掌权期间,都没有这种事。 哪怕是汪直,他都是直接统领独立军队,而不是在某一支军队里抢班夺权。 陛下,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温体仁无语一笑,不再计较这件事,因为跟崇禎皇帝计较这种事根本就没有用,还是说点实际的吧。 “陛下,老臣以为,事已至此,不宜变动,不如另调其他兵马陈於江南之侧,待到江南事变,便可直接率军南下,以求最快平定江南,必要时,可接替杨嗣昌,全权处理江南战事, 虽然事態不会扩展到最大,达不成陛下所期望的重整江南,清除全部积弊糜烂的程度,但却能在最大程度整顿江南的同时,最底线的保证国家安定,不至於天下大乱。” “而且,海防还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从江南所得钱粮,拿出一部分用於治理黄河,疏通京杭大运河,如此,谢升之奏,也可解决。” 崇禎要的就是这个。 既能从江南抠出钱粮,又能保证国家安定,如果能解决其他事情,就更好了,比如,那个谢升的《治河疏》,到现在,还像根鱼刺一样,死死卡在崇禎皇帝的喉咙里,难受的紧。 而且,温体仁口中这个“必要时,可接替杨嗣昌,全权处理江南战事”,这不正好把杨嗣昌从江南之事中抽离出来,保住自己的信重大臣嘛。 话音落下, 殿內寂静, 崇禎皇帝很满意的在思考, 温体仁说完话后沉默不动, 而其他人已经嚇傻了,尤其是王承恩,杨嗣昌虽然阴险毒辣,盘剥也心黑手狠,但他不敢杀监军,但换一个去恐怕最先死的就是自己那三个崽子。 方正化、曹正淳、王永柞。 王德化和高起潜已经死了,而且都是为国捐躯,这是不能查的,连问都不能问,但实际上,王德化是被周衍杀的,高起潜是被孙传庭杀的,这一点,谁心里不清楚? 如果把周衍或是孙传庭派去了江南,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弄死方正化三人。 王承恩已经开始偷偷准备,在温体仁开口推荐將领的时候,隨时跳出来,举荐杨国柱,起码,杨国柱不会明目张胆的杀监军。 而此时此刻,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里, 只需要温体仁一句话,调谁去江南,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然而, 温体仁却沉默不言,像是完成了自己出谋划策的任务,当即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 崇禎皇帝问道:“温卿,可以举荐之人?” 温体仁依然沉默,但却在其他人看来,温体仁这是在犹豫,而就在这个犹豫的空隙,其他几人却像抓到了某种时机一般,刚要开口。 就听温体仁说道:“全凭陛下圣断。” 好嘛,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 崇禎皇帝微微頷首,此时此刻,一些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烁。 蓟辽前锋副总兵,援剿总兵祖宽, 锦州副总兵金国风, 大同镇总兵周衍, 宣府总兵杨国柱, 寧夏镇总兵葛汝芝, 山西镇副总兵猛如虎, 援剿副总兵曹变蛟, 前总兵官尤世禄、尤世威兄弟二人... ... 这么多领军大將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烁,並且还都是北方军镇的將领,但却想不到一个合適之人。 “先退下吧,陈兵江南之人,朕还需仔细思量。” 崇禎让所有人离开, 他把脑海中想到的那些人全都写在了纸上,然后,挨个想,这个人可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一个一个的划掉名字,等到最后那个,不行也得行了。 这是个笨办法,但却是个好用的办法。 时间慢慢过去,纸上的名字越划越多,天色渐暗,王承恩来掌灯送亮,下意识瞥了眼崇禎面前的那张纸, 在一团乱糟糟的漆黑墨跡之中,恍惚间,看到了一个没有被划掉的名字。 “周衍” ... ... 第231章:崇禎九年九月初七,失眠夜 从卢象升镇守蓟辽前线开始,一直到后来... ...杨嗣昌的调动,傅宗龙的復起,都是脱离了温体仁的掌控,这让他有种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的危机感。 孙传庭的拒绝,是击垮他的最后一滴水, 於是, 他出手了。 牢中。 温体仁坐在牢门外,谢升坐牢內的地上,二人平静对视。 “为什么要写《治河疏》?”温体仁问道。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谢升为什么要写《治河疏》,为什么要撕开大明朝的遮羞布。 谢升回道:“您为什么要成为內阁首辅?” “原来如此... ...” 温体仁笑了笑,有些悵然,有些悲哀,內心生出一丝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孤寂,微微泛酸,稍稍愤怒,但却没有击溃他的理智。 “如今天下乱象,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温体仁又问。 谢升依旧平静:“不破不立而已,与其等大明未来几年后轰然倒塌,不如现在下一剂猛药,於乱中求重生,煌煌大明,巍巍中国,要么灿烂如夏花之绝美,要么悽美如秋叶之漫天,绝不能以一种『好死不如赖活著』的方式维持著腐烂的生命。” “你骗不了我,谢升,告诉我,你是不是建奴的人。” 温体仁无视了谢升的言词,这种大义凛然,冠冕堂皇的言语,他一天能写数百句,没什么新鲜,而且,他也不会蠢到,被几句话就扰了心智。 谢升嗤笑一声,只是看著温体仁,没有再说什么。 “谢升,你真觉得你已经保住性命了吗?”温体仁不依不饶再问,其中夹杂著赤裸裸的威胁。 “大人可能不知道,王朴押进牢里了。”谢升说道。 温体仁神色些许动容。 “他死了,全家都死了,就在他进牢里的第二天。”谢升笑著说。 温体仁眯起了眼。 谢升继续笑著说:“在你们这种大人物的交锋中,吏部尚书算什么,总兵官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你们隨意捨弃的棋子罢了,我的生死... ...对您来说,重要吗?” “大人,您只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找到您想要的答案而已,您今天坐在我的面前,就说明您已经走到了死胡同,迫切的想要寻求一条生路,可惜,我这里没有您要的东西。” 谢升说完,復又言道: “浙江长兴温家,起於长兴候耿炳文部將,官至兵部尚书,由此盛极一时,在乌程淤溪为乡绅世代,可惜啊,大人,你家不是军户,跟皇帝不是一条心,往上数十几代皇帝都没有重用你们温家人,难道今时今日,就凭你靠手段上位得来的首辅之位,就能证明皇帝信任重用於你吗?” “大人,挣扎无用,奋力无功,去为自己找一条后路吧,我已经找到了,您要儘快,否则等天下大局初定之时,就晚了。” 说完, 谢升便缓缓闭上眼睛,不再看温体仁。 温体仁面沉如霜,阴翳至极,双手撑著椅子扶手,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中这位曾经最信重的学生,而后转身离去。 牢中对话,没什么人知道,但王朴全家刚到牢中,当晚便全部死於牢中这件事,很快却传遍朝野上下。 崇禎皇帝没有生气,没有愤怒。 一是... ...因为他没有心思为王朴的死感到愤怒,虽然他很清楚,这是有人在隱瞒著什么,王朴全家死光这件事,背后的牵扯绝对不简单,但如今的情况,当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是... ...任何事,都要给江南之事让路。 说白了,满朝文武,包括皇帝在內,谁心里不清楚,多半是周衍找人弄死的王朴一家,但他们敢说吗?甚至都不敢在心里多想,因为心里想的太明白,就有可能在醉酒时不小心说出来,做梦时无意识的说梦话, 而只要这种话说出口了,他就会是第二个王朴,全家都要跟著陪葬。 原本,对於弄死王朴一家这件事,周衍的倚仗是“晋商支持海防”,皇帝和满朝文武不敢让他不高兴。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倚仗,就是皇帝需要他陈兵江南一侧,接替杨嗣昌,平定江南之乱。 人活著就要有价值,这样才可以被人利用,而在被人利用的时候,也可以趁机利用別人,满足自己的需求。 人与人相处的底色就是相互利用,仅此而已。 王朴一家的死就像一根针落在了死水潭中,毫无波澜,死了也就死了。 皇帝的圣旨在王朴全家死亡消息传出的半个时辰后出了京城,直奔大同府。 崇禎九年九月初七。 这一天,温体仁秘密见了谢升, 这一天,前大同镇总兵官王朴全家死於牢中,上到皇帝,下到眾臣,都知道杀人者是周衍, 这一天,杨嗣昌的《稟江南事奏》疏封存入档,正式成为“江南事变”的重要歷史转折点, 这一天,令大同总兵官周衍於河南南阳驻扎候命的圣旨出了京城, 这一晚, 皇帝失眠了,太子失眠了,满朝文武都失眠了。 因为他们终於意识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当今局面发展至此,好像是从年初时,周衍出兵建州夺回义州和广寧二城开始的,如果以当前局面反著推导, 看似每件事情的背后都是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引起来的,但每件事的背后,都有周衍的影子。 哪怕是孙传庭在山西黑水峪大战高迎祥,这与周衍八竿子打不著的事件, 周衍也请命出战,派了霍安率兵去陕西支援。 而如今, 崇禎皇帝派周衍接替温体仁,以北方之军介入江南之事,这会不会正是周衍想要的结果? 一切的一切,从年初到九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部都是周衍在背后一手推动,借势借力,顺势而为,缓缓推进,而他的最终目的是... ...江南钱粮。 最可怕的是, 就当前局面而言,他们確实想不到该怎么结束江南之事。 退,是万万不能退的, 进,就只能强势介入, 而强势介入的北方之军,可用之將,似乎也只有周衍了。 ... ... 第232章:意外之喜!!! 四天后, 九月十一日,午后。 圣旨调令终於到了大同府,这次虽然也是正式圣旨,但却不用演礼听旨,只需接旨,看完后供起来就行了。 周衍在后宅跟含寧没羞没臊的修炼《春*图》,数千年文化结晶果然博大精深。 这话咋说呢? 一切都是为了主母的幸福? 亦或者, 一切都是为了子嗣? 反正, 十七八的男孩子,精力总是那般旺盛。 常言道,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 这都是有道理的。 当然, 周衍也读正经书籍,比如《武经七书》、《纪效新书》、《武备志》、《兵阵图》,这些都是孙传庭做过注释的,虽然还有些晦涩难懂,但有博学多才的含寧在侧帮忙解释,他现在读著学著,不像之前那般吃力了。 而府內有了含寧管家之后,全家对周衍的嫌弃又上升了一个等级,这才叫一个高门大户应该过的日子。 钱还是那么些钱,但吃的用的好像都提高了一个档次,每日的吃食也都精致了不少。 相比於之前的汤饼、菜汤配大饼、肉汤配饃饃、糙米配菜汤加大饼,他们更喜欢菜糰子配汤菜加糙米饭、大饼夹炙肉配骨汤、餄骆丸子汤配二米饭加炒过油醃菜,每十天厨房做一次糕点,每人都能分好几块... ... 总之,钱用的少了,菜品档次却提高了。 不仅如此, 含寧姨娘还给他们做衣裳,每人一套直身,一套裋褐,一双鞋子,一双草鞋。 他们见到周衍行礼可能是敷衍,但见到含寧,那是真心诚意的行礼感激。 当然, 赏罚分明嘛, 谁要犯了错,可有得受了。 今日, 周衍坐在后宅亭子里,一边纳凉,一边钓鱼,含寧坐在一旁给他纳鞋底,周衍给她讲故事,前世室友爱看小说,也爱追剧。 连带著周衍在內的其他三个室友,没事也跟著追追剧,不打牌的时候,就翻翻他书架上的小说。 什么总裁啊,霸总啊,高干啊都有。 这些日子,周衍就给含寧讲小说,总裁转变为富商,霸总转变为王爷,高干转变为世家子弟,给含寧小丫头听的一愣一愣的。 但她也常常在周衍讲到最激烈高潮的时候煞风景。 比如,小丫鬟受欺负了,反派压力即將爆表,总裁要装逼了,要开始爽了。 含寧就会问,官府不管吗?律法不允许!打不过不会逃跑吗?衙官为什么要听商人的? 我特么都要装逼了,你问我为什么官府不管,违反法律? 每当这个时候,周衍都会制止她开口,听著爽就行。 今日也是一样。 周衍在给含寧讲故事,正讲到手握七十万大军的王爷,为了一个女人杀上京城,文武百官都嚇尿了,皇帝连退位詔书的內容都想好了,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个女人出现了,王爷为爱放弃一切,將要展开生死虐恋的时候, 竹娘小丫头急匆匆跑过来,大喊道: “老爷!圣旨到了!” ... ... 窝在总兵府十几天的周衍,今日终於聚將。 屠右廉本想匯报一下他整肃大同军的进度,但周衍根本没心思听这些事。 “老屠,我走之后,大同军会爆发激烈內斗,但你不需担心,蒙古不会找麻烦,建奴也被挡在了外面,你只需守著百姓和普通军户,让新河军老兵持续渗透大同军基层,至於那些將官... ...就让他们斗, 我只要定下来的结果,不要他们的內斗过程和死亡数字。” 屠右廉愕然一瞬,隨即躬身领命。 这段时间,因为有周衍在,大同军內部很克制,很老实,虽然已经有了內斗的跡象,但周衍闭门不出,他们摸不清周衍的脉络意图,始终不敢放弃,都在慢慢试探。 如今周衍离开了,由周衍挑起的內斗,会瞬间爆发到最激烈的程度,基本可以预见,在周衍离开的这段时间內,他们会死伤惨重。 但这正是周衍想要的结果。 周衍继续道:“除了散道大同军基层的一千新河军老兵之外,屠將军的七百人留下,再留五百新河军老兵与屠將军听用,其余两千人全部隨本官下江南,再调外喀尔喀与察哈尔蒙古骑兵一千隨行, 屠右廉全权主持大同军务,代总兵官职权,乔岭山辅之,行副总兵官职权, 步三喜为全军前锋將,统新河军一千为大军前驱, 曲大南为中军营官,统中军及两翼骑军, 刘光祚暂为中军左参將,隨中军, 不设后军、不征民夫、不带杂事,备二十日军粮,一等跳荡马一千八百匹,三等伏截马三千匹, 通知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我部奉圣令於河南南阳驻扎,所经之州县,须备三千人一日米粮,五千匹战马三日精料,不得延误,不得缺少,地方州县但有不从令者,以军法处置。” 周衍说完, 屠右廉起身揖礼:“大人,標下有言。” “讲来。”周衍道。 堂中眾將看向屠右廉。 屠右廉道:“大人,標下於十几日內收拢了千余大同军,虽战力有限,但全由我新河军老兵统辖,已然可用,有此可用之兵,七百精兵於標下手中无用,还请大人带上,或衝杀破阵,或拱卫中军,或护卫大人,勿使精兵埋没於世间。” 他想通了。 他要把自己的家底交给周衍。 七百精兵! 那可是整整七百精兵啊! 老屠是豁出去了。 不仅周衍愣住了,堂中眾將也都愣住了,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屠右廉。 屠右廉则是坦然道:“標下为大人驱策,衝锋陷阵,有死而已,何况兵乎?” 周衍微微一笑,对屠右廉点点头,算是应了屠右廉的心意,此后,二人从之前的友情大於身份,转变为身份大於友情, 这种转变,代表屠右廉从周衍的合作者,变成了真正的下属,部將,真正的自己人,他把自己彻底融入了新河军。 周衍心中一直堵著的一口气缓缓吐出,倒不是他小肚鸡肠,而是屠右廉有七百精兵,搁谁都不会放心。 但这七百精兵,又是当初他与屠右廉谈的条件,是承诺,是信誉,就算他心中再有疙瘩,也不能主动说出口,而他又真的特別欣赏屠右廉,想要重用屠右廉,可有这么一个疙瘩在,他用屠右廉,也始终有著防备。 这很不光明磊落,很不符合心胸宽广的人设。 但, 不在自己掌控之內的七百精兵,还是屠右廉从辽东带出来的百战老兵,论单纯战斗力,比新河军高出一截,都算是保守估计了。 谁他妈不害怕? 周衍压了压激动的心,稳著声音道:“再备七百匹一等跳荡马,通知布政司,沿途州县俱都准备六千匹战马三日精料。” ... ... 第233章:又整出了么蛾子 调兵遣將之后,眾人坐下来商议这件事。 秉持著“进帐议事,皆可尽言”的隱性制度,刘光祚扫视一圈,发现其他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再看周衍也没有开口的跡象,於是站起身,率先开口: “大人,標下有议。” “讲来。”周衍看向刘光祚。 刘光祚微微一顿,道:“此节江南之事,不能以常理度之,先有杨嗣昌,后有新河军,且文官有四,宦官有三,本朝之制,宦官监军强使军权有诸多先例,不可不防, 再有文官行权,我军虽陈兵在江南之侧,但实意为... ...” “刘大人,不必如此正式,这里没有记录官,正常说话便好。”听著刘光祚说话,曲大南忍不住打断。 刘光祚一愣,下意识看了下周衍空空如也的两侧,表情略显尷尬,咳嗽两声,继续说道: “我军虽然奉命驻扎在南阳,但任谁都能看出来,皇... ...额... ...天家的意思是让大人接替杨嗣昌,把杨嗣昌从江南那摊烂泥中救出来, 標下的想法是,大人不能独去,须得有盟友,虽然会损失少许財富,但能分担许多压力,而且,就算最后有罪责加身,天家也不会处置眾多北方军镇,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上交些许財富以慰君心便可, 而去豪富之地,怎能少了关寧铁骑?” 刘光祚虽然稳重不少,但他都四十来岁了,性格早已定了形,怎么能说改就改,说著说著,直接把关寧铁骑隨口说了出来。 这就当相当於,直接明说了,周衍要找垫背的,就找祖大寿和曹变蛟,他们手下的关寧铁骑,抢富商,劫百姓,在歷史强军之中,都是能排上名號的。 这要是有记录官,到时被祖大寿和曹变蛟看到了,亦或是被“都御史”什么官员看到了,又是一桩倒霉事儿。 “咳咳... ...” 周衍赶紧咳嗽两声,伸手压了压,让刘光祚坐下,这位爷很有能耐,但好好治一治,否则迟早死在这张嘴上。 “此事,本官记下了,思量之后再作计较。” 周衍说完之后,再言道:“诸位可还有议?” 曲大南起身揖礼:“大人,秋收之后虎大威將军才会出兵,我们此时出兵,是不是早了些?” 曲大南的意思是,秋收之后,虎大威才会运作,让李自成下江南,他们此时去江南,岂不是正好堵到了李自成? 那可就不好办了。 周衍说道:“那就拖到秋收之后,李自成入河南之后,我军到南直隶,李自成到南直隶,我军再到苏杭,等兵乱起时,再行方略。” “在等待期间,以路险多贼为由,无视一切调令,发兵之日起,一切以本官军令为准。” 曲大南坐了下来,他的担忧说完了,就没他什么事了。 步三喜没什么想说的,曲大南是中军坐营官,有担忧,有顾虑很正常,而他是前锋將,只听周衍军令行事,就算皇帝老子下了圣旨,他都可能以军令在前的理由拒绝。 屠右廉和乔岭山就更没什么想法了,他们是留守大同镇的人,只对大同镇负责就好,这是出兵军议,跟他们没什么关係。 “既如此,暂定九月十八日发兵,急调蒙古千骑,调曹凤楨、曹凤显於帐中听事。” 周衍下令之后,起身离开,其余眾將也都起身离开。 “三喜。” 步三喜回头看曲大南,问道:“什么事?”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曲大南紧跑两步,揽住步三喜肩膀,拽著他快步离开。 “大南,到底什么事?” 步三喜推开曲大南,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看周围没人了,曲大南满脸堆笑的搓著手:“三喜哥,弟弟我平时对你咋样?” “不好。” “哎我... ...” 曲大南下意识要反驳,但想到自己的事儿,又忍住了,从怀里掏出一柄雕刻精美的【簪缨匕首】,递给步三喜。 “看看这个,送你。” “送我?” 步三喜猛地退后两步,跟曲大南拉开距离,满脸警惕道:“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竟然送我这么精美的【簪缨匕首】,咋地,你犯死罪了?让我帮你向大人求情?” “我犯你娘的死罪!”曲大南怒了。 “嗯,这才是你曲大南。”步三喜终於看到了熟悉的曲大南,感觉对味了,这才说道:“赶紧说什么事,我还得去整军呢。” 曲大南一把將【簪缨匕首】塞进步三喜怀里,也不管他怎样挣扎,直接扑过去,不让他拿出来, “三喜哥,三喜哥,你先別忙拒绝,弟弟我真有事求你。” “你赶紧说,別来这套,收铁公鸡的礼,我怕折寿。” “就是... ...” ... ... “曲大南求我帮他向刘光祚的女儿提亲?” 周衍惊了又惊,这都他妈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怎么就向刘光祚的女儿提亲了? 曲大南他要死啊! “三喜,你... ...你他妈... ...你啥活都敢接啊你... ...” 步三喜满脸为难的把【簪缨匕首】拿出来,放在周衍的书案上,说道:“这是曲大南求我办事的谢礼。” “你穷疯啦,为了把匕首接这活儿啊!”周衍把给祖大寿写了一半的信揉成纸团,砸在步三喜身上,继续骂道: “曲大南和刘光祚能结亲吗?” “他想媳妇想疯了,你也跟著疯?” “去曲大南滚过来见我!” 步三喜风一样消失。 很快, 曲大南畏畏缩缩的跟在步三喜身后,来到周衍书房里。 “曲大南,我是不是揍你揍得轻了,你他妈什么都敢想!” 周衍抓起笔架就甩了过去, “你要娶別家女子,读书人家女儿,我给你出聘礼都行,你他妈偏偏要娶刘光祚家的女儿,我手下的两个大將,能结亲吗!” “你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 曲大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开始磕头: “大人,我真心喜欢刘瑶林,请大人成全。” ... ... 第234章:全都是討债鬼 这帮討债鬼! 周衍看著跪在地上恳求自己的曲大南,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帮手下就没一个正常的,全是牛鬼蛇神,除了打仗的时候脑子正常之外,閒著的时候,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来找周衍討债的。 江狗儿三人改装十二两一架的“独战千里车”,张嘴敢要几千两,最重要的是,他们还能让周衍心甘情愿的掏钱, 王新不想著怎么打仗,学习兵法韜略,天天在完全左卫城织布做买卖,张嘴闭嘴都是承担万全都司全部赋税, 张猎鹿都快把蒙古人训成汉人了,让蒙古骑兵配合明军战阵,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温饱和秋猎倒还算正常,学兵法,习韜略,练武艺,唯一不正常的就是隔三岔五的去各个军屯收马粪和羊粪,算是跟肥料干上了, 乔岭山就是个精神病,因为有给蒙古人为奴的童年经歷,平时还好,但凡让他跟蒙古人沾点边,就跟应激了一样,瞬间李文忠英魂附体,腰刀方平,身高过腰刀著杀,他在蒙古所过之处,也只有蚯蚓能活著, 曲大南就是典型的万全守將,那种奇思妙想,稳重果敢的心性能力是天生的,坐镇中军、固守城池,这种任务交给他,周衍是放心的,但就是没什么政治天赋,除了打仗之外,其他事都是一根筋, 本以为步三喜是最正常的,但没想到,他竟然脑子一抽,给曲大南做起了说客,让自己帮曲大南去刘光祚家提亲。 难道是自己穿越的方式不对? 亦或是, 自己衝撞了什么?导致自己只能拥有这么一帮不让人省心的牛鬼蛇神? 果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还得找大仙儿给破破才行。 哪怕花点钱呢。 “大南,你可知娶刘光祚女儿... ...意味著什么?”周衍已经没心思生气了,跟这些政治白痴生气,实在犯不上。 曲大南听周衍语气放缓,心中一喜,立刻说道:“大人,標下知道將官之间行嫁娶之事,有联姻结党之嫌,而且,开了先例,后来者必效仿,时间长了,恐生大祸。” “你既然知道,还来求我?”周衍想不通曲大南这是怎么了,他这不是很明白其中道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曲大南急忙解释道:“標下如此做,也有计较,刘光祚之事其中缘由本不该多言,但大人要取山西,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刘光祚原先麾下之军, 若是之前,刘光祚只为讲武堂先生,留在府內做参议,或在万全都司掛一任閒职,標下万不敢有此想法,但大人现在要用他,就得赋予他相应职权,日后入山西,他的旧部重新归建,若他心中为此前之事心生怨懟,恐於我军不利。” 周衍看著他:“所以呢?” 曲大南吞咽了下口水,鼓起勇气道:“標下请大人收刘光祚之女刘瑶林为义妹,如此標下再与之结亲,大人便能牵扯我与刘光祚两家,既能给吴甡吴大人一个交代,又能安心收拢山西刘光祚旧部五千兵,標下也能... ...也能娶到娘子... ...” 周衍愣住了,步三喜惊呆了,张大嘴巴愣愣看著曲大南。 这个曲大南好大的胆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大人头上。 这时,门外响起鼓掌的声音,同时叫好道: “好好好,好算计。” 周衍抬头,孙世寧走进书房,来到周衍书案边。 步三喜看向周衍, 周衍点头,步三喜搬了把椅子放在孙世寧身后,孙世寧坐下后,对曲大南道:“你打仗的时候有千般计谋,我都不会怀疑,但这种事,恐怕不是你一朝一夕想出来的吧?” 曲大南面露尷尬:“回总管的话,標下確实想了小两个月,在广寧的时候,標下犯了错,碰了新河军兄弟的根本,要是再不想点法子,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再有就是,我岁数也大了,屋里头没个女人,总有人传閒话... ...我是真相中了刘光祚女儿,如此办事虽然为难大人,但是却是一举多得, 標下也是在大人要用刘光祚之后,才敢开口,要是不用刘光祚,標下是万万不敢的, 俺虽蠢笨,但也读书,利用姻亲关係结党营私这事儿,有多严重,是知道的。” 孙世寧笑道:“难得你聪明一次。” 说完, 他看向周衍,道:“刘光祚练了一年的五千兵,还在山西,而且,他之前就做过山西镇副总兵,山西其他地方驻军也有他旧部,拿下山西之后,快速快速掌握山西军,刘光祚就不能亏待。” 周衍抬眸看了看曲大南。 曲大南赶紧伏身叩头。 周衍蹙眉道:“若是此时抬举了他,日后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孙世寧当然知道周衍在担忧什么,隨即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使命,这辈子就算没白活,若是能再给儿女挣一份前程,下辈子定然能投个好胎。” 话音落下, 周衍不置可否。 步三喜抬头望房梁神游天外,曲大南伏著身子全当没听见。 “既如此,便如此吧,世寧,此事交由你办。” 周衍顿了顿,又道:“从库里选一套黄金头面首饰,算是我这位义兄,给义妹添妆。” “行了,你忙著吧。” 孙世寧起身离开,走了两步,见曲大南没跟上来,回过身对著曲大南撅著的屁股踢了一脚, “走啊,不想娶婆娘了?” 曲大南这才反应过来:“標下谢大人,谢总管,谢三喜哥。” 曲大南屁顛屁顛跟著孙世寧走了。 周衍看向步三喜,道:“三喜,此次江南之行,你的前锋军要打前站,其中可能会有不少变故,必要的时候可下狠手,不必理会什么官员、乡绅、地主,我只要一个钱粮,其他一概不论,至於后方事,自有本官处置,你可明白了?” 步三喜眯了眯眼,抬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斩首的手势,同时低声道: “大人是要杨嗣昌... ...” 周衍没有明说,只是说道:“他是天家信重之人,出了事,天家必然震怒,若事態严重... ...” 周衍还没说完,步三喜直接打断道: “大人放心,標下乃是莽撞粗汉,此去江南行兵事,时局复杂,凶险万分,江南臣工乃是天家肱骨,社稷栋樑,要是有什么对不住的,標下担待便是。” ... ... 第235章:下江南之前的琐事安排 “三喜,退下吧,好好整军,餐餐饱食。”周衍笑道。 步三喜躬身揖礼,而后转身离开。 周衍继续给祖大寿和曹变蛟写信,除了让他们过来共担责任风险之外,还有就是曹变蛟不能给洪承畴,锦州祖大寿的兵太多了,那么多兵养在锦州,会给广寧的卢象升造成巨大压力。 现阶段,卢象升在广寧不能有任何问题。 提笔落字... ... 周衍想了想,放下了笔。 “自己给曹变蛟和祖大寿写信,拉人下水的意图是不是太过於明显了。” “自己现在可是东林党人!” “老大是刘宗周,有人算计自己,把自己扔进江南那摊烂泥里,当然要告状。” 想到此处, 周衍咧嘴一笑,提笔落下。 一封书信写好,叫来王承嗣。 “把这封信,快马送到京城刘宗周大人府中。” 王承嗣接过信,应声之后要走,周衍又问道:“孙剑去抄丁魁楚的家,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王承嗣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应该不会出事,此次去南阳陈兵,正好可以接应孙剑。” 周衍微微頷首:“去吧。” 王承嗣离开后,周衍又给孙传庭写了一封信,对於这次事件的始末做个简单的阐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年底,就能把温体仁搞下台。 温体仁治国不行,內斗绝对是把好手,这样的人执掌大权,实在让人不放心。 这次事情虽然结果是周衍想要的,但过程太过於曲折,好几次都把周衍险些嚇出心臟病,而发生的曲折点,都有温体仁的手笔,这个人绝对要扳倒。 而且, 当前有江南之事拖著,温体仁不会对孙传庭下手,但江南之事平息之后,温体仁恐怕一天都等不了。 所以,还是整下去才足够让人放心。 杀是肯定不能的,因为政治斗爭的主角,可以下台,可以崩塌,也可以死,但绝对不能死於周衍之手,哪怕有半分牵扯都不行,否则会让其他人害怕。 恐惧是天然的对立性因素,如果其他党派害怕了,就会抱团对付周衍。 周衍只是想朝堂乱起来,不是要跟所有人为敌。 温体仁下台后,就要准备今冬与建奴的战爭了。 被动挨打,不是周衍的性格,战爭发生在大明境內也不行,大明境內有农民军就够了,与建奴的战爭最好的战场是建州和朝鲜,山多河多,地形能够极大限制建奴军的机动性。 建奴的白甲兵和死兵,是个极大威胁,自己只有步三喜的双甲前锋军能跟他们硬碰硬,但消耗太大了, 双盔双甲、三匹上等马、五个僕从军,养一个双甲前锋军的钱粮,都够养二十个普通士兵,造十枚毒火弹丸了。 还得想办法利用“火炮战车”跟他们打城池攻防战,最大程度发挥出自己的火炮射程优势,才是正理。 至於没了建奴袭扰,怎么拖垮大明的问题。 这也简单,四部计划, 第一,调走能打农民军的將领、 第二,“养著”农民军、 第三,收拢经济为己用,压缩经济贫朝廷, 第四,不断挑起朝堂党爭。 温体仁倒了,刘宗周上位,新一轮党爭也会隨之开始。 有手腕的皇帝,是坐看群臣掐架,他受益。 稍微有些手腕的皇帝,是参与群臣掐架,他儘可能受益。 没有手腕尔等皇帝,是成为群臣掐架的工具。 暂且不管以后如何,当前的局面要儘可能地按照设想走进行下去,否则,就有全局崩盘,不再受控的风险。 周衍来到窗边沉思良久,想要平顺的接手这个国家,执掌这个时代,就不能稀里糊涂的去做一些前途未知的事。 一定要把所要做的事情,局限在可控的范围之內,如果事態超乎预料,有失控的风险,那就不去做。 稳和狠,保持並驾齐驱的同时还要缓缓前行,过程绝对不能激烈。 像出征建州求活路这种赌命之事,这辈子有一次就够了,现在军事实力、经济实力、政治资本,都有了一定深度,凭藉著这层基础,缓缓蚕食天下便可。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九字真言还是要听的。 周衍犹豫了下,对书房外值守的亲卫招了招手,那亲卫快不过来。 “老爷。” “等王承嗣回来,让他派人去锦州,给祖宽传个口信,告诉祖宽,若想多活几年,就请缨来中原听我调遣。” “得令。” 距离九月十八日发兵,还有七天。 届时秋收也要开始了,万全都司的粮食是自己的,大同的粮食是布政司的,这一点要分清楚,就算大同的粮食不够缴税,那就欠著,万全都司的粮食一粒也不能给大同补亏空。 这一点,要跟孙世寧做好交代,其余也就没什么事了。 傍晚时分, 刘光祚带著母亲、妻子、大女儿刘瑶林,来总兵府拜见周衍。 周衍全程微笑,认下刘瑶林这个义妹,並让刘瑶林给自己身体量尺寸,等著这位义妹给他做身衣服,同时,他也把自己的“襟步玉环”摘下来,送给了刘瑶林,算是简单交换了义兄妹的信物,双方认下了这门乾亲。 周衍让含寧陪女眷说说话,同时也交代一些周衍不好说的事情,他则带著刘光祚去了书房。 “大人,標下感激不尽,以后但有驱策,標下鞠躬尽瘁。” 刘光祚对著周衍深深揖礼,周衍收刘瑶林做义妹,就相当於了给他们一家上了一层亲近关係,以后,他在新河军內部,也好混许多,毕竟,他还是要在军中发展的。 “坐下说。”周衍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刘光祚又施一礼,小心翼翼坐下。 周衍开门见山道:“你心里也明白,本官收瑶林做义妹的深层含义,曲大南是我的爱將,对於除了打仗之外的其他事,想法非常简单,我也颇为头疼, 此事,虽由他而起,但不能由他而终,曲刘两家的身家前程,都在你的肩上, 刘光祚,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官失望。” 刘光祚站起身,恭敬揖礼,而后开口道:“稟大人知道,標下境遇虽受於孙家,但大公子也已把话说的明白透彻,標下心中绝无怨懟, 此番曲將军求亲,標下著实惊惶,在得知大人收小女做义妹后,才稍缓惊惧惶恐,此种深意虽繁杂冗长,然归结於一点,无非是山西兵事, 请大人放心,待大人进略山西之时,便是七千四百山西军,六十七员將官效忠之时, 倘若日后標下之身成为桎梏,標下还不自知,无需密令,只消一道口信,绝不叫大人为难。” 周衍笑道: “刘將军,看来有此一遭,你確实有所进益,若还是去岁应州城头的刘將军,绝不会有今日之言语。” 刘光祚想起了去年在应州城头,看著周衍对杨嗣昌赔笑恭维时,自己和虎大威的表现,以及,当晚吴甡的告诫,不由得有些恍惚。 那时,周衍还只是刚凭军功成为千户官,自己却是从副总兵贬职后的山西镇东路左参將,而今,他是大同镇总兵官,自己是一介罪官。 世间万事,还真是变化万千... ...刘光祚在心中轻轻嘆息: “不惑之年方才知事,实在蠢笨不堪,但於此时节,於大人面前,也不算太晚。” 周衍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刘將军不仅性情进益良多,竟还学会了机巧言语?” 刘光祚老脸一红,连连摆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不打趣刘將军了,前堂饭食应该已经备好,走,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 ... 第236章:人未到,名先至 崇禎九年九月十五日。 刘宗周收到了周衍的信,看完信后,並没有第一时间有所言语和行动,只是把信烧了,然后睡觉,第二日去给太子讲学。 九月十六日。 祖宽在府內见了周衍的亲卫,听了口信之后,派人去打听,今日朝廷有没有调兵进中原的动作,盯著总兵府,若有消息,他要第一时间去请命,率兵进中原。 九月十七日。 步三喜率一千新河军前锋,从大同府出发,直奔河南南阳。 九月十八日。 周衍率中军从大同府出发,跟在步三喜后面,向著南阳进发。 大半年过去了, 也不知道曹老头儿过的好不好,这次周衍带了两个木架子和两堆乾柴,如果曹老头儿不听话,就在他家门口,把曹凤楨和曹凤显绑在木架子上,周围堆满乾柴,一把火烧死。 对付曹文衡这种软硬不吃的老顽固,就得玩命, 只不过, 玩的是他曹家人的命。 周衍下江南了! 这个消息,如同暴风一般,快速传遍大江南北,尤其是得知皇帝把周衍调去江南之后,紧盯著周衍动向的那些人,更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尤其是浙商、微商、江右商帮,赣商等团体,都知道了周衍奉旨下江南。 对於这个周衍,他们不仅知道,甚至如雷贯耳。 因为江苏的洞庭商帮就是在为周衍做事,海防建立后,来到南方的晋商好像也在为周衍做事。 而且, 海防建立,还与周衍有直接关係。 之前,杨嗣昌来了,他们都不当回事,因为他们知道,杨嗣昌是个软弱的人,他怕死,怕丟官,所以一直不敢有任何大动作。 但这个周衍不一样,无论是从年初出征建州收復失地来看,还是之前中原之战的抢眼表现来看,再加上洞庭商帮和晋商都再为他做事,且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这个年仅十七岁就成为一镇总兵官的年轻人,绝对是敢抽刀杀人的狠辣角色。 这种人对他们而言,是无法讲礼法,讲律法,讲大义的疯子,所以,他们应对周衍的策略要进行改变,之前对杨嗣昌那一套肯定是不好使了。 几大商帮的动作,刘宇亮四人很清楚,他们也颇感惊奇,之前杨嗣昌来江南,那些人直接选择了无视,怎么周衍还没来,只是有个去河南陈兵驻扎的动作,就给他们嚇成这个样子。 然而, 对於周衍的到来,他们四人也有些担忧,因为隨著孙传庭给刘宗周回了信,周衍已经明確是东林党人了, 而他们四个,包括那三个太监,要么是温党,要么是阉党,要么自成一党,无一例外的共通点,都是跟东林党不对付,要是稍有差池,周衍会不会趁著天高皇帝远,在江南对他们不利? 这是很有可能的。 別忘了王德化是怎么死的。 王德化上午到的广寧城,还没到中午,人都硬了。 对於这样的人,要是犯起浑来,那还会管什么阁老,六部天官,三院堂官,很可能就是一刀了事,然后隨便找个藉口,敷衍天家,反正江南之事是他说了算, 相比於江南的海量財富,皇帝放弃他们,选择对周衍忍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时间, 江南之地,从巨商到小贩,从官员到乡绅,从外来高官到本地小吏,在听到周衍兵出大同府,去往河南驻扎陈兵之后,俱都惊惶紧张了起来,开始抱团共商良策。 最搞笑的是, 方正化三人,当地官绅无法依靠,刘宇亮四人不理他们,杨嗣昌更是自身难保,唯一管他们的皇帝陛下,还在京城,且不说鞭长莫及,就算给了他们尚方宝剑,也得有机会使用才行, 尤其是杨嗣昌, 本来是他们阉党联合东林党请来的保护伞, 但没想到,王承恩的一个小心思,隱去了周衍山西镇督抚的官职,最终导致周衍下了江南,接替杨嗣昌,把阉党在江南的势力,送到了周衍的刀下。 如果, 王承恩当时没有小心思,一切按照商量的计划来,周衍虽然得到了山西,但阉党也能在江南多少捞一点钱財, 哪还有现在这般仓皇无措的境地。 而方正化三人为了保命,竟然去了登莱镇,找到了杨文岳,以合作的方式,请杨文岳在周衍面前保他们性命。 杨文岳那是什么人,文臣之典范,纯粹正直之忠臣... ... 所以, 得加钱。 杨文岳是正直,但他不是傻子。 送上门的钱,可以造好几条战舰,能给士兵们发餉,为什么不要! 至於,保他们性命的事情,等周衍来了之后再说吧。 如果周衍执意要杀他们三个,我杨文岳一介文弱书生,虽弓马嫻熟,善使长枪,能左右开弓,但那都是君子六艺,不得不学的玩意儿,哪能跟年轻小伙子相比,周衍要杀人,我也拦不住啊。 先收钱再说。 而高、中、底层的乡绅们,开始疯狂买奴僕,倒不是为了聚集大军跟周衍拼一下,而是通过低价购买奴僕的方式,消解人头税。 人头税,是收百姓所在地的税, 万历、天启年间,有很多务工人员来到江南各地討生活,他们的户籍所在地逃税了,地荒了,相应的他们所在的地方,就要收税,而这层压力自然而然就给到了当地官府。 当地官府收不上来税怎么办? 就把他们变成奴籍,由“牙门”卖给当地士绅,卖的钱他们贪掉,向上报的时候,就开空头,没有人,交什么人头税? 后来, 崇禎朝到来, 崇禎二年,裁撤驛站、驛馆等,漕运不通,又有大量下岗百姓和漕工,分散在江南各地,朝廷无力徵收人头税,也就这样了。 但现在周衍来了。 他们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可裁撤的驛卒,漕工、漕兵、码头脚人、把式、织工、布工、木工、茶工、等各行各业閒散百姓,何止百万,哪是他们短时间內就能消解完的。 但官府疯狂逼良为奴,士绅疯狂低价购买奴僕的举动,在江南之地掀起了不小的风暴。 总之, 周衍才刚动身,江南就已经有了乱套的跡象。 与此同时, 洪承畴也慢悠悠的追著李自成到了潼关附近... ... ... ... 第237章:其中大恩怨,大仇恨,变蛟,不敢忘! 洪承畴死死盯著书案上那道调走曹变蛟的调令,脑海中全是朝堂各个官员的面庞闪过,最后定格在崇禎皇帝那张脸上。 虽然他不认为崇禎皇帝要逐渐削弱他的实权,但他手下除了“洪兵”的將领之外,仅有能调动的將领且最能打的就是曹变蛟, 如今刚把李自成缓缓逼到潼关附近,这里的地理条件对他们而言十分有利,只要潼关守住,就能利用地形,在不消耗自身兵力太多的情况下,慢慢磨死李自成。 之前押送高迎祥进京的时候,面见皇帝,明明已经把自己的战略说明白了,在粮產低下,军户萎颓,百姓意愿不高的当前,手里所有能征善战的士兵,都是无比重要的,万万不能激进,平白损失太多士兵。 若是当前对付贼寇损失了太多精兵,那么將来面对建奴,难道要用那些四面八方强迫而来的杂兵对阵吗? 实际上, 洪承畴根本没把农民军放在眼里,他的战略目光很长远。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既要面对朝廷的逼迫出兵剿贼,又要处置对农民军的战略问题,还要面对麾下军队来自不同地方的矛盾问题, 而最重要的是, 他要在所有內部与外界压力的双重挤压下,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兵权,並且,还要取得一定的战功来堵住朝堂各党派的嘴。 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最简单的例子, 温体仁和刘宗周二人各一封信,差点逼死孙传庭,逼疯孙世瑞和周衍,最后还只能选择一方,再倾尽全力准备搞倒另一方, 而洪承畴都不知道应对了多少次这种政治斗爭。 別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是卢象升起势之前,天下最大的军头,朝堂诸公会放过他? 而现在呢, 他依然好好的,有时候,只有从侧面去看一个人,才会发现这个人的另一面。 现在, 朝廷又要把曹变蛟调去江南,到周衍帐下听用,李自成不打了吗? “稟督师,標下曹变蛟听令。” 帐外, 曹变蛟朗声沉言,躬身揖礼。 洪承畴抬眸看过去,对曹变蛟招了招手,让他进帐。 曹变蛟走进帐中,面无表情,垂手肃立。 “朝廷调令,让你去南阳,到新任大同总兵官周衍帐下听用,你是怎么想的?”洪承畴开门见山问道。 话音刚落, 曹变蛟便说道:“標下乃大同镇援剿副总兵,於大同镇为客军,在镇守总兵官主將帐下听用,理所应当。” 曹变蛟称周衍为“镇守总兵官”,就已经表明了態度,因为在总兵官之前加上“镇守”二字,就表明这个总兵官是“掛印总兵”,高於兵备道, 在军镇內之內, 总练、分练、团练各部总兵、协镇总兵、都要听掛印总兵的调遣,而掌握实际军事调动、军务內政、镇守一地,可称为军镇的掛印总兵,理论上是可以不理会督师军令的。 因为从实际权力上而言,督师並没有掛印总兵高。 所以, 崇禎为了让督师和总督能够调动掛印总兵,都给他们加副都御史,都御史等官衔,或者,直接赐予尚方宝剑。 比如卢象升。 而崇禎二年以前,掛印总兵很少,前期一般都是有爵位的武官充当总兵,或者进位镇守总兵官之后,再行封爵。 现在虽然掛印总兵也很少,但因为崇禎不信任朝廷武勛,以及比较抠门,不给掛印总兵封爵,再加上“都御史、副都御史”的官衔隨便加,每次调动的文官来到地方,都能对掛印总兵指手画脚一番,使得掛印总兵的含金量大幅度下降。 比如左良玉的平贼將军,祖大寿的前锋將军,他们本该更有权势,奈何督师有尚方宝剑,他们那本该更有权势的官职就成了笑话,所以,就跟个怨妇一样, 要么你別封我,怎么封我之后,必没封的时候更憋屈呢。 这就是负面影响,那些掛印总兵不鸟朝廷,不鸟皇命,大家各玩各的。 周衍是大同镇守总兵官,实打实的掛印总兵,在大同內所有团练、分练、协镇、援剿,都得听他军令。 而通常的实际情况是, 朝廷总是跳过镇守总兵官,直接给援剿总兵下令出兵,给团练总兵下令让他们调多少兵出去,给哪位將军指挥。 再次降低了掛印总兵的含金量。 以至於如今,曹变蛟突然说“镇守总兵官”这五个字时,洪承畴茫然一怔,隨即脸色有些难看,但按照朝廷规制,周衍却是有调动曹变蛟的权力。 洪承畴沉默片刻道:“本官保举你做东协总兵,离开大同镇,负责山海、石门、燕河、建昌四路如何?江南之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轻则罢官夺职,重则全家受累,你要考虑清楚。” 曹变蛟当即回道:“曹家一门忠良,为国尽忠,效死而已,但有所用,无不倾力,怎可为避祸而置国事於不顾。” 曹变蛟这话说的很是生硬,半分面子都没给洪承畴,说到底,还是因为曹文詔的事,彻底伤了曹变蛟和曹鼎蛟的心,要不是律法和国家压著他们对洪承畴的怨恨,不然,现在洪承畴应该快满一周岁了。 洪承畴压下怒火,沉声言道:“曹將军,本官知晓你心中之怨,但本官保举你为副总兵,曹鼎蛟为参军,等你做了东协总兵,曹鼎蛟便是副总兵,本官欠你曹氏一门的人命债,也该还完了。” 曹变蛟神色不变:“督师所言人命债,標下不实在惶恐,曹氏一门承皇恩,食俸禄,为国尽忠,应当应分,怎的就成了督师的人命债,標下跟隨督师剿贼,乃是职责本分,並无其他, 援剿副总兵官位,始於叔父文詔,继於標下之命,若论保举上乘,当属去岁时任山西巡抚吴甡吴大人,此等大恩情,变蛟,不敢忘。” 洪承畴此时此刻已经面沉似水,沉凝的看著曹变蛟,良久后,以平静的语调言道: “如此,便领命,去南阳,到周衍帐下听用。” “得令!” 曹变蛟躬身揖礼,振声领命。 ... ... 第238章:本书第三位女中豪杰 曹变蛟刚回到自己军营帐中,曹鼎蛟就急忙问道: “大兄,那老贼找你何事?” 曹变蛟蹙眉道:“於帐中,你我二人时,可以私言,若在上官帐中,你喊我一句大兄,便是你我人头落地之时。” 曹鼎蛟神色一变,立刻躬身行礼:“大人,不知督师有何军令?” 曹变蛟微微嘆了口气,曹氏一门能顶门立柱的就他们兄弟二人了,若是以前叔父还在,他们兄弟二人到时可以无礼胡闹,因为有曹文詔为他们遮风挡雨。 只要家里有大人在,他们就永远是孩子。 现在大人不在了,他们就是大人,要顶门立柱,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小心,此时节天下纷乱,朝局动盪,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必须约束自己,谨言慎行。 “朝廷调令,命我率军去南阳,到新任总兵官周衍大人帐下听用。”曹变蛟说道。 “周衍?” 曹鼎蛟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就是那个代州孙家的家奴?” 砰! 曹变蛟猛地一拍桌案,曹鼎蛟嚇了一跳,条件反射一般跪下,不敢抬头。 曹变蛟一脚踢翻桌案,又一脚踢在曹鼎蛟肩膀,將他踢飞数米,滚到军帐门口。 “曹鼎蛟,你若再敢口不择言,本官必杀你,死在我的手中,也比曹家被你牵累,满门尽灭的好!” 曹变蛟不解气,摘下木架上掛著的马鞭,对著曹鼎蛟用力抽打。 “大人,標下不敢了,不敢了...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兄,饶命,饶了我,饶了我... ...” 曹鼎蛟被打的惨叫求饶,但曹变蛟没有丝毫停手的意思,只把曹鼎蛟抽的浑身血淋淋,躺在地上只能缓缓喘气,没力气大喊大叫的时候,方才停手。 曹变蛟看著弟弟这番惨样,心里十分不忍,但现在他真的没办法了,曹家老老小小几十口人,都要靠他们兄弟活著, 他们两兄弟,真的不能犯哪怕一点错。 曹变蛟失魂落魄的踉蹌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手中马鞭滚落,他看著面前地上浑身血淋淋的弟弟,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如同山洪暴发一般,瞬间席捲全身。 “鼎蛟,叔父已经死了,没人再护著我们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帮哥守著咱家啊... ...” 曹鼎蛟用力睁开眼,在血液和汗水的黏糊糊一片中,恍惚看到了他大哥坐在地上... ...流泪。 “大兄... ...” 他虚弱的叫了一声。 曹变蛟用力低头,没有回应... ... ... ... 锦州,总兵府。 祖宽身穿官袍,在进总兵府前,站在府前整衣正冠,在守卫士兵的疑惑目光下,上前与门房说了一句话,门房微微一愣,隨即点头快步跑进府內,很快又快跑回来,恭恭敬敬把祖宽请进府。 来到正堂,听门房说祖宽竟然穿著官袍,祖大寿无奈也换上了官袍,端正坐在上首位,等待祖宽拜见。 祖大寿打量著祖宽,充满疑惑的眼神似乎想从祖宽脸上找到什么痕跡。 “標下蓟辽前锋副总兵官、锦州援剿总兵官祖宽,拜见总兵官大人。” “你这是... ...何意?”祖大寿不解问道。 祖宽放下双手,拢了拢袍袖,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利整一些,开口道: “標下此番为请战而来。” 原来如此! 祖大寿恍然,隨即皱起眉头:“周衍有派人传信给你?” 祖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道:“江南財货颇丰,此去一行定有巨获,我蓟辽前锋军九个月欠餉,可足额发放。” 祖大寿又问道:“你可知江南之事凶险非常,周衍请你去,是把你当刀枪,江南財货,是你的买命钱?” 祖宽继续道:“我军前受制於广寧,后受制於寧远,右侧海防建立遥遥无期,左侧辽阔无依,蓟辽军费到我军中不足二三成,此去为我军解忧,请大人成全。” 祖大寿三问:“祖宽,你是要舍我祖家姓氏而去吗?” 祖宽深吸一口气,迎著祖大寿目光,正色言道:“既赐祖姓,便不可改,请大人放心。” “周衍到底有什么魅力,竟让你这样的汉子甘愿为之卖命!” “无甚魅力,刚过舞象年华之少年耳,大人不必猜忌,祖宽既为祖姓,当不忘主家恩情,此番入关,只为財货,无关其他。” “你以为我会信?” 祖大寿也不端著了,这副官老爷姿態实在累人,他站起身,上前一步,对祖宽道: “江南之事牵扯太深,我们这等武將家若是牵扯在內,只会沦为刀枪工具,为些许財货,赔你一条性命,本官不做这笔买卖!” 祖宽面色一黯:“小人只是奴僕,命... ...不值钱。” “祖宽!” 祖大寿暴怒了。 堂外站著不少人,都是听到祖宽身穿官袍来拜见祖大寿,急忙凑过来的。 祖大寿的弟弟祖大弼,堂弟祖大乐,儿子祖泽润、祖泽寿,祖泽淳、祖泽请,养子祖可法等人,听到祖大寿暴怒的声音,俱是一震,不敢言声。 这时, 祖大寿的夫人,左氏走了过来。 这位左氏夫人,出身故娼,也就是乐妓,但熟读诗书,精通乐理与兵法,善韜略,善练兵,善用兵,祖府家宅从上到下,无不佩服,於內於外,官场军营,无一人敢置喙出身。 “母亲。” 养子祖可法先发现了左氏夫人,赶忙行礼,其他人看过去,也都急忙行礼。 左氏夫人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人群,来到正堂门前,看到祖大寿和祖宽相对而立,气氛凝重。 “自家兄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议,非要闹到满府喧譁,知道的是你们在商议军事,不知道到还以为我祖家兄弟反目,家宅不寧,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我这做主母的没有管理好家宅的错?” “大嫂。” 祖宽赶紧侧身退到一旁,老老实实躬身行礼。 “夫人。” 祖大寿颇为尷尬的转移视线,默默侧移两步,让左氏夫人来到上首位右边坐下。 左氏夫人坐下后,目光先扫了下祖大寿,而后看向祖宽,眼神扫视之后,先开口问祖大寿: “因何事与自家兄弟恼怒?” 祖大寿被自家夫人这般问话,也不觉得是什么丟人的事,他就一个正头娘子,没有妻妾,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做作礼仪,当即把事情说了一遍。 又觉得不过癮,赶忙又补充了自己的担忧,有让左氏夫人给评评理的意思。 在祖大寿说话期间,堂外那些看热闹也都聚拢在门口,祖宽始终低著头。 祖大寿说完之后,还不忘补刀:“为夫担忧便是如此,江南之事甚重,哪里是我们这等武官之家可以涉及参与的。” 左氏夫人沉默著,而隨著她的沉默,堂中气氛陡然压抑了起来,堂外眾人也都心有戚戚,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左氏夫人看向祖宽。 祖宽感受到了左氏夫人的目光,脑袋低的更深了。 良久之后, 左氏夫人缓缓开口:“祖宽,你翅膀硬了?” 扑通! 祖宽嚇得跪了下来。 ... ... 第239章:什么糟老头子,撵走! 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祖宽跪在堂中大气不敢喘,浑身冷汗细密的渗透出毛孔,不敢抬头,不敢发出声音,这位当家主母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 祖大寿犹豫不决,不敢做的决定,她能拍板决定,家中孩子的学业、武艺、前程,俱是她一手安排,祖大弼和祖大乐二人,更是唯大嫂马首是瞻。 从你某种程度上来说,左氏夫人,是另一个蓟辽前锋总兵官。 祖大寿觉得有些过了,祖宽被周衍迷了心窍而已,骂一顿也就行了,哪里用得著这般训斥,这般想著,他也就意隨心动的开口了: “夫人... ...” 左氏夫人瞥了他一眼。 祖大寿顿时闭口不言,站在一旁,充当护卫。 左氏夫人缓缓靠向椅背,微微昂首,当著眾人开口道: “祖宽,这些年来,你为祖家做的够多,够好,你想另寻前程,祖家本不该绑著你,但江南之事牵扯甚广,周衍更是漩涡中心人物, 他是掛印总兵,身后更有代州孙家,你只是一任援剿总兵,我祖家更无法与代州孙家相比,你有何资本参与其中?” “夫人... ...” 祖宽刚要开口,隨即想到左氏夫人很有可能还没有说完话,不能插言打断,又立刻闭嘴。 左氏夫人眯了眯眼,见祖宽没有继续言语,才放缓神色,继续说道: “江南之事,粗略看来,是天家心思,国家钱粮难以支撑,遂掠江南之財以滋养全国,但细微之下,却与天家无甚干係,甚至,天家也与我们一般,后知后觉。” “须知道,天家江山以稳为要,以安为本,江南之事,意在挑起南北之战,先挑起江南之卵,再以北方军镇南下平乱,趁乱取財,尽控南方,哪朝哪代的皇帝,即便再昏庸无能,也不会行此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大乱之计。” “祖宽,你与我说实话,江南之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祖宽不敢迟疑,赶紧回话:“回夫人话,小人真不知道其中深意,前些日子,周衍派亲卫来传话,说江南將乱,他独木难支,邀请我一起进兵江南,到时会有朝廷调令,我只需等候时机,向大人请战便可。” “以小人对周衍的了解,他不是独木难支,而是江南之事中,有许多污糟的事,他没办法做,想找一把刀,替他去做那些污糟事, 小人想著,污糟事而已,小人做惯了,也不差这一次,更何况,周衍很是大方,替他做事,有大把財货,如此,既有正式的朝廷命令,又有巨量財货,何乐而不为?” 左氏夫人看向祖大寿。 祖大寿也看向自家夫人,也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应允,还是应该拒绝,如果是之前,他必定会拒绝,因为他不想损失祖宽,更不想因为祖宽连累到祖家。 但现在,祖宽知道周衍想利用他,还依然想去江南,其中定有思量取捨,况且,还有巨量財货的诱惑,他有些犹豫了。 左氏夫人哪里还明白祖大寿的心思,只不过,祖宽对祖家而言很重要,不能轻易折损,更不能被周衍拐走,做了他的部將。 左氏夫人一时间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只能沉默下来。 良久后, 左氏夫人实在为难,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祖大寿,问道:“老爷,意下如何?” 祖大寿沉吟道:“去... ...也可。” “无非是周衍的心思问题。” “若他只是想以祖宽为刀,倒还好说,若是想以祖宽为盾,恐怕我祖家再难在锦州立足。” “但又有朝廷调令在此,不如这样,我去信陕西给孙传庭,由他出面,在周衍那里保下祖宽,以后就算出事,也不会太大,以我祖家之势,天家未必会动真怒。” 这番言语还算中肯,既同意祖宽出兵下江南,又想到了还算妥帖的自保办法,只不过,孙传庭卖不卖祖大寿这个面子,就不太好说了。 但这办法,有总比没有强,哪怕是给自己蒙一层心理安慰也好。 左氏夫人又思虑一番,微微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祖宽,你也听到了,此去江南,务必万般小心,行事更要谨慎,约束兵卒,万不可让人抓到了攻訐把柄。” 祖宽心中长舒一口气:“谢大人,谢夫人。” 曹变蛟和祖宽奉旨出兵的过程都不顺利,原因在於,他们的调令只是兵部发出的调令,並没有正式旨意。 对於洪承畴而言,他能拒绝,因为他要剿贼,曹变蛟部更是剿贼主力, 对於祖大寿来说,调令上只是让他派一支部队协助周衍,並没有言明派人去,所以,操作空间更大。 这是一次很好的清除异己的机会, 比如派锦州副总兵金国风。 但周衍明显不想祖大寿清除异己,锦州不能变成祖大寿的锦州,金国风还得扎在锦州,所以,派了人提前知会祖宽。 总之,过程很不顺利。 曹变蛟和洪承畴彻底撕破脸皮,祖宽和祖家经此一事也有了齟齬,周衍的目的,算是初步达成了。 如果洪承畴带著曹变蛟追击李自成,李自成很可能应激,翻山越岭下湖广,哪里会从容出潼关,被虎大威堵截,不得已而进河南? 所以,调曹变蛟来江南,算是一举多得。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周衍,还在赶往南阳的路上。 几天后, 新河军到河南南阳,军队刚开始扎营,就有士兵来报,营外有位老者求见。 “不见不见,本官日理万机,哪有空閒见什么糟老头子。”周衍一边捧著大瓷盆吸溜麵条,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帐中眾將都有些无语,所谓的日理万机,就是捧著特大號瓷盆,干三斤羊肉汤丝面? 士兵是新河军老兵,之前中原之战的时候,来过南阳,所以知道周衍和曹文衡那点事儿,他犹豫了下,又说道: “大人,是曹都堂。” “什么曹都堂,马都堂的,本官不认识什么都堂,部堂,撵走撵走,別耽误我吃麵。” ... ... 第240章:价值一千六百九十万两白银的男人 周衍的表现让帐內眾將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周衍要跟曹文衡整活儿了。 对之前在南阳发生那些事不了解的刘兴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口中的“糟老头子,曹都堂”,竟然是曹文衡,顿时心头一颤,下意识就要跑出去迎接, 他刚刚转身,就被步三喜拽住,对著他摇摇头。 刘光祚愣了愣,猛地一拍脑门,刚才被曹文衡到来的消息嚇到了,这倒也不怪他,实在是曹文衡的名字太过于震撼,老老实实站好之后,等著周衍发號施令。 周衍那有什么命令,大口吸溜完麵条,把菜码都吃光,擦了擦嘴,喝一碗蜜水润润喉, “三喜去唐县要粮食,其余人做好自己的事。” 撂下一句话, 周衍带著王承嗣出了营帐,来到大营寨前,曹文衡站在营前五十丈外,一张老脸拉的很长,眼睛阴惻惻的盯著出营的周衍。 周衍刚出营寨门,就不走了,大剌剌站在那里,跟曹文衡遥遥对望,反正曹文衡不能靠近军营五十丈內,他是个守规矩的人,就只能干瞪眼。 “敢问老丈来我营寨,所为何事?”周衍大声喊道。 老丈? 曹文衡只感觉胸口气闷,紧咬著牙,想大声喊著说话,但又觉得有辱斯文,可要是不喊,估计周衍就算听到了也会装作听不到,当著整个军营戏耍自己,他左右为难,就这么干巴巴的站在了原地,十分尷尬。 曹文衡想抬脚走过去,但军队营寨规矩不能破,上次周衍来南阳是临时停留,这次是奉命陈兵驻扎,性质不一样,规矩自然也不一样。 曹文衡心里大骂周衍兔崽子,猛甩袍袖,负气离开。 周衍看著曹文衡离开,满意的笑了笑,带著王承嗣回了军营。 曹宅。 吕氏夫人焦急等待曹文衡回来,昨天上午,步三喜的前锋军到达南阳,拒绝了南阳县给他们找的驻扎地,去了之前来南阳时的驻扎地, 那时,曹家就得知了新河军到来的消息,一家老小就盼望著见到曹凤楨和曹凤显,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下午,周衍率大部队赶来,吕氏夫人再也等不及了,紧忙推著曹文衡出门,去军营找儿子。 老曹不知道当前朝堂时局变化,近期好友吴阿衡虽然来了一封信,但也只是问候身体是否康健,以及想念好友的话语,没有提天下变化。 所以, 老曹以为周衍还跟上次一样,是临时停留,径直朝著军营就去了, 结果。 他在看到营寨和营门两侧望楼以及门前拒马的那一刻,直接傻眼了,赶紧目测距离,千万不能靠近营寨五十丈內,否则,按照边军那个脾气,很可能出来一队骑兵把他给冲了。 他等啊等,等到了守卫传话, 又等啊等,等到了周衍出来, 但没想到,那个狗崽子竟然不过来说话,而是站在原地喊话,自己就算只是一介平民,但也五十岁了,这个年纪,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像什么样子,被人看到,还不得笑死? 曹文衡生著闷气,坐著驴车回家,到了门口,也不等赶车的二儿子,径直进门,想直接回到书房生闷气。 但曹文衡是个好官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不贪钱,也不逾制,宅子建的规规矩矩,没有外扩,没有加梁加栋,这就导致他,向从前门回书房,只能从前堂穿过去,而曹家几十口子,都在前堂等著呢, 他刚走进门,几十双眼睛便直勾勾盯著他,似乎都在等著他说一说曹凤楨和曹凤显的近况如何。 这一刻, 曹文衡想死。 吕氏夫人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也顾不得曹文衡脸色如何,直接开口问道:“老爷,大郎和五郎,可还好?” 曹文衡抬头,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回復之时, 曹家二郎曹凤翀走了进来,他从背后看不清曹文衡脸色,一边用擦汗抹布掸著身上灰尘,一边自然而然的接话道: “父亲没进去军营,我们不知道大哥和五弟情况。” 此言一出, 前堂倏然一静,而后所有人轰然上前,想要说些什么,但在曹文衡面前,他们又不敢隨意开口喧譁,只得焦急的互相对望,希望有人能问问曹文衡这是怎么回事。 吕氏夫人急得不行:“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文衡觉得丟脸,只得微微低头,含糊回道:“此次他们扎硬寨,不能靠近,都散了,散了,有事明日再说。” 曹文衡闷头离开,穿过前堂,回了书房,留下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覷。 夜半时分, 吕氏夫人推开书房门,看向生闷气的曹文衡。 “老爷,你与周鈺临又在闹什么,怎么连儿子都不让我们见了?” 曹文衡抬头想说“谁他妈跟他周鈺临闹了”,但几度欲言又止后,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嗓音沉闷道: “没有报丧,便是无事,既知无事,有甚急切?” 吕氏夫人怒了,几步来到曹文衡书桌前,愤怒到狂飆河南方言: “我木有心思跟你扯官话,明儿就去找唐县知县,叫他去求周衍,咋著都得见俺儿!” 曹文衡被自家夫人吼懵了,愣愣道: “行,明儿就想办法... ...” 吕氏夫人走了,曹文衡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悲伤。 与此同时, 江南各地百家大商都行动了起来,聚银一千六百九十万两,只为杀周衍。 不限势力,朝堂党派、建奴、农民军、地方军、地方豪族,谁弄死周衍,一千六百九十万两白银就是谁的。 单从钱数上来看,简直太扯淡了,但事实就是事实,微商、浙商、两江商帮以及大大小小上百家商人,都出了钱。 这笔钱,交给朝廷,能顶五年赋税还多,但这笔买卖不划算,他们要的不是五年太平日子,而是在与朝廷,与皇权博弈。 北方集团和南方集团的矛盾,不是金钱能够解决的。 从两晋开始的江南制度与皇权制度的衝突,更不是金钱能够解决的。 当这个消息传到翁元礼耳中的时候,他觉得天塌了。 江南这些商人,平时肆无忌惮惯了,连他也一样,不然也不会用三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干废大明纺织业,但在见到周衍的手段之后,他明白了很多事,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命,最重要。 ... ... 第241章:打天下,很简单,不是吗? 南方与北方的不同,在於水利工程,在於地理位置,在於海上贸易。 天下资源、权力、利益,就这么多,而“主导性”需要游离於三者之间,儘量使其平衡。 一旦哪一方过线了,就会造成灾难。 皇权过线:杨广与他的十八路反王就是例子, 权力过线:八王之乱、唐朝藩镇,就是典型, 利益过线:就是当前的明朝。 士绅和官员组成的眾多利益集团,在爭抢、瓜分利益的同时,使得利益超过了皇权和地方权力,直接造成了皇权和地方州县无力应对持续的天灾和外敌。 天启年间的魏忠贤强势了一段时间,把皇权拉回了正轨,但持续时间不长,而是极端畸形,他的失败也可以说是歷史的必然性。 崇禎当政之后,不停的换首辅,换內阁,杀官员,杀將军,但没有用。 因为地方权力和利益集团已经彻底形成,从根本上压倒了皇权。 北方军政集团要面对战爭压力,经济压力,他们习惯性的依赖权力发展自身,以统兵、占地、强权,进行对自身的积累。 南方利益集团则依靠水利工程、无战爭压力的发展期、海上贸易进行快速积累,从宋朝开始,就逐渐形成庄园化半独立运行模式,明朝的“官绅优免”政策,把他们变成了更加强大的“官绅集团”。 从明面上看, 北方军政集团和南方利益集团,都在捞钱,北方捞的是“分化皇权而肥己身”,南方捞的是“攫取国利而壮团体”,归根结底,都是在压榨大明朝的根基底子。 而皇权在势弱又没有钱粮的情况下,失去了应对持续天灾和外敌的能力同时,使其皇权在三者之中瞬间低於了水平线,所得產物便是“农民起义”。 农民军如春笋般冒出来,如果北方和南方停止捞国家的权力和利益,使得皇权重回水平线之上,內部叛乱很快会平息, 但北方和南方並没有停止,这就造成了“农民起义”在十几年中,无论怎样惨败都会復起,最终成功打进京城的结局。 就算那时,北方和南方依然没有停止“捞”。 现在, 北方的蒙古和建奴两个威胁暂时没了,那么北方与南方的矛盾激化,就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这是典型的外部矛盾淡化內部矛盾。 但问题是,此时皇权势微,根本无法有效处理內部矛盾,这一仗,无论是谁主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可爭议的会打起来。 周衍就是利用这一点,先收蒙古,再挡建奴,北方军政集团频繁调动,通过朝堂党派矛盾激化地方政权矛盾,给足北方军政集团南下的空閒期。 而周衍通过朝堂党派斗爭,把卢象升按在蓟辽,孙传庭钉在陕西,洪承畴畏缩不前,杨嗣昌身陷泥潭,再把杨文岳、沈世魁、祖大寿拉到自己的战队, 如此,以他为主將的南北之战,便可完全由他主导。 “利用政治手段达成目的,再抽刀子收割利益。” 打天下,很简单,不是吗? 另一方面, 隨著周衍下江南,朝堂上的东南集团也变得惶恐了起来,他们疯狂攻訐温体仁和刘宗周。 使得温党人和东林党人不得不与东南集团打擂台。 温体仁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但他这也正是他稳固自身的手段之一。 “陛下,您看到了吗?老臣只不过为陛下分忧,就遭此等疯狂攻訐,老臣真的没有结党营私,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国家啊。” 崇禎很感动,他明面上无视了一切东南集团的弹劾,暗地里却让阉党调查温体仁,同时,调查攻訐温体仁的那些官员背后关係网。 以备后策。 他作为一个皇帝,这样做是没问题的。 但问题是,阉党除了能藉机弄死政敌之外,连个屁都查不出来,锦衣卫也成了废物摆设,锦衣卫千户、百户,也都成了赐予功臣子嗣的虚职,这样的锦衣卫,还有什么用。 江南地方商帮联盟的悬赏,朝堂內部的风起云涌,周衍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 政治手段哪一阶段都是过去式了,现在已经到了抽刀子的阶段,你们哪怕手段再高,也挡不住数千新河军下江南。 除非,你们能让崇禎皇帝发圣旨,布告天下,周衍是反贼,天下兵马共剿之, 否则, 都是白费力气。 说一千道一万,周衍已经发兵了,就算圣旨来到了面前,他都能一把火烧了,全当没看见。 次日上午。 周衍接到消息,曹文衡被吕氏夫人逼著找关係,来军营求见自己,他没有迟疑,带著亲卫风风火火来到曹家,正好撞见在门口犹犹豫豫,茫然无措的曹文衡。 “曹氏老丈,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曹文衡看到坐在马上,朝自己笑吟吟打趣的周衍,实在恨得牙根痒痒,但人家是官,自己是民,他能喊自己一声老丈,而不是老头儿,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曹文衡不情不愿的来到周衍马前,双手抬起,微微揖礼: “草民曹文衡,拜见大人,前番家中两小儿在大人军中效命,不知可有短处错处,叫大人为难?” “有啊!” 还真有? 曹文衡知道自己两个儿子的能力,即便在周衍军中没有立功,但也不会犯错,周鈺临这个狗崽子是故意的! “全系小老儿教导不足之错,犬子无状,还请大人勿怪。” 周衍咧嘴笑道:“开口就揽错,曹氏老丈很爱儿子嘛,本官都到你家门前了,身为你家两个儿子的主將,曹氏老丈,就是如此对待吗?” 曹文衡低著头,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已是笑容满面,躬身抬手: “大人请。” 周衍下马,笑容灿烂,趾高气昂,负手前行,走进曹家,径直来到前堂坐下。 曹文衡已经没有力气恼怒了,指著堂中上首位,道: “大人请上座。” 周衍眉头一挑:“怎的,你一个百姓之家,也分上首分级座次?” 曹文衡饶是已经很无力了,但听到这话,仍是火冒三丈,恨不得砍死眼前这个狗崽子。 ... ... 第242章:欺负老头! “大人说的是... ...” 曹文衡强扯出一个笑容,向著上首位走去,刚准备坐下,却听到周衍的声音: “你这老丈真是无力,本官屈尊降贵来你家中,若是无茶,那怕是一杯待客白水也好,怎的如此轻慢?” 哎? 曹文衡愣了愣,隨即猛地转身,解释道:“大人误会了,小老儿家中没有奴僕,所以不常备茶水,稍待片刻,茶水便会... ...” “好了!” 周衍挥手打断:“本官不听你解释,区区百姓之家竟敢慢待本官,难不成倚仗家中两子在本官军中效命,就敢如此托大吗?” “来人!” “標下在!”门外王承嗣几人当即应声。 周衍沉声道:“曹凤楨十鞭,曹凤显十鞭,即刻行刑!”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生气了? 你生我的气,为什么打我儿子? 曹文衡已经彻底懵了,他想愤怒,想指著周衍鼻子破口大骂,想用刀鞘抽死这王八羔子, 但, 周衍是总兵官, 自己是老百姓, 若自己有官职,哪怕不是蓟辽总督那般高官,只是一县之尊,周衍也不会如此无礼。 门外响起鞭子抽在人身上的抽打声,以及伴隨著抽打的查数声。 曹文衡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著,脸色阴沉到杀气四溢,但他没有吭声,也没有看周衍,怕他再藉机发难,別过视线,看著地面,等待行刑完毕。 而前堂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曹府上下,他们出来聚在周围,焦急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著曹文衡在周衍的权势下忍气吞声,曹凤楨和曹凤显无端受罚。 十鞭子打完, 王承嗣前来交令。 周衍看著王承嗣递上来的沾血皮鞭,冷嗤一声,讥讽道:“今天站在这里的哪怕是七品散官曹文衡,本官也不会如此行事。” 说罢, 把那条沾血的鞭子扔在曹文衡面前,转身离去。 数息之后, 周衍带著亲卫离开了,门口的两个木架子上,曹氏兄弟被绑在那里,身上血淋淋数道伤口。 曹家老小一拥而上,把二人解下来,抬进府中。 “儿啊... ...” “相公!” “大哥... ...” “五郎... ...” 曹家前堂呼喊一片,曹文衡跌坐在椅子上,看著一家老小在堂中哭喊,面无表情,久久无言。 傍晚时分。 曹文衡书房。 家人把曹凤楨和曹凤显抬了进来,书房外不远的屋檐下,二人的娘子等在那里,显然是不捨得自家相公都受伤了,还要被父亲问话。 书房內, 曹文衡看著两个儿子的精神状態,微微点头,心中有数,知道他们只是受了浅显的皮外伤,周衍没有下狠手。 “你们现居何职?” “回父亲的话,儿现在是怀安卫千户所镇抚。”曹凤楨率先回答。 接著, 曹凤显回道:“儿现在是万全都司新河口千户所下百户所百户官。” 千户所镇抚,从六品, 百户官,正六品。 曹文衡心下有了计较,这个周衍不仅没有亏待自己儿子,还给了这么高的官职,而且五郎还是掌兵实权百户官。 “你们在信中说的太简单,且详细说说,你二人为何在短短半年之內,官至六品。”曹文衡说道。 曹凤楨是长子,他也没犹豫,直接把从跟隨周衍之后,打了多少仗,怎么打的仗,到了哪里打仗,都发生了什么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曹凤显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小半个时辰后, 书房安静了下来。 曹文衡紧蹙眉头:“你们確定,是朝廷正式圣旨,让周衍来此陈兵,窥伺江南?” 曹氏兄弟二人同时点头。 曹文衡沉默的注视著自己两个儿子,伸手推开窗户,对面屋檐下,站著全家几十口人,他们看到书房的窗户开了,先是一怔,看向微弱烛光映照著的曹文衡,而后选择迴避视线,或低下脑袋,或转移视线。 曹文衡在想著这两天周衍对自己的戏耍,忽然豁然开朗一笑,而后心事重重低沉一嘆。 “出去休息吧,这些天就住在家里。” “可是父亲,军营那边... ...” “周衍会同意,休息去吧。” 听到曹文衡的话语,门外的人走进来,把两兄弟抬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 吕氏夫人端著一碗粥走进来, “老爷,用些粥饭吧。” “嗯,晚上没怎么吃,是得用一些。” 曹文衡一边喝粥,一边说道:“把驴子牵出来在门外等著,再加一盏灯笼,等下,我要出去一趟。” 吕氏夫人道:“去找周衍?” “是,找周衍。”曹文衡点头。 吕氏夫人坐在一旁,轻轻嘆道:“老爷不该有此惊天之才,若是平庸一些,只做寻常小官,哪有如今这些事。” 曹文衡听著夫人的抱怨,被逗乐了:“別家娘子都希望相公才高八斗,怎的到了你这里,却希望为夫平庸虚度?” 吕氏夫人接话道:“若只是才高八斗的程度,我也认了,做一任州官也行。” 自家夫人夸奖相公,还真是... ...让人脸红... ... 曹文衡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能沉默的喝完了粥,起身对夫人笑了笑,走出书房,出府,骑上毛驴,拿著灯笼,慢悠悠朝著军营而去。 军营外三里处,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座军帐,內灯火通明,外有百余顶盔贯甲的士兵护卫,隔著老远,曹文衡还没看到军帐,就被两名士兵发现,他们沉默的牵扯毛驴,走向军帐。 曹文衡也不言语,任凭他们牵著毛驴,很快,他看到了那座军帐,以及周围越来越多的士兵。 来到军帐前, 曹文衡闻到了酒菜的香气,眉头微微一挑,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如他所料,周衍坐在桌旁,笑吟吟地看著他,桌子上数道菜餚,烧黄二酒齐备。 “周鈺临,你以后有话能不能好好说,何苦让我儿有此一遭皮肉之难。”曹文衡一边埋怨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黄酒,一饮而尽。 周衍笑道:“面对性情刚硬的曹都堂,不用些手段,恐怕今晚很难与之共饮。” ... ... 第243章:讲故事,真威胁,假仁义,交实底,吐真言。 曹文衡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一饮而尽后,问道: “你要造反?” 周衍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同样一饮而尽,回道: “没有。” 曹文衡又饮一杯: “你骗老夫。” 周衍跟隨一杯: “没有。” 曹文衡喝下第三杯酒: “別告诉老夫,你是在救国。” 周衍跟了第三杯酒: “我就是在救国。” 各饮三杯酒下肚,营帐內安静了下来,二人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態度相对而坐,曹文衡只是不屑某些低劣阴暗的政治手段,並不代表他不懂。 根据两个儿子所说,曹文衡仔细想过,【掠江南之財富】的这盘棋,从始至终走到如今,若是纯靠运气,傻子都不会相信。 目前江南之乱局,要说非得捋个头绪,曹文衡能想到的就是... ...他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所以,自己“欢迎”甚至“勾引”自己的儿子到军营, 加上自己的遭遇,全家受到打压,儿子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几乎已经绝望了。 突然,出现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军头,有收他们的意思,很轻易的就能把他们勾走,再用自己的儿子,以及以官压民的手段,让自己明白,就算自己再有能力,没有官身,没有靠山,下场就是任人宰割,连喊冤的机会都不会有。 从始至终,他的目標,就只有一个,就是我! 曹文衡沉默良久,抬头看眼前的年轻总兵官,开口问道: “若是我不答应呢?” 周衍笑了笑:“曹凤楨和曹凤显很有才能,但我军中比他们才能更高者比比皆是,若都堂大人不应本官,今冬之际,二位公子將战死沙场, 为国捐躯,乃大公义,无论是国家还是本官,都不会亏待他们,除正常阵亡抚恤外,还有两个世袭百户官的官位, 大公子没有子嗣,便由二公子袭承,五公子有子嗣,但孩子年幼,便由四公子袭承,仍在本官军中效力, 若二公子和四公子不幸战死沙场,百户官位便由他们的孩子袭承, 都堂大人,曹氏满门忠烈,您身为当代家主,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哈哈哈... ...” 曹文衡豁然大笑,帐外守卫的王承嗣等人疑惑回头了一眼,然后,离营帐远一些。 “曹氏为国效死,满门忠烈,理当如此,应当如此!” 曹文衡端起酒杯:“小老儿多谢镇台大人!” 曹文衡满脸得意的看著周衍,缓缓把酒杯送到嘴边。 周衍平静的看著一脸得意的曹文衡,就在他即將一饮而下之时,周衍缓缓开口: “却说北汉主刘钧,听知大宋平定各镇,与群臣议曰:先君与周世仇,宋主之志更小,今既削平诸国,寧肯容孤自霸一方乎?” 曹文衡身体一僵,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下来,眼睛下移,看向周衍。 周衍继续道:“諫议大夫呼延廷出揍曰:臣闻宋君英武之主,诸国尽已归降,今陛下一隅之地,何况兵微將寡,岂能相抗?不如修表纳贡,庶免生民之祸,而保河东无虞也,刘钧犹豫。” 曹文衡缓缓放下酒杯,眯著眸子盯视周衍。 周衍无视他的视线,继续道:“忽枢密副使欧阳昉进曰:呼延廷与宋通牒,故令陛下纳降,且晋阳形胜之地,帝王由此而兴,无事则籍民而守,有警则执戈而战,此势在我耳,何必轻事他人乎?乞斩呼延廷以正国法,倘或宋师致討,臣愿独当之。” 曹文衡心头不定,似乎抓住了些什么,但又想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说法。 “周衍,你说《杨家將演义》是什么意思?” 周衍道:“都堂大人勿急,此只《杨家將演义》,其后更有《杨门女將》,可谓大英雄也,都堂大人不妨一听。” 也不管曹文衡的脸色如何,周衍不紧不慢的细细道来。 杨家將三代战死之后,只剩十余寡妇支撑门庭,为国征战,不仅有在外征战之辛苦,更有国內奸佞迫害,生活极为艰辛。 而曹文衡也是好几个儿子,孙子孙女不少,几个儿媳更是出身名门,性情外柔內刚居多... ... 周衍的意思很明显,北宋有杨门女將,大明也可以有曹氏女將。 诚然,杨门女將是假的,但曹氏女將可以是真的。 曹文衡放下酒杯,沉声道:“周衍,你当真要行此卑劣之事?” “呵呵... ...” 周衍笑问道:“都堂大人,你以为我十六岁到十七岁一年,从一介流民到一镇总兵官,是怎么做到的?靠光明正大?靠仁义善良? 呵呵... ...” 周衍失笑之后,神色陡然变得狠厉: “纵观古今帝王,有哪个是靠光明仁义坐上龙椅的?” “文武皇帝,仁义道德,那都是他们当上皇帝之后,读书人给他们的標榜,贴的面子,天下谁敢掀开面子看里子?” “本官在此与都堂大人交待实底,若江南之行,都堂大人不予帮助,江南各地,伏尸百万,血浸大地,截江断流。” 曹文衡端坐不动,神色不变,只是问道:“可知徐元直在曹营之事?” 周衍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徐元直终究游侠之气,曹文衡心胸天下之志,怎能相提並论?” 曹文衡再问:“一门父子三人,不怕霍氏临国?” 周衍笑著回道:“余不足十七,舞象之年刚过,诸君儘管建功立业,大好年华承未来之重,又何惧哉?” 讲故事,真威胁,假仁义,交实底,吐真言。 曹文衡当然是被逼迫的,但只要结果是周衍想要的,过程並不重要。 他要的是曹文衡的能力,不是曹文衡的真心。 若办事的时候耍心思,周衍正是热血衝动的年纪,这个年纪,干別的不行,抽刀杀人最是痛快。 还是那句话, 没有哪个皇帝,是正大光明,靠仁义善良坐上那张龙椅的,功成名就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在此之前, 只管无所不用其极的攀爬那条登天台阶,坐上那张用无数尸骨血肉堆砌的金椅子上。 ... ... 第244章:谁还没有私心呢? 苏州, 翁家。 翁元標刚处理了陕西矿藏运输到万全都司的事务,这次运输的数量不多,只是趟一边商道,如果商道安全好走,以后就得加大货量了。 这一趟虽然获利不多,但跟陕西孙传庭搭上了关係,以后陕西的矿藏都有他负责运输,长久下去,利益丰厚。 翁元礼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家中小妾款款而来,奉上亲手熬煮的滋补药粥,他还没开始享用,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给老爷回话,三爷带了朋友在前厅等候,说是有大事商议。” 翁元礼微微蹙眉,推开靠在身上的小妾,起身穿衣,来到前厅,大略扫了一眼,见到全是熟悉面孔,正如他想的一样,全是江南商人。 “翁大爷。” “翁老板。” ... ... 见礼之后,翁元標坐在上首位,开门见山道: “诸位若是来此商议抗税之事,请恕翁某不敢於同,此次查税之人,乃是大同镇总兵官周將军,更是我洞庭之人的重要合作盟友,今年赋税,翁家不少一文上缴, 若诸位想以此攻伐翁家,也请自便,翁家虽渺小,但也不惧外敌。” 他说的明白,反正就是死了一条心的跟著周衍。 之前他是想利用经济控制周衍,让周衍沦为他获取草原物资的血包,但经过年初一战之后,情势彻底逆转,周衍从新河口衝出来了,站在了万全右卫城,在不受各方制约, 翁元礼也只能改变思路,与周衍合作,以“让大利获小利凭靠山”的方式,发展商业,壮实翁家。 当前虽是江南抗税的重要时期,但他早已接到了孙世寧的书信,也都早早备好了今年的税金,说的更直白一些, 等江南被周衍血洗一遍,空缺出来的那些商业口子,还不是他隨意掠夺的? 如果足够幸运,或许能从周衍手里买到一两个港口的贸易权,到时,就算放弃“茶马易所”和“陕西运输”的利益,给周衍白打工,依靠港口的对外贸易,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做生意,就要会算帐。 眾人听到翁元標如此说,俱都面面相覷,然后看向翁元礼。 翁元礼表情有些尷尬,对翁元標道:“大哥误会了,他们此次来意是......同意纳税,想请大哥在周將军那里说和一番。” 做梦! 翁元標的第一想法就是如此。 你们想花钱买命,那我还怎么掠夺你们的生意,怎么在周衍进掠江南之时发挥大作用,以此邀功,购买港口贸易权? 你们花钱买命,殊不知,你们死了,钱粮也是我们的。 跟周衍混久了,那股子悍匪气质也就油然而生。 翁元標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几家都是各大商帮之人,今晚来我这里商议此事,岂不是背弃商帮?” 其中一人起身道:“翁老板此言差矣,商帮买多家商户集合而成,並非独姓一家,自然心思不同,他们要对抗周將军,我不敢对抗周將军,只想花钱买平安,若周將军不弃,我归翁老板麾下洞庭商帮,一起效力,也无不可。” 另一人起身道:“正是如此,那些老板集资一千六百余万,买周將军性命,此乃以卵击石,我等不敢与之为伍,只想平安度日,若能归翁老板麾下,为周將军效力,是我等之大幸事。” “若周老板不放心,尽可以派人参与我等的生意,以表诚意。” 翁元標疑惑不解,看向翁元礼。 翁元礼则是微微点头。 翁元標沉吟片刻后,道:“诸位心思,我已明了,但兹事体大,我不敢私做决定,须得稟明周將军,再做定夺。” 眾人仿佛鬆了一口气,脸上有的些许笑意,纷纷起身见礼告辞。 厅中,只剩下翁元標和翁元礼兄弟二人。 翁元標开口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放弃家业,只求活命?” “大哥也想不通吧?我也想不通,但事实就是如此。”翁元礼悵然一笑道:“捨弃百年家业,只为活命,这真的是『逐利至死亦不悔』的商人吗?” “可见,周將军之威名... ...” 说到此处, 翁元礼戛然而止,无奈笑了笑,话锋一转道:“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但具体问题在什么地方,我想不通,大哥,不然你写封信给周將军,让他做决定, 无论之后事好事坏,都与我们无关, 若是私自决定,事好,会被周將军猜忌,事坏,我翁家付之一炬,结果怎样都不会太好。” 翁元標点点头:“理当如此。” 若是之前,翁元標也会写信告知周衍,但之前,他会先吃一口肥肉,再把剩下的利益让出去,但现在,他不敢。 只是这些商人的反常,让翁元標心中不安,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但就是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半时分, 翁元標写好了信,然后,呆呆地看著书案上那封信,写完了信,心中又升起了犹豫,要不要在信中提醒一下? 如果提醒了,会不会多此一举,惹得周將军不悦? 若是不提醒,万一真有陷阱,出了大问题,翁家岂不是跟著一起遭殃? 事关家族命运,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復,翁元標这位开泥头车撞飞国营织造局的杀人司机,也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纠结了许久, 翁元標还是决定不提醒了,做下属的不能比上司聪明,这一点很重要,而且,就算最后出问题了,自己只要事先转移一部分资產,送出去几个家里的孩子,翁家也会得以保全。 在留后路的情况下,他做出了对自己稳,对周衍险的决定。 第二天,翁元標派人把信送去南阳。 同时, 唐县军营这里。 中军大帐擂鼓聚將, 等眾將急忙来到中军大帐之时,他们赫然发现周衍左前方站著一个身穿天青色道袍的老者,三缕长须,面容虽显老態,但却威严十足。 眾人当即对周衍行礼: “標下拜见將军。” 然后, 又转向曹文衡, “见过都堂大人。” 曹文衡默然不语,眾人面面相覷。 周衍咧嘴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名叫曹文衡,之前只是南阳唐县一老翁,如今为大同镇军东路军参將听政,常事新河军中军帐下参议,隨军听用,参赞军事。” 这么多头衔? 眾將看向曹文衡,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 曹文衡也尷尬的不行,周衍劈里啪啦说了这么多,全他妈是散官,没一个正常叫得出口的。 “咳咳... ...” 周衍咳嗽两声,他也觉得有些尷尬,主要是真不好安排,六品以上的武职,他没权安排任命,只能往曹文衡头顶上堆帽子,以表重视。 “他实为本官私人参政,行参军事,你们以后称他为参军便是。” 眾人这才揖礼:“见过曹参军。” ... ... 第245章:叶、沈、杨、汪 曹文衡自愿成为周衍的私人参政,他的两个儿子暂时编入亲卫军中,等江南事了,回去之后,再各自归建。 之后几天, 周衍出资翻修了曹家的宅子,把前后左右邻居家的房子都买了下来,房子都推倒,给曹家扩宅成府。 丫鬟、婆子、厨娘、家丁、瓦匠、门房等等,加一起买了一百一十三个人,给曹文衡发正四品俸禄,加上各种资粮折银,每月俸银一百三十六两九钱二分, 同时, 加上私人参政的俸禄,每月禄米十七石粮,足够养活全府了。 曹文衡先前是拒绝的,但周衍入室抢劫般的霸道,是不容拒绝的,最后,老曹只能干巴巴看著周衍折腾。 既然反抗不好使,那就享受唄,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咋滴? 周衍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霸道总裁的感觉,没想到对象竟是一个年已五十的老头子。 其实, 按照曹文衡的性情,为周衍做事,是绝不可能的。 但再刚正的人也有软肋, 《杨门女將》的故事,差点把曹文衡嚇死,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己全家男丁死后,全家女眷被逼上战场之后的事情。 没办法, 只能昧著良心,低著脑袋,时时刻刻煎熬著给周衍打工。 而事实上, 按照正常歷史进程,曹家满门其实挺惨的,曹文衡自刎,吕氏夫人猝然而死,曹凤楨找左良玉献策却被拒绝,崇禎十一年,在农民军席捲河南的时候,家破人亡, 唯独只剩五子曹凤显继续对抗农民军,后来抗清惨死。 剩下的曹氏后人,据说有的隨大流降清,有的隱姓埋名,最后被人出卖,全部处死,总之,后面这段歷史很模糊,但结局很不好,是確定的。 周衍这样做,一是曹文衡对他经略江南有大用,二是他真不忍心曹氏一门落得悽惨的下场。 朝廷的圣旨还是不出意外的来了,催周衍进兵至太湖,接替杨嗣昌。 周衍接了圣旨,然后,继续扎在原地不动。 一是时间没到,二是曹变蛟和祖宽没到,他才不去当冤大头呢。 而且, 江南的火还没彻底烧起来,他现在去能干什么?直么楞登的挨家要钱?不给钱就杀人? 他是兵头子,不是精神病。 上门要钱,不给就杀人。 这不是土匪嘛,就算是土匪,他们也是晚上才抢钱杀人,还都蒙著面,明晃晃的要钱杀人,丟不丟人! 周衍不急,江南商人不急,但杨嗣昌急。 福清叶氏、寧波沈氏、杭州杨氏、 徽州汪氏以及大小商家百余,匯聚於太湖宜兴南。 天下豪商,第一晋商,第二徽商、第三赣商(江右商帮)、第四浙商,而洞庭商帮,也就是苏商,在当今天下,论规模,论財富,论人脉,只排第七。 叶氏、沈氏、杨氏,都是浙商的龙头。 俱都崛起於万历年间,叶向高、沈一贯等阁老,家族均涉足南阳走私,一方面以“祖宗之法不可违”的礼法反对开海,实际上是通过海禁走私高价商品, 其中瓷器、生丝、紵丝等货物,在海外的利润高达500%以上。 杭州杨氏杨廷筠为代表的东林党人政行“禁海抗倭”,然后家族中人持倭刀运丝绸,万历年间的所谓倭寇,六成是活不下去的农民,三成是豪族家丁,一成是真倭寇。 北方没了丝绸之路,从宋朝开始,就沦为赔钱货。 朱家人要死要活的硬挺北方,跟朝臣斗了二百多年,致使很多皇帝都不得好死,当然,这是阴谋论,真实性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于谦让皇帝失去军权,张居正让南方获得货幣权,再加上“官绅优免”制度,从此,南方彻底获得与皇权博弈的绝对力量。 从万历朝开始,皇帝就对南方没什么可用手段了,只能死撑北方硬挺著,希望以北方之军制衡南方,但在崇禎当朝之后,北方大將频繁被杀,从政治上妥协朝臣,搞不到南方的钱支援北方,只能无限制增税,持续压迫北方, 从而使得北方民乱、兵乱比比皆是。 为什么说卫所制,是古往今来的最优秀制度? 从全明朝看,他们把士兵折腾成这个逼样,他们还愿意为朱家人打仗,难道不是卫所里的千户官、百官等武官基层撑著吗? 从崇禎朝看,大明把士兵折腾了二百多年,但每次召集勤王,別管来几路兵马,但都有人来,这要是在汉朝,唐朝,这帮將士早他妈反了。 现在, 从北方跳出个混不吝,还是个年轻到不像话的混不吝,北方战场肆意纵横,中原战场游刃有余,蓟辽战场杀伐凶狠,一力促成海防建立,压得蒙古不敢喘气,杀的建奴龟缩不动,这样的年经將军来了南方,而且目的明確,带著精兵强將,谁不怕? 宜兴南,商人集会,就是为了对付周衍。 这次聚会中,叶、沈、杨、汪是发起人,其余百家是跟隨者,其中有十几人,前几天晚上,该出现在苏州翁府,信誓旦旦的要加入洞庭商帮,跟著翁元標一起,为周衍做事。 琐事商议过后,让眾人先行离开休息,等有了新的变化,再行商议。 此间厅中,只余叶、沈、杨、汪四人。 “估计周衍已经收到翁元礼的书信,不知会作何决定,会不会收拢商人进洞庭。”沈家主颇为担忧。 杨家主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收或不收,皆由不得他,只要那些商人进了翁府,便於他有了关联,真凭实据之下,朝堂的那些人也有所言,难道真要送钱与他不成?” 汪家主低头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道:“若是周衍识相,每年百万两钱粮养著他,也算是件好事,之前我们只有朝堂与钱粮,再加上周衍,朝堂、军权、钱粮,我们就什么都不缺了。” “不可能的。” 叶家主道:“周衍出自代州孙家,孙家祖宗是跟著太祖爷打天下,凭功得世袭百户的武官,他们是跟朱家人一条心的。” “我们还是继续计划,明面上花钱买周衍性命,暗地里製造周衍与商人勾连的实据,再联繫海商,去朝鲜接应建奴,製造周衍与建奴勾连的实据, 海防之事,江南之事,全是周衍与建奴共同策划,只为给建奴掠財,此乃通敌叛国之大罪, 否则,只凭他几千人,怎么可能一月之內连克义州、广寧,又支援皮岛,沈世魁凭几万弱小联军,就能挡住建奴十几万虎狼之师, 这一切都是阴谋,为的就是製造江南之乱局,给建奴敛財, 我们杀不了周衍,让皇帝杀,让孙家人自己杀, 周衍的新河军不是征战四方,未尝一败吗? 不知与孙传庭击溃贼军,活捉高迎祥的秦兵相比如何,若二者之军碰撞,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 ... 第246章:开会,开会,还是开会 翁家。 有道是:王氏后,有翁籩,翁许貲雄,席氏继兴。 徽州人最狠,遇到洞庭人,也要忍一忍。 洞庭帮,也就是钻天帮,这些人骨子里就刻著一个狠字。 但在狠之前,犹豫不定也是出了名的,他们最难的就是做决定,但只要做了决定,哪怕闷头到底也要干成。 之前翁元標给周衍写信,存了私心,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不改动,但把信送出去之后,他又后悔了,左思右想之中,翁元標实在拿不定主意,於是叫了其他三家人过来,商议这件事。 许盛云、王器、席本楨, 三人在听完翁元標讲述之后,沉默思虑了很久,作为当前洞庭商帮领头人,翁元標从搞垮国营织造局开始立威,到现在为周衍做事,他们对翁元標的决定,都是比较信服的。 但对於这次翁元標存了私心这件事,三人却是颇有微词,因为周衍这种人,真的糊弄不得,如果周衍是个混跡官场的老油条,他们就算存了一百个私心,也算不得什么, 但周衍,他是刚刚崛起的年轻新贵,背后更有代州孙家,与沈世魁、卢象升、祖大寿、杨文岳等人关係不错,现在他又掌握著天下第一的晋商,万一他因为此事对洞庭商帮发难, 无论是地方军政集团和东林党的政治资本,还是新河军和大同军的军权资本,东南集团和皇帝,都不会因为洞庭商帮,去真的得罪周衍。 要知道,政治斗爭这件事,碰撞是基本操作,但要是不能確定百分百必杀的情况下,绝不能真的动手,否则就是把自己送进去了死路。 最简单的例子。 温体仁的首辅之路,斗败了那么多人,但他真的致谁於死地了吗? 没有, 这就是守规矩,你可以打败很多人,但不能真杀人。 洞庭商帮並非不可替代,这里有徽商、晋商、浙商、赣商、淮商,以及许许多多个小商会,他们都可以成为第二个洞庭商帮, 所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於当前翁元標之事,他们是不可能与周衍交恶的,只能尽力补救。 席本楨看向翁元標言道:“事已至此,虚耗无用,不如做些实事,我记得海外有一批宋朝私运贩卖的甲冑,大约一千六百套,现在马尼拉,不如去买回来,我们请工匠修復,送与周將军,再坦诚解释此事,有礼在前,坦诚在后,想来周將军不会太过为难。” 那么,明朝崇禎时期,真的还有宋朝的甲冑吗? 答案是,不仅有宋朝的,甚至还有宋朝早期的。 许盛云迟疑道:“私购甲冑... ...若是周將军有意刁难,以此为罪,我洞庭上下数千口,难有活路。” 王器点头附言道:“若是周將军还在新河口时,物资运输,茶马交易都依赖我等,那也好说,但现在有了晋商,茶马易所也到了陕西,我等的重要性大幅降低,此时再將把柄送到他的手中,我们的生死,便由不得我们自己了。” 权势地位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哪怕一件与你相关且还未发生的微末小事,在他人眼里,都是惊天大祸。 实际上, 对於翁元標的私心,周衍可以不在乎,也可以很在乎,关键就在於他的一念之间。 “就这么办吧,若论罪,翁某一人承担,你等不可异心,续承洞庭,以翁某今日为戒,不可復之。” 翁元標抬手指向门口,继续道:“翁家交与元礼,你等可吞大半產业,只求留资些许,保翁家全族衣食无忧。” 翁元標做好了决定,因为这是他私心造成的,不能让其他家族共同承担,他若是死了,翁家必会被其他家族吞併,与其如此,不如让这三家吞掉,起码还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给翁家老小留一口饭。 王器、许盛云、席本楨同时起身,沉默的向翁元標躬身揖礼。 洞庭商帮在开会,其他商帮联盟也在开会,江南官员在开会之余,还在满大街抓人卖给士绅,以求儘量减少人头税, 刘宇亮四人也在杭州聚集,商议著怎样应对周衍下江南之事, 方正化三人躲在登莱镇,铁了心不动弹,就要死抱著杨文岳大腿,只为求一条命, 唯独杨嗣昌在发疯。 他已经急疯了。 “周衍为什么还在南阳唐县,圣旨应该早就到唐县了才对,他竟敢公然抗旨!” 杨嗣昌已经彻底疯狂了,好不容易走了狗屎运,周衍不知为何来了江南,他终於能离开了,但周衍竟然走一半,停下不走了。 他是什么意思? 杨嗣昌急忙上疏,崇禎也是个办事的人,当即下旨催周衍去江南接替杨嗣昌。 结果, 周衍根本没把圣旨当回事,依然扎在南阳唐县,丝毫不掩饰的硬拖时间。 等到杨嗣昌第二道奏疏的时候,被江南道督察院监察御史拦了下来,因为江南官绅需要时间抓人、卖奴,减少人头税,商人需要时间布置阴谋对付周衍,在朝官员需要时间布局拿下周衍。 整个江南,除了杨嗣昌,谁也不著急。 而杨嗣昌的上层盟友,只有一个在江南没有话语权的皇帝,並没有什么用。 因为下方的奏疏到不了皇宫,皇宫的圣旨命令不了周衍,此时节,在江南这个地方,皇权被军权和官绅彻底架空,杨嗣昌被吊在中间日日煎熬。 崇禎九年,九月底。 曹变蛟来到南阳,在距离周衍大营三十里外扎营,他带著弟弟曹鼎蛟来到周衍大营拜见,刚进大营,双手已经摆成行礼的姿势,目光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令他难以置信的身影。 曹文衡?! “曹... ...曹都堂?” 曹文衡吊著死鱼眼,没搭理他。 帐內眾將互相交换眼神,有的开心,有的鬱闷,因为他们在打赌,就赌曹变蛟和祖宽,进帐之后,先给周衍行礼,还是先被曹文衡在此嚇一跳。 很明显, 曹变蛟被曹文衡在这里嚇到了。 曹变蛟恍惚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急忙拜向周衍:“標下曹变蛟,拜见镇台大人!” “標下曹鼎蛟,拜见镇台大人!” 周衍点点头。 曹变蛟继续道:“標下奉命於大人帐下听用!” “曹將军辛苦了。”周衍说道。 曹变蛟一板一眼回道:“在大人帐下听用,乃是標下荣幸。” 第二日。 曹变蛟就加入了打赌的行列,他出五两银子,就赌祖宽跟他一样,会被曹文衡在周衍麾下这件事,嚇一跳。 ... ... 第247章:我把你当老师,你拿我当棒槌 十月初三。 “標下蓟辽前锋副总兵祖宽,拜见... ...曹督师?” 祖宽进帐之后,目不斜视地行礼,说话到后面,微微抬头看向周衍,他很想知道周衍见到自己给他行礼,成为了他的临时部下,会不会憋不住笑出来。 他想看的情况没发生,却看到了周衍身旁站著的曹文衡。 我滴个天老爷! 曹督师怎么在这里? 不是, 曹督师怎么站在周衍身旁? 祖宽不是懵了,而是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的杵在原地,茫然的看著曹文衡。 曹文衡被他看的实在难受,微蹙眉头,语气不悦道:“祖宽,此乃军营重地,岂能无状!” “標下知错,还请督师责罚!” 祖宽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单膝跪下,双手抱在一起举过头顶。 这一幕,军帐內除了曹文衡,包括周衍在內所有人都懵了,祖宽这是... ...下跪认错都成肌肉记忆了? “咳咳... ...” 曹文衡有些尷尬,咳嗽两声,开口道:“祖宽,老夫早已不是什么督师,现为大同镇总兵官周大人之私人参政。” 私人参政? 祖宽抬头看周衍,心思百转千回... ... 让曹督师给你当军师?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怎么不让孙督师做你的左丞相? 周鈺临,你狗胆包天! 祖宽心绪飘飞,缓缓起身,规规矩矩给周衍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瞄著曹文衡,站到一旁,等著散去之后,独自找曹文衡问个明白。 周衍並没有说什么,他现在就等秋收之后下江南,其他的一概不管。 散议之后,眾將出营帐,结算赌资。 祖宽看到了,但没心情理会他们拿自己打赌,快步跟著曹文衡来到军帐。 这是曹文衡自己的营帐,规格是中路军左参將级別。 曹文衡刚进帐,脱下外衣,掛在架子上,帐外就响起了祖宽那小心翼翼的声音: “標下祖宽,请见督师。” 曹文衡其实很不想见之前的老部下,说实话,挺没面子的,但祖宽就站在帐外,还如此尊敬自己,不见是不行了,轻轻嘆了口气: “进来吧。” 祖宽掀开帘子走进来,看著曹文衡,深深躬身揖礼,隨后愤然道: “督师,您怎会成了周鈺临的私人参政,之前大公子在曲大南军中,標下就觉得奇怪,如今想来,定是周鈺临以大公子性命胁迫於您, 督师莫急,今有標下在此,定护督师与大公子周全, 您隨標下走,若是那周鈺临胆敢不放人,標下就回锦州稟明我家老爷,那周鈺临还能无法无天不成?” 曹文衡笑著指了指旁边椅子:“先坐下再说。” 祖宽看了看椅子,急道:“督师,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轻言慢语。” 曹文衡见他不坐,也只能隨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我在蓟辽时间尚短,与你,与祖大寿,交集不深,你为何如此?” 祖宽坦诚回道:“督师在时,严查粮餉,那些日子,我们能吃饱。” 曹文衡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但又有些苦涩,这帮臭丘八,憨的令人心疼。 曹文衡吸了口气,苦涩笑道:“祖宽,我没事,在周衍帐下听用,乃是... ...乃是... ...总之,我如今在周衍帐下,名为大同镇东路军左参將,实为周衍私人参政,你以后莫要如此待我,权且当作,老夫是为了儿孙谋前程吧。” “自愿”两个字,曹文衡实在说不出口。 祖宽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酸楚,曹文衡何等英雄,却被时事磋磨,若他仍为蓟辽总督,哪里会有如今这般憋屈之事。 想到此处, 祖宽红了眼眶,哽咽道:“督师,莫说这些,俺们打心底里感激您,愿奉您为督师,您放心,俺不叫您在周鈺临面前难做,在外人面前,称您参將大人便是,私下里,仍尊督师, 俺这就去给老爷写信,说俺见到了您,想来,老爷、夫人,还有祖家兄弟和小辈们定然欣喜。” 言罢, 祖宽也不顾曹文衡还要说什么,转身离去,风风火火,回了自己军营,给祖大寿写信去了。 “哎... ...莽撞汉子当真害人不浅。” 曹文衡深深嘆了口气,嘀咕自语。 帐外有人接话道:“何必自扰?我说过诸多后事杂事,自有我承担,你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实非我所愿。” 话音落下, 周衍走进军帐。 曹文衡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你能承担,那你麾下那些骄兵悍將呢?” “你觉得我压不住他们?”周衍反问道。 曹文衡嘆息一声,始终觉得有些不妥,无论是之前在朝为官,还是当前在周衍麾下,自己的起点都太高了,这会惹人嫉妒,他实在不想重蹈一遍覆辙。 时至今日, 他都不真心认为自己有如今这般遭遇,是他能力太强又性情刚硬,从不参与党爭造成的,而是因为自己的起点太高,遭人嫉妒了。 因为他真觉得自己的才能跟大多数人一样。 吹牛逼归吹牛逼,老婆夸奖那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些都当不得真。 修文,能干的官吏太多了,自己算不得什么。 修武,能打的文官也不少,自己算不得什么。 总结就是,自己起点太高,升官太快,遭人嫉妒了。 周衍似乎看出了曹文衡心里在想些什么,顿时就想吐槽两句,但又觉得跟这种对自己认知不够清晰的人辩驳,真的没什么意思,索性就忍下了。 接著, 他话锋一转,道:“十月十五,我进军江南,在此之前,南直隶布政司已经停了杨嗣昌钱粮供应將近两个月,他在江南也收集不了多少钱粮,花钱买粮,也都是超过粮价三倍,他如今在江南已经断粮,再有半月就差不多该纵兵抢粮了, 到时我正好剿贼, 至於杨嗣昌,就把他赶回朝廷,做一个掛职宣大总督。” 曹文衡问道:“你不杀他?” 周衍翻了翻白眼:“老曹,我把你当老师,你拿我当傻逼啊,杨嗣昌能杀吗?他死了,不仅皇帝会发疯,宣大也会迎来朝堂党派疯抢,我只是来江南查税,不是来江南安家,后院不起火,我硬点是吧?” ... ... 第248章:我来啦~~~ 为什么南直隶布政司可以断杨嗣昌的钱粮供应? 因为孙传庭的娘子,张氏夫人的父亲是南京通政司张知节,兄弟是南直隶布政司左布政使,外加江南道督察院监察御史拦截杨嗣昌求餉奏疏。 杨嗣昌所部,在江南,就是上够不到天,下踩不到底,左右摸不到墙壁的孤悬之军。 他从山西带的粮食吃完了,但由於他的特殊,江南那些商贾还被洞庭商帮授意过,他就只能花三倍、四倍的价格购买粮食,很快就把银钱消耗一空。 他当前唯一解决粮食问题的途径,就是纵兵抢粮。 当然, 他也可以率军离开,但那就是擅离职守,往前是南直隶,属於京畿之地的范围,无詔无旨无令,率军进京畿之地,你想造反弒君不成? 他也可以让士兵们分散去京城求餉求粮,总有几个能去到京城,皇帝得知后,也一定会下旨赐粮餉,但前提是,他们能见到皇帝。 那么, 杨嗣昌就只能走最后那条路,放任士兵纵兵抢粮,然后,等周衍到江南,以剿贼的名义,杀光那些抢粮的將士, 让杨嗣昌成为光杆司令,一无所有的回京城,做一个掛著宣大总督官位,给周衍维持宣大两地平稳,承受朝臣攻訐和爭抢的屏障保护伞。 至於杨嗣昌向皇帝告状。 一个在江南数月毫无作为,最后放任士兵荼毒百姓,抢粮杀人的失败者,他的话能有多大分量? 就算皇帝相信他,又能怎么样? 南京通政司、南直隶布政司、大同镇、万全都司、山西布政司、陕西、江南之事,北方集团,东林党,所有关係网都勾联在一起, 牵一髮而动全身, 皇帝敢动哪一个? 所以,杨嗣昌为什么已经是个死人了,或者说,他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原因就在这里。 其实, 周衍跟杨嗣昌没仇。 但杨嗣昌错就错在,他要掌控山西,而山西,是周衍志在必得之地,谁敢碰山西,就必须废掉。 如果杨嗣昌要掌控甘肃,说不定周衍还会跟他做买卖,再出於某种目的让几分利,从钱粮上帮助帮助。 但,山西,谁都不能碰。 周衍在唐县驻扎,就跟唐县知县要钱粮,不给就硬逼,因为唐县知县跟曹文衡有仇,之前唐县遭受贼匪之祸,那位知县收了贼匪的贿赂,既不剿匪救民,也不上报匪情,曹文衡看不过去,便指责其收贿赂,不作为,就被知县记恨上了。 再加上曹文衡之前为人正直,有个部下犯事了,那个人的亲戚向曹文衡讲情,曹文衡没有理会,现在曹文衡成了平头百姓,他们就伺机报復,指使唐县知县攀咬曹文衡与匪贼勾结,结结实实让曹文衡遭了一回罪。 周衍就是要当著曹文衡的面,把那位知县活生生逼死,再举荐他曹文衡的二儿子曹凤翀做唐县知县。 把曹文衡深度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强扭的瓜不甜? 我只负责扭,不甜蘸糖吃! 十月初八。 周衍接到消息,李自成初四过潼关,遭遇虎大威部堵截,后有洪承畴,只能南下河南,初七入河南,但因为虎大威紧追不捨的缘故,他没有打城池,只是向南逃窜。 十月十一日。 唐县知县在午夜时分,带家眷十一人,奴僕六十四人,骡车二十四架逃走,被新河军探骑发现,於唐县北九里处截杀, 知县对他收到李自成在河南的消息后,携家眷与全部资財投奔之事供认不讳,被审之后画押,所得財货粮食共四车,大同镇总兵官周衍不敢处置,现已上交南直隶布政司。 南阳知州嘆唐县知县空缺,上报州府,转督察院,呈交吏部。 南直隶布政司提报,唐县曹家曹文衡次子曹凤翀德才兼备,乃唐县本地邑庠生,通晓律法,其情类夫,可为知县。 十月十四日。 步三喜率前锋军离开唐县,去湖州,接应杨嗣昌部。 十月十五日。 周衍率军拔营,离开唐县,紧隨前锋营之后,兵进湖州,正式进入江南局中。 湖州。 杨嗣昌坐在昏暗的屋子里,门外王忠低声言道:“楚继雄已经率军儘量控制,但士兵们饿了十几天,他们不想吃同袍血肉,更不想沦为同袍腹中之食... ...”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好在,並没有完全失控,我部亲军和楚继雄部,很快便能镇压兵乱。” 杨嗣昌缓缓睁开眼,他的眼底一片血丝,表情狰狞可怖,相比於他的表情,他的脸更是瘦的几乎脱相,嘶哑的嗓音就像撕开的布条: “没用了... ...徒劳而已... ...” “王忠,去找楚继雄,带著你们的亲军,带著乱兵抢来的粮食,去宜兴驻扎,有处罚也要受著,罢官夺职也好,问罪下狱也罢,且都受著,等本官... ...復起之日。” 门外的王忠浑身一震,沉默良久后,嗓音低低的应道: “標下知道了,大人保重。” 王忠转身快步离开,带著亲军骑马奔行在街道上,去找楚继雄。 屋內的杨嗣昌缓缓起身,原本合身的官袍此时如同麻袋一般套在他的身上,隨著他的步伐拖在地上。 “吱呀... ...” 杨嗣昌推开门,抬头看著与他內心一样昏暗的天空,先是长嘆一声,隨之低下脑袋。 “呵呵... ...呵呵呵... ...” 一阵悲凉笑声中,传出一道嘆气般的长嘆: “大明啊大明... ...大明的天... ...什么时候才会亮啊?” 空荡荡的院子没有回应。 他佝僂著身子,来到前堂,拿起兵器架上的腰刀,一步步拖著步子走出府宅,来到大街上。 此时的湖州已经是乱军横行,饿极了的將士开始疯抢百姓、商人、商户、富户,哪怕抢到了粮食,也没有停手。 因为,法不责眾,军中无粮。 就算时候要罚,也只会是他们的上官,与他们这么大头兵没什么太大关係。 顶多,就是把他们打散,发配到各个边镇戍守,但只要此时抢到了足够多的钱,能够儘可能地藏一些,用来打点,他们被发配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这与在钱粮劫掠的过程中,他们所能享受到的一切相比,又能算得了什么? 杨嗣昌从府宅一直走到城门口,而就这段距离,他硬生生走了一下午,等到傍晚,他刚靠近城门,就看到城门外有密密麻麻的火光在急速靠近。 不到盏茶时间, 百余骑便衝进城內,一骑来到杨嗣昌面前,蒙古一等跳荡马打著响鼻,穿著浓重粗气,將官骑著马围绕杨嗣昌走了一周,周围喊杀声,喊叫声、哭嚎声混杂一片,交织在湖州上空,那骑马將军充耳不闻,只是对著杨嗣昌,朗声开口: “可是宣大总督杨嗣昌杨大人当面?標下步三喜,现为大同镇总兵官周衍大人麾下前锋將,奉命来此协助杨大人查税!” ... ... 第249章:杨嗣昌... ... 步三喜刚刚自我介绍完,身后骑兵就迅速围了过来,后方更多骑兵如潮水般涌进城,杨嗣昌耳边再没有嘶喊声、求救声、哭嚎声,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兵器磕碰声,周边变得越发拥挤,就连周边的街道都挤满了骑兵。 这一刻, 杨嗣昌只觉自己意识在涣散,虽然之前就想到了如今这般的场景,但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神震动,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踉蹌几欲跌倒,腰刀拄在地上,勉强维持身形, 但接下来步三喜的一句话,彻底將他击垮。 “杨大人,湖州发生兵乱,我部將接管湖州,平兵乱,镇湖州,还请杨大人坐镇后方督阵。” 杀人诛心! 你杀我的人,还要我督阵! 周衍,你好狠的心! 杨嗣昌艰难的抬头看去,只见在火光映照下,有些模糊的步三喜面庞,恍惚之下有些狰狞,似乎在冷笑,又好像在讥笑。 在杨嗣昌看步三喜的同时。 骑在马上的步三喜也在看著他。 “带杨大人上城墙督战!” 话音落下,有三人下马,架起杨嗣昌便往城墙边走去。 步三喜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开口道:“距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天亮之后,湖洲城,只有平民百姓。” 隨著步三喜一声令下,各级將官带著他们的士兵如同狼群狩猎般散开,距离天亮还有五个时辰,天亮之后,湖洲城內除了普通老百姓之外,不会再有其他阶级存在。 城墙上。 杨嗣昌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滯的望著火光闪烁的湖洲城,在他身后站著一个身穿两层甲冑的士兵,左边是军医在用陶罐熬药,右边的士兵在用铁锅煮粥。 城墙上下,好似两个世界。 救兵来了,救了他杨嗣昌的命, 杀神来了,杀了他杨嗣昌的兵。 药味和粥香混杂在一起,不断刺激著杨嗣昌的鼻腔,使得他无法昏厥过去,只能硬挺著虚弱疲惫的身体,望著湖州城內的清洗廝杀,听著杂乱的嘶吼声。 这一瞬间, 杨嗣昌心神澄澈,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士兵盛了半碗粥,递到他的手上。 “杨大人身子太弱,先喝些精米粥滋润肠胃,再服药调理身子。” 杨嗣昌捧著散发精米香气的粥碗,鼻腔里都是精米粥的香气,喉结不断滚动,心臟发出怦怦的擂鼓声,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对食物的渴望,两耳中的喊杀声开始逐渐微弱, 这是生物本能超越自身意志的表现, 他慢慢抬起粥碗,送到嘴边,乾裂的嘴唇触碰到热气,鼻子贪婪的吸著香气,热气香气通过鼻腔进入胸腔,肺部终於充斥了血气之外的气味,激的他想咳嗽,但又捨不得著香气,下意识地狠狠咬牙忍住了, 数息之后, 他喝了第一口粥。 人,活过来了。 意识逐渐清醒了,纷杂地思绪重新呈现在脑海当中。 他,不禁潸然泪下。 边喝粥边流泪。 把空碗递给士兵,再要一碗粥。 士兵面无表情地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刚才囫圇地把粥吞了下去,这次要好好喝,好好品尝精米粥的香味。 杨嗣昌轻轻抿了一口粥,唇齿间都是米香,抬眼望著湖洲城內各处摇曳的火光,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天空渐渐晴朗起来,黑沉沉的天空慢慢有了星星,密密麻麻,闪烁不停,漂亮极了。 杨嗣昌的泪水更加汹涌,滴滴答答落在官袍上,他又喝了一口粥,而后低著头看粥碗,苦涩的吶吶自语: “一粥活命,一布遮丑,还要求什么更多?” 人生在世,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青年时什么都知道,中年人什么都质疑,老年时什么都认命。 孩童时想要做些什么,但年纪小,做不了太多事,想著等年岁大了,能力高了,就能做很多事, 而事实上,就算长大了,也未必能做更多事。 少年时的梦价值千金,中年时的梦一文不值,老年时的梦全都埋进了风里。 十七岁的周衍此时此刻大权在握,意气风发,但要是没有代州孙家,他二十七岁时可能还只是一介流寇,被官军追的四处流窜,三十七岁时仍前途迷茫。 所以, 周衍从不慷慨激昂,从不做虚无縹緲的梦,因为梦想都是用来骗人的,务实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他上辈子就出身高知家庭,这辈子又有代州孙家做依靠,他太知道怎么把有利资源变现了。 他和杨嗣昌的本质区別就在这里。 杨嗣昌的父亲是前兵部右侍郎兼陕西三边总督杨鹤,祖父是前大学士,兵部尚书杨时芳,再往上是在洪武年间受到连累发配武陵的郎溪杨氏,后称武陵杨氏。 而周衍呢,背后是洪武年间的世袭百户,传承十代,数代举人,数代进士,深耕忻代的代州孙氏。 杨嗣昌没有能够变现的家族政治资源,没有能托底的家族,他能依靠的就只有他自己, 而周衍有孙家托底,这一路都在將孙家的政治资源变现,然后再筑高台,垒高楼,不断扩大、增益,直到织就一个庞大的资源关係网。 杨嗣昌输了,但纵观这一切始末,他不是输在谋略手段,而是输在政治资源薄弱。 三名甲士以三角站位围著杨嗣昌,他喝完了粥,又喝了一碗药,稍微充盈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阳光刺激的他又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撑著扶手挣扎站起身。 “天亮了... ...” 他问道。 甲士回答:“大人睡了近七个时辰。” 杨嗣昌微微点头,又问道:“尘埃落定了?” 甲士回答:“我家將军在城下施粥,大人此时定腹中飢饿,不如下城用饭。” 杨嗣昌来到墙垛前,双手撑著墙垛,身体微微前探,看到城下街边有约莫二十多个粥棚,步三喜坐在城门口,身旁不断有士兵捧著帐册匯报著什么。 杨嗣昌下了城墙,用腰刀当拐杖,顺著粥棚缓缓而行,周围领粥的百姓看到他身穿官袍,下意识低头躲避,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这时, 城门大开。 厚重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隨著沉重城门打开,首先进入数千百姓视野里的是一个人骑在马上的年轻將军,隨著城门逐渐打开,越来越多的士兵、旌旗、战马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步三喜已经起身站在一旁。 城门彻底大开, 那位年轻將军策马前行,身后大军缓缓而动,直到那位將军勒马停下,数千人仍处在寂静当中。 这时, 人群某处有了动静,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不知道此时此刻,还有谁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这位將军面前造次冒犯。 只见一个身体瘦弱,身穿大红官袍,拄著腰刀的老者,缓缓走出人群,当著数千百姓的面,上千士兵的面,一步一步走向那位年轻將军。 短短百余米,杨嗣昌却脚步沉重,仿佛走过往昔数十年岁月。 这一步,是他万历三十四年中举人, 这一步,是他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 这一步,是他任杭州府学教授, 这一步,是他任南京国子监博士, 这一步,是他任户部福建司主事, 这一步,是他任户部江西司员外郎, 这一步,是他任户部郎中, ... ... 这一步,是他分巡河南汝州道, 这一步,是他调任霸州兵备道, ... ... 这一步,是他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山海关、永平府等处地方提督军务,修筑山海关两翼城, ... ... 腰刀拄地,一步一步,来到那位將军马前。 他们二人平静对视,周围肃静无声。 片刻后, 杨嗣昌霍然一笑,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手中腰刀: “周衍,你贏了。” ... ... 第250章:有人,有人,还有人 步三喜看向王承嗣。 王承嗣没有动,而是回看步三喜。 步三喜会意,上前一步,接住杨嗣昌手中腰刀,来到战马一侧,双手托举,將腰刀奉上。 周衍拿起腰刀,抽刀出鞘,鏗鏘声炸耳清脆。 “真是一柄好刀,可惜只开锋,未饮血,少了凶厉杀气,於军中无用。” 话音落下,把腰刀扔给步三喜。 “还於杨总督。” 步三喜拿著刀来到杨嗣昌面前,杨嗣昌不肯接,步三喜便將刀直接掛在杨嗣昌腰间金革带上。 周衍下马,来到杨嗣昌身前,与杨嗣昌对视片刻,而后当著所有人的面躬身揖礼。 杨嗣昌惊讶的看著周衍。 所有人都惊诧不已。 周衍起身道:“总督大人为江南事辛劳,已形如枯槁,又有贼军作乱,烧杀抢掠,毁城至此,总督大人勿忧,勿急,勿恼,下官已至,诸般琐事,代为处置,总督大人安心静养便是。” 杨嗣昌静默不语。 周衍也不理他,抬头环顾四周,问道:“山西总兵官王忠何在?山西镇中路军左参將楚继雄何在?湖州大乱,贼军无恶不作,尔等何以不在此平乱?” 周围安静无声。 周衍蹙眉再问:“山西总兵官王忠何在?山西镇中路军左参將楚继雄何在?山西镇北路左参將陈振盛何在?山西镇西路右参將董瑋庸何在?” 数息过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不知是谁喊了声: “作乱的贼军,就是他们的兵!” 数千百姓嚇了一跳,纷纷看周围,想要找出到底是谁喊的,要是这年轻將军问罪,也不至於连累他们。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年轻將军不仅没有生气,还高声问道: “谁人在说话?你说的可属实?” “属实,就是他们的兵抢我们钱粮,杀我们家人!” “没错,就是山西兵!” “求將军为我们做主!” “就是他们,山西兵疯了,抢我们钱財粮食,求將军为我们做主!”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隨。 有人下跪求做主,就有人跟著下跪求伸冤, 剎时间, 数千百姓跪倒一片,口中高呼求周衍做主。 周衍先是惊讶: “当真是王忠麾下之军作乱?” 而后, 他满脸为难的看著杨嗣昌:“总督大人,您看这... ...” 杨嗣昌哪里还不明白,周衍这是杀了作乱的士兵和湖州官绅还不够,要对他的党羽斩尽杀绝,但他根本无法反抗,只能满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低声道: “此四人罪大恶极,请將军从重处置,其中缘由,本官自会上疏奏明,切不可使乱兵为祸中原。” “总督大人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周衍说完之后,抬步略过杨嗣昌,来到数千下跪百姓面前。 百姓们看周衍走了过来,慑於气魄,呼喊声慢慢降低,最后安静的注视著,等待著。 周衍吸了口气,隨后高声开口: “诸位乡亲所言,本官甚为心痛,护国护民之军,竟反下屠刀,与禽兽无异,但请诸位放心,今有宣大总督杨嗣昌大人向朝廷请奏,特令本官扫清乱贼,还城於民!” “本官代州周衍,蒙圣恩,为大同镇镇守总兵官,今率军来此,当保境安民,为民刀锋,驱贼平乱!” 话音落下,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可是今年年初率军奔袭千里,冒雪严寒,深入建州,夺回义州和广寧两座城,杀得韃子哭爹喊娘的周衍周將军?!” 此言一出,人群骚动。 周衍表情十分意外,伸脖子张望几下,不禁好奇问道: “有人识得本官?” “怎会不认识?” 人群中又出声音:“去年周將军就在大同杀韃子,把韃子撵了回去,才没让韃子进中原,年底的时候又来中原杀贼寇,宜兴那边都传开了,湖州又怎会不知道,今年年初,周將军又收復失地,当真是我大明神武將军,请周將军为我等做主!”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周衍? 不是说他膀大腰圆,身高八尺有余,生的面如黑炭,双眼赤红,鬚髮皆张,凶神恶煞吗? 怎的是一个丰神俊朗,威武不凡的少年將军? 传闻... ...不可信啊... ... 人群在经过消化消息的迟滯过后,渐渐有了声音,慢慢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彻底高亢起来。 “请周將军为我等做主!” “求周將军为我娘子、姐妹报仇!” “求周將军为我湖州百姓做主!” ... ... 府衙后院。 周衍和杨嗣昌相对而坐,意气风发的挺拔少年和迟暮沉沉的佝僂老者,二人静默无言。 最终还是杨嗣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南之事,牵扯太多,地方与朝堂勾连太深太广,单凭刀兵,难以全事,还是要政兵齐下,倚仗南京职权,挡上策下,徐徐图之。” 周衍微微頷首:“大人说的极是,只不过南京通政司职权不足,南直布政司有人掣肘,江南道都察院非我一言堂,下官之兵仅有数千,当如何做,还请大人指点。” 杨嗣昌稍作思虑,手指轻点桌面:“南京通政司不能动,会惊动京城,江南道都察院属三院,不是你如今可以涉及太深之地,故只有南直布政司, 若想以南直布政司为根基,动江南大盘,前面还有一个南京,当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是刚上任的魏国公徐弘基,守备太监是同调任专事江南的司礼监太监韩赞周。” 周衍想了想:“徐弘基和韩赞周是南京维持本根,目前不能动。” 杨嗣昌嘆道:“那就只能从军务和防务著手了,只不过这样,会造成大范围乱象,到时恐会波及海防,现已十月,距离冬季不足三月, 建奴去年和年初都吃了大亏,今冬也不会出兵,故老夫推断,他们定会把目標放在朝鲜, 朝鲜若失,皮岛便会陷入三面被围的局面,海防也就失去了海上支撑,届时,建奴將不再受到海防拖累, 所以, 江南之事,从军务、防务著手,需要甚重考虑,不可为解决一时之事,弃长久之计。” 周衍点头,拱手道:“谢大人所谋,下官定仔细思虑,不会莽撞行事。” “大人回京之后,也要保重,当前朝局糜乱,各派爭斗激烈,大人承宣大总督之责,又有如今江南事败之耻,必会成为攻訐目標, 下官有言,望大人纳之,『保身之计,唯有皇威』,还请大人思量。” “好,老夫记下了。” 杨嗣昌缓缓起身,笑道:“鈺临之才,老夫平生仅见,江南之事,不足为虑,老夫在京,静候捷讯。” “下官不敢让大人失望。”周衍躬身揖礼。 ... ... 第251章:我的办法是:「等时局变化」 杨嗣昌把奏疏给周衍过目之后,由周衍派人呈送京城,同时,令步三喜、刘光祚率步火营一千,骑军一千,出城剿贼。 剿的是王忠,楚继雄,陈振盛,董瑋庸,其麾下三千四百山西兵,只留两千,只可少,不可多。 至此, 杨嗣昌的亲信党羽全部剪除。 曲大南接管湖洲城,对倖存百姓登记造册,然后儘快安排继续秋收事宜,秋收之后,招民夫工匠,重建湖州。 周衍和曹文衡则在府衙內数钱。 湖州以绵布织造闻名天下,昨夜过后,湖州清净了,留下资財不计其数,周衍怎么数也数不完,最后乾脆撂挑子不干了,等统计完了,他看总帐就行。 曹文衡一边查帐一边说道:“杨嗣昌离开时说的那几句话还算中肯,要动江南,先动南京,魏国公徐弘基,守备太监韩赞周,是绕不过去的槛,但凭一个通政司,收拾收拾杨嗣昌还行,动江南,差远了。” 周衍道:“我的想法是,逼李自成入江南,我部借剿贼之机,兴兵江南,若李自成不入江南,就联络郑芝龙,侵海岸,扰海贸,到时领水师,行兵江南各地,也算名正言顺。” 曹文衡摇头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就算谋得一时,但若事后被人咬死你与贼共谋,或,引贼谋利,即便你不怕律法公论,然天下悠悠眾口,你难道要背此一世污点,做一贼首?” 周衍被训的呲牙咧嘴,平復心情后,又言道: “江南之事,非刀兵不可解,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合理合法的兴兵江南,先生可有切实良策?” “徐弘基和韩赞周,是一定不能动的,最浅显直白的道理,我没那么大的政治资源动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和守备太监。” 动他们,仅比动崇禎的难度低一点有限。 一个两个的,出的儘是餿主意。 曹文衡瞥了周衍一眼,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等著吧。” 周衍问道:“等什么?” “等时局变化。”曹文衡道。 周衍一愣,这几个字怎么这么熟悉? 曹文衡继续道:“此间事,你若信的著老夫,便交由老夫处置,两月之內,定有结果,若信不过老夫,由得你折腾便是。” 不是,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说信不过你,是不是有些太伤你了? “你有什么办法?”周衍问道。 “等时局变化。”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我没问,你忙著吧,我去吃午饭了。” 周衍去吃午饭了,反正他的办法只有三个,要么逼李自成南下,要么逼郑芝龙上岸,要么五千大军压江南, 南京通政司、南直布政司、江南道都察院,都有人,只要某些事不高的太过分,都能压在可控范围之內。 说白了,就是到了孙传庭娘子,张氏夫人娘家发力的时候了。 要说老孙真不愧是连祖宽这种蓟辽前线的將领,都知道其迂腐的人,自家媳妇的娘家人这么强大,怎么就被的不人不鬼,死去活来,最后还出潼关,送了命。 周衍走了。 曹文衡扔下帐册,坐在一口装满金块的箱子上,看向门口站著的王承嗣,问道:“周衍近卫队长,就你一个?” 王承嗣恭敬回道:“还有一人,名为孙剑,他在外做事,前些日通过书信,近期归来。” 曹文衡点点头,说道:“你派人去江南各地,把湖州发生的事宣扬出去,儘量夸大,但不要太过。” 王承嗣不解,但是听话。 “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 曹文衡道:“等步將军回来后,叫他来见我。” “是。” 傍晚时分, 步三喜匆匆来府衙,在前院张开双臂,让下人帮忙卸甲,他问王承嗣:“王兄弟,先生找我何事?” 王承嗣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中午的时候,大人与先生商议江南之事,大人把江南事宜交予先生处置,应该就是为此事。” 丫鬟端来水盆。 步三喜洗了洗脸,把绵布一扔:“王兄弟,昨夜剿贼,哥哥得了些好布料,等我回来送给大人的时候,与你几匹。” “步將军快些吧,莫叫先生等久了。”王承嗣哪敢要步三喜的东西,连忙后退,催促步三喜去找曹文衡。 步三喜来到门外,恭敬揖礼:“標下见过先生。” 虽然周衍说让他们称呼曹文衡为参军,但他们也都跟著周衍一起称呼先生,客气归客气,他们不能当真。 曹文衡嗯了声,道:“步將军,你且歇息一晚,明日清晨,带本部前锋军,一人三骑,出湖州,下杭州,在下绍兴,而后上苏州及其周边各地, 以大同镇前锋军之名,行走各地,每到一地,令当地州县供粮,每一地最少待够三日,期间勒令士兵不得扰民,可能做到?” 就这? 步三喜搞不懂曹文衡要干什么,不过为將者,不就是得听令行事嘛,他说: “先生可有令箭?” 曹文衡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布缝製的小袋子,扯开袋口,倒出一个铜製小印,摊开手,给步三喜看。 总兵官印。 步三喜立刻躬身揖礼:“標下得令!” “去吧。” 次日, 隨著步三喜领军出城,杨嗣昌麾下士兵在湖州作乱,被周衍的新河军平定一事,快速传扬,传遍各个州县。 数天后, 几乎整个江南之地,都知道了此事,一时间人心惶惶。 而就在此时, 步三喜率领大军来到杭州府,无视兵备道和巡察御史交涉警告,直接陈兵杭州府城三里外,令杭州府供应半月资粮。 本就被湖州事嚇得人心惶惶的杭州府,突然被新河军兵临城下了,从上到下,从官到商,顿时就嚇得不行,赶紧联繫兵备道,急调浙兵营防备。 但浙兵营根本不理,因为在发现新河军的之后,他们就派人交涉过了,步三喜根本就没见他们的人,直接撵了回去, 步三喜的態度很明確,我不是针对你们,但你们要是不识相,我也可以去浙兵营看看怎么个事儿。 人的名,树的影。 新河军的强悍名號是硬生生打出来的,不是靠吹嘘的,所以,对於披双甲,跨双马,火器齐备的一千新河前锋军,浙兵营选择无视杭州府。 ... ... 第252章:我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你打算甩手到什么时候?”曹文衡问周衍。 周衍道:“到你解决江南之事的那天。” “湖州已经没有官绅了,你不打算重新清丈田亩?”曹文衡问道。 周衍奇怪道:“湖州没有官绅,朝廷不会下派吗?我只是碰巧剿灭叛军,不是造反打地盘。” 曹文衡蹙眉道:“湖州官绅一夜之间被屠戮乾净,朝堂那些大臣知到了,定会爭得头破血流,引发新一轮斗爭,如果你推举官员,陛下会考虑,可以儘量避免党派斗爭,少引发一些混乱,稳定朝局。” 周衍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稳定朝局?” 曹文衡刚要说话,就听周衍再问:“我现在已经成为眾矢之的,是朝堂诸公关注攻訐对象,此时我再给空白的湖州举荐官员,先生,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吗?” 曹文衡沉默了下,道:“以你现在的处境,总归是差不多的。” “差得远了!” 周衍道:“给他们一个湖州,他们就会因为爭夺湖州而淡化针对我,为我经略江南爭取到安静期,不然,你以为我这般处心积虑算计,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戏,就只是为了一个杨嗣昌?” “呵呵... ...” “紫垣先生,我周衍是什么很善良的人吗?” “紫垣先生,您还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將自己的才能发光发热吧,政治这种事,你搞不来。” 开玩笑, 处心积虑这么久,花了这么多军费,用了那么多粮食,牺牲了那么多政治资源,杀了將近六千人,在全城百姓面前演那一出令人作呕的戏,就单单只是为了搞掉一个杨嗣昌, 且不说周衍有没有这么善良, 就问问杨嗣昌他配吗? 官绅集团灭亡的湖州,正是重新洗牌的时候,湖州的绵布织造业,是天下第一,这一大块肥肉丟进朝堂,那帮见了荤腥就疯抢的野狗岂会放过? 周衍拿下湖州,举荐官员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他就在湖州,他的兵在湖州,湖州的钱也在他的手里,他在湖州之事上有绝对话语权,他的话,皇帝必须侧目,他举荐的人,皇帝必须用。 但, 周衍要的是整个江南,是整个东南沿海,不是区区一个湖州。 而且, 把湖州送到朝堂上,也是周衍的政治投名状,让除了东南集团的那些党派和崇禎皇帝都看到,周衍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军头, 他听话,浅薄,简单, 可以利用他扫平江南,剷除东南集团势力,他们可以趁机瓜分东南集团,把江南各地重新分配。 如此, 不仅当前湖州之事可以压下去,以后他再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也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至於,在这个过程中死的人。 死也就死了。 虽然,周衍做出了政治举动,就算利用李自成或郑芝龙之乱兴兵江南,也不会那么令人无法接受,甚至,对崇禎皇帝和朝堂诸公来说,还是一件好事。 因为,等他们重新分配完利益,只需要处置周衍,就能平息江南民怨,给天下一个交代。 虽然周衍也有应对方法,但曹文衡说的没错,周衍头顶上不能有污点,这对以后不利,而且,孙世寧也说过,周衍要做的是经略江南,不是血洗江南。 “紫垣先生,我要做的事,你把握不住,好好处理江南之事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周衍起身离开。 曹文衡急忙问道:“你去哪里?” 周衍回身:“你不是需要两个月时间吗?我在这里也没用,步三喜被你派出去了,曲大南执掌新河军,刘光祚执掌投降的山西军,我的亲卫留给你一半, 至於我... ...出去逛逛,有事让亲卫给我送信,他们知道我在哪里。” 既然把湖州送给朝廷了,那周衍再待在湖州就很影响朝堂官老爷们发挥了,这里有曹文衡,有曲大南,还有五十个亲卫可以隨时传信,他很放心。 周衍的手段和曹文衡的手段並不衝突,但也不能算作双管齐下,因为还没到那种程度,处置江南之事,很复杂,很麻烦。 事到如今,江南这道题,周衍还只有一种最低级的解法,他目前就只能依靠曹文衡。 既然曹文衡说需要两个月,那就给他两个月时间。 希望老一辈的打法有用,如果不管用,那就只能用新一代那简单粗暴且低级的打法了。 ... ... “大同镇镇守总兵官周衍有奏!” “浙江布政司就湖州府事有奏!” “宣大总督杨嗣昌於湖州府事有奏!” “江南道都察院於湖州府事有奏!” “吏部湖州司主事就湖州府事稟奏!” 一连数道奏疏,说的全都是湖州府的事,但顺序有先后,於內阁而言,於皇帝而言,先后很重要,而周衍的奏疏能先到皇帝面前,全靠刘宗周运作。 事实上, 刘宗周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周衍是他手中的刀,还是自己是周衍在朝堂的盾了,从同属东林党人的合作关係上来看,这两者似乎並没有什么不同。 但对刘宗周而言,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因为,他並没有从周衍这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就连湖州府的事,还都是一堆奏疏送到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了之后,他才跟著知道的, 而且, 他还得帮周衍运作,不然,周衍在这件事上吃亏,他们东林党人连最后一口汤都喝不上。 所以, 刘宗周是含著一口怒气,帮周衍运作的,把他的奏疏,先送到了崇禎皇帝的面前。 崇禎皇帝起先以为周衍送来的是捷报,因为之前他连下两道令旨,命令周衍去接替杨嗣昌,但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这让他非常愤怒。 可现在,周衍竟然送来了奏疏,他觉得这是周衍已经接替了杨嗣昌,並对江南之事,做出了一些成果,所以,他转怒为喜。 但,他的欢喜並没有持续三秒。 打开周衍的奏疏,看完之后,他想提刀衝到周衍面前,把他砍死。 湖州府,山西兵叛乱,杀了湖州府的各级官员,所有士绅富户,屠了七县官署,及县內官绅富商,而后新河军的前锋军於傍晚时分赶到湖州府,解救了被叛军这么的骨瘦如柴的杨嗣昌,同时,开始平乱。 一夜之间, 湖州府加上山西兵,一共死了六千七百九十六人,新河军伤亡三百三十二人,有功將士名单录千人。 ... ... 第253章:可怜的孩子,干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周衍不遵君令,迟滯进军,致使杨嗣昌部兵乱,周衍趁机平乱敛財,致近七千人死亡。 这是崇禎浮现在脑海的第一个想法,但他又想不通,如果周衍真的要趁机平乱敛財的话,他为什么要上报准確的死亡数字,以及报功名单? 崇禎继续往下看,然后,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 此次湖州府乱,共剿赃银二百七十七万四千九百二十八两三钱三分七厘,抚民银用三十五万两,其余赃银封存,等候新任湖州府各级官员点验,转呈浙江布政司入库。 这是制度,就算是皇帝也改变不了,他不能越过官员和布政司直接去拿银子,他是皇帝,不是山大王。 “这个周鈺临... ...”崇禎皇帝轻嘆一口气,低语了一句,放好奏疏。 紧接著, 他打开了浙江布政司的奏疏。 ... ... 杨嗣昌的奏疏。 ... ... 江南道都察院的奏疏。 ... ... 吏部的奏疏。 等到看吏部奏疏的时候,说完了湖州府的之后,余下的就是湖州府以及七县的官员补充安排。 那些朝臣的行动之迅速,远超周衍的想像,从奏疏进京到吏部,还没交到司礼监,所有官员就都知道內容了。 他们除了对湖州府之事感到些许震惊之外,就是想著赶紧咬住湖州府这块肥肉。 丝绸之府,绵布冠首,他们不可能放过。 唯独比较伤心的就是东南集团,但留给他们伤心的时间並不多,因为死的人已经死了,再伤心也没有用,赶紧补救才是正理, 为了跟其他党派抢官员名额,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恨周衍。 而皇帝呢? 他在纠结,既想儘快安排官员去湖州府,把那笔钱拿到手,又不想这么轻易安排湖州府补官之事,因为他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一次全完掌控湖州的机会, 只要湖州的官员是他的人,那么湖州府的赋税以后就能收上来了,而且,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开始。 可问题是,他並没有信任的官员,他能相信的人,就是那些太监,所以,他需要慢慢从地方调动,从上次科举的候官,以及军户举子中挑选,军户自不必说,他是比较信任的,候官必须仔细挑选, 但时间有些长,他有些等不及, 一是,他等钱用,拖欠的军费要发,拖欠的朱家王族的禄米要发,宫中用度也不够了, 二是,他急於掌控湖州府,这可是以后的纳税重地, 三是,那些朝臣不会给他慢慢选拔官员的时间,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都想吃湖州府这块肥肉。 而在这些问题面前,他又有些埋怨周衍。 周衍你是我信任的將军,为什么就不能举荐官员,为朕分忧呢? 忽然, 崇禎皇帝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清正廉洁,性情刚直,还与周衍认识,派他去主持湖州府,先把那二百四十多万两银子拿出来再说。 “擬旨,擢宜兴县知县石確,出任浙江湖州知府。” 这种事,皇帝只负责说,其他夸奖石確的词句,自有人写。 王承恩略感诧异,这似乎是皇帝第一次这么爽快的提拔官员,他应声领旨,刚走几步,就看到小太监急匆匆来报。 “启稟陛下,內阁及各部堂官在殿外请奏。” 疯狗来了! 崇禎皇帝深吸一口气,示意王承恩快走,赶紧写好圣旨发下去,先保证湖州府的知府是自己人再说其他。 文官有石確,武將有周衍,这样的湖州府,崇禎是比较放心的。 所以, 在確定湖州最高文武官是自己的人之后,只要朝臣认同,那么其他各级官员和七县官署的各级官员,他是可以放出一些的,就当是交易。 身为皇帝,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可悲、可怜的,但他却无能为力,甚至,连石確这个人,都是他在情急之下,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而对石確的信任,完全是基於之前他上缴周廷儒家產时的无私表现,但这正常吗? 不正常, 但崇禎皇帝真的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房门已经被一群疯狗堵住了,他必须紧急拔擢一个人,至於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条心,他没有时间去分辩了,先占住湖州知府这个位置再说。 等王承恩离开。 崇禎皇帝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整理好心情,看向大殿门,仿佛门外有一群张牙舞爪,浑身流著脓血,牙缝里嵌腐烂血肉的厉鬼,它们堵在门口,等待自己的命令, 一个放任他们撕咬自己的自杀式命令。 崇禎闭上了眼睛,他伏在书案上,低著脑袋,胸口不断起伏,剧烈急促的深呼吸起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约半盏茶时间之后, 崇禎缓缓睁开眼,抬起头,坐在空旷大殿的首座,嗓音低沉的开口: “宣!” ... ... 回想起前几天自己犯的低级错误,翁元標迅速否定了自己扇自己两耳光的决定,毕竟错已经犯了,人就不要再打了,就算自己把自己抽死,也不能时光回溯不是? 去马尼拉购买宋朝盔甲的船队已经出发好几天了,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这次是三弟翁元礼亲自带队,应该没什么问题,毕竟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但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翁元礼这阵子內耗的厉害,特別是前天听说杨嗣昌的山西军在湖州作乱,周衍的新河军夜入湖州平乱,一夜之间,平息兵乱,人死了上万,从官员到士绅,无一生还。 最离谱的是,新河军入湖州府城平乱,天亮之后,湖州府下辖七个县,也都被平了,这他妈哪里是平乱,根本就是有预谋的屠杀。 但官府没有任何动静,浙江的兵营也安安静静,朝廷更没有问罪周衍的意思,那周衍就是平乱,没有什么可质疑的。 至此, 翁元礼內耗的更厉害了。 周衍那个疯子,不会杀著杀著,看到信之后,识破了自己的小心思,然后衝来苏州,把自己一家都给剁了吧? 这时, 门外有人开口: “给老爷回事。” 翁元礼伏案揉著昏昏沉沉发胀的额头,隨口道: “讲来。” “老爷,有客来访,说是老爷的故交。” “我的故交?” 翁元礼想了想,问道:“他说叫什么名字了吗?” “回老爷话,他说他叫王承嗣。” 扑通!!! 书房內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快请他进来!等等!我亲自去请!” ... ... 第254章:周乡巴佬 王承嗣, 那不是周衍亲卫队长的名字嘛! 翁元標从地上爬起来,边跑边整理衣裳,来到前院,目光当即锁定小门外站著的王承嗣,以及那个穿著浅蓝直身的年轻公子, 正是周衍! “开中门!开中门,迎贵客!” 翁元標快速跑过去,大吼著让家里下人开中门。 门外的周衍看过去,见翁元標喘著粗气跑了过来,突然被他逗笑了: “不用开中门,走小门便好。” 翁元標扶著门框,边喘边说:“小门... ...怎么行,开中门,快开中门... ...” 周衍微微一笑,手中摺扇抬起,抵住翁元標肩膀,轻轻一推,翁元標顺势往后退,周衍迈步进入小门,环顾之下,不由得惊嘆,真不愧是苏州,真不愧是翁家,这哪里是府宅,根本就是园林。 “翁老板,我此来,是想在你这里借一处院子,住个把月,期间用度,就麻烦翁老板操心了。”周衍没有跟自己附庸客气的习惯,直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翁元標听闻之后,深深鬆了口气,担忧没有了,取而代之的笑意: “您放心,我家旁边有处幽静小院,园林景观,假山池塘都有,原本是建造给家父修养的,奈何家父是疾病离世,那处院子也就搁置了,您住那里刚好合適。” “吃穿用度不需担心,稍后我亲自带人过去安排。” “如此,谢谢翁老板了。” 周衍没有客气,跟著翁元標穿过偌大园林,来到那处小院。 周衍没有微服私访,到处閒逛的心思,就是想离开湖州,给皇帝和百官发挥的空间,索性就来翁元標这里借住一段时间,躲个清静的同时,等待曹文衡消息。 小院不错,真像翁元標所说,园林景观,假山池塘,小溪潺潺应有尽有,一个古香古色的小院就藏在园林景观之中,虽是在园林之中,但房子里却不显湿气,让周衍这个乡巴佬,感到惊奇。 翁元標去而復返,带了数十人。 “院子小厨房单独採购,每日早膳后会有人送来当日午膳、晚膳、点心、酒水、伴酒品色,您挑挑摘摘,尽喜欢的选, 这是府里最好的衣娘,稍后给您和眾兄弟量体,选好缎子,先做四表里时节衣裳, 这五个侍女伺候您起居,我想著您定有要事处理,人多了不好,这些都是屋外使唤侍女,傍晚另有乐女、歌女送来,清晨便走,不扰您公务。” 翁元標介绍完一批又一批,周衍见他还要从门外叫人进来,赶紧出言阻止: “不用侍女,不用做衣裳,只安排厨娘和吃食便可,人多反而不好。” “哎呀,是我思虑不周。” 翁元標拍了拍脑袋,说道:“不如这样,除了厨娘之外,衣裳是要做的,伺候的人少些,只留两个服侍您起居,平日茶水点心,您看如何?” “如此也好,其他不用了。” 周衍实在不好在推辞,如果自己但只是借住个院子,什么好意都不接受,翁元標该睡不著了,搞不好,他会憋个大招,这就操蛋了。 不如就这么安排下去,也省得翁元標胡思乱想。 周衍就这么住下来了,每日菜色是变著花样的伺候,別说周衍在孙家,在大同没吃过这么好,就是在前世,也没过这么好的。 上次吃这么好,还是在宜兴,石確请他吃宴席的时候,那次,就给周衍震惊了一下,但跟翁家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根本没有可比性。 不愧是大吃货国,对於吃,从来都是认真的。 下午茶点过后, 周衍在书房里看来自湖州的信,令他没想到的是,湖州知府竟然这么快就来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新任湖州知府竟然是石確。 这让他十分意外。 周衍看向窗外站岗的王承嗣,笑问道:“还记得石確吗?” 王承嗣回忆了下,点头道:“宜兴知县,为老爷处理周廷儒家后续事的石知县,小人对他印象挺深的。” 周衍不由得好奇:“说说怎么个印象深。” 王承嗣回道:“他很识时务。” 周衍哈哈一笑,那人確实识时务,不过,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要说他清正吧,他半被迫半顺从伙同自己抄了周廷儒的家,要说他贪婪吧,他竟然真的把地和钱分出去了,剩下的都交了公,自己一分没留。 这人啊,都是复杂的,不能从单一角度去看待某个人。 “他现在是湖州知府。”周衍笑著说道。 王承嗣一愣:“他是朝廷哪位大官的人?这跟把湖州给您有什么区別?” 周衍又笑了,他不是朝廷哪位大官的人,而是皇帝的人,或者说,皇帝自认为石確是他的人。 亲卫来的信中说,石確在见到曹文衡的瞬间,当即表示唯曹文衡马首是瞻,湖州一应事,听凭曹文衡处置。 满级號,就是好! 可惜, 当今天下的满级號不好,但能为自己所用的实在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只有那么一两个,不过,对於这种曹文衡这种级別的满级號,有两个大赚,有一个不亏, 总的来说,都是赚了。 今天不仅有湖州方面的信,还有万全都司的“呈奏”。 霍安已经疯了,周衍对他已然无话可说,就这样吧,还能给他掐死不成? 霍安的信兵到了大同没找到人,屠右廉说把“奏本”给孙世寧也是一样的,但那个信兵是霍安的家兵,脑子都锈死了,必须亲手送到周衍手里。 屠右廉无奈之下,只能安排几个人,护送他南下,兜兜转转之后,来到了翁府,亲手把奏本交到了周衍的手上。 周衍是既无语又感动,与他当前的地位和身份来说,对於这种脑子生锈,性子死轴的人,很难不喜欢,安排地方让他好好休息,又赏了精金树叶五片,护送士兵赏精金树叶两片,让他们三日后返程。 霍安的“奏本”里,没什么特別的事,主要是万全都司收秋粮多少,储存了多少,兵杖局和工匠局產出了多少火器和战车, 其中,最令周衍没想到的是... ...王新的织机工坊竟然承担了万全都司上缴的绝大多数税银,按比例折算下来,大约有78%。 王新是真没吹牛逼,当时说他能承担万全都司的税银,周衍都没怎么当回事,倒不是周衍看不起织机工坊,而是整个万全都司的织机工坊才刚起步,就算盈利,也要先紧著內销, 但谁能想到,王新竟然真的做到了。 周衍感嘆道:“王新啊王新,你这样搞,显得我的『茶马易所』很呆啊。” 收好奏本,周衍心情大好,对王承嗣道: “天气不错,出去逛逛如何?” 王承嗣点头:“正好苏州许氏今天有喜事,老爷何不找翁老板要个请帖,去许家喝个喜酒。” “好,去许家喝喜酒” ... ... 第255章:这只是苏州一角 当翁元標得知周衍要去许家喝喜酒的时候,先是愕然,而后马上派人去许家要了一份柬帖,別让许家出了什么岔子,冒犯了这位爷。 翁家下人是骑驴去的许家,因为只有官可以骑马以及乘车,但骑驴没事,因为骑驴只能证明你家有钱,而骑马和乘车,则是一种身份的象徵。 翁家下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两份柬帖拿了回来,亲自交到翁元標手上,翁元標又亲自去了小院,交给周衍。 中午排宴是来不及了,而且周衍也没准备贺礼,不好直接去喝喜酒,午饭过后,周衍小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叫王承嗣准备些银钱,出门买贺礼,晚上去参加正式喜宴。 所谓排宴,就是中午吃一顿,然后宾客不离开,直接在院子里开戏台,安排瓜果点心茶水,宾客们听戏聊天。 如果是官宦显赫人家成亲,官老爷们在前宅偏厅喝茶敘话,夫人们在后宅单开一个小戏台,看腻了戏曲,还可以打牌,普通宾客则在正院和偏院看戏听曲, 等下午新郎官接回了新娘子,才正式开始大排筵宴,一直吃到晚上闹洞房,期间古乐戏曲不停,府门前摆放瓜果点心,谁来贺喜,都可以抓一把带走,东西两城门前开设粥棚,让穷苦百姓和乞丐吃个饱。 所以,如果城里那个大户人家有喜事,消息就会传得很快,东西两城门会有不少人等候著吃粥。 有的地方管这个叫“同庆”,有的地方叫“买静”,有的地方叫“周到”。 意思都差不多,今天是我家大喜之日,来我家贺喜的都有瓜果点心,不来我家贺喜的也有粥吃,吃了我家的点心,喝了我家的米粥,就得给我一个面子,在这大喜之日,谁都不要闹事,扰了这份喜气。 许家是大户人家,东西二城门前的粥棚从昨天就开了起来,苏州城內的閒散人和乞丐,都聚集在东西城门前,街上好看了不少,新郎官结亲时也多了一份安寧。 周衍带著王承嗣走在苏州大街上,一艘兽面小船缓缓穿过石桥,朝岸上吆喝一声,岸边聚集的人举著竹编箩筐、小篓、簸箕等用品涌向岸边,朝那个撑著兽面小船的人呼喊。 原来那个撑著兽面小船的人,是收竹编用品的商人,那些是做手工艺品的百姓。 过了“桥市”,迎面一家是肉麵摊,所谓“肉麵摊”多是夫妻店,丈夫在肉摊售卖猪肉、羊肉、狗肉,妻子在一旁支个摊子煮麵, 有猪肉麵、羊肉麵,狗肉麵以及苏州特色“鲜鱼面”,还有醪糟酒和干枣子。 再往前走,是集市,即便是下午,也没有散集,因为下午有骆驼商,他们带来的番货非常受欢迎,特別是小商贩,很是喜欢番货,他们在苏州城的骆驼商拿货,到其他县城售卖,很快就会销售一空。 “老爷,那有一家字画店。” 王承嗣指著远处一家售卖字画的门市, 没错, 就是门市,是江南地区独有的“前店后宅”,旁边的门市还有铜器店、花草店、酒肆、茶坊、布店、医馆、药店等等。 周衍没看字画店,而是看向了酒肆,他看店里客人一边閒聊,一边吃炙羊肉喝酒,十分愜意,抬脚便走了过去。 “老爷,咱们去酒肆?” “嗯,午后点心还没吃,腹中飢饿,正好酒肆寻些吃食。” 王承嗣看著酒肆客人喝酒吃肉,心想也就自家老爷把酒肉当午后点心。 酒肆老板见周衍走进门,立刻堆笑迎了过去,拱手行礼: “客官有礼。” “老板有礼。”周衍用官话回道。 老板一听,顿时脸色微变,赶忙躬身揖礼:“问老爷安。” “店家生意兴隆。”周衍同样笑著拱手回礼。 “窗前赏景,內屋安静,老爷坐哪里?” 周衍看了看:“座窗前,老板看著安排。” 周衍带王承嗣来到窗前,示意王承嗣也坐下,出门在外,別太扎眼。 王承嗣坐下之后,那位老板带著侍女来到桌旁,笑道: “小店虽处苏州,但不追风雅,多是讲求豪迈大气,菜有炙羊肉、鲜鱼二类、伴酒八品,酒有三白酒、苏州白、五香烧、香雪酒、百部酒、青蒿酒、薏苡仁酒,不知老爷可有喜爱的?” 我他妈听都没听过... ...周衍內心吐槽,面上如常,笑道:“老板可有推荐?” 老板笑道:“当是炙羊肉、伴酒八品配三白酒最佳。” “好,就要炙羊肉、伴酒八品和三白酒。” 不多时, 老板端著托盘,上来一碟炙羊肉,后面两个丫鬟,一个端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一个端著的托盘里,有八种下酒小菜。 酒菜上桌之后, 老板给周衍和王承嗣都倒了杯酒,等周衍抿了口酒之后,微微点头,他笑意更深,说道: “三白酒,乃是糯米酒,由白糯米、白面曲、洁白之水三种原料而命名,醇香浓厚,饮后唇齿留香,再佐以须咀嚼多次的菜餚,酒菜香气在口中翻滚,更加绵长悠远。” 周衍夹了一筷子炙羊肉,让入口中咀嚼,果真如同老板说的那样,羊肉的香和酒气在口中融合,醇香厚重混合味道在嘴里直衝鼻腔,只是一口,就让周衍吃爽了。 “好,真好,老板对吃食很是用心。”周衍夸讚道。 老板嘿嘿一笑,带著两个侍女回去,不耽误周衍喝酒吃肉。 回到后面,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感觉老板过分热情了,但她们的身份怎么敢多言半句。 那老板见两个侍女离开了,身子一软,砰的一声靠在墙上,大喘粗气,擦了擦额头冷汗,眼睛微微转动看了前面铺面一眼,又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多看。 “干什么呢?” 老板闻言睁开眼,见是自家夫人,赶紧拉著夫人离开,到后面宅子里。 “你这是做什么,只是来了个年轻小公子,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 “闭嘴!” 那老板虎著脸低吼一声。 他夫人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自家相公。 那老板低声道:“你这夫人莫多言害了咱们一家性命,那年轻公子虽说官话,但却是山西口音,又有几分陕西味道,这等人在苏州不是苦力,便是奴僕,而他穿锦缎衣裳,发冠象牙簪,革带之下襟步乃是一块精雕细琢的温润宝玉,还有他那隨从,威势十足,眼神锐利,一看便是军伍中人, 此等贵人,远非江南普通达官显贵可比, 说不得是北方军镇... ... 哎呀... ...我这张嘴... ... 夫人,莫要多说了,你回家,收拾细软行李,今日之后,酒肆关门,我去花钱办路引,咱们全家去河南丈人家住些日子。” 他夫人始终处於茫然状態,但自己相公都这么说了,在看他急得满头大汗,也只能照做了,抽出丝帕给相公擦了擦汗,转身快步离去。 ... ... 第256章:我的系统终於来了吗? 周衍吃饱喝足,招来老板结帐。 老板满脸堆笑走过来:“老爷可有吃饱,小店的鲜鱼二类中一类是鱼汤,可尝尝鱼汤泡饼,別有一番滋味。” “晚间还有席面,今次在你这里吃的极好,但也要留些肚子。”周衍笑道:“看看需要多少银钱。” 老板应道:“二两三钱银子,老爷若是没有碎银子,也可留个字,月底再算。” 周衍笑了笑,示意王承嗣给钱。 王承嗣拿出荷包,先拿出二两小银锭,而后是一两银条。 老板伸手招来丫鬟。 丫鬟拿著小秤过来,先称二两银,足数之后,又用剪子剪下一角银条,称了称,是三钱七分,他还了铜钱,交给王承嗣收好,这顿饭钱就结清了。 “老爷慢走。” “老板留步。” 周衍离开后,带著王承嗣去了字画店,对於字画他不了解,最后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二十对画轴,又去首饰店,花八十五两银子,买了一对累金丝玉簪,如此,贺礼便够了。 去集市东边花一两银子租了轿子,去许家喝喜酒。 繁华之地,果然费钱。 周衍很是心疼,但没办法,去人家喝喜酒,总不能空著两个爪子吧。 从周衍出门,吃了个饭,买贺礼,租轿子,再去孙家,天色也差不多了,接近傍晚时分,才到孙府。 而孙府门前,翁元標、许盛云、王器、席本楨四人已经等了一下午,在接到翁元標消息之后,四人就组团在孙府门口等候著周衍,活生生等了一下午,不敢离开半刻,就怕在离开的时候,周衍来了。 许盛云的儿子娶的是王家女,马上就接亲回来了,到底等不等周衍举行婚礼呢? 等吧,周衍的身份就暴露了, 不等吧,他们很怕周衍不高兴, 四个洞庭商帮的大老板,就这么尬在了这里。 好在, 周衍赶在了迎亲队伍之前到了孙府,翁元標眼尖,隔著老远就看到了转过街角的王承嗣。 “来了,那位是大人的亲卫队长,王承嗣,坐在轿子里的就是大人。” 翁元標话音落下,三人同时精神一振,但却不敢迎上前,只得看著轿子慢慢靠近。 王承嗣也看到了翁元標四人,低声对周衍说了句,得到回应后,王承嗣先行一步,来到四人面前,开口道: “四位老板,我家大人说不必如此隆重,婚事要紧,他就是以客人的身份喝杯喜酒。” “这... ...”许盛云看向翁元標。 翁元標道:“大人说怎样就是怎样,你们忙去吧,酒席宴中多多注意大人便好。” 三人点头,又看了轿子一眼,就慢慢往门內走,直到轿子落在门前,周衍带著礼物下轿,三人才看清周衍面容, 虽然经常听翁元標和翁元礼形容周衍,都知道周衍是个十七岁少年將军,但亲眼得见之时,仍有震惊,如此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怎么都跟杀伐果决,指挥千军的將军搭不上边。 但事实就如此,得见真容之后,也知道该关注谁了。 周衍把礼物交给孙家下人,入册唱礼之后,周衍跟翁元標进了孙家宅子。 孙家的宅子跟翁家差不多,都是园林里建了个大宅,审美都差不多。 “翁老板,你该忙去忙吧,我们二人观礼之后,隨府中下人入席便是。” “这... ...那好,您有什么需要,定要支应我。” 翁元標害怕有不长眼的衝撞了这位,在他心里,周衍的温文尔雅那都是假象,他根本不相信在湖州杀了近万人的傢伙,是个温文尔雅,隨和温润的人。 观礼的时候,最让周衍震惊的是嫁妆单子。 “额滴天爷,嫁妆单子打开,比额命都长咧。”突然蹦出的陕西话,不禁让周围人侧目。 有人笑道:“兄台大惊小怪了不是,这还都不是嫡长子,嫡长女成亲呢,大前年席家长女成亲,那嫁妆从城南排到了城北,单是那口金缕丝棺材,就价值四万七千两白银。” 周衍瞪大眼睛:“一口棺材近五万两?!” “你看,又大惊小怪,席家嫁女,排场能小了?”那人撇著大嘴,神色骄傲。 周衍点点头,忽然猛地发现了什么:“你能听懂我说话?” 那人咧嘴一笑:“我从小就跟父亲常走北方经商,与晋商、陕商都有往来,你这口音听著跟家乡话一样。” 原来如此... ...周衍拱手问道:“不知兄台名姓?” “席通。” 系统? 周衍一愣,上下打量席通,抿了抿嘴,试探著道: “系统,此地安全,可以安装。” 席通见周衍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望著自己,好像对自己无比期盼,充满了占有欲,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周衍,伸手推了周衍肩膀。 “傻啦?你说的什么玩意儿。” 而他这个动作, 差点让王承嗣抽搐衣衫下的簪缨匕首,差点让始终关注著周衍的四大家主惊叫著蹦起来。 特別是席本楨,他想衝过去杀了自家这个逆子。 “哦,没事,最近睡眠不太好。” 周衍尬笑两声:“我姓孙,名世寧。” 席通正色拱手揖礼:“孙兄。” 周衍也正色拱手揖礼:“席兄。” 说完,周衍就顿住了,这都哪跟哪啊,不是系统,就是袭胸... ... “孙兄,咱就不闹洞房了,去吃席,孙家席面不错,不大吃一顿对不起礼钱。”席通大咧咧的揽著周衍肩膀离去。 “昂,好。” 周衍被他揽著肩膀,有些茫然的就跟著走了,他还在想,自己跟他不是刚认识吗?怎么就好到能够揽著肩膀並肩走的程度了? 身后的王承嗣跟得很紧,右手一直放在腰间,眼睛紧紧盯著席通的颈间和后心位置,但凡席通对周衍有半分危险行为,下一秒,簪缨匕首就刺进席通的侧颈。 席本楨额头青筋鼓动,心臟跳的厉害,跟他一样的还有其他三位家主。 等周衍被席通带走之后,翁元標三人赶紧凑过来,王器言道:“老席,你快把你家那混小子带走,我上了年岁,受不得刺激。” 翁元標和许盛云点头附和。 席本楨紧咬牙关,快步离开。 ... ... 第257章:周衍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 什么叫有钱人家的宴席,在此刻具象化了。 凉热珍品十六道菜,小菜点心八道,三种酒,三种汤,周衍第一次见这种大席面,听说內宅女子那边是“湖边曲水流觴席”,对面还有戏曲班子唱戏。 咋还搞区別对待呢? 不过,这种普通大席面就挺好。 “承嗣,別绷著,多吃点。”周衍看王承嗣始终绷著身体,吃不好喝不好,便开口让他放鬆一些:“周围还有其他人,你吃你的。” 周衍的意思是,周围还有其他亲卫暗中保护,王承嗣像个阎王一样,冷著脸坐在自己身边,其实挺影响食慾的。 但在席通耳中却是,周围有这么多人,別丟人现眼。 “哈哈哈... ...孙兄,你这隨从一看就是忠心猛士,怎会丟人?” “嗯?”周衍、王承嗣都疑惑的看向他,怎么吃个饭还顺便丟个人? 周衍听不懂席通在说什么,就敷衍的笑了笑,然后,疯狂搂席。 席通抿了口酒,笑吟吟地看著周衍搂席,看著看著,看饿了,不禁吞咽了口水,看看桌子上的菜,虽然很好,但也没到让人狼吞虎咽地地步吧, “那个... ...孙兄,要不然你喝口汤往下顺顺?” “不用,不用,喝汤占地方。” 周衍拒绝,在他的观念里,汤酒饮料,都是饭后溜缝用的,谁家正经人吃饭的时候喝汤啊,那不占地方嘛。 “那好,你先吃... ...先吃... ...”席通也拿起筷子,夹几筷子菜后,就不想再吃了,於是放下筷子,一边喝酒一边看周衍吃饭。 太他妈香了。 席通锦衣玉食二十来年,第一次觉得看人吃饭是那么爽的一件事。 与席通一样,专注看周衍搂席的还有暗中观察的四位家主,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也被人暗中盯著,但有一丝危险举动,立刻人头落地。 莫说周衍亲卫,就是其他將军的亲卫,也不会管你是高官还是富商,敢对家主不利,就是个死。 周衍吃的差不多了,喝了口汤,肚子得到了满足,人也变得慵懒了起来,对席通笑了笑: “叫席兄见笑了,北方苦寒之地,没见过这等席面,吃相粗鲁,席兄莫要笑话。” “不不不,你这样很好。” 席通看了看桌子上的空盘空碗,感嘆道:“你这才叫吃饭,真豪迈,好汉子。” 正好王承嗣找来侍女端著水盆来到身侧,周衍净手之后,笑道:“什么好汉子,就是饿怕了,见到吃食就想往肚子塞。” 席通点头,颇为认同道:“近些年北方確是不好过,漕运不通,南方粮食运不到北方,再加上北方贼乱、奴乱,连年收成遭难那,指望著北方那点粮食,根本养不活那么多军民,更別说还有夏税秋粮,吃口粮简直是做梦才敢想的事, 天启年间还有北方人来江南求生计,近年就不行了,黄册限制流食,北方人过不来南方,人头税又重,就算逃来了,也是被抓奴,哪有正经活计。” 周衍蹙眉问道:“逃?你是说北方之民来南方属於逃?” “天启年有令,南北之民互通生计,开商税抵人税,怎么能算逃?” 席通回道:“你也说了是天启年。” 周衍语塞无言。 接著,又问:“那抓奴又是怎么回事?” 席通一愣:“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周衍摇头:“我是从北方直接来的苏州,住了好几天,也没听说有抓奴的事情发生。” “那是我们十九家共同出钱叫了人头税,苏州才没有抓奴,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官府抓没有土地和正经活计的人,打为奴籍,贱卖给各家各户,以此消解人头税。” 席通说起这件事,当即不屑道:“也是够噁心的,朝廷规定人在何地,当地就要承担人头税,也不管那些人是流民落户,转户籍落地,就只要钱,官老爷也不管了,全部抓起来贱卖出去,也就不用担税了, 你说,这是不是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周衍强扯一抹僵硬的笑,没有回应。 周衍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不,是烂了。 朝廷不管不问,没有其他基础条件,安置条件,规制规定,就只收税,官府成了人贩组织,抓良贬奴,贱卖消税。 朝廷和地方,拿老百姓卡bug呢? “哎... ...” 席通嘆了口气,道:“你且等著看吧,这样下去,早晚出事。” 周衍问道:“何以见得?” 席通看看左右,身体靠近周衍,低声道:“逼民造反啊,那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难道天生就是造反的命吗?还不是活不下去了,为求一条活路造的反?” 周衍点点头:“那倒是,可江南有四大营数万兵,还有水师,就算造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你看,说你眼界窄,你肯定不高兴。”席通口中嘖嘖道: “四大营多少年没打仗了?他们的火銃都锈成了烧火棍,水师初成规模,战力薄弱,在海上放几炮还行,在陆地真刀真枪的干,还不如老百姓呢。” 周衍在此沉默无言。 席通在此凑过去,低声道:“他们巴不得江南民反。” 周衍已经被“抓良贬奴,贱卖消税”的事,震得脑袋一片混沌,根本就没思考席通这句话的內涵,直接问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席通道:“要钱啊,江南民反,四大营和水师出兵,就有藉口向朝廷,向州府,向我们这些商人要钱要粮,岂不是发了大財。” 好吧, 还是这一套。 周衍已经懒得想江南之事了,一切都交给曹文衡吧,还有一个多月,如果曹文衡那边没有答覆,那周衍就给整个江南之地一个答覆。 周衍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视线恍惚之下,看到不远处的阁楼上,有两道窈窕身影,忽然一个人抱住了另一个人,在微弱光亮下,两人身体映著光芒,在阁楼上扭转了起来。 什么情况? 夜跳探戈? 下一刻, 一个人从阁楼上掉了下去。 臥槽! 不是探戈! ... ... 第258章:大族公子哥 “有个女人被推坠楼了。” 周衍把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席通。 席通愣了下,抬头看看,確认自己面前没有阁楼,就算有人坠楼也砸不到自己后,问周衍: “跟你有什么关係?” 周衍被问懵了一瞬:“確实跟我没关係,但这是许家和王家的喜宴,有人坠楼是衝撞喜事。” 席通更不明白了:“衝撞了许家和王家的喜事,跟你有什么关係?” “你说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我们是宾客,见到了这种事,总得跟主人家说一声吧?”周衍感觉自己的思维好像被席通带跑偏了,但席通说的確实也没什么毛病。 席通颇为无语道:“孙兄,看你穿著应该也是大族子弟,怎么行事这般浮躁,既然你都知道有人坠楼,甚至可能坠楼者已经死了,是衝撞两家喜事,为什么还要说出来?这不是给许王两家添堵嘛, 今天就算坠楼的是新娘子,也得捂下来,等几个月散出消息,就说王家女染疾暴毙就是,至於这其中发生了何事,自有许王两家调查, 如果在此刻闹大,查出结果对谁都不好,以后许王两家子女还怎么嫁娶,成亲当天新娘子就死了,这是魔窟还是狼窝?” 周衍朝阁楼那边望了望:“那死者... ...” “算她倒霉。” 席通理所当然道:“当世立身须狠,无论男女老幼,皆应如此,哪怕自己势单力薄,也应知道借力打力的道理,在许王两家婚宴之时,苏州达官显贵都在之刻,她还能被人带上楼阁,又被人推下楼,这种人活著也是累,不如死了凛静。” 周衍目光呆呆地看著席通。 这时, 有个许家小廝来上酒,弯腰之时,一张纸条塞进王承嗣的手中,小廝离开之后,王承嗣低头打开纸条,看完后,侧身对著周衍耳语, “坠楼者,王家长房嫡女,未死重伤,推人者,王家长房四庶女,许家二公子与王家四庶女有情,今岁春日游湖结识,因妒生恨,故而歹念, 现王家四庶女已被王家大娘子下令杖毙,许家二公子待今日婚宴后,全了两家礼数脸面,便送去城外田庄,此生不得入族,两家签书,三年后和离。” 周衍微微点头,就这个瞬间,他已经脑补了一部四十五集电视剧。 “孙兄,莫为小事劳心,来,共饮一杯。” “好。” “孙兄,明日可有閒,小弟带你领略苏州风光,略尽地主之谊如何?” “如此也好,明日午后,石桥集市的酒坊见面,不怕席兄笑话,今日我吃了那家的炙羊肉配三白酒,十分喜爱,明日还要再吃一次。” “哈哈哈... ...好!三白酒乃我苏州美酒,酒香浓郁,辅以炙羊肉,却是美妙滋味,明日先於酒坊吃喝,待到夜幕之时,小弟再带孙兄领略苏州最美之景色。” “好,席兄,满饮此杯。” “哈哈哈,满饮!” 酒席宴中,二人相谈甚欢。 席通让周衍对自己从之前的略感有趣,到现在的备感好奇,只用了一顿酒席的时间和寥寥数语。 酒席宴后, 有的留下来看戏听曲,有的离开去了游船画舫。 周衍回到翁家小院,不多时,翁元標来到小院外问候,王承嗣交代了几句话,翁元標立刻出府,赶奔席家。 席家。 席本楨与夫人端坐於正堂首位两侧,堂中左侧是席本楨的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婿,右侧是他的叔伯侄子。 席本楨看向四子席通,沉声开口道:“你可知那位的身份?” “代州周衍,大同镇镇守总兵官。”席通平静回道。 此言落下,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席通,不知道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於那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须知道,对待那种人物,必须慎之又慎,重之又重,稍有便是歿族之祸。 席通,怎敢如此! 他是在给席家招祸! 席通扫视堂中眾人,嗤笑一声,道:“翁家把周將军的画像藏著掖著,不叫我等接触,还不是私心谋算,待到將来,隨龙入云,隨虎跃渊? 你们不敢触虎鬚,我一个家族四子,没什么可怕的,即便出事,暴毙而已,总有个交代, 如今,我已与周將军结识,翁家拦不住,你们更拦不住, 当前之事已然明了,席家须得押宝於我,將来从龙隨虎,我的身后必是家族中人。” 堂中譁然,议论纷纷。 席本楨明显已经积怒,但碍於修养,並没有言辞激烈,而是微微蹙眉: “此等行事,太过危险,周將军並非寻常鲁莽武夫,自去岁七月发跡以来,桩桩事跡,闻名天下,你怎敢以別样心思,故意接近?若是被他识破,惹他厌烦,我席家安有活路?” 席通笑道:“父亲,您以为周將军看不透我的心思吗?” 话音落下, 堂中寂静下来,全都等待著席通接下来的话。 席通正色道:“耍小心思和早有预谋,是本质不同的两件事,周將军是上位者,我是下位者,我对他耍小心思,刻意靠近,极力討好,欲求目的,这是摆在明面上的, 就像演戏,我演戏给他看,他也愿意看我演戏,但其根本在於,我没有任何掩饰,或者说,我掩饰的很拙劣,可以被他一眼看透, 要在心理上显示,他比我聪明, 让他以上位者的优越感来看待我,让他把我当成一个蠢笨的孩子,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在期间,我要极力体现我的价值,让周將军认为我对他有价值,可利用,这样,他才愿意看我演戏,陪著我演戏, 我才能越过翁家,出现在周將军面前,席家才可以在这等乱世之中有座大山依靠,而不是单纯的扮演一个钱袋子角色, 我们付出了,拿到我们该拿的,不贪婪,也不大方,这才符合周將军这位人物心里对商人的形象, 否则, 最后我们席家的结果就算不坏,但也不会太好,直登几层楼,更是想都不要想, 父亲,各位叔伯,三位兄长,你们觉得呢?” ... ... 第259章:挟恩图报是取死之道 等翁元標来到席家时,席家的族会已经结束,堂中只有席本楨和席通父子二人。 翁元標不傻,看就知道,这父子二人是在这里等著自己。 他不客气的坐下,一双眼睛瞪著席通,怒哼一声:“千防万防,竟让你这小崽子钻了空子。” 席通微笑站起身,朝翁元標躬身揖礼:“世叔息怒,侄儿非是早有预谋,只是碰巧碰见周將军,此乃运气使然,平心而论,此等机会,任谁都不会无动於衷, 世叔且听侄儿一言,我等角色於周將军的『唯一』重要性,在年初建州之战大胜后,便已不復存在,今其麾下更有晋商,其孙传庭在陕西还有陕商, 若我们洞庭人还因此等事內斗,將来地位只会一落再落, 代州周衍,已经不是被困在新河口的千户官,而是蛟龙入海,虎跃山林的大同镇镇守总兵官, 世叔,我们不能再以周將军困难之时的拯救者自居了,那样,只会自取灭亡。” 翁元標沉默了。 席通说的他都明白,心里也想过转变心思,但就是感觉彆扭,不服气。 明明周衍最困难的时候,是自己带著洞庭商帮为他盘活了新河口,不仅养活了三万多人,还帮他开了“茶马易所”,在周衍没有“预备金”的时候,也是自己提出“牛羊马代养”的模式,让他们可以在自己这里挣一分钱,不让“茶马易所”崩盘。 年初打仗的时候, 自己费心费力,不仅提供船队,还把航线交出去换取跟杨文岳的合作,以此支持朝鲜战场的后勤供应,单是朝鲜战场的钱粮,自己就垫付了一百四十多万两, 翁元標觉得自己付出的足够多了,再多就要卖宅子,当衣衫了, 可为什么周衍还要接受晋商的加入,就算他不帮自己吞併晋商,开北方商业,也不该借晋商打压自己,这岂不是忘恩负义吗? 席通看翁元標脸色难看,微微嘆了口气: “世叔,周將军住在你家,不就是一种实际態度吗?” “须知道,他若以『生意扶持』和『官职』给予,那是报恩,让上位者报恩下位者,世叔,你想翁家全族死绝吗?” 嗡~~~ 翁元標陡然瞪大眼睛,脑海一片空白,双耳嗡鸣不止。 席本楨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周衍住在你翁家,你还想怎样? 有朝一日... ...你翁家的宅子就不是价值多少黄金的事情了,是地位的象徵,是不可侵犯之地啊。 生意人就要会做买卖,著利於眼前,还是著利於未来,有时候就是一瞬间的抉择,这种机会,抓住也就抓住了,抓不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 选择,是需要极大勇气的。 对於洞庭商帮內部的事,席通和家族成员的对话,和翁元礼的对话,周衍不知道,更不在意。 因为, 他不需要在乎这些,正如席通所言,周衍是上位者,他不需要对下位者的心思了如指掌,只需要在適当的时候,做出留还是不留的决定, 这並不难, 因为,他们对周衍来说,並不是不可代替,既然不存在“不可代替性”,那不就是消耗品吗? 所以, 席通的“自身价值论”就显得尤为珍贵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身”,对自己的价值、地位、处境进行深度剖析,然后得出结论。 儘管,这个结论很伤人。 但,事实就是事实,不接受就只能出局。 诚如席通对周衍说的那句话一样,“当世立身须狠”,对別人要狠,对自己更要狠,该收穫的时候不能假大方,割肉的时候不要犹豫,只有这样,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带著全家从龙附虎。 第二天, 午后, 今天午饭周衍特意吃的少,就想著去那家酒肆多吃多喝一些。 作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是有“固定npc”习惯的,对於食物好吃,价格合適的餐馆,做一个固定刷新npc,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他兴冲冲的出门,直奔酒肆,心里想著,今天要一份炙羊肉,一份鱼汤泡饼,一套伴酒八品,一壶三白酒,如果不够吃,就再要一份炙羊肉。 然而, 令他没想到的是, 那家酒肆,竟然闭店关门了。 周衍茫然无措,只感觉天塌了,谁能理解那种心心念念了一晚上的美食,第二天特意留著肚子,连点什么菜都想好了,想要大吃特吃一顿,飞速饭店之后,却看到“店家出兑”四个字的失望。 他来到旁边的医馆,看老大夫正在行医问诊,等了一会儿,等病人离开之后,上前揖礼: “老先生,晚辈想打听一事,不可都有空閒?” 老大夫是个好说话人,笑呵呵道:“无病就好,所问何事?” 周衍伸手一指酒肆:“店家昨日还生意兴隆,今日怎的就关门闭店了?” 老大夫看了眼酒肆,摇头道:“老夫不清楚,只知道那家人昨日傍晚趁著城门未关之际,连夜出城,走的十分匆忙,临走之前,还问老夫买不买他家宅子。” 周衍愕然,这都他妈什么跟什么啊,见了鬼是怎的,竟然连夜出城跑了。 席通来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周衍坐在酒肆牌坊下,低著头唉声嘆气,没什么精气神。 “孙兄,你这是... ...” 周衍抬手一指:“席兄,他家关门了。” ... ... “传令虎大威,暂缓追击李自成。” “上疏陛下,报李自成已入河南,请河南巡抚陈必谦调兵剿贼。” 曹文衡连下两道命令,他要在自己的谋划完成之前,把李自成困在河南,不能让李自成继续南下,如果自己的谋划失败,那就让虎大威加大力度,迫使李自成破开陈必谦放下,放贼下江南,实施周衍平江南的办法。 而对於李自成是否会听话,老老实实的在河南待一个月,其实很简单,把一个县扔给李自成霍霍就是了。 反正河南经过正月之战后,就已经耽误了春耕,流民数十万,尤以灵宝、卢氏县最为严重,这两地扔给李自成,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而传信、传令、上疏、朝廷的军令再下到地方,一个月基本也就过去了。 只要虎大威不追的那么紧,李自成自然也会放缓,如果李自成抽风了,非要搞事,陈必谦也不是什么善茬。 安排好这件事后, 曹文衡看向从早上就等在这里的石確,满是无奈道:“石大人,你是湖州知府,浙江布政司来找你要钱,你躲在我这里做什么?” 石確真的快哭了,十天前,他还是一个快乐的宜兴县知县,带著全县百姓秋收,没了周家,解放出来大量田地,春耕之时全县人卯足了劲,秋收时全县乐开了花, 然而, 他刚缴纳了秋粮,圣旨就下来了,调他去湖州做知府。 知县升知府, 正七品升正四品, 这是那个爹脑子抽风了,而且,湖州的事他可是一清二楚,毕竟离得不远,现在去湖州做知府,那不是让自己去送死嘛。 然而, 天无绝人之路, 他刚到湖州,就看到了府衙里坐著一个人, 曹文衡! 没说的,直接就跪了,湖州事,全凭曹都堂一言而决, 而我,石確,就是一个用官印盖章的工具人。 今天, 浙江布政司来人了,提调湖州之变后收缴赃银,石確想都没想,直接躲到了曹文衡这里,给,还是不给,全凭曹文衡决定。 ... ... 第260章:当所有事都绞在一起 石確的想法很简单,他不想死,但在这个位置上,是挡了整个朝堂所有党派的路,结果是必死。 那么想要改变这个结果,就只能依靠周衍,现在周衍不在湖州,那就抱紧最粗最壮的那条大腿,也就是曹文衡。 湖州府的钱到底会落在谁的手里,他根本就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全家活命。 曹文衡不想管这种破事,那二百多万两根本就是湖州所有官绅资產的很少一部分,拿出来,投进朝堂里,让他们狗咬狗, 所以,到底是给布政司,还是给別的什么人,曹文衡不在乎,只要二百多万两的数目、帐本,奏疏三样都在,就算钱被布政司內部分了,这笔钱的作用也不会消失。 曹文衡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一是谋划江南事,二是把李自成按在灵宝和卢氏,根本没心思管石確这点小事。 “石大人,这笔钱怎么处置都无所谓,老夫这般说,你如果还不能理解,就辞官归乡吧。” 言罢, 曹文衡走了,他要继续推进江南之事。 石確有些失魂的坐在椅子上,片刻后苦笑自语道: “辞官归乡?我求之不得啊... ...” 呆坐良久, 石確忽然目光坚定,他缓缓起身,既然皇帝要利用他拿到这笔钱,朝堂百官盯著这笔钱,那这笔钱就不能从自己手里流出去,否则,无论给哪一边,另一边都得把自己全家弄死。 唯今之计,只有查帐! 无休止的查帐, 自己一边做帐,一边让布政司查帐,一直查到周衍回来,查到江南事平,查到东南之事尘埃落定。 既然这笔钱怎么处置都无所谓,那就无所谓。 石確回到府衙后,立刻擢选吏员,同时,通知布政司於三日后,清查帐册,待帐册查清之后,即可入库。 布政司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很开心,又进钱了。 至此, 江南事,朝堂事,地方军事,海防建立,全面陷入僵持阶段。 因为,周衍在等曹文衡,没有採取任何行动。 周衍没动,石確为了保命,把钱扣在了湖州府,仍在朝堂上的肉,只有一个帐目,没有真金白银,所以,朝堂內的斗爭只有斗,却不见血, 虎大威接到带著周衍大同镇总兵官大印的军令,暂缓追击李自成,停在灵宝八十里外候命, 河南巡抚陈必谦知道李自成进了河南,他也上疏请命剿贼,但因为朝堂爭斗,崇禎等钱,这个命令迟迟没有下发, 江南除了苏州之外,都在疯狂的“抓良贬奴,贱卖消税”,这其中就有大量的劳工和漕工,而缺少了劳工和漕工,海防各个码头和造船厂,以及相关的商业都缺了人手,极大的影响了进度, 另一方面, 步三喜带著曹文衡的命令,继续在江南各地招摇过市,各地要钱,肆无忌惮,所过之处,当地官绅无不心惊胆颤。 要知道,就是这支军队,一夜之间平了湖州兵乱,杀了上万人。 与此同时, 害怕杨文岳收钱不办事的方正化三人,派人送信给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寻求庇护,同时,利用守备太监的职权,影响周衍,加强方正化三人的职权,以便他们在江南之事中有所作为。 韩赞周收到信,看完后,直接连信封一起扔进了火炉里。 崇禎时期的太监中,有些正面作为,且没有精神病,最后为国尽忠,满足所有条件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韩赞周了。 他对方正化三人的行为感到不耻,其实寻求庇护没什么,要些职权也没什么,但让他帮著三人在周衍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他还没那么傻。 只有真正长期行军伍的人,才知道周衍的战绩到底意味著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 今天周衍嘎嘣一下死了,无论死因是什么,后世都会认为是皇帝和群臣害死了他。 十六岁率军野战外敌建功,十七岁出兵收復失地,当年受帝命下江南查税,平湖州兵乱后,离奇死亡。 不管你信不信他的死与旁人无关,反正我是不信。 这样的人,跟他耍心思。 嫌命长了? 韩赞周直接扣押了前来送信的信使,你也別走了,我给你在南京找份差事,先干半年,看看形势再说。 归根结底, 一切的根源都在於周衍,而周衍则等待著曹文衡。 既要以合理的方式经略江南,保住周衍在江南的名声,又要把事情完美的做了,就得做出牺牲。 至於最后牺牲有多大,那就要看曹文衡如何取捨了。 石確的做法是跟周衍的计划有些衝突的,背离的,但他要保全家性命,这么做无可厚非,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至於影不影响整体大局,暂时还看不出来。 进入十月, 大明的秋收接近尾声,同时,建奴的秋收也已完成。 攒了粮食,就要做事。 皇太极对大明海防恨得牙根痒痒,对驻扎广寧的卢象升则是无可奈何,阿济格奈何不了卢象升,只好原地起城堡,跟广寧遥遥对望。 鑑於上次战爭,被沈世魁以寨堡战术,挡在了山里,这次皇太极先调兵驻扎镇江,等冬天一到,鸭绿江结冰,直接过江,大军压境,丝毫不想跟沈世魁和朝鲜废话半句。 卢象升镇守广寧和义州,扼住了辽西要地,使得他们失去了对察哈尔的控制,陆路劫明是行不通了,就只能走朝鲜,从海上登陆大明国土。 那么这个方法行得通吗? 行不通! 那皇太极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原因很简单, 他要用整个朝鲜的人和资源与大明的海防对拼,加速双方的消耗,而他们的消耗是朝鲜,对自身並没有什么太大损失, 而这种陡然加速的消耗,定会使得原本就经济系统崩溃的明朝,再次面临巨大考验,搞不好,整个国家的財政都会因此彻底瘫痪, 当然, 在此之前, 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那就是晋商。 明崇禎九年即清崇德元年,盛京城也就是原瀋阳卫皇宫之中,皇太极召济尔哈朗密谈,定下除掉晋商之策。 ... ... 第261章:老大给老二支招 湖州內城北,曹变蛟部驻地。 与其他高级军將住在官绅府宅內不同,曹变蛟没有碰那些官绅的府宅,虽然那些府宅的主人已经死在了湖州兵乱当晚,但从根本意识上,他认为这些宅子都属於周衍, 即便周衍有令军將可於驻地“择宅为署”,但曹变蛟不想“浪荡”了,想守一次规矩,看看周衍如何对待自己,然后,自己再根据周衍对待自己的態度,决定自己是否以援剿总兵或团练总兵的身份留在大同。 实际上, 他心里十分清楚,吴甡离开之后,洪承畴就不是一个好的靠山。 崇禎八年的六月剿贼计划,就是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或者说,就是谋杀,如果他们当时还在山西,跟隨吴甡作战,那吴甡离开时,他们也会被打包送给孙传庭, 而有曹文詔和曹变蛟的山西,肯定不会歷经那么多变化。 届时, 曹文詔为总兵官,猛如虎为副总兵官,曹变蛟为援剿总兵,曹鼎蛟为副將,又有猛如虎、刘光祚、凤蒲城等参將,依靠山西之地, 再加上周衍现在的家底,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內节制山河四省。 当然,那只是存在梦中的可能,但现在曹变蛟想重新选择靠山,並无比决绝,因为离开时,他一点脸面都没留给洪承畴,就是他的態度。 “协台大人,蓟辽前线副总兵祖宽请见。” 曹变蛟在看曹文詔留下的注释兵书,曹鼎蛟在整理探骑送回来的地图,整理之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浙江地形图, 军帐外响起卫兵的声音,曹鼎蛟没有受到影响,仍在全神贯注绘製地形图,曹变蛟放下兵书,心中不禁疑惑,自己与祖宽並无交集,他来找自己有什么事? “请。” 话音落下, 曹变蛟站起身,亲自打开帐帘,出帐等候祖宽。 祖宽只带了一个亲兵,走进军营后,卸下隨身兵器,来到曹变蛟面前微笑揖礼: “久闻曹氏名门,人常道:真龙当世,双蛟做將,威名震动,诸贼涤盪,今兄贸然请见,还望变蛟勿怪。” 曹变蛟躬身回礼:“祖兄纵横內外,功高名震远非蛟所能相提並论,兄长今日来此,乃是增广曹氏脸面,哪有怪罪之说,快快请进。” 二人照本宣科的完成“官方客套”之后,祖宽笑著踏进营帐,第一眼就看到曹鼎蛟在绘製地图,当即后退一步,对曹变蛟说道: “鼎蛟將军在製图,不可搅扰,你我二人就在帐外十步敘话如何?” “如此也好。” 曹变蛟让人摆好桌案,上一壶黄酒,两种点心,两种水果,二人相对而坐。 曹变蛟先给祖宽到了一杯黄酒,隨后自己满上一杯,满饮之后,放下酒杯,嘴里咂摸著黄酒的滋味,不由得满心畅快,感慨道: “如今,我竟也在驻军听令之时,享用到了美酒佳肴。” 祖宽道:“周將军对帐中部將,从不吝嗇。” 曹变蛟笑了笑,不接这话,两个將军,虽然都读过书,熟悉兵法,粗通史书,但始终不能像文臣那般话中藏话,转弯抹角,还是直来直去,更加爽快,特別二人都是关寧军主將,就算穿著文生直身道袍,手中拿著羽扇,骨子里仍是傲慢和残暴。 二人再次满饮后, 曹变蛟言道:“兄长此来,不是为了在我这里喝杯酒水吧?” 祖宽也不藏著掖著:“愚兄此来,却有一事。” 曹变蛟当即开口:“若兄长是为了李自成入河南之事,可免开尊口,弟在周衍大人帐下听用,不愿多生事端。” 祖宽笑著摇头:“逆贼之事,自有天家处置,愚兄此来,只为一事。” 不等曹变蛟接话询问,祖宽直接说道: “日前愚兄得知万全都司驻大青山城千户官张猎鹿,率军同外喀尔喀三大部之一札萨克图汗部小王子冰图阿海去了漠北,是今夏定的军略。” 那又怎样? 曹变蛟不解,那时,周衍是万全都司军事主官,职责就是防范蒙古,还有军事调度权,对外喀尔喀定下军略,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只是,大青山城是怎么回事,万全都司有大青山城这个卫所编制吗? 曹变蛟想了又想,还是想不通祖宽是什么意思: “兄长,不妨明言。” 祖宽也是服了,自己都这么说了,曹变蛟还不理解其中深意,但有些话要是直接挑明,意义就不同了。 他在仔细斟酌之后,开口道: “与其陷於中原,不如效行卢象升事。” 卢象升... ...什么事? 曹变蛟听不明白祖宽到底想说什么,也不想跟他打哑谜了,直截了当道:“恕弟愚钝,实不明兄长所言真意,还望兄长说的浅显些,若其中涉事,愚弟自当承担。” 曹变蛟是个傲慢的人,但也是个简单的人,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但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只能直接问了,担责任这种话,就像问早安一样隨意就说了出来。 祖宽心里骂娘,这等人要是没有曹氏一门为根基,有曹文詔托举,这辈子顶多凭能力混个千户官,因为再高就要涉及官场那些事了,而以曹变蛟这政治智商,恐怕被人卖了还在替人家数钱。 他打下的那些战功,肯定不会被吞,因为都是给人家打的。 祖宽深深吸了口气,喝下一杯酒,带著隱隱怒气道: “你可以向周衍... ...向周衍大人请命出兵漠北,远离中原战事,跟卢象升一样,在蓟辽前线对峙建奴,不受中原战事拖累,以免落得个死於非命的下场。” “周衍是大同镇镇守总兵官,你是大同镇援剿总兵官,本就受他节制调度,奉命也符规制,此言,可明了?” 曹变蛟神情愕然的望著祖宽,好一会儿才忙不迭点头: “明了,明了... ...” “啊,不... ...” “兄长请受愚弟一拜。” 曹变蛟起身恭恭敬敬给祖宽深深揖礼。 祖宽心里有些气恼,也不回礼,就坐在那里坦然受之。 曹变蛟现在也算豁然开朗了,中原剿贼的泥潭,谁碰谁倒霉,不仅要打仗,还要跟那些官老爷,那些上官耍心思,甚至比战场更凶险,他实在是累了。 如今祖宽给他指了条明路,自然感激不尽。 “愚弟有一问,不知兄长可解惑?” “嗯。” “此等好去处,为何指点愚弟?” “因为,中原不能有两支关寧铁骑。” 曹变蛟万没想到祖宽给自己指明路的理由,竟然是因为自己碍了他的事。 ... ... 第262章:天下官吏,竟低能至此 “原来兄长为我指明路是次要,为自己谋出路才是真啊。” 曹变蛟出言调笑,他没有生气,因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怕是做慈善,也要先保证自家人吃饱穿暖才是正理。 祖宽笑了笑,放下酒杯:“为兄处境,天下尽知,品行低劣,残暴至极,乃我本性真言,做些出格的事,也属正常,当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是將来註定惨死,也不后悔,若是將来有个好结局,不枉我今日厚顏拜访。” 曹变蛟点头:“此间事,弟记在心里,待江南事了,自当请命,谢兄长为弟谋划,请满饮。” 曹变蛟举起酒杯,祖宽亦然。 祖宽离开了,曹变蛟回到营帐,正在製图的曹鼎蛟突然开口:“我们麾下都是关寧军,他要压你一头,若是此时被他压制,今后,难以翻身。” 曹变蛟呵呵一笑:“你我乃是曹氏名门出身,祖宽就算爬的再高,也是被赐姓,而且他没有子嗣,他压我们一头,是为了將来活命,而被压一头的我们,则是为了家族兴旺,根本不同,不能並论,放心便是。” 曹鼎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认真製图,通过整合碎片化小地图,从而绘製出完美的地形图,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所以,每支军队都需要五到八位画师, 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整合小地图,绘製大地形图,次要工作才是画《出兵图》、《战阵图》等歌颂功绩,夸讚军威的画作, 哪怕是经验丰富的老画师,也不敢保证绘製的每一张地形图都完美。 而曹鼎蛟和沈世魁,便是当世唯二能够自己製图的將军,这种能力极其难得,他们可以通过探骑送回的碎片化地图,在脑海中把所有碎片化地图整个,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形图, 对於战爭而言,他们能够最先掌握地形信息,具有排兵布阵的先发优势。 曹鼎蛟认真製图,曹变蛟也不打扰,重新拿起兵书看了起来。 祖宽回了城南驻地后,便消停了下来,他要制约军队,这次不比以往,且不说有周衍和曹文衡在,他不敢隨意造次,单说他想为自己谋一条活路,就得在周衍面前好好表现, 莫说什么今非昔比,世事变迁。 谁有能耐谁就是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如今周衍有能耐,並且想吃周衍指缝里的那口饭,就必须按照周衍的规矩办事,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时事逼人,每个人做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和想法, 石確是这样,祖宽也是这样。 石確被逼的背叛了自己的心,祖宽被逼的背叛了自己的姓。 世上如此二人者,多如牛毛。 曹文衡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幸运的是,他被周衍胁迫绑架,走上了人生另一条道路, 不幸的是,曹都堂,再也不是那个为大明崩塌而悲愤自杀的刚正完美者了。 湖州事,曹都堂一言而决,浙江事无能为力,听说布政司没有把湖州的二百四十多万两银子带走,而是被新任知府扣下,须得查清帐册之后,才能调银,其余十个府的官都围了上来,浙兵营防务也要钱。 石確查帐,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把整个浙江炸开了花。 这钱, 周衍收上来的,帐目在朝堂,银钱在湖州,影响在浙江。 现在,不仅仅是皇帝和大臣们爭钱和爭权的问题了,还有浙江十府一营,也要分这笔钱,为此,他们愿意跟朝堂党派合作,让出各府实权官职给他们运作。 而杭州、温州、嘉兴、新华、处州、严州、绍兴、台州、寧波、衢州十府,並不是想要这笔钱,他们不差这仨瓜俩枣,为的是“分钱卖官”。 万事要找好由头。 我们想分这笔钱,那就的拜託各位肱骨之臣,而作为交换,我们可以让出一个或多个实权官位,这在於谈,就算没有空缺,我们也给你整出几个空缺。 这是合理交易。 而你们的人既然来了江南,那我们与周衍是不是就变成自己人了? 那江南查税的事... ...是不是就可以越过浙江了? 事情的复杂性,一下子增加了不少。 试想一下,崇禎皇帝在皇宫里等著数钱呢,突然接到了这么多“请粮请餉请资”的奏疏,他会是怎样一副表情,一种心理? 那你能拒绝吗? 朝廷欠没欠浙江官员的俸禄?欠没欠浙江兵营的军餉?现在有钱了,你要不要发俸禄,发军餉? 石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保命,却引发了浙江一场地震,他去新河军临时官署,也就是某个官绅的宅子,找曹文衡。 曹文衡听完之后,很不耐烦道:“此等小事,勿要扰我。” 石確都快哭了:“都堂,整个浙江在逼朝廷啊,朝堂诸公虎视眈眈,陛下也在等候赃银,此事闹大,我石家老小性命不足掛齿,但浙江必然大乱,届时如何收场?” 曹文衡正在处理江南之事的公文,近期谋划进展迟缓,他正在为此事头疼,诺大的江南之地需要他谋划操心,哪里会管一个小小的浙江。 “都堂大人,请救浙江!” 石確撩起衣袍跪了下来,脑袋磕在地上,泪水落地。 曹文衡抬起笔,看著跪在地上哭泣的石確,烦躁的搓了下脸,言道:“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何以当知府职?” 石確不敢应声。 “罢了。” 曹文衡实在不想是太忙了,石確在这里耽误他处理公务,於是,想了想,开口道: “上疏陛下,说赃银数目庞大,帐目冗杂,涉及甚广,请南直户部来人监督。” “去吧,近期別来烦我。” 曹文衡挥挥手,像是扫灰一般,赶石確离开。 石確顾不得震惊曹文衡这一手祸水东引的手段,连滚带爬的离开,回府衙写奏疏去了。 曹文衡看著石確狼狈离开的模样,抬头揉揉额头,嘆道: “官吏才干,竟低能至此。” 说完, 曹文衡继续处理江南之事的公务。 与此同时, 周衍和席通在一家青楼之中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 ... 第263章:暴风雨即將来临 “江南好!” 画舫上,周衍懒散的斜靠在船头,放在膝盖的手中把玩著空酒盅,经过几天游玩领略,他能说的,唯一想说的,也只有这三个字。 “江南好!” 席通也跟著大喊了一声,隨即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衍收敛表情,看向席通,语调平缓的问道:“你说江南好,好在哪里?” 席通看著周衍那双不含一丝情感波动的眼睛,剎时浑身僵硬,心臟骤然缩紧,但他仍要保持现在的情绪状態,这种生理本能和精神压力相互较劲对冲的状態,让他心口憋闷,腰部一下完全麻木, 他依旧迷濛半醉的笑著说:“孙兄这个问题... ...妙哉,妙哉,都说江南好,有千万种理由,有无数诗词,但我觉得,江南就好在他是一块地方,谁也搬不走,他不属於任何人,他又属於所有人。” 周衍眼神平静的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但却笑意不达眼底: “你说的没错,江南不属於任何人,但又属於所有人。” “席兄,来,喝酒。” “喝酒!” 席通紧咬著牙把酒液吞进肚子里,他的紧张已经达到了顶点,必须释放出去,否则他觉得自己在下一秒吐出鲜血, “姑娘们!小曲儿唱起来!” 他突然一声高喊,隨后便醉倒在船头,呼呼大睡起来,画舫中那些嚇了一跳的姑娘们,在迟疑片刻后,开始弹奏歌唱。 周衍放下酒盅,挪动身体斜躺下去,乐曲悠扬,隨著画舫缓缓游荡渐渐飘远,两岸热闹繁华,青楼楚馆排列紧密,另一边贩夫走卒吆喝高调,河上两侧排著船市小舟。 “王承嗣,你觉得江南好在哪里?” 站在一旁的王承嗣,扫了两岸风光一眼,道:“好在弱不禁风。” “哈哈哈... ...好一个弱不禁风,好你个王承嗣。” 周衍笑了起来,同时说道:“传信紫垣先生,一个月后,即十一月中旬,我要结果。” “是。” 傍晚,周衍醉酒,回到翁家小院便睡下了,夜半时分,周衍酒醒,脑袋胀痛,喉咙乾涩,他扯著床板起身, 下一刻, 帷幔被拉开,左右两个侍女,一个人端水,一人奉汤。 周衍喝了汤茶,又洗了洗脸,这才好些,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脑袋胀痛消退了一些后,看两个侍女,道:“下去休息吧。” 二人微微福身后,离开了房间。 周衍也出了臥房,穿过堂屋,来到书房。 十月的天气透著丝丝凉意,周衍坐下推开窗户,拿起书案上的奏疏,看王承嗣留下的纸条,是今天傍晚送来的, 他打开一道奏疏, 绍兴知府参周衍与苏州洞庭商人勾结, 金华知府参周衍与苏州洞庭商人勾结, 寧国知府.. .... 庐州知府... ... 数十道奏疏,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参周衍与洞庭商帮勾结,为祸江南。 被江南道都察院拦了下来,送到了周衍这里。 最下面还有一封登莱巡抚杨文岳的亲笔书信,周衍打开之后,不禁失笑。 方正化三人从江南逃去了山东登州,找杨文岳庇护,看在杨文岳的面子上,周衍都不打算理会他们了,没想到,三人竟敢去信南京给韩赞周。 阎王要你三更死,二更你就去报到,打阎王一个措手不及。 周衍提笔回信: “送来。” 至於其他弹劾周衍的奏疏,於他而言是《生死簿》,到时按奏疏找人,就不会存在漏网之鱼了。 第二日,上午。 王承嗣急匆匆稟报:“老爷,步三喜將军来了。” 周衍微微一愣:“你没问他来找我何事?” 王承嗣摇头道:“步將军不是来找老爷,而是率军经行苏州,苏州文武官员,官绅富户共数百人,皆出城相迎,进城后,道路两旁百姓近万,步將军策马而行,於知府衙门歇息。” 周衍挠了挠下巴:“既然不是来找我的... ...那就由他去吧。” 王承嗣一阵无语,老爷,你到底是有多宠爱步三喜啊... ... 小插曲而已,周衍並不在意,有节有度,只要不出格,这帮兵痞子,臭丘八,爱干什么干什么,懒得搭理他们。 在很多事情上,周衍都只要个结果,並不是他不想知道全过程,而是以他这个身份地位,凡事都要知晓透彻,求个过程,会给下面办事的人造成巨大心理压力,做起事来束手束脚。 这是创业时期,不是稳定时期,这种追求细节,责令上下的事,能不干儘量別干, 把班子架起来,舞台支起来,资源堆起来,青史留名的机会和资源给你们了,就看你们担不担得住了。 步三喜在苏州的所作所为,周衍没有过问,他也没出门,步三喜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他就等十一月中旬,曹文衡给他的结果。 如今的江南,被周衍围成了三缺一,缺口便是湖州,有叔母娘家张家人在南京和都察院,江南道都察院自会把南直隶所辖州府呈上的奏疏全部拦截,然后,送到周衍这里。 短短一个月,弹劾周衍的奏疏已经积攒到了三百多份,其中两份还是装裱在五色锦上正式奏疏,这是衝著要周衍去的。 时间来到十月末, 湖州的帐已然没有查完,石確顶著巨大压力,利用南直六部中的户部,活生生拖了朝廷和浙江十府將近一个月, 从某方面来说,他的能力確实挺强,毕竟他面对的是整个朝堂和浙江十府,还有崇禎皇帝的压力,一招查帐,虽然出了点小问题,但经过曹文衡指点后,石確也打通了任督二脉, 石確一边暗地里用死去的官绅名义做假帐,一边尽心尽力帮助布政司查帐,一天到晚,忙的不亦乐乎,日子过得十分充实。 唯一的小问题就是,但凡被发现了,他全家都得被剁成臊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七, 周衍清晨练武之后,吃了五碗苏州特色鱼饼面,又吃了半盘子果泥蒸糕,躺到中午时分,正寻思中午吃点什么的时候,下人来报,席家四公子,席通来寻。 “让他来。” 不多时, 席通急匆匆进了小院,躺椅上的周衍笑眯眯道:“席兄多日不见,来来来,今日在我这里用饭,今早看菜单,我特意加了一道『闷燉宝薈珍』,听说特別滋补... ...” “孙兄,出事了!”席通说道。 周衍一愣:“出什么事了?” 席通道:“安庆、寧国、徽州、饶州、绍兴等地,有民造反!” ... ... 第264章:谁都不是圣人啊 “有民造反?” 周衍托著茶盏,看了席通一眼,问道:“与你何干?” 席通愣住了,片刻之后,低著头退出了屋子。 周衍实在想不通,江南之民造反,与席通有什么必然的联繫,若是想从中获利,他就触犯了周衍的利益,以周衍对他的了解,他並不是这么傻的人,若是单纯的想辅助周衍,那他除了钱,又能拿出什么呢? 须知道,刀锋之下,儘是黄金。 席通很聪明, 聪明到周衍都有些佩服他了,唯独缺少一样东西,那就是对时局的正確把握,所谓“商人从政”便是如此,並不是任何“系统建制”都符合生意经那一套, 至少,在当前局势之下,就不行。 席通认为现在就可以收网了,但周衍却认为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承嗣,通知江南道都察院开放言路,让江南的奏疏堆满陛下的书案, 通知紫垣先生让他告诉石確,他一家人的命我保了,把那二百多万两白银让浙江布政司带走,並且最快速度送到陛下面前, 同时,让石確以知府官身向陛下请奏,湖州百废待兴,各县补官要快,浙江省十府事不予理会,任由造事,以待平乱之机, 去山东登州,让杨文岳派遣战舰送你的人去皮岛,邀沈世魁来苏州密谈, 通知沿海防务並三省总督梁廷栋,江南有民造反,涉及多地,我新河军势单力薄,难以支撑,请总督大人调兵平叛, 令虎大威部不惜代价,把李自成压在河南,不得南下。” 王承嗣没有吭声,只是点头之后,转身往外走。 “等等。” 王承嗣回身看向周衍。 周衍道:“告诉紫垣先生,调三百万两,一半银钱,一半米粮,徵调民夫,把钱和粮食,分发给江南的漕兵和漕工。” 王承嗣点头出门。 周衍放下茶盏,来到书房,来回踱步许久,坐在书案后,铺纸提笔,沉思片刻又放下,復又起身踱步,最后推开书房窗户,却见翁、许、王、席四位当家人站在湖边凉亭下。 他挥挥手,让四人离开,他现在已经下令开放言路,江南各地弹劾他的奏疏已经送往京城,这个时候,四家万不能轻动,否则就会坐实他与四家勾结的事实, 他不在乎天家与朝堂,但他在乎江南的民心。 四位当家人见状互相看了看,对著假山游廊之外的书房深深揖礼,然后默默离开。 周衍站在窗前,手指摩擦著窗框,约莫一刻之后,他对窗外亲卫言道:“告诉王承嗣,分发给江南漕工和漕兵的钱粮,再加三百万两。” “是!” 那亲卫急匆匆离开。 周衍缓缓呼出一口气,江南內部叛乱,只能是百姓和奴僕,因为他们没有太多武器,没有火器,没有战马,无法形成有效战斗力,但漕工和漕兵不同, 漕工是一个行业,他们数量庞大且有凝聚力,漕兵同样有十几万,他们手里有刀剑,还有少量战马,而且,还接受过训练,这样的集体,必须稳住,不能参与到江南之乱中。 王承嗣快步过来:“老爷,所有事都已交代下去。” “太慢了!” “加急!” 周衍道:“让亲卫带著我的令旗,去苏州府报领文书,签三百里加急军令!” 王承嗣回道:“自崇禎二年裁撤驛站,加急军令便不再存在。” 我操他妈的! 周衍用力捶了下窗框,这才反应过来,李自成不就是因为裁撤驛站失去了工作,才造反的嘛,紧接著,他又想到了火票飞递。 “签火票飞递,所过各县凭票备马,下马不停,换马飞递!” 王承嗣道:“老爷,江南不认火票飞递。” “他们敢不认!”周衍是真的怒了。 王承嗣无奈道:“老爷,您忘了,江南无战事,火票不通行,有战咨京城,责令即发兵,自江南各地总督裁撤后,江南州县对战事,不认地方,只认兵部。” 好好好... ... 也就是说,就算江南或者沿海有了战事,既没有“上马飞递”的加急军令,也没有“州县不停”的火票飞递。 那还打个几把仗啊! 等战事消息传递到了京城,仗都他妈快打完了! 周衍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用“上马飞递”的加急军令,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其实, 周衍是想得事太多,忘了驛站被裁撤这件事,而事实上,他確实没往这方面想,因为大明朝现在到处都有战事,加急军令需要用到的“驛站”,不应该是最基础的保障嘛, 但现实却给他上了一课。 他当前太急了,竟然用惯性思维去理解当前的大明朝。 “老爷放心,我给他们都另带了两匹上等好马,又有二百两白银,就算把马跑死,也能在就近州县换马,最迟明日午后,紫垣先生的消息必定传来。”王承嗣说道。 “只能如此了。” 周衍缓缓靠在书案上,王承嗣退到一边。 就在亲卫们飞奔传递周衍命令的时候,江南各地的叛乱如同野火燎原般急速扩散,从原先的八个州县,当晚扩散到二州五府二十七个县。 造反的主力是近几个月被抓良贬奴的奴隶,以及被兼併了土地和吞併了商业的普通百姓。 请求水师评判的书信传到了广州。 沿海防务並三省总督梁廷栋看到周衍传信后,不敢擅自动兵,立刻上疏朝廷,请求军令。 同时, 杨文岳也安排战舰送周衍的五个亲兵去了皮岛找沈世魁。 扎住在登州的山东总兵官倪宠意识到这是此立功的机会,虽然朝廷把江南抗税的事,交给了四大臣三宦官和周衍,说白了,现在江南就是周衍一言而决的地方, 但现在江南发生了大规模造反,周衍的几千兵根本无力镇压, 若是此时上疏请命,率军入江南平叛,那功劳和钱粮,必定有自己一份。 对於倪宠的想法,杨文岳心里一清二楚,同时,他也知道倪宠不是周衍的对手,他去了江南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因为周衍不会允许到手的海量钱粮被人分走一份。 不过, 杨文岳並不准备阻止倪宠, 原因很简单, 杨文岳想要节制山东兵马,按照他的想法,若有精兵强將十万,天下何贼不平。 而山东兵马,就挨著“精兵强將”的边儿,但现任山东巡抚顏继祖是个有才干能力的人,於公於私,杨文岳都不想图谋於他,所以,想要节制山东兵马,就只能从倪宠下手。 故而, 在倪宠秘密上疏的时候,身为登莱二州巡抚的杨文岳,那夜醉的厉害,没有看到转呈奏疏,第二天醒来之后,倪宠的奏疏已经转呈都察院,送去了京城。 ... ... 第265章:曹文衡为什么愿意帮周衍 崇禎九年十一月初十。 曹文衡的回信让周衍很安心的同时,也很糟心。 信中说... ... 江南奴变正是他的手笔,悉知江南为应事而“抓良贬奴,贱卖消税”的事情后,他便利用湖州平乱的影响力,进行夸大传扬,同时让步三喜领军巡视江南各府,增加江南官绅们的紧迫感, 使得“抓良贬奴”的事態更加严重,手段更加狠厉,官绅对奴僕的压迫成倍增加, 同时,召集漕工管事一千二百四十九名,五次分发白银三百八十五万两,並折色米粮价格二百万两使於漕兵,由他在江南时的故交、部下、同僚等监督,现已稳住一百一十三万余漕工,並漕兵十一万二千余, 漕工本百姓,以官府名义下发钱粮,並大肆宣扬,底层艰辛有目共睹,差距之下,引发大范围不满, 再加上僕役陡然增多,压迫加剧,奴反已是必然, 外有百姓怨声载道,內有僕役激烈反抗,江南事已定, 另外,他准备了千万两白银,百万石粮食,同僚旧部二百余人,到时,以钱粮以安百姓之心,再以官吏退奴籍文书,以消僕役之恨,江南之事便可消解於无形, 最后, 曹文衡说到了江南之乱后,对於江南十四府四州八十九县的官员空缺问题,也有计划,但只有五个字: “请吴甡出山” 书信看到最后, 周衍安心的同时,又有些头疼。 他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王承嗣觉得周衍有些精神分裂,高兴和忧愁转变的实在太快了,但他又不敢问这是怎么回事。 而原因,也很简单。 曹文衡帮周衍是真,利用周衍也是真。 等周衍平了江南之乱后,他上疏请谁经略江南,皇帝都不得不答应,因为在江南之乱中死去的官绅家財,都在周衍手中,他想要钱,就得顺著周衍。 但请谁经略江南,周衍很为难,曹文衡也知道周衍为难,所以,他给出了答案, 吴甡。 吴甡经略江南合適吗? 那只能说是再合適不过了。 首先,吴甡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其次他是扬州府人,以江南人治江南,对於江南百姓而言是从心里可以接受的, 第三,江南的军权在朝廷,海防的军权在总督、杨文岳和沈世魁手中,吴甡没办法涉及军权, 第四,吴甡是扬州人,但却跟北方有著无法被分割的联繫,所以,引入北方士子入江南,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算他不想,那朝廷的北方集团也不会同意, 第五,待江南安稳之后,吴甡可以凭功绩入阁,把江南空出来,周衍可以顺理成章的摘桃子。 一切都很好,看似是为周衍著想, 而这其中藏著一个致命问题, 就是吴甡忠於大明。 周衍可以摘桃子,但不能把桃子放进自己嘴里吃了,所以,就算以后江南被周衍摘了桃子,已经入阁的吴甡,也会利用他在安稳江南时,提拔的那些官吏制衡周衍。 曹文衡的意图非常明显。 就是在给周衍出选择题, 用吴甡,江南可安,但江南至少在吴甡活著的的时候不属於周衍, 不用吴甡,江南会被朝堂其他党派瓜分,因为周衍没有那么多人可以用,十四府四州八十九县的官员空缺,如果没有一个极具分量的人坐镇,是会被钻空子的,到时,江南就算被清洗了一遍,其本质还是不会变。 当然, 整个极具分量且能力足够强的人物,除了吴甡,还有其他人,比如孙承宗,但吴甡的优势在於他与山西军镇有关係, 就连大同镇援剿总兵曹变蛟,都视他为恩人, 同时,也与周衍和孙传庭有著很深的渊源,从这一点出发,周衍的选择就非吴甡不可。 所以, 周衍很愁,他算是明白曹文衡为什么愿意捨弃一身硬骨头,来帮他了,不愿家人受苦是原因之一, 更大的原因是, 曹文衡在利用周衍救大明。 曹文衡和刘宗周的做法大体相同,但本质不同, 刘宗周是利用周衍救国,但能救就救,不能救,那就扶持一个新朝, 曹文衡是利用周衍救国,並且付出了实际行动,若不能救,他估计会设计把周衍一起带走。 所以, 正是因为这样,曹文衡才会用激起江南造反这种江南內部矛盾,给周衍顺理成章平江南,主大事的机会。 不然, 他不会如此狠辣。 因为江南造反可是会死人的,而且至少几十万人。 那么对此,周衍有应对办法吗? 有, 甚至简单到令人髮指, 那就是, 杀吴甡, 在吴甡稳定江南之后,入阁之前,让他染病暴毙,然后,再由吴甡政治遗產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孙传庭,理所当然的接任江南。 但, 周衍不想这么做,因为,他之所以能有今天这般光景,吴甡,是除了孙传庭之外的第二贵人。 所以, 吴甡是要用的,但解决办法还需要斟酌。 江南之乱, 周衍是编剧,曹文衡是导演,现在,已经开拍了,那么也该请演员就位了。 只不过, 资本强行安排其他演员,是周衍和曹文衡没想到的。 山东总兵官倪宠。 崇禎皇帝惊闻“江南造反”,同时,接到梁廷栋和倪宠得请命奏疏,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在他看到,周衍在江南的兵力实在太少,就算战力足够,但不足以平定整个江南,所以,水师从广东入江南,山东兵从登莱入江南,再加上周衍的新河军从湖州发兵,三路大军並进,江南事可定。 周衍接到消息之后,差点气笑了。 倪宠是他妈何许人也。 天下这么多军头子,谁不知道江南之事? 他们都不敢来跟我抢,你他妈凭什么? 怎么, 你的八字比他们硬? “王承嗣。” “在。” “传令... ... 曲大南、刘光祚、曹变蛟、祖宽四部统归参將曹文衡调遣,先平浙江十府之乱,后待命听调,若南直四营有异动,视同造反,以军法从事。” “是!” ... ... 第266章:周衍开始展露獠牙 十一月十三日。 周衍小院迎来了一位神秘客人。 “镇台大人!” “镇台大人!” “镇台大人!” “镇台大人!” 周衍和沈世魁好像两个二逼,隔著老远就挥手呼喊。 要说周衍对谁最友好,那就是祖宽了, 但要说周衍跟谁玩的最好,那肯定就是沈世魁了。 从周衍登陆皮岛那会儿,两人就一副相见恨晚的鬼样子,不知怎么的,总有一种想跟对方扯淡打闹的心理,当时,他们一个在沙滩上挥手奔跑,一个站在船头大声呼喊,搞得好像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一样。 “镇台大人,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周衍问道。 “镇台大人劳心了,本官身体很好,一顿三碗精米饭,二斤肉,半壶酒。”沈世魁答道。 “镇台大人,您少吃点,粮食挺贵的。” “镇台大人说的是,以后不吃粮食,全吃肉。” “镇台大人,那你还是吃粮食吧。” “镇台大人此言有理。” 王承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吊著死鱼眼,確定了,这两人不能碰面,只要碰了面,脑子会瞬间化成水,变成鼻涕从鼻孔流出来。 周衍道:“镇台大人,本官送你一场富贵,怎么样?” “哦?镇台大人此言当真?”沈世魁眼睛一亮。 “那是自然。” “具体说说。” “我让当水师提督。” “別闹了,梁廷栋都没当上水师提督,只是统管海防並三省总督而已。” 沈世魁以为周衍开玩笑,托起茶盏刚要喝一口,但见周衍並没有想像当中的嬉笑,再看过去,发现周衍神色严肃,不禁悚然一惊,脱口而出问道: “鈺临,你认真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衍点点头:“江南事,你也知道,我亲自去信请梁廷栋出兵平叛,而梁廷栋也向朝廷请了军令,但就他那草包水师,平时在海上打几炮还行,上岸平叛... ...就是找死, 江南一战,梁廷栋嫡系水师会死伤殆尽, 没了嫡系水师,梁廷栋也就没了在海防的话语权,到时,你就要肩负起海防之事。” 沈世魁面无表情道:“代价呢?” 周衍道:“我要东江镇。” “嘭!” 沈世魁把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怒声道: “不可能!” 周衍平静道:“镇台大人,东南富甲天下,水师更是钱粮海量,在名义上你仍是东江镇总兵,实际权力是水师提督,我的人接手东江镇后,一应钱粮,自有我供应,你无需操心,政局方面,有我做后盾,你沈家传袭两代之后,谁还会提起你是贱商投机起家?” “须知道,一代人打天下,乾的都是脏活臭事,二代人坐天下,行的是端正大道,三代人享天下,传的是名门之声, 沈大人,到底是商贾投机之家,还是將门传世之家,只在当今一念耳。” 沈世魁迟疑了。 因为周衍说的都是他迄今为止最不愿面对的事。 沈太爷,不知情的都以为人家是尊敬他, 而实际上,他是靠女儿给歷任东江镇总兵做小妾,才稳住的地位,后期靠著前期的积累,才在东江镇內部斗爭中取胜,夺得总兵官之位。 他的发跡史,很励志,但並不光彩。 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更多是一种安慰。 说出身不重要的,都是没有出身的人。 所以, 周衍这番话对沈世魁来说,就是致命诱惑。 沈世魁缓缓坐下,沉思良久后,问道:“你怎么保证?” 周衍道:“且不说我的背后是代州孙家,单论我自己,一年前,我还只是险些沦为他人口中之食的流民而已,如今,我已是一任掛印总兵官,若论职权高低,沈大人,你还在我之下。” 沈世魁神色莫名,若是较真起来,周衍这个掛印总兵官,確实比他这个东江镇总兵职权更高。 “我不能应你,因为你说的那些都是虚浮空话,至少也要等你说的那些事都发生之后,我们再议不迟。” 沈世魁没有把话说死,他又补充道: “非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而是我走到今日极不容易,全家荣辱性命全在我一身,容不得我行差踏错半步。” “这是当然。” 周衍洒然一笑道:“既我所求,应允之事,必先应也。” “今日事,你我心中当知晓通透,他日行事,当心照不宣为好。” “理当如此。” 沈世魁起身对周衍拱手,而后快步离开。 周衍看著沈世魁离开的背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走出屋子,来到凉亭中,望著粼粼湖水,转身看向站在远处的王承嗣。 王承嗣快步跑过来听事。 “调步三喜率部去淮安府监视倪宠。” “调刘光祚率部来苏州。” “著曹文衡继续主持『平浙江乱事』,不必理会浙江巡抚张国维,浙江总兵马孟驊,湖州之乱此二人没有出面,即职权失能,战后本官自会上疏弹劾。” 周衍管的是江南之乱,也就是南直隶那点事儿,但还真要对浙江动手,因为这將是海防最重要的一环,想要取东江镇,坐镇皮岛,稳固海防,浙江还真就得掌握在手中。 杨嗣昌的山西兵在湖州作乱时,周衍时时刻刻派人盯著,每日传信,为的就是在乱象发生之后,能够第一时间赶到平乱, 把杨嗣昌搞掉的同时,以湖州之乱,巡抚张国维和总兵马孟驊毫无作为为理由,压住二人,但凡二人敢有异动, 周衍就会发动一切力量,把二人弹劾到死。 江南道都察院的威慑力,还是很足的。 当然, 对於浙江之乱这二人作为浙江最高文武官,也不能无动於衷,但你们可以帮助新河军平乱嘛,你別管这种“作为”对他们而言对不对,就说有没有“作为”吧。 之前周衍的对手是杨国柱和陈新甲、王朴和叶廷桂这种军政集团,在狠人圈子里混出头的人物,南下之后,对付张国维和马孟驊这种並不牢固团结的军政集团,就跟玩一样。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最起码, 杨国柱和陈新甲根本就不会让杨嗣昌驻扎在自己辖区。 ... ... 第267章:张国维、马孟驊 浙江省,寧波府,镇海县。 自万历四十年闰十一月,正式將镇海县定为浙江巡抚唯一驻地后,浙江巡抚和总兵官就驻扎在镇海县。 “娘希皮!” “周衍一个外来总兵,就算奉了圣命,有圣天子保驾护身,在浙江地界也翻不了天!” 马孟驊怒气勃发,一双虎眼瞪著巡抚衙门属官和浙江各级武官,见他们个个蔫头耷脑,不言不语,对新河军横扫浙江十一府这件事,丝毫没有正向態度,全部都是听之任之,任凭新河军肆虐。 说得好听点是周衍有圣諭,他们也没办法, 说得不好听,就是他们害怕周衍,害怕新河军,不敢与之正面相对。 “我不明白!我浙军九万四千人,军备完整,资粮充足,怎的就要向北方蛮子低头!” “新河军仅三四千眾,即便有曹变蛟、祖宽加入,也还不到万人,我军近十倍於敌,人力、物力尽在我手,又占地利,不管怎么说,优势在我!如何就能让北方蛮子在我浙江撒野!” 马孟驊已经气的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刚才还说周衍奉圣命而来,有圣天子保驾护身,现在又“十倍於敌”。 他想保住自己浙江总兵官的地位,奈何巡抚衙门各级署官默不作声,浙江各级武官不敢异动。 张国维瞥了眼暴怒的马孟驊,心中微微一嘆,语调平稳的开口道: “此乃朝廷之谋,怎是你我所能改变?杨嗣昌率军入湖州,本意是不在南直而又贴近南直,可以便宜行事,此之圣命,你我即便有怨也要忍下, 此外,湖州兵乱之事,我们已然失了先机,若当时能引兵监视杨嗣昌,又怎会被周衍的新河军以平乱之名入湖州,抢先机? 马总兵,此乃你我失责失职,怎能责怪他人?” “浙江兵勇则勇矣,却重將领,若主將能有戚將军一半手段,也不至於让杨嗣昌率军入浙江!”一位官员阴阳怪气说道。 “哼!戚將军也有胡部堂保驾护航,朝廷更有严嵩父子遮风挡雨,且不论其忠奸,单凭內外文武相济,就不是我等能比。”一位参將言语反击。 “严嵩奸佞,千古未有,在尔等口中却成了护军护將之功臣,难道在尔等武官心中,希望类严嵩之奸贼当朝不成?”一位文官言语锋利。 一位巡抚衙门署官讥笑著接话道:“既有此说,必有此想,何须再爭?” “娘希皮!你们这帮搬弄是非的狗东西,我操你们八辈祖宗!” “浙江若是烂了,必先杀光尔等狗贼!” “浙江不兴,外兵肆虐,全因尔等毫无作为!” 武官们破口大骂,文官们笑吟吟的看著他们,好似在看一群疯狗乱吠。 而事实却是。 浙江最高文武官员在镇海县对骂,浙江十一府却被新河军成片清洗,搜刮財富。 他们,毫无作为。 故此, 周衍和曹文衡从始至终都没在意过浙江文武官员。 因为,朝廷裁撤浙直总督官位之后,浙江的文武就无法团结一致。 归其原因只有一个,浙江太有钱了。 他们不缴税,外人也进不来,大家都想捞钱,彼此之间也要防著对方捞的钱比自己多,所以文武多不和。 松江府,上海县。 细雨之中,箭矢破空隨雨而至。 正在高门大户家中搬財物的奴兵和百姓瞬间被箭雨淹没,府宅之內惨叫连连,哀嚎不断,许多奴僕和百姓扑倒在地。 包裹滚落,洒出金银珠宝,名贵器具,散乱的丝绢染上了鲜红血液。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躲藏,有人拿著棍棒刀枪衝出府宅,而衝出府宅的人迎面撞上樑廷栋麾下水师,又是一阵箭雨,前面倒下一片,后面的往宅子里跑,却又撞上了扛著少女和妇人的乱贼,双方撞在一起,又乱作一团。 外面的水师士兵没有给他们整肃的时间,提著刀,挺著枪,衝进府宅,见人就杀。 已经被血洗了一遍的高门大户,又铺了一层尸体,一层鲜血。 梁廷栋率水师最先来的就是松江府,他没有去浙江,因为在兵部命令中,他须率军平南直隶之乱,就算浙江飞上了天,也不关他的事。 造反的僕役和百姓被突然来到的水师打懵了,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梁廷栋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是镇压了上海县,而后是华亭县和青浦县。 上海县的消息已经传播了出去,等梁廷栋兵分两路,分別镇压华亭县和青浦县的时候,那里的奴僕军和农民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们要正面迎敌。 奴僕军和农民军没有据城而守,因为水师有火炮,他们守不住县城,所以,他们开门应水师进城,然后依託地形、人数有数、民乱优势,跟水师士兵在县城內进行肉搏战。 即便如此, 他们也不是水师的对手,毕竟水师是大明正式建制,士兵都经过训练,还有相对完备的武器,用棍棒和少量武器的奴僕军和农民军,死伤很大, 但他们就像疯了一样,悍不畏死,一个人撞上长枪,用身体把长枪折断,另一个人利用这个空隙,把削尖的木棍刺进水师士兵的脖子里, 梁廷栋的水师士兵被这一幕惊呆了,类似的场景在县城內各处上演,水师开始出现伤亡。 梁廷栋的水师士兵,多募於南直,也有浙江和福建,他们杀起家乡人丝毫不见手软。 奴僕军和农民军要反抗人生,为自己,为家人,为孩子爭一条活路,水师士兵要钱,要粮,要军功,要建立功勋,为自己的家人谋求更好的生活,从此以后吃穿不愁。 他们在街道上,小巷里,府宅內,门市里,店面里,展开无声的血腥廝杀,他们都很沉默,因为他们杀的是家乡人。 水师轻微的伤亡,梁廷栋並未在意,上海县、华亭县、青浦县,三县大部分钱粮都落在了他的手里,松江府就在眼前,只要镇压了松江府的贼乱,他就能率军进苏州。 ... ... 第268章:做事就要闭环才算完美 当名为“文明”的包袱皮再也兜不住內里的脏污之时,就会有一群人用原始野蛮的方式重建文明。 江南收税,清丈田亩的时候,当地大户就会安排家里一个女人自杀,然后抬著尸体去官府门前闹,再请当地的清流文官主持公道,写信去当官的亲族弹劾收税的官员,把收税的官员罢免,让朝廷的收税工作进行不下去。 这是比较温柔的方式, 还有比较文明的方式, 就是直接行贿, 江南某地一处大宅,奴僕数百人,田地上千亩,金银数十万两。 接了,就告你受贿误国,你收的宅子,田地、奴僕、金银,从哪来的送回哪里去, 不解,就抬出“官绅优免”制度,跟你掰扯到税收时限结束,你收不上来税,还是会被治罪。 所以, 江南收税这件事,根本就没办法搞。 又受限於“人头税”制度,南直隶对=负担不起来这里工作生活的百姓人头税, 所以,他们的方法是让流民分走一部分当地百姓的土地,起先被分走了土地的百姓闹得很凶,但他们很快发现,为商人工作能赚到更多,所以,他们很愿意为商人工作,赚钱买粮食吃。 吸纳失去了土地的流民做工,是有利於社会的,能够促进社会的稳定。 但资本是喋血的,为了扩大生產,更好的享受生活,赚更多的钱,他们开始用钱兼併土地,然后,放贷,开始人为的製造流民群体, 但流民只是没有土地,並不代表他们没有户籍, 所以,为了彻底消除人头税,就开始“抓民贬奴”,成为大户们的家奴。 这种状况愈演愈烈,地主们与奴隶们的矛盾越来越大,再加上周衍到来,江南各地“抓良贬奴”的行为近乎疯狂,原本就被受压迫的奴僕们,心中积压的愤怒越来越大,最后,彻底爆发。 江南奴变,就在此刻。 不局限的农民军,他们的目標是干翻大明朝,力量虽大,但却过於分散,且首领眾多,心思各异,难以成事。 而局限於“均分田地,杀士大夫”的江南奴变,则目標更清晰,更具衝击力,更倾向於发泄积压在心中的怒火。 而作为此次“江南奴变”的策划者,曹文衡坐在湖州府衙门內堂,看著石確与浙江布政司交割二百四十余万两白银。 这是“成效银”, 作为“江南之乱”的策划者,崇禎皇帝是必须要看到钱的,周衍在江南乾的好不好,有没有成效,都要以金钱的方式体现,而这笔钱的名头,就是“成效银”。 至於是否会伤害到国本,这已经不是必须思考的问题了。 如果再没有银钱堵北方的窟窿,南方不乱,北方也会乱。 换句话说,这跟拆东墙,补西墙,没有任何区別,其根本在於,作为当家人的皇帝一直被蒙在鼓里。 松江府的廝杀,在梁廷栋的一声令下之中开始了。 奴僕军和农民军的策略依然是“迎敌於城內”,利用狭窄的战场,限制明军水师的战阵和火器,然后,通过送命的方式,对他们造成伤亡。 除了淮安府和松江府有明军镇压之外,其他各地都处在叛乱杀戮中。 周衍故意等待,等各地的官绅都被杀光之后,他在依照曹文衡的策略,散金银,退奴籍,然后,再行刀兵,剪除那些不愿放下刀枪的叛军。 苏州府的官绅被嚇得瑟瑟发抖,他们疯狂收敛触手,儘量把自己偽装成人畜无害的好人,背地里狂送家財给洞庭商帮,弥补他们集资给苏州交的人头税款。 周衍坐在小院的凉亭中,掰著手指数日子,今天差不多死了多少人,明天又会死多少人,江南死的人要有限制,不能彻底崩盘。 “老爷,刘光祚来了。” “腿脚倒是够快,让他过来。” 不多时, 刘光祚来到凉亭前,对周衍深深揖礼:“大人,標下奉命而来。” “嗯。” 周衍先是点点头,而后道:“刘光祚,你手下的那两千山西兵,调教的如何?” 刘光祚如实答道:“他们是杨嗣昌的精锐,吃惯了杨嗣昌的钱粮,对咱们並不是那么真心,还需调教一段时日。” “没那个时间了。” 周衍摆了摆手,道:“让你的人衣甲之外批麻木烂衫,偽装叛军,去松江府杀光梁廷栋麾下水师,接收松江府財富。” 刘光祚难以置信的望著周衍,很难以想像,他作为周衍的部將有一阵子了,也执行过周衍的军令,但想这么一对一下达军令还是第一次, 但就是这个第一次,却让他心神巨震,意识恍惚。 “大... ...大人,要杀... ...大明水师?” 周衍没有重复命令,直言道:“屠右廉將军的七百精锐会作为督军出现在松江府战场,若你部有异,莫怪本官无情。” 刘光祚瞬间通体冰凉,忙不迭躬身行礼:“標下... ...得令!” 周衍没心情在当前的形势下再去搞那些弯弯绕绕,“成效银”如数奉上,江南之財尽归我有,东江镇、皮岛、铁山收入囊中,掌控洞庭商帮十六家財团重新分配江南商业。 当然, 送给崇禎皇帝的“成效银”,也不会成为崇禎皇帝和各部官员的私库银,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处理,那就是谢升。 开团手谢升的《治河疏》震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现在,江南尽归朝廷掌控,又有巨量税银送入国库,那么清理黄河淤堵,疏通京杭大运河,安置百万漕工这件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江南之事闭环,是必须的,如此,才能彻抹除掉周衍在江南平叛时,並不乾净的手段,以京杭大运河,安置百万漕工,让百万个家庭有稳定收入,这层遮羞布,才足够分量。 把所有事情细节都復盘了一遍的周衍,有些累了,这几天他时不时头晕的厉害,所以,每天除了午觉之外,还要小睡几次,夜半时分,还要用一次较甜的点心。 “我去睡一会儿。” 周衍走出凉亭来到屋房,进门之前,停顿了一下,侧身看向王承嗣,交代道: “派人去告诉步三喜,等倪宠平了淮安府,就率军灭了倪宠和他的山东军。” 王承嗣微微点头应声。 ... ... 第269章:周衍的狠辣程度 “江南奴变”,天下震动。 各省军镇纷纷上书请求出兵相援,他们不傻,现在江南乱了,正是趁乱取財的最佳时机,绝不能让周衍吃了独食。 崇禎皇帝成天面对那些请战奏疏,烦不胜烦,再加上大臣们举荐的將军,说白了,朝臣也知道是时候分钱了,所以,开始推荐自己派系的军镇,要去江南抢钱。 崇禎怎会不知,但他只想让周衍给自己捞钱,不想让这么多人去分钱。 而就在这时, 浙江布政司押送的赃银到了,奏疏送到了崇禎书案上,一百八十七万五千三百三十两白银,已送去户部,陆续封入国库。 浙江布政司的奏疏上说,他们依法扣除布政司所需款项和押送费用之后,所剩赃银,就是一百八十七万余两。 崇禎皇帝看著奏疏,气得发抖,但却无可奈何,这是律法规定,他也改不了,而实际上,崇禎內心深处是窃喜的,是深深鬆了一口气的欣喜。 浙江布政司竟然还给他送来了一万八十七万余万两,只拿走了五十多万两,已经很好了。 而“成效银”到位,坚定了崇禎拒绝其他军镇进入江南的决心,江南之地,只有周衍在那里,只有周衍才能给自己搞到钱。 当夜, 崇禎皇帝秘密召见了杨嗣昌。 “杨卿,今夜召见,不为问罪,只想问卿一句心里话,周衍在湖州所获,实是多少?” 杨嗣昌端坐在椅子上,闻言之后起身揖礼,回道:“具体数目老臣不知,但应该... ...超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崇禎皇帝眯了眯眼,接著,话锋一转,问道:“先你为宣大总督,可信心节制周衍、杨国柱、陈新甲三人?” 杨嗣昌瞬间心如死灰,皇帝这么问,基本就是要拿掉他了,把宣大总督的位子给周衍,现如今周衍兵强马壮,又有江南钱粮,安稳周衍之心,也是应该。 “回陛下,老臣只能尽力而为。” 崇禎再问:“杨国柱和陈新甲暂且不谈,杨卿,若你巡抚大同,可能制衡周衍?” 杨嗣昌突然很想笑。 他用四五息的时间压住笑意,而后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缓缓回道: “若老臣巡抚大同,今冬时节,老臣必死。” 崇禎沉声道:“杨卿的意思是,周衍会杀你?” “陛下,非是老臣无能,而是时事不予,不敢强求。”杨嗣昌说完后,微微一嘆,道:“並非周衍杀老臣,而是把周衍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杀老臣。” “当下能打仗的將帅很多,但能不受朝局左右安心打仗的將帅却只有周衍一个,为何非要害死他?” 有时候, 杨嗣昌也很无奈,若是他能再深耕一年山西,他便能以兵精粮足的姿態出现在皇帝面前,任凭驱策,天下间何处不敢去,何敌不能破? 为什么偏要他去江南, 现在江南之乱已起,周衍送来“成效银”,你又开始怀疑他,人还在江南,事情还没办完,你就想著怎么制衡周衍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有道是,卸磨杀驴。 周衍这头驴,可还在磨上勤勤恳恳干活呢! 而且, 周衍要是能被制衡,他早就死在新河口了,哪还有今日天下尽知的赫赫威名? 对这种人,就得安稳其心,驱策其人,贪些钱財不是更好吗? 这可是你拿捏周衍的把柄啊,不是你要弄死他的理由。 若是真有不贪財,不恋权,不好色,不徇私的完美將帅杵在你面前,你就能睡著觉了? 莫说天下事,就是內宅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真要分得清楚,论得明白,那谁都別活了,全部自杀以谢天下好了。 杨嗣昌忽然心气儿消解,整个人显得很是颓丧。 “陛下,若无事,老臣便告退了。” 崇禎皇帝挥挥手,让杨嗣昌离开。 次日, 早朝, 大多官员都在弹劾周衍。 只有两件事,一是周衍在江南勾结商人,二是周衍纵兵屠戮浙江十府。 杨嗣昌像是睡著了,对这些事充耳不闻,因为他已经出局了,再在朝堂上给周衍使坏,先不说会不会成功,主要是打破了游戏规则,那周衍也不必守规矩,直接来要他的命,都是他杨嗣昌活该。 另外几个沉默的人,就是温体仁和东林党人。 东林党沉默也很正常,毕竟周衍是他们的人,周衍的势力越大,他们东林党的势力就越大,他们在想办法支持周衍,绝不能让朝堂影响到周衍在南直的作为。 而温体仁呢? 他在想退休之后的美好生活。 说一千道一万,周衍去南直,是他举荐。 如今周衍不仅动了南直,还动了浙江,而且,周衍还不是他温党的人,而是东林党人,且,周衍不仅没像杨嗣昌一样,被那帮官绅整治的半死不活,还顶著“奉皇命”的名头,在南直和浙江大开杀戒。 昨天更是送来了“成效银”。 面对这种状况,他除了让人弹劾自己,然后证据確凿,被罢官夺职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就算自己有崇禎皇帝在上面保著,可以坐在首辅的位置上,但那些浙江官员,南直官员,也会拼死命把他拉下马。 最搞笑的是, 温体仁就是浙江湖州府乌程县人,杨嗣昌的兵在湖州作乱,屠了湖州府及下辖六县,其中就有乌程县。 所以, 周衍送来的“成效银”,就有他家的钱。 他的直系亲眷在京城,旁系宗亲在老家,等他辞官回乡之时,恐怕会被家族宗亲打死,这件事,他至今连想都不敢想,根本不敢去面对。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大抵就是如此了。 温体仁闭上了眼睛,心中已经盘算好该找谁弹劾自己,弹劾自己什么才不会被定死罪,正好卡在罢官夺职的界限上。 南直,松江府。 刘光祚骑在马上,望著远处的松江府,那里已经打了四天,整个松江府的奴僕军和农民军还在往这里匯聚,梁廷栋的水师被拖在了这里,始终无法拿下松江府。 过了一会儿, 探骑回来到刘光祚马前: “稟大人,西南八里,有一支骑军,约六七百之数,没有旗號。” 刘光祚眼皮一跳,心下轻嘆,开口道: “传令,全军就地造饭,傍晚时分入松江府。” ... ... 第270章:大人!大人!大人! 全军造饭之时,刘光祚悄然离开营地,去到八里外,见督战队。 “本官刘光祚,大同镇总兵官周衍麾下,暂领山西军,於傍晚时分入松江府。” 督战队正在吃饭,於刘光祚部就地造饭不同,他们吃的是肉乾、醃菜、麵饼和盐水,为首一人策马来到刘光祚面前: “见过刘大人,標下奉命在此,夜半入城,执行军令二项,不战者斩,贪生者斩。” 只有两项军令,不战与贪生... ...刘光祚心中一紧,问道:“若有他策,用兵出奇,又当如何?” 刘光祚的意思是督战的军令太严苛,若是他有其他打算,难不成督战队还要执行军令吗? 那人言道:“所以,我部夜半入城,三个半时辰,足够刘大人排兵布阵,本家大人只看结果,不看过城,刘大人入万全都司以来,初次单独领命行兵,必须习惯我部作风。若无事,大人请回,时间不等人,莫要误了部下士兵性命。” 刘光祚又看向那些督战队士兵,个个兵甲齐全,战马雄壮,都是上等蒙古跳荡马,士兵口粮有肉乾和精麵饼,战马吃的也是精料,心下既是惊骇,又是羡慕。 他转身离开,回到营地后,用了些饭食,慢慢等到太阳落山。 士兵们收拾整齐列队。 刘光祚策马缓行,腹中酝酿良久,方才开口道:“本官知道你们心向杨嗣昌,但现在你们已经属於大同军,生死之命,全由上家, 代州周衍之名,想必你等早已如雷贯耳,新河军之名,亦不陌生, 但你们还不配入新河军,本官亦然, 新河军微功必记,赏罚分明,钱粮充足,兵甲齐全,每一个新河军士兵都是家有良田,內有钱粮,外有战功的富户,同时也是作战悍勇,令行禁止的猛士, 本官要入新河军,更想带你们进入新河军,因为本官需要你们成为本官在新河军中立足的本钱,与周衍大人麾下其他將军爭锋,打更多军功,攒更多钱粮,本官与你们在新河军中站稳脚跟,互相成就, 今日,便是机会, 前方就是松江府, 此一战简单, 进城,杀人, 听令作战,天亮之后,你们很多人会死在松江府,但活下来的人將入新河军,本官会跟你们一样,拥有田地,钱粮,功勋,地位,靠山,从此以后,在这个世上,没人敢看不起我们, 我们不是兵鲁子,不是臭丘八,不是佃奴,是新河军!我们的靠山是大同镇总兵官周衍!” 刘光祚这一番激励言语,也算吐露真情了,这些山西兵在周衍心里是不稳定的,他自己也是一样,若想在周衍麾下立足,吃一口安定茶饭,就得跟著周衍的步调走下去, 事情的对与错,根本就不是他这个级別能够评判置喙的。 刘光祚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在周衍的军事集团中地位不高,上面还有十千户、屠右廉、霍安、曹文衡,看周衍对待曹变蛟和祖宽的態度,此二人在未来估计也会加入进来, 那么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带著全家更上一层楼,就要利用好自己的才能和女儿是周衍义妹的关係,同时,在各方面帮助曲大南, 在军事方面,曲家和刘家是分离状態,在政事方面,曲刘两家是一体荣辱,军政明晰,才是能让周衍重视的聪明选择。 人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 周衍自认为没有汉室刘家人那般的人格魅力,所以,只能用前人总结的驭人技巧,去驾驭那些骄兵悍將为自己所用。 魅力不够,手段来凑。 刘光祚是最大受害者,別忘了,他面对过的人,除了周衍,还有孙世瑞。 如今, 老刘与其说是想开了,不如说是没招了,自己的女儿不仅成了周衍的义妹,还成了周衍死忠部下曲大南的娘子,哪怕用漂白剂洗澡,八四消毒液当水喝,也冲不掉他身上那股新河军的味儿。 既然如此,也不那么想法了。 全军进发! 被刘光祚挑起战意的山西军穿著麻布烂衫进入松江府。 奴僕军和农民军以为是其他地方来的友军,没有对他们设防,水师的士兵嚇了一跳。 然后, 就看到那些乞丐从麻布衣衫下面掏出了一桿杆火銃... ... 五百轻重火器兵,一千輜重辅兵,五百刀盾护兵,在刘光祚的指挥下,傍晚入城,夜半时分,廝杀接近了尾声, 后半夜, 刘光祚率部杀到了梁廷栋在松江府外二十里处的大营外。 “全军放弃火器,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骑兵攻寨,半个时辰后,从军寨东北方突出。” 刘光祚简单部署之后,翻身上马,等待二百骑兵聚拢到他身后之时,当即持枪策马奔出,一马当先,衝击梁廷栋军营,其余二百骑兵当即跟隨奔出。 “何人袭营!” “贼军安敢袭营!” “杀敌!杀敌!” 梁廷栋从营帐中急匆匆跑出来,见到大营被破,说了三句话,每句话都是以不同心態喊出,直到喊出第三句“杀敌”之后,迎面奔来一骑,隨即,精神恍惚之间,整个人就没了意识。 ... ... “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 ...” “军医!军医!” “务必救治总督大人!” 一阵嘈杂声传入耳中,梁廷栋意识渐渐回归,用力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身上甲冑有著斑驳血跡的男人。 “啊... ...你... ...” “大人!大人醒来了!” “快,快给大人诊治!” 梁廷栋又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梁廷栋幽幽转醒,活动了下脖子,继而感到浑身酸痛,用力转头,看到床边小凳上坐著之前恍惚间看到的那人,身材魁梧,甲冑染血,一看便知是刚下战场。 “咳咳... ...咳咳咳... ...” 梁廷栋感觉喉咙瘙痒,下意识咳嗽了起来,当即惊醒了坐在小板凳上睡著那人。 “大人,您醒了!” 那人慌忙过来查看,端起旁边的水碗,用布条沾了些水,滋润梁廷栋乾裂的嘴唇。 “军医交代,大人暂时不宜多饮水,且先如此润口。” 梁廷栋点点头,环视周围,见识营帐,这才想起,自己被袭营了,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袭营... ...军营... ...松江府... ...战事如何... ...” “大人,標下刘光祚,乃是大同镇总兵官麾下部將,標下天亮时分支援而来,来时... ...松江府尸横遍地,但却没多少贼军, 標下处置松江府贼军之时,听说他们在击溃松江府的水师之后,大军出城袭营,標下急忙率军出城支援,但却已经晚了, 標下来时,大营已破,水师死伤惨重,大人幸得三十余个忠心士兵护卫,这才没有... ...哎... ...只是水师士兵... ...大人,莫要过於悲伤,千万保重身体,那些战死的將士抚恤,还需大人处置,忠义之士已然殉国,莫叫忠义之士丧家。” 梁廷栋神色怔愣的听完,他不再动弹了,躺在床上,犹如死尸一般,缓缓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涌出来,同时,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 ... ... 第271章:啼笑皆非 “松江府... ...” 梁廷栋乾涩的喉咙发出声音,像是带著某种期盼一般,一双眼转向刘光祚。 刘光祚握住梁廷栋的手,回应道:“大人放心,松江府之乱已定。” 梁廷栋缓缓闭上眼,除了微弱的呼吸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刘光祚起身走出营帐,对帐外的士兵吩咐道:“把总督大人送回广东。” 刘光祚率军回了松江府,又派人去上海县和青浦县,收集了所有钱粮、帐册、黄册、田册之后,就地发钱、发粮给当地百姓,安抚民心, 同时发布告示,告诉松江府之乱已被大同镇总兵官周衍平定,百姓领钱粮,待朝廷官员到来,再行清丈分田。 然后, 把绝大部分钱粮运交给督战队,由他们徵调民夫送到苏州,然后,向周衍寻求下一步军令。 除了按照周衍军令中,给松江府发放二百万两钱粮,再自留一百万两,其中三十万两发给將士之外,其他金银、粮米、珠宝玉器、古董珍宝,刘光祚一分钱都没敢碰。 自松江府出发去苏州,押送队伍绵延数十里,此只一次,其后还有数次。 飞骑报信,赶至苏州。 周衍赏了三片金叶子后,手中攥著那封战报,用小刀挑开火漆,手掌轻颤的抽出信纸,简单十六个字,却让周衍把信纸捂在脸上,压抑的笑声过后,紧接著响起了低低啜泣声。 “松江已下,钱粮在中,水师尽没,百姓平抚。” 安静的书房中,只有竭力压抑的哭泣声,喜极而泣。 东江镇是他的了! 皮岛是他的了! 与此同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淮安府, 平定了淮安府之乱的山东军,倪宠正率军搜刮淮安府的钱粮財富,却不知一支人人双甲,骑配三马的军队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步三喜用兵有勇有谋,但总结起来,仍是正大於奇,毕竟是读史书的,在某些方面,他有自己的倾向。 待到探骑回稟情况之后, 步三喜当即下了道极其简单的军令: “全军突杀倪宠本部,而后分兵清洗,山阳县、清河县、盐城县、安东县、桃源县、沭阳县、赣榆县、宿迁县、睢寧县。” “两天一夜,即復军令。” 他没有任何战术安排,就是直接以强军姿態对刚打完仗,被钱粮迷惑的山东军进行实力碾压。 这天,杀声震天。 当晚,九县廝杀。 第二天,淮安府定。 同时, 周衍已经写好山东镇总兵官倪宠在淮安府討贼被杀的奏疏,待新河军赶到时,淮安府与下辖七县已遭贼军劫掠,本部千户官步三喜,率军血战五日,平定淮安。 周衍送这道奏疏的时候,並没有通知刘宗周,而是通过都察院直接呈送京师,就是要让六部三院、司礼监、內阁,都知道,江南是他周衍的,谁敢在这个时候碰,谁就得死。 与奏疏同时呈送的还有淮安府“成效银”,二百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两,珠宝玉器十三箱,这笔钱没有通过布政司,而是直接派人送进京城,然后请见崇禎皇帝,把这笔钱交给崇禎。 说的简单些,这些钱是周衍送给皇帝填充內帑的,是私钱,是周衍明目张胆的向皇帝行贿。 这种行为是可耻的,是卑鄙的,说出去会让人笑话几千年。 但问题是,谁会说? 皇帝会说吗? 周衍会说吗? 还是那些押送“成效银”的士兵和民夫会说? 既然没人会说,那就是没有发生的事,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卑鄙可耻的呢? 周衍做完事情之后,起身来到凉亭,不一会儿,侍女端著几盘小菜和一壶黄酒放在石桌上,摆好菜之后,她端著酒壶在一旁伺候周衍。 周衍看了看菜,对侍女道:“做一碗汤饼,只吃菜餚难以裹腹。” 对於周衍的温柔,院子里的侍女起先是不適应的,適应了过后,却又觉得难以接受,因为这位贵人始终是要走的,自己这几个人在这院子里伺候,都被宠坏了,等贵人走了,她们在伺候別人,会不適应,难免犯错被发卖或是被打死。 所以, 她们就合计能不能寻个时机,求周衍一个恩典,等他走的时候,把自己这几个人一起带走。 当然, 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但事实却是,就算周衍走了,翁元標也会让她们一直住在这个小院,不会有人亏待她们,他们也不再是翁家的奴婢。 开玩笑,伺候过周衍的人,谁还敢使唤? 待到汤饼送来,周衍已经吃到了一半,周衍端起汤饼,侍女往汤饼中洒了些鱼肉乾丝和虾米,周衍用筷子轻轻搅拌几下,正要开吃,王承嗣匆匆而来,脸色不太好, “老爷,紫垣先生来了。” “嗯?” 周衍一愣,曹文衡怎么来了? 不等周衍开口,曹文衡便已怒气冲冲的闯进院子。 “紫垣先生来了,正好我还没吃完,加副碗筷,我们一起... ...” “你们都下去!”曹文衡沉声开口打断。 王承嗣和侍女没有动,而是看向周衍。 周衍见曹文衡来者不善,却不知自己又哪里惹到了这位爷,只能微微点头,让王承嗣和侍女下去。 等院中只有他们二人之时,曹文衡再也忍耐不住,怒道: “你为何下令屠戮水师,又命步三喜残杀山东军,那总兵官倪宠,老夫有过两面之缘,此人遂好大喜功,略有贪婪,但却德行无亏,能征善战,你为何要杀他!” “你何时变得如此残虐暴戾,他们可是我大明之民,大明之军,大明之將,你这是谋反!” “谋反?” ”哈哈哈... ...“ 周衍先是一阵大笑,把手中汤饼碗放在桌上,而后猛地起身,神色变得狠厉:“紫垣先生!你到今日才知我在谋反吗?” “你... ...你... ...” 曹文衡伸手指著周衍的鼻子,隨后一脚踹翻石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鈺临,你这不孝逆贼,老夫悔与你相识!” 周衍看著吃了一半的小菜和点心洒了一地,还有那碗没吃的汤饼,顿时怒火中烧,你要骂就骂,糟蹋粮食做什么! “老贼!你说我谋反,你还不是在利用我扫平天下,续命大明?別忘了,正因为你的谋划,江南至少要死数十万人!” “是又如何?死的那些都是大明蛀虫,他们不死,大明不兴,老夫只恨当年无能为力,今日重来,当然杀个痛快!尔等逆贼,岂知老夫之志!” “尔乃大明之臣,承天家恩重,节制一镇之军,已居高位,当为国尽忠,为民请命,为君分忧,你今日之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家之恩,对得起孙家培养,对得起万民信赖,对得起將士敬重吗? 畜生尚知反哺,厉鬼索命也只看仇敌,你这等人,连畜生厉鬼都不如!” 尔... ...尔... ... 连名字都不叫了,直接称呼“尔”, 曹文衡你个老匹夫他妈瞧不起我! 我让你尔等! 周衍骂不过他,直接动手,抓住曹文衡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转身往凉亭外的湖里扔。 曹文衡也是会武的,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在周衍把他扔出去的瞬间,他当即伸手抓住周衍的臂弯,用力一拧,周衍只觉得右手失去了知觉,然后,就被曹文衡被扔出去的惯性带著逝去了平衡, 最后的结果是,二人前后跌出凉亭,掉进湖中。 草! 曹文衡老匹夫,我他妈把你按水里淹死! 等等! 我他妈不会游泳! “紫垣先生救我... ...咕嚕嚕... ...咕嚕嚕... ...” ... ... 第272章:周衍最大的本事,就是... ... 十七岁的周衍在湖里呼嚕嚕冒泡,五十岁的曹文衡潜水下去,把周衍救起来,拖上岸。 岸边, 曹文衡依靠在树下,扭著衣袍,哗啦啦水声落下,他转头看向躺在草地上的周衍,深深嘆了口气,说道: “你实不该杀倪宠,屠水师。” 周衍望著湛蓝天空,嗓音轻缓,幽幽道:“紫垣先生,时间不多了。” “什么?什么时间不多了?” 曹文衡听不懂周衍在说什么。 周衍轻声言道:“紫垣先生,你认为当前世界中心是大明吗?” “是!”曹文衡坚定无比的回答。 “一百年以后呢?”周衍再问。 曹文衡蹙眉道:“百年以后的事,谁会知道?” 我知道! 周衍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啊,谁也不知道百年后会如何,但我知道如今的海上霸主已经不是大明了,我们火器也不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了,我们的造船技术也在百年前停滯不前,我们的冶炼技术自弘治之后便不再进步, 我们一直在吃大明百年前的老本, 若是这样一直吃下去,大明將不再是世界最强,不再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之国。” 周衍还想说百余年后西方世界那场名为“工业革命”的歷史转折,当蒸汽机的轰鸣取代马匹的嘶鸣,世界將发生巨变。 或许, 经过周衍改变之后的华夏,会先一步进入到这个时代,或许,等周衍死后,歷史会进行修正。 但这种不確定性,是周衍无法容忍的。 所以,他要在有生之年,作为奠基者,甚至发起者,紧紧抓住这一切, 也许, 歷史仍会进行修正, 但只要歷史存在痕跡,周衍留下的一切就不会被湮灭,这颗种子会深深扎在地下发芽,然后,在某一天破土而出,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后人们开山架桥,破除黑暗。 正因为这样有的理想存在,所以,周衍很急,非常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他是外来者,即便一直很排斥某种玄乎又玄的力量,但他来到了明朝,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所以,从內心深处,是害怕某些事的。 而且, 他是武官, 瓦罐不离井口破,將军难免阵前亡。 说不定哪次战事失利,自己就会战死。 除了战爭,还要面对朝堂政治斗爭。 他真的怕自己什么时候突然就死了,所以,他內心深处从没有一刻安寧,总是充斥著惊惶与不安。 如今他是大同镇总兵官,有钱、有权、有兵、有背景、有政治资源,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已,除了学校学的的那些半瓶水知识外,就只剩下藉助代州孙家狐假虎威,以及,半黑半白的狠辣手段了。 他自认为搞不过宦官,所以与自己稍有牵扯的宦官,见一个杀一个。 他自认为弄不过文官,所以他选择通过孙传庭依附东林党。 他读不明白兵法,所以在霍安等人教授兵法的时候,去偷学。 他不会经商,所以用尽手段去掌控洞庭商帮和晋商。 而这一切,都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一切利益关係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如果某一天,他死了,那这一切会在极短的时间內分崩离析,而他的存在,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史书当中。 所以, 他很急, 急到没有心思去处置那些不重要的利益关係,比如梁廷栋和他的水师,比如倪宠和他的山东军。 用金钱换人命,再用用人命换时间。 所以,他给崇禎钱,很多钱,多到可以堵住他的嘴。 江南会死很多人,但这是歷史的阵痛,现在死几十万人,总比建奴入关死数百万、上千万要好,比几百年后死数千万要好。 而这一切,都只有周衍自己知道,所以,他理解对曹文衡的所作所为的不理解,甚至,在未来还会有更多如同曹文衡一样的人,对他的某些所作所为不理解, 但这都无所谓, 因为,周衍根本就不打算对他们解释什么。 只要抓住百姓和士兵这两项基本盘,有再多人闹,也只不过多几座坟的事儿。 曹文衡从周衍的眼神中,语气里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总觉得周衍所想所做的事,远超他的理解。 但不理解就是不理解。 以曹文衡当前的固有思维去理解周衍数百年后的思想,本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 曹文衡打算放弃了。 “鈺临,老夫走了。” 曹文衡起身离开,但只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微微侧身,低头,看著自己那被周衍紧紧抓著的袍子,颇感无语。 “周鈺临,老夫帮你图谋了江南,你也识破了老夫要利用你扫清天下,续命大明的意图,如今你我已然言明一切,老夫子认为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你还要如何?” 周衍平静道:“別走,帮我。” 曹文衡被气笑了:“帮你?你让老夫帮你谋反?你是不是还要许老夫一个国公之位?” 周衍回道:“亲王也行,只要你帮我,我娶你孙女,喊你祖父,再封你亲王,让你的儿子们都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你曹家与国同休。” 曹文衡瞳孔地震,愕然无语,这廝为了谋反,竟然连爷爷都喊出来了。 “鬆手!” “不松!” 曹文衡开始解袍子,扔下袍子,刚要走,突然脚腕一紧,低头看去,发现周衍竟然抓住了他的脚腕。 “老夫是不会帮你谋反的,你就算杀了老夫全家,也不会背叛大明。” “那你就做荀彧。” 周衍说:“荀彧利用曹操平天下,你利用我平天下,未来事交予未来,今日事只论今日,当今天下,没人比我更合適的了,不是吗?” 曹文衡气急,用力甩腿,周衍就跟著曹文衡甩腿的动作一阵摇晃,但就是不鬆手,明显是开始耍无赖了。 “是老夫姓曹,不是你!” 周衍还是那副无赖样子:“改姓是不能了,改字也不行,那是叔父所赐,万不能改,那我就称號,以后我对外宣称就是... ...周衍,字鈺临,號孟德,並以曹丞相为榜样。” 曹文衡无语望苍天,诸天神佛,你们显显灵,降下一道雷,劈死这个乱臣贼子吧! ... ... 第273章:大事小事一箩筐 道理,周衍最会讲了, 他学的就是怎么讲话, 或者说,他,最擅长的就是顛倒黑白,偷换概念,抚顺人心。 但面对曹文衡,他不想讲道理,因为內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没有用。 任何朝代都不缺认死理的硬骨头,大明尤其多。 所以,周衍脸都不要了,死死抱著曹文衡的腿,以耍无赖的方式留住他,让他做荀彧,自己做曹操,心甘情愿让他利用,未来事交给未来。 一个是被大明王朝拋弃的人,一个是被时光长河放逐的人,一个满心怒火面色无奈,一个满心期盼放肆无赖,两人身上都是湿漉漉的。 “我不会背叛大明。” 曹文衡的態度变了,他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脸上满是平静,眼底藏著坚定。 他低头看向周衍的眼神,好像透过时间长河,穿越千年,看向当年那个逃出洛阳的曹孟德,那个只想做大汉征西將军的曹操。 或许就是这一点,触发了他心中深埋的希望,若彼时的曹操,並非没有兴復汉室的可能。 “先平了天下再说。” 周衍如此说,他鬆开了手,站起身,胡乱整理长发和衣衫,伴隨著水滴落下,他颇为狼狈的站在曹文衡面前,但却面带笑容,十分灿烂。 曹文衡看著他,没有回应。 周衍下意识地向曹文衡伸出了手,希望他能握住自己的手,眼神坚定地看著自己,但他隨后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只能立刻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抱礼,深深弯腰,不去看曹文衡望向自己的眼睛。 曹文衡想一走了之,反正周衍已经鬆开了手,但看到周衍向自己躬身揖礼,却感觉捆绑自己的並不是周衍的手,而是少年的理想,帝国的未来,自己的志向。 曾经的自己,也是那般壮志万丈,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大展拳脚,救万民,兴大明,扶大厦,挽天倾,镇波涛,挡巨浪,只可惜,碌碌数十年,全都化做了土。 那满怀激烈的壮志雄心,也化作了腐朽的尸臭。 一念至此, 罢了, 曹文衡先整理衣衫,再整理鬚髮,而后,双手抬起抱礼,向周衍深深躬身揖礼。 ... ... 曹文衡回了湖州,开始调动军队进南直,江南各地闹得差不多了,也到了收割的时候,首当其衝的便是徽州府和池州府。 周衍继续坐镇苏州,调刘光祚进常州府,步三喜进扬州府,等常州和扬州平定之后,两部合军,打镇江府,过滁州,进凤阳府。 就在周衍和曹文衡调兵遣將,准备一举拿下江南之时,大明留都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机务,加太傅,魏国公徐弘基连同留都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发公文,调周衍於南京议事。 周衍接到公文的时候,先是嗤之以鼻,而后脸上凝重起来。 虽说南京只是留都,六部职权削弱,现今除了通政司之外,其他部门基本都是吉祥物般的存在,多是用於官员镀金,增加履歷。 但南京的重要性和歷史意义,却无比重要,尤其是在大明军民心中,南京是大明朝屹立不倒的证明,徐弘基和韩赞周这道公文,发的毫不掩饰,大张旗鼓,为的就是以天下人心所向之地压周衍,让他不得不听命去南京。 手段之正,让人不得不从。 周衍决定三日后启程,去南京,见徐弘基。 同时, 接到这个消息的翁、许、王、席四家,当即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但这个礼物要是送不好,轻则抄家,重则灭族,不是可以轻动的。 於是, 四个当家人把目光锁定在席通身上。 席通在得到通知后,先是內心激动,而后平静下来,也知道这是一次刀锋上行走的危险行径,若成,他在周衍的军政集团当中,必有一席之地,若败,洞庭商帮,不復存在。 所以, 当天下午他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他没吃没喝没睡,他想了无数办法,无数方式,无数开场白,模擬了无数次他与周衍的对话, 但都一一否决, 最终, 他决定什么方式方法都不用,就这么大大方方的带著礼物去找周衍, 然后, 坦诚相对。 翁家小院门外,席通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王承嗣。 “席家四郎,今日来此怎的不递拜帖,而改了敲门?”王承嗣问道。 席通对王承嗣微微点头,开口道:“请罪,送礼,无论哪样,都不宜声张。” “请罪?送礼?” 王承嗣不解的看著席通,隨后关上院门,去稟报周衍。 不多时, 院门再开,王承嗣请席通进院。 周衍在凉亭內读兵书,一年多了,他对某些古文仍是一知半解,所以,他读书很慢,多半时间都在逐字逐句的比对孙传庭做的註解。 席通来到凉亭外,规规矩矩躬身揖礼,朗声道:“草民席家四子席通,拜见镇台大人。” 周衍並未看他,依然慢慢看著兵书,只是笑问道:“四郎不演了?” 席通摇头道:“大人事务繁忙,看草民演戏数日已是恩典,哪有再叨扰大人之理。” 周衍不想与他谈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对於席通,他已经看到了这个人的聪明才智和办事能力,心中也有了用他的想法,这就够了,与他论交更深,却是没什么必要的。 “听说,你是来请罪和送礼的?” “是。” “先请罪,还是先送礼?” “先送礼,后请罪。” 周衍没有言语,等著席通的礼物。 席通转身跑向院门,很快,许多席家家丁抬著大箱子走进来,足有百余口箱子,几乎铺满小院儿。 “镇台大人,此乃宋朝遗落海外的军制盔甲,我四家出海购回,请铁匠织工修补月余,终於將一千六百套宋制盔甲修补完好,今送与大人。” 周衍心头震动,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去,席通打开箱子,里面確实是盔甲,看制式,还是“乌锤甲”。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席通, “你们席家,是想死了。” ... ... 第274章:得到就必须付出代价 席通赶紧跪下,他不敢多说一句话,低著头,身体颤抖,耳边听著周衍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周衍来到一口箱子前,伸手拿起一套“乌锤甲”,看工艺参差不齐,新旧甲叶连接十分明显,甲冑內部的布料也是新的,修这样一套甲,至少要五两银子,还不算工钱。 一千六百套“乌锤甲”! 周衍眯著眸子,问道:“席通,你刚才说送礼和请罪,如今礼送了,罪呢?” “莫不是,请私购甲冑之罪?” 席通赶紧接话道:“不是,购买甲冑乃是请罪之礼,前些日子,南直官绅企图联合我洞庭人,向朝廷诬告大人勾连商人,於是托翁元礼进翁家,假意投诚,特与翁元標相商, 翁元標与之虚与委蛇,事后写信告知大人, 但他在信中留了个私心,想著以信告之,全了我洞庭人与您的情谊,又不得罪南直官绅,以此左右逢源, 事后,翁元標十分后悔,特邀我三家相商如何请罪,於是,就想到了宋时海商走私了一批军队甲冑,我四家共同出资购回,献给大人,求大人饶恕我等。” 席通说的很快,非常快,但吐字清晰,力求周衍听清每一个字。 周衍呵呵一笑:“翁元標对本官有意见?” “是!” 席通大大方方承认,而后说道:“我洞庭人最先在您马前效力,於新河口民生之事,出力最多,理应得您信重,奈何后来晋商投效,又有陕西商人,我洞庭人在您面前地位愈发轻飘,是人就难免有怨, 但这怨,也只是一时之怨,不敢生恨,哪怕是生了商人本能,想左右逢源,都后悔至今,以至於,惹下塌天大祸。” 周衍坐在箱子上,他对席通的鬼话半信半疑,但明晃晃的一千六百套“乌锤甲”是摆在眼前的,於情於理,都不能处置这件事。 时候算帐,也得等翁元標那一辈人死光之后,再处置洞庭商帮,否则,他就是忘恩负义,生性凉薄,於名声不利。 席通,是个人才。 他在几乎必降祸端得事態当中,寻找到了唯一一条狭窄生路, 当自己对洞庭人不仅不能责罚,甚至还要怀著愧疚的心,提拔他们。 这样的人,绝不能作为洞庭商帮下一代人物出现在商场,否则,江南在十几年后,很可能就会逐渐脱离控制。 但这样的人才,杀了著实可惜... ... 周衍沉吟片刻后,问道:“席通,你可愿入本官麾下?” “草民万死不辞!” “即日起,你便是新河左卫军副统领,属百户官职。” 周衍对不远处的王承嗣招了招手,继续说道:“王承嗣会带你找新河左卫军统领胡灿,你与他一起负责押送財货钱粮。” “標下得令!” 席通一飞冲天了,他只是一介商人,如今一跃成为正六品武官,虽不是御所百户,但也是正经官身,从此席家便从明面上,与商户们拉开了层次。 当然, 周衍无论是出於对自己名声的考虑,还是对於洞庭商帮暂时的重要性考量,他都必须对洞庭人私购甲冑之事表现得“面上恼怒,心里欢喜”,並忍受席通明目张胆的算计。 但这点憋屈,並不算什么。 只要席通在他掌控之中,洞庭商帮就必须维繫好这条线,他们將来付出的代价,远比今日周衍所受憋屈多无数倍。 从另一方面来说,洞庭商帮席家嫡系出了正六品武官,不是旁系,不是联姻,而是正经的长房嫡系,就是与南直其他商户有了区別,竖了杆子,立起了天然的对立性。 还是那句话, 舍与得,共生共存。 洞庭人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就是他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盘子大了,內部关係复杂了,周衍要付诸更多心思处理內部协调问题。 目前周衍的军政集团中有新河派、外来派、江南派,未来还会有其他小团体,比如海务派、西北派、中原派等等等等... ...协调这些小团体之间的事情,处理各个小团体之间的爭锋问题,將是周衍未来的侧重点之一。 现在这些杂乱事,不过是九牛一毛,將来,还有的烦呢。 王承嗣把席通送到了七百精锐军中。 统领胡灿是不太乐意的,抱怨道:“王兄弟,你跟大人求求情,別把这等人送到我这里来,我实在是归拢不了,不如这样,让他自己招募一百士兵,隨他折腾去,反正洞庭人有的是钱粮,养一百士兵,用不了他们多少钱粮。” 王承嗣没好气道:“胡说什么,放了商人可以募兵的口子,以他们的钱粮,足可以拉起来数十万大军,到时,他们把你杀了,到大人面前说你谋反,你觉得大人会不会为了你的死,而得罪江南商人的数十万大军?” 胡灿再不敢废话了,嘿嘿一笑,道:“俺这不是说笑呢嘛,王兄弟,咱们说归说,笑归笑,这富公子在我军中,榨点油水,滋润滋润兄弟们肠胃,大人不会怪罪吧?” 王承嗣摇了摇头:“榨油可以,不许过分,他对大人很重要,千万不能让他死了。” “俺晓得了,王兄弟回復大人,请大人放心,左卫军保著他,定不叫他有事。”胡灿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不敢再胡咧咧。 处理了这件事后,王承嗣回去復命。 又一日空閒, 第四日, 周衍带著五十亲卫,出发去应天府,也就是南京城,见魏国公徐弘基,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同时, 下令,全军进略南直军事不停,各部按令动兵,不得延误。 周衍对去南京城这件事,没有丝毫犹豫,毕竟人家那么大一个魏国公、太傅连同南京守备太监一起下了正式公文,周衍要是不鸟他们,岂不是跟全天下心向大明的百姓作对? 这种损到祖宗十八代的阴招,真不知道是哪个倒了血霉的玩意儿想出来的,真他娘的厉害。 路上並不太平,应天府也遭了贼乱,而应天府军队的反抗並不激烈,细探之下,周衍才得知,原来应天府的军队翻盘了三分之二。 当奴僕军和农民军杀士大夫,杀富商富户起事之后,守卫应天府的守军,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默契的跟奴僕军打了个里应外合,直接打穿了应天府,只不过攻不下南京城,无奈放弃。 而就是这个时候,公文从南京城送了出去,直到苏州。 周衍的脸色很精彩,他万万没想到,应天府不仅有奴僕军作乱,竟然连自己的军队都他妈反叛了,你们也不缺钱粮啊,难不成,还剋扣军餉不成? 没钱的穷地方剋扣军餉,还有情可原,毕竟大家都很穷,喝兵血成了常规操作。 但有钱的地方还剋扣军餉,这不是有什么大病?你们也不差军队那几个钱啊,为什么要喝兵血,给自己埋雷呢? 有时候, 周衍极度不理解很多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 ... ... 第275章:孙家三位女性 陕西,西安府。 巡抚府。 这个府宅换了很多位主人,现在是孙传庭一家在住。 大儿子孙世瑞在山西做知县,小儿子在大同做百户所镇抚,大女儿嫁在南京城,老母亲在代州养老,孙传庭带著一妻三妾两个女儿,先去京城,后来陕西,如今总算是稍微稳定一些了。 张氏夫人带著两个女儿在房中做绣活,给孙芮辞多做些衣物,虽说如今周衍做了大同镇镇守总兵官,但依著当前朝局,周衍真不一定能在大同待的长远, 所以,孙家人是做好了孙芮辞跟著周衍到处搬家的准备,各式衣裳还要多多准备才是。 “金娃娃在江南查税,也不知怎样了,明年年初就该成亲了,別耽误了日子。”孙芮茵抬头看了眼孙芮辞说道。 张氏夫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怪的白了眼孙芮茵,没好气道:“那是你五妹夫,怎的就给起了个金娃娃的諢號,莫叫人听了去,传到鈺临耳中,羞也羞死你。” 孙芮辞抿嘴笑了笑,没有言语,低头刺绣。 孙芮茵是个活泼性子,在闺房之中毫不在意这些礼节,只说道: “周鈺临一年前可还是个被父亲刚带回来的农户小子,天天穿著裋褐短衫到处乱窜,如今都做到了大同镇总兵官,这等事跡传说,说他是个金娃娃都是保守的,外面可有人再传,周鈺临是天神降世,专门来救国於为难的呢。” “依著我说,天神降世之说不可信,金娃娃、宝娃娃转世,倒是有可能,五妹妹,你可有福了,相公是个金娃娃,將来生的孩子,是小金娃娃。” 孙芮辞脸蛋羞红,嗔怪道:“四姐姐莫要胡说,怎么就说到了生孩子。” 说到这里, 张氏夫人好似想到了什么,立刻正色道: “四丫头,莫大意,军伍之人多是粗鲁莽撞汉子,鈺临虽生的白净俊秀,但久在军伍,难免沾染习气,含寧来信也说,鈺临对房中事颇为激烈,他正是龙虎年纪,你身子骨却还太弱,不能遂著他胡闹,等身子骨长成,气血养足些再生养,也少些危险, 除了含寧,再给你准备一个伺候的丫头,由得他胡闹去,你该养就养著。” 孙芮辞点头应是,含寧的信,她也看了,信中,含寧对周衍极是满意,也说到了她每次完事后,都会处理,不会先孙芮辞怀孕,这是必须要交代的,就算孙芮辞看在主僕多年的情谊上忍了, 但主母未到,陪房先孕这种事,总归是不好的,对周衍的名声也不好。 原本孙家都已经穷的快揭不开锅了,张氏夫人都准备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了,但这几次“茶马易所”的半成分红,就给老孙家续了命,日子过得没受太大影响。 换句话说, 如今孙府上下的吃用,都是周衍给孙芮辞的聘礼, 由此,更坐实了周衍“金娃娃”的外號。 “母亲,明年年初,是在西安府迎亲,还是在代州老家迎亲?”孙芮辞问道。 孙芮茵问道:“有什么不同?” 孙芮辞放下绣花针,身体前倾,手肘放在架子上,双手托腮,言道: “如果在代州老家迎亲,周衍从大同镇迎亲会近些,也可以绕代州城走一圈,在那座三进小宅子里成亲。” “如果在西安府迎亲,距离太远,虽说可以在西安府置办宅院,但又要花费银钱不说,聘礼嫁妆也不好运送,若用商队运送,岂不占了商业资源?若用军队运送,则会被弹劾公器私用,左右都是麻烦。” 对於自己的婚事,她们都是极有主见的,虽未进周家门,但想法已经偏向周家主母了。 张氏夫人笑而不语。 孙芮茵则在认真思考,她说:“大姐出嫁时,大姐夫是从南京来代州租的宅子,成亲后推掉,倒也用不了多少银钱。” “不行。” 孙芮辞否决道:“大姐夫只是小吏,自不用顾忌太多,官场与民间没那么多人盯著,周衍是大同总兵官,威仪排场都要符合规制才行,若为了节省银钱,多处从简,岂不惹人笑话?” 孙芮茵有不同意见:“金娃娃的官位太高了,父亲更是陕西督抚,聘礼和嫁妆已然惹眼,若成亲时再大肆铺张,虽符合规制,但若是被有心之人弹劾,又当如何? 代州孙家有二百年积累,多出些嫁妆倒也没什么, 但周衍根基太浅,聘礼之后,又有诸多钱財铺张,岂会不惹人怀疑?” 孙芮茵继续道:“依我之见,相比於丟命,丟些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以金娃娃今时今日之权势,谁敢给他脸色看?谁敢当面讥讽嘲笑,顶多在背后议论几句,反正也听不到,全当狗放屁便是。” 张氏夫人训斥道:“说话便说话,怎可口出粗言。” “母亲教训的是。”孙芮茵一边认错,一边对孙芮辞做鬼脸。 张氏夫人道:“四丫头说的在理,鈺临身居高位,但却根基太浅,万事周全些,小心些,谨慎些,没有坏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孙家都不在意,旁人议论自让他们议论去,你们只管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 “就这么定了。” “在西安府租宅子成亲,聘礼除了明面上的那些,其余都做空箱子,从山西世瑞那里发,嫁妆从代州老家发去大同,百余空箱子做面子,不怕人说,你们父亲和鈺临,现在都需谨慎小心,不可张扬。” 这件事,张氏夫人拍板做了决定,从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很多麻烦,只不过,面子上会有些过不去。 但面子和里子都要照顾到,就会惹到大麻烦,还不如只照顾里子,不在乎面子,省去诸多麻烦。 当然, 这么做会让代州孙家和周衍沦为很长一段时间笑柄,但张氏夫人顾不了那么多,一切以全家安稳为主,其余诸事,都不重要。 对此, 孙传庭没有发言权,周衍连个长辈都没有,就更没有发言权了,所以,对於婚事,张氏夫人说出口的,就是定下来的。 而伴隨著十一月渐渐过去,建州镇江城,建奴也逐渐完成了调兵遣將, 同时, 济尔哈朗与晋商交往的密信,被寧远守军截获,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 ... 第276章:外翁和外孙女婿 周衍到达南京城,並未去见徐弘基和韩赞周,而是先去了张府,拜见张知节,也就是张氏夫人的父亲。 张知节得知周衍在府门外,立刻亲迎出去,同时,让下人准备茶点。 等在府门外的周衍看到张府小门走出一个鬚髮花白的乾瘦老者,再加上周围奴僕对他的恭敬態度,立刻意识到这位就是通政司通政使张知节。 “问外翁安,衍匆匆而来,没有准备礼物拜帖,还望老大人勿怪。”周衍对快步走来的张知节躬身揖礼。 “不怪,不怪,哈哈哈... ...鈺临能来已是极好,快,快进府中来。” 张知节托著周衍手腕,將他扶起的同时,拉著他进府。 书房中, 小圆桌上摆放著六种点心、两盘熟肉、一壶黄酒、一盏热茶。 “鈺临一路奔劳,又是武人,定府中飢饿的紧,且用些酒肉点心,我们边吃边说。”张知节很热切,且不拘小节。 “既如此,衍恭敬不如从命。” 周衍应了下来,一是在张知节面前就是在张氏夫人面前,既要懂礼守礼,又要展露真性情,对他们不能有疏远和防备,二是晚辈就要有晚辈的样子,长者都真心相待了,你再端著就是不近人情了。 再一个, 他是真饿了。 周衍先吃肉喝酒,然后再吃点心喝茶,一个样也不放过。 张知节就像在看吃播一样,非常认真的看周衍吃饭,眼中流露著惊嘆和欣赏。 好孩子,真能吃。 周衍还在吃,张知节沉吟片刻,说道:“此一番发公文请你来南京议事,其最重要原因是南直各镇对你颇有意见, 皇命之下,他们不敢擅动,否则就是谋反,但就这样看著你镇压叛乱,搜刮財富钱粮,他们又不甘心, 既然陛下那里走不通,就把主意打到了魏国公徐弘基和守备太监韩赞周的头上,在你来之前,我去探过口风, 此二人对南直事是与陛下一条心的,毕竟一个是世受皇恩的国公,一个是依靠皇权的太监,但他们又不得不重视各军镇的態度,所以,公文发的毫不掩饰,既借天下民心压你来南京,又借天下民心保你周全, 如此之下,就算那些军镇对你再怎么不满,也不敢在天下皆知的情况动你分毫。” 说的简单些, 就是周衍在江南发大財,还给崇禎分钱堵嘴,令所有驻守在南直的军队和南直周边的军队不得轻动,让这些军镇大將不满了, 他们也想发財,但崇禎不愿分给他们,所以,就只能给留都南京施加压力,让徐弘基和韩赞周出头,请周衍来南京商议一下分钱的事。 徐弘基和韩赞周也很无奈,他们可都是皇党,崇禎有钱了他们自然高兴,但周围几大军镇加一起有三十多万军队,他们不得不重视,可能做又很有限,所以,採用了一种大张旗鼓发公文,请周衍来南京议事的办法,借用天下皆知的事件,以及天下民心保周衍在南京安全。 若真是如此,倒是我误会这二人了... ...周衍暗暗想著,面上则没什么表情,对张知节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知晓了,而后问道: “依外翁之见,衍该如何做?” “借力打力。” 张知节说道:“当前南直在你掌中,虽是好事,但也惹得天下眼红嫉妒,远处暂且不提,京营、操江、江南、江北四区军镇距离江南最近,怎会眼看著流水般钱粮而无动於衷? 驻扎武昌的左良玉,京营戍卫副总兵黄得功,左都督刘泽清,镇守通州总兵官杨御藩,浙江总兵官马孟驊,凤阳总兵官牟文綬,操江御史陆炳寿, 借的力,打的力,就在这些人当中。” 南直隶文武官员体系庞大,其中海防、江防、备倭、营兵是南直地区主要军事力量,但內部腐败严重,招流民充私奴,招地痞充军队,既喝民血,又喝兵血。 京营更不必说,地痞流氓充数占总数的三分之二。 就算总兵官想整肃京营,也没用,因为很多中层武官都是朝廷勛贵、大臣家中子侄,动他们一下,那总兵官就別想干了。 所以,在京营做官最憋屈。 当初江南事爆发之时,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唯恐引火烧身,现在江南在曹文衡的操控下变成了一块肥肉,他们又眼红周衍吃肉,都想扑上来分食一口。 周衍咽下口中熟肉,喝了口酒,对张知节轻笑道:“老大人可有人选?” 张知节也没藏著掖著,把自己先前的想法说了出来:“京营戍卫副总兵黄得功,此人粗狂、勇猛、忠义、不喜读书,但重国家大事,善使一条铁鞭,每战之前必饮数斗酒,人唤黄闯子, 除此之外,他统御京营,受陛下信任,有他下江南,陛下必然对你无话可说,更会大力支持。” 周衍想了想,黄得功確实合適,只要上疏请黄得功下江南辅助查税,江南就相当於有了崇禎自己人,他就会勒令其他军镇,对周衍的放肆行为也会更加容忍。 甚至,周衍的所作所为,都会变成崇禎皇帝的授意。 但弊端也很明显,就是黄得功下江南,就等同於皇帝亲自下场与群臣打擂台,等江南之乱过去,憋屈的群臣能把大明朝掀翻。 不过, 这对周衍是有利的,他可以趁乱谋山西。 “既然外翁早有谋划,那便是黄得功,布政司和都察院,还得请老大人多多劳心。”周衍说道。 张知节捋著鬍鬚,頷首言道:“这是自然,时局如此,当以平天下,救国本为先,鈺临可放手施为,遇诸事要便宜行事,勿学你那叔父迂腐透顶,难以教导。” 好傢伙,迂腐透顶,难以教导... ...这天下间,恐怕也只有您老能这么说了,代州那位老夫人是个宠孩子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这般教训孙传庭。 周衍暗自发笑,忽然觉得这老头可爱的紧,当著外孙女婿的面蛐蛐亲女婿。 但这种言语,周衍可不敢接话,只能嘿嘿傻笑糊弄过去。 “外翁,等会儿我去拜见徐弘基和韩赞周,请您联络黄得功,夜半时分,在您府中相见议事。” “也好,前厅备了礼物,你去拜见二人,礼数须得周全,但不可重礼,还有... ...相对敘话之时,对此二人言论,可信可不信,无甚重要。” “衍记下了。” ... ... 第277章:南京事,清晰瞭然 和张知节暂时定下后,周衍带著张知节备下的礼物,去拜见魏国公徐弘基,万历二十三年袭爵魏国公,三十五年担任南京守备,三十七年提督操江,天启元年辞任,加太子太保,崇禎年间再领南京兵部尚书兼参赞军机。 崇禎死后,他带家人到吴江招募乡勇抗清,最后被乡绅所杀。 他这一辈子,多么有故事算不上,但对於大名来说,他至少对得起魏国公这个爵位。 得知周衍来拜见后,情绪並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之前部下就来报,周衍来了南京城,並去了张知节府上。 於理,他应该治周衍一个不敬之罪,毕竟他是整个南直隶最高行政长官, 於情,张知节是孙传庭的老丈人,而周衍是孙传庭的女婿,张知节是周衍的外祖父,也就是外翁,周衍应该先去拜见,全了孝义。 而就是这么个於情於理,让周衍钻了孝义的空子,无论是礼法还是国法,都拿周衍没办法, 当然了, 就算於情於理都不合,徐弘基也不会把周衍怎么样,毕竟现在周衍扮演的角色是崇禎皇帝的刀子和钱袋子,动谁也不能动他。 魏国公府前厅。 徐弘基身穿锦绣深青色直身缓步而来,一眼便看到坐在左上手第一位的年轻人。 “哈哈哈... ...周大將军,老夫神往已久,今日得见,方觉传说不虚,果真丰神俊秀,英武不凡。” “下官周衍,问国公爷安。”周衍急忙起身,揖礼深拜。 “哈哈哈,好,坐下敘话。” 徐弘基来到上首位坐下后,一双眼睛便上下打量周衍,满是欣赏暗赞之色, “鈺临此来一番深意,想必张大人已与你言明,应对之策也应周全,老夫就不再多言了,唯有一点,须得与你明言,省的此后你我面上不太好看。” 周衍已经习惯了“大明式”的直来直去,特別是老牌家族,二百多年养成的上位者思维,根本就不需要与任何人打哑谜,直来直去,我说你办,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还请国公爷明示。”周衍拱手说道。 徐弘基微微頷首,沉吟片刻后,道: “你之所为,於国有功,於人有过,国是大明朝,人是天家人,国与人,到底应不应该分开论,老夫不敢妄言,特別是站在魏国公的角度上,更不能轻易开口,但站在普通人的视界中看,国大於人,你功大於过, 可人终究是人,怎么能分的那般清楚, 故此, 周鈺临,行事有度,莫要欺天, 这是老夫要与你说的话。” 周衍站起身,躬身揖礼:“国公爷教诲,下官谨记於心。” 周衍怎么都没想到,徐弘基竟然会对自己说出这么一番话,简单来说,徐弘基的意思是,只要不造反,在南直隶怎么搞都可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魏国公,南直隶最高行政长官应该说的话吗? 周衍不清楚,也不知道徐弘基到底是出於怎样一种心理,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话。 “曹文衡... ...可还好?”徐弘基问道。 “甚好!” 周衍脑海里回想著曹文衡骂自己的画面,说道:“身体康健,武艺卓绝,理事周全,骂人痛快,瞧著比我还能活。” “哈哈哈... ...” 徐弘基被周衍最后那句话逗笑了:“好你个周鈺临,这是被曹文衡骂了,心里不痛快啊,不过,听你如此说,老夫倒也放心了,曹文衡著实可惜,如今能在你麾下施展才能,也是件好事。” 周衍想耸耸肩,但又觉得失礼,於是忍住了,点头应道: “倒也不算在下官麾下,江南事乃天下事,国朝事,兴亡事,紫垣先生对此瞭然於心,若不出手相助,南直隶定会被下官搞得残破不堪,他不忍心而已,下官待紫垣先生为师,万不敢居於上位。” 这就属於车軲轆废话了,可不这么说,周衍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曹文衡就是在自己麾下效力,他周衍骨头有几两重,能有资格让曹文衡为其效力? 说曹文衡不是给自己效力,但曹文衡却手持大同镇镇守总兵官大印,不仅能调动在南直隶的新河军,甚至传信回大同和万全都司,调动那里的新河军,这又怎么解释? 所以, 徐弘基这话问的就很有问题,有点像挖坑,周衍也没辙,只能敷衍了。 徐弘基怎会听不出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微微一笑,不纠缠这件事,而是说道:“老夫与你之言已明,万般计较在你心中, 韩赞周那里你不必去了,方正化三人之事,他很清楚,你若去见他,碍於顏面,他又必须求情,但我们心中都明白,那三人是活不成了,所以,为了维持大家都体面,还是不见为好。” 好傢伙,你们老一辈说话这么直的吗? 说到这里, 周衍算是彻底明白了。 徐弘基和韩赞周,都只是想要自己一个態度,一个不造反的態度。 而张知节则是给自己找了个维持体面的出路,让黄得功参与进来,施加一层皇帝亲自下场的保护伞,让自己在南直隶杀人掠財,更加合法化。 想到这里, 周衍暗自咋舌,要不说还得是老辈子人够狠,利用皇帝都这么不加掩饰,自己还他妈给点钱堵皇帝嘴呢。 从魏国公府出来,在南京找了家酒肆,让亲卫们吃饱喝足,眼看著天黑了,周衍来到张府等待黄得功到来。 南直隶其他府、州、县的战爭仍在继续,南京城高,奴僕军打了几天也就放弃了,城里维持了现状,倒也算安寧。 曹文衡传来“快马飞递”。 说是,倪宠死后,杨文岳上疏请兼领山东镇守总兵官,崇禎未回应,因为登莱总兵官,留守通州,左都督杨御藩,也上疏请领山东镇总兵。 山东镇镇守总兵官是掛印总兵,实权远非杨御藩现在那一串头衔可比,所以,崇禎皇帝很犹豫,山东总兵官到底给谁。 周衍却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合著自己又是给钱,又是冒险,杀了倪宠,是做了杨文岳和杨御藩的刀。 ... ... 第278章:嚇跑黄得功 夜半时分, 周衍站在小院廊下等著黄得功。 作为勇卫营出身,正儿八经的天子亲军,京营中少有能作战的,他以忠义和勇武贯穿一生。 他和周遇吉是有些相似的,他十二岁从军,凭著忠义勇武,一路砍到京营副总兵,最后官至太傅、左柱国、靖国公, 周遇吉也是勇卫营出身,正经的天子亲军,辽寧锦州大猛男,从大头兵一路砍到山西总兵,五百骑兵破清军,寧武关死战不降。 对於这种人, 周衍心底里是有些惧怕的,倒不是怕他们本人,而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对他们下杀手,可若是他们轻易的就为自己效力了,自己又有些瞧不起他们, 人心是相悖衝突的,是无比复杂的。 二更时分, 一个小廝提著灯笼来到周衍面前,请他去书房。 周衍跟隨过去,小廝推开书房门,昏黄的烛光映照著一个不算魁梧高大的身影,他站在屏风旁边,半边身子隱在屏风后面。 周衍走进去,小廝关上书房门。 书房內,二人沉默相对。 最终还是黄得功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从屏风旁走出来,站在周衍面前,微微躬身揖礼,言道: “下官黄得功,拜见大人。” 周衍双手托起黄得功胳膊,將他扶起,崇禎九年的黄得功已经五十三岁了,鬢角已然花白一片,而今还只是京营副总兵,见到十七岁的大同镇镇守总兵官,还要执下官礼。 “黄大人拜我,若被叔父知晓,定少不得一番训斥。”周衍微笑著说道。 黄得功先是愕然,隨后笑道:“官就是官,与年龄何干?周大人战功赫赫,威名远扬,黄某尺寸之功而已,无论是功绩,还是官职,都应执礼先拜。” “黄大人,你我莫要客套,坐下敘话,先谈正事,如何?”周衍不想跟黄得功客套这些俗事,因为黄得功客套的有些生硬,明显是有人教授过的,周衍跟他说这样的话,有些彆扭。 “好。” 黄得功也稍稍鬆了口气。 二人落座后, 周衍开门见山道:“南直事太杂太多太乱,我只能以快刀肃清大明毒瘤,过程虽痛,但能清积弊,此番来南京,无论是徐大人,还是张大人,都与我言明其中利害关係, 张大人极力举荐你,我亦嘱意黄大人,就是不知黄大人可能佻任。” 黄得功一本正经道:“天子亲军,行天子詔,为帝命,为国事,义不容辞。” 周衍眨巴眨巴眼睛,这人怎么回事,自己跟他好好说话,他怎么跟自己背课文? “衍有一事不明,还请黄大人告之。” “何谈请字,周大人有问,说来便是。” “你这么说话,谁教你的?” “礼部左侍郎... ...额... ...” 黄得功下意识脱口而出,但立刻觉察自己说禿嚕嘴了,可又不知怎么补救,只能呆愣愣的看著周衍。 周衍无奈扶额:“黄大人,你我正常说话便是,你是陕西榆林人,我祖籍陕西,何必说官话,你我都彆扭。” “呵呵... ...哈哈哈... ...” 黄得功先是尷尬笑了笑,后知后觉的感觉自己这么说话非常搞笑,他被自己逗的大笑起来。 “周大人勿怪,在来之前,礼部特要我去演礼,我这人对四书五经... ...实在是... ...哎... ...没办法,与你商议之事,乃是国家大事,疏忽不得,只能像个皮偶一般,任人摆布,连说话都要符合规制。” “黄大人,你我之间无须如此,今邀你来此,就是商议南直后续之事,隨意些更好。”周衍说道。 “那就好了。” 黄得功抖了抖袖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说道: “周大人,你跟文官那些事,我不想深探太多,也不想参与其中,亲卫营乃天子亲军,天子有令,依命行事,南直隶的事,我能做到的,我会去做,相应的,你能给的也一定不要耍滑,你我之间,通力合作,平了南直隶之事,各自欢喜安生。” “黄大人快人快语,此正是我所想说的。” 周衍道:“你我之间不多为难,陛下要清南直隶毒瘤,我做快刀,掠財救国,此乃隱蔽事,亦是天下尽知之事,但这件事须得有张遮羞布, 我是一半,黄大人是另一半,你我把南直隶之事办好,给陛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事后功过,简在帝心,你我共担,如何?” “左良玉性情乖张,马孟驊不堪一用,刘泽清太善钻营,陆柄寿戚戚小人而已... ...” 黄得功在来之前,礼部的人就告诉过他,来见周衍,除了敲定合作之事,其他的,任凭周衍说的天花乱坠,你只管当他在放屁,半个字都不要听,更不要信。 周衍说的情绪激动,满脸通红,似乎已经预想到了平定江南后,皇帝陛下会给他怎样的奖赏,而他要与黄得功平分奖赏,有功大家一起立,保家卫国平天下,为虎山將军与衍耳。 黄得功呢?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周衍躬身揖礼,然后,转身就走。 哎? 周衍愣住了,我还没说完呢,你咋走了? 黄得功离开了,因为在来之前有人特意交代,还进行了演礼,所以周衍並未对他这个人有多么深的感知。 不多时, 张知节走进书房,笑道:“隔著老远就听你论英雄,怎得,你是曹操,黄得功是刘备,曹文衡是荀彧,那你將老夫比作谁?” “外翁玩笑了,我只不过见黄得功藏著掖著,想激他一下而已,没想到给他嚇跑了。” 周衍站起身请张知节坐下,他继续说道: “从黄得功在礼部演礼之后,再来面对我这件事来说,陛下对我的防备可不是一般的深。” 张知节瞧了周衍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说道:“南京事了,赶紧回苏州,山东总兵官有变动,杨文岳和杨御藩为此事起了爭斗,海防也会受影响,你杀倪宠... ...衝动了。” 周衍气愤道:“倪宠乃是討逆殉国,为国之英雄,外翁怎可污我?” 张知节沉默了下:“回去睡吧,明早启程,不必辞行,南京事有我,放心便是。” ... ... 第279章:浙兵的作战方式 “老爷,再往前走是广德州境內,曹变蛟將军刚进广德,还未平定,此时入广德,恐会撞上贼军。” 王承嗣见周衍不走常州去苏州,而是往广德州而去,立刻快马跟上说明情况。 “广德临浙江,又进武昌,黄得功要来江南,必驻广德防范左良玉、马孟驊二人,我们先去熟悉广德,未来若有事,也好应变。” 周衍说完后,又策马狂奔。 广德州紧挨著松江、苏州、常州、寧国、徽州、是这几府的中心位置,距离浙江海防也近,往北直插,过过寧国、池州、安庆,便是湖广, 若与左良玉、马孟驊起了衝突,曹变蛟部、步三喜部、刘光柞部、曲大南部,能从江南內快速支援,把战爭挡在南直之外。 但黄得功毕竟是天子亲军,跟周衍不是一条心,该防范的还是得防范,若黄得功得密令而进掠江南,周衍的四路大军也能快速反应,从四面出兵把黄得功赶出南直。 所以,广德州这个地方,於整体战局而言不算重要,但对於当前周衍在江南的战局而言,乃是重中之重。 周衍刚进广德,还未到建平县,前方索探的亲卫便飞马回奔而来。 “老爷,建平县民乱四起,数家乡绅聚家丁据堡而守,贼军约莫二千之数,周围还有贼军不断向建平县聚拢。” 周衍微微点头:“绕过建平县。” 他没想到地方乡绅竟然无法无天到了这种程度,在本县筑堡城,下一步是不是该走私火器,囤积粮草了? 小心翼翼绕过建平县,又派出四个亲卫前去索探,四个亲卫刚策马奔出不久,又狂奔回来。 “老爷,前方有贼军,约莫五六百,一部分手持军制刀枪,应是抢了州府,一部分手持农具棍棒,距此不足五里。” 不足五里,那不就在眼前嘛。 地方作乱就是这样,前一刻是农民,下一刻就成了贼军,就算索探也摸不清他们脉络。 “准备迎敌。” 由不得周衍不迎敌,他此刻穿著官袍,亲卫穿著军制甲冑,碰到“杀士大夫,均分天地”的奴僕军和农民军,根本不用解释,直接干就对了。 亲卫们在做准备,周衍摸摸官袍下的內甲,深呼吸一口气,他没带长枪和骨朵,火器更是没有,王承嗣递过来一把长柄斧,斧头比扑克牌大一圈,大约四斤半。 “老爷,小的做锋簇。”王承嗣说道。 周衍摇摇头,策马来到所有人之前,目光扫过每个人,而后猛然高声: “隨我杀敌!” 话音落下, 周衍一拉韁绳,那匹上等蒙古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的同时调转身体,落地瞬间便狂奔出去,其余亲卫隨周衍狂奔而出。 他们的声势不算大,但在相对开阔地带,他们很快出现在乱军视野当中。 眼见数十骑兵不知从何而来,並且朝著自己这边衝杀过来,乱军瞬间血气上涌,他们在数个时辰前刚杀了数家乡绅,浑身浴血,满心杀气,何况那些骑兵只有数十,而自己这边有將近六百,怎得都是差距巨大之战,哪会怕了他们。 “杀!抢了他们的兵甲战马!” 双方几乎没有任何停滯,都奔著杀死对方而去。 周衍目光扫视,找到了人群薄弱处,从那里突进去,能够杀穿,然后迂迴再杀一阵,只要杀他们数十人,折损超过二十分之一,他们应该就会溃散。 周衍如此想,也是如此做,带著亲卫们冲向了乱军人数最少的薄弱处。 而就在他即將衝进人群,长柄斧高高举起,他甚至都看到了距离战马最近那人惊恐表情,战斧落下之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人群中突然飞出数张麻绳大网,冲势极强的骑兵们,包括周衍都被麻绳大网罩住,战马瞬间失去平衡,斜著飞出去,砸进了乱军之中, 霎那间, 人仰马翻。 “落马了!他们落马了!杀官!杀官!” “杀官!杀官!” 乱军不顾被砸伤砸死的自己人,踩著他们的身体朝著周衍扑过去。 周衍挥舞长柄斧盪开一片,而后抽出腰间簪缨匕首划开麻绳大网,想要重新上马,但战马已被人群衝散,环顾四周,亲兵们也在边逼退乱军,一边用腰刀划开麻绳大网。 这种麻绳大网並不结实,一刀便能劈开,是专门克制骑兵,使骑兵落马后,在进行扑杀的武器,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人会有死伤,但却有效避免了己方战阵被对方骑兵衝散。 周衍挥斧劈死一人,用身体撞开两人,然后,伸出斧子掛在一张大网上,用力一拽,大网被扯碎,王承嗣几人脱困,幸亏披了双甲,又有铁盔,再加上乱军没有破甲的武器,不然刚才那一次,至少折损一半亲卫。 但当下情况也不容乐观,他们数十人被数百人团团围住,长枪、长棍不算袭扰,石头、木槌不断砸下,在这种情况下,周衍只能凭藉自身巨力试图衝出去战团中心,否则这样消耗下去,几乎就是战死的下场, 而且,自己这一身衣袍和內甲,也会被扒个精光,赤条条的仍在野地里... ... 而就在周衍带著亲卫竭力突围之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却发生了一件事。 “娘子,你带著孩子躲在这里,前方有贼军围杀官军,为夫前去解救,用不了半个时辰,定安然回来。” “相公且去,我带著儿子就站在这里看著,若你陷阵身死,就在黄泉路上等著 ,我带儿回家,养到十五岁,而后去黄泉追你。” 说罢, 刘氏夫人从车厢內抽出一把长柄大刀递给男人。 男人会心微笑,解开马车,也不用马鞍马鐙,翻身坐在马背上,暴喝一声,这匹老駑马狂奔出去,带著男人冲向战团。 他的突然出现,引起了乱军的注意,隨即出现了异动。 “援军吗?”周衍也察觉到了异动,隨即欣喜起来。 只不过,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確实来了援军,那人穿著锦绣衣袍,一看便知不是贼军,但只有他一人,骑著一匹奔跑不快的駑马,提著一柄长柄大刀衝杀而来。 ... ... 第280章:对上了,都对上了 一人一马的出现,引起了乱兵的骚乱异动,但战团並未出现大面积混乱。 因为他们的骚乱异动是惊讶於那一人一马的勇气,而不是惧怕一人一马衝锋。 找死!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想法。 被亲卫拉拽到中心保护的周衍看得清楚,那人大约20岁出头,身穿藏蓝色锦绣衣袍,身材魁梧,那匹駑马驮著他很是吃力,手上拖著一柄大刀, 说实话,周衍对他並不抱什么希望,因为那人就算再勇猛,武艺再高强,但他没有甲冑,在这种乱战之中,暗处刺一枪,便能要了他性命。 换句话说, 单骑冲阵,是要看时机的。 当初周衍在广寧城外单骑冲阵,是因为步三喜和整个前锋军都在战团中,周衍衝进去,步三喜和前锋军能够接应。 而现在,自己这些人已经自顾不暇,那人就算衝杀进来,也无法接应,只能白白送了性命。 电光石火之间, 那人已经衝到了切近,周衍看著贼军又要用麻绳大网,赶紧对亲卫大喊: “杀那些网兵!衝过去!” 而就在周衍大吼之后,那人已经衝到了战团前十余步,贼军中的网兵也甩出了数张麻绳大网。 但接下的一幕,却是让周衍目瞪口呆。 只见那人在奔袭中飞身下马,整个人在地上前扑翻滚泄力,然后跟隨在马的后面举著长柄大刀狂奔, 数张大网落在了马匹上,那匹駑马嘶鸣一声倒地,前冲势头很足,駑马横著砸进了人群。 一阵人仰马翻过后, 那个举著长柄大刀的男人,也衝进了人群,先是一刀劈出將一人从肩膀到小腹歇著劈开,而后猛的提刀上撩又杀一人, 这还没完,他右手鬆开刀柄,抓住一人脖子,手指用力抠进脖颈血肉里,然后向外一扯,那人脖子被轻易撕裂, 他扔掉手里死人后,提刀再杀,有人要从后侧偷袭,他侧踢一脚,那人飞出砸在地上,没了生息, 大刀卡在一个人身体的骨头里,又有两人持刀近身,他鬆开刀柄,双手探出,抓住二人脑袋,大拇指如同铁锥一般,刺进二人耳后柔软皮肉中, 解除了当前危机,他再度抓住刀柄,用力一扭,被劈开那人身体血肉四溅,大刀顺势抽出,再持刀廝杀, 只是这一阵,数十人不敢近身, 但他並没有站在人群围出的空地里,因为他有弓箭射杀,所以他一直在向人群逼近。 一时间, 他一人竟杀的数百人轰乱溃散,踩踏哀嚎不止。 周衍已经看呆了,虽然平时不说,但他自认为凭藉一身巨力,自己在这个时代已是首屈一指的猛士, 但看到这个人,他觉得自己简直狂妄自大, 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人间兵器, 伸手抓住人的脑袋,大拇指刺进人的耳后,以此杀人, 还有徒手撕裂人的脖颈, 使用长柄大刀连续劈开数人身体,连续使用这等力道,按理说应该有力颓之势才对, 但这人竟然丝毫不见颓势,仍然如同冲阵那时一般,猛力廝杀。 这他妈还是人吗? 也许... ... 只有那位武状元张神武能够媲美了吧... ... 从下马衝杀到现在,他已经杀了十数人,一口长柄大刀反握著,滴著得刀身挡在身前,快步向一侧逼近,他不给这个人动用弓箭的机会,只贴身杀人。 速度、力量、智慧、技巧,造就了极其震撼的血腥杀戮。 那些贼军死伤大约五十人,便不敢再上了,有的人在后退,外围的人已经开始奔逃,战团里一边是全副甲冑的铁罐头,一边是完全不像人的杀神,哪个他们都惹不起, 但要只是一边,他们採用困兽战法,还能慢慢將其耗死,但现在分成了两个战团,就变成了他们被两侧夹击,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刀兵,怎么与这等人廝杀,不如留著性命去抢那些乡绅富户。 有一个溃逃,便有第二个,渐渐的,五百多人逃了个乾净,向著建平县而去。 “救人!” 周衍下令救起受伤的亲卫之后,便走向那个浑身杀气的男人,整理了下破烂官袍和散乱髮丝,规矩揖礼,道: “壮士有礼,在下代州周衍,在此谢过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姓名,也好传於家中,感念恩德,来日相谢,也好寻人问名。” 周衍自报家门后,便眼神放光的看著那个年轻男人。 那男人被周衍看的浑身发毛,把长柄大刀立在一旁,抱拳揖礼道:“大人言重了,学生並非图报之人,今次助阵,乃是我辈读书人应做之事,至于姓名,不说也罢,只望大人与民为善,丰境利民。” 学生? 读书人? 周衍看著脚下一地残肢尸体,浑身血污,满眼杀气的年轻男人, 所以, 你那口能把人劈两半的长柄大刀,名字叫做“春秋”? “壮士... ...额... ...先生之言,衍谨记於心,但救命之恩,不得不报,还望先生成全。”周衍真心再问。 那人笑著摇头,转身提刀,去解那匹受困的老迈駑马身上麻绳大网。 “先生,既然不想告之姓名,我也不强求,看先生衣衫儘是血污,老马年迈,负先生身躯恐不能久持,我这里有乾净衣袍,还有一等蒙古跳荡战马,先生千万不要推辞,不然,衍心中难安。” 周衍不待那人回答,回身招手,让王承嗣把马鞍上包袱里的衣袍拿来,再把自己那匹青白相间,腹部略有杂色的【会风驄】牵来。 周衍牵著马,拿著包袱,来到那人面前,诚恳道:“先生,此马名为【会风驄】,极有灵性,来自漠北札萨克图汗部,今赠与先生,切不可推辞。” 那男人看著【会风驄】,满眼都是惊嘆喜爱之色,而就在他愣神之际,周衍把韁绳塞进了他的手中,又把包袱掛在马鞍上。 “大人不可,此乃大人爱马,在下怎可夺人所爱。”那人说著就要把韁绳塞回周衍手中。 周衍推著他的手,说道:“先生安心领受便是,今日之恩,远非一匹战马,一件锦袍可以相替,先生不肯告之姓名,但我相信,你我之缘不尽於此,来日定有再见之时。” 男人犹豫起来,看著【会风驄】,打心底里喜欢的紧,但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挟恩图报的,迟疑片刻,还是把韁绳推了回去。 “大人,在下只是一介白身,实在不配... ...” “宝马配英雄,古今共论。” 周衍双手向前轻轻一推,然后,转身上了王承嗣牵来的一匹战马,对男人笑道: “先生,他日再见,把酒言欢,切勿推辞。” 周衍扔下一句话,带著亲卫策马离去。 那男人望著周衍离开的背影,再看看身旁这匹名宝马,口中喃喃道: “没想到大同镇镇守总兵官周衍,竟真如传闻中那般年少,但性情却不似传闻中那么暴戾残酷... ...” 他伸手轻轻抚摸著【会风驄】脖颈鬃毛... ... “会风驄... ...” ... .. 第281章:周有曹之风 “宝马,锦袍。” 刘氏夫人边帮自家相公换衣服,边犹疑的问道:“相公,送宝马和锦袍,你觉不觉得有些熟悉?” 正在换衣袍的男人一愣,隨即不明所以的问道:“娘子要说什么?” “没什么,快用水洗洗,如今浙江不太平,我们早些回家。” “好!” 男人把那匹老马重新套上车架,娘子在马车上,他抱著儿子坐在【会风驄】的背上,慢悠悠回家。 与此同时, 京城, 一封密信通过长长的宫道送入殿內, “启稟陛下,寧远截获一封东奴济尔哈朗与晋商交往书信,信中提到已过十月,日渐寒冷,建州粮物急缺,请晋商运送货物以解建州军民之难,另寻火器、火炮、铜、铁、锡等金属,明年开春之际,东奴要全力攻打广寧,夺回故土,以伺入关。” 崇禎皇帝微微抬头: “故土?” “广寧城何时成了东奴的故土?” 隨著崇禎皇帝发问,殿內一片寂静。 “呵呵... ...” 死一般的沉默被崇禎皇帝的冷笑声打破, “一封离间书信而已,告令群臣,勿要猜疑,晋地商人出资兴建海防,於国有功,岂是一封莫名书信能够动摇的?” 崇禎皇帝说完之后,继续埋头处理国事。 虽然崇禎皇帝这般说,但这封书信却像一根针,深深刺进了大明朝堂之內,没有从海防占到便宜的人,开始以此为突破口,不断进言上疏,而与海防有利益关係的人,则是咬定了这是一封离间书信。 崇禎皇帝始终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看著群臣相互攻訐,倒不是他想坐山观虎斗,而是最近备受两件事困扰, 其一,从南直送来的钱越来越多,各地藩王纷纷上疏,请求下发之前朝廷亏钱的禄米资粮, 其二,温体仁被弹劾了,证据確凿,但他却不想放温体仁离开,最起码,还要有了下任首辅人选之后,温体仁再离开,而这些日子,朝臣为了首辅之位斗爭剧烈,他正好可以利用“离间书信”这件事,清静清静耳根。 温府。 温体仁拄著竹杖站在院中,听亲信来报朝堂之事,他深深嘆了口气: “书信之事太过浅显,不必理会,重要的是老夫之事... ...” 温体仁往前走了几步,又是深深一嘆: “首辅之爭,转移了朝臣视线,南直源源不断运来的钱粮,遮了陛下的眼睛,又有黄得功下江南参事,在此双重保险下,南直隶... ...是周衍的了。” “你说,如此谋划... ...老夫走到今天这一步... ...幕后推手,到底是周衍,还是孙传庭,亦或是陛下... ...” 温体仁看向亲信,问出了这几天刚想明白的问题。 亲信低著头沉默不言。 “罢了。” 温体仁嘆道:“无论如何,老夫输了,成王败寇,何必深究。” 亲信道:“虽说输了也应有气度,但不能这么平白便宜了胜者,即便改变不了时局事实,解解气也是好的。” “哦?何解?”温体仁看向亲信。 亲信道:“朝臣因为『离间书信』之事,在朝中爭吵不休,虽说陛下明確表示不予理会,晋地商人於国有功,但扎下的刺,即便不理会,也改变不了皮肉受伤的事实, 既然晋地商人如今都受周衍掌控,那便使些绊子,给他接手江南增加些色彩。” “继续说。”温体仁来了兴趣。 亲信顿了顿,道:“上疏请奏,命山西督抚傅宗龙彻查晋地商人走私东奴一事。” “有些事只能在心照不宣的暗地里进行,一旦拿到明面上,便是狂风暴雨,江南之事如此,晋商走私亦然。” 温体仁握著竹杖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轻轻一跺,笑道:“便以你之言,给周衍接手江南增添些色彩。” 天下事,虽有“无巧不成书”之说, 但其中更多是许多谋划掺杂,我谋划的某一环,正好与你谋划的某一环相合,从而激发出了更多节外生枝,难以掌控之事。 所以,正如杨国柱说的那样,对顶级的谋划,便是“直接锤杀”。 因为活人的价值永远比死人的大。 温体仁临走之前,还要阴周衍一下,就算无法改变他下台这件事,为周衍接手江南做著转移视线的事实,也要给噁心周衍一次,以解心头之恨。 隔天, 温体仁上了最后一次奏疏,除了提到他“结党营私”,有负皇恩之外,还为崇禎最后一次出谋划策。 【让傅宗龙掌控晋商】 傅宗龙掌控晋商,就是崇禎掌控晋商,掌控了晋商,就是掌控了海防的经济命脉,如此,就算江南权柄不在中枢,皇帝也能通过掌握海防的经济命脉而制衡江南。 崇禎思虑良久,最终下了明旨, 【著傅宗龙彻查晋商通敌卖国之事】 然后, 就是温体仁下台后,內阁首辅的人选问题了。 而这,且有的斗。 再加上皇帝亲自下旨,让黄得功带著京营下江南参事,辅助周衍查税。 皇帝已经撕破了脸皮,派兵去江南抢钱了,他们能说什么? 所以, 朝堂在短时间內,无法理会江南之事,或者说,隨著“江南奴变”爆发,官绅惨遭屠戮,东南集团垮塌,剩下的那些“得利者”,就等著分钱分利了,江南虽然还在叛乱当中,但已经从根本上得出了结果。 曹文衡一刀砍了整个东南集团的根,这一手,不可谓不狠。 而周衍呢? 他还有另一件事, 就是梁廷栋势弱,沈世魁也在成为海防提督做准备,那么,周衍得到的皮岛,该派谁去经营镇守,就成了周衍首要考虑的问题。 其实, 他最先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第一人选是曲大南,第二人选是王新。 但现在隨著手下兵將越来越多,他的想法也隨之改变。 王新在万全都司主持“织机工坊”,这不仅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营收,更是许多將官,士兵投资之处,若是王新毫无徵兆的离开,那些將官和士兵,恐怕会心態不稳,这点必须要考虑到。 曲大南成了刘光柞女婿,周衍的妹夫,他防守之能是毋庸置疑的,周衍对他很是放心,但问题是,曲大南去皮岛镇守之后,刘光柞就不能放出去领军了,只能留在自己身边做个参议, 这不是周衍对他们不放心,而是他必须这么做,若是他把这两人都外放出去领军,以后人人效仿,还不乱套了? 所以, 这件事,他得找曹文衡商议,必须儘快定下来,他也好赶在过年之前,完成调动交接。 ... ... 第282章:翁家有客来 周衍把自己的想法和担忧和盘托出,希望曹文衡给了个解决办法,推荐个人选。 曹文衡一边写奏疏,一边听著。 等周衍说完后,他把奏疏递过去:“这是举荐吴甡出任都御史,巡抚南直十四府四洲,並管浙江的奏疏,如果没问题,就盖上你的大印。” 周衍接过扫了一眼,完成流程之后,把奏疏递迴去。 “先生,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到底谁去镇守皮岛,你给拿个主意。” 曹文衡把周衍的总兵官大印盖在奏疏上,然后,把奏疏放到锦缎上,到时有人来收走,拿去裱好,送到京城。 “先生,你先別管这玩意了,快给我拿个主意吧,我想了好几天... ...” “你该成亲了。” “啊?” 周衍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肚子里,不明所以的看著曹文衡。 曹文衡重复道:“你该成亲了,年底就成亲,要快,若是明年夫人与姬妾还未能有孕,就收个义子。” “子嗣大事,当前唯一,不可耽搁,听曲大南说,你准备的聘礼还未足数,暂且从府库中借用,无论如何,十二月必须成亲。” “若半年无孕,一年无子,便先收个义子,以安军心。” 周衍略有纠结:“是不是太仓促了?” 曹文衡言道:“待你平了江南,举荐吴甡巡抚江南,並管浙江的奏疏递上去,就代表你在江南的使命已经完成, 若是请命离开,你如何面对朝堂上支持你的群臣发难? 若是不离开,吴甡来到江南如何施展拳脚?而且,朝堂群臣也会利用你瓜分江南,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我二人,斗不过满朝诸公, 所以,怎样合理的从江南抽身,就成了你当前必须要面对之事, 向陛下告假成亲,是最正当,最合理,最无懈可击的理由,而且,还能让跟隨你的將士们心里安稳,就算某一天你暴毙而亡,他们还有少... ...总之,你成亲,不仅仅是自己的事,更是国... ...你按照我所说照办便是。” “那行吧,我这就去信叔父,提一下成亲之事。” “嗯,去办吧。” “好,先生您忙著,我走了。” “去吧。” 周衍起身离开,走到府宅门口,上了马,带著亲卫离开。 走到半路,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镇守皮岛! 草! 差点被老曹带跑偏。 於是周衍又策马回来。 曹文衡看著去而復返的周衍,眼中充满了探究之色。 “先生,你还没说谁去镇守皮岛。” “曲大南。” “可是刘光柞... ...” “刘光柞的女儿是你义妹,有这层关係在,你们就是一家人,自家人,自家事,哪容得旁人置喙,而刘光柞的主要作用是帮你进略山西,以后把他安置在乔岭山麾下便是,曲大南和刘光柞势头再大,能盖过最先跟隨你的三千户吗?” 周衍这么一想也对,最近盘子大了,自己想的也多了,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经过曹文衡这么一说,颇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 “那先生忙著,我走了。” “把成亲的事办妥。此乃重中之重。” “放心,我回去就写信。” 周衍的军政集团从曹文衡提出“成亲子嗣,以安军心”这八个字之后,正式开始登堂入室,从简陋的草台班子向著严明的利益共同体慢慢转变。 这种变化,是需要契机的, 並不是盘子足够大,军將士兵足够多,占据的地盘足够广,就成称之为“军政集团”,除了內部要有条理清晰,严明森严的制度外,对外还要有一定的军事、政治、经济延伸。 內修地基,外伸触手, 基地越深越稳,触手伸的就越长,能够產生的影响力越强。 很明显的对比, 周衍现在拥兵数万,新河军、大同军虽分的很开,但都在周衍手中,若是论起“节制”兵马,大同境內的援剿、团练、分练,那些兵马也都归他管, 又有晋商和洞庭商帮, 掌控大同镇、万全都司、南直十四府四洲、浙江十一府一州、皮岛、 目前基本可以说,周衍现在就是政治本身,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政治信號,军事信號。 而拥兵比他多许多倍的李自成,还在各处逃窜,寻找机会。 受困於时代、认知、身份等种种因素,即便当前条件相同的两个人,手里握著的资本也有著天差地別的差距。 还是那句话, 如果不是周衍凭藉一手非人箭术,走进孙传庭眼中,他可能现在还跟大哥、二哥在山里当土匪,哪有现在手握大权,拥兵数万,意气风发的镇台大人。 確定去皮岛镇守的是曲大南后,周衍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回到苏州府,翁家小院,他便写信给孙传庭,请求婚期提前,儘早与孙芮辞成亲。 去信五六日,周衍在等回信。 前天, 黄得功带著京营士兵去了广德州驻守,从此以后,周衍给崇禎皇帝的“成效银”,便送去广德州给黄得功,再经由他手送给崇禎皇帝。 南直十四府四州搜刮的钱粮財富不计其数,每府奉银二百万两左右,再加上浙江的少量“成效银”,南直隶和浙江两地,周衍给了个总数,两千七百万五十万两,外加五十万石粮食, 至於各个州府分摊多少,那是曹文衡的事,周衍不管, 哪怕曹文衡把这两千七百万五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石粮食全贪了,只要周衍想要的效果达到,不耽误他的谋划,他也全当没看见。 总之,我给钱,你办事,至於你怎么办的事,我不感兴趣。 周衍签了霍安递上来请求批给兵杖局精铁的札子,札子里说,工匠局和兵杖局最近较劲的厉害,有一次甚至到了双方管事带人打群架的程度, 再次体现了万全都司民风之彪悍, 江狗儿花了两千多两,总算捣鼓出来一个“新式独战千里车”,目前正在试验的第二阶段,过了各种复杂地形测试,江狗儿在考虑要不要再扩大些车身,再增加些铁皮防护,而这些要花不少钱, 兵图阿海和张猎鹿已经发兵半个月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霍安有些担忧,问周衍要不要派人去漠北看看情况,要是张猎鹿在漠北吃了亏,就发兵扫平漠北。 霍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周衍认认真真看完,然后,签了要钱的条子。 与此同时, 翁府有客, 翁元標亲自出门迎接,马车下来一位老者。 “叔公,近来身体可好?”翁元標微笑见礼。 老者神色有些为难,颇为不好意思道:“浙江祸乱太重,无奈来此避祸,烦劳標儿了。” 翁元標笑道:“叔公说的哪里话,你我一家,何谈烦劳?快快进府,酒菜齐备,房屋妥当,安心住下来便是。” ... ... 第283章:误会就是这么產生的 翁元標把叔公一家请进门,安排好房间后,在正堂排宴。 那位叔公名为翁汝进,致仕前做到浙江参政,住在浙江杭州仁和县,翁家能有如今家业,跟他这一任官员有很大关係, 所谓官绅一体,便是如此了。 “叔公,听闻浙江乱象比南直更甚。” 翁汝进饮了一盅酒,嘆道:“起先是杨嗣昌部在湖州作乱,被大同镇总兵周衍平定后,浙江布政司在湖州盘点財货,十府官员听闻此事后,又去湖州討要欠奉,原本就是政局不稳,民心纷乱之际,他们如此岂不添乱? 后南直奴变,杀戮四起,有贼流窜到了浙江,渐渐引动浙江大乱,蔓延全境。” 翁汝进说完之后,又重重嘆了口气:“原本只是江南乱事,与浙江无干,怎的波及到了浙江,连老夫都不得不厚著麵皮到你这里避祸。” “叔公言重了,此番乃是回家,何来避祸之说。” 翁元標呵呵一笑,抬手举杯,正要敬翁汝进酒,管家从门外急匆匆走进来,神色十分慌张,脚步错乱,丝毫没有大家族仪態。 翁元標微微蹙眉,待到管家走近,翁元標低声怒道:“神色慌乱,毫无礼仪,成何体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爷,您... ...请隨小的来一趟,便知道了。” “什么?” 翁元標诧异的看著管家,心想,你要疯啊,竟然让我跟你走一趟。 管家都快要急死了,低声耳语道:“小的愿以性命承担,若无天大事,小的便自裁於后巷。” 翁元標见管家竟然赌咒发誓,不由得重视起来, “叔公,下面有些小事,我去去就回。” “好,標儿自去就是。” 翁元標起身跟著管家离开宴席。 马厩。 翁元標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扒著柱子,眼神死死盯著马厩里那匹青白相间,腹有些许杂色的神骏宝马。 “这... ...这不是大人的... ...【会风驄】吗,怎么会在叔公家里?” 管家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弯腰搀扶翁元標,发现拖拽不动,只好蹲了下来,言道: “老爷,此事蹊蹺,不宜妄动,那位大人何等人物,宝马怎会遗失,就算一时不查將宝马遗失,又怎会恰好落入浙江叔公家中, 其中定有转折,不如老爷亲自去见那位大人,今早言明此事,若其中有误会,也好早些解开,若这是对我翁家之计,当捨弃浙江叔公一家,保全自家,小的请大少爷在正堂敬酒攀谈,打听那匹宝马之事,咱们两面计较。” “好,好,快去!” 翁元標也不用管家搀扶,慌张张起身,朝著周衍小院跑去。 正堂酒席宴中, 翁家大少爷,翁名悦在听到管家稟报之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却风轻云淡,始终保持微笑。 他端著酒盅起身,游走於宴席几桌之间,每桌都笑呵呵閒聊几句,话题都往江南马市方面引,如今山东马一等健马是什么价,河北一等战马是什么价,蒙古一等跳荡马是什么价, 哪里有最好的宝马,最近又看到了何等神骏的战马。 苏州翁家生意涉及很广,有马市也不奇怪,但浙江翁家可是官宦世家,世代都是考功名,听著翁名悦口中不断倒出银子、价格之类的词汇,多有反感。 岁数大一点的还好,知道他们是来此避难的,即便不爱听,也微笑应和。 但年纪小的哪里忍得住, “名悦侄儿只说山东健马一等一,河北战马无出其右,蒙古跳荡马纵横天下,在我看来,那些个什么一等战马,上等宝马,都比不得我家大兄的【会风驄】。” 话音落下, 满桌寂静, 翁名悦心头一紧, “五弟,莫要胡言!”有人开口呵斥。 翁名悦转身看向另一桌,见出言训斥的乃是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著一身藏蓝道袍,身形魁梧,面容稜角分明,颇有刚毅之色。 他恭敬揖礼,微笑道:“见过叔叔。” ... ... “拜见大人。” “主家到此,定有要事,坐下敘话。”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大人莫要调笑,小老儿心急如焚,实有一事稟报。” 翁元標都要急疯了,哪还有閒心接周衍的话在这逗闷子。 周衍不解道:“你且说来,凡天下事,莫有不平。” 那倒用不上这般严重... ...翁元標整理了下心情,说道:“今日浙江翁氏族人来自避祸,其中族人带来一匹神骏宝马,家中小廝不敢认,遂叫管家,而后报於我处,看完后,却为大人坐骑【会风驄】。” 门外的王承嗣下意识朝屋里望了一眼。 周衍心头一动,问道:“你確定【会风驄】是你在浙江的族人带过来的?” 这一刻,翁元標心思百转,他摸不清周衍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態度,若与浙江族人撇清关係,实在是不仁不义,若与浙江族人担待,还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依著周衍的性情,就算不死几个人,也会破一番大財。 倘若只是破財... ...倒也能接受。 不能在周衍面前表现得太过无情,对自家人都这般不仁不义,冷漠无情,即便这次保全了苏州翁家,未来翁家在周衍面前,恐怕也没有一席之地了。 转瞬间, 翁元標便做好了决定,他缓缓跪了下来。 周衍疑惑的看著他:“翁老板,你这是?” 翁元標跪在地上,先是磕了一个头,而后,严肃正色道: “大人,苏州翁家与浙江翁家同根同源,若浙江翁家对大人不敬,苏州翁家愿一力承担,还望大人宽宏大量,从轻惩处。” “呵呵... ...” 周衍笑了起来,他算是听明白了,原来是这翁元標误会了,不过,自己真的这么可怕吗?竟然把他嚇成这样。 周衍不想多言,看向门外的王承嗣。 王承嗣会意,走进屋来,把翁元標拽起来,拖出去。 小半盏茶时间后, 翁元標面色红润,显然是巨大惊喜之后的模样,站在周衍面前,有些无措,强忍著笑意,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双手在身前紧紧搓著,几度欲言又止后,试探著问道: “大人,我去把他带来?” “不用,救命恩人在此,当然亲自拜见。” ... ... 第284章:原来是他啊 浙江翁家此番投靠苏州翁家,心理是不平衡的,因为浙江翁家是官宦世家,而苏州翁家是商贾之家,遂属同根同源,但从社会地位和阶级上,是看不起苏州翁家的。 虽然翁汝进退了下来,但儿子辈还有三个举人等待补官,孙辈也都专攻举子业,未来几年定会出举人、进士。 如果不是翁汝进不愿动用关係,家中儿子辈早已补官,有了官身那还用来苏州翁家避祸。 翁元標在时,浙江翁家人还有所收敛,但翁元標离开后,翁名悦待客主持,游走席间,言语之中难免流露读书人的傲气。 翁名悦也不理他们,说白了,他们家已经靠上了周衍这棵参天大树,別说一个小小的江西参政,就是浙江巡抚,他们苏州翁家也不惧。 正堂宴席中, 除了翁汝进在吃菜饮酒,翁名悦在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攀谈之外,其余浙江翁家人具都神色沉凝。 官宦世家投靠商贾之家,说出去,他们浙江翁家的脸都丟光了。 就在这时, 翁元標匆匆走进来,虽感到宴席气氛不对,但没过多在意,眼神一扫,当即锁定了自己的儿子,而后,看到了儿子身旁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 就是他吗? 管家一直在席间候著,看到翁元標来了,刚想提醒翁名悦,让他们爷俩儿出去商议,不至於因为信息差闹出了误会。 可不等他走向翁名悦,就听到一道爽朗笑声。 “我的恩公在哪里?” 霎时间, 所有人都看向堂屋门口,目光落在翁元標身上,紧接著,从翁元標身后走出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年轻人,他穿著浅蓝直身,配金玉襟步,鏤空累金丝象牙冠,阔步走进正堂,站在席前,看到翁名悦身旁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眼中惊喜再也抑制不住,迈步走过去。 翁名悦心头直突突,他根本不敢看翁元標,从父亲那里寻找答案,只是急忙让开身,深深揖礼后,退到一边。 那年轻人从翁名悦找他攀谈之时,就很是不解,现在周衍出现,更是茫然无措。 他怎会在苏州翁家? 他与苏州翁家是何关係? 自己出现在这里,在他看来会不会故意的? 周衍坐在凳子上,也不顾其他翁家人探究神色,只是看著那年轻人,问道: “我说有缘,果真如此,不知今次恩公可否告知名讳?” 他哪敢怠慢,只是看了祖父和父亲一眼,而后起身揖礼:“学生翁珏,见过大人。” “翁翁珏,好,今日得知恩公名讳,真乃大幸事,须痛饮... ... 等等... ... 你叫翁珏?” 周衍猛地愣住,直勾勾看著翁珏问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翁珏已经被周衍搞得六神无主了,看向父亲,他父亲刚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苍老手掌摁住,却是翁汝进站起身来。 “老夫翁汝进,原江西参政,见过大人,此乃我长房长孙,姓翁,名珏,字元倩。” 周衍站起身拱手言道:“问老大人安,在下代州周衍,忝为大同镇镇守总兵官,奉圣令提调南直诸军事,协辅文政四臣经略南直。” 话音落下, 堂中一片寂静, 翁汝进瞪大眼睛望著站在不远的年轻人,对代州周衍之名,他早已如雷贯耳,但怎么都想不到,与之见面竟然是在自己居家投靠的窘境之下, 一时间, 翁汝进满心羞闷,但在儿孙面前,还不能失了仪態,只能强装镇定,对著周衍躬身下拜: “小老儿,拜见镇台大人。” 有了翁汝进做榜样, 其他浙江翁家人具都起身。 “学生拜见镇台大人... ...” “草民拜见镇台大人... ...” “诸位不必如此多礼,此乃翁家家宴,本官做客翁家,承蒙照顾,当客隨主便,不敢僭越。” 周衍看向翁元標。 翁元標此时此刻几乎爽到飞起,他知道周衍这是在抬举他,给他撑面子,也知道浙江翁家看不起自己这一支,但没办法,浙江翁家是诗书传家,翁汝进还是官身致仕,在江西颇有盛名,他不得不做小伏低,恭敬礼待,连带著全家都跟著矮好几头, 现在, 周衍这般给他撑场面,就是告诉浙江翁家,苏州翁家是我周衍罩著的,你们看不起翁元標,就是看不起我。 当然, 他了浙江翁家的傲气,也要抬举一支浮起。 翁元標主持场面,让大家坐下继续吃饭,不过,他们哪还有心思吃饭喝酒,都看著周衍和翁珏。 “恩公,今岁多大?” “大人,莫叫恩公,学生实在承受不起,若大人不弃,称元倩或之琪便好。” 翁之琪! 对上了! 全对上了! “回大人话,学生今年二十有三。” 翁珏说完后,起身来到隔壁桌,扶起一个领著孩子的女子,来到周衍面前。 “这是內人刘氏,二子牛儿。” “夫人,快快见礼。” “妾身刘氏,见过大人。” 周衍微笑点头,目光落在襁褓婴儿上,笑问道:“可有大名?” 听到周衍这么问,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大房中人神采奕奕,其他几房艷羡不已。 翁珏也不负所望,憨笑回道:“还没有大名,家里规矩,孩童须等满周岁之后,由家中长者赐名。” 翁汝进脸皮直抽抽,大房中人神色僵硬,其他几房暗笑不已。 周衍点点头,紧接著,他当著堂中所有人的面取下隨身金玉襟步,在所有人惊喜和羡慕的目光中,轻轻敛了敛金穗,把金玉襟步放在婴儿身上。 翁珏见状急忙拒绝:“大人,此乃您贴身重宝,怎可赠与孺子。” “无妨,本官与他有缘,只一襟步而已,算的什么重宝。” 周衍笑呵呵道:“此事不必爭议,快坐下说。” 翁珏小心翼翼坐下,到了如今,他仍是有些茫然。 “元倩可曾入试?”周衍问道。 翁珏面露苦色,羞愧言道:“叫大人见笑了,枉学生自命不凡,今仍是儒生,多次科考不中,学生已下定决心用心攻读,下次乡试,必定全力以赴。” “嗯,尽力就好。”周衍微笑说道。 你就算尽力也考不中啊。 因为你的天赋根本不是,而是武艺。 周衍笑著喝了杯酒,看著翁珏,越看越欢喜,越看越喜欢,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翁珏,翁之琪,就是歷史上那个翁之琪。 翁之琪,本名翁珏,字元倩,出自浙江翁家,多次科考不中,一怒之下投身武场。 崇禎十二年中乡试武榜榜首,气的全家鸡飞狗跳,翁汝进更是因为长孙弃文从武,而羞愤万分,在家乡抬不起头来,因为重文轻武的士大夫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即便武榜第一,也不如读书。 崇禎十三年中武状元,翁家人仍是不高兴,寄希望於其他子嗣,希望他们能中进士,做文官。 而翁之琪则一路飆升,先任舟山守备,破海盗陈虎,后率军支援两浙,因功升参將, 崇禎十七年跟著黄斌卿入京勤王,刚到京师,就听到崇禎自縊煤山,於是投了福王朱由崧,升为总兵官, 宏光元年,左良玉起兵清君侧,翁之琪率水师迎击,黄得功率大军陆战,打败左良玉后,他升为左都督,掛征南將军印,加太子太保, 清军南下,南京失守,黄得功自杀,翁之琪行船带弘光帝转移,但被田雄得知,抢先登船劫持弘光帝,翁之琪解救不得,对著渐渐运去的弘光帝,他嚎啕大哭,然后,拔剑自刎,落江失踪。 最后,被长子翁骏寻回尸体,得以安葬。 ... ... 第285章:碰巧了 原来是日后的武状元,难怪这般勇不可挡,当时就在想,当年的武状元张神武,恐怕也就如此了吧。 得知他是翁之琪后,周衍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要说翁之琪更加难得, 因为从他口中得知,他主要是读书,专攻举子业,因为家中看得紧,只是閒暇时偶尔习武,意在强身健体而已。 所以说, 天赋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是不服不行。 文考连续好几次都没考上,实在没招了,就去了武考,凭著一身“强身健体术”直接考了个武状元。 你家的“强身健体术”是【九阴真经】啊,这么猛。 周衍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酒席宴后, 小院书房內, 周衍站在窗前,望著天上明月,久久不语,翁元標站在靠门的位置,低声言道: “叔公那里有我计议,必使翁珏为大人所用。” 周衍回身看他:“不可生出矛盾,本官看重翁珏,不想与之生了嫌隙,万事须周全得当。” “大人放心,定保周全。” 与此同时, 翁家偏院,厅中。 “代州周衍之名,天下尽知,其功,震动四海,今番见状,似乎对元倩颇为中意,若元倩有意,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去求他收元倩在帐下听用,只是元倩之才浅薄不堪,乡试屡次不中,此等文才... ...哎... ...” 翁汝进长嘆一声,他对自己这个长房长孙已经没辙了,读书明明很努力,但怎么就连乡试都过不去,自己可是万历年进士啊。 厅中一家人默默听著,不敢言声。 翁汝进继续道:“救命之恩太大,这等恩情,还是早消为好,时间久了,周衍心中难免生刺,你们须知道,只有上位者对下位者施恩,没有下位者对上位者挟恩的道理, 恩情早消,对翁家,对元倩,乃是好事。” 宦海沉浮数十年,翁汝进对很多事都看的透彻,现在周衍记得翁珏的救命之恩,等到时间长了,地位高了,即便翁珏自己不愿再提,但他救过周衍性命这件事,早已人人尽知。 等到那时想消解恩情,就要对得起周衍的身份,而在周衍看来,翁家人攥著救命之恩不放手,就是为了等今天,把恩情收益最大化。 周衍又不能不兑现恩情, 而周衍兑现恩情的那一天,就是翁家全族生命也就正式进入倒计时。 这种例子,歷史上比比皆是,所以,趁现在赶紧兑现恩情,消解恩义,解了周衍心头之忧,同时,也为不爭气的孙子谋一个官身出路,为翁家买个平安。 翁珏看向自家夫人,刘氏转头与之对视,微微点头,而后他又看向父亲,得到父亲眼神示意后,便站起身对著翁汝进拱手揖礼: “全凭祖父做主。” 对於翁汝进舍老脸,卖面子这种事,全家並没有感触,因为等他们老了,也会面临这样的事,一代一代传下去,只为了家族能够兴盛,人老了,就该发挥余热,每个人都一样。 所以, 对这些世家而言, 老辈人捨弃脸面为家中子孙谋求一些东西,是很正常的事。 若是为了所谓的脸面,耽误了儿孙,家族很可能就会因此而走下坡路,甚至会在短时间內没落。 故而, 翁汝进说出这番话后,全家人都觉得应当应分,並无不妥。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去找標儿,请他代为引见,一切结果,天明自会分晓。” 翁家人慢慢散去。 堂中只有翁汝进端坐著,长嘆一口气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手整理衣冠,起身走向屋外,穿过院落,来到园林,穿过这片园林,便是翁家主家的正院,找到翁元標,请他带著去见周衍。 翁汝进忽然瞥见园林凉亭中有个人影晃动,不由得疑惑,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赏园林之景不成? 等走到切近,才发现那晃动人影,乃是翁元標在左右踱步。 “標儿。” 翁汝进轻声呼唤。 翁元標猛地回身,看到翁汝进在不远处望著自己,他赶紧走过去搀扶。 “叔公,您怎么来了。” 二人走向石亭。 翁汝进道:“我有事与你商议,你怎么在这里?” 翁元標没想到翁汝进竟然找自己有事,隨即笑道:“叔公,我在这里... ...也是有事找您商议,没想到这般巧,竟在这里相遇。” 翁汝进微笑点头:“既然有事,標儿先说,但在能力之內,绝无推辞之理。” 翁元標要是知道怎么开口,就不会在这里急得团团转了,几番计较之下,说道:“还是叔公先说吧,我这事... ...有些难开口,等叔公敘事之后,我再说无妨。” “也好。” 翁汝进已经下了决心,没什么不好开口的,当下要请他代为引见周衍,为翁珏求官之事说了个明白,其中也解释了,他们想消解恩情,不想持恩待估。 翁元標愕然地看著翁汝进。 这叫什么?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事简单,叔公且隨我来。” “標儿不急,你找我有何事相商?” “叔公听错了,我没事。” ... ... 建州,镇江。 建奴调动了六万大军,睿亲王多尔袞为一路统帅,贝勒豪格为一路统帅,固山贝子尼堪为一路统帅,三路共进,待发朝鲜。 英俄尔岱与马福塔为先遣军, 此番军略由皇太极制定,多尔袞、豪格、尼堪机宜执行。 相比於之前的八旗军,瓜分了孔有德的【天佑兵】之后,八旗军的火器覆盖率虽然大大增加,但却失去了火器集中破敌的优势。 多尔袞策马来到鸭绿江边,越过粼粼江水,望向朝鲜,今年年初的不堪,他毕生难忘,正是这江水夺去了许多满洲勇士的性命。 他狼狈於两军阵前,被沈世魁戏耍。 “今冬严寒,江水冰封应该比往年要早,进掠朝鲜之后,不攻皮岛,先逼降朝鲜,挟朝鲜兵围困皮岛,方为上策。” 尼堪看了他一眼,说道:“皇上之策是... ...” 他没说完,就被多尔袞打断:“皇上在盛京,哪里知道前线战况,前次沈世魁大胜,加强各处防线,若我军先攻皮岛,定会被牵制在铁山一带,若南朝水师支援,再有朝鲜军队从侧翼进攻, 我军虽不至於战败,但却无法进掠朝鲜,只能退后,从战略上而言,不掠朝鲜,即为失败,攻陷皮岛之事押后,先攻朝鲜。” 尼堪不说话了,从分析上来说,多尔袞是对的,但皇太极的策略是皇命,他们若是违背,回盛京之后,定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尼堪策马回镇江,恰好碰到押送粮草来镇江的豪格。 豪格一边拍打著身上尘土,一边隨后问道:“听说你与多尔袞去了鸭绿江勘察,结果如何?” 尼堪回道:“等江水结冰。” 豪格目光定定看著他,问道:“我意思是,多尔袞要如何?” 尼堪微微蹙眉,他很不喜欢豪格这种態度,可也只能忍著,只是言道: “统帅自有军略。” 豪格咧嘴一笑:“统帅自有军略,皇上早定军略,如果军略衝突当如何?” 尼堪沉眸不语。 豪格也不再说什么,深深看了尼堪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 ... 第286章:又要打仗了! 鸭绿江边。 沈世魁和沈志祥站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看了看鸭绿江那边的情况,见有建奴骑兵活动,沈世魁把望远镜递给侄子,沈志祥看过后,说道: “东奴接连受挫,积蓄愤怒,今秋无战,又有屯粮,早为今冬之战做准备,依標下看,东奴进掠朝鲜是假,攻皮岛是真,只要皮岛失陷,海防依赖的三方支撑便会崩塌,东奴少了海防威胁,就能肆无忌惮攻义州和广寧,重新图谋辽西走廊。” “你说的有道理。” 沈世魁先是肯定了侄子对建奴的战略猜想,而后又补充道: “他们攻朝鲜也是真。” “李倧乃苟安乞活之辈,朝鲜军更是羸弱不堪,东奴只要在皮岛留下一支大军用作牵制,我们便无法有任何作为,他们便能肆意攻伐朝鲜,顶多三四个月,朝鲜定会投降, 到时东奴与朝鲜联手,再以水师战舰逼近,使我皮岛前后不得兼顾... ... 这一战,恐怕用不到两个月就能结束。” 为什么说,绝大多数情况下,战爭比拼的都是硬实力, 原因就在这里, 沈世魁和多尔袞的想法基本一致,而歷史上也確实如此,但沈世魁对此却毫无办法。 因为,那时朝廷已经不奢求能够夺回辽东,崇禎也要杀沈世魁,还派陈洪范去夺权,金日观去支援皮岛,最后也战死在了皮岛, 在大明朝廷和建奴两方夹击下,沈世魁全家死绝,金日观殉国,沈志祥要夺总兵官印,重整皮岛,又跟陈洪范打了起来,最后逃了出去,最后降清,被封续顺公,爵位传袭至清亡。 既然双方的想法都差不多,那么硬实力方面呢? 满清八旗加汉军旗,以及屯了一年的粮食,他们来势汹汹,目的只有一个,报仇,先下朝鲜,后陷皮岛,瓦解大明朝海防的同时,彻底解除后顾之忧。 皮岛呢? 沈世魁经营了一年的铁山防线,囤积了一年的钱粮以及海防支持。 从物资钱粮方面和后续支持方面,双方都差不多,主將指挥方面也平分秋色,那么比拼的就是满清八旗和明军的战斗力了。 对於东江镇、皮岛士兵的战斗力,沈世魁是放心的,毕竟是自己带出来的兵,长期驻守在皮岛这么个夹角地方,战力当然彪悍。 但唯一的问题是, 这些士兵可都是沈世魁的家底啊。 年初那一战,都紧张到了双方血拼家底的时刻,沈世魁想到的仍是退守朝鲜,放弃海口和海岛,让建奴军得以喘息,瓦解其战斗意志,而不是投入自己的嫡系部队,跟建奴硬拼,在鸭绿江边活生生拖垮断粮食人、意志不坚的建奴, 如果那样,沈世魁的部队会出现巨大伤亡,但建奴也会元气大伤,至少二三年恢復不过来,这对大明朝来说,是赚的,因为二三年內没有建奴的威胁,他们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农民军,整个北方也得以喘息,快速发展民生,积蓄粮草,训练士兵, 完全符合“攘外必先安內”的策略, 代价呢? 沈世魁的两万五千嫡系部队,以及他全家的性命。 这一点,他想的很明白。 所以, 沈世魁不愿意, 如果朝廷支持他,愿意给他军需、钱粮、兵员、火器,他都敢率兵收復凤凰城以南, 但现实却是,朝廷连最基本的粮餉都无法供应,更別提其他支持了,所以,两万五千东江兵,是他保家保命的根本,绝不能有损。 基於这一点, 沈世魁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自己与建奴开战之后的结果,在不需要考虑后勤军需,能够打得起的情况下,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做好万全准备。 沈志祥见叔父沉默思虑,便出言道: “叔父即將转任水师提督,皮岛归周衍,此一战,应是周衍施为才是,叔父何必困扰?” 沈世魁瞥了眼自家侄儿,言道: “话虽此说,但理有违,世道艰辛,人人求活,周衍固有谋划,所谋者甚大,我不愿知晓,我亦有图谋,所图者乃我沈家步步高升,累积世家, 但这不是交易,而是交换, 即便是交易,也讲求合作共贏,怎能弃之不顾。” 沈世魁说完后,便不再理会侄儿,调转马头离开,沈志祥无奈嘆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鸭绿江两岸的事,暂时没有困扰到周衍。 收归翁珏到麾下后,他所想之事,就是跟孙芮辞的婚事了,孙传庭一直没有回信,也不知道同不同意。 南直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十几府即將扫平,等这些財货钱粮全都运回去,他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元倩,新河军以『军功者各以率受封官』,本官虽看重你,但你仍需从普通士卒做起,不过以你之能,本官相信,只需几场战爭,你便能以將官之身,站在军帐之內。” 翁珏哪会不同意,按照祖父所说,若周衍许诺官职,这辈子便只能这样混过去了,若是周衍有心重用,必先歷练,而歷练的过程,便是融入周衍军政体系的过程,这是走入周衍军政集团核心圈子的机会,万不能错失。 其实, 依著翁珏的想法,他想去水师,海防刚建,水师百废待兴,此时正是建功立业的良机,只不过,周衍麾下並没有水师,也许日后会有,所以,暂时不急。 “不知標下去那位將军麾下。”翁珏拱手问道。 对於这一点,周衍早就想好了。 “你去前锋將步三喜麾下听令,他领的前锋军,乃我新河军之精锐,双甲三马,每战必先,衝锋陷阵,无所不克。” 说完后, 周衍对王承嗣道:“席通带来的那些盔甲,给翁珏找两套,再安排几个人,把他送去步三喜军中。” “是。” 王承嗣带翁珏离开了。 周衍刚清閒不到半盏茶,又一亲卫匆匆而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老爷,內阁辅臣张至发书信,先送湖州,紫垣先生转呈到此,期间转折耽误了三日。” 他给我写信干什么... ...周衍伸手拿起书信,隨意撕开,展开信纸。 文字很多,內容很简单,前面都是夸讚周衍的废话,最后才是核心... ... 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楨运四人邀请周衍赴宴。 ... ... 第287章:美丽的小误会 孙传庭这段时间很不错,日子安稳,官绅老实,流贼消失,民生恢復,商业渐隆,政令通达,把主要的秋收、垦田、招抚、备种,四件事做好之后,其他事务都拋给了巡抚衙门署官和副將,他回了家。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虽然都在陕西境內,但他实在太忙,根本没时间顾家,现在回来了,府里眾人许是很久未见的原因,对孙传庭格外热切。 “老爷,鈺临有信来。” “哦?快拿来我看。” 房中,张氏夫人把两日前到来的周衍信件送到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拆开信,仔细阅读一遍,神色有些莫名。 张氏夫人见状,不由得疑惑道:“老爷,鈺临在信中说了什么?怎的这般模样?” “为夫在想... ...” 孙传庭嘆了口气,把信递给张氏夫人,而后继续言道:“为夫在想,要不要请罗尚文认含寧为义妹。”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张氏夫人也看完了书信,聪明如她,当然知道孙传庭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老爷,鈺临来信请求婚期提前,今早完婚,莫不是... ...莫不是... ...含寧丫头... ...有孕了?” 孙传庭没好气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这个混帐东西,竟这般不知轻重,若含寧还只是我孙府丫鬟身份,在芮辞之前怀了周衍的孩子,谁能保她一命? 还有... ...当今世上,周衍的血脉亲人都已不在人世,含寧怀的是他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失, 哎... ... 我支会罗尚文一声,让他收含寧为义妹,有了这层身份,命能保住,身份也不能是芮辞陪嫁通房,以姐妹相论,抬为妾室吧。” “只是... ...这... ...哎呀... ...” 张氏夫人怎么想怎么觉得荒唐,这闹的叫什么事嘛。 孙传庭颇为懊恼的说道:“就这么办吧,回信与那混帐,就说婚期提前,年底完婚,通房丫鬟先孕这事万不能泄露出去,若是让言官抓了把柄,他在这世上不要脸面,我孙家还要脸面。” 张氏夫人扶额轻嘆,只觉得这事愈发荒唐,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办了,无奈道: “幸亏是芮辞,她性子恬静温婉,与她好好说一说,应该没事,要是换成芮茵,肯定要闹上一阵。” 孙传庭也很无奈,这些个孩子,怎么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呢? 且说,孙传庭不知道周衍提前婚事的真正原因,以他的想法来看,除了含寧有孕,再无其他可能,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是要成全周衍的, 这不光是为了周衍的子嗣,还有两家的名声,若周衍家中有大人在,他铁定是要打上门问个道理,我家闺女还没过门就做了妾生子的便宜娘,你家儿子这般欺负人,真当我孙家是泥捏的吗? 但,这个妾,是孙家给周衍的,而且,周衍家里也没有大人,所以,万事还得孙传庭夫妻二人担待。 这也没有,那也不行, 怎么办? 只能依了周衍,婚事提前,年底完婚。 老孙家是遇到土匪了。 不仅打著代州孙家的名號在外面招摇撞骗,还吃孙家的,喝孙家的,穿孙家的,还要娶孙家女儿,再附带两个陪嫁丫头,最后搞出了“人命”,还得孙家这个冤大头处理善后。 这笔买卖,目前来看,亏的一批。 但老孙能怎么办? 二儿子在周衍军中,四女儿嫁了过去,媳妇娘家都赔了进去,如果这个时候收手不干了,那岂不是亏损最大化? 老孙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呢... ... 就在孙家给周衍的回信在路上之时,周衍也到了杭州府,面见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楨运四人,他到要看看,这四个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衍去杭州,走的是官道,竖的是“周”字旗,掛的是总兵官印,从步三喜部抽到甲士五百,从刘光柞部抽调甲士五百,加上屠右廉交给他的七百精锐,並一千七百甲士,除了步三喜那五百甲士富裕的一人三马之外,其余一千二百人皆一人双马,人人全甲。 周衍就是要大张旗鼓的去杭州,就是要如此高调的彰显武力,所过之处,人人得见,所到之处,宵小畏惧,探骑八面十里,飞骑不断往復,保大军行进不受滋扰。 周衍的高调行军很有效果,他距离杭州府还有数十里,在杭州府里等待的四位文臣就已经得知了消息,这让他们很是为难。 按制度,周衍是平定江南之乱的功臣大將,他们作为江南查税的主官,理应出城迎接,以彰周衍功绩,以慰军士辛苦。 但按重文轻武的理念,他不让周衍给他们磕头,就已经算是仁慈了,这还是看在周衍是孙传庭女婿的份上。 当然, 这里面,除了张至发和薛国观之外,没人知道周衍的凶狠,他们一个是內阁辅臣,一个是温体仁学生,自然知晓许多朝臣不知道的秘事, 比如,周衍杀了两个监军太监, 比如,周衍杀了沿海总兵陈洪范, 比如,周衍无调令私自去了皮岛,与沈世魁会面, 比如,周衍倒卖火器的数量是王朴的十几倍, 这些事,有的要瞒著皇帝,有的要跟皇帝心照不宣,但无论怎样,周衍都不是一个被礼法教条束缚的人,刀在他手上,而他真敢杀人。 张至发道:“三位,隨本官出城迎接平定江南之乱的功臣。” 三人见张至发给了台阶,自然没有不下的道理,便一同笑呵呵的出城二里迎接周衍。 而周衍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既维持了好大喜功,浮夸炫耀,没有心机的人设,又展示了自己与新河军的风采军姿,让所过之处的百姓都看看,多宣扬宣扬,给茶馆说书先生提供点素材,给小说作者们提供些画面, 总是, 新河军来江南之地,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祸害他们的。 这一点,必须落实下去。 ... ... 第288章:事情朝著周衍看不懂的方向狂飆 张至发等人给面子,周衍也不是那不会做人的混子,距离四人尚有一里时翻身下马,快步向四人走去,人未到跟前,声先传了出来。 “何德何能,劳四位大人出城相迎,衍在此拜谢。” 做官,就是要会演戏。 张至发赶忙上前,双手探出虚扶周衍,正色说道:“將军乃平定江南,稳固南直的大功臣,我等书生无用,只能苟安於此,如今將军来见,我等岂有不出城相接之理?” “大人言重了,若不是大人稳坐於此,定南直之心,衍怎能这般轻鬆平定江南,带江南事了,衍呈奏之时,定要言明此事,莫叫那些御史言官误会,引得谗言乱言。”周衍如此回道。 听到周衍这番话,不仅张至发脸皮颤抖,就连后面那三人也都神色不好看。 周衍这是赤裸裸的要挟他们,如果你们邀请我来杭州这事,不给一个让我满意的交代,那就別怪我在崇禎皇帝面前胡言乱语了,到时候,满朝文武,各地御史发起疯来,你们四个別说招架,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撕咬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如此,我等更要感念將军恩义,快快入城。” 张至发亲切的握著周衍手腕,又说道: “眾將士辛苦,今夜不要在城外歇息,东城空地颇大,可起营帐,美酒香肉便送到东城与眾將士享用,杭州歌舞甚佳,鼓曲亦是不俗,本官已命人在东城起高台,夜间,请眾將士赏舞听曲。” 周衍定定看著张至发。 “大人,这於礼不合。” “鈺临莫要迂腐。” 张至发边走边笑呵呵道:“行兵著险,於外者刀兵也,於內者亦刀兵也,野兽长时间关在笼子里会发疯,何况人乎?士兵是人,莫要束缚太紧,此前辛苦,如今承平,让他们消遣一番,有何不可?” 周衍听到这话,倒也没有拒绝:“大人,且容我交代副將几句。” “好,快去。”张至发笑呵呵鬆开周衍手腕。 周衍招来胡灿。 “大人。” 周衍低声道:“刚才言语你都听到了,此事你负责,切不可让將士们行为出格,更不可过度饮酒,至於其他,你便宜行事。” 胡灿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张至发四人,低声道:“大人,他们並非良善,先是莫名请宴,现又款待將士,恐有谋算,待標下在东城扎营后,便遣三百甲士入城护卫,若有异动,定不叫大人为难。” 周衍一愣:“你竟有这般魄力,怎么跟著屠右廉的时候,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胡灿神色訕訕:“屠將军... ...胆子小。” 所以, 你跟著我之后,连內阁辅臣都他妈敢杀了是吧! 周衍无奈了:“好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约束好他们,別给我惹事。” “得令!” 周衍带著亲卫,与张至发四人进了杭州城。 知府衙门, 酒席宴前,推杯换盏。 “將军海量,再饮一杯。”刘宇亮笑呵呵给周衍的酒盅倒满。 周衍笑眯眯端起酒盅,扫视四人,笑道:“四位大人斟酒作陪,怕是叔父也没有这等待遇,只是酒是好酒,宴是好宴,事不知是不是好事, 四位大人若是还不说,衍喝完这一杯,便走了。” 说著, 周衍把酒盅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盅后,微微一笑,作势要起身离开。 “將军稍待。” 张至发忍不住开口。 周衍看向他。 张至发也不再犹豫,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开了火漆的书信。 “这是朝鲜国王李倧发向我大明的求援书。” 周衍吃了一惊:“朝鲜的求援书怎会在这里?” 张至发摇摇头:“此事复杂,此时不便细说,將军先看书信,在言后续。” 周衍抽出书信,仔细读了一遍,事情很简单,建奴在镇江屯兵数万,意图明显,请大明解救。 其中说道,他们先与沈世魁交涉,希望沈世魁能像年初那样,统领朝鲜士兵,再把建奴打回去,但沈世魁却没给明確答覆, 朝鲜满朝上下没了办法,只能遣使去大明求救。 周衍边看信,边心中计较,但给他的时间很有限,因为看短短百余字,用不了十几息时间,所以,心中只想了个大概之后,便把信放在桌上,眼睛扫视四人,最后目光落在张至发脸上, “不知阁老给下官看朝鲜求援书... ...是何意?” 张至发没有说话,刘宇亮接话道:“事简单,意也简单,我等四人想举荐你为统帅,支援朝鲜,对阵建奴。” 周衍道:“沈世魁在皮岛,卢象升在广寧、祖大寿在锦州、梁廷栋在广州,论资歷、论统兵、论官职、论战绩,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大同镇的总兵官吧,四位大人到底有何计议,还请如实告知,如若还是打哑谜,衍是粗陋军伍之人,不懂得这些话中暗话。” 张至发四人同时愣住了,看向周衍的眼神有鄙夷、有无奈、有欣赏、也有看透一切的透彻。 “梁廷栋在松江战败,本部几乎损失殆尽,於水师无继力,海上之事多靠杨文岳与沈世魁,然沈世魁骄狂傲慢,嫖掠於朝鲜,有损国朝之威,故不可使其再度统帅朝鲜军队。” 孔楨运顿了顿,继续道: “卢象升在广寧与阿济格对峙,为保二城,不可轻动,祖大寿乃义州、广寧二城后院,亦不可轻动,故此,满朝大將,唯有將军多次与建奴交战並全胜,此战帅印,非將军不可执。” “几位大人,可否容我思虑一番?”周衍说道。 “可。” “將军今夜便在此休息,臥房早已备好。” 周衍去了臥房,也不洗漱什么的,直接躺在床上酣睡起来,睡了大概两个多时辰,被渴醒了,刚要起身找水,就看到一个丫鬟端著托盘半蹲在床前,托盘上有一碗醒酒汤。 周衍拿起喝下,揉了揉略微发胀的额头,问道:“是哪位大人?” “回將军话,阁老在后院亭中等候。” “带路吧。” 周衍起身出门,在小丫鬟的带领下,来了府衙后院的凉亭,去见张至发。 ... ... 第289章:各取所需,不看长远 穿过长廊,来到一个院子,左侧的书房亮著烛光,显然是张至发在等待著。 周衍挥手让侍女离开,他独自走过去,却是没有进书房,而是站在书房窗外,低声询问道: “支援朝鲜战事,下官已经说要思虑一番,宪松先生怎么这般急切?” 坐在书案后的张至发微微嘆气,放下手中那本书,站起身,伸手想要推开窗户,却又迟疑了。 “周衍不愿进书房,显然是不想与自己有过多交集,就算互相利用,达成目的,也只是暂时而已,他有自己的考量,自己也有心思,既然如此,便不强求罢。” 张至发这般想著,缓缓收回了手,沉吟片刻后,开口言道: “首辅空悬,时不我待,整肃朝堂,清澄寰宇,唯我当政,仅此而已。” 周衍没想到张至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霸气宣言,但他心中却没有任何讥讽之意,更没有澎湃之气,而是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华夏人的党政就是这样, 【国家都快亡了,赶紧把所有人都干掉,用我的办法救国】 事实上, 周衍也是如此, 把所有外部的,內部的,看戏的,潜藏的,以及路边的狗,通通干掉,再用他的方法,让这个国家焕发光彩。 而这个过程中,与任何人合作,都可以,反正最终目的都是达成目標,只是,过程並不那么光明磊落就是了。 “先生高估下官了,此乃天家决意,岂是我这等微末小官可以干预?” “再者,即便下官答应去朝鲜支援,直面东奴大军,保朝鲜与皮岛,那东江镇总兵官沈世魁又將置於何地?” “此中事太杂太乱,牵扯太多,不是三言两语可以理清,更不是先生与我能够决定。” 隔了一扇窗,两人的交流既直接又充满距离。 张至发听到周衍这么说,心中微微嘆气,既有所求,必有所出,现在,是到他亮出筹码的时候了。 “梁廷栋今次平乱失败,其麾下水师损失几尽,他已经不適合继续做水师都督,但海防由他而起,如今海防还未稳健,实不好卸任,不如提调水军都督府,沈世魁战功卓著,忠勇可嘉,尤善水战,转任水师提督,提调督管渤海、黄海、东海三域水师军务。” “今冬战后,你转任东江镇总兵官,並都督,提调辽东诸部军务。” 张至发把他能做的极限坦诚表露,如果周衍要的再多,他也无能为力了,这场政治交易也只能到此破產。 站在窗外廊下的周衍笑了起来: “先生好大的手笔,可惜,下官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张至发接话道:“有老夫在內阁,谁敢动你?” “倘若这首辅之位,先生坐不长呢?”周衍低笑著反问。 张至发沉默无言,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即便所有人都不愿意说,但自崇禎元年至今,温体仁这个內阁首辅算是长的了,更有甚者做几个月的都有。 崇禎九年,到温体仁为止,已经换了十任首辅, 对此,张至发真不敢说自己能做多长时间首辅。 所以,面对周衍赤裸裸的反问,张至发无言以对。 “若先生真能坐稳首辅之位,下官必然一直仰仗先生照拂,若先生坐不稳首辅之位,如今之言岂不虚妄? 沈世魁忠勇可嘉,功劳甚重,但德行有亏,不配三海提督之位,或可代行黄海提督职权,以观效行,再做定夺, 辽东事,既天下事,下官身为大明武官,为战事先驱,解天家之忧,乃分內之事,自不必计议, 然辽东之战,事关天下,非吾资歷能够策使,若有大人督管总揽,相信此战定会稳妥几分。” 周衍把话挑明了。 自己不去皮岛,因为,自己要的是山西,但自己又想要皮岛, 所以,沈世魁不能动,他得占著东江镇总兵这个位置,不能让別人抢了皮岛,由周衍的人去经营皮岛,而沈世魁则代行黄海海域提督职权, 把海防的权利进行二次细分,硬生生从梁廷栋的权柄上扣下来一块,给沈世魁和自己挪挪地方。 你张至发要做首辅,想获得自己的支持,其实也简单, 你推荐我去支援朝鲜,跟建奴打仗,但我太年轻,资歷太浅,得有个老成持重的人做总督,只要周衍上疏请求让张至发做这个总督, 以周衍在前线支援朝鲜与建奴交战的重要性,哪怕崇禎不想让张至发做首辅,群臣也会共同举荐他做首辅, 因为, 周衍身上关联著晋商、洞庭商帮、陕商、江南商业、大同镇、万全都司、海防建设等等事务,周衍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如果他输了, 那由他而起,以他为中心的参天大树便倒了, 那些因为江南之乱投资在他身上的党派就会血本无归, 周衍就是利用这一点,以自己的影响力去带动那些党派,让张至发做首辅,崇禎皇帝同意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 浙党和东南派已经倒了,剩下的势力属於半残状態,崇禎时期的阉党不是天启时期的阉党,做不到掌控朝堂, 就算这两党的人被崇禎强行提拔到了首辅的位置,也是空衔,会被整下来, 让其余党派的人做首辅,而那些党派都因为江南之战,投资了周衍,都等著周衍离开之后,下场瓜分江南,捞好处,谁敢在这个时候得罪周衍? 所以, 张至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四人看得明白,行动力也足够,他们要么自成一党,要么是阉党,跟朝堂那些文武大臣的党派没有联繫, 温体仁下台后,这內阁首辅的位子,还真就得从他们四个人中选择。 於是,他们行动了,邀请了周衍。 只不过,张至发的欲望更加强烈,派人在周衍床前守著。 而周衍呢, 他对谁做內阁首辅秉持著无所谓的態度,谁先找他,他就支持谁, 因为,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一半, 江南已经是他的了,等再拿下皮岛,逐步接管海防之后,就该回去谋取山西了。 至於朝堂爭斗... ... 周衍在名为京城的地方,画了一个圈,时不时往里扔根骨头,那些狗,抢的很开心。 ... ... 第290章:崇禎皇帝的首辅大臣 第二天清晨。 张至发那道“举荐周衍为援朝战爭主帅的奏疏”刚送出去,周衍就带著连夜写好的“举荐张至发为援朝战爭总督的奏疏”离开了杭州。 阁楼上, 张至发站在栏杆处,目送周衍率军离开,在他身后是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三人,对於张至发派人守在周衍床边,逮著人家口渴喝水的时机做交易这件事,他们三个虽然感觉有些可惜,暗嘆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或许,再无耻一些,首辅之位就是自己的了。 但却没有丝毫嘲讽之意,这种事各凭本事,贏就是贏,输就是输,没什么可说的。 孤独是英雄的必要条件, 手段是能者的必备资质。 今天张至发的手段也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做人,也许不必太拘泥於小节。 江南,也就是南直隶, 是必须给朝堂各派分润的,但具体怎么分,分多少,周衍说了算。 说的简单些, 这次江南之战,就是大明朝放血割肉,周衍联合朝堂各党派,联合皇帝,以政治联盟的方式驱策武力硬生生打掉了浙党和东南派,以最苍白,最惨烈的方式,把大明朝身体上这块腐烂的臭肉硬生生颳了下来,这样才能长出新鲜血肉, 只不过,长出的新肉不再姓朱,而是姓周。 也许皇帝和朝臣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他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周衍给的实在太多了。 皇帝得了实际的两千多万两白花花银钱,群臣得了江南空出来的大量实缺,只要好好经营几年,就是一只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金鸡。 这些小利,周衍不在乎,就算更大的放利,他也捨得。 梁廷栋成了有实职无实权的吉祥物,沈世魁成了掌实权,掛虚职的水军都督府黄海域提督, 皮岛拿到了手里, 只要掌控了架起海防的三角之一,再加上整个江南以后都由洞庭商帮经营,晋商进入浙江,整个浙直地区的经济和海防的资费,都要看周衍脸色变动, 浙江和南直隶数百万人吃穿用度,都要看周衍脸色, 这就足够了。 我不喜欢钱,我也没有钱,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挣到钱,也可以让所有人都挣不到钱, 有兵有钱,就有权, 有权有兵,就有钱, 有钱有权,就有兵, 政治三原色之钱、权、兵,如果非要择一先选的话,当然是权。 安全的掌钱,需要掛靠依託, 安全的掌兵,需要掛靠依託 安全的掌权,需要掛靠依託, 既然先决条件都一样,为什么不选个难度係数小,发展前景好的呢? 周衍不善於做选择,但他善於出题,让別人做选择。 张至发是个颇有品行的人,更是个能忍耐的人,崇禎八年入阁,当时温体仁为首辅,钱士升、王应熊、何吾騶次之,他更多是处於“鼓掌队”的角色, 所谓“鼓掌队”,也就是... ...皇帝说的对,首辅说得对, 崇禎八年,吴宗达走了, 崇禎九年,又熬走了王应熊和何吾騶,迎来了新的成员,黄士俊、贺逢圣、林焊,孔贞运,在他的面前只有温体仁和钱士升了, 崇禎九年四月,钱士升又因主张“宽以御眾,简以临下,虚以宅心,平以出政”,引得崇禎皇帝不悦,因为温体仁的策略是刻薄执政,跟崇禎的想法相同, 然后,武生李璡提议搜刮官僚士绅的財富以充军资,是为“籍没法”, 钱士升反应尤其激烈,他认为“籍没法”是“衰世乱政”,会激化社会矛盾,同时提出,富户对贫户有庇护作用,要问罪李璡,但崇禎九年的大明,还有多少社会矛盾没有被激化呢? 说到底,还是士大夫阶层对既得利益的维护, 崇禎皇帝怒了,给他了体面,让他称病,於四月末,致仕归乡。 但也因为他这么一闹,“籍没法”也不了了之了。 不过,问题不大, 因为七个月后,也就是崇禎九年十一月, 周衍对江南来了次真正的“贵族籍没法”,连浙江都遭了殃。 九月, “探花宰相”林焊因为冲淡和平,廉介自守的性格,颇受崇禎信赖,崇禎赐予他“淡泊宁静,中正和平”八个字,但受到了温体仁的嫉妒,故意把许多事物交给他处理,以至於积劳成疾,活生生累死, 諡文穆,赐祭葬,入祀乡贤祠。 也就是说,从崇禎九年五月以后,挡在张至发前面的人,就只剩下温体仁了。 不过, 忍耐是成功的必要条件,甚至是最高条件之一。 所以, 他看著温体仁和刘宗周斗法,看著谢升用《治河疏》引爆大明朝,看著杨嗣昌在江南被赶出去,去了浙江又受排挤,看著周衍强势南下, 终於, 他等到了属於他的机会, 而这个过程, 他没有参与任何党政,一次都没有,这意味著稳重、安全、內敛,是个做“內阁鼓掌队”和“外朝防火墙”的好苗子, 但为了能够万无一失, 他,找到了周衍,做了保证能让他成为首辅的政治交易。 而这, 在別人看来,是老实人等不及了,终於脱掉了羊皮,露出了恶狼的本体, 但对他来说,並不意味著什么,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圣人若真的那么无欲无求,为何四处求官? 站在阁楼上的张至发微微一笑,又很快收敛,轻捋鬍鬚,转身看向薛国观、刘宇亮、孔贞运三人,开口道: “日后须得仰仗各位大人。” 三人微微一愣,心里同时有了计较,这是吃肉了,不忘分点汤啊。 张至发做了首辅,当然要有支持他的人,而这三人,除了孔贞运已经入阁外,刘宇亮和薛国观还没有入阁,而这次,他们入阁,也是必然的事情了。 至於孔贞运,以后在內阁当中,话语权当然会比之前更重一些。 三人会意一笑,同时拱手躬身,对张至发深深揖礼。 周衍回到苏州后,把步三喜和刘光柞的兵发还给他们,让各地兵马加紧运送財货钱粮,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两日后, 等到了孙传庭的回信。 意思简单且明確, 周衍与孙芮辞於十二月底在陕西完婚,即刻开始准备。 周衍立刻让人通知曹文衡。 曹文衡知晓后,给周衍回信,让他呈送奏疏请“婚假”。 当然, 没有明確的婚假这一说,尤其是明朝。 所以, 这种假期,都是官员上奏,请皇帝“赐假”,包括“省亲、祭祖、迁葬、治亲生父母丧、送老亲、送幼子、完婚”等事, 这种假期,要看皇帝对上奏官员的恩宠以及官员的资歷,但大多都有两个月左右,主要原因是,交通不方便,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就要一大半。 而“赐假”这个说法, 在朱元璋时期是没有的,宣宗倒是喜欢给臣工放假,但他活的时间太短了,直到弘治时,才逐渐完善假期制度,出现了“赐假”这个允许官员办理“突发事件”和“约定事件”的便宜制度, 成化六年,允许官员辞职, 隆庆五年,允许官员因病辞职, 嘉靖二十三年到万历二年,这段时间里,官员是比较幸福的,因为地方官员可以休病假,其他时期,要么辞职,要么干到死,没有第三种选择。 周衍成婚,要请的假,就是请求崇禎皇帝“赐假”,给他时间,让他去成亲。 同时, 也是从江南安然脱身,让吴甡平顺入场江南的办法。 ... ... 第291章:崇禎皇帝对三道奏疏的態度 孙剑终於回来了。 至於他回来这么晚的原因,周衍问完之后,感到一阵无语。 竟然是,钱粮太多,运送麻烦,田地、商铺、屋宅太多,难以在短时间內变卖。 所以, 他这段时间,一边卖田地、商铺、宅子,一边派人把钱粮財货运往万全都司,耽误了很长时间,也写信送回了万全都司,但周衍到了大同镇,等书信送到大同镇,周衍又下了江南, 以至於, 等到王承嗣派人给他送信之时,他才知道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不过, 丁魁楚是真他娘的有钱。 孙剑用他的想像力再乘以十,都想像不到丁魁楚这么多年到底捞了多少钱。 光是藏银加上变卖家產的银钱,就有六百九十二万多两, 这还不算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布匹、丝绸、锦缎等等,如果都算在一起,肯定是过千万两的, 而且还有巨量存粮呢 也就是说, 单是丁魁楚的家產,就能支撑大明朝打一场松锦之战。 周衍也惊呆了, 他觉得周廷儒就很有钱了,毕竟是做过首辅的人,没想到,丁魁楚比他还有钱,难怪从崇禎十七年到隆武二年,他一直花钱如流水,除了在广东时搜刮的之外,肯定也有之前的积攒。 丁魁楚啊丁魁楚, 你知道人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答案是:人死了,钱没花了。 谢谢你给我攒的钱。 於我而言,你怎么不算是个很不错的人呢? “请赐假成亲”和“请吴甡治江南”的两道奏疏都递上去了,这两道奏疏必须同时准奏,缺一个,周衍都不可能离开江南。 当然, 让崇禎皇帝给面子全都准奏的办法很简单, 就是扣住一部分“成效银”,压在黄得功面前不给,等皇帝准了请奏,立马给钱。 几天后, 崇禎皇帝先后收到周衍的两道奏疏和张至发的一道奏疏, 他平静的看完后,並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因为这段时间,朝臣们抢首辅,抢南直隶空缺官职,抢浙江空缺官职的奏本,已经堆满了议政殿。 当前,內阁成员只有三人, 贺逢圣、黄士俊, 对於他们两个,崇禎皇帝虽没有小看,但心底还是把他们当作议事的添头,对於一些大事的意见,很少採纳。 如今温体仁因罪贬謫,张至发和孔贞运还在江南,他们两个作为一直以来支持温体仁的成员,在內阁已然不合適了。 所以, 在重整內阁之前,许多事,还得他自己拿主意。 而周衍就是抓住了这个空档,因为內阁没人了,就避免了吴甡政敌的存在,没有了阻挠,再加上是自己举荐的吴甡,而崇禎皇帝又颇为欣赏吴甡,正史上,几年后还会用他, 所以,综合几点之下, 吴甡治江南並管浙江,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於周衍要成亲这件事,崇禎皇帝也不意外,周衍都十七岁了,上无父母,又无兄弟姐妹,儘早成亲,开枝散叶,也是应该,而且,他与孙家的亲事是早就定下来的,而且,周衍还出自孙家, 这一点,要是放到现在,周衍和孙家要是结亲,崇禎皇帝会很不高兴,但这是早早定下亲事,现在履行婚约,也没办法计较,准了就是。 至於张至发举荐周衍为主將支援朝鲜,与建奴作战这件事,他有些迟疑,思量许久都没有下定决心。 对於沈世魁,他短时间內不想再用了,这个人太过骄狂,如果不是年初大战建了战功,现在,就该派人去替换他了。 但思来想去,与建奴作战,有经验,够稳健的將军,似乎也就那么几个,周衍虽不够稳健,但他有自己的一套打仗方法,两次与建奴作战,都取得了胜利, 似乎, 要保证战爭胜利,保住皮岛和朝鲜,就只能让他出战, 可若是, 他在朝鲜再次大胜,那他的功勋和声势... ...是不是就得给他封爵了? 这是崇禎迟疑不定的重要中心点,所以,他选择暂时压下,先让周衍去成亲,至於朝鲜战事,等等再说。 就在崇禎皇帝因为用不用周衍去打仗这件事犹豫不定的时候, 周衍却从苏州出发,去了扬州府的兴化县。 兴化县,是吴甡的老家。 自从去年因事请辞之后,吴甡就回了老家,安心种田,教导儿孙。 兴化这地方,先后出过三位內阁大臣,天顺元年內阁首辅高谷,隆庆二年內阁首辅李春芳,以及未来的內阁大臣吴甡,史称兴化三相。 周衍此次就是来拜访吴甡,一是感念当初提拔支援之恩,二是为了他接掌治江南並管浙江之责,这件事,需要提前与他打个招呼。 无论吴甡是否与周衍“同流合污”,他都要来,就算你现在不愿意,那將来呢? 別忘了, 吴甡今年四十八岁。年过半百了啊,算是老头儿了啊... ... 一天后, 上午, 吴甡来到兴化县,探骑晨曦时分先出,去找周衍下令保护吴甡一家的新河军士兵,上午周衍刚进兴化县地界,三十余骑兵便迎面奔来。 “拜见大人!” 周衍点头,扫了一眼,见他们的棉甲上多多少少都有损伤,便知道那些奴僕军一定攻打过吴甡家,於是问道: “你们百人可有折损?” “回大人,並无折损,此番贯双甲,火药足,吴甡大人家丁也训练甚佳,为我等充作刀盾,战阵配合之下,贼军仅攻了四轮,便退去无踪。” “恩,每人记功五等,视同斩首七级,另有白银二千两做赏。” “谢大人!” 周衍抬眼瞭望远处, “带路,今日便要见到吴大人。” 晌午, 周衍在距离周府门庭三百米处下马,步行至门前站定。 王承嗣和孙剑同时上前,敲响吴府大门的门环。 “砰!砰砰!” 不多时, 大门打开, 周衍本以为会是门房,或是管家开门,询问来者是谁,但没想到,却是吴甡从门內走了出来。 吴甡站在台阶上,周衍站在台阶下,二人四目相对。 ... ... 第292章:大人,您也不想大明有事吧? “遥想上次见面,还是在应州城共同御敌,彼时的新锐千户官,如今已是镇守一地的总兵官了。” 吴甡看著阶下的周衍,言语之间既有感嘆又充满欣慰。 周衍微微一笑,规规矩矩躬身揖礼:“全赖当初大人提携,若无大人两次增兵,下官已是草原上的一抔黄土,何来今日身姿。” 吴甡眼神定定的看著周衍,没有任何言语。 周衍见吴甡不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总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打破沉默,但到底该说什么呢? 就在周衍绞尽脑汁打破沉默之时, 吴甡突然温声道: “这一年多,很累吧。” 周衍愣在了原地。 一时间, 他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或者说,这个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没想,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一双眼睛呆呆地望著吴甡,人满为患的府门前,骤然寂静了下来,都在看著这一老一少。 吴甡走下台阶,伸手在周衍肩膀上拍了拍,而后抓住周衍的手腕,牵著他进府。 开中门,迎贵客! 一团绿玉银丝在茶盏中展开,散发出凝聚不散的清香。 “鈺临尝尝,此乃陛下赏赐的贡茶。” 周衍端起茶盏,稍稍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果是好茶,若非在大人这里,真不知何时能喝到这等好茶叶。” 吴甡笑而不语,等到周衍喝了第二口,放下茶盏后,才说道: “今日便在府上用饭,奴变之祸席捲南直,若非你还记得老夫,此间方寸之地早已成了坟塋,此等恩义,老夫无以为报,今日定要吃喝尽兴。” 周衍笑道:“大人言重了,你我之间谈何恩义,况且,人与人之间相处,无非將心比心,没有大人昔日之恩,哪有今日之周衍,若谈恩义,衍当真此生不能报之万一。”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甡有些懵了,好像从一开始自己和周衍之间的对话,就在围绕著“恩义”,你对我有恩,我对你有恩,我要报恩,你也要报恩... ...吴甡有些搞不懂交谈的內容和节奏了, 不过, 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衍来了, 定要好好喝一杯,然后彻夜长谈才是。 吴甡虽生在扬州府这等富庶之地,並且是官宦之家,但家里的宴席却十分简单。 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另有,伴酒四品,蒸拼四品,瓜果四品。 酒席宴前,推杯换盏。 吴府在前院,两侧院,小偏院,都摆了席面,宴请全部新河军。 晚间, 醒酒茶换了第二盏,丫鬟退出了书房。 周衍与吴甡相对而坐。 吴甡缓慢的靠住椅背,望向端著茶盏喝醒酒茶的周衍,轻轻嘆了口气: “鈺临此来定有他事,莫要拖延,快快讲来,若在老夫能力范围之內,定不推脱。” 周衍笑道:“还以为大人邀请我进书房敘话,是想听一听这一年多来,我的光辉事跡,没想到竟是开门见山,这般直白,倒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甡颇为无语的瞥了周衍一眼,说道: “你这小子虽非忘恩负义之徒,但也现实的很,算不上冷酷无情,但也称得上心黑手狠,念昔日交情,老夫想到了你会派兵来护我家宅平安,但没想到来的却是你新河军中精锐,此等战力,不用在正面战场,却用来护一府一宅,著实大材小用了些, 再加上今天见面第一句,你就提起了往日恩义,老夫也只好这般接话, 话里话外之意,无非是在提醒老夫,此番你派兵护我家宅平安,家人无损,是一桩恩情,你若有所求,老夫要是不应,便是忘恩负义, 如此想来, 你所求之事,定会难死老夫, 与其在心里反覆猜度,不如直接坦白来的痛快,你我之间,不必虚偽,如实讲来便是,能应便应了,不能应,老夫赔上几十年积攒的名声,遗臭史书便是。” 吴甡倒不是耍无赖,而是他觉得能让周衍这么不要脸,跟自己耍心眼耍到这种程度,那周衍求自己的事,还不得捅破了天? 所以, 先打个提前量,把话说明白了, 如果真是捅破了天的事,那便不用说了,自己铁定办不了。 周衍嘿嘿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请您出山做官。” “做官?”吴甡一愣。 “没错,做官。”周衍重重点头。 吴甡试探著问:“不会是... ...总督南直... ...吧?” 周衍摇头:“不是... ...” “那就好... ...” “总督南直並管浙江。” “干不了!” “哎?大人您... ...” “別说你叫老夫大人,就算叫爹也不行。” “看您说的,大人的另一个意思,不就是爹嘛。” “混帐东西!你... ...” “大人,喝口茶顺顺,彆气死了。” 一番友好交谈之后, 吴甡喝了口茶,压压火气,顺顺胸气,抬眼看周衍: “江南一团乱麻,浙江也不遑多让,空缺官员何止数百,朝堂诸公虎视眈眈,天下士子翘首期盼,看似重整一京一省,实则瓜分利益,其中凶险更甚战场廝杀, 老夫与你有恩无仇,为何如此坑害老夫?” “大人勿恼勿忧,有我做您后盾,谁敢害您?”周衍说道。 “你做我后盾倒是可... ...”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吴甡猛地反应过来,那双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双手撑著书案缓缓起身,俯视周衍,一字一顿沉声道: “周衍,你要干什么?!” 好强的压迫感! 周衍如是想到,隨即微微一笑,手肘支撑在书案上,双手交叉,缓缓抬头,笑容纯真无害: “大人,我只是想让江南重回国朝。” 话音落下之后,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补充道: “仅此而已。” 吴甡紧皱眉头,眼神沉寂的望著周衍。 “大人,此事已经定下,万难更改,年底我將去朝鲜与建奴作战,后勤补给之事,还需浙江水师支应,此事就拜託大人了。” 周衍说完,缓缓站起身,目光平视的对上吴甡的眼睛,轻笑一声,道: “此番,衍为国而战,大人也不想我天朝大明惨败於朝鲜吧?” ... ... 第293章:出发陕西之前的交代 周衍在用自己的命、全体明军的命、大明对外战爭的利益去压吴甡。 南直隶给你了,浙江也给你了,我的命、数万明军的命,大明对外战爭的利益,都给你了, 如果你忍心看著我去死,数万明军死在朝鲜,大明从此一蹶不振,那圣旨下来之后,你就称病不受,让那些腌臢之徒去总督南直並管浙江。 一个猴一个栓法。 搞定曹文衡,你得顺著他,让他利用自己,自己趁机反利用他,反正咱俩就相互利用,相互提防,相爱相杀到死的那天。 而搞定吴甡,就得坦诚相对,利用个人恩情和家国大义,给他双重压力,然后,给他出一道只有两个答案的选择题。 你吴甡可以不顾我周衍的命,不顾与我周衍的情谊,那数万將士的命呢?大明的国运呢? 你也不顾了吗? 你想舍掉几十年积攒的名声,准备好了遗臭史书,我也得给你这个机会才行。 我现在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你,直接跳过这一步,来到最终抉择环节, 进一步,或是,退一步, 都由得你。 周衍语调平静道:“也许您会觉得我周衍不是那么疯狂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命和数万將士的命,就赌在一个书生吴甡身上。 但, 您別忘了, 我十六岁的时候领著三十多骑就敢跟建奴野战,深入草原,屠戮蒙古部落,多次折返草原,阵斩纳穆泰和劳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新河口硬抗陈新甲和杨国柱全面封锁,带著数万人活了下来, 今年又独领一师,奔袭千里深入建州,收復义州和广寧,城头上一箭射杀孔有德,压的阿济格不敢抬头, 我周衍十七岁做到一镇总兵官,不是靠乖顺和家世贏来的,而是用手段和实力抢来的, 你当我是什么人! 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周衍说到做到,生死之事,全由书生吴甡一念之决。” 话音落下, 周衍转身便走。 吴甡望著周衍的背影,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挽留,希望和周衍再谈一谈,看看还有没有迴转的余地,但张开嘴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著周衍走进廊下,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周衍连夜离开,惊动了整个吴府,但他们却都不敢上前,因为吴甡没有出来相送,这说明二人在书房中不知说了什么,以至於周衍阴沉著脸色连夜离开。 府门口, 吴甡全家站在门前,看著周衍飞身上马,个个急切万分,吴甡的母亲,也就是老夫人抓著吴甡的夫人,想让她说些什么,看看能不能挽留周衍, 如果让周衍就这么走了,那吴家可真是露了大脸,这名声可算是扔进了臭水沟里,不能再要了。 可吴甡夫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说什么才是对,万一说错了话,惹得周衍更加不快,岂不是雪上加霜? 周衍看著吴甡这一大家子急切模样,他虽面带寒霜,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装完逼就跑,真他妈爽! 周衍留给吴家眾人一个沉凝眼神,让他们自己去体会,然后,策马奔出,跟著他走的还有原本带来的士兵以及保护吴家的一百甲士。 当然, 他没有连夜赶路,戏做到了就行,不用演全套。 在兴化县外,寻了处好地方,简单扎营,对付一夜,第二天再用些饭食,然后赶路回苏州府,等“赐假”旨意。 回到苏州的第二天,“赐假”旨意便下来了,但周衍没走,而是去了湖州,见曹文衡。 “先生,请吴甡总督南直並管浙江的奏疏,可以呈上去了。”周衍说道。 曹文衡见周衍说著这般信心十足,不由得问道: “吴甡同意了?” “不知道,反正就这样吧,该做的我都做了,要是他死硬扛著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觉得他会同意,应该... ...会同意。” 周衍这般说著,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先生,您去万全都司主持大局,这些钱粮须得妥善处置,万全都司的兵杖局、工匠局、茶马驛所、织机工坊都是我最重要的资本, 这次出征,霍安必须跟著我做副手,几次战役,他都看家,再不用他,真不像话了, 大同镇那边有屠右廉和孙世寧,我很放心,哪怕大同镇乱了,只要万全都司不乱,就不算糟糕。” 曹文衡笑问道:“就不怕我这个荀彧,趁你不在,把你的家底都掏空?” 周衍笑著回道:“许都之於荀令公,操,心甚安。” 老一辈的打法依然赤裸见骨。 这其中道理很简单, 要是吴甡真不接南直隶和浙江,那周衍在朝鲜前线多半是要战败的,万一周衍死了,那周衍打下的基础,就都是曹文衡的了。 曹文衡这么问,只是不想表露他对周衍的担忧,他不想周衍真拿命去赌吴甡,但出於彆扭的心理,就只能这么绕著弯的问了个这样半开玩笑似的问题, 那么周衍呢? 周衍的想法也很直白,且不说他不会真的拿自己的命去赌吴甡,就算他真的在朝鲜战场上有了万一,那他打下的一切,积攒的一切,就都给曹文衡了, 屠右廉可为阵前大將,孙世寧可为內政军务,一文一武,都给你安排好了,要怎么做,全凭你曹文衡决定。 至於为什么不给孙传庭。 嗯... ... 以孙传庭的性子,周衍积攒的家產,多半是要便宜某些人了... ... 总之, 周衍对前后事都做了安排。 “先生,此番我只带亲卫去陕西,眾军將不在『赐假』之列,这是个坑,若是他们跟我去了陕西,便会给人罢官夺职的理由,要约束好他们,我的大印就留在你手中,若他们不服,只管抬出大印,切不可为了一时意气,丟了洒血拼命得来的官职,更不能给那些人钻进新河军的空子。” 周衍做了最后的交代嘱託。 曹文衡点头:“省的了,此去陕西,一路小心。” 周衍笑著揖礼:“先生保重。” 曹文衡同样揖礼:“將军保重。” ... ... 第294章:什么叫「白官人」 周衍去了陕西,去孙家跟一直没有见过面的孙芮辞成亲。 信中说,张氏夫人在陕西租了个大宅子,有打了百余口大箱子,到时送聘队伍抬著箱子从城门进,直奔巡抚府,告诉西安府的官绅军民,周家娶妻,聘礼百台, 等成亲的那天,再添一些装著石头砖块的空箱子,绕著西安府走一圈,告诉全体官绅军民,孙家嫁女,十里红妆。 当然, 他们会沦为笑柄,因为谁都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砖头。 因为张氏夫人打箱子的时候,就已经不著痕跡的走漏了消息,再加上租宅子成亲这事也没瞒住,所以,周衍还没到西安,半个陕西就已经儘是周衍是个穷小子的传说, 要不是孙家不嫌弃他,哪有高门贵女愿意嫁给这般只有漂亮壳子,没有殷实里子的白官人。 而这,恰恰就是张氏夫人要的效果, 周衍在南直隶动作太大了,其中油水惹得天下军镇羡慕嫉妒,惹得朝堂诸公双眼赤红,惹得天家皇帝猜忌怀疑, 如今借成亲这事压一压,就算不能消解那些人的羡慕嫉妒,猜忌怀疑,不那么让人相信,但对周衍而言,总归是桩丑事,叫那些人心里解解气,对周衍的嫉妒、猜忌、恨意消除几分,也是好的。 所以, 外人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你们的讥讽和嘲笑,都是对周衍的保护,我谢谢你们! 张氏夫人做事自有道理,孙传庭向来是不插手,不过问的,所以,做个孙家门面,顶樑柱,吉祥物,也挺好。 所谓男主外,女主內,大体就是如此这般了。 之前, 周衍为了准备聘礼真是费劲了心思,能抢就抢,抢不到,就请人做,把自家的小库房钥匙当成宝贝似的供著, 孙家为了准备嫁妆也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老夫人都打开了自己放嫁妆的库房,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不少珠宝首饰,还有几处田庄宅子。 但隨著周衍的身份转变,地位转变,想要正常成亲是不可能了。 对周衍而言,成亲是脱离南直隶,转给吴甡的最完美理由, 对孙家来说,成亲是向天下证明周衍和孙传庭清正廉洁的一场作秀, 因为“茶马驛所”分站建立,洞庭商帮开始走商,孙传庭的“盐课”和“矿课”,虽算不上日进斗金,也是赚的盆满钵满,养数万大军不成问题, 对此, 陕西的官绅和朝廷都眼红著呢,要说孙传庭在其中没有获利,谁会相信? 所以, 这场秀,无论是对周衍,还是孙传庭,都是必须做的。 周衍在过河南的时候,派人给虎大威送去了一封信,让他撤兵,放走李自成。 江南这场戏已经唱完了,李自成这个原定男二,不用登场了,让他回归自然,拥抱世界,尽情释放激情与想像力去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几天后, 周衍到了陕西,进了西安地界,又走了半日,临近黄昏,关城门之前,递了官凭和给假文书,才赶著关城门之前进城。 守城士兵听说代州周衍来了,都很好奇,城下的守城士兵不敢胡乱张望,但城上的士兵却都扒著墙垛,从墙头看著那队二百人甲士最前方骑在马上的身影。 “那就是周衍?” “你不要命了,敢直呼大同镇总兵官名讳。” “哎呦,恁两个怂,可小声些,万一被听到了,咱们一队都得跟著遭殃。” 士兵们好奇的紧,窃窃私语声不断。 不仅是他们, 城里那些百姓也都对突然进城的这么多士兵和那位年轻官员好奇的紧,不由得驻足张望。 周衍没想到西安府的人这般大胆,明明看到有二百甲士进城,还有这么多战马,人人顶盔贯甲,那些战马上又有诸多火器, 那些百姓不仅不怕,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真不愧是西安人,老秦人,单是这胆量,就不是一般地方可以相比的。 孙家已经提前接到了消息,不断有小廝往返於城门查看等待。 周衍何时进城,行进到了哪里,约莫还有多久到门前,都有人往返匯报,这样家里人也好做准备迎接。 最后是管家孙兴来接的人,他等在两个街口的地方,看到周衍的那一刻,立马笑著迎上去。 “孙叔!” 周衍没想到管家孙兴也在西安,刚入孙府的时候,孙兴对他颇为照顾,所以,今日见到,很是开心,作势就要下马。 孙兴当即扶住周衍,另一只手握住韁绳,笑著对周衍说道: “可不敢,可不敢,大人就在马上,小的给大人牵马,若是大人心疼小的,就叫小的沾沾您的官气,回家传给孙儿,保不准孙儿將来也能做个官老爷。” 周衍被孙兴逗笑了。 “孙叔,您这是闹得哪一出?” 孙兴嘿笑道: “孙家管家给孙家姑爷牵马执凳,那是应当应分。” “那... ...那就一个街口,下个街口就快到家了,怎的我都得下马步行。”周衍说道。 “那就一个街口,姑爷稳坐。” 孙兴给周衍牵马,走到街口,停马之后,周衍下马步行,孙兴牵马在后跟著,其余亲卫也都下马跟隨。 “孙叔,你家杆儿哥在代州老家,还是在府上?”周衍问道。 “在府上,家生子跟隨著我做活,等我干不动了,接著我的茬儿。”孙兴回道。 周衍又问:“杆儿哥武艺如何?” 孙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纠结了一番回道:“哪敢说什么武艺,就是伺候少爷们习武的时候学了一招半式,凭著年轻力壮,有把子牛劲。” 周衍道:“我平时跟杆儿哥接触不多,也不知道怎样,要是孙叔同意,等我让孙剑去试试杆儿哥,要是可以,让他来我亲卫,只是你在孙家做管家这茬口,以后得落给旁人了。” 孙兴强忍著呼喊出来的兴奋,急忙说道:“那有什么打紧,让那小子去保护姑爷才是正事,以后战事廝杀,儘管让那小子上,哪怕杀不了几个贼军,给姑爷挡挡刀枪,也是好的。” 周衍笑了笑:“哪有这般严重。” 说著话,巡抚府已经出现在视野当中。 门前,丫鬟小廝全部在外,台阶上,门匾下,孙传庭与张氏夫人並肩而立,朝周衍这边望来。 周衍不敢怠慢,撩起衣袍,小跑过去,不顾周围丫鬟和小廝们的见礼,他站在台阶下深躬揖礼: “拜见叔父叔母。” ... ... 第295章:一些家里的小事 再次见面,已快一年,双方不见生疏,周衍按规矩拜见问安,孙传庭夫妇当著许多人的面也依著礼节回应,先是孙传庭拱手,张氏夫人福身,而后周衍没有直身,等待孙传庭下台阶扶起,张氏夫人侧身让位,请周衍从中门进。 姑爷是门前贵客,这是其一, 周衍是掛印总兵官,位同正二品,是其二, 孙家人重视周衍,尊重周衍,不让他走侧门,是其三, 总之把,身份、能力、价值三种因素糅合在一起,造就了周衍走中门进孙府的场景。 堂屋里, 周衍陪著孙家夫妇说话,门口藏著几个小丫头偷听,管家孙兴脚步轻快的带著人送来茶点,他儿子孙杆被周衍相中了,以后就是周衍的亲卫了,说不得以后也能脱了奴籍做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周衍对他们更是大恩人, 所以, 他决不允许有人吵扰到周衍, 见到几个小丫头藏在门口偷听,他瞬间沉下脸,脚步快了些,沉了些,故意踏出脚步声,他不想抓人,因为他怕这几个小丫头会害怕的惊叫,这样就扰了姑爷和老爷夫人说话了, 那几个小丫头果然听到了脚步声,小心翼翼回头看,见是孙兴过来了,立刻捂住嘴,小碎步倒腾著来到廊下,低头排队站好。 孙兴路过时,低声道:“別发出声音,等我回来问话。” 几个小丫头哪敢出声,低著脑袋,害怕极了。 堂中, “如此说来,你还没到南直隶,刚在湖州平定了杨嗣昌部的兵乱,南直隶各府就因为『抓良贬奴,消解税金』的事,激起了奴变,接著引起了民变?”孙传庭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圆,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周衍点头道:“正是如此,江南贫富差距比北方更甚,诗词书会盛行,瘦马歌姬丰尚,百姓沿街做生意,田地全在官绅手里,他们用奴僕种地,又因为『官绅优免』制,不缴税,不纳粮,將米粮出口或走私出去,获利巨大, 黄河於堵,京杭大运河不通,朝廷仅维持漕工和漕兵就以费尽心力,哪还有钱治河, 若將南方粮食运往北方,陆路运费是粮食价格本身的六十多倍, 所以,海防尤为重要,等海防建立后,以海运的方式向北方输送粮食,运费要比曾经的漕运更加省钱,但也触碰了南方官绅的利益, 故而,此次江南抗税,抵制海防,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皇帝明明是天下之主,手握百万雄兵,但面对大臣时,特別是结成党派的大臣们时,却束手束脚,不敢轻动,甚至被大臣们逼到装疯卖傻,深居简出? 原因就在这里, 如果没有周衍, 崇禎皇帝想按照梁廷栋的意思建立海防需要做些什么? 或者说, 他怎么才能成功? 须知道,海防的重要性,一来缓解建奴的压力,以空间换时间,二来缓解运输的压力,捨弃漕运,改为海运,那些漕工可以去各个码头干活挣钱养家,那些漕兵可以押送粮草, 一举数得的同时,又在慢慢减弱江南官绅的势力,通过这种一点点蚕食的方式,把南方重新拿回来, 只要地方上软弱了,那么朝堂上的那些东南派系大臣也就弱了下来, 当然,不会趁机处理掉他们,而是利用他们弱下来的这个时机,把他们当作刀,去杀其他党派,以此,慢慢达到整肃朝堂的效果。 这是对崇禎而言,就有如此好处,那么他该怎么凭自身做到这些呢? 答案是做不到, 不仅是他, 天启皇帝、万历皇帝、隆庆皇帝、嘉靖皇帝以及再往上数代皇帝,都没有做到。 朱见深或许能做到,因为他有“內阁鼓掌队”和“內廷大铡刀”组成的內外屏障,令他可以乾纲独断,號令天下。 但那个时候,江南还没到后来那种无法无天的程度,而且,朱见深这人有些“抽象”,通俗一些的解释就是,他脑子有病。 狠的时候,但有不顺者,不从者,不臣者,不恭者,灭族。 软的时候,就算抓住了大臣犯法的罪证,也会因为大臣身份与其他人有些牵扯,而不敢惩处。 成化年间后期,更是妖魔横行,这可能跟万贞儿辞世有关,但也有可能他真的精神和身体方面出现了问题。 总之, 江南的问题,一直是歷任皇帝心病,而且还是无法处理的心病。 周衍不是个较真的人,他可以妥协,可以认怂,可以弯腰,但那是在可以交换到令他满意的利益前提下,可若是妥协、认怂、弯腰,只能交换到一时的风平浪静, 那抱歉, 我才十七岁,居高位,掌重兵,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对於孙传庭而言, 江南之事解决了,皇帝解除了江南之忧,以后夏税秋粮都有了保障,国库充盈了,那国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他很高兴。 对此, 周衍只能在心里说,叔父,你高兴的太早了。 周衍和孙传庭谈论的事,张氏夫人就在一旁安静听著,不插言,不出声,等到孙兴送茶点进来,对孙传庭说: “老爷,门口蹲著几个小丫头,是三位姨娘院子里的,应是想来听听大爷、二爷的消息,还有看看姑爷,回去也好转述。” 听到这话, 张氏夫人神色一顿,微微有些变化,但却掩饰的很好,抿嘴笑著,示意周衍用些茶点。 孙传庭也很无奈,张氏夫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她名下的一儿一女,都是妾室所生,记在她名下,给她养老,人家有亲娘, 如今, 周衍回来了,人家亲娘想来打听打听自己儿子的消息,看看自己亲闺女的相公,也是人之常情。 但孙传庭不敢有任何表示,在这件事情上,他必须尊重张氏夫人。 他小心翼翼瞥了张氏夫人一眼,隨即沉声道:“胡闹,怎么这般失礼,孙兴,你去... ...” “孙兴,你去告诉她们... ...” 张氏夫人接过话来,孙传庭的声音戛然而止,转头看向自家夫人。 张氏夫人神色不变道: “鈺临是老爷侄儿,此番回家是大喜事,过几日鈺临与芮辞成亲,更是亲上加亲,我孙家不与別家相同,待妾室不与奴同类,鈺临与大郎、二郎乃是兄弟,以后是芮辞的相公,芮茵的姐夫,如此算,她们也是鈺临的长辈,今夜家宴,理应出席, 但其中规矩应当晓得,但有失礼之处,莫怪家规严谨。” 孙兴听到“家规”二字,嚇得腿肚子直转筋,连连点头应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张氏夫人瞬间换了张笑脸,对周衍轻声道: “鈺临且去梳洗更衣,夜宴之时,见见家中长辈。” “是,侄儿听叔母吩咐。” 周衍也害怕的很,忙不迭起身行礼,连看一眼孙传庭都不敢,转身就走。 孙传庭坐在一家之主的椅子上,腰板挺的笔直,双眼直视前方,身体紧绷的厉害。 “老爷。”张氏夫人开口轻声呼唤。 “夫人。”孙传庭微微侧身。 “父亲托韩赞周大人从宫里找来的药方子,前些日子送到了,药也已经抓好,今晚老爷就试试药效。” 造孽啊... ...孙传庭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紧攥成拳。 “好,全凭夫人吩咐。” ... ... 第296章:古代人送礼真是没轻没重的 巡抚府,是朝廷定式,每任巡抚都要在这里住,离开的时候,要收拾乾净,再由当地衙门署官来检查,看看没有藏钱,藏赃污,藏罪证,藏一些陷害下一任巡抚的东西。 也有巡抚不在巡抚府住的,自己在外面租宅子,或者財力雄厚,任期较长的,买一处宅子安顿下来。 孙传庭很显然,不在此列 在房间里, 周衍在浴桶中睡了过去,丫鬟在一旁守著,每过一会儿便掀起盖著浴桶的被子试试水温,若是感觉凉了,就添些热水,不能让周衍生了病。 所谓富贵人,便是这样。 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於做这件事的后果,自有人想办法摆平。 躺在浴桶里睡觉容易感冒,就用多层锦缎夹薄棉製成被子,盖在浴桶上,捂住热气,有丫鬟侍女在一旁看顾著,也不怕染了热伤。 在各种各样的生活里,富贵人的日子是最无法想像的,周衍也是如此,他自认为见识过很多令人震撼的场景,知道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辛事, 但真正来到了这里,成为统治阶层之后,才知道,何谓天与地。 不知何时, 周衍睡醒了,抬头揉揉额头,问道: “几时了?” 侍女回道:“还未开席,姑爷可再睡会儿。” “起吧。” 周衍扶著浴桶挪动身体,侍女拿走被子,周衍站起身走出来,侍女赶忙拿来棉布擦身。 “你是四小姐的贴身侍女?” “奴唤辛明。” 周衍道:“身上几处伤疤要数清些,莫叫你家姑娘害怕。” 辛明回道:“姑爷是少年英豪,號令千军万马的英雄人物,做的是为国征战,保境安民的功业,哪是文弱书生可以相比的,有些伤疤算得什么事,莫留下暗伤才是。” 辛明一边说著,一边给周衍穿衣服。 等把衣服穿好,她从隨身荷包里拿出一个不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码放整齐,用丝线固定的十条人参须。 “姑娘交代,把这参须送与姑爷,夫人嫁妆里有两株宝贝人参,一株刚过百年,被老夫拿去送给了梁廷栋樑大人,一株四百年份的被夫人托关係找到个老医官,参体辅以其他药材做成了丸药,参须被老医官用祖传法子保存,分给了家里的公子和姑娘, 我家姑娘分了十根,想著姑爷长於沙场,恐有暗疾旧伤,或可在危机之时入药吊命,还请姑爷莫要推辞。” 这必是叔母留给孙芮辞生產时,生力气,保命用的... ...但要推辞... ...这毕竟是人家姑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送的,要是不受,恐怕会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周衍这般想著,便点点头,道: “如此,我就收下了,代我传话,谢四姑娘惦念,衍十分欣喜。” 辛明笑眼弯弯的福身,然后,转身出门小碎步跑走了。 素未谋面的结婚对象,送了一份四百多年的人参须,这礼怎么回? 关键, 这玩意儿,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东西啊。 你们古代人送礼都这么豪横吗? 算了, 寻机会,把这东西存放在含寧或者辛明那里,留著给孙芮辞用吧。 周衍心里打定了主意,在镜子面前看看自己,稍微调整一下神秘部位,迈步出门,去厅堂见长辈。 孙府內宅的和平,没有任何技巧,全是压制,张氏夫人的娘家敢拦截奏疏,就问这一点,当今大明朝,有几个人敢? 张家就敢! 周衍在接到张知节的密信之后,也是震惊了好久。 拦截江南道文武百官的奏疏,真特娘的活久见。 来到前厅, 孙传庭坐在一侧,张氏夫人坐在一起,在她身侧是孙传庭的三位妾室。 周衍躬身揖礼: “见过叔父,叔母,见过三位姨娘。” 孙传庭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氏夫人笑意盎然,略有慵懒的撑著扶手起身, “鈺临来了,开宴吧,家里人用饭,不拘什么俗礼,边吃边说,你们几个也都入座吧。” 三位妾室刚开始还有,在听到张氏夫人让她们也入座之后,顿时惊慌起来,一个个看向张氏夫人背影,不敢动弹,刚要开口婉拒,就听张氏夫人说道: “说是家宴,不拘俗礼,照做便是。” 三人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微微点头,起身跟了过去,在走到周衍身旁的时候,还给周衍递了个眼神。 嘶~~~这眼神,怎么有些哀怨... ...周衍一头雾水。 酒席宴中, 周衍说起了孙世瑞在保德县,说了孙世寧在万全都司,当前在大同镇,又回答了几个不打紧的小问题,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的三位姨娘,当即起身告退, 而后, 张氏夫人敲定了明日开始走成亲流程,一共需要多少天,从明日起,周衍要在西安府租的宅子里了,还交代了一些小细节,周衍必须要注意,万不能露馅了。 周衍全都应下之后,陪孙传庭喝了几杯,酒席也就散了。 夜里, 周衍跟孙传庭在书房里说了会话,真就是一会儿,不到一个时辰,周衍连在广寧的战事都没讲完,就走了。 因为,张氏夫人派人来催了。 周衍一路劳顿,再者好不容易有閒暇,並且,过几日就要成亲了,怎能熬夜伤身,当然要好好养身。 周衍有些奇怪,我才十七岁,正是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最好年岁,怎么就要养身了。 不过, 张氏夫人都这么吩咐了,他也不敢反驳,只能离开孙传庭书房, 只不过, 离开的时候,孙传庭望著周衍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这种眼神里的复杂情感,周衍曾经在自己老爸的眼中看到过,每当老妈拉著老爸出去自驾游的时候,老爸都是那种半死不活,生无可恋的眼神。 第二天, 周衍离开了巡抚府,去了租住的那所宅子,让孙剑带著亲卫们安顿家中,去採买一些家用物品,他带王承嗣和另一半亲卫去宝鸡,射猎大雁。 在来之前,周衍特意打听过,现在已经十一月底,陕西只有宝鸡还有大雁的踪跡,所以,他这几天要去宝鸡射猎一对大雁。 如果实在抓不到,那就看看能不能在当地猎人那里买一对,如果买不到,就只能用木头雕一对了。 ... ... 第297章:病人心理 在周衍去宝鸡射猎大雁做主聘礼的时候,京城皇宫中,崇禎皇帝也收到了周衍的奏疏。 “周衍举荐吴甡总督南直,不仅如此,还要让吴甡並管浙江。” 崇禎皇帝说这番话的时候,自己慢慢笑了起来,而一旁的王承恩也愣住了,他万没想到,周衍竟这般大胆,他连谁总督南直的事都要插手,而且他还想要浙江省。 王承恩看著发出阵阵低笑的崇禎皇帝,忽地充满心疼,微微闭上眼,睁开之后,眼底蓄满了泪水,他轻声呼唤: “皇爷... ...保重身体... ...” 崇禎皇帝突然疯魔了一般,站起身趴在书案上胡乱翻找,弄乱了许多奏本,有更多奏本落在了地上。 “皇爷在找什么,老奴帮您一起找。” 王承恩说著上前搀扶崇禎皇帝,但崇禎皇帝的胳膊就像钢铁一般,硬邦邦的充满力量。 “在这里,在这里!” 崇禎皇帝赤红著双眼,举著一封奏本,望向王承恩,压抑著愤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 “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黄得功的奏本,他说还有数批赃银在江苏积压著,他派人去索要,新河军不放赃银,说是在等数目统计完成后,再交给黄得功, 统计什么数目? 分明是在等周衍的命令, 周衍在等什么? 他在等朕! 等朕允了他举荐吴甡总督南直並管浙江的奏疏,允了他以后掌控江南之地,他这是用钱堵朕的嘴!將朕的军! 周衍!周鈺临!他胆大包天!他要造反!” 王承恩在崇禎皇帝开口的第一句就跪了下去,口中不断重复念叨著“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四个字。 崇禎皇帝骂累了,跌坐在龙椅上,形神落魄的瘫坐著,左手握著周衍举荐吴甡的奏疏,右手捏著黄得功呈上的奏本。 “人说养虎为患,朕养的这头虎,要吃主人了... ...” 啪!啪! 两道奏疏落地,崇禎皇帝长吸一口气,强挺起身子,让自己端正坐起来。 “朕不能倒下,不!朕没有倒下。” “周衍要江南和浙江,朕给他,但他要守得住才是他的,张至发不是举荐他做支援韩战的主將吗? 朕准了, 让他去朝鲜打仗, 再调左良玉去黄石待命,南直是朕的!浙江是朕的! 南直的钱,浙江的钱,周衍分了大半,给朕一小半,还叫朕感激他吗?他现在还想要南直和浙江,那都是朕的江山!朕的江山!” 崇禎皇帝伏身猛力横扫书案,把所有奏本都推飞了出去,他像个疯子一样,双手用力砸著书案,发出“砰砰砰”的沉闷震响。 “陛下保重龙体!”王承恩见状大声呼喊,希望能阻止崇禎皇帝继续发疯。 “保重什么龙体!老虎要吃朕这条龙!还怎么保重龙体!” 崇禎气的呼呼喘气,渐渐的,渐渐的,他呼呼直喘得气息平稳了下来,紧接著,宫殿內响起了压抑的笑声。 王承恩小心翼翼抬头看,以他的角度正好看到崇禎皇帝双手撑著书案,微微低著头,发出阴沉至极笑声的面庞。 那张脸,十分扭曲,十分可怖,十分狰狞。 “皇爷... ...”王承恩小心站起身,伸出手去搀扶崇禎皇帝。 这次崇禎皇帝没有发疯,也没有拒绝,任由王承恩把他搀扶到龙椅上坐著。 “皇爷息怒,家国大事还需您做主,万事朝前走,南直和浙江原先掌握在东南群臣手中,他们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不交赋税,拖累国家,如今落到了周衍手中,此行为虽罪该万死, 但依老奴浅见,一家做主好过百家结党,周衍是武官,他的职责是为国征战,不是主政地方, 况且是吴甡吴大人总督南直和浙江,此事结果就还未真正落地,皇爷莫忘了,周衍能有今天,除了孙家扶持,皇爷拔擢,还有吴甡在山西时的雪中送炭,有此等恩情,周衍若是不从私心,举荐吴甡以报恩情,反倒说明此人忘恩负义,性情凉薄,此种人,不值信任,不值重用, 可如今这般,反倒让人放心些许,毕竟,孙家是军户出身,吴甡受皇爷提拔,他们都是忠於大明,忠於皇爷的。” 好似去年周衍吐露周廷儒一家那般,崇禎皇帝心底的恐惧需要被镇压,被安慰,要在所有黑暗当中寻找一丝亮光,然后紧紧抓著那丝亮光,来欺骗自己,周衍不是那样的人,周衍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周衍不会反, 孙家是与国同休的军户,他们家老祖宗从开国便是百户官,时至今日,孙家一门为国尽忠了二百多年,他们不会反这个国家,不会反自己这个皇帝。 孙家是忠臣,吴甡是忠臣,周衍也是忠臣! 崇禎皇帝就像个病人,在病情確诊之前,总是往好处想,以此来安慰自己,强压心底的恐惧,然后,怀著这种往好处想的心理安慰,在医院门前徘徊犹豫。 是啊, 没有確诊之前,谁知道是好是坏? 就算確诊了,也有误诊的可能。 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要放过。 崇禎回过神来之后,发现自己浑身大汗淋漓,双手颤抖的厉害,他把双手藏进袖子里,深呼吸几次,儘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语调平静, “传旨。” “著吴甡超擢左僉都御史。巡抚南直,並管浙江,总督一应事。” “周衍平乱有功,授上护国,东奴犯禁,威胁下邦,著周衍提督大同镇並督辽东诸军务,出征討贼,加金吾將军。“ 提督大同镇並督辽东,是实权, 上护国,是勛级,进一步就是“柱国”,再进一步是“左右柱国”, 金吾將军,是散阶,进一步是“驃骑將军”,再进一步是“光禄大夫”、“荣禄大副”。 崇禎皇帝说完这些后,稍稍平復了下心情,对王承恩说道: “周衍请『赐假』去陕西成亲,权给了,官封了,勛授了,也不在乎一份新婚贺礼,你亲自去挑一份贺礼,从內帑出。” 王承恩应声下去,擬旨的同时,去挑贺礼,然后,他再以私人名义,给周衍单独送一份贺礼过去。 ... ... 第298章:宫墙角落里的谈话 王承恩挑完了贺礼,正想回议政殿回事,忽然心头一动,犹豫片刻,转身走向东宫。 东宫门外,王承恩站在墙角,不多时,通传的小太监便把刘宗周带了过来。 “老祖,刘大人来了。” 王承恩转身之际,那个小太监已经快步跑走了,刘宗周看著王承恩,没有言语。 且不提之前的阉党和东林党之间死斗,也不提前些日子阉党把谋划好的事折半,周衍没有督抚山西,而是去了大同,又去了江南,平白搞出这么多乱子。 过程虽然充满算计和曲折,但结果却是除了东林党和东南派系之外多方都能接受的。 因为东南派系遭了殃, 周衍就此做大,不再受刘宗周控制。 直到刘宗周接到周衍在江南平乱,动了刀兵的消息那一刻,他便知道,周衍和孙传庭不再是东林党人了, 从孙传庭给他回信,到周衍给他传消息,让他暗示太子,转变奏疏顺序,在朝堂斡旋诸党派,最后周衍做大,不再有消息传来, 他便明白了,东林党只是周衍顺利平定江南,掌控南直的工具而已,就算现在他要翻脸,但现在其他党派都在看周衍脸色,等著瓜分南直隶,包括某些东林党人也是如此,谁还会跟他一起对付周衍?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就是阉党不守信用,没有真正贯彻谋划,没有把周衍死死按在北方,而是把周衍放了出去。 现在周衍有兵、有权、有钱,有名,谁敢动他?谁能动他? 当然, 这对阉党是有好处的,因为无论谁当皇帝,皇宫內都需要太监。 王承恩自然知道刘宗周的心思,但他却不以为然,说到底,所有人都是自私的,之前的敌人,现在的盟友,当前的盟友,以后的仇敌,其中关係谁能说得清? 我没有私心,难不成还要我全心全意为你东林党服务不成? “刘大人,如此眼神,莫不是要吃了我不成?”王承恩呵呵一笑,对上刘宗周的眼神,他觉得很有趣, 寒窗苦读又如何?数十年功名又如何?累积世家又如何? 这天下总归是姓朱,皇权天授,下到一人,那便是万万人之上。 刘宗周没有理会王承恩的讥笑,只是平静的望著这个散发著骚臭味的老太监。 王承恩见刘宗周不言语,连情绪都没有半分变化,自討了个无趣,於是开门见山道: “张至发张大人奏疏中举荐周衍为支援朝鲜与建奴作战的主將,陛下已经准允,为了让周衍安心在外作战,更为彰显天家荣宠,拔擢张至发任內阁首辅,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如今只差周衍领了圣旨后,为感谢张至发举荐之恩,回呈请张至发为此战总督,遥领督战的奏疏了, 此事无缓, 但毕竟是靠联合关係上的位,定然坐不稳,张至发之后,刘大人或可一爭。” 刘宗周微微垂下眼皮,以半眯眼姿態看王承恩,嗓音没有任何情绪,道: “你说的这些,你自己相信吗?” 王承恩蹙眉不悦:“刘大人此言何意?” 刘宗周转身走出宫墙角落,他不愿待在逼仄的空间里,看著站在宫墙夹角里的王承恩,冷然一笑: “老夫有一言,还望王公公听真,政事国事,不是你等能够触碰的,若不是陛下信任你,用惯了你,潜邸之时便伺候在侧,单凭你如此单纯的心性,尸骨早已成了路边泥土,怎会有如今位置,还与我等同台。” 刘宗周见王承恩脸色阴沉,他呵呵一笑,道:“王公公莫急,此一言听完,其中曲直自有分晓。” 王承恩沉默不言。 刘宗周道:“张至发举荐周衍为出征大將,周衍为了还举荐之恩,必会举荐张至发总督战事,这並不是二人结党,而是周衍需要张至发保证他在外征战时,大同镇、南直隶、浙江、海防,都处於安全状態, 而张至发则需要周衍以在外征战,手握重兵,肩扛大权之际,把他托到首辅的位子上, 这算什么结党,无法互相利用而已, 再者, 王公公莫不是欺我老眼昏花不成? 周衍举荐吴甡总督南直並管浙江的奏疏,先到的吏部,而后呈送的司礼监和內阁,如今都过去了数日,老夫怎会不知, 以周衍之功,大同、南直、浙江、海防、外战等诸多因素之重,別说他举荐吴甡总督南直並管浙江,就算举荐吴甡入阁,陛下都会允准, 若周衍战后归来,南直与浙江已被吴甡收拾妥当,那吴甡必然入阁, 若周衍战后归来,南直与浙江並未妥当,张至发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么下一任首辅,定会是南直人,因为对陛下而言,战事结束了,张至发和周衍都没了利用价值,那时,便是收归南直的最佳时机, 那么,內阁之中谁是南直人?並且具有一定的分量? 相比王公公也想到了他,孔贞运, 孔贞运不仅是南直人,更是孔圣人的第三十六代子孙,且与眾臣没有联繫,他才是陛下心中最理想的首辅, 你此番来找老夫,希望与谋,若老夫是那蠢笨之人,与你合作,定会把好不容易有些顺当的事情,搞成一团乱麻,被有心之人从中取利。“ 刘宗周说完这些后,看著王承恩呆滯的面庞,心中轻嘆,面上也有无奈之色: ”王公公,若你真是心向陛下,就好好伺候陛下起居,照顾陛下身体,其他事,你们掺和,就是添乱。“ 话音落下, 刘宗周抬手揖礼,也不看王承恩是否还礼,转身便走,不再理会。 王承恩当真是为了崇禎皇帝,他看到崇禎皇帝被臣子们逼成那副疯魔样子,心疼无比,所以,他拉下脸皮,亲自来找刘宗周,希望有他帮助,刘宗周能登上首辅之位,帮助崇禎皇帝稳住局势,制衡朝臣。 可惜, 刘宗周不是万安,做不了外廷屏障,他王承恩更不是汪直,没有手段与能力,成为內廷铡刀。 ... ... 第299章:周衍在凤翔府的二三事 陕西,宝鸡。 数天过去,周衍打了不少猎物,唯独没有大雁,他很怀疑自己被骗了,陕西这地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大雁,於是他去问了当地人。 答案是,有,还不少。 周衍又问,既然有不少大雁,为什么自己一只都没见到。 那人回答,既然是为亲事而猎雁,应当有耐心才是,如此急切,可见不是什么忠贞之人。 周衍差点被气得撅过去,骂骂咧咧离开,又寻找了几日,还是一无所获,没办法,只能去找人问问,哪里有猎人抓到大雁,去买一对。 先去了宝鸡县,没有买到,而后去了凤翔府, 如果凤翔府还买不到,就在凤翔府做一对木头大雁,用名贵木料,覆上翎羽珠宝,也算不错的,总比那些用鸭和鹅代替的要体面一点。 崇禎七年的时候,李自成就活动在凤翔一带,给这里造成了很大灾难,倒不是农民军要烧杀抢掠,而是跟官军打仗就会有波及损失,一来二去,双方就都不管凤翔府了, 直到李自成被打跑,官军刷了一遍凤翔地面后,两年过去了,凤翔才算恢復些人气儿。 所以, 这地方既仇恨农民军,又仇恨官军,对他们而言,无论是官还是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时期,在陕西这个地方做官,委实不容易。 若是没有周衍的”茶马驛所“和”洞庭商帮“缓和陕西的经济状况,让一部分有了活计,让军队能吃上饭从而安稳下来, 孙传庭绝对会被难死。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周衍带著亲卫来到凤翔府城门外,被守城士兵用弓箭”射步“了。 周衍看著马前不远,斜插在地上那支羽箭,一眾亲卫围了过来,他抬手让亲卫们停下,然后抬头看城墙。 城墙上,除了正常的守城士兵外,还有许多百姓,他们举著大弓,拉开弓弦,羽箭颤抖著对准周衍。 “王承嗣,过去交涉。” 王承嗣下马解刀,平举双臂走向城门,来到城门处,对著紧闭的城门说话,门內士兵与之交谈,不长时间,只有几句话,王承嗣便回来復命。 “老爷,凤翔人不欢迎我们,他们的猎人也不卖给我们大雁。” 周衍点点头,没有强求:“回宝鸡县,这地方经歷数年战火,早已草木皆惊,不要打扰他们。” 离开之前, 周衍回头望了眼城墙,微微一嘆,却是没再说什么事。 在蓟辽、宣府、大同、山西,军民们多是与建奴作战,就算崩溃了,他们还能结队投建奴,投蒙古,虽然做了叛徒,但好歹是有条活路走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陕西,他们面对的是农民军,官军,面对的是自己人,他们没有路可以走,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自己武装起来。 但说月前,周衍和曹文衡定计,把李自成困在河南卢氏一带,不就是没有管那些地方百姓的死活,而成全他们平江南吗? 而且, 还是周衍的计划,把李自成逼到河南,若曹文衡谋划不成,便逼迫李自成下江南,引贼入而屠贼乱。 所以, 很多时候,有人夸讚周衍是“英雄”、“英豪”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迴避这种词汇,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之徒而已,担不起那些伟光正的名號。 今日凤翔府前,他在此被“射步”驻足,那当日卢氏的军民“射步”,让李自成驻足的时候,被追得慌不择路的李自成,驻足了吗? 答案是没有, 卢氏被李自成占领了,年轻力壮者被裹挟带走,成了农民军,留下老弱妇孺艰难求活。 崇禎七年之前的凤翔,也是如此。 周衍兴致全无,来到宝鸡县,在县外扎营,派人四处打探,哪里能买到大雁。 几天后, 那位说周衍不是忠贞之人的老者找来了军营,双手各拎一个木笼,里面各有一只大雁。 周衍迎了出来,笑道:“老人家,又见面了,真没想到是您给我送来了一对大雁。” 老猎人背著弓,腰间掛著箭囊,低头看著大雁,而后举起来,目光灼灼的望著周衍,说: “额听说了,你买一对大雁,开价五百两白银,额不要那些,守不住,额就要两千大钱,五百斤秫秫,三匹麻布料,再给家里挖个地窖。” “你是大官,大官成亲才会用活雁,额来的时候,是从县城里穿过来的,你耍不得赖。” 周衍没想到这老猎人不仅打猎厉害,心思还这么活泛,他问道:“老丈,你从县城里穿过来,让县城人都知道你给我送大雁,要是我赖帐,县里人传人,我的名声算是臭了,自然赖不得帐, 但你想没想过,我不赖帐,你从我这里安然离去,那全县人不都知道你从我这里得了五百两白银吗? 难道,你宝鸡县就这般太平?就不怕有人见財起意,强入你家,杀人抢钱吗?” 周衍话音落下,那老猎人面色惨白,不自觉地踉蹌倒退,王承嗣眼疾手快,箭步出去,扶住老猎人,接住两只大雁。 周衍说道:“老丈只防备我这个外人,却不防备人心,当真疏忽。” 老猎人低头不言。 周衍对王承嗣道:“你带人与老丈进城,拿著我的官凭去找知县,就在县衙旁置办一所小宅院,白银五百两,千斤秫粮,十匹麻布,都要办好, 须得声张起来,让知县看顾,留传下去,此后每任知县应事,若日后被我得知老丈一家有恶事发生,旁人我不找,单问宝鸡县知县。” “得令!” 王承嗣领命之后,把一对大雁接过来,交给周衍。 周衍对老猎人笑道:“这也算有了些家底,陕西从此便太平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老猎人这才如梦方醒一般,看著周衍拎著大雁走进军营的背影,张嘴发声却说不出话来,只能身子一软跪在地上,对著周衍背影不断叩头。 王承嗣把他拉起来,扶上战马,带著数十亲卫,朝宝鸡县而去。 周衍在营帐中看著那对大雁,心中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等王承嗣办完事,今天便赶回去,儘快把主聘礼送去孙家。 因为, 他怕自己养不活这对大雁,好不容易搞定了主聘礼,要是被自己养死了,可就糟了。 ... ... 第300章:成亲 崇禎九年,十二月初三。 周衍走马上街,后面跟著百余台聘礼箱子,最前方孙剑和王承嗣各端著一只大雁,绕城一周,告知西安府官绅百姓等人,周衍下聘,迎娶孙家女,聘礼百抬,主聘双雁,迎者,代州周衍。 十二月初六。 孙家派小廝、侍女、嬤嬤数人,抬著许多收拾房屋的工具,崭新的被面缎子,去周衍家“铺房”。 也就是嫁女的一方让自家去女婿家整理婚房,这两天,男方是不许打扫房间的,须得等女方家人上门,检查房屋、床铺、门窗、栋樑,然后换上新的被褥。 十二月初七。 是正日子, 按照习俗,周衍的父亲应该穿著新衣华服到祠堂,將家里儿孙將要成家的好事告知祖先,这一步叫做“祝告家庙”。 然后, 回到正厅,面南而坐,进行醮子仪式。 周衍应立於西南角,面东,先鞠躬,然后拜伏,双手捧杯,父亲给周衍倒酒,周衍喝少许酒,最后起身恭立,等候父亲教诲。 当然, 这个流程对周衍来说,可以免了。 他就坐在家中梳洗打扮,等待时辰,然后,出发迎亲。 孙剑和王承嗣各手持一个大灯笼在最前方,为迎亲队伍的前导,后面乐队,然后是周衍骑在马上,后面是花轿,再后仍是乐队,最后是花侍者。 所谓花侍者,就是负责撒花,撒钱的人,也有的人家会提前缝製比巴掌大些的布袋,里面装米,迎亲的时候撒出去,够一家几口人吃一顿饭,布袋拆开口,能给家里娃娃做个前襟兜兜。 孙府, 孙传庭起了个大早,在房中静坐片刻后,去书房静坐,等到有人来喊的时候,他起身去祠堂,將今天嫁女的事情告知祖先,女婿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非常合適等等一系列事情, “祝告家庙”这一步流程,与男方家相比,女方家须得更加重视。 孙传庭从祠堂出来后,快步出门,他要在中门之外,迎接新郎, 而这个时候, 没有换喜服的孙芮辞就要来祠堂祝告,没有特定祝告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基本上没人会知道,也没人会问新娘子都对祖先们说了什么。 下午时分, 周衍的迎亲队伍来了,孙传庭下了台阶,提前等候周衍下马。 周衍下马之后,来到孙传庭身前,率先揖礼。 孙传庭坦然受之,等周衍起身后,二人相对揖礼,而后,孙传庭先起身,一手托著周衍手臂,带著他走入中门,来到前堂。 孙家二人端著大托盘,盘上是一对大雁,將大雁放在前堂门口的台阶上,让宾客们都看到,此一步名为“奠雁”。 周衍转身,向孙兴躬身揖礼,恭敬开口道:“某受命於亲,以兹嘉礼,恭听成命。” 孙兴是主婚者,之前周衍行冠礼的时候,孙兴就是主持者,前几日,周衍特意带著厚礼上门,请孙兴做主婚者。 孙兴自然非常高兴,他看著周衍对自己揖礼,然后,他抬起双手揖礼,回道: “某固愿从命。” 周衍直起身,整理衣冠后,对著孙传庭躬身再拜,然后,来到门外台阶下等候。 这时, 家中嬤嬤带著新娘子来到前堂,孙传庭和张氏夫人开始醮女仪式。 孙芮辞在父母面前下拜。 孙传庭看著身穿喜服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有欣慰,有不舍,有感嘆,有悲伤,抿了抿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 “今你成婚,便是周家妇,望你戒之谨之,夙夜无违舅姑之命。” 孙芮辞垂眸应道:“女儿谨记。” 张氏夫人心中亦是不平静,虽不是自己亲生女儿,但也是在自己手底下长起来的孩子,今天就要嫁人了,自然捨不得,幸好,周衍家就他自己一个,没有长辈亲戚,叔嫂妯娌,自家女儿嫁过去,是自然的当家一把手。 她开口道: “今你成婚,便是周家妇,望你勉之谨之,夙夜无违闺门之礼。” 孙芮辞应道:“女儿谨记。” 等孙芮辞起身后,侍女和嬤嬤来为其整理衣裳,年老的嬤嬤对她说: “无违尔父母之训。” 孙芮辞微微福身:“谨遵父母之训。” 这一步本应是姑嫂来整理衣裳,教导告之的,但这里是陕西,成亲又急,老家那边的人过不来,只能嬤嬤来代替了。 周衍与孙芮辞出孙家府门,上轿,回周府, 周衍先快马回家,在府门前等候。 大约小半个时辰,迎亲队伍到来,在正门前落轿,周衍站在正门外,面向轿子,躬身揖礼,请娘子下轿,三呼之后,孙芮辞下轿子,踩在红毯上,由周衍带著她进入中门,一直来到前堂大厅。 堂中有两张长方形桌子,一东一西,相对摆放,桌子上有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另有酒壶酒杯。 周衍把孙芮辞带到西面桌后站立,他去东面桌后站立。 孙兴站在堂中,两个侍女站在桌旁。 孙兴高盛喊道:“拜!” 二人揖礼对拜, 孙兴再喊:“兴!” 二人起身, “拜!” “兴!” 反覆两次后, 周衍和苏芮辞落座,两个侍女上前倒酒。 周衍面前的侍女是为“妇从者”,孙芮辞面前的侍女为“婿从者”。 两个侍女分別是新郎和新娘的代言人,他们斟酒,双方必须喝下去。 各喝三杯酒之后, 新娘的代言人,妇从者用分开的葫芦给周衍斟酒,也就是合卺酒,周衍饮下后,婿从者也给新娘倒了合卺酒。 二人喝完合卺酒之后,来到房中。 侍女把两个桌子上的食物拿到房中,二人相对而坐,在丫鬟婆子们的注视下,沉默的吃著“早生贵子”。 天色渐暗, 周衍起身,示意门外的王承嗣进来。 孙芮辞疑惑的看著王承嗣,因为王承嗣手上托盘里有一条玉腰带。 “娘子礼客之时,可將玉腰带繫於腰间。” 孙芮辞不理解,但秉持著“不好意思”发问和拒绝的心理,她点头同意了,並让辛明等会儿给她系在腰间。 此时,宾客已经落座。 周衍跟著孙兴去外厅招待男客,孙芮辞脱下喜服,换上袄衫,去了中堂,招待女客,这本应是周衍母亲带著儿媳妇与平日望来的贵妇人们见面的,告诉她们,以后孙芮辞就是周衍的娘子了,从此以后,她不仅是孙家的四姑娘,又多了重身份,周家的大娘子,以后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是周府的意思,你们要多担待,若有什么事,面对孙芮辞,须得谨慎三分,小心三分。 说的简单些, 就是婆母在外人面前给自己儿媳妇撑腰, 只不过, 周衍就自己一人,但他也有办法。 办法就是, 让他娘子繫著只有正二品官员才有资格佩带的“白玉金丝腰带”,配大红缠丝花穗篆狮宝玉襟步 虽在孙芮辞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整个陕西从上到下,就连孙传庭这个督抚,都得给这条腰带,这块宝玉面子。 ... ... 第301章:当家主母的威势 洞房花烛夜。 走到房门口,看著屋內摇曳的烛光,周衍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候在门口的贴身大丫鬟辛明见周衍来了,先是福身一礼,而后转身进屋告知孙芮辞。 周衍整理衣冠,而后进门。 孙芮辞坐在梳妆镜前,已经卸下釵环,脱去袄衫,换了一身素色苏锦对襟,见周衍走进来,盈盈起身,微微福身, “官人。” 周衍紧张万分,双手抓了下袍服,赶紧拱手躬身,揖礼道: “夫人。” 夫妻二人见礼完后,隔著一张摆满瓜果酒菜的圆桌对望。 周衍看著孙芮辞,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孙芮辞,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姑娘有一张非常权威的脸,长相明艷精致,但眉宇间却又舒展大气,一双眸子十分明亮有神,让人记忆深刻。 她不算高,顶多只有一米六,因为自幼习武的缘故,身段不似寻常高门女子那般窈窕,但也玲瓏有致,举手投足间,有著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若她换上男儿装束,骑在骏马上,定然一派英姿勃发之相... ...周衍这般暗暗想著。 周衍在看孙芮辞的同时, 孙芮辞也在看周衍。 无论是之前听人描述,还是看他的画像,早已知晓他是个英俊少年郎,但没想到,真人比画像更英俊许多,那些画师当真该把手剁了,如此丰神少年郎,竟连三四分神韵都画不出来。 无论男女,看对方的第一眼,都是长相。 长的美丽,长得英俊,总是占便宜的。 周衍便是如此,一米八多的身高,匀称高挑的体態,面如冠玉的长相,手握大权,执掌万军的上位者气质,如此男儿,试问天下间女子,又有几人不为之侧目? 辛明看两人对视起来没完了,心中碎碎念:“有什么好看的,想看到床榻上看个够,隔著桌子,穿著衣服看有什么意思。” 她暗暗撇嘴,迈步打破新郎新娘的深情对望,来到周衍面前, “姑爷。” “嗯。” 周衍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匣交给她。 辛明把小木匣拿到孙芮辞面前,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缕髮丝,以及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著周衍的姓、名、字以及生辰八字。 孙芮辞从妆檯上拿起一个跟周衍一模一样的小木匣,让辛明交给周衍。 周衍接过木匣,打开之后,取出纸条。 上面是孙芮辞的生辰八字,以及孙芮辞的名字。 “孙戎安。” 原来她的大字名,叫孙戎安。 周衍看过后,把纸条折好,放回木匣。 辛明把二人的髮丝缠在一起,连同他们的生辰八字都放在一起,成亲的最后一步就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便是洞房小登科。 二人落座用饭,辛明在旁伺候。 周衍喝完一杯放下后,开口道:“此番婚事太急,礼数不全,规制不够,行事匆匆,叫夫人受了委屈,乃我之过,还望夫人勿怪。” 孙芮辞看著周衍,微微摇头,说道:“繁文縟节,不全也罢,时局艰难,何谈规制?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一对大雁就在堂前,怎么能说是行事匆匆? 官人勿要忧思此等微末事,若把事做给外人看,反倒浪费自家银钱,撑起了面子,却亏了里子, 此时节,官人与父亲、兄长都在地方为官,天下有无双数眼睛盯著,莫说我不觉得委屈,即便我小家子气,觉得委屈了,与官人、父亲、兄长三人前途和安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苏芮辞说完,抬手拿起酒壶,给周衍倒了一杯酒。 “官人,你我夫妻一体,以后莫要再说这等言语,若被外人听了去,还以为周家主母是怎样一个不知轻重的浅显妇人呢。” 周衍被说的老脸通红,尷尬的坐在凳子上,说话吧,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说话吧,又尷尬的让人扣脚趾,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孙芮辞站起身:“官人且满饮此杯,该歇下了。” “哦,好。” 周衍把酒杯里的酒倒进嘴里,站起身开始脱衣服。 看著周衍手忙脚乱的样子,孙芮辞不禁哑然,缓步上前,和辛明一起帮周衍脱官袍。 净面、净手、洗脚后, 周衍和孙芮辞坐在床边,辛明放下帷幔,然后坐在床头边的小凳子上等待著。 等了一会儿, 辛明看著烛光映照下的两道人影丝毫没有动弹的跡象,活像两尊雕像,不禁有些不耐烦,开口提醒: “姑爷,姑娘,天色已晚,应行『周公之礼』了。” 话音落下, 辛明觉著帷幔后的两个人影似乎动了下。 “辛明啊,要不然你先出去?”周衍实在不习惯跟自己媳妇亲热的时候,还有人在一旁看现场直播。 辛明觉得这两人实在太磨嘰了,府里嬤嬤反反覆覆都教十几遍了,这点事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她用没有任何情感的语调,耷拉著眼皮,说道: “好教姑爷知道,我们家姑娘未经人事,府里嬤嬤教的时候又羞涩难当,学的不尽全,姑爷正值血气方刚年华,若姑娘难以支应,奴婢也好接替, 出府之前,嬤嬤交代过,若姑娘实在害怕羞涩,便让奴婢先与姑爷全了礼数,待姑爷泄了火气,再与姑娘慢慢摸索... ...” “好了,你別说了。” 孙芮辞早已满脸通红,低下了脑袋。 周衍也是耳朵发热,这丫头是真大胆,这番话你敢说,我都他妈不敢听。 周衍平復一下心情,瞥了帷幔外床头坐著的那道身影,转头看向孙芮辞,抿了抿嘴唇,轻声开口: “夫人,我们... ...我们安歇吧... ...” 孙芮辞全然没了刚才与周衍交谈时那股气势,低著脑袋,转身进了床里。 周衍深呼吸几次,慢慢转身... ... ... ... 第二天, 因为不用给长辈敬茶的缘故,周衍和孙芮辞起床很晚,孙芮辞想早起,周衍却是个睡懒觉的,抱著孙芮辞不让她起。 早上二人又胡闹了一番,临近中午才起床。 午饭之后, 王承嗣和孙剑带亲卫们来到前院拜见主母听训。 孙芮辞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搬上了两口箱子,打开之后,是满满的金叶子。 ... ... 第302章:出身贵族的周衍大將军 “陛下赐假三个月,但辽东大战在即,估计也就一个月左右,圣旨便会下来,到时我去朝鲜战场,夫人可留在陕西,或去大同找世寧,去万全都司也可。” 饭后, 二人坐在书房用茶说閒话。 孙芮辞想了想:“等圣旨下来,我与官人一同出发,官人自去调兵遣將,我带府內人去大同,官人虽肩挑诸多重任,但本职却是大同镇总兵,此次出战,大同军有戍守之责,不能调动,但镇守主將离去,会牵动军心,如此我应留在大同,以安大同军之心。” 周衍点头:“为夫把亲卫留给夫人一半,另留二百精锐甲士任夫人驱策。” 孙芮辞正要拒绝,又听周衍说: “在就任大同之后,为夫定了下『去留凭命』的规矩,如今大同军中內斗的厉害,还牵扯著朝堂爭斗,正是凶险之时,留一百亲卫,二百精锐甲士,还是因为屠將军和世寧在大同镇的情况下, 若是大同太过凶险,就去万全都司找紫垣先生。” “紫垣先生?” 孙芮辞愣了愣,隨即精神一振,一双眸子紧盯周衍,问道:“官人口中的紫垣先生,是南阳曹文衡?” “正是。” 周衍点头道:“就是他,我去朝鲜战场之后,万全都司、大同镇、南直隶、海防四事,令由他出,全凭自断,若夫人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派人送信与我,万不可自持身份,干扰政令军令。” 孙芮辞还在震惊当中,她知道周衍的权力极大,手下精兵强將也多,但文官干吏却没听说过,府內说的,外界传的,也都是只有孙世寧以及带过去的一些老书吏, 万万没想到,数年之前震动天下的曹文衡,现在竟然在自家官人帐下听用,这个消息的震撼力太强,以至於孙芮辞对周衍的交代没有任何异议,只是点头应下。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儿,前期是孙芮辞问,周衍答,等慢慢熟悉了,状態好了起来后,二人便不再以“问答”的方式交流,而是像正常好友那样,有来有往的说话。 对於话题中提到的某些事见解,周衍並没有以现代人的思维去理解,而是结合当前时代的情况,去跟孙芮辞交换想法。 用几百年后的思维和眼界去分析当前时代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是衝突的,相悖的,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高人一等的心態万万要不得。 “对了,我来西安府也有小半个月了,怎么没见府城里的那些高官,秦王也没有任何动静,成亲当日也都是岳父的好友和军中將官来此祝贺,岳父在陕西的人缘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周衍问道。 听周衍说起这个,孙芮辞微微皱脸,颇为无奈道: “父亲已经不是人缘差的问题了,而是把陕西所有官员、士绅都得罪死了,要不是有你的茶马驛所和洞庭商帮在,商人还有利可图,他们也会恨极了父亲。” “陕西之复杂,国朝至今,前所未见,前几任督抚官,要么称病辞去,要么被贼寇嚇破了胆,再往前数几任,更是被陕西官绅合谋,不缴税,不纳粮,不出差,不征民,从而考绩最差,被陛下降罪。” 周衍的直嘬牙花子,难怪歷史上孙传庭在陕西被逼的双耳失聪,口不能言数月之久。 外部压力和內部压力几乎都拉满了,这谁顶得住? “行吧,等我回来,收拾完山西之后,就轮到陕西了,岳父大人再顶一年,最多一年,陕西的天將会一片晴朗。” 孙芮辞不解,疑惑的看著周衍:“官人此言何意?” “没什么。” 周衍站起身:“走吧,到吃茶点时辰了。” 周衍带著孙芮辞吃完喝完茶,吃完点心,夫妻二人就回房研究子嗣的问题去了。 与此同时, 朝鲜国主李倧,得知使者回来后,第一时间召见,问大明对建奴欲攻朝鲜之事,到底是怎样的態度,有没有答应自己的请求,让沈世魁为统帅,抵御建奴。 “回国主,大明皇帝陛下並没有召见我们... ...” 听到这话, 李倧脸色瞬间惨白,目光呆滯的望著跪在蓆子上的使臣。 然而, 使臣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回过神来, “不过,大明已经確定派一位大將军来率领我们抵御建奴。” 李倧急忙问:“是沈世魁將军吗?” “不是,那位大將军的名字叫周衍,臣在回来之前四处打听,得知了一些消息。” “快说!”李倧急不可耐,虽然统帅不是沈世魁让他很失望,但只要大明朝还管他们,就是天大的好事。 “那位周衍大將军,很年轻,不到二十岁,有人说是十五岁,有人说是十八岁,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不到二十岁。” 李倧难以置信道:“他竟然这般年轻,难道是大明朝某家贵族之人?” 使臣想了想,道:“应该是,有人说周衍大將军出自代州孙家,依著汉人的习惯,能有这般前缀,定是显赫贵族。” 李倧不理解:“大將军周衍姓周,怎会出自代州孙家?” “这... ...臣不知,只知道大將军周衍很年轻,今年年初收復了义州和广寧二城,打败了建奴的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至於其他... ...恕臣无能。” 使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去大明之后,连个正儿八经的官儿都没见到,有人把他们的国书收走了,然后,让他们等消息。 好不容易等到了消息,却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还有一点,为什么没有官员搭理他们,原因是,他们没有钱,从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油水可以捞,给他们递国书,还是因为崇禎皇帝知道他们进京城了,要是皇帝不知道,这一仗还不知道怎么打呢。 所以, 没钱,没关係的他们,打听消息的渠道也是来自於民间,包括但不限於街边閒聊,茶馆听书,坊间传闻等等...... 所以, 得到的消息也是乱七八糟,没有头没有尾。 李倧揉了揉额头,思虑片刻后,说道:“去信给沈世魁將军,再带些礼物,请他告知一些大將军周衍的消息。” “是。” ... ... 第303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晃数天过去。 周衍写信给万全都司和大同镇,此次发兵一万,步火营五千,前锋骑军一千,两翼骑军二千,后军二千,带的军將有霍安、步三喜、乔岭山、江狗儿、温饱、曲大南六人,孙世寧连曹文衡两地即刻开始整备军资, 同时上疏要粮草军餉, 再发公文取道,军队所过之处,各府、州、县做好迎军准备,提前从本省布政司处领取粮草军资,军队所需要的民夫三万八千人,沿途从各地徵调。 一道奏疏,一道公文,几乎可以预见,崇禎皇帝看到之后会何等的暴跳如雷, 但问题是,周衍必须大张旗鼓的发兵,必须要像个乞丐一样到各地要饭,现在不是撑面子的时候,重要的是里子。 所以,能有多狠就有多狠,能有多不要脸,就得多不要脸。 大军从大同镇出发,绕过京畿之地,入河南,下南直,从山东登船,跨渤海,到双岛,再到皮岛。 为什么不去东江镇? 因为东江镇现在全是建奴兵。 东江镇总兵守东江镇守了个寂寞,沿海各岛也都被建奴吞了,单只剩下个独苗苗皮岛。 陆路倒是可以走辽西走廊,毕竟广寧在大明手中,但过了广寧,可就是阿济格新建的小城堡了,偷偷摸摸过几个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毕竟明军和建奴还要做生意,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周衍带的是步火营连同骑军上万大军,做什么生意要一万装备精良,兵甲完备的军队? 所以, 阿济格建的那座小城堡非常巧妙,极具战略价值,从这就能看出来,皇太极和阿济格是真的会打仗,能打仗,单凭一座不大的军事城堡,不仅堵死了辽西走廊,还能作为建奴反攻辽西走廊的跳板。 故此, 周衍只能走水路,不过,周衍並不打算从浙江和南直走黄海或者东海,而是拐个弯去山东,走渤海,就从建奴海防的势力范围內大摇大摆的去皮岛。 周衍本想去找曹文衡和孙世寧商量一下军略问题,但曹文衡没有丝毫想跟他商量的意思,起先他以为是曹文衡不愿意帮他,后来他想明白了。 此次战爭,並不是为了达到目的发起的,, 而是目的达成了以后,所衍生出来的战爭。 这场战爭,是年初那一战的延续,周衍达成了目的之后,经过大半年的时间,再度向前迈出一大步,他得到了皮岛, 而作为当前皮岛真正的主人,守住皮岛,利用皮岛进行更多的战略发展,他就必须亲自率军作战。 建奴有他们的国家发展战略目標,周衍则要守护自己的战利品。 此次的年底战爭与年初的战爭,有著本质上的不同。 建奴此次是“侵略”和“占领”,不是劫掠。 周衍此次是“守护”和“抵御”,不是復土。 本质的不同,所催生出的战爭理念和模式也不同, 所以,周衍此次起步火营七千,严谨来说,应该是步火营九千,因为两翼骑军都是步火营的护军,只有步三喜的前锋军是独立出去的作战单位。 基於建奴此次的作战理念改变,他们要的是整个朝鲜,所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只准备数日或一月之粮,在劫掠中补充粮草, 而是经过了七八个月的充足准备,粮食、草料、药品、军械、物资等等都囤积在镇江,以及后方的凤凰城等地。 沈世魁是个非常优秀的老师,他不仅打败了十几万建奴大军,还教会了建奴怎么打阵地战,怎么打山地战,怎么打防御战,建奴也吸取了宝贵经验,他们在沈世魁留下的军寨废墟之上,重新起寨, 一是为了屯兵,一点有事,多点支援, 二是为了防御,他们害怕沈世魁突然发疯,率军打进建州,直插盛京。 三是为了抵抗,万一此次战败,他们后撤之时也有依靠,能够抗住明军的进攻,利用地势地形,打退明军,亦或者,跟沈世魁当时的战略一样,在这片山里,把明军硬生生拖死。 总之, 在双方都做了十足的准备之下,这场战爭的走向也会变得十分有趣。 周衍做完这些安排后,就等著圣旨到来了。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 周衍备足厚礼陪孙芮辞回孙家,原本他想用车驾,但没有爵位,而官员的车驾基本都差不多,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周衍和孙芮辞先去见了张氏夫人。 张氏夫人看著小夫妻二人,当真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合適。 “鈺临去书房见你岳父,等到用饭的时候,再派人去喊你们。” 周衍看向孙芮辞,孙芮辞转头对他微笑点头,於是周衍说道:“夫人定有体己话与岳母大人说,为夫便去了。” 孙芮辞微微福身,对周衍嫣然一笑。 周衍离开后, 张氏夫人让孙芮辞坐下,低声询问著什么,起先孙芮辞还正常应答,突然,张氏夫人不知说了什么,孙芮辞脸蛋腾的通红,羞涩不敢抬眼,但仍是微微点头。 书房中, 周衍与孙传庭见礼之后,二人坐下说话。 孙传庭道:“陕西连年战祸,草木不生,絮的產出就少,棉的价格又太高,民间百姓买不起,眼看入冬,各府民间絮的存量太少,洞庭商帮送来的棉絮不足以解陕西之难,你有什么好办法?” 周衍能有个屁的办法,只能摇摇头。 孙传庭想了想,对周衍说道:“借贷买棉,如何?” 真他娘的是个骚主意... ...周衍心里暗暗吐槽,隨后说道:“『借贷买棉』倒是很好理解,就算百姓同意『接待买棉』,洞庭商帮不收他们利息,百姓们明年做工挣钱,还了钱, 可最大的问题是,百姓们『借贷』买来的棉花,很可能会被当地官绅以各种理由夺走,到最后,百姓除了背负一身债务外,什么也没得到,到时,冻死的人多,被逼死的人恐怕会更多。” 周衍话音刚落,就看到孙传庭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 周衍放在桌子下的手挠挠大腿,不禁开始自我怀疑,是自己说错了?还是陕西的官绅都被老孙调教好了? 而就在这时, 孙传庭冷笑一声,道:“若是老夫的本意,就是让他们去抢百姓呢?” 什么玩意儿? 周衍忽地一怔,他看著孙传庭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忽然觉得后脖梗子发凉。 ... ... 第304章:刚欺负完吴甡,连亲岳父也不放过 军、民、官,三者是互依互存,但有互相矛盾克制的阶层,想要处理好三者之间的关係,维持住一个微妙的平衡,很不容易, 处在阶级矛盾爆发的王朝末期,更是不可能, 所以, 孙传庭选择以“民”为诱饵,以“兵”为刀俎,杀光那些对“民”伸手的“官”。 当然, 没有官是不行的, 所以, 这一步最难的不是钓鱼,不是杀人,而是克制。 对於孙传庭的做法,周衍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因为他不主政陕西,对陕西的情况在一知半解的状態,所以,不能对孙传庭处置陕西事务有任何意见和建议。 不过, 孙传庭的刀,不会砍陕西最主要,最高级的阶层,比如各府、各州的军政人物,比如与秦王府有关联的层面人物, 他不敢, 所以, 最主要目標还是那些中底层官绅。 若是为了陕西百姓能够熬过这个冬天,这么做倒也没什么,但问题是,孙传庭作为最高级別的军政官员,他这么做,无疑是把中底层阶级官绅的支持,彻底捨弃了。 这对他做官,全是弊端坏处,没有任何好处。 “岳父或可关注民生农事,军务团练,下次洞庭商帮便会带来大量粮种,其中秫粮居多,適合陕西土质,傍水之地另有其他粮种可做试验田,山腰之地寻摸果类种植... ...” 周衍顿了顿,说道: “民生农事,天下根基,军务团练,国朝根本,抓牢二处,万事无虞。” 对於周衍的话,孙传庭是重视的。 一方面是周衍已经行了冠礼,如今更是成了家,就应当把他当作一个成熟的大人来看待, 另一方面是周衍如今的成就,已经远超他的期望和设想,手中所握权柄更高自己数倍,他用自己的成就告诉天下所有人,他所言,儘是金玉良言。 “鈺临所言极是,只不过... ...” 孙传庭为难道:“只不过,当下百姓所处之地,土地贫瘠,除了秫粮之外,也就麦子能种,至於果类... ...极难种植。” 周衍闻言,有些呆愣,问道:“岳父莫不是与小婿玩笑?” “陕西地貌多元化,北部黄河沿岸、西北部山地丘陵、渭北黄土高原、中部大片沃野平原、秦岭北部环境气温最好、汉丹江流域土地肥沃、秦岭南部山浅林稀,如此天府之国,怎的会沦落到只用『土地贫瘠』四个字形容?” 周衍要不是知道孙传庭博览群书,认真负责,仅凭”土地贫瘠“四个字,他就合理怀疑孙传庭在陕西做官,不看陕西《地理志》和《治水册》,只是练兵开矿,然后让百姓死种地。 孙传庭並没有因为周衍的失態而生气,只是深深嘆了口气,道: “黄册在案,百姓不得离乡。” 周衍接话道:“那也不能让百姓守著乾瘦土地饿死吧,如今岳父主政陕西,战事已过,当以民生农事为第一要务,若是还守著黄册这道天家法旨,就是逼迫百姓造反, 以策杀官,解百姓之困,只能解一时之急,且只能用一次,若有第二次,百姓不反,官员也反了, 恕小婿直言,若想陕西上下调和,百姓安定,恢復民力,只有一测,便是... ...烧黄册。” 孙传庭瞪大眼睛看著周衍,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周衍全然不理会,只是轻嘆道: “叛军百万,皆民而已,若洪武爷当年家有余粮,地有十亩,也不会有如今的大明,岳父怎就確定,如今的李自成,不会是当年的洪武爷?” “砰!” 孙传庭猛地拍桌而起,怒视周衍,沉声道:“竖子怎敢口出大逆不道之言!” 周衍轻轻摇头,起身揖礼,平静道:“年少轻狂而已,说大逆不道之言,总好过做大逆不道之事,若天家皇帝、文武百官,连此等真切实言都听不得,那李自成就该成功。” “你... ...” 孙传庭心臟收缩了一下,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看著周衍,逐渐失去了焦距。 噗通!噗通!噗通! 孙传庭听著自己的心跳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疯狂的想法,每一个想法都足以让孙家上下几十口凌迟处死。 但把许多事情反过来去推导,却都会归结於一处, 是啊, 洪武爷当年若是家有余粮,地有十亩,还会有二百多年的大明朝吗? 这是未知数, 且已无法去论证, 但当年的王嘉胤、王自用,之前的高迎祥,现在的李自成、张献忠,何尝不是在走洪武爷当年的老路? 若单以王朝时代论,如今之大明何尝不是当年之大元? 噗通!噗通!噗通! 心臟狂跳不停,脑海中有个声音,让孙传庭不要再想下去了,但这个声音越大,孙传庭所想的就越多越重越远, 最后, 他失去了所有力量,失魂落魄的跌坐在椅子上。 没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作为传承了二百多年的世袭百户官之家,孙家是大明的忠实拥护者,如他一样的人,在大明朝比比皆是,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不受重视。 就算要做郭子仪,做李光弼,也要有唐肃宗李亨那样的皇帝才行。 而事实上, 他们连效仿岳飞,马扩,韩世忠等人都做不到,因为,这些人就算有著诸多遗憾,但他们起码被皇帝信任过,重要过,全力支持过, 而他们这些人呢? 就是遗憾本身。 翁婿二人,一座一站,书房中气息压抑到了极点。 门外马威和梁文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自觉挪动脚步,离远一些,这些事,他们听不得,看不得。 周衍看著失魂落魄的孙传庭,心中微微嘆了口气,他理解孙传庭,让一个世袭二百多年的百户官家,做违逆天家法旨的事,实在是为难。 “岳父勿怪,小婿年轻狂悖,胡言乱语,实在不该... ...” “该... ...怎么做?” “嗯?”周衍猛地抬头看孙传庭。 孙传庭缓缓抬头,直撞周衍视线,逐字清晰: “该怎么做?” 周衍回过神来,当即道:“先找陕西总兵官左光先。” ... ... 第305章:我们都是纯爱战士 今天这顿回门宴,气氛很是古怪。 孙芮辞看看父亲,看看相公,最后看向张氏夫人。 张氏夫人也疑惑的摇头,表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孙芮辞想问问周衍今天在书房里跟父亲说了什么,父亲的脸色怎么那样差,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多管他们翁婿之间的事, 周衍既是孙家的子侄,有事孙家的女婿,就算有一时矛盾,总归会化解开来,若自己插言,恐会让周衍从中难做,万一因为顾及在自己面前的顏面,使得小矛盾升级成大矛盾,反而弄巧成拙。 有著这般心思,孙芮辞硬生生忍住了询问,全当不知道了,该如何就如何。 第二天, 马威和梁文上门找周衍喝酒, 三兄弟好长时间没有坐在一起喝酒畅聊了,周衍很是开心,之前就找过他们,但他们拒绝了好几次,说是孙传庭身边有事走不开,或者说是练武伤了腿脚,不宜饮酒,总之,拒绝的理由多种多样。 今日他们主动上门,周衍自然要抓住机会好好敘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威放下酒杯,擦了把因酒而红的脸,对周衍说道:“你也別怪老爷,咱们生来就在孙家,吃的是洪武爷赏赐田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咱们才吃几天,孙家都吃了二百多年,养活了十代人, 莫说赐官封爵,养活十代人, 就是养活三代人,我老马也愿意给他卖命挡刀, 他对不起天下人,但从没亏待我,有人会笑我迂腐,为我不值,但我知道,这是天大恩情,报不完啊,死也报不完。” 梁文垂著眉眼,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呆呆地看著酒杯,说道:“今天就咱们兄弟三人,有什么话自然都说得,鈺临,今日与你交心一言... ...” 他转头看著周衍,真诚道: “莫为难老爷,就算將来事有不测,怎么也得让老爷还了十代人的恩情, 咱们读书不多,对读书人那些礼义道德事懂的不多,但人活著,总得问心无愧, 旁的不说,要是人像马一样,带著脖套子,咬著马嚼子,这人... ...活不长。” 说到这里, 周衍算是明白二人来意了,即便二人不说,他心里也有计较,所以,面对二人之言,他很是郑重地点头,举起酒杯,言道: “二位兄长在此做个见证,我周衍,绝不让岳父大人带著枷锁,受困於心,將来必然坦荡隨意,问心无愧。” 马威和梁文对视一眼,同时举杯,与周衍碰杯,一饮而尽。 这顿酒又喝了將近一个时辰,因为,三人都已烂醉如泥,无法继续下去了。 孙芮辞出来收拾残局,让王承嗣把马威和梁文带来的礼物送去书房,等周衍醒酒了自己去拆,再去库房挑些何时物件,给二人做回礼,把人送回孙府。 隔日, 周衍迷迷糊糊醒来, “妈的,白酒和黄酒果然不能掺著喝,下次喝米酒。” “相公何不喝果酒?” “谁家好人在酒席上喝饮料... ...额... ...娘子... ...怎么坐在床边?” 周衍看著孙芮辞坐在床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內含怨气,他不由得有些心虚。 “相公昨日吐了几次,若我在床上休息,谁来给相公收拾?” “那不是还有辛明呢嘛。” 孙芮辞听闻此言,怨气更重:“若是你愿让辛明伺候,我还用在此伺候一夜?” 周衍努力回想,一些记忆片段涌入脑海, 昨夜醉酒折腾的厉害,抱著媳妇不撒手,谁碰也不行,好像还吐了自家媳妇一身... ... 俺滴娘嘞! 丟死人了! 周衍飞速躺下,拉起被子蒙在头顶装死。 孙芮辞看著周衍的幼稚行为,先是惊愕一愣,隨即哑然失笑,她怎么都想不到,在外面威风八面,握手两省三镇大权的周大將军,竟还有如此稚气的一面。 她伸手拍拍被子,周衍也不动弹。 她轻轻摇头,抿嘴笑道:“相公起身吧,厨房熬了养胃米粥,宿醉对肠胃有损,儘早温养才是。” 说完, 她起身离开了,给周衍一个独处的空间,让他好好消化一下尷尬。 周衍掀开被子,看著床顶的帷幔,深深吐了口气,揉著发胀的脑袋坐起身,坐了一会儿,说出了所有醉酒之人都会说的那句名言: “以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下床洗漱一番后,来到偏厅跟孙芮辞一起喝粥。 “昨日马威和梁文送的礼物,给你放在了书房,等下相公去看看,回礼是二匹上好布料和一支攒金釵,等二人娶亲时,可做聘礼之用。”孙芮辞说道。 周衍点点头,喝了口粥,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老马三十多了,文哥也快三十,怎么没娶妻,莫不是还没攒够聘礼?” 孙芮辞摇头道:“马威之前有过娘子,姓柳,夫妻二人很是恩爱,父亲出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母亲又给添了二百两,在代州城南买了个小院,日子过得很好,只是柳娘子天生体弱,马威因此不愿要子嗣,柳娘子想给他纳妾,他以奴籍为由拒绝,父亲要给他放籍,他也不愿,说是放了奴籍,就没办法拒绝纳妾了, 一年后,柳娘子给马威用了药,定要给马威生个孩子,马威知道后,很是生气,但事已至此,別无他法,他只能给柳娘子补身体,从家里支了五年的工钱, 但却用力过猛,胎大难產,再加上柳娘子天生体弱,是从娘胎里带的,不是后天进补能弥补的... ...” “那天,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等消息,母亲带著稳婆和大夫亲自去给柳娘子接生,怎么也要保住柳娘子性命,可惜... ... 事后,马威觉得是他害死了柳娘子和孩子,消沉了很久,若不是对父亲母亲还有恩情要还,他也就跟著柳娘子去了。” 周衍听的认真,心底唏嘘不已,没想到老马还有这么一段伤心断肠的经歷。 孙芮辞又说起梁文: “梁文有心仪女子,是代州魏家的二女,之前你与梁文总是出门逛代州城,应该知道才是。” 周衍想起来了:“我倒是知道魏二姑娘,文哥带我去买烧鸡的时候,总是绕两个街口,每次都能看到魏二姑娘在门口打线织衣,可是... ...魏二姑娘不是因为生不了孩子,被夫家休了,才回的娘家吗, 文哥也为了爱情,不要孩子?” 周衍感嘆道:“真没想到,此二人竟与我一样,都是纯爱战士。” 孙芮辞瞥了周衍一眼,虽不知道“纯爱战士”是什么意思,但“纯”这个字,跟周衍就不搭边。 她说:“魏二姑娘並不是生不了孩子,是她相公混跡於妓馆,伤了根本,不能人道,生不了孩子,为了顏面,对外说魏二姑娘生不了孩子,一纸休书,毁了魏二姑娘余生。” “也正因此是,魏家人在魏二姑娘再嫁这件事上非常谨慎,梁文是我孙家人,地位虽高,却身在奴籍,魏家人怎么会让女儿嫁给一个奴僕, 父亲要给他放籍,可是梁文觉得这是魏家在以此事为难父亲,若父亲因他的婚事妥协,日后魏家人恐怕会因此攀上父亲,他不想给父亲惹麻烦,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周衍咂摸著嘴道:“梁文想多了。” 孙芮辞点头:“他是想多了,但他有这样的想法並不稀奇,母亲派人找过魏家人,他们的说法是,梁文放籍之后,须得在振武卫百户所中谋个旗官位子,简而言之,就托著父亲的关係,在百户所中做官,那时父亲还给假在家,若是给梁文谋官,岂不落人口实?母亲自然不能答应,两家人也就不欢而散了。” 好吧,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马威如此,梁文也是如此。 周衍说:“此事之前为难,当前却不难,岳父大人不好徇私,我却没有禁忌,让老马和文哥在我军中掛职便是,老马的婚事不急,文哥的婚事须得早办,娘子閒暇时可与岳母大人商议,聘礼之事,有我们两家承办, 他们多年护卫岳父大人有功,为孙家尽心尽力,与我更是兄弟情谊,有了难处,不能不管。” “好,午后我便回去一趟,与母亲商议此事。” 周衍放下汤匙:“为夫还有些头晕,再去睡一会儿。” 孙芮辞跟著起身。 这时, 孙剑匆匆而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刚到廊下,便碰到从厅中出来的周衍。 “老爷,曹变蛟来信。” ... ... 第306章:长嘴不知道干嘛用的 曹变蛟? 江南事了,他不回洪承畴那里,给我来信干什么? 周衍跟曹变蛟没有交情,哪怕是祖宽给周衍来信,周衍都能猜一猜,这个王八蛋是不是要要路过万全都司,在自己那里打一打秋风,坑几十只羊吃。 可是,曹变蛟跟自己没什么交集啊,甚至於,自己就见过他一面,还是安排军事行动,哪有私事,需要写信。 “相公先去书房,我先回房中收拾。” “不去书房了,一封信而已,在哪里看都一样。” 周衍与孙芮辞回了房间。 孙芮辞坐在绣架后,一针一线上下穿梭,给周衍绣袍服纹样,辛明在整理床榻,天渐渐冷了,褥子要加厚些。 周衍坐在窗前,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曹变蛟的信很简单,文字不多,但却言简意賅。 就一件事, 他要跟周衍出征朝鲜。 周衍迷茫了几秒,又把信重新看了一遍。 忍不住想到,曹变蛟这是跟洪承畴闹掰了?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曹变蛟在来之前已与洪承畴彻底摊牌,从某种程度上,以曹文詔战死这件事为爆发点,跟洪承畴撕破了脸皮,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但他既不告诉周衍,也不告诉曹文衡,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认为自己是大同镇的援剿总兵,就应该听周衍这个掛印总兵官的命令, 所以, 祖宽在江南都捞够了,带兵回了锦州,他还在南直隶驻扎,等候周衍的军令。 这一等,就等到了鸡架子上。 周衍走了,曹文衡统领新河军往家里搬钱,他还傻傻的等待著,一直等到朝廷任命吴甡总督南直並管浙江的圣旨下达, 他才后知后觉的知道,江南之乱已定,想通过曹文衡找周衍,却得知周衍早在大半个月之前就离开了南直隶,去陕西成亲了。 当晚, 曹变蛟在营帐里疯狂捶自己脑袋,曹鼎蛟对自己这个兄长的愚蠢行为,早已见怪不怪了,全当没看到,或者说,这种大笨熊的行为,是曹家一脉相承的, 曹文詔如此,曹变蛟也是如此,带兵打仗如同战神,除此之外,如同哑巴白痴。 曹鼎蛟想不通,在去见周衍的那次,等眾將离开之后,再单独去找周衍说明曹家现状,表明要跟著周衍混的心意能有多难, 鼻孔下面的那个窟窿,除了发布军令和吃饭之外,就什么都干不了了吗? 没办法, 他只能让大哥给周衍写封信,派人送去陕西,至於他们,先回大同,不然还能怎么办? 驻扎在南直隶不合法度, 回洪承畴军中,还不被扒皮拆骨了? 於是, 才有了当前,周衍手中这封“表白信”。 曹变蛟... ...要跟自己出征朝鲜。 他不跟洪承畴混了吗? 跟老洪闹掰了? 周衍放下信纸,陷入思考当中。 曹变蛟无疑是非常强劲的一员大將,现在他拋弃了洪承畴,要跟著自己,也不是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他手下的那两千关寧军能不能与建奴正面作战, 万一到了正面战场上,关寧军拉垮了... ... 或许, 可以先把曹变蛟和关寧军放在一个於战局而言,不算重要的位置上, 然后, 在战爭中观察,再对他们的战略定位进行调整。 周衍不在意那两千关寧军,他在意的是曹变蛟。 之前, 周衍手下只有一个步三喜,能率兵与建奴的白甲兵对冲廝杀,前段时间又收了个翁珏翁之琪,暂时还不知道怎么样, 如果曹变蛟真的来到自己麾下,那对建奴的白甲兵,就又多了个可用的强劲大將,而且,还是无限接近於满级的阵前大將。 於现在来看, 具有统帅之才的人,只有王新一个,其实曲大南也行,但曲大南的才华偏重防守,全局进攻战略不足。 只有王新能打能守,具有全面的战略意识。 乔岭山、张猎鹿、步三喜,三个混蛋东西,一个个的都不爭气。 周衍想到这里,在心里把三个老兄弟骂了一顿,但又无可奈何,帅才这东西是天生的,是智慧、谋略、胆气、大局观等,完美融合之后的天赋,不是学习、锻炼就能生出来的。 周衍放鬆心態之后,目光又落在那封信上,信中说,曹变蛟已与洪承畴说明缘由,变蛟乃大同镇援剿总兵官,应在镇守总兵官帐下听用, 如此,他也不需要看洪承畴的態度了。 送上门来的阵前大將,不要白不要。 “孙剑。” “在。” 孙剑从廊下跑到窗前。 周衍道:“去信曹变蛟,命他去山东登州驻扎听调,同时,让孙世寧擬调兵文书,等我军发出十日后,再递交兵部。” “是!” 孙剑匆匆离开。 周衍回过身,看向低头刺绣的孙芮辞。 孙芮辞感受到周衍的目光,不由得抬起头来与周衍对视。 周衍看著自家媳妇水汪汪的大眼睛,又萌又美的脸蛋,顿时忍不住上前。 “娘子別绣花了,为夫不日出征,快来干正事。” 孙芮辞被周衍拉著走向床榻,脚步踉蹌。 辛明耷拉著眼皮看著自己刚整理好的床榻, “早知道就不收拾了。” 崇禎九年,十二月十九日。 圣旨送到了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官员不敢耽搁,把圣旨转送到巡抚衙门。 孙传庭收到圣旨后,立刻差人找周衍来衙门接旨。 周衍来到巡抚衙门,先拜孙传庭,而后伏身抬手接旨。 只是任命,不是敕封,也就是简单传个信的事儿,而且圣旨的规制还是金漆,没用五色锦,自然也就不用焚香沐浴、演礼、跪拜,正常接旨领命就行。 而且, 敕封官员出京,一般都是百人以上,各地要做好接待准备,说白了,就是要花不少钱,而这些钱,都是从国库出,能省则省。 所以,本著这个原则,大多数圣旨任命,除了正式敕封封疆官位,或战场敕封提升士气之外,都是用各地转呈送信的方式。 “上护国、金吾將军。” 周衍嘖嘖两声后,咧嘴笑道: “陛下当真大方,勛、阶都赏赐了,还让我督管辽东军务,等打完这一仗,我也能封爵了吧,侯爵够不上,伯爵应该差不多,岳父大人,您说陛下会封我个什么伯爵?” 孙传庭眉眼低垂,没有理会周衍,而是在一番沉吟之后,缓缓开口道: “此战... ...若不能速胜,便拖足六个月,等崇禎十年春耕,再做分晓。” 周衍闻言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孙传庭,当即对上孙传庭那双略沉的眸光。 ... ... 第307章:战爭的潜台词以及周衍的准备工作 周衍自然明白孙传庭的意思。 他走之后,大同镇没有镇守总兵官,万全都司也处於空悬状態,南直隶和浙江只有吴甡一人,时间短些还好,那些人要抢,也要观望周衍在前线的状態,並且需要时间做准备, 如果能够速胜,两月之內打完这一仗,他能快速赶回来,那么大同镇、万全都司、南直隶、浙江,就会安稳无事, 如果不能速胜,那便拖至少半年时间,等那些人抢了大同镇,抢了万全都司,南直隶、浙江,再带大军回来,到时只管抽刀便是,正好能清理掉腐蚀大明的蛆虫。 孙传庭自然是心向大明的,速胜是他的希望周衍能守住得到的一切,缓胜是希望周艷能杀掉一部分大明的蛀虫,他的想法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打仗是敌对双方的事,周衍自己做不了主。 他说:“速胜,缓胜,小婿都不能確定,建奴此番是进掠朝鲜,若他们分兵,只一股在铁山一带拖住我,另外二三股从其他道路进朝鲜,我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说到此处, 他顿了下,看向孙传庭继续说道: “鲜军不堪一击,沈世魁不一定听我號令,水师未必会增援战场,小婿只能做最坏打算,若事不可为,战败亦是选择之一。” 周衍没有夸大或撒谎,沈世魁为了保留实力,未必会听周衍號令,而有沈世魁的原因再加上皇帝和朝臣如此仇视他,水师支援也成了未知数,而朝鲜军的战斗力,不说也罢。 所以, 周衍是做好了死守皮岛的战败打算,他的底线便是保住海防,或者说,他的战略目標,便是守住皮岛,保住海防,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还能打下其他战果,就算大胜。 至於原因嘛, 也很简单, 因为皇帝只让他出征支援朝鲜,督管辽东军务,但却没说都有那支军队归入他麾下,听他调度,与他一同入朝作战,也没说水师能不能调动,更没说是由浙江布政司提供粮草军资,还是南直隶布政司提供粮草军资, 既然都没说,那就是没有。 换言之, 他就是让周衍带著本部的士兵,不给粮草、军资、军餉,去打这一仗。 而在崇禎皇帝看来, 周衍在江南和浙江吃了那么多钱粮,如今让你打仗,还找我要钱,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问题是, 周衍就算是惊天巨贪,那整个江南和浙江的地皮颳了十几遍,往家里搜颳了十几亿黄金,那也是他贪的,抢的,跟国家让他去打仗,没有任何关联, 公是公,私是私,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可现实却是,崇禎皇帝什么都没给,就让他去打仗,並且,还要趁他走的这段时间,让左良玉陈兵湖广,窥伺江浙两地。 那么崇禎的操作正常吗? 很正常,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周衍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从崇禎的视角去看这件事,对吗? 对的, 因为,世人皆知,新河军是当世强军,周衍又在江南和浙江,吞了很多很多钱粮,让他掏出一点点打仗,难道不应该吗? 而周衍也很明白, 这是崇禎皇帝要跟自己摊牌了,他就是要整治自己,弄死自己,坐收万全都司挟制宣府,坐收大同镇守京城门户,坐收江浙两地,拥天下钱粮。 但只要周衍回来,崇禎就会认怂,而为了安抚周衍,就会封爵, 所以,周衍才会说那“侯爵够呛,伯爵一定”的番话。 死贪官而富全县,死周衍而富大明, 在此等时候,说这般话,倒也算得上贴切。 只不过, 周衍会不会死,却是未知数。 周衍已经失控,崇禎皇帝要除掉这个失控的威胁,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这样去赌,因为,他除了这种愚蠢至极的办法之外,再没有其他手段可以用了。 其实, 如果按照刘宗周之前所谋划的那样,把周衍按在山西,就算周衍最终也会失控,但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失控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甚至, 周衍会被刘宗周和温体仁夹在中间挟制很长一段时间。 但被王承恩坏了事。 对此, 刘宗周气的几乎昏厥,所以,他才对王承恩没有任何好脸色,甚至言语都如此锋利,专门戳王承恩的肺管子。 皇帝如此, 周衍也不是没有应对, 那就是保张至发做首辅,只要张至发做了首辅,做了辽东战事总督,至少在周衍需要撤退的时候,不至於没有水师舰船接应。 杨文岳不是利用周衍除掉了倪宠,他能够理所应当的夺山东兵权嘛。 那他也別想好, 周衍从登州上船去皮岛,大军扎在登州等著,一天没收到张至发成为首辅的消息,就一天不去朝鲜,若皇帝下发明旨催促, 周衍就率亲兵住进杨文岳家里, 同时, 让步三喜他们率军入山东,找山东布政司要打仗的钱粮。 江南之地的血还没干,周衍就不信作为邻居的山东文武官员不害怕,到时请奏的奏疏自然会堆满崇禎书案。 总之, 周衍做了准备,但也做好了战败死守皮岛的准备。 所以, 对於孙传庭的话,他给不了任何答覆。 又向孙传庭请教了一些战事需要注意的细节问题,周衍就离开了巡抚衙门,回了家。 当晚, 周衍和孙芮辞没怎么睡,小夫妻刚成亲,自然是捨不得分离的,但这不是他们能抗拒的事情,他们说了好些话,周衍交代了不少事,孙芮辞也嘱咐了很多。 次日清晨, 孙芮辞和辛明带著给周衍收拾包裹,带了许多东西,特別是御寒的衣物,足有两大包。 周衍要快马回大同调兵遣將,准备发兵。 孙芮辞带著一部分亲兵护卫以及家资隨后出发去大同镇,並且要跟孙传庭和张氏夫人辞別,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女儿远嫁,母女二人是要哭一场的,哪怕是假的,也要演的像真的一样。 临近中午, 周衍去了孙府辞行,张氏夫人也给准备了不少东西,都带上后,周衍快马不停,直奔城门。 ... ... 第308章:老屠也变坏了 霍安、江狗儿、温饱的调令已经到了万全都司。 霍安在得知周衍这次出征朝鲜带著他的时候,激动的绕著院子狂奔两周半,而后去找曹文衡签公文,准备出发去大同镇等著周衍。 曹文衡不太理解霍安为什么会这般兴奋,但他没有问,只是签了公文,然后,让霍安带著公文去点兵,领军资。 在霍安去领军资的时候,碰到了江狗儿。 “狗儿,你怎么来的这么早?”霍安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没想到江狗儿比他更早。 江狗儿回道:“我来这交『独战千里车』,正巧撞上了调令,顺手就签了公文,来这领军资。” 说著, 江狗儿嘆道:“可惜朝鲜战场多山地,不能用『独战千里车』,否则定叫建奴尝尝厉害。” 霍安笑著摆摆手:“以后少不了你大展身手的时候,这次还是后军將?” “是。” 江狗儿道:“大人调令里说的明白,我领后军,协管军资。” 霍安道:“大人如此信任你,万不可疏忽懈怠。” “尊大人令,標下不敢疏忽半分。”江狗儿见霍安这般说,立刻肃然揖礼。 霍安点头:“领军资去吧,回去点兵后,到怀安城西三十里等候,我与温饱到达之后,再进大同镇。” “得令!” 江狗儿有些怕霍安,虽然霍安自从跟著周衍到现在,论斩级战功都没有一个普通士兵多,去陕西战场主要也是负责建立“茶马驛所”和沟通联络孙传庭与“洞庭商帮”之间的合作, 但他始终处於周衍之下的二把手位置,並且在上一次大战中督管后勤保障,建立千里粮站,此等功劳,不是能用斩级、阵前等战功能够並论的。 万全都司这边准备霍安部、江狗儿部、温饱部的军资,由曹文衡督办。 大同镇这边准备乔岭山、步三喜、曲大南三部的军资,由孙世寧督办。 路上军资一切消耗,由经过府、州、县督办,文书早已下发,若有不奉文书照办者,军法从事,上牵二级,左右连坐。 一天半以后, 霍安和温饱都率军赶到怀安城西三十里,与江狗儿会合,在简单整理之后,全军由霍安统率,进大同。 另一边, 大同镇。 孙世寧接到了周衍的第二封信,让曹变蛟率部隨军出征,但他却没有给曹变蛟军资,而是批了四万六千两白银, 其中四万两,给曹变蛟部士兵发餉,六千两中有二千两,用来打赏各级將官,剩下四千两用作士兵的安家费。 但马匹、草料、火器、火药、粮食、药品、布匹、碎布、麻绳、布绳、火镰、磨刀石、油、盐、酒等军资的钱,孙世寧没有给,而是让他们沿途找州府索要, 他们准备了就拿著,没准备就要钱,既没准备又不给钱,就他妈打著“为国出征”的名號纵兵去抢。 孙传庭的一封书信,打开了孙世寧的任督二脉,有时候做人真的不能太善良,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不想死,就发疯。 这一点,没商量。 就在孙世寧准备军资的时候,额哲找到了屠右廉。 屠右廉知道额哲找自己是为了什么,所以,在心里已经打好了应对的腹稿,只等额哲开口。 额哲先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后,对坐在上首位右边的屠右廉说道: “屠將军深受大人信任,坐镇大同,统领全军,此番大战在即,大人调兵遣將,发兵朝鲜,大后方仍留给屠將军,此等信任已远超一般心腹,小王在此恭贺屠將军此后前途光明大好。” 屠右廉乾巴巴笑了笑,心想:“你还是用蒙古传统的比喻句式吧,学汉人说话,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前言不搭后语,前面说我深受大人信任,后面又说大人出征没有带我,这他妈不是明摆著给我难堪嘛,后面又往回圆,说我远超一般心腹,难道大人还有二般心腹不成?” 屠右廉咂摸下嘴,笑著对额哲说:“大汗谬讚了。” “不谬讚,不谬讚。” 额哲急忙摆手,说道:“屠將军在大人心中地位很不一般,特別是把手下精锐送给大人之后,大人就待你如同手足,怎么能是谬讚。” 我他妈谢谢你! 屠右廉真不知道周衍平时都怎么跟额哲打交道的,要不是知道额哲只是从最不受宠的小王子被强行提拔成察哈尔汗,以前没怎么学过汉文化, 屠右廉真会认为这人是来挑拨离间的,他一共说了两段话,全他妈是戳肺管子,扎心窝子,这人有病吧? “大汗请喝茶,別客气,喝茶,好茶。”屠右廉指著茶盏,然后,自己赶紧喝了口茶,他在撵人。 额哲连汉人说话的方式都不太能搞明白,哪里知道主人家喝茶便是送客的潜台词。 “当真是好茶,小王多谢屠將军。” “呵呵... ...你喜欢就好,多喝点。” 一盏茶下去。 额哲也憋不住了,汉人这套弯弯绕实在累人,他真找不到话题切入点,於是,准备愣说: “屠將军,此次周衍大人出征朝鲜,虽带了漠南漠北混编蒙古骑兵,但却是步火营护军,步將军所率前锋军,虽勇不可挡,但却身披重甲,难以长久奔袭作战,所以,小王想带一千蒙古轻骑隨军出征,还望屠將军替小王向大人进言, 小王不会让屠將军平白开口,谢礼三千两,宝马十匹,已经送来,无论成与不成,都送与將军。” 早已有腹稿的屠右廉装模做样的思考了片刻,微微前探身体,故作神秘道: “大汗有些捨本逐末了,建奴善使火器,与其作战,蒙古骑兵並无太大优势,与其去朝鲜战场,以部族勇士性命去搏前程,不如另闢战场建功。” 额哲不理解屠右廉所说的“另闢战场建功”是什么意思, “屠將军说得明白些,小王对你们的话中含义... ...所学不深。” 屠右廉笑了笑,说道:“本官的意思是,蒙古骑兵就应该发挥最大优势,驰骋草原,千里奔袭,而不是面对火炮火銃,朝鲜战场不適合蒙古骑兵作战,但土默特部和青海部,却很適合蒙古骑兵。” “大汗有所不知,土默特和青海,一直是我家大人的心病,但我汉家军队有很不適应高海拔的草原作战,如果大汗能为我家大人拿下这两处草场,我相信大汗的前途比本官更加光明灿烂, 將来论功行赏之时,定在本官之上。” 土默特部... ...青海部... ... 额哲心头想著,抬眼看向屠右廉,却见屠右廉满脸真挚的点了点头... ... ... ... 第309章:崇禎十年,一月初一 十二月底。 周衍回到了大同镇。 当即聚將议事。 堂中, 周衍坐在首位,其下两侧將官。 屠右廉、乔岭山、步三喜、刘兴祚, 霍安、曲大南、江狗儿、温饱, 堂外亲卫分立左右,数十百户官站满院中。 周衍没有废话,扫视堂內堂外肃立数十人,直接开始点將。 “步三喜。” “標下在!” “领前锋军一千,为大军前驱,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但有挡著,先斩后奏。” “標下领命!” ... ... “霍安。” “標下在!” “领中军五千,居中调度,以策各军。” “標下领命!” ... ... “江狗儿。” “標下在!” “领后军二千,並管军资,支应全军。” “標下领命!” ... ... “温饱。” “標下在!” “领左右骑军共二千,护卫中军,八面四堠,索探不停。” “標下领命!” ... ... “乔岭山,曲大南。” “標下在!” “率本部隨中军为东西路参军职,帐下听用。” “標下领命!” ... ... 周衍看向堂外数十百户官,开口道:“诸军將各司其职,恪守军规,令行禁止,隨时候命。” 堂內堂外数十人同时躬身揖礼,共同朗声应道: “谨遵將令!” “散了吧,各自去准备,明日正午发兵,三通鼓响,不到即斩。” 周衍让他们都回去准备,堂中留下屠右廉和刘兴祚,此时,在后面等待著孙世寧也走了出来。 周衍对三人道:“我出征之后,大同就交给你们三个了,我走之后,大同军中的內斗会直接爆发开来,並会牵扯到朝堂, 大同也会成为他们吞食我的突破口,只要大同不起民乱,就不必理会他们,但如果起了民乱,屠右廉你的三千军在大同镇,刘兴祚带二千军驻城外,万全都司的秋猎、韩书、冯小树共有四千五百军,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这一镇大同军,本官也不是非要不可。” 屠右廉和刘兴祚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周衍狠,但没想到狠辣到这种程度,惊骇之余,不敢迟疑,立刻向周衍拱手应是。 周衍看向孙世寧,道:“你在这里我很放心,但如果有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派人去万全都司找紫垣先生。” 孙世寧笑道:“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去信万全都司,有这样一位能人,我怎么可能放过请教的机会。” 周衍点头,又说道:“过几日,你妹妹回来大同,我给他留了一些亲卫和精锐士兵,有她在,大同军的军心会稳定一些,但不能保证没有变故,若真出了事,別让她去万全都司,直接下山西,到太原找傅宗龙庇护。” 孙世寧不理解:“怎么是傅宗龙?” 周衍非常认真的回道:“因为傅宗龙虽然对我而言,是个十足混蛋,我巴不得他喝水噎死,吃饭憋死,睡觉闷死,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很不错的好人,大同乱,万全都司也不能倖免,代州老家不安全,陕西又太远,去山西是最好选选择,而且大哥也在山西,能够及时照应。” 孙世寧点头:“明白了,若有变故,我会处理好。” 周衍有些累了,这一路疾驰,人都快散架了,现在安排好了出征的事,又安排好了大同的事,精神鬆懈下来,疲惫感瞬间席捲全身,他坐在椅子上,道: “你们也都回去吧。” 孙世寧和刘兴祚在揖礼之后,转身离开,但屠右廉却站在原地没动。 周衍揉揉额头,感觉面前还有人在,抬头看去,见是屠右廉,不由得玩笑道: “老屠,你还不走,是想我了吗?” “虽然有惦记,倒也没到想念的程度。”屠右廉实话实说。 周衍笑了笑,低头揉著额头,等他说事。 屠右廉酝酿了一下,说道:“两天前,额哲来找我,给我送了三千两白银,十匹好马,让我找你说情,让他率领一千蒙古骑兵,隨你出征朝鲜。” “嗯。” 周衍点点头,示意屠右廉继续说下去。 屠右廉继续道:“我说建奴善使火器,蒙古骑兵作用不大,若想建功,不如另闢战场。” 周衍问道:“所以呢?” “所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率军去打土默特部和青海部,说这两部是你的心病,我汉军不善高原和草原作战,若他能为你去除心病,定是天大功劳。”屠右廉说完,便老实巴交的望著周衍。 周衍呆滯了,停下了揉额头的动作,缓缓抬头看著屠右廉,难以置信的问道: “他... ...他去了?” “当天就去了。” 屠右廉回道:“上午给我送的礼,下午整军三千,傍晚出发,现在估计都到青海部地界了。” 操! “老屠... ...你... ...我... ...哎我操!” 周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皱著一张老脸,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额哲那个虎逼,应该都到青海部了,说不定已经跟青海部蒙古干起来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没听说额哲有儿子啊,万一他死了,察哈尔部还不得集体发疯?” 周衍无奈说道。 屠右廉闻言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如果没有额哲没有子嗣,我也不敢这么做,他的王妃已经有孕,到时,我们把她接过来照顾,无论生男生女,都必须是男丁,如此一来,察哈尔蒙古便有了新任大汗,在大人手掌下长大的察哈尔大汗。” 嗯? 周衍精神一振,急忙问道:“那有什么办法,让额哲死在青海吗?” “... ...”屠右廉惊愕无语。 ... ... 崇禎十年,一月初一,小雪。 周衍从大同发兵,绕行京畿,直奔山东登州,曹变蛟部已经到了登州,驻扎在登州城外,遥望海港舰船。 同时, 鸭绿江也下雪了,早在十二月下旬的时候,两侧江边就有了冰碴,现今江面上结成一片薄薄的冰层,再有十几天,鸭绿江便能走人过马了。 朝鲜军每天清晨、傍晚、午夜,三个时间段都会成群结队的上下巡查鸭绿江,用铁镐、石头砸冰层,远的地方用火炮炸, 但这也只能缓一时之急,因为鸭绿江太长了,他们顾不过来那么多,而且,火药有限,不能浪费在炸冰上。 於是, 他们每天半夜都会在沿岸的冰层上生火,烧化靠近他们那边的冰。 所以, 鸭绿江边的火焰长龙,变成了每晚必有的景观。 ... ... 第310章:「知道了」 紫禁城,自进入十二月后,便被乌云笼罩著,从大臣到皇帝,都沉默阴鬱著,或是在沉默的等待著什么,自从皇帝允准了张至发和周衍的奏疏之后,这种压抑的气氛更是底到了极点。 早朝尤为明显,没了往常的流程,党爭消失了,撕咬停止了,各地御史言官们也都沉默了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的死寂当中。 一个小太监穿过重重宫墙,越过皇宫的数个区域,来到太和殿外,先与值司通报,值司护卫上报给王承恩,王承恩告知皇帝,皇帝允准了之后,小太监举著奏本快步进殿。 “呈报陛下,上护国,金吾將军周衍,一月一日於大同发兵,过两省九府九州二十一县,到登州乘舰船去皮岛,以应朝鲜求援参战。” 王承恩下去把奏本拿来呈给崇禎皇帝。 殿內眾臣百官同时抬头看向崇禎皇帝,他们要从崇禎皇帝对周衍的態度和支持上,来决定他们如何对待这周衍出征作战这件事。 当皇帝接过那道奏本,低垂的眼眸看看不出情绪,安静的太和殿上听不到任何声音,犹豫片刻后,在眾臣精神高度紧张之下,伸手翻开奏本之时,忽然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清脆声响。 所有人身体同时一振,崇禎皇帝要翻开奏本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竟是一个官员因为太过紧张,身体颤抖之下,没有拿住笏板,以至於掉在了地上,发出脆响,嚇得满朝文武俱是心惊胆战。 “陛下恕罪!”那个官员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 崇禎皇帝收回翻开奏本的手,把奏本放在腿上,用宽大的龙袍衣袖盖住,而后,语气淡淡道: “知道了。” 话音落下之际,太和殿內出现诡异气氛。 眾臣不知道崇禎皇帝这句“知道了”,是对周衍发兵出征这件事的態度,还是对那位失仪官员的处置態度。 而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早朝结束了。 散朝之后,眾臣还没离开皇宫之时,议政殿內传出一道圣旨,省去所有制式美词,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 ...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至发执笔主稿... ...” 內阁自张居正之后,再没有出现权臣现象,天启年间,更有魏广微分割票擬权,分割票擬权后,首辅重新获得了“主批红”的权利,但魏广微依附魏忠贤,如此做,也是为了更好的服务魏忠贤而已, 崇禎时期,內阁首辅更换频繁,往往一个人的主政思想刚起个头,还没得到落实,就被罢黜,內阁根本就做不了任何功绩,所以,自崇禎四年开始,直接沦为爭权夺利,为党派谋取利益的地方, 倪元珙提出分割票擬权,崇禎皇帝同意了,內阁也同意了。 原因很简单,崇禎想一出是一出,今天罢免了首辅,明天提拔一个,后天又给罢免了,內阁根本什么事都做不了,要票擬权有个屁用。 但后来隨著周廷儒和温体仁的出现,內阁重新掌权,“主批红”的票擬权,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只不过,这其中有个小问题, 就是,周廷儒和温体仁,让他们党政弄权可以,大事是一点都干不了,可以称之为“权奸”,这样的人掌控“主批红”票擬权,能有什么好? 可是,矛盾就在这里了。 好人不懂得反抗,拿不到权利,取得不了任何建树, 坏人懂得反抗,能拿到应有的权利,但不做好事。 而对皇帝来说,他即便能分辨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哪个是忠臣良將,哪个是奸佞谗臣,也不能用单纯的好与坏给他们贴標籤, 其最最大的根本问题在於,这个人能不能为自己所用,用他们对自己有没有利。 如果这个人是个文武双全,才干无双的能臣良將,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如此人物当真举世无双, 但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这个到底忠不忠於你这个皇帝, 而当前天下,赋税极重,民不聊生,朝堂混乱,爭斗不断,北方造反,南方抗税,东有外敌,西有史患, 你这个皇帝不仅无能为力,还受制於文武百官,各方军镇, 那么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人物,无论对內忧,或是外患,皆是兵锋所至,战无不胜,收城復土,保境安民,又掌控商路,平定南方,他风华正茂,无所不能, 他在你眼里,会不会越看越像曹操? 若某一天,他剑履上殿,你当如何?你又能如何? 以上帝视角看歷史,自然能从中分辨一二,但如果带入某个人的视角当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若是成为其中某个人,或许,会更为不堪也不一定。 崇禎皇帝就是处在这种四面八方的夹角矛盾当中, 蓟辽离不开孙承宗,四川离不开傅宗龙,江南离不开曹文衡,山西离不开吴甡,湖广离不开卢象升,曹文詔是定江山之大將, 崇禎皇帝或许知道这一切,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满朝文武都要孙承宗下野,皇帝不准,那全国各地的赋税和米粮,就得晚几个月收上来,各地布政司就不给当地军队粮秣军餉, 南直隶布政司和浙江布政司就不拨款养漕工和漕兵,湖广等地延迟下发粮种,四川等地限制停发盐课,天下大乱就在此时, 而缺少州府一级分管部门的明朝,对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还只是拿捏皇帝办法的其中之一,还有更多更绝的办法没有拿出来。 若你是崇禎,你能怎么办? 崇禎妥协了。 现今,崇禎皇帝不想再妥协了,因为周衍已经成为了所有大臣的公敌,掌控南直隶和浙江这两个天下最富之地的他,所有人都希望他死。 这是个机会,是弄死周衍,重掌万全都司和大同,参与瓜分南直隶和浙江的千载难逢之机。 所以, 崇禎皇帝那句平铺直敘,不含任何情感的“知道了”,就是一个政治信號。 所有人都可以给周衍下绊子的政治信號。 而提拔张至发执笔主稿,也就是执掌“主批红”票擬权,成为內阁首辅,则是稳住周衍在前线好好打仗,稳住孙传庭在陕西好好主政,给他们君臣下手瓜分利益的棋子。 而这, 並不难猜,也不难看出来。 至少, 刘宗周对王承恩所说的那番话中,就已经完全挑明了。 並且, 刘宗周还预言了,张至发之后的首辅,会是南直隶池州府建德县孔圣人子孙,孔贞运。 因为, 皇帝要收南直隶,必用南直隶人,仅此而已。 ... ... 第311章:来见金吾將军 张至发执掌“主批红”,执笔主稿,成为首辅,总督战事的旨意,比周衍想像当中的快许多,甚至他去登州的路程,刚走四分之一,就接到了消息。 这是出乎他预料的事,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让他不惜威胁山东,就要逼皇帝下旨的事情,提前到来了,却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代表一个极其明確的信號, 就是,皇帝希望他快点出去打仗,他们好衝进周衍的家里夺屋抢地,瓜分家產。 孙传庭预料到了,要周衍速胜或是缓胜,前者回来守家產,后者回来开杀戒,前后取捨,总的做一个,而这样的取捨,不在周衍,而在战事进度。 是夜。 周衍布置完当夜口令后,便睡下了,夜半时分忽然惊醒,帐外值守的王承嗣和孙剑当即冲了进来。 “老爷!” “老爷!” 周衍扶著额头坐在榻上,对二人摆了摆手:“没事,你二人轮值去吧,早些休息。”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退出帐外。 王承嗣低声道:“你我二人不能全部轮值休息,你先睡两个时辰,而后来换我。” “好。” 孙剑看了眼营帐,往前走了几步,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快步跑走,不一会儿抱著棉被回来,到营帐边的草料堆旁,铺开草料,盖上棉被,闭上眼睡了过去。 王承嗣安静的看著,这时,周衍从营帐出来,一眼就看到睡在草料堆上的孙剑,说道:“露天席地,莫染了风寒。” 王承嗣咧嘴笑道:“老爷放心,咱们身体强健的很,不怕些许寒气。” 周衍看了他一眼:“年轻时以为身强力壮便糟蹋身体,年岁大了积攒的病痛全都找了上来,今日便如此,明日你俩把军帐搬来近前,轮值时也好睡个安稳觉。” “老爷,这不合规矩。”王承嗣拱手言道。 周衍笑了笑,伸手拍拍王承嗣肩膀,没有说合不合规矩的事,而是说道: “走,隨我去看看將士们是否睡得香甜。” 周衍被张至发成为首辅的消息扰的睡不著,夜半巡营,嚇得许多轮值守夜士兵心惊胆颤,但周衍就算看到了某些轻微违反军规的小事,也不会说什么。 他不会直接处罚士兵,而是之后会找到他们的主將,越级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无论是向上还是向下,只要规则定下了,职责定下了,就做好职责范围之內的事,超出职责范围了,就会引起一系列不良的连锁反应, 这一点的破坏力,周衍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会干预任何从他这里获取权力的將军们的军令,同样的,那些將军们也必须遵守顺从周衍这个权力源头的一切决定。 相比於任何团队,军队的级別和话语权,是必须明確的,明晰的,神圣的,严厉的,必须被尊重的,这是从根上就必须定下的规矩, 否则, 军队只会强盛一时,等到那一时的强盛过去之后,剩下的就是腐烂的过程。 第二日, 周衍下达军令,行军速度由每日四十里,增加到每日五十五里,下发文书,沿途州府须提早准备一万大军所需五日军资,民夫六百,民妇五十,医官三人,裁缝十人,铁匠十人,木匠十人,舞狮一队,若无舞狮队,可用十车木料或三十车木柴代替。 既然皇帝和群臣已经明確了態度,那么慢悠悠的行军给皇帝压力的行为,也就失去了意义,儘早赶去战场,接手皮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至於杨文岳,因为计划有变,就不收拾他了,看在年初他为朝鲜战事后勤尽心尽力的份上,被他利用这件事,就算了。 几日后, 大军过了河南,进入湖广,距离左良玉驻军之地黄石,仅有百里距离。 军帐內。 周衍在吃麵饼喝肉汤,军將们爭吵的厉害。 有人认为左良玉驻扎黄石,就是窥伺南直隶,应该大军再进八十里扎营,威慑左良玉, 有人认为此时去皮岛要紧,不宜在此耽误,只要朝鲜战事顺利,自然能震慑国內军镇,左良玉更不值一提。 军帐內爭吵不休,军帐外曹凤禎、曹凤显、翁之琪三人,也就此事开启了小会,曹凤禎认为左良玉现在代表的是皇帝,此时不宜与之衝突, 曹凤显和翁子棋则认为当下新河军中一半都参与了江南之乱,江南是他们用刀枪拼下来的,如果放任左良玉窥伺江南,会打击军心,而后蔓延全军,对朝鲜战事產生直接影响。 他们三个的观点,其实跟帐內眾將所持的两个观点一样。 不仅仅是他们,连军中那些稍有军事常识的基层军官们和士兵们,也都在討论这件事。 而周衍始终没有表態, 他看著將官们爭吵,一直吵到了休息的时辰,然后,就把他们都赶了出去,他要睡觉。 周衍的態度让全军上下不明所以,不由得就此事纷纷猜测了起来。 但令他们奇怪的是,第二天周衍並未下令拔营行军,而是驻扎了下来, 一连四天过去, 就在全军议论纷纷,猜测不断,军心浮动之时,军营外来了百余大明骑军,为首那人,正是左良玉, 骑兵在百步外下马,左良玉带著两个亲兵步行来到军营前, “下官左良玉,前来拜见金吾將军!” 左良玉向军营前守卫士兵递上官凭。 士兵拿著左良玉的官凭去找旗官,旗官查看官凭之后,交还给左良玉,而后他转身去了主帐。 不多时, 那旗官回来,对左良玉拱手道: “大人久候,请进。” 左良玉並未说什么,和亲兵一起卸下腰刀和簪缨匕首交给旗官,带著两个亲兵逕自走进军营,入眼的儘是新河军营帐住装备,各处值守士兵亦是精神饱满,目光锐利。 左良玉不由得心惊,他的到来是突然的,全凭他自己的意志,也就是说,这些全甲顶盔的精锐士兵,並不是周衍事前安排,用来威慑自己的,而是新河军本就如此。 难不成,传闻中新河军精锐之数过万,並不是虚言,而是事实... ...左良玉心中暗想。 来到军帐前,看向帐內斜靠著座椅读书的周衍,他规矩揖礼: “下官左良玉,拜见金吾將军。” 周衍放下书,看向左良玉,他没有开口让左良玉起身,而是就这么看著他。 左良玉也感受到了周衍的目光,心中既是忐忑又是屈辱,而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之下,忽然,周衍的一句话,让他冷汗直流。 “左將军,欲领浙直总督之职乎?” ... ... 第312章:快给大人更衣! 周衍一言,嚇得左良玉躬身再拜,急忙解释道: “下官不敢,驻守黄石乃是圣命,下官一介武夫,岂能揣测天意,只能率军驻扎,於之后事,绝无半分念想。” 周衍看著他,语调平缓道:“绝无半分念想?那你怎道拜见金吾將军,而非来见大同镇总兵官?” 左良玉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道:“金吾將军更显將军威势... ...若將军不喜,下官... ...此后不再有此言... ...” 左良玉来见周衍,在军营门口说的是,来拜见金吾將军,而不是镇台大人,更不是总督辽东军务的“制台大人”, 这其中的潜台词就是,我看不起你这个大同镇总兵,辽东总督,我来拜见你,全是看在皇帝封你“金吾將军”的面上子, 但別忘了 金吾將军是阶,武散阶,是看皇帝荣宠的封赐官阶,有实权实职在前,武散阶在后,是荣宠,若只提武散阶,而不提实权实职,就跟说周衍是“卫懿公的鹤”,北齐后主高纬的“鹰和马”一样,都是皇帝的封了官职的宠物, 而这两位可都是昏君, 所以, 拜见金吾將军,这六个字,不仅是赤裸裸的看不起周衍,更是讽刺崇禎皇帝。 哪怕他说来拜见“上护国”,或者“上护军”都可以,起码是上护国或上护军是勛级,从品级上,地位上,还说得过去。 从此处,就能看出左良玉已有拥兵恣意之势。 周衍冷笑道:“本官镇守大同,总督辽东,纵横內外,未尝一败,驱敌千里,不敢回望,凭你一个小小的北方边防总兵,也配在本官面前倨傲,莫不是你左良玉自持拥兵十万,以为天下兵锋最利,便想试试我新河军之刀是否锋利吗?” 听得此言, 左良玉心头大乱:“制台大人明鑑,下官万万不敢有此想。” “不敢有此想... ...” 周衍復又冷笑:“朝廷给你加了河南总兵官,如此,便回河南去吧,守著中原大地,务农练兵,等本官死在朝鲜战场上,你再进掠浙直也不迟。” “制台大人出世以来,无往不利,此战定有神威,大胜还朝,下官万不敢有此想,驻黄石,乃是天家圣旨,下官不敢违逆,但有大人交代,下官也能回復,即日撤离,不敢迟疑。” 左良玉说完之后,稍稍抬眼瞄了下军帐內的周衍,见周衍没有说话的意思,心中稍定,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道: “若制台大人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回去整军回署,不再停留。” 周衍仍是没有言语,拿起桌子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左良玉等了大概十几息,然后,挪动脚步,慢慢离去,等出了军营,回到百步之外自己的亲兵那里,惊慌的神经才稍稍得以平復。 回头看向如同荒古巨兽一般的新河军营盘,眼皮猛地一跳,隨即深深嘆了口气,在亲兵的搀扶下上马离开。 路上, 跟著左良玉进军营的亲卫,策马来到左良玉身侧,低声道:“老爷何必怕周衍那个家奴,就算新河军精锐不少,我军十万之眾,也不惧他。” 左良玉看了眼自己的亲卫队长,摇头道: “我军十万,精锐不过四千有余,其余乌合之眾,徒壮声势而已,新河军精锐过万,兵甲齐全,探骑来报,新河军之前锋军,虽只千人,但人人双甲三马,岂是我们能够匹敌,背后更有陕西孙传庭的两万秦兵,七万大同军,且周衍执掌浙直两地经济命脉,此等人物,能不招惹便不招惹, 家奴之说,以后万不可再提, 英雄出身,不容置喙,这等道理,其他人不懂,你们也应当懂得, 本官年少失孤,全靠叔父叔母抚养,周衍之於孙传庭夫妇,如同本官之於叔父叔母,难不成,本官也是叔父家中奴僕不成?” 亲卫队长登时拱手认错:“老爷明鑑,小的绝无此意。” “本官知晓你言中之意,周衍意为『辱我换军心,定东南』,本官便遂了他的意,须知道本官驻扎黄石,乃是皇命,辱我,便是辱天家法旨,此番,周衍与天家打擂台,我不过是强行提调入局的棋子,不损不死,已是万幸,至於其他,无关紧要。” 左良玉看得明白,忍得委屈,从辽东战场的死人坑,血水池里爬出来的他,深知“剩者为王”的道理,你们自斗你们的,我苟全发育,等你们都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我无敌天下的时候了。 当然, 若你们没有两败俱伤,那我坐镇一地,拥兵数十万,也会成为你们拉拢的对象,怎么都不亏。 左良玉来拜见周衍,却连营帐都没进去,只在营帐外躬身回话的事,瞬间传遍军营,不仅如此,还慢慢传去了民间。 这件事传到了民间,周衍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军心。 既然军心大振,那就拔营行军。 数日后, 周衍过兗州、青州、莱州,到达登州,刚扎下营寨,曹变蛟便来拜见,周衍传令让曹变蛟进帐,外面又传来杨文岳带著数十车军资来到了军营百步外。 “杨文岳这个潮巴,还真敢来见我!” 周衍听到杨文岳来了,瞬间火气上涌,虽然决定不理会杨文岳利用自己除掉倪宠这件事,但不代表周衍本人没有火气,当下怒气冲衝出去,来到军营前,看到百步之外车队前方,有个身穿官袍的中年官员,周衍顿时愣住了。 他妈的! 杨文岳你个潮巴,竟然穿官服! 杨文岳看到周衍威势十足的衝出军营,当下心中一紧,但又在看到周衍望见自己身穿官服之后那一瞬的怔愣,又深深鬆了口气, 果然,穿官服来是无比正確的, 否则,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哈哈... ...本官登莱巡抚杨文岳,见过制台大人。”杨文岳拱著手笑呵呵上前。 周衍看著杨文岳那身官袍,额头青筋暴起,但又不敢动手,只能梗著脖子,抬起双手拱起,皮笑肉不笑道: “代州周衍见过抚台大人,慰军乃布政司事,抚台大人前来不是公事,怎的穿著官服?若叫御史言官知道了,还以为抚台大人主政布政使司呢,参大人一本,岂不徒增误会? 来人,快给抚台大人更衣!” ... ... 第313章:朝鲜国內部情况大概 杨文岳没有挨揍,但晚上宴席的时候,被灌了不少白酒,小老头喝的五迷三道,甩著大舌头说话。 第二天, 全军登船, 港口, 杨文岳揉著胀痛的脑袋,接过身旁小廝递过来的清茶抿了一口,迎著冷冽的海风捋捋分散鬍鬚,看著登船的新河军,眼中全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但想到朝鲜战场的情况,又忍不住担忧道: “朝鲜军队素质不高,军备也差,夏秋作战还能充个人头,壮壮声势,冬季缺衣少食,几乎不战而败,东奴在镇江陈兵七万有余,你仅一万二千兵,难以相抗,不如上疏朝廷,调祖大寿率兵从锦州出海,再调水师二万人到你帐下听令,於义州、铁山、宣州三点联防合成一线,拖足三月,待开春冰化,东奴自退。” 听到杨文岳那句“开春冰化,东奴自退”,周衍呵呵一笑,反问这位登莱巡抚: “进掠朝鲜,只不过是建奴不想付出太大代价拿下义州和广寧的择优选项而已,若始终都用退敌之策,建奴无望之下,就会放弃朝鲜和海防,到时建奴依江而守,沿海岸修筑城堡防御,彻底放弃海岸线,压上全部兵力从科尔沁出,攻义州、锦州、大兴堡、松山、塔山、寧远、高屯,前屯,另分兵绕过山海关,进掠大明,那时,我军海防无法从后方和侧翼进攻建州,辽西走廊数城难以抵挡建奴,又当如何?” “这... ...” 杨文岳一时语塞,这倒是他没想到的,略微思索后,摇头道: “如果建奴那样做,岂不是放弃了当下大好形势,就算攻陷辽西走廊,进掠关中,那建奴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建州也会因失去大量成年男子,而家家縞素,没有十年,无法恢復,这无异於自杀式的战爭。” 杨文岳这么说主要是建立在满清当下没有厚实的根基,如果消耗了大量成年男子,就算这一仗打贏了,抢到了钱粮,就能怎么样? 无非是用这些钱粮来养族中的孩子,此后十余年,再无发动战事的能力,皇太极难不成会一战打光努尔哈赤用二十来年攒下的家底? 周衍笑道:“这世上,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事,若不发动自杀式战爭,建奴就只有在內外消耗中一点点被拖死,无论是皇太极,还是那些亲王群王,都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地域问题的硬伤,需要用血肉填平,仅此而已。” 周衍说完有些意兴阑珊,杨文岳尽忠尽节,於政工之事颇有才干,但他不会打仗,却热衷於领军剿贼,跟这样的“外行”聊战事战略,实在没什么意思。 “杨大人不必担忧,朝內之事皆已安排妥当,大人只需在登州等待朝廷旨意便可,其余事,切勿插手,此种关节,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这趟浑水,大人万不要掺和,否则,罢官夺职都是幸运,家破人亡不无可能。” 周衍说完,对沉默无言的杨文岳拱了拱手,迈步走上舰船。 杨文岳站在港口岸边,望著周衍登船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胸有一腔火焰难以平息,海风撩动緋红官袍,鬍鬚隨风飘动,身影孤寂而挺拔, 看到周衍站在船头向自己望来,杨文岳整衣正冠,双手抱在身前,对船头站立的周衍躬身揖礼。 周衍见状赶忙整理衣冠,对杨文岳躬身回礼。 舰船动了,缓缓驶向大海,奔赴战场。 ... ... 崇禎九年的冬天很冷,河水、江水结冰很快。 但鸭绿江却很慢,因为朝鲜沿著江边烧了超过四十五万两白银的木柴,用超过三十万的火药和弹丸砸向鸭绿江的冰层。 原因只有一个,周衍还没到。 他们必须撑到周衍来率领他们对抗建奴,朝鲜西路都元帅即朝鲜军统帅金自点,在距离鸭绿江一百五十里的龟城指挥朝鲜军施行碎冰行动,距离鸭绿江仅十七里的龙川成了前线士兵的前线指挥部。 金自点是光海君李辉时期的旧臣,但李辉因为奉行“中立政策”,暗中联繫建奴,在天启三年被大臣们废黜,其最主要的理由的就是“阴怀贰心,输款奴夷”, 李倧上位后,高举“崇明排金”的大旗,標榜与明朝“协力討虏”,而获得斥和派大臣支持。 但朝鲜与明朝並未“协力討虏”,熊廷弼的“三方布置”,毛文龙的“开闢东江镇”,朝鲜虽然尽力支持资助,但在军事行动上却不出力,以至於在天启七年建奴攻朝鲜时,明军战败,朝鲜与建奴缔结“兄弟之国”盟约,开放中江义州互市,每年向建奴送岁幣, 但这其中摩擦不断,朝鲜一边事明朝宗主,一边结交建奴友邻,与明朝与建奴都保持著曖昧关係。 兵力方面, 天启七年以前,朝鲜施行號牌法,十六岁以上男丁均佩戴號牌,当时朝鲜名义上的军队数量是十八万,实际上是四到六万之间, 天启七年以后,號牌法中止,朝鲜有兵约十万,束伍军九万,杂色军四万多,合计约二十三万。 將领方面, 仁祖初年的都元帅张晚曾说“武將无一人知兵者,只知以赂做官而已“,朝鲜大臣郑忠信也自嘲“无兵之国”,皇太极常称朝鲜为“儿女之国”,歷任东江镇总兵皆为朝鲜太上王, 其中黄龙等人无意欺压朝鲜,因为他们当时正因毛文龙死后皮岛內乱而焦头烂额,没有那个时间去欺压朝鲜,但朝鲜认为黄龙等人这种態度是在拋弃他们,於是主动找上门送贡。 人心方面, 朝臣文恬武嬉,上下苟安,备边司重臣长期聚在一起抽菸打牌狎妓,仁祖依赖功臣维持政权,对功臣欺压民眾,兼併土地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朝鲜百姓当时的心理状態就是:“当权者与废朝异者,只有面目耳。” 黄海道的民眾甚至喊出了:“贼何不来,贼来吾活。”的话语。 朝鲜国內上下离心,阶级矛盾甚至比明朝还重,根本难以阻止乡军,在军队的士兵也没有心思打仗,因为打仗即没有钱粮,也守护不了家人,於是出现了,“未战先逃,开战装死”的普遍现象。 正是基於朝鲜国的复杂性,所以杨文岳对周衍的一万多人很不看好,希望上疏让祖大寿率军支援,再调两万水师到周衍帐下。 但问题是, 祖大寿的军队和两万水师的装备、冬衣、口粮,军餉,陡增的后勤保障,都压在了周衍的肩上, 这不是能不能让他们来支援的问题,而是周衍能不能承担那么多军队开销的问题。 诚然周衍有钱有粮,但仅限於新河军內部,这是朝廷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新河军一万多人每天三顿精米饭和燉牛肉都无所谓, 但要是再加三万人,每天两顿菜粥和糜子饼,就是给了朝廷宣告天下,彻查周衍的口实。 所谓的跟敌军廝杀的同时,还要跟自己人打仗,其中之一的情况,大抵就是如此了。 一月中旬, 周衍达到皮岛,沈世魁於前一天傍晚带著东將军已经全部撤离,现在的皮岛就剩六万多百姓,还都是老弱妇孺居多。 周衍下令让曲大南率本部接管皮岛,乔岭山带本部外加两千步火营接管铁山防线,其余將领各司其职, 然后, 周衍带著亲兵和步三喜的前锋军去了龙川,视察鸭绿江。 ... ... 第314章:办事归办事,新河军规矩不能忘 周衍的到来给朝鲜军造成不小的震动,他们慌张出城迎接周衍,没错,出城迎接周衍进城,仅凭一面周字旗,但周衍却没有进城,而是让通晓大名官话的朝鲜將领派人去通知金自点,让他来见自己。 然后, 再没理会龙川和朝鲜士兵,去了鸭绿江边。 平心而论,这次站在鸭绿江边压力很大,上次是沈世魁带兵阻击建奴军,这次他是主將,而且还在兵力悬殊极大的情况下,他內心忐忑也算正常,毕竟手底下上万人跟著他来到异国他乡作战,一个不小心,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可能。 往最好了想,做最坏打算,仅此而已。 “不知道皇太极来没来。”周衍忽然说道。 步三喜朝对岸望了望,咧嘴一笑:“问问就知道。” 周衍也笑了,这让他想起了在广寧时与阿济格写信那段时间,实在有趣的很, “派人去问问,同时告诉他们,我来了。” 王承嗣赶紧从隨身皮口袋里拿出纸笔与墨盒,写了几个字后,交给步三喜。 步三喜伸手招来一个前锋军士兵,交代道:“送去建奴军营,若是建奴对你下杀手,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儘量杀几个,实在不行,脑袋抬起来受死。” “將军放心,定叫奴儿看看咱汉家男儿的胆量。”士兵接了信,便策马出去,来到江边下马,试探著走上今天还没来得及烧的冰层。 孙剑从皮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在周衍面前,步三喜凑了过来,看过后,道: “不能再砸冰了,鸭绿江全线很长,往下入海口有开阔地,往上群山中有十数条窄河道,建奴之所以不走上下,乃是下方容易被截江而击,上方过江之后有数十里山路,他们不想冒险, 若是真把他们逼急了,不顾下方损失,不顾上方路陷,我们反倒会陷入被动。” 周衍点点头,步三喜说的没错,不能把对方逼急了,就像重振八年七月那次,建奴如果不是把朔州军逼急了,他们真不一定敢跟自己出去拼命,虽然到最后,依然损失惨重,但好歹活著的人搏出了个前程,而且,建奴也退兵了。 鸭绿江太长了,上游群山之间狭窄,尤以宽甸东北方为最,要是把建奴逼急了,认著走险难山路也要进朝鲜,且不说没办法再山里跟建奴军廝杀,就是在群山的另一边排兵布阵堵截,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周衍没有三十万大军可以用。 所以, 放建奴进朝鲜,甚至把龙川一带给他们,都无所谓,周衍要的是建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算最后建奴分兵八股,也要知道他们每一股军队去了哪里。 建奴军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多尔袞听到属下来报,明军送信来了,忽感意外,这些日子朝鲜军烧冰层,炸冰层,他都没有理会,一是没有必要理会,人力生不了天时,二是消耗他们的木柴和火药弹丸,也是对自己有利, 本想一月下旬从宽甸下游进军,过江之后聚兵沿著江边到朔州,没想到明军突然来信了。 “叫他进来。” 很快, 前锋军士兵来到了多尔袞帅帐,多尔袞看著那个顶盔贯甲,內附棉衣,脚穿羊皮靴的士兵,不由得心惊,明军士兵竟是这般军备? 多尔袞看士兵的同时,士兵也在打量多尔袞。 这就是皇太极? 瞧著不太像,不是说皇太极称帝了吗?怎的没穿那劳什子的龙袍? 多尔袞对那士兵的眼神颇感好奇,故而没有先问信,而是问道:“你是明军那支军队部署,主將是谁?” 士兵昂首挺胸,神態傲然道:“我叫万图安,新河军前锋军左翼骑军第十二队骑兵,我家將军名叫步三喜,我家大人乃是大同镇总兵官、辽东总督、上护国、金吾將军周衍,今来送信,叫皇太极来接!” “大胆!” “找死!” “狗奴!” 万图安话音落下,能听懂汉语的建奴將领俱都震怒,一时间帐內抽刀的鏗鏘声不断,数名建奴持刀上前,抵近万图安。 万图安毫无惧色,只是从怀中拿出那张没有信封的纸,目光直视多尔袞。 “退下!” 多尔袞忽然暴喝一声,帐內军將同时顿住脚步,纷纷看向多尔袞。 “王爷,这狗奴竟敢直呼皇上名讳,该杀!” “该杀!请王爷下令斩这狗奴头颅!” “王爷!请下令... ...” “够了!” 多尔袞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怒视眾人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直呼我大清皇帝的名讳,难道你们尊明朝皇帝为陛下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沉默了下来。 多尔袞不再理会他们,让亲卫把万图安手中信纸拿过来,他展开看后,坐了下来,抽出一张纸,毛笔蘸墨,缓缓书写的同时说道: “你回去告诉周衍,於此方战场而言,还不配我大清皇帝御驾亲征,他若不想枉送性命,便退兵自去,万军百將奔千里,勿使魂灵不归乡。” 他写好之后,拿起信纸吹了吹,然后折好,递给亲兵。 万图安从那亲兵手中接过信纸后,隨意放进怀里,然后,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著多尔袞。 多尔袞很是奇怪,他不走,盯著我看作甚? 满帐军將也都不明所以,疑惑的看著万图安,同时也想看看万图安要搞什么鬼,多尔袞会怎样应对。 多尔袞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信已送到,回信也领,你不离去,盯著本王作甚?” 万图安当即开口:“好教睿亲王知道,当日在广寧城外,我部士兵给多罗武英郡王送信多有赏赐,每次不下百金,今次送信到睿亲王架前,不知可有赏赐。” 混帐! 胆大包天! 他在找死! 这明军好胆! 万图安此言,把军帐內的建奴军將震得惊愕不已,多尔袞也是呆滯万分,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个新河军!好个前锋军万图安!好胆魄!好血气!” “来呀,取黄金二百两,与新河军勇士万图安做赏!” ... ... 第315章:从崇禎五年就开始的铺垫 万图安带著信回来,把信呈递给周衍,然后,拿出装著二百两黄金的钱袋子,嘿嘿傻笑道: “大人,这向多尔袞要的二百两黄金,想著今明两日大人定要写信回去,能不能给標下把黄金带回去,给我家那婆娘,出万全都司前,我家婆娘肚子里有娃了,现在估摸著肚子挺老大,我要是死在朝鲜,这二百两金子外加我的月俸和抚恤,足够他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周围士兵极其艷羡的看著万图安,那可是二百两黄金啊,一般的小地主都拿不出二百两黄金,这狗才只是送了次信,就得了一辈子不愁吃穿的钱財,当真可恨之极。 周衍示意王承嗣接过黄金,笑道:“你小子可要活著回去,二百两黄金,他娘的,老子几年都攒不了这么多钱,你要是死在这里,岂不亏死?” 万图安嘿嘿傻笑著:“大人说的是,標下儘量活著回去,二百两黄金,娘妈的,要不是亲手花用出去,当真亏得慌。” 万图安边说边回了队伍,周衍打开信纸,简单扫过之后,微微摇头: “多尔袞太猖狂了,此等进掠国家之国战,皇太极年初登基便受打击,今次定会藉此战重树威信,现在的歷史舞台还不属於他多尔袞。” 步三喜听不太懂周衍后半句话,但这並不重要,只知道当前皇太极没来就行了,於是说道: “大人,標下提议放弃龙川,在铁山和龟城之间布防战线,铁山由我军主力布防,龟城由我军一部领朝鲜军布防,两地之间,隔十里起军营,前后错落,形成战场纵深, 建奴触前军之时,不必抵抗,直接散去,放建奴先遣前锋军进我军联防中心,再行合围之策,由此,可与驻扎在龙川的建奴军形成对峙之势。” 周衍没有说步三喜的战术好不好,而是说道:“等回去之后,在军议中提出,此间只你我二人,不做討论。” “是!” 周衍深深看了眼鸭绿江,一扯韁绳,转身离去。 等周衍回到皮岛之时,朝鲜军都元帅金自点也到了。 金自点这个人,原本是李辉时期的大臣,但名声不显,没几天就下野了,但因参与了仁祖反正而重新入仕,封洛兴君,年初那一战就是西路军都元帅,跟著沈世魁躺贏,打了个胜仗,回朝之后,颇有气势, 现在又被任命为大军都元帅,来到周衍帐下听用。 他本以为周衍也同沈世魁一样,就算看不上他,也会客气几句, 然而现实却是, 周衍回来之后,就召开了军议,根本没理会他。 他打著五车礼物,二十个朝鲜美女站在军营外等候著,而这一等,就是三个半时辰,等军议散去,周衍召他的时候,也是深夜。 金自点带著礼物和美女进了军营,来到军帐前,等候王承嗣通报,得到应允之后,才伏身进帐,没看到周衍的脸,就先躬身拜见: “朝鲜国全军都元帅金自点,拜见上朝大將军。” 周衍在喝羊汤吃麵饼,嘴里嚼著麵饼,看著金自点,开门见山问道: “你带了多少兵?” “回大將军,精兵十万。” “十万人头... ...” 周衍沉吟片刻后,道:“军资可齐备?” “冬衣不足,粮食可用四个月。”金自点答道。 周衍喝了口羊汤,把嘴里的麵饼顺下去,而后问道:“本官再问你军资,兵械、火器、火药、弹丸之类可齐备。” 金自点道:“自大明崇禎五年,上朝停止向我朝出售每年三千斤硫磺、硝石之后,火器一直处於亏空之中,士兵更无甲冑,遇贼败多胜少。” 周衍恍然想起,朝鲜的主要依赖的火器是鸟銃,相对较重的火器是座炮,也就是一个铁管子,发射的时候塞火药,塞弹丸,然后杵在地上发射,这玩意儿看著危险,其实一点也不安全,元末明初那会儿,就已经惨遭淘汰了。 之前明朝每年卖给朝鲜硫磺、硝石等材料各三千斤,崇禎五年,明朝怕朝鲜资敌,於是停止出售了,这下,朝鲜彻底断了火器来源。 嘖... ...难怪年初那会儿,自己卖给他们火器,他们连价都不讲,直接全额拿下,生怕自己反悔,原来这个铺垫,从崇禎五年就开始铺垫了啊... ...周衍暗暗想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合著朝鲜这帮老哥们儿,一直在打半原始的仗啊,难怪面对谁都被打的跟孙子一样。 “本官记得,年初时,出售与你们五批火器,怎的没有带来使用?”周衍问道。 金自点如实回答:“那五批火器,已全部用於装备皇宫卫军。” 咋地? 那么多火器... ...你家皇帝的亲卫军三万人啊? 周衍卖给朝鲜的火器,都是按照五十人一队的火器配比,全部加一起,可以装备一万人,再加上骑军护军,步军护军,刀盾兵、长枪兵等兵种配置以及后勤輜重部队,全部加一起能够支撑三万人大军打一仗了, 他们竟然全都给了皇帝的亲卫军, 你们家皇帝真他娘的金贵! “本官知道了,你去信回都城,就说本官有意出售一批火器给你们,就按那之前五批的价钱,具体买多少,看你们出多少银钱或交换物资。” 周衍想跟建奴干仗,肯定不能拿新河军去硬拼,还得靠朝鲜军,但依朝鲜军现状,有多少得被杀多少,但火器又不能白送给他们,就是只能售卖了。 趁著皇太极在赶来战场的这段时间,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其余全部“震天雷”白送,让他们扛著“震天雷”冲建奴军阵。 建奴大营。 多尔袞自周衍送信来之后,便心生出一丝不安,周衍此人他是知道的,数百步外射杀孔有德,如今自己的正白旗军中有成建制的火器军队,还有了只有孔有德天佑兵才会的瞄准技术,都是拜周衍射杀孔有德所赐,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周衍的恐怖也成为建奴將领心中无法抹除的阴影。 阿济格,那是何等战神,在周衍面前,竟不得寸进,连战败都显得极为牵强,因为从始至终都是周衍在压著阿济格打,既然一直被压制,又哪有战败的说法, 与其说是战败,不如说是损兵折將,鎩羽而归。 本以为此次对战的是沈世魁,想著报年初那一战之仇,但没想到来將竟然是周衍,今日看他麾下士兵,且不说那一身铁盔双甲,內附棉袄,脚踩羊皮靴的军备,就是那人的精气神,就不是一般的精锐士兵可比, 最起码,不输本族的白甲士兵,甚至略胜一筹。 多尔袞心中想了很多,久久不能入睡,与他一样的还有尼堪、硕托以及连夜送信回盛京的豪格。 ... ... 第316章:傻公子的直白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老师就是“生存”。 生存之道,简单至极, 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活下去很简单,但想要在活下去的基础上得到更多,就要涉及另一位老师, 欲望。 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去满足心內的欲望。 周衍是这样,皇太极是这样,金自点是这样,崇禎皇帝、朝中群臣、李自成、张献忠、地方军镇、州府主官等等,所有人都是一类人。 而他们唯一不同,只有长相和年纪。 生存是满足欲望,欲望是为了更好的生存,这世上哪有什么对与错,视角不同罢了。 金自点为了生存和欲望,送给周衍十车金银,二十位美丽少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周衍为了生存和欲望,还未到舞象之年变成了集军事、政治、经济於一身的大阴谋家, 皇太极为了生存和欲望,抢所有能抢的东西,占一切有利的地,杀一切挡路的人, 满朝文武为了生存和欲望,消灭一切他们认为能够构成威胁的人和事,无论是非曲直, 在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比赛, 比什么? 比谁更畜牲,仅此而已。 周衍调动火器的信、家书、將士们的家书、万图安的二百两黄金,金自点送的十车金银和二十位美少女,派人全部送回了大同。 同时, 周衍下令,朝鲜军停止烧鸭绿江冰层,撤离龙川,於龟城屯兵,期间朝鲜国王李倧派使者来送礼,想在江东郡与周衍见面商谈战事,但被周衍拒绝了。 周衍只回了一句话:“国主交令以策战事,勿以言战而乱国政。” 面对周衍这般“骑在他头上拉屎,又向他要纸”的行为,李倧欣然接受,这才是上朝大將军该有的姿態,黄龙之流不足与周大將军並论, 然后,他带著后宫佳丽,满朝文武,两万二千皇城卫军去了南汉山城避祸。 八天时间过去, 从大同府发出的火器已经过了山海关,走锦州,让祖宽安排登船,送来皮岛。 盛京城皇宫中, 皇太极也接到了豪格的信,而此时的他也已经在做去镇江的准备,原本定下十二月中旬进掠朝鲜境內的战爭计划,因为沈世魁突然收缩防线而被迫延长到了现在, 如今豪格这封信给了他確切答案, 沈世魁突然收缩防线,归拢军民,並不是有什么军事战略谋划,而是他准备离开,给周衍让位。 现在, 周衍来到了皮岛,接管了皮岛军民和朝鲜军队,事情反倒清晰了起来。 虽然他们对周衍的了解只有战爭方面,但当前所要对峙之事,就是战爭,至於其他,可以压后再说。 而面对皇太极这般態度,和硕成亲王岳托垂了垂眉眼,而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太快的缘故,坐著的绣墩被他撞倒在地,动静不小。 梅勒章京阿尔津是个有眼色的,赶紧弯腰扶起绣墩,然后站了回去,目不斜视,全当没这回事。 所有议事大臣都看向岳托,皇太极也看向岳托,神色不悦,言语生硬道: “成亲王有奏?” 岳託身姿笔直,对上皇太极那道锐利眼神,心下一动,不觉矮了三分,微微躬身行礼,而后开口道: “启稟皇上,周衍此人文韜武略,已得证实,其武,纳慕泰、劳萨均被他斩於战阵之上,坐新河口,收服察哈尔部,克义州与广寧,孔有德被其於数百步外射杀,其文,不到两年时间,他从一介家奴僕役,转变为一镇总兵,更是总督辽东军务,可见其文政精绝, 如此人物,不可不防,不可大意,不可轻视。” 岳托一连三个不可,彻底將皇太极激怒,事实上,皇太极从未轻视过任何一个敌人,但现在,他必须表现出十足的自信,因为年初登基之后那战失利,於他受命於天,登基称帝的政治象徵有损, 后来又发生了孔有德被杀,那些旗主王爷们竟敢明目张胆的抢夺【天佑兵】以壮自身,就是他皇帝地位不稳,受命於天的正確性有亏,那些旗主王爷不慑於皇帝的有力表现。 他必须用战爭重新树立皇帝权威,然后,借大胜之际对內部权力架构重新调整,完成进一步集权。 所以, 即便面上蔑视周衍,但心里却是无比重视,甚至已经在想除战爭之外的其他方法去对待周衍,这次进掠朝鲜全境,逼迫朝鲜缔结盟约,开互市,奉岁幣之战,必须大胜, 否则, 他用一个封妇人誥命的印璽谎称玉璽而祭天登基的“皇帝”,就成了一场闹剧,臣民心中对他从大汗到皇帝的转变,根本没有任何民族荣耀感, 因为,在大汗时,他们总打胜仗,总能劫掠財货米布,但成了皇帝之后,丟城失地,劫掠受阻,战爭大败,全国冻饿, 前后相比,是不是你皇太极就不该登基称帝,你根本就没有做皇帝的命,我们的苦难都是你带来的。 无论说法是否可笑,是否荒诞,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政治选择的结果是赤裸裸的,不由得你不相信。 基於种种考虑之下,皇太极才拿出这种態度,而议政大臣们基本都了解皇太极的心思,也积极配合皇太极演戏,一切都以维护皇太极的政治地位,稳固满清国本为第一优先权。 皇太极心里清楚,议政大臣们心里明白,但来参加军事议会的岳托却不清楚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事先也没人告诉他,进入暖房议事,万万不能轻易开口,任何事都要深想七分,若是想不明白,就闭嘴听著。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岳托把皇太极维持的脸面硬生生撕了下来。 皇太极气的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指著岳托,久久不能言语。 镶黄旗梅勒额真,八大臣之一的爱新觉罗·色勒看向垂眸低头的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感受到色勒的目光,给他回了个眼神,色勒会意,当即起身,给皇太极行礼后道: “皇上息怒,成亲王心直口快,与周衍交手数次,素知周衍之能,有心提醒我等勿要轻敌,也是为了战事顺利,並非有意触怒皇上,此番战事紧要,不如提调成亲王领镶红旗成军,於战场之上,对峙周衍,也好一雪前耻。” 岳托眯眼看向色勒,而后看向始终沉默不言的济尔哈朗,最后向皇太极躬身行礼,开口道: “请皇上允臣隨军出征,以恕臣犯顏之罪。” 皇太极深吸口气,猛甩袍袖,沉声道:“成亲王,朕希望你能在朝鲜战场上一雪前耻,杀周衍,为我战死在朔州城前的满洲勇士报仇雪恨。” ... ... 第317章:济尔哈朗 议事散去后,济尔哈朗离开皇宫,朝著自己的府邸而去,身旁跟著阿尔津和色勒,这二人隶属正蓝旗。 自旗主德格类去年莫名暴毙之后,正蓝旗的旗主便成了豪格,但德格类莫名暴毙,死前症状和莽古尔泰一致,並且在他死后,皇太极便让豪格执掌正蓝旗... ... 莽古尔泰和德格类都是莫名暴毙,並且暴毙症状一致,他们死后,大汗的儿子接掌正蓝旗... ... 这很难不让人產生某种联想, 是以,正蓝旗內部分化严重,遵从豪格的都被抽调,跟隨豪格去了镇江,不遵从豪格都转向了镶蓝旗旗主济尔哈朗。 正蓝旗梅勒章京、一等轻车都尉阿尔津,自不必说,无论是原本属旗,还是现今在旗,都是正蓝旗,而色勒原本事正蓝旗固山额真,但因为大凌河之战犯了军事错误,被將为镶黄旗梅勒额真,仍属八大臣之一。 作为努尔哈赤的侄子,色勒更懂得权力来源以及站队问题。 正黄,镶黄二旗,並不是好去处,况且他是正蓝旗人,所以无论从权利倾向上,还是现实做事中,都偏向於正蓝旗, 但德格类莫名暴毙,旗主变成了豪格,他自然而然的靠向了济尔哈朗。 色勒看了眼阿尔津,对济尔哈朗说道:“岳托重掌兵权,看似对多尔袞有利,实则是他们本家分兵权,他儿子罗洛浑初掌兵权,镶红旗內还不稳,心向岳托之数不少,只不过,如此安排,恐对战事不利。” 阿尔津接话道:“岳托因莽古尔泰大人之事受到牵连,和硕成亲王虽免死罪,但被贬为多罗贝勒,旗主落到儿子罗洛浑身上,年初战败,皇上为稳国政,恢復他的爵位,现今我们帮他重掌兵权,也算还了恩情。” 去年八月,皇太极吃了败仗回盛京,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有人重提旧事,说是曾经莽古尔泰不尊大汗,多次“御前露刃”,心有不臣,但却都被岳托掩盖了下来, 以及曾经包庇过硕托的战败原因以及掩盖硕托杀人之罪, 包庇莽古尔泰“御前露刃”之罪,包庇硕托败军之罪,杀人之罪,亲王议罪之后,由说他有离间眾亲王,眾贝勒之最,数罪併罚之下,由和硕成亲王贬为多罗贝勒,剥夺旗主之位,然后,判了死刑。 期间,正蓝旗旗主德格类替岳托辩驳,一度让亲王议罪陷入僵局, 岳托是有些懵的,曾经的旧事,为什么要重提? 但事实就是,皇太极召眾亲王贝勒议岳托之罪,死罪定下之后, 皇太极强势插手,饶恕了岳托死罪,只將为多罗贝勒,剥夺镶红旗旗主之位,罢免兵部事务,並罚一万五千两白银。 两个月后,也就是十月,德格类突然暴毙,豪格成为正蓝旗旗主。 德格类死后,满清开始准备冬季进掠韩战,为了稳住局势,岳托恢復了成亲王爵位,但镶红旗旗主转到了他的儿子罗洛浑身上。 正因为这层渊源关係,阿尔津才会给岳托扶起绣墩,色勒才会帮他重新拿回兵权。 两蓝旗並不是后娘养的,而是太亲了。 莽古尔泰、德格类,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济尔哈朗是舒尔哈齐的儿子,舒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同母胞弟, 舒尔哈朗和努尔哈赤早年便不合,舒尔哈朗与海西女真乌拉部首领占布泰结亲,先后嫁两女,后娶占布泰的妹妹,后又把一个女儿嫁给李如柏为妾, 那时,他从军事能力,政治地位,战將兵力,都不输努尔哈赤, 但最后,他失败了,被努尔哈赤囚禁,还想杀了他的次子阿敏,但被皇太极等一眾贝勒求情保了下来。 后来,阿敏又被皇太极囚禁, 自此,舒尔哈齐这一脉的全部財產,资源,都归了济尔哈朗, 在如此身世背景以及政治条件下,济尔哈朗必须低调。 对今日暖房议政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尔津和色勒说的话语,济尔哈朗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算在心里,但却对此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交代任何事。 他没有就二人所谈之事说下去,转而说道: “此次皇上御驾亲征,你二人须得为马前卒,任何时候,都要听令行事,军令不到,哪怕身处刀山火海,亦不能轻动半步。” 阿尔津和色勒对视一眼,同时对济尔哈朗低下脑袋。 隔天, 皇太极就举行了御驾亲征的仪式,此次他只带了六百白甲兵做亲卫,加上从正黄、镶黄、正白各抽调的一千人,组成三千六百人亲卫军。 脱產的白甲兵太珍贵,太少了,这些年消耗与补充,勉强维持在四千以內,多数时候只有三千出头,因为实在养不起这么多白甲兵, 劫掠明朝之战,死了一百多,年初广寧之战又死了好几百,皇太极心疼的几乎滴血,人死了倒也不算什么,关键是白甲兵的一身军备没了,实在肉疼到不行, 所以,这次就算他是皇帝亲征,也无法带更多白甲兵,从战略分配到粮草供应考虑,六百人,已经是特別勉强之下才硬著头皮带的。 固山额真谭泰,豫亲王多鐸,超品公扬古力,贝勒杜度,昂邦章京石廷柱、马光远,皆在出征之列。 如济尔哈朗预料那般,他又被留下了。 等大军出城之后,济尔哈朗直接回府闭门,不外出,不见客。 与此同时, 镇江城內,多尔袞正在开军议,他要明日踩冰过江,进掠朝鲜,见村不抢,遇城不攻,直奔汉城。 而就在此时, 豪格走了进来,眾军將转头看向豪格。 多尔袞见到豪格来了,顿时心中涌起一股不降的预感,不由得蹙眉斥道:“既知军议,为何迟来,你可知罪?” 豪格微微一笑:“回稟统帅,我刚接到盛京回信,皇阿玛决定御驾亲征朝鲜,不日抵达镇江,所以,统帅的军议... ...算不得数。” 此言落下, 眾人皆惊,纷纷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多尔袞。 多尔袞忍著心中的惊涛巨浪,压抑著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咬牙盯著豪格,沉声开口: “皇上御驾亲征,本帅怎没有接到消息?” 豪格笑容不变,言语轻飘的回道:“现在你知道了。” 堂中眾將瞬时一怔,隨即眼睛瞪的老大,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用余光瞄向多尔袞。 多尔袞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向豪格,他走的每一步都带著十足的威势杀气,所有人感觉到了多尔袞的暴怒,豪格也一样,但不同於这些將领的惊惧, 他,不怕多尔袞。 豪格笑眯眯看著多尔袞向自己走来,等到了面前之后,多尔袞的眼睛从豪格的视线上移开,挪动脚步,从豪格身旁走过, 多尔袞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堂中,阴冷眸光从眼角流露出来, “既然皇上御驾亲征,此间军议,便散了。” ... ... 第318章:非人的想法 与皇太极还没有完全集权,战爭之时,还需各方协调不同,周衍无论是在新河口、万全都司、大同、南直隶,还是在皮岛,都有著绝对话语权,军事决策权。 熊廷弼曾在给万历皇帝上奏的《请並营伍疏》中说: “夫官既多设,军必多占,十羊九牧之影射,一柄双持之纷紜,平居则私役,而操练不勤,遇警则涣散,而战阵罔赖,权多出门,事难专责,且用之閒將,而官已经乎废弃,军未免於轻视,又安望其振戎御虏哉?” 正如熊廷弼这道《请並营伍疏》中说的那样, 从熊廷弼到孙承宗,从孙传庭到卢象升,再到黄得功、李定国,都败於“事难专责”这四个字上,身为一线最高指挥官,却没有最终最高军事指挥权,面对许多军事决策,他们只能睁眼乾看著战机出现,然后失去,因为他们要等內阁和兵部的决议, 而內阁和兵部却又是朝廷党政对厉害的地方,他们等来的只有政治权利交易之后的结果,而往往这个结果,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若战机逝去,出兵无果,连降五级,留任听事,將是最好的结果, 可更多是雷霆问罪,败军之人,安敢辩解! 所以,周衍杀监军,或寧以政治资源做交换,也要保证自己拥有完全军事决策权。 这並不是什么后世者的智慧和果决,而是一种极度维护“自我安全感”的情绪表现, 想要我的钱? 有正当理由,可以, 想要我的兵? 找死! 权力的產生源自於暴力,否则就是一顶虚空帽子,这顶华丽而空虚的帽子,谁爱要谁要。 周衍策马来到盐州。 盐州距离龙川有三十里,北侧是山脉,南侧一直到海边,方圆三十里大多是平坦的开阔地,这里既適合建奴摆开大军,又適合明军运用战阵。 若建奴想攻陷皮岛,必从这里攻铁山,三面压上,以绝对兵力直接压垮铁山防线,进兵皮岛。 所以, 为保证铁山一侧安全,他必须依靠地势和山势处理掉开阔地。 按照军议上曲大南的提议,採用最笨也是最简单的方法。 平坦地区挖出密集陷马坑和最短都要三里的壕沟,山地丘陵地带多撒巴豆之类有毒药物,水源全部在冰层河床下埋尸体,让建奴在这片地区站不住脚, 然后, 把挖出来的泥土送到盐州,在盐州周围修建大量羊马墙和小型烽火墩堡,方圆二十里內,坚壁清野,寸草不留。 这般庞大的工程需要很多人,但朝鲜有十万军队,十七万民夫,正好可以用来干这项浩大工程。 哪怕建奴军硬是走一步填一个坑,他们也得填一个多月,而有这一个多月时间,自己这边的铁山和龟城防线也就建立完成了,到时就能跟建奴打攻守战。 而攻守战,正是曲大南擅长的。 周衍当然没有意见,当即下令朝鲜军队和民夫全部去龙川以北,盐州以西挖陷马坑,挖壕沟,而自己本部的民夫则去盐州修建羊马墙和小型烽火墩堡。 盐州, 看著大地上密密麻麻忙碌的朝鲜士兵和民夫,乔岭山拿出地图看了起来,指著盐州东北面的山脉地带说道: “若是建奴放弃大规模进兵,而是採用百人队走山地,我们这般准备,岂不是无用?” 曲大南摇头道:“不会无用,建奴来不来这里,在於他们想不想打皮岛,若是不想打皮岛,我们这般做,当然无用, 可如果他们的战略之中有打皮岛一项,即便建奴真如你所说,以百人队进山行军再从他出聚兵整军,从北面、东北、东面攻皮岛,我们也可放弃皮岛,入盐州,南有方圆三十里人造地险,北有连绵山脉,据此二险而守,数月可保无虞,期间再分骑军二千,步军三千,合兵五千过鸭绿江,向北直插宽甸,过鞍山,直奔盛京, 到时建奴数万大军必乱,他们要么强行过三十里地域,要么冒险扎进山中,可无论哪种,我们都能以建奴十分之一军事兵力,打的他们丟盔弃甲, 打仗不是过家家,战场更不是沙盘演练,若是只考虑眼前,顾前不顾后,就是打呆仗,打傻仗,轻则战败而逃,重则累死三军, 故而,抢先布置这片地域,无论怎样都是对我们有利的。” 乔岭山听的认真,恍然之后,对曲大南拱手揖礼,郑重认真道: “承曲將军教导,受教了。” 曲大南没想到乔岭山竟然如此郑重揖礼,赶紧躬身回礼:“乔將军此言太重,我只不过是於攻守之战颇有心得,不如乔將军诸事全面,以后担忧不懂之处,还望乔將军不吝赐教。” “不敢,不敢,以后你我多多交流兵事,互相请教便是。”乔岭山诚恳说道。 “一定。”曲大南也郑重回应。 对此二人的行为,周衍全当没看到,伸手拿过来乔岭山手中的地图,指向“枇峴”,说道:“这里陈兵三千,乔岭山你点骑军一千,步火营二千,去『枇峴』扎营。” 乔岭山看向“枇峴”,没问为什么要在这里陈兵扎营,直接拱手领命,转身离去。 安排完这些事后,周衍轻轻一嘆,问曲大南:“大南,你说曹变蛟部,应该放在哪里?” 听到周衍说起曹变蛟,曲大南也很为难,思虑片刻后,看看周衍又移开视线,反覆几次,欲言又止。 周衍笑了,说道:“竟然这般为难?我也有个想法,也跟为难,不如你我同时说,看看你我想法是否一致。” “既然大人如此说,那標下斗胆一试。”曲大南答应下来。 二人对视片刻后,同时开口。 周衍:“让曹变蛟率兵进辽东。” 曲大南:“命曹变蛟率军进建州。” 话音落下, 二人表情惊愕一瞬,隨即同时笑了起来。 让曹变蛟率军进建州。 曹变蛟的关寧军以奔袭为主,用在这种双方较劲的烂泥般战场上,根本发挥不出作用不说,甚至可能遭受极大损失, 不如给他们准备足够口粮,让他们从鸭绿江上游进辽东,之后,无论曹变蛟是打永奠,还是打长奠,亦或是长驱直入去打清河以及任意城池、墩堡,都由得他, 只要他带著部下两千关寧铁骑,在辽东万里疆域之中驰骋,並且能保全自身,隨他怎么闹。 ... ... 第319章:等皇太极来! 带著这样的想法,周衍召曹变蛟进堂议事。 “標下拜见制台大人。” “嗯。” 曹变蛟眼神环视堂中,见只有自己在此,当即便知道周衍肯定有什么紧要的军事策略需要自己去执行,瞬间心头忐忑起来,因为周衍与其他统帅主將不同, 无论是洪承畴亦或是卢象升,都是军令如雨,时刻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上一道军令执行的如何,下一道军令要怎么样执行,自己如同他们的手臂,须得按照他们指挥那般,半分不得偏移。 而周衍却是下达一道军令后,便外放出去不再理会,他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问过程,即便在这个过程中,自己部下犯了军规,执行军令时发生了一些偏差,统统不管,他只要结果。 这使得自己在领军作战时拥有极高的指挥权、自主权以及自由权, 当然, 这一切都要建立在能够交出一分令周衍满意答卷的前提下,若是结果並不好,或者偏差太大,来到军帐中,周衍面前,功过自有分晓。 这个“功过自有分晓”对武官而言,可谓是十分严重,因为压在全军头顶上的四个字,能让无数人因此丧命,並且,不问理由,不听辩解,不看始末,当斩则斩, 那四个字便是:“军令如山”。 一念至此, 曹变蛟不由紧张起来,当即俯首以对:“大战在即,各部领命,唯標下所部未动,不知制台大人此番传召,可是要务?” “那是自然。” 周衍笑著指向一旁座位,说道:“曹將军坐下敘话。” 曹变蛟躬身揖礼道:“標下惶恐,將军之称实不敢再领,若大人不弃,可唤標下小字『升卿』。” “好,如此我便托大,唤將军小字。” 周衍復又指向座位:“升卿且坐。” 曹变蛟坐下后,周衍好奇问道:“鼎蛟將军小字叫什么?下次见面也好唤小字以示亲近。” 曹变蛟回道:“標下小字升卿,舍弟小字通山,都为蛇属,《蛇之善者,惟升卿,矣著冠而行,呼之即吉》,出自《白泽图》,《蛇之勇者,慧通山,恳善大而奋,是为祥瑞》,出自家族典籍《千山志》。” 周衍点点头:“《说文解字》卷十三云:蛟,龙之属也。兴云作雾,腾踔太空,何不以龙做属,而属小龙?” 曹变蛟神色略显尷尬,解释道:“曹姓,怎可属龙。” 周衍隨即恍然大悟... ...好傢伙,曹老板惹的祸,到现在还有影响呢啊。 周衍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浅见而感到尷尬,还是该为自己聊閒扯到蛋而感到无奈,一下子把人家的姓氏忌讳捅到了东汉末年,这嗑还怎么嘮? 不过, 上位者的好处就在这里,只要自己不觉得尷尬,其他人也不敢尷尬。 周衍硬转话题:“升卿麾下关寧军有辽东人,也有朝鲜人,多数还是蒙古人,此番入朝,可还適应?” “回大人,关寧军出自辽东,在大人麾下更是资粮充足,冬衣保暖,军中士气旺盛,敢为排头兵,全军上下,无不期盼为大军前驱,请为前锋军。”曹变蛟越说越激动,当下站起来躬身揖礼。 幸亏步三喜不在这里,要是在这里,看到曹变蛟跟他抢前锋位置,还不就地打起来? “升卿之能,关寧军之勇,本官自是知晓,但朝鲜地势你心里应该有数,山脉丘陵居多,坑洼之处遍布大地,唯一坦途之处,还是两军必爭之地,如今已然兴土动工,关寧军的优势,十不存一,升卿以为如何摆脱地理之难,全尽关寧军之能?” 周衍刚说完,曹变蛟当即回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部骑军下马步战,亦为当世最奋勇者。” “骑军步战,升卿以为本官乃无知愚蠢之辈不成?” 周衍蹙眉说完后,伸手下压,示意曹变蛟坐下,不要激动,略微沉吟后,嘆道: “本官知道升卿初次在帐下听用,又有诸多悍將在前,所以著急表现立功,以作身资,稳固地位,保住部下將士, 但也要做诸多考虑才是,兵势者,以正合,以奇胜,怎能一味斗勇拼狠?” 曹变蛟心中泛起滋味,这些他自然知道,但朝鲜的地形真不適合他的军队,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求著跟隨周衍来到朝鲜,本以为能为曹家,为將士们谋个前程,如今目的达到了,如愿来了朝鲜,又因地形困顿,难道就在后方乾瞪眼,吃閒饭? 曹氏一门,关寧铁骑,还不被天下人耻笑? 就在曹变蛟心中五味杂陈,心神沉凝之时,耳边响起周衍的话语。 “朝鲜战场无关寧铁骑建功之处,然天生之材,必有其用,不知升卿可敢出山入海,凡蛇化龙,兴雨行风,执掌雷霆,为我驱敌万里,做冠军侯?” 曹变蛟精神一振,身体比思想反应更快,噌的起身站立在周衍面前,揖礼、躬身、下拜。 “请大人所命!” 周衍看著伏拜在身前的曹变蛟,嘴角微微扬起。 ... ... 盐州以南的动静瞒不过建奴,多尔袞带著建奴军將来到鸭绿江边,看著极远处密密麻麻的人影,硕托收回千里镜,递给身旁一位甲喇额真,喃喃道: “朝鲜军和民夫在挖地,是防御壕沟还是陷坑?莫不是要把整片坦途地全部挖出陷坑?这是冬天,冻土坚硬,而且他们过江之后,地势开阔,就算防住了一面,我们从另一面进兵,他们又要如何抵挡?” 他看向多尔袞,道:“况且,我们有樘牌,以樘牌铺地,兵马无阻,他们岂不失算?多听周衍文韜武略,阿济格与之一战也有印证,我以为这是障眼法,周衍再次迷惑我等,定有他谋。” 多尔袞瞥了他一眼,平静道:“此乃我军攻皮岛之屏障,此一处,便让我军进略朝鲜,遇城不克,遇敌不攻,直奔汉城,攻破朝鲜之后,再联朝鲜军攻皮岛之策破灭, 盐州以南到海岸三十里,铁山到鸭绿江边七十里,其中三分山地,七分平地,如今平地被周衍以人力挖出了陷坑、壕沟,山地之处,必布铁蒺藜,铁钉之类暗器,其余地方也撒毒药,如此,我军便无法立足, 倘如我军先攻朝鲜,周衍便有充足时间从容撤退,放弃皮岛,到龙川,居此纵深险地守盐州,再分兵进掠辽东,到时,我八万大军有无大量舰船可用,被周衍困死在朝鲜不算,国家军民,庄园田舍,更会遭受屠戮, 若我军先攻皮岛,有此纵深数十里屏障,大军未过一半便会损失惨重, 岂是如你所说那般是什么障眼法,指挥千军者主奇谋,指挥万军者主明正,如涛涛大浪,铺天盖地,倾轧而来,毁天灭地,周衍此举,便是如此。” 多尔袞说完之后,眾將一阵沉默,此时再看鸭绿江对面那些忙碌的身影,就如同一只蛮荒巨兽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映著摄人光芒,等那些鳞片不再闪烁之时,便是那头蛮荒巨兽吃人甦醒之日。 眾將心中沉鬱,纷纷望向多尔袞。 豪格心中无比担忧,若是此次再败,皇太极这个祭天登基的皇帝,可就真成了天大笑话,想到此处,不由得悚然一惊,下意识开口问道: “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不仅是他想问,所有人都想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多尔袞看向豪格,眼眸微眯,嘴角翘起,就在眾將以为他有十足应对之策时,他却神情一敛,淡漠回道: “等皇上亲至,必有决策。” ... ... 第320章:进兵! 周衍与多尔袞,说是隔江对峙,有些不符合实际,但又找不到更多形容词。 多尔袞若非被內部挟制,或许早已遣兵由鸭绿江上游进军,从鞍山沙河堡发兵,过鸭绿江,先攻山城,剪出一片立足扎营之地,支应后方,引大军由龙川岸渡河。 朝鲜军引火烧江,只能缓一时之困,解不了大势倾轧,且耗费巨大。 但因满清內部无法集权,皇太极又因战败权威下降,所以,对旗主王爷们控制更加严苛,故此,十二月中旬就该渡河的建奴军,硬生生拖到了一月上旬,拖到了周衍来到。 而且, 直到现在,皇太极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也还没到战场。 这种情况,与之前的明军何其相似,內部斗爭拖了国战的后腿,导致前线军將束手束脚,后方决策全是斗爭之后的交易结果。 多尔袞心中有气,但不能发,有策却不能用,眼看战机流逝却无能为力,那种从內心迸发的无力感,就如同养料一般,让他內心那团火越发炽烈。 皇太极是个很强的军事家,但他更是皇帝,所要考虑的不能只是战爭,更要把握政权,稳固地位,著眼全国。 由此,前线与后方就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信任危机以及战爭信息差。 多尔袞在得知皇太极御驾亲征的那一刻,便决定放手不管了,只统领自己旗下的士兵,隨机应变,保全更多部队,留住更多资本,至於怎么进掠朝鲜,怎么对付周衍,那是皇太极应该考虑的事,不是他这个满清大军前统帅考虑的事。 所以, 等皇上,就成了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无解理由。 豪格憋屈无比,但却不能发作,因为造成如今这一切的正是他,前番阻止皇太极进兵朝鲜,后又以皇帝即將亲征之令打断了军议,现在自食其果,也算报应。 当然, 不让多尔袞得势,是他走向皇位的必要条件。 这其中还有个隱性条件,那就是无论皇太极战胜战败,对他都是好事,他作为大皇子,有战功,有军权,怎么就不能爭一爭那张龙椅宝座? 毕竟, 人不狠,站不稳。 作为从小便在战场廝杀的大皇子来说,这个浅显道理就是刻在骨子里的。 六日过去, 周衍调来的火器到了,以之前的价格卖给朝鲜军,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用批货、药草、药酒、人参等物资折色交易,反正钱必须给。 在信用这方面,周衍寧可相信肉包子打狗,也不相信朝鲜人。 金自点向汉城要了三百四十万两,这是朝鲜数年积蓄,当然了,那些个王公大臣肯定有更多钱,但这是朝鲜內部的事,跟周衍无关,他只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若论其他,免谈。 金自点把金银送到皮岛军营,又拉来六百二十九车特產物资,折算过后,竟然多出了四十二万两,周衍不打算退,直接让新河军教朝鲜军使用火器以及简单的战阵,就当教资了。 对此, 金自点不敢说什么,只能点头哈腰的同意。 又过三日, 镇江城迎来了他们的皇帝。 皇太极先视察了各军各营,然后来到江边查看战场,隨后回到镇江城开始军事会议。 听得眾將匯报,皇太极始终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大约一个时辰后,眾將匯报完毕,皇太极看向多尔袞,开口问道:“周衍动土防御,睿亲王可有应对之策?” 多尔袞起身行礼,面无表情回道:“回皇上,敌將周衍此策合正用奇,臣以为除了用舰船从海上之比皮岛之外,只有过江进山,绕过盐州,正面迎敌,我军难以取胜。” 皇太极看著多尔袞,心中不由得失望, 这是谁都知道的事,说白了就是废话。 別说没有那么多舰船,就算是有,那么多舰船出现在海上,周衍也早就从容撤退了,用后方的镇江城换一座空岛,这世上哪有这么做买卖的? 还有就是过江进山,绕过盐州,虽然可以,但八万大军进山,出来还能有多少? 那么多军资军械,都不带了吗? 从山里出来之后,再聚兵,最少也得十几天,若是周衍趁机来袭,又当如何? 打仗不是一厢情愿,我想怎样就怎样,敌军又不是木头人,傻瓜蛋,任凭你奇谋频出,他们就呆在原地眼睁睁看著,等你来打。 曲大南这一招,虽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取得的战略优势,也是无与伦比的,把建奴原本的数种选择,逼迫到只能有一种选择, 而这种选择,不费自己一兵一卒,不用一克火药,一枚弹丸,就让他们损兵折將,瞻前顾后,放弃大量军资军械。 因为除了龙川、盐州这边之外,往南是大海,往北是连绵数百里山脉,无论他们怎么走,都会面临巨大损失。 那么朝鲜或者沈世魁之前为什么不有此防御? 原因很简单,没有那么多钱粮供二十多万人干活,再有就是朝鲜军將缺乏战略军事素养,有困难,求大明,这是传了几百年的文化遗產,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皇太极挥挥手,让多尔袞回去坐下,目光扫向堂中眾將,见他们都沉默不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悲意。 为什么是悲意, 因为,他觉得这些人肯定有应对周衍之策,但却想看自己笑话,所以不说。 但实际上,这些人是真没有应对之策。只是帝王之心作祟罢了。 “既然如此... ...” 皇太极不再犹豫,这一战怎样都要打,就算不打皮岛,也要打朝鲜,周衍不可能永远守在皮岛,先下朝鲜在说其他, 他说道:“整军一日,將士饱食,明日正午,全军过江,进山。” 进山,绕过龙川、盐州、龟城三地,已是必然选择,海上没办法走,正面更过不去,就只能向北进山,周衍总不能跟沈世魁一样,在朝鲜的山中建四十座军寨吧。 进兵的策略定下了,皇太极让眾將散去,独留扬古力在此。 “给周衍去信一封,怎样写,你应当知道。” 扬古力微微躬身... ... ... ... 第321章:后知后觉的周某人 崇禎十年一月二十二日。 皇太极於前一日到达镇江城,亲临战场之后,先是视察军营,隨后视察江面战场,最后在军事会议上定下过江进山之策。 清晨时分,全军整备饱食,正午时分,阳光最好,全军於龙川以北有序过江,在新河军一千前锋军的注视下,由英俄尔岱和马福塔统领的先遣部队率先过江,沿江起寨,做防御姿態,保证后续大军可以安然渡江。 前锋军总旗官陈户左手扶著腰刀,右手扯著韁绳,胯下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思,也显得有些躁动,打了个响鼻,前蹄开始刨土。 陈户伏身拍了拍战马脖颈,安抚躁动的战马,转头看向步三喜,开口道: “將军,建奴先遣军千余人,刚起寨,没拒马,或可衝杀一阵,只一阵便走,不会坏了大人谋略。” 步三喜看了他一眼:“你怎知不会坏了大人谋略?若是坏了大人谋略,別说你我,便是整个前锋军都赔上脑袋,也不够,况且,军令已下,违者斩首,不可违令。” 话音落下,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骑在马上,顶盔贯甲,英武不凡的翁之琪,喊道: “翁珏!” 翁之琪当即翻身下马,跑来步三喜马前拱手听令: “標下在,请將军著令!” 步三喜道:“回盐州稟报大人,建奴过江,於龙川东北,朔州西南群山之中,纵南北一百三十里,横东西约至寧边二百里有余。” 翁之琪给步三喜重复了一遍,步三喜点头后,他大声应道: “標下领命!” 然后, 翁之琪回去上了战马,往盐州奔去。 陈户看著翁之琪离去的背影,感嘆道:“大人钦点,几战之后若不死,便是我的顶头军將了。” 步三喜闻言笑道:“各人命,各人拼,你我之辈无家事傍身,无先辈遗资,徒有废命而已,你若不想被他后来居上,平日里多习军略,战场上奋勇拼杀,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陈户摸著胸前铭牌,咧嘴笑道:“之前攒了些人头,能升到百户官了,只不过是营中百户,没什么意思,標下想做御所百户官,也领一百二十兵,只要此战砍下七颗人头,回去之后,便能兑功,到时,我该选万全都司,还是大同?或者就兑个前锋军佐將,继续跟著將军廝杀,將军帮著参谋参谋。” 步三喜摸著下巴认真思索道:“蒙古现在尽归大人麾下效力,万全都司没了战事,虽然安逸,但以后升迁难些,大同镇亦是如此。” 他看向陈户,说道:“不如且先等一阵,等到大人进略山西之后,谋个山西官职,也別做什么御所百户官,直接到地方州县,做一任文散官,带著家人过安逸日子,岂不更好?” “地方州县文散官,过安逸日子... ...” 陈户嘴里咀嚼著这段话,隨后笑问道:“將军怎的不待见標下,兑个前锋佐將,做將军马前卒,继续拼杀建功,岂不更好?” 步三喜轻轻一嘆:“將军难免阵前亡,前锋佐將哪是那般容易的,你怎知未来哪天不会死在他乡?” 陈户笑了笑:“等標下挣足足五百两银,便是死了,家里婆娘儿子,也有著落,死在他乡而已,当兵就是靠一条烂命吃饭,生死之事,早就看透了。” 对此, 步三喜也不好说什么,他们谁都一个样,靠一条烂命吃饭,若不是周衍把他们捡回去,归归拢拢的捏在一起,带他们吃饭,打仗,挣命,兴许早就烂在哪里,臭了一块好地。 周衍在得知建奴进山之后,没感觉什么意外,战爭早在几个月前建奴调兵到镇江城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只不过,直到现在双方才亮出獠牙而已。 拿来地图,看向寧边。 “便让建奴去打朝鲜,通知李倧,让他颁令,汉城周围城县,军民全部南下,不留片瓦与建奴。” 周衍说完后, 又道: “皮岛军民做好迁移准备,不愿离去者就地处死,本部民夫调去龙川修筑工事, 著金自点,朝鲜军分兵三万守龟城,三万守山城,四万调本官帐下听用, 著曲大南领本部及中军步火营二千,护军骑兵一千,並朝鲜军二万,合兵二万四千五百守盐州, 其余江狗儿、温饱、步三喜,二万朝鲜军,合二万五千守皮岛,並,做过江准备, 朝鲜民夫继续行工事,盐州以南工事完后,一半去龟城,一半去盐州做收城后勤, 去信发令,著登州孙剑以后军资供应,先以小舟来信,再以大船登岸,勿使建奴获我军资, 去信浙江,令沈世魁出水师巡视渤海,黄海,防建奴水师以舰船火炮威胁沿岸,协建奴进兵。” 一道道军令下来,眾將各自领自己的军令后,齐声领命应是。 除了乔岭山带兵驻扎在“枇峴”之外,其余军將都在,各自领命散去后,曹变蛟来到周衍面前,先是拱手揖礼,隨后说道: “大人,標下何时进兵辽东?” “等建奴完全进山,你从宽甸进兵,走沙河堡,之后如何行兵,本官不管,唯一的要求是別让辽东建奴过好这个年,过年之后,你想继续驰骋辽东,还是走辽阳,去广寧,跟卢象升一起会会阿济格,都由得你。” 周衍说完后,又补充道: “別去瀋阳卫,打归打,莫把他们逼急了,看建奴兵力配置,辽东內至少还有不下两千白甲兵,別跟他们硬碰,保全自身,完成战略为首要任务。” “大人放心,標下省得。” 曹变蛟领命离开后,堂中只剩下周衍一人,此时,他不担心这边的战事,反倒但又大同和江南,那些王八蛋指不定在自己离开之后,使用何种手段, 別说吴甡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应对那些糟烂事的手段实在不敢恭维,他要是有手段,就不会被杨嗣昌逼得辞官归乡了。 万全都司倒是不必担心,曹文衡已经不是从前的曹文衡了,他现在有兵、有权、有钱,要是自己出了意外,他可以接手... ... 等等, 我他妈是不是在给他打工? ... ... 第322章:李倧的地位危机 南汉山城, 李倧坐在软垫上,穿著明天子赐下的藩王制式袍服,看著跪在面前的洪翼汉、吴达济、尹集三位拥护【臣自墮地之初,只闻有大明天子】言论的大学士,心中甚是无奈。 李倧也清楚想要继续坐在王位上,就只能依靠“斥和派”,但“斥和派”的强硬態度却让他倍感烦躁,如今朝鲜夹在建奴与大明之间,任何一方的兵锋都是他们无法招惹的,如果可以用人口和岁幣缓和、拖延那再好不过了, 年初时,英俄尔岱带著【朝鲜八道军事进兵路线图】逃离,就是李倧与“主和派”的手笔,只不过,周衍和沈世魁的两线同时胜利,没让他们做成两面派, 但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他们与大明並不接壤,但与建奴是最近的邻居,鸭绿江挡不住建奴,就算一两次胜利,也不代表什么, 因为那是依靠大明取得的胜利,他们自身仍是处於最弱势的一方。 这一点,李倧很清楚,但却无可奈何,因为国家天然地理的缘故,他们没有丰富的矿藏和进退自如的屏障,丰富的海资源,还受限於造船技术和捕捞技术,无法成为国家支柱, 这个地方有这无数缺点,但却极有战略价值,因为这是东亚延伸板块,三面环海,国內山脉、丘陵极多,是最好的战略纵深, 无论是从內陆望海洋,还是从海洋进內陆,都是最佳的天然宝地。 也正因为这样,朝鲜对大明而言,可用却不可占,更不可富, 於皇太极而言,朝鲜是他从海路攻大明、发展民生、掠夺奴隶、转移战爭重心、与大明打持久战的必要战略之地。 所以, 皇太极硬著头皮也要打朝鲜,周衍如流水般花钱也要守皮岛。 而坐在主角的朝鲜,则是倒霉的一方。 这一点,朝中任何人都知道,但小国思想就在於“假、大、空”三个字。 国內实力虚假, 未来展望夸大, 核心竞爭空虚, 他们没有提供选项的权利,只有做选项的权利,甚至这个选项还只有一和二。 “斥和派”选择了始终坚定的“一”,【臣自墮地之初,只闻有大明天子】。 李倧一只脚站在“一”上,一只脚站在“二”上,摇摆不定。 如今, 他就面临著逼宫,门口站著朝鲜留都大將沈器远,这个人,无论是军事、內政、做人,连二把刀都算不上,说是半瓶水都是夸奖他了, 唯独一件事,他干的很好,可以说是朝鲜有史以来最强, 那就是“政变”。 无论是“仁祖反正”,还是“李适之乱”,都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如今, 他是留都大將,两万多皇宫亲卫军,三万大军都归他指挥,现在,他就站在门外,等著李倧与三位大学士议事结果, 除非李倧有一支装甲步兵团从天而降,把他牢牢护在中心,否则,他今天给出的答覆必须让三学士和沈器远满意。 “周衍只说售卖一次火器装备大军,再无其他说法,就算拿出银钱、货物,他也未必在售火器... ...” 李倧说著顿了顿,又退一步: “不如把亲卫军中火器拿出一半,送到前线装备將士,如此可好?” 洪翼汉跪伏在地,抬头看著李倧,说道:“这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解我国长久之忧,臣等议事得出结果,还望殿下出国书,请求大明解禁,重新售卖硫磺、硝石等物,於国內开办兵杖局,聘请大明火器工匠,教我国工匠,铸造火器。” 李倧闻言惊愕万分,隨即感觉好笑,紧绷的精神也放鬆了少许,竟玩味地笑了起来,好奇问道: “若这国书让你来写,怎样才能让大明上朝派遣火器工匠来我国?” 说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聘请火器工匠的金银隨大明开口,多少都可以,只要你能办到,国书內容,半个字我都不需要知道。” 洪翼汉愣住了,转头看向尹集和吴达济二人。 吴达济开口道:“殿下,此乃计谋,提出一个大明怎么都不可能答应的事情,他们看后自然会觉得我们痴心妄想,然后再看我们请求解禁的事情,自然会觉得无足轻重,说不定会答应下来。” 李倧越发觉得这些大臣荒唐可笑,但却也不好说什么拒绝的话,毕竟沈器远就站在外面,轻声笑道: “既然你们觉得此法可行,便去办吧。” “还有什么事?” 尹集抬头道:“殿下,日渐严寒,前方將士缺衣少粮,士兵作战不仅要对抗建奴大军,还要抵抗天时寒冬,不如向大將军周衍购买,臣知道国库空虚,那就向满朝文武大臣募捐,再以货物相抵,总能凑够几万套棉衣。” “可以。” 李倧想也没想的答应下来,反正是他们提议的,就让他们去办,自己拿钱又能拿多少? “还有吗?” 洪翼汉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恭敬放在地上,说道:“这是大將军周衍军令,如今,建奴已经过江进山,预计目標是『寧边』,他令周围军民全部撤离南下,不留片瓦与建奴。” “可以。” 李倧如同机械一般应声,而后问道: “还有吗?” 三学士互相看了看。 “殿下英明,暂无他事,臣等告退。” 李倧面无表情的看著三学士和沈器远离开,南汉山城皇宫內陷入寂静当中... ... 却说,皇太极硬著头皮过江进山,八万大军,二百里山路,往南几十里便是明军和朝鲜军驻扎布防区域,山脉虽是最好的保护屏障,但也让他们胆战心惊,每走一步都提著心臟。 周衍预估他们出了山之后的第一目標是“寧边”,並且下的命令也都是围绕著这个基础。 但他错了, 皇太极的第一目標不是寧边,而是安州。 只不过,这其中有个小问题, 从山里出来之后要聚兵,八万大军聚兵,地方不能小,不然太过分散,容易丟兵,所以,出来之后聚兵以及去安州必须合成一件事去做,那么,他的选择就只有两条路线, 要么走龟城,要么走寧边, 走大川也行,但大川与安州之间被一座山挡著,如果八万建奴大军水性好的话,可以从大山旁边的河里游到安州,因为过了河,就是寧边。 所以, 周衍估算错了,但总的来说,也没错,原因就是,大川走不了。 ... ... ... ... 第323章:战局明朗之后 当做一件事成本过高的时候,就要考虑这件事做完之后,能不能承受后果的问题了。 建奴的后勤补给线在辽东的黑山白水之间,周衍的后勤补给线在渤海的航线上,这不是军事能力的差距,而是国力的差距。 如果建奴有足够的国力支撑,完全可以后勤补给出盖州,绕过陆地延伸出来双岛的渤海海峡,从鸭绿江出海口补给,但他们一方面受制於大明海防压力,一方面没有那么多舰船运送物资, 所以,就要调动更多人力物力走山水崎嶇之路,把物资运送到岫巖与凤凰城之间的山中军寨,以此作第一重保险,然后,再一点点输送到镇江城,保证出现意外的情况下,仍能保存大量军资,以及能够抵抗明军进辽东的战略攻势。 如此来看,建奴也有打持久战的隱隱准备,打不打得起先放在一边,起码他们吸取了沈世魁揍他们的教训,在山里建起了军寨屏障,以达到“进可攻,退可守”的程度。 从当前战爭的局面来看,双方的后勤补给线自没什么可说的,曲大南动用二十五万人抢占的地区又成了“人工天堑”,不仅斩了建奴的进兵,也堵了建奴的退路。 只要放弃皮岛,守住盐州和龙川,依託“人工天堑”,就能形成关门打狗的战场局势, 当然, 建奴可以重新进山,从宽甸过江,毕竟那地方狭窄,就算冰化了,用人命填,也能让绝大部分军队过江, 但別忘了, 周衍让乔岭山驻守到“枇峴”,只要建奴稍有进山的態势,立马传令,让乔岭山率先过江占宽甸,堵死建奴过江的意图。 而且, 建奴的补给线不在海上,而是在陆路,补给站是镇江城,建奴想往南走,劫掠朝鲜补充军资,那至少要行军数百里,而且,汉城周围都已经坚壁清野,连根草都没有,拿什么补给? 那么, 此战的大体局势也就基本明朗了。 接下来的问题就只有一个, 周衍怎么在这个南北纵不过三十里,东西横不过百里的小型绞肉场里,用一万新河军和十万朝鲜军打贏建奴的八万八旗军了。 三万朝鲜军在山城,可以隨时支援安州、宣川、云田、顺川、平原、平城、平壤。 金自点令三万朝鲜军守龟城,进可支援宣川、郭山、铁山,退可守大川、寧边、价川。 周衍在皮岛,隨时都能去各地布防或支援。 现在就等皇太极从山里出来了,看他是走龟城,还是走寧边,若是走大川,周衍就带著六万大军站在两边山上看著八万建奴大军在河里游泳。 为什么是游泳,而不是走冰层上。 因为,金自点已经把那条大河烧了,就算再过一个月,那条河结的冰层,也支撑不了八万人踩在上面。 事实证明,充足的军资军餉,不內斗的上层架构,是可以把仗打好的,就算对方神勇无比,金光护体,打不贏他们,那也不会输的太惨。 皮岛。 周衍午后简单休息过后,等著吃茶点,亲卫来报,曲大南申请舞狮队盐州开宴,周衍同意了。 周衍军中是有舞狮队的,都是从所过之地徵调的,除了给將士们提振士气之外,还需要在卦师算出大吉之后,做庆祝表演。 卦师是必带的。 出征之前算一卦,那天发兵是上上大吉, 打仗之前算一卦,何时摆阵是上上大吉, 当然,也不能全看周衍意思,他们也要適当卜一两卦大凶,让將士们知道,他是在真起卦,而不是听命於主將欺骗他们。 等卦师算完卦之后,就该舞狮了,鼓乐声响,舞狮入场。 军队的舞狮,不似民间。 军队的狮子脑袋,是用盾牌改做的,狮子的牙齿用的是真刀,跳的也是战舞,鼓乐声更是鏗鏘有力,能够最大程度鼓舞士气,激发血气。 所以, 战前训话这种行为,基本上没什么用。 因为军队从聚兵、出征、行军、驻扎、打仗,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流程,相比於元帅將军那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国大义,画大饼充飢。 將士们更信卦师的卜卦,画师的军图,医官的草药,吃进嘴里的粮食,以及揣进口袋的军餉。 曲大南玩这些东西很有一套,不知道是给將士们看,还是给民夫们看,周衍没兴趣知道,他要用,给他用就是,难不成曲大南还能给他自己起一卦不成。 曹变蛟匆匆而来,见礼之后,说道: “大人,建奴已然进山,標下该发兵了。” “升卿,你是真沉不住气啊。” 周衍无奈揉著额头,略微思索道:“你去找步三喜,他说你可以发兵,你就可以发兵,他说不行,便是不行。” 为何? 为何我部发兵,还要问前锋军主將? 曹变蛟心里疑惑,但却没有直愣愣问出来,见礼高退后,直接去找步三喜。 得到的答覆是,三天后发兵。 曹变蛟问了原因,步三喜回答的也简单,进辽东是秘密军事行动,现在建奴大军並未完全进山,后军仍在江边活动索探敌情,这时候过江进辽东,不是明摆著告诉皇太极,我们要偷他老家吗? 曹变蛟硬生生忍了三天,第四天下午,曹变蛟在周衍这里领了金箭令,有了金箭令,就相当於他拥有完全军事自主权,在辽东怎么折腾,都由得他。 曹变蛟嚇了一跳,他怎么都想不到,周衍竟然能给他金箭令。 说白了, 曹变蛟就算进辽东之后,转个弯离开了辽东,回了大同,也没人会说半句不对,周衍也不能,金箭令就是有这样的权威。 曹变蛟很感动,因为金箭令是连他叔叔曹文詔都不曾领过的,这代表周衍对他完全信任。 而事实上呢, 周衍信不信任他根本不重要,因为他本就不是主战场的战略一环,有他没他都一样,如果他在辽东封狼居胥了,那更好,如果带著关寧铁骑旅游一趟回家了,也无所谓, 又过几日。 一月底, 温饱匆匆进帐: “大人,探骑来报,建奴大军已过龟城北部,似有出大川,过大河之意。” 周衍想了想,问道:“出大川,过大河,难不成,他们的目標不是寧边?” 温饱回道:“无论建奴的目標是不是寧边,我们都应早做打算。” ... ... 第324章:过河!渡江! 出大川,过大河。 建奴莫非真不走寧边? 寧边前方是一片东西二十七里,南北十五里的开阔地,双方加在一起將近十四万大军,在这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开打,还不得挤死? 皇太极就算疯了,他也不会从这里过,所以,周衍也没做考虑,只觉得他们会从寧边山中出来,然后,直奔汉城所在方向, 价川、顺川、平城、平壤... ... 但现在,皇太极竟然率军有出大川,过大河,进寧边的意图,难道他要把军队送进指甲盖大小的绞肉机里廝杀吗? 还是说, 他们已经算准了,自己在这里等待他们的意图,以及汉城周边已经坚壁清野,他们南下一路將畅通无阻,所以,行军都已经胆大到了这种逆天的程度。 可是, 他们完全是顾头不顾腚了啊,就不做其他考虑了吗? 温饱看周衍盯著地图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大人,咱们应早做安排。” “啊!安排!对,对,早做安排。” 周衍回过神来,挠了挠脸颊,说道:“你带本部士兵,再点一万朝鲜军,渡江打下镇江城。” “渡江... ...打镇江?” 温饱懵了,按照当前形势,不应该起兵去价川或安州提前布防,给建奴送一份“迎头痛击”大礼吗? 怎么就突然打镇江了呢? “是啊,打镇江,有什么问题?”周衍问道。 温饱回道:“標下有异,还请大人允准。” “讲来。” 周衍没有不让部下说话的习惯,所谓战前集思广益,战时乾纲独断,此时此刻,温饱有异,就要说出来,万一还有什么是周衍想不到,正好可以补充。 温饱稍微筹措言语后,说道: “大人,镇江城中还有三千建奴守军,其后山中,年初沈世魁留下的军寨已全部被建奴接收重建,不知屯兵多少,我们贸然出兵攻镇江城,即便攻下,也要投入兵力防守,被其后山中的建奴军拖在镇江, 我军只有一万,朝鲜军战力羸弱,不堪一用,此种情况下,攻镇江,与战事好处不大,反而要投入至少两千本部新河军以及大量守城军资,且无法消灭建奴主力军,於我军主战场不利。” 周衍点点头:“这確实是个问题,但你要知道,我们给建奴布置的主战场在盐州以南,若我们就在此处等候建奴进掠朝鲜无功而返,岂不失去战场主动权,全凭战略延伸臆想而定? 若是建奴行军千里无功之后,不退反进,再进南汉山城,甚至深入南下,散兵全朝鲜,我们又当如何? 打镇江城,不仅要切断建奴后勤补给线,更要逼他们回来,在我们给他们布置的战场上决战,以此掌握战场主动权,强行拉著建奴按照我们的战爭思路走。” 温饱恍然,当即躬身揖礼:“大人所谋深远,標下浅显不能及,这便去准备攻下镇江城。” “嗯,去吧,找狗儿调八门火炮,达到镇江城后,两个时辰,本官要镇江城易主。” “得令!” 周衍看著地图,手指轻轻点著皮岛,嘴角微微扬起弧度。 你们做梦都想要皮岛吗? 那就给你们! 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能力拿下。 皇太极,满清开国皇帝。 我打的就是开国皇帝! 承天命,登大宝,开史册,立国清? 这一战,就要打的你认清自己! 温饱本部两千骑兵,给乔岭山和曲大南做了护军,他现在领的军队是一千中军步火营,另点了一万朝鲜军,从江狗儿那里籤条子,领了八门火炮以及標配火药、弹丸,一共装了五十五辆輜重车。 一万一千大军在鸭绿江边扎营,等明日一早过江,攻城。 当晚, 一百探骑过江索探,奇怪的是没有碰到建奴骑兵,回稟之后,温饱感觉奇怪,镇江城怎么会没有骑兵在外支应,难不成,他们已经自信到无敌的程度了? “索探距离增加三堠,每支探骑加二人,到镇江城周边十里处。” 军令下达后, 温饱一夜没有睡觉,这是他第一次领军攻城,心中被激动、忐忑、恐惧、慌乱等等情绪填满,他知道这是自己走到周衍面前的机会,就像曲大南在去年中原之战时,在宜兴那次一样, 只要完美执行周衍给的任务,那就会被重用,现在的曲大南,不仅是周衍的妹夫,更是此战过后,皮岛的主將了,虽然官职不是总兵,但职权却也是实打实的镇台大人, 他怎么能不羡慕。 他、江狗儿、曲大南、秋猎、韩书、冯小树,都是一起从被建奴掳掠的百姓中走出来的。 如今,曲大南的地位已经能和步三喜三人比肩了,江狗儿更是因为改造军械,备受周衍信重关注,他不想落后, 所以, 这次机会一定要抓住,无论如何都要抓住。 这一夜, 他把之前所学的军略兵法,从头到尾想了好几遍,终於,在晨曦时分,等到了探骑回来。 “將军,建奴收缩了防御范围,如今他们每两个时辰来一趟江边索探,其余时间,全部都在镇江城周围八到十里范围內游荡,北部靠山之地更加紧密, 但人数不多,全部算在一起,骑军只有牛录之数。” 也就是说,镇江城外只有三百建奴骑兵支应。 温饱在惊喜之余,还保留著一丝谨慎,说道: “我军驻扎定已被建奴探骑发现,故不必遮掩,全军造饭,一个时辰后,你领一百探骑前驱,遇敌不战,只探敌情,隨后,朝鲜军二千先过江开路,直扑镇江城,於四里外筑火炮阵地,大军隨后。” “得令!” 探骑走后, 温饱沉下心来,他要让两千朝鲜军趟路,送死也无所谓,只要能把八门火炮以及輜重大车送到镇江城外四里处,本部一千新河军摆开阵势,镇江城也就姓周了。 正如温饱所说, 建奴探骑发现了他驻扎的军队,並且回报了镇江城守將,梅勒章京密叔突,他是跟隨努尔哈赤打辽东的老將,战功卓著,但出身不好,是舒尔哈齐与西海女真乌拉部结亲时,占布泰妹妹带来的家奴, 舒尔哈齐倒下后,他自然而然的跟隨了努尔哈赤,战功不少,但却不受待见,所以,年过五十,战功卓著的他,也才在皇太极当了皇帝,大赏群臣的时候,得了个梅勒章京的爵位, 顺治时,改成阿思哈尼哈番, 乾隆元年,改为五等男爵。 他在得知明军驻扎江边,有意渡江的时候,並没有慌乱,因为这是之前军议时,就议过事情,並且,也清楚,明军不可能放弃皮岛等地,全军进攻镇江,所以,此次来的明军不会多,凭藉镇江城中三千士兵,以及背后山中军寨屯兵,守住镇江绰绰有余。 上午时分, 温饱率军渡江, 密叔突发军令进山,让山中军寨屯兵隨时支援镇江城。 双方都做好了准备。 ... ... 第325章:温饱用兵三步走 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温饱部探骑过江,与建奴探骑正面碰撞,互有折损。 一个时辰后, 朝鲜军二千人过江,六十披甲战兵合温饱部探骑八十三人,共一百四十三人在前,其余士兵挺枪在后,为大军开路。 梅勒章京密叔突下令,集全城战马,並一部牛录又五十四人出城袭扰杀敌。 这次皇太极征朝鲜,下令每支牛录出骑兵十五人,步兵十人,护军十人,甲三十五副,另召外番蒙古科尔沁部,石廷柱汉军旗每甲出兵十二人,备长枪、樘牌、云梯等军械,合兵九万四千。 饶余贝勒阿巴泰领五千军驻海城防备明军,增兵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三千人防备卢象升,三千兵分布山中四十座军寨防备沈世魁。 梅勒章京密叔突领三千人驻扎镇江城,做后勤中转。 且不说外番蒙古科尔沁部,也不说石廷柱的汉军旗,单是满八旗每支牛录就出了三十五名披甲士兵。 以崇禎二年皇太极领军进掠大明的配置来看, 当时皇太极领披甲战兵五千,护军一万,披甲奴六千,外番二千多,掠京畿之地四月有余, 其中披甲战兵仅占全军不到25%。 崇禎七年入寇大明之后,满八旗披甲率上升至每五人一甲,歷史上,直到松锦之战后,满八旗与外番蒙古才勉强达到每三人一甲,每支牛录披甲率接近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九十多人,汉军旗每甲不同,披甲不同。 而这次征朝鲜,皇太极令每支牛录出披甲士兵三十五人,显然是发了狠,带著必胜的决心。 梅勒章京密叔突当然知道皇太极的决心和意志,所以,守住镇江城,保证大军后勤中转,是他必须的使命。 但在周衍当前的战略计划当中,镇江城是必须拿下的。 龟城、盐州、龙川、镇江,是一条防御战线,其中龟城、盐州、龙川三地,一面依山,一面靠海,与海之间的开阔地也都以人工凿出了天堑, 这方战场是周衍用海量钱粮以及大明对朝鲜的权威,硬生生砸出来的。 所以, 镇江城必须姓周。 温饱不惜用一百新河军探骑和二千朝鲜军的命,铺出一条直抵镇江城外四里处的血路,让八门远距离火炮达到战略位置攻城。 “將军,前锋死伤超过二百。”探骑来报。 温饱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死伤超过一成,这对整部监製来说算是很大损失了,死伤超过三成,士兵差不多就会出现逃散的情况,超过五成建制便会崩溃,即便是训练有素,意志坚定地新河军,也不能接受这么大的损失。 “將军,建奴只出两支牛录拖延时间,想必从昨日下午见到我军之时,便已传信回去求了援军,先以过去七八个时辰,想必建奴援军不远矣,大人此番有意歷练將军,如此恐废大人心思,不能令大人满意。”副將董见奇很是担忧的说道。 温饱闻言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平静道: “进军有度,行军有节,战事虽急,我军还能飞到战场不成?一味逼迫士兵,只会適得其反,我等只是將军,不是地主,士兵只是士兵,不是奴僕,军法虽严,但不是家规,怎能私心公用?” 副將董见奇心急,温饱的心也急,但急解决不了问题,他与別的將军不同,他更能理解底层人的辛苦和不易,也更明白那些百姓、奴僕、士兵心中到底藏著怎样的火焰, 那隱藏在心底的火焰,用好了是所向披靡的灭世天火,用不好就会是吞噬一切的地域岩浆, 因为,他心底就藏著那团火焰,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周衍,这团火让他变成了如今的千户官温饱,而不是大盗流贼温饱。 “通令全军过江,沿途遇敌只守不攻,与我军尸体不收,伤残不救,以战事为先,攻下镇江城后,酌情掠夺,先押建奴修城布防,城中財货尽取分发,旗官以上但有贪墨者,查出必斩。” “得令!” 董见奇策马回去,军令下达,全军开始过江。 在大军倾轧之下,任何兵法奇策都没用,就像当时建奴悬师入寇那般,青石二关,张家口,大同北方,都快被建奴踩烂了,明知道他们要从这几个地方入寇掠夺,但就是无法阻止,被他们肆意掠夺,长驱直趋,戏虐京畿数月。 是守將不尽责?还是能力太弱? 宣府的杨国柱太弱,还是大同的曹文詔不行,亦或是营兵的黄得功太次? 都不是, 原因很简单,打不过,仅此而已。 內里腐烂,火器太差,士兵无餉,训练不够,这都是原因,但这跟建奴没有半毛钱关係,战爭不会因为你没准备好就不打了。 当前亦是同理。 温饱用兵简单到只有三步, 第一步,抵达战场, 第二步,前锋开路, 第三步,大军碾压。 至於前锋死伤多少,他不在乎,换句话说,他不要伤亡数字,只要战略位置。 所以, 当温饱率大军兵临城下,八门火炮抵达火炮阵地之时,前锋军已经死伤接近三成,相当一部分朝鲜军逃散。 温饱站在火炮阵地后方,听著董见奇匯报,而后说道:“前锋军休息,入城之后,掠夺半日以资战功,逃散朝鲜士兵记录在册,抓住之后,於全朝鲜军面前斩首示眾。” 镇江城上, 密叔突看著数里之外密密麻麻列阵的大军,尤其是大军之前摆放好的八门火炮,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紧接著,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双耳嗡鸣不止,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旁边眼疾手快地士兵將他扶住后,密叔突当即疯了一般推开士兵,厉声大喝: “全军出城衝杀!全军出城... ...” 他话音未落, “轰!轰!轰... ...” 三门炮响让他戛然而止。 密叔突猛地转身看向天空,周围的时空仿佛放慢的千百倍,他能清晰的看到三枚炮弹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弧度,朝著自己这边砸了过来。 “这便是... ...武英郡王所说的... ...神器吗?” “轰!!!” “轰!!!” “轰!!!” 火炮战术与周衍攻广寧时一样,八门火炮採用三二三的形式,二十息一轮,实心弹为主,开花弹五发一,不用毒火弹,那玩意儿太贵,周衍造不起。 ... ... 第326章:天道有轮迴 周衍打广寧时,火炮阵地距离城池四里半,后铸造工艺进步,火炮有效射程达到五里,而温饱打镇江城的火炮阵地是四里。 就是存了六门火炮攻城门、城墙,两门火炮打城里的心思。 杀建奴士兵和杀建奴民眾,对他而言,並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不是火炮战术规定开花弹五发一,他会把所有开花弹全部压在那两门轰击城內的火炮上,儘可能的杀伤城內士兵和建奴之民,从而避免大军进城之后的巷战。 在火炮的轰击下,镇江城的士兵慌乱失声,二十息的间隔仿佛魔鬼给他们的逃跑时间,但不等他们站起身跑出去几步,那双收割生命的死神之手便再度落下,取走逃跑之人的生命之火。 城墙上的军旗一面面落下,清军士兵哀嚎一片,密叔突绝望的站在墙垛后面,看著几里外的明军阵地,他的棉甲被炮弹砸下激起飞溅的碎石击穿,肩膀、手臂、胸口、脸颊流血不止,象徵著梅勒章京的翎羽红穗铁盔被碎石击飞出去,盔上铁面落在地上,不知被哪个逃跑的士兵踩成了铁片。 火炮轰击仍在继续,数量不多,但距离却让人绝望无力,他们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折磨对手,以令人绝望的距离,间隔的恐惧,开花弹的猜疑,一点点杀死敌军的反抗之心,让原本如狼似虎的士兵,变成一群瑟瑟发抖的待宰羔羊。 城內已是混乱一片,受了惊的牲畜和猎犬在城內四散奔逃,留在城里的民夫和原本镇江城的百姓死伤不小,从其他三个城门支援过来的清军士兵,有的民夫和百姓挡住过不来,有的过来了却被从天而降的开花弹炸的死伤惨重,有的被发了疯的牛和骡子撞散了队伍,被踩踏而死。 密叔突如同木头一样立在城头,双耳被震得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双眼失去了焦距神采,精神恍惚间,他想起了罕王努尔哈赤率领他们围攻西陵河堡的时候, 西陵河堡,只是明军一座不起眼的墩堡,城內只有一百多明军,但他们誓死抵抗,城內军户百姓共同守城,数次攻城都被打退, 努尔哈赤气急,下令二十二门火炮轰击墩堡,直到把西陵河堡夷为平地。 他就站在距离努尔哈赤百米的地方,能够清晰的看到努尔哈赤的狰狞、戏謔、残忍的面目表情,也能听到西陵河堡內明军和军户百姓的惨叫声, 一个半时辰,足足轰击了一个半时辰。 西陵河堡成了平地,那里的士兵、军户、百姓全都成了碎肉,军中带的二百多条猎犬吃了两日还没吃乾净那些血肉。 如今, 天道轮迴, 我镇江城中三千士兵,五千百姓,也將成为另一座西陵河堡,自己也会成为一滩肉泥,被明军的猎犬口中血食。 从广寧逃回盛京的白甲兵说,周衍用火炮攻城极其恐怖,硬是逼得他们不得不出城野战,寻一条出路,否则只能龟缩在城內等死。 当时听的,如同梦幻,现今亲歷,唯死而已。 “轰!” 一枚实心弹从天空砸下来,撞在密叔突身上,他的半边身子瞬间被砸碎,炮弹势头不减,砸在城墙上,轰碎一处墙垛,落进了城內,又砸穿一处房屋的屋顶,屋里当即惨叫声响起,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火炮阵地后方,温饱左手扶著腰刀,望向镇江城,问副將董见奇: “探建奴援军的探骑走了多久?” 董见奇回道:“差一刻,整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还不回来,第二队探骑便会出去。” 温饱沉默片刻:“不等了,一刻之后,大军入城。” 董见奇惊愕一瞬,隨即应声:“得令!” 不怪董见奇惊愕,实在是探骑没有回来,就动大军的情况,实在太少,正常情况下,如果第一队探骑没有回来,就派第二队探骑,如果第二队探骑没有回来,大军便做防御姿態,做好隨时撤退的准备, 毕竟保全主力大军,才能有后续的真正资本, 像温饱这样,连第一队探骑都不等的將军,实在是... ...实在是太过衝动,如果大军在入城时,敌方援军忽然到来,岂不被內外夹击? 亦或者, 我方探骑全部覆没,敌方绕道,等我们大军入城之际,在后方袭击火炮阵地,更是会丟失火炮,那么这一仗也就不用再打了。 所以, 董见奇很不理解,他想劝温饱,但这是作战之时,不能质疑主將的任何决定,否则会让士兵们认为主副二將不合,从而影响军心。 董见奇很焦急,但也只能执行温饱的军令。 不同於董见奇所想,温饱则是在心里反覆计算过,山中军寨建奴军,从领军令支援镇江,到聚兵过千,再出大山,来镇江,这一段路程,最快也需要十五个时辰,再加上当前冰天雪地,山中行军艰难,他们需要更长时间, 自己的炮弹有限,还要等建奴援军到来之后,守城时对他们发炮,不能再消耗下去了,所以,他决定以屠城掠夺为激励,让朝鲜军先行,与建奴巷战,本部新河军压著建奴民夫抢修城门。 此举无疑是非常冒险的, 万一建奴援军並没有在山中军寨里等候,而是提前等候在镇江城周围数十里之內,那他定会被內外夹击,后方火炮阵地也会遇袭,有丟失火炮的风险, 但周衍给的攻城时间,只有两个时辰,无论如何,都要冒险一试。 一刻钟过去, 温饱上马,抽出腰刀,后方是严阵以待的大军,他策马於军前,巡视一圈后,沉声怒喝: “杀虏!” ... ... “报!镇江大捷,斩敌一千三百五十八,俘虏建奴军民四千一百余,存粮仓三座,牛、骡、驴、羊、犬、猪等牲畜,共计一千四百余,弹丸、火药、干肉、草药、布匹、甲片、针线等无算!” 周衍接了战报,並没有第一时间看,而是对王承嗣说道: “通知乔岭山,放建奴给皇太极报信的人过江进山,皮岛军民百姓从即日起,迁去龙川,並做好过江准备。” ... ... 第327章:真正的心力交瘁 京师的夜深了,多年天灾人祸,京师也没了往日繁华,万籟寂静之时,一声铜器脆响,在紫禁城中显得尤为突兀。 紧接著, 一道尖锐而复杂的声线响起: “子时三更,天下太平。” 议政殿中正在处理政务的崇禎皇帝轻轻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而后看向一旁侍立著有些睏倦之態的王承恩,说道: “三更了,去睡吧。” 王承恩一扫脸上疲態,赶紧躬身:“老奴伺候陛下歇息。” 崇禎皇帝很想去歇息,吃些东西,然后好好睡一觉,但看到书案上堆积的奏本,略微挣扎了一下,微微嘆道: “今日不理,明日沉积,军国大事,怎可耽误?叫其他侍立伺候便是,你歇息去吧,五更来唤朕,” 王承恩看著书案上那些奏本,也知道崇禎皇帝不处理完,是不会去歇息的,於是说道: “灶上温著枣粥,老奴去给陛下端一碗。” 崇禎点点头,其实他想吃麵条,满满一大碗,再加一勺肉酱,拌匀之后,配几种醃菜,吃完暖胃又舒服,只不过,现已三更了,再支使他们做这些,总是麻烦, 而且, 当下宫中用度虽然有了周衍送来了几千万两,但拖欠藩王的禄米需要结清,后宫妃嬪、皇子公主的用度也得补上,今年不能拖欠官员俸禄了,各军镇明年的预算也该提案了, 这几千万两,看似如山一般,金银光芒璀璨,但分发下去,还能剩多少,或者,够不够,都是问题。 他不能奢靡,更不敢奢靡。 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工作到半夜,想吃一碗肉酱面和几碟醃菜,也算奢靡吗? 或许, 在崇禎的眼里,不在当时,不符规矩,就算奢靡。 王承恩去端枣粥,崇禎皇帝又看了一道奏本,这是福建道监察御史的奏疏,前面是又臭又长的文本,后面才是实事。 其中说,海盗频繁出现在近海,倭寇疑似又起,希望水师能儘早成军,巡防海域。 督察院在福建有监察御史八人,这几日就有六人上奏此事,崇禎不由得重视了起来。 又拿起一道奏本, 这是广东道监察御史奏疏, 其中说,蚝境的葡萄牙人与红毛国战船发生衝突,双方海战数个时辰,广东巡按葛征奇整军出海,责令葡萄牙船队退回,扣押红毛国商队,商船六艘。 崇禎愣了愣,红毛国来大明干什么,怎么又和蚝境的葡萄牙人打起来了,葛征奇带兵出海扣押红毛国的商队和商船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小事,也要写奏疏呈报? 崇禎有些不耐烦,隨即提笔批道:“著葛征奇自理。” 其实很简单:这点小事,葛征奇看著处理就行。 而实际上, 这是一场不算大的战爭。 英国在这个时候开始挑衅荷兰和葡萄牙在海上的权威,想来与大明通商做生意,但此事大明內忧外患,糟烂事一大堆,江南和浙江那些做海外贸易的官身,又被周衍杀了个乾净,正常渠道没了,所以,英国只能以武力叩国门了, 然后, 他们就遇到了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怎么能忍受英国挑衅他们在海上权威,所以,双方干了起来。 巡按广东的葛征奇听说了这件事,非常生气,两个蛮夷小国,怎么敢在我大明的海上胡作非为,然后,官袍悬刀,领军出海,责令葡萄牙船队回蚝境,又扣押了英国船队, 广东道监察御史就把这件事上报了崇禎皇帝。 崇禎皇帝压根就没看的起葡萄牙和英国,所以也不当个事儿办,直接让葛征奇自己处理。 而歷史上,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葛征奇带兵跟英国船队干了一仗,打贏之后,双方谈判,葛征奇放了英国商队和船队,收了货物,英国赔款两千八百两白银。 这场对外战爭,崇禎皇帝以及满朝文武都没当回事,葛征奇也不当回事,打完仗就回家跟小妾,当时的著名女画家李因,研究画艺去了。 所以, 提起葛征奇,都知道他与李因,因画结缘,时常探討技艺,感嘆:“山水姬不如我,花鸟我不如姬。” 他还著有《芜园诗集》,非常支持李因作画,並且出资在浙江开办了李因的个人画展,广邀好友在家中饮宴,欣赏李因的画作。 崇禎皇帝扔下奏本,揉揉肚子,王承恩不提枣粥还好,提了之后,腹中明显飢饿起来,终於盼到王承恩端著枣粥进来,崇禎皇帝赶紧拿起一本奏疏打开,装模做样的认真看本。 “陛下,歇息片刻,喝碗枣粥暖暖肠胃。”王承恩把枣粥放在书案上。 “嗯,且先放著。” 崇禎轻轻嗅著枣粥散发的香气,喉结滚动了下,看奏本更快了几分,不一会儿,奏本放在案上,提笔思索片刻又放下,微微摇头,合上奏本,扔到“打回”那一堆奏本当中。 他看向那碗枣粥,双手抖了抖袍袖,伸手端起,凑到嘴边,枣粥香气更是一个劲儿的往鼻子里窜,勺子轻轻搅拌之后,盛了半勺,刚要送入口中,就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很快, 一个小太监惊慌失措跑进来,跪在殿中。 王承恩很是恼怒,一双眼睛狠狠的瞪著那个小太监,沉声戾气道: “何事惊慌至此!” 小太监已经慌乱的不行了,哪还有心思去听王承恩的言下之意,双手柱地,大喘粗气,对崇禎喊道: “陛下,大同... ...大同... ...” 崇禎端著枣粥的手轻轻一抖,王承恩快步下去,抓著小太监肩膀,厉声问道: “大同怎么了?” 小太监失声道:“大同军內乱,打起来了!” 砰! 崇禎皇帝重重放下粥碗,碗內枣粥震得飞溅出来,染了崇禎满手,但他浑不在意,站起身,喝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周衍刚走,大同军怎的就生了內乱?” 小太监哭丧道:“奴也不知详情,只知道大同军中多有朝臣亲眷,周將军离开后,为爭大同军权而起了內斗,周將军麾下千户官、镇抚使,前宣府镇游击將军屠右廉,正率军镇压。” 大同军中多有朝臣亲眷... ...为爭军权而內斗起兵乱... ... 短短两句话,让崇禎大脑一片空白,失魂之间,跌坐在椅子上... ... ... ... 第328章:崇禎的处理办法 朕的大同,朕的江山。 大同內乱,胜也罢,败也罢,都是残破不堪,朝中官员多有亲眷在大同军中任职,周衍刚离开,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夺权,以至於向自己人动刀兵引发內乱,多么可笑啊, 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社稷栋樑,就算权衡朝中利弊,做了取捨,大同也废了,而做了选择的自己,无论是对大同,还是对祖宗江山,对大同军民,都是罪人。 崇禎皇帝感觉自己走进了沙漠,在漫天黄沙中迷失了方向,本以为周衍走了,自己能收大同,收万全都司,以及瓜分一半浙直,而事实却是,周衍刚走,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现实就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王承恩看著崇禎皇帝,不由得心中一动,前些日子他通过关係从杨文岳手中保下了方正化三人,先就在京营之中,只盼著何时的机会调出来,重新走进朝堂,如今不正是好机会吗? 现下黄得功正率领京营训练,以他为主將,方正化三人为监军、监察、后营,隨著黄得功去大同平乱建功,即可消江南查税时所犯无作为之错。 王承恩这般想著,正要开口之时,崇禎皇帝终於回过神来。 “擢屠右廉为大同镇中路左参將,並西路援兵营、中路奇兵营、东路游兵营,三营坐营官,领冀北道,加大同按察使,平大同兵乱,勿使內祸外流。” “什么?”王承恩懵了,以至於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下一刻, 他瞬间反应过来,立刻躬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遵旨!” 这个瞬间,王承恩明白了,崇禎皇帝封屠右廉官职,让他平乱是假,最后一句“勿使內祸外流”才是真, 其中含义也很简单, 皇帝丟不起这个人,大明丟不起这个脸,大同就算烂了、臭了也还是大明朝的大同,如果让其他省军队去镇压平乱,那全天下就都知道了內情, 因为朝臣们已经开始渗透地方军队了,等他们完全掌控地方军队,那皇帝的命令还算得了什么? 同时, 也是瞒著其他军镇,如果其他军政集团借著大同內乱,趁机在自己的军队里清除异己... ... 那时,皇帝就成了坐在龙椅上,住在紫禁城里的吉祥物。 崇禎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他寧可把大同封闭起来,在那里孤零零的腐烂、发臭,也不能让事態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王承恩伸手把小太监拎起来快步离去,崇禎靠著椅背瘫坐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捲全身,空幽的议政殿內没有一丝声响,正如此时他的內心,空空如也,悬在空中,提心弔胆,不得安寧。 他就这样望著议政殿的顶部,怔怔出神发愣, 值夜的太监领著两个小太监和两个小宫女开始了他们的差事,手中金吾发出阵阵清脆声响,路过议政殿时,领头太监望见议政殿还亮著灯,下意识带著太监和宫女离开,不打扰皇帝处理政务, 但又一想到现在已经四更天了,皇帝还没休息,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涩心疼,於是他又折返回来,缓缓举起手中金吾,轻轻敲响, 一慢三快的脆响迴荡在议政殿门前,好似在催促那位勤政的皇帝赶紧去休息,保重身体。 “丑时四更... ...” 领头太监的声音响起,钻进议政殿门缝,迴荡在空幽幽的大殿內。 崇禎皇帝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眨了下眼睛,微微活动僵硬的身体,双手撑著座椅,让自己坐的稍微舒服一些,火烛的光影投射在身体上,映照在旁边地面,那是一条龙的影子,只不过,这条龙憔悴不堪,身影佝僂。 又一声金吾声响,伴隨著太监唱更的声音,传入崇禎皇帝耳中。 “海晏河清... ...” 丑时四更,海晏河清。 崇禎皇帝望著议政殿高大的殿门,他很想穿著这一身全部缝补痕跡的龙袍,跑到大街上,挨家挨户敲开满朝文武大臣的家门,问问他们,这天下是否真的“海晏河清”, 若是,百姓为何要造反,士兵为何要造反, 若不是,那何时才能“海晏河清”,该怎么做才能“海晏河清”。 崇禎微微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腰背弓了起来,头用力低到腹部,他张大著嘴巴,像是在怒吼,在咆哮,但却没有任何声音。 良久之后, 他抬起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捧起书案上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枣粥,勺子轻轻搅拌几下,盛了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 “咳咳... ...” 崇禎剧烈咳嗽起来,咳嗽的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伸手用袖子一边抹著脸上眼泪,一边喃喃自语道: “枣粥太烫了,下次定要放凉再吃。” 他眼泪止不住的又喝了口枣粥,这次没有咳嗽,紧接著,狼吞虎咽的把一碗枣粥胡乱喝了下去,放下粥碗,双手搓著满是泪水的脸颊,身体微微前倾,伏在案上,重新拿起硃批御笔,翻开一本奏疏,认真看了几行之后,微不可察的喃喃道: “枣粥太烫了,明晚... ...吃麵吧,皇宫封火早,须得早些知会承恩... ...” 大同镇。 屠右廉坐在灯火通明的总兵府门口,对坐在一旁的孙世寧咧嘴笑道:“孩童玩闹一般兵乱,哪用总管坐镇,快去歇息,天亮之后,大同仍是大同。” 孙世寧微微摇头:“我们虽然准备数月,仍不可大意,我妹妹就在府中,若是因为大意有个好歹谁能担待?” 屠右廉回头看了眼总兵府大门,眼中浮现慎重之色,言道:“確实担待不起,標下再调千人前来护卫。” “不必。” 孙世寧阻止道:“眼下兵乱要紧,大同镇兵乱平定,城內可保无虞,至於大同全境之事,镇台大人出征之前有交代,大同军內並缺勿滥,该怎么做,我不说,屠將军也该知道。” 屠右廉点头:“自然知晓,总管放心就是。” 说罢, 屠右廉抬头望了望天,隨即站起身,台阶下士兵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去牵战马,有的给屠右廉悬刀掛锤。 “再有两个时辰,天光大亮,標下自去执行镇台大人军令,” 孙世寧还未说话,身后总兵府大门发出“吱呀”摩擦声,孙世寧和屠右廉同时转头看去,却见孙芮辞披甲悬刀,身后数十家丁手持火枪跟隨,两侧涌出上百新河军。 “妹妹,你怎么出来了?”孙世寧蹙眉问道。 屠右廉赶紧躬身揖礼:“標下拜见夫人。” 孙芮辞没有理会自己哥哥,而是看向屠右廉,神色肃穆开口道: “老爷出征前將大同军务交由將军,除信任將军勇略之外,更是將身家根基全部託付,將军当以军令为先,信重为本,怎可守在妇人门前? 我孙家一门出身军户,男女老幼奋勇自强,岂是庸弱之辈, 將军且去平乱,总兵府前,自有我当。” ... ... 第329章:话不敢说太急 大同战事隨著崇禎旨意下达,结果就算是定下了。 大同还是大同,只是从此以后不再姓朱。 但相比於更加不可控的事態发展,崇禎皇帝断尾求生的选择,也算是明智之选。 同时, 大同內乱也明確的告诉他一件事。 大同內乱,只是一次警告,天下大乱的警告。 周衍虽然在外征战,但只要他没死,万全都司、大同、南直、浙江四个地方,任何人都可以伸手,唯独皇帝不能。 因为周衍回来可以挥刀砍了任何人,唯独不能杀皇帝。 那么,在这个先决条件下,皇帝要敢伸手,结果就是北方两个军事重地,南方两个经济重地,会瞬间乱起来。 南北两地乱起来,便是天下大乱。 所以, 大同內乱,是周衍向崇禎皇帝说的一句话: “陛下,千万不要做糊涂事。” 东宫。 崇禎二年二月初四出生的太子朱慈烺站在大殿门口,年仅八岁的他微微仰头望著天空飘飘落雪,身后站著数人,刘宗周赫然在列。他们都是朱慈烺的讲学先生,今日早课,朱慈烺一反常態的没有上课,而是来到门口看天空飘雪。 虽只八岁,亦有担当,著云履,戴金冠,一身碧绿锦袍,容貌精致,肌肤白皙,手指纤细青葱,音如幽谷簫声,吐字清晰威严,见他之人皆惊嘆其为神仙人物,绝非寻常贵公子所能比擬。 礼部侍郎方逢年看著朱慈烺背影,心下幽幽一嘆,微微躬身道:“殿下,天气寒冷,回殿进学吧。” 朱慈烺不为所动,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心又瞬间化开,感受著雪水的冰凉,他转过身,问道:“眾位先生,你们说京城冷,还是朝鲜冷?” 眾人面面相覷,显然是被朱慈烺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住了。 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这么问,但问题还是要回答的。 少詹事王鐸回道:“据《辽东志·地理志》所著,东逾鸭禄而控朝鲜,西接山海而抵大寧,南跨溟渤而连青冀,北越辽水而亘沙漠。 舜分冀东北为幽州,即今广寧以西之地;青东北为营州,即今广寧以东之地。 商、周为肃慎氏地,箕子避地朝鲜,武王即其地封之,是为朝鲜界。 辽东地处极东,山脉横亘,海岸平直,暖风不至,冷风无阻,风寒而地冻,大江冰封数丈,寸毛之地风过结霜, 故,辽东更冷。” 朱慈烺微微頷首:“京城已经寒冷至此,周將军在朝鲜为国征战,殫精竭虑,披霜宿雪,真国之柱石,君者肱骨,你等联名呈奏,东宫首署,为周將军请封请赏,以慰辽东苦寒。”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实在不解,周衍的封赐在出征之前就已经给过了,现在朝鲜的战报还未传来,不知胜败,怎的又要给封赏? 朱慈烺回过身,面对一眾年过半百的大臣,精致俊美的面容已经初具威严,不容他人质疑道: “照办。” 眾人见状,也不敢再迟疑,纷纷垂首应声,回去写奏本去了。 眾人散去之后,朱慈烺伸手召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 “殿下。”小太监躬身等候。 朱慈烺道:“你去议政殿面见陛下,就说东宫有言... ...”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平地方乱,帝旨不下州县,应与主官。” 小太监怔愣一瞬,而后应声快步离开,去往议政殿。 议政殿內。 崇禎皇帝看著朱慈烺的贴身小太监,脑海里迴荡著“平地方乱,帝旨不下州县,应与主官”这句话。 崇禎皇帝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苦笑道:“朕的儿子这是以『太子』的身份向皇帝进言,太子八岁便有如此威严,朕八岁之时... ...” 说到这里,崇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还微微蹙起眉头。 王承恩赶忙笑著接话道:“人常说,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太子殿下有如今威严,陛下应该高兴才是。” 当父母的炫耀孩子,是人之常情,皇帝也是人,也喜欢炫耀自家孩子的出眾之处。 崇禎皇帝正因为朱慈烺第一次以太子身份正式进言而开心,门外小太监捧著一道奏本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东宫奏本。” 崇禎皇帝並没有任何意外,接过奏本,打开之后,眉头却是重新皱了起来。 荒唐! 荒谬! 大同內乱,核心原因虽是朝臣野心太大,触及边军,但內乱爆发却是周衍所谋,如今朕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安天下而舍大同,却还要给周衍那个窃国贼赏赐。 难道朕要谢谢他抢走了朕的江山吗? 崇禎暴怒的举起奏本,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这时,脑海中忽地迴荡著一个稚嫩却又掷地有声的嗓音: “平地方乱,帝旨不下州县,应与主官。” ... ... “皇上!” 士兵扑通一声跪下, “镇江城... ...丟了!” 皇太极盯著那个八旗士兵,然而他並没有慌乱,也没有愤怒,帐中军將也没有想像当中的乱作一团,而是个个冷峻,面沉似水。 “退下。” 皇太极挥手让那士兵退下,而后环视帐中所有军將,平静开口道: “如之前军议那般,周衍会趁机过江攻取镇江城,截断我们的后勤补给,朝鲜也会如年初一般,坚壁清野,全部南下,周衍这是逼我们在他准备好的战场上廝杀。” 帐中军將默然不语。 皇太极也不管他们心中有著怎样的想法,继续按照心中之前的盘算说道: “睿亲王说周衍用兵如大江大河,倾势而下,这一点,朕不否认,然江河之势非不可挡,滚滚巨浪,不可摧山,涛涛大河,止於泥沙, 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 周衍用正避奇,朕也以正相对,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滚滚巨浪开山摧城,还是山岳泥沙截江断流。” “睿亲王。” “臣在!”多尔袞高声应对,行礼等候。 皇太极看著他,眼底浮现几分戏謔之色,但又很快隱去,他抽出一支令旗, “睿亲王,你领本部军马,阿尔津,色勒为副將,合兵一万,带半月口粮,直奔朝鲜南汉山城。” “遵旨!” 多尔袞上前接令旗,但令旗迟迟没有落在手中,他不由得疑惑抬头,却见皇太极正以一种淡漠、冷寂的眼神看著他。 这一瞬, 多尔袞通体冰凉,发愣发怔。 皇太极缓缓开口:“睿亲王,让李倧俯首称臣。” 多尔袞当即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超过桌案,等著接令旗,同时大声应道: “臣,遵旨!” ... ... 第330章:这男人就是要刚正面 安排完唯一进军策略之后,皇太极復又环视眾將,沉吟一番后,仍以往日平静口吻说道: “周衍意图明显,先以不可改地势逼我们进山,再截断后勤补给,逼我们回撤,想来这处军营周围已经遍布周衍军探骑,我们稍有回撤之意,周衍会立即知晓,我们回撤之后,需要一个扎营地, 皮岛、铁山,便是最好的落脚扎营地, 故,周衍会撤出皮岛,把铁山也一同留给我们,龟城、盐州、龙川、镇江,四地依山,是天然的串联防线,再有盐州以南,铁山以北那边平坦地势,已被周衍以人工开凿成天然屏障, 明朝海防已经初具规模,我们无法用舰船补给, 如此,周衍就能把我们困死在皮岛, 若强攻,我们除了分散进山,就是在那片周衍准备的战场上艰难作战,怎样都会让我们损失惨重。” 皇太极越说,帐中眾將越是心神沉重。 皇太极好似没有感受到一般,继续说道: “朝鲜军民南迁,数百里坚壁清野,这是年初时沈世魁之功,现今周衍復之,当然行动迅速,其中山地丘陵奇多,行军困难,看似只有数百里,但行军之下,却不止千里,如此纵深,没有后勤补给,难以支撑, 我军现下,进退两难,若耽搁下去,带到三月中下旬,鸭绿江冰化,又將復刻年初之败。” 话音落下, 帐中气氛在皇太极连番打击之下,又沉了几分,並且有人额头开始渗出汗珠。 皇太极端坐在桌案后,所有將军的神情表现他都尽收眼底,心有判断之后,心中不由得轻轻嘆气,曾几何时,如此愁苦的军议,应当是明朝的常態才是,怎的突然就天翻地覆,调换过来了呢? 军帐內沉默了大概有半盏茶时间, 就在大多数人都按捺不住,想要所有进言,在翻来覆去想应对之法的时候,皇太极开口打破了沉默: “眾卿勿忧,朕既洞悉周衍谋略,定有应对之法,战而胜之,卿等只需听命行事,令行禁止,奋勇杀敌,此番胜者,必属大清。” 他说话的声音並不大,但却无比坚定。 眾將转头看向皇太极,又瞬间低下头,不敢直面皇帝,而后,所有人侧身正对皇太极,纷纷跪下,异口同声道: “皇上万岁,臣等效死。” 很显然, 他们是经过演礼的。 皇太极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这是他重树威严,加强集权的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打贏周衍。 皇太极微微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隨即面色一凛,沉声道: “全军拔营,进兵皮岛!” ... ... “进兵皮岛?” 周衍先是一愣,隨即笑道:“皇太极这是要跟我刚正面啊。” 霍安手里拿著探骑传回的密报,隨手晃了晃,道: “大人的战略意图太过明显,我虽然看不上建州狗奴,但却不否认他们是会打仗的,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何况如此大张旗鼓,想来,皇太极在回撤进军皮岛的同时,还会派一支劲旅继续攻朝鲜,李倧他们这下有的罪受了。” 周衍嗤笑一声:“跟我个屁的关係,反正皇太极不会杀了他们,就算李倧全族死光,再扶持一个听话的朝鲜国王就是了,哪用为他们的处境烦恼。” “不说朝鲜,但看战局,既然皇太极要跟我们刚正面,那就给他个机会,你开始组织皮岛军民迁去龙川,铁山的防御工事全部摧毁,一个土疙瘩都不给皇太极留。” “得令,標下这就去办。”霍安揖礼后,转身就走。 “等等。”周衍喊住了急切的霍安。 霍安回身看向周衍。 周衍理解霍安要打仗,要立功的心,但他是不是太急躁了些,自己话还没说完呢,他有些无奈的搓了搓额头眉心,开口道: “传令乔岭山,过江。” 霍安眼睛眨巴著看周衍,试探性问道:“既然皇太极要进兵皮岛,跟咱们正面开战,从意图上就放弃了回撤过江,乔岭山就不用过江堵他们退路了吧?” 周衍反问:“那你觉得我让乔岭山过江是干什么?” 霍安没有思索,在此试探著问道:“难道是... ...围点打援?” “打哪里的援兵?”周衍笑问。 霍安来到地图前,指向一地,道:“海城驻守的建奴军。” 周衍点头微笑:“恭喜你答对了,快去传令,我这午饭定量,没带你的份儿。” “嘿嘿... ...大人,標下这就去安排军事。”霍安丝毫不掩饰心中得意,咧著大嘴,笑著离开了。 周衍吃完了午饭,並没有如往常一般午睡,而是出了军营,去到军户、百姓居住的地方,看看海岸防线,想著海岸防线且留下来吧,这场仗不在海上。 去到镇上,刚走近,就看到穿著续絮烂布棉衣的百姓们出镇子,在士兵的指引下,往龙川方向去。 这些百姓大多是辽东流民,当年努尔哈赤打辽东的时候,百万军户成为流民,毛文龙收拢一部分在皮岛,又收男丁充军,以此才开始壮大。 经过这么多年“消耗”,冻死、饿死,战死、兵乱、疾病,逃跑,现在仅剩下六万多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妇孺老幼,年轻女子大都成为沈世魁军中士兵妻子,沈世魁离开之时,一併带走了。 剩下的这些是沈世魁不要的,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他们或背著,或抬著仅有的瓢盆家当,一步步向龙川挪动。 放眼望去,他们个个神情麻木,像是没了生命气息,行尸走肉一般,执行新任皮岛主官的命令。 周衍骑在马上,停在风中,不禁心生哀嘆。 原本的急切和心焦,幻想过的场景,一定要铁石心肠,违令者斩,抗命者杀等等一些严酷军阀,此时此刻,竟如鯁在喉,堵塞心胸。 “拨些粮食,一天两顿,让他们吃口热的。”周衍对王承嗣说道。 王承嗣本想说粮食珍贵,但看著周衍的表情,再看那些皮岛百姓,倒也说不出口了,低声应是之后,转身去做安排。 ... ... 第331章:这该死的默契 不多时, 向龙川步行的人群中,出现了奇异景象。 一队士兵牵著一辆辆骡车而来,车上装著麻袋,麻袋上扣著铁锅,车尾麻绳捆著木柴。 “停下!我家大人体恤百姓,特调来军粮,给你等饱食。” 领头总旗官大喊一声后,便让士兵们卸车,同时,指挥其他士兵赶车去其他地方,给百姓们煮粥。 这些百姓们呆呆地望著眼前一切,瑟缩著不敢上前。 士兵们也不搭理他们,自顾自地支起铁锅,把柴卸下来点燃,锅里倒水,然后,倒糜子与麦子混合的粮食,冷水下锅,煮开之后,是一种黄褐带黑的粘稠糊糊,每车都有巴掌大小的陶罐,里面是切碎的醃菜, 等粮食糊糊煮开后,倒入碎醃菜搅拌,既有粮食,又有菜,还有盐,这种粮食,在当下已经属於一等军粮了。 新河军在外作战就是以这种粮食为主,前锋军和探骑吃的好些,每人每天都有二寸长肉乾,作战、临时扎营时,探骑另有一碗酒。 看著铁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空气中散发著粮食的香气,其中更夹杂著醃菜被加热的咸香,周围瑟缩著,不敢上前的百姓们开始吞咽口水,有胆子大的上前过去,就算有毒,也要做个饱死鬼。 士兵看著走过来的百姓,开口道:“没有盛器,用手捧著吃粥不成?” 那百姓这才反应过来,立马回身从一堆破布包袱翻出来一个缺口破瓢,跑到铁锅前,把破瓢伸过去,等著盛粥。 士兵用木勺给他盛了一勺粥。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嘴里不迭说著感谢,转身要走,找个地方喝粥去。 “回来!” 这一声,让所有意动的百姓身体一颤,看向那个士兵,那个百姓,眼神似乎在说:“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哪有当官的,会把军粮给百姓吃,不来抢百姓的粮食补充军粮,就算仁义的了。” 那百姓捧著破瓢,身体抖如筛糠,慢慢回身,惊恐的看著士兵:“大... ...大人... ...不知... ...不知... ...” “不知个屁,一勺能吃饱?你们辽东人怎么的跟个鸟一样,都是这般小的肠胃?” 士兵骂骂咧咧的又盛了两勺稠粥。 “去吃。” “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士兵没有理会他,只是伸手对百姓们招了招,毫不客气地喊道: “都拿盛器,莫要囉嗦,想吃粥的,想活下去的,就都活泛起来,別跟个疙瘩一样,踢一脚,滚个圆,不踢不动弹,老子伺候完你们还得去杀建州狗奴,没时间哄孩子吃饭!” 百姓们这才试探著挪动上前,不敢出声,老老实实的领粥。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百姓不信任当官的,当官的也不把他们当人,正如他们所想那样,哪有官老爷会把军粮分给他们吃,不去抢他们都算是好官了。 周衍远远的看著这一幕,倒也没想太多,世道便是如此。 战时紧张,先抢百姓,再抢商人,最后抢士绅。 然后,冠冕堂皇的自我欺骗:“等打完了仗,天下太平了,再补偿回去。” 募集钱粮,大军出征。 这八个字,每一笔都是由成千上万百姓的骨血填充而成的。 “本官还是见不得穷人啊。”周衍感嘆出声。 王承嗣闻言,立刻警觉,这是个极好的拍马屁机会,当即出言恭维道: “老爷宅心仁厚。” 周衍看了他一眼,然后,指著那些百姓道:“等他们吃完了粥,都给我赶走。” 哎? 原来是这么个见不得穷人啊。 王承嗣嘿嘿一笑,伸手抓住周衍战马的韁绳,笑道:“老爷,小的陪您去看看盐州战场。” “嗯,走吧。” 皇太极开始了行动,周衍也开始了行动,双方没有爭分夺秒,而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同时进行著。 皇太极在等周衍给他腾地方。 周衍在等海城出兵的消息。 这同步而又相差甚远的默契,除了有双方探骑的功劳之外,还有就是两人都有能够战胜对方的莫名自信。 皇太极要利用此战重树威严,进一步集权。 周衍要利用此战,真正的掌控皮岛以及朝鲜,完成把满清堵死在辽东的战略目的。 辽西走廊堵住了,海防建立了,再把皮岛拿下,就能从三面堵死满清,然后,慢慢进兵,缓缓蚕食,一点点消耗,磨死他们。 当然, 他们也可以继续向东部和北部迁徙,但要途径外喀尔喀蒙古,而外喀尔喀蒙古已经掛了周衍的画像,想要借道,得先问问外喀尔喀蒙古的太阳答不答应。 周衍並非著眼於当下战爭,但要完成针对满清的整体战略,每一场战爭都至关重要,钱粮、军械、士兵、时机、政局等等一切,都要合適。 但对周衍而言, 有条件要打,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打。 实在没条件怎么办? 那就去交换,用自己有的去换自己想要的,哪怕暂时亏一点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能达到目的,亏的那些,將会千倍,万倍的收穫回来。 盐州战场上。 周衍和霍安看著成片在地上挖坑的朝鲜民夫,周衍左手扶著腰刀,右手握著马鞭,手指勾著韁绳,看了一会儿,嘖了声,道: “这些朝鲜人干活还真是... ...一言难尽。” 霍安嗤笑道:“不然怎么会穷苦穷苦至今?歷朝歷代的学士都想不明白,守著大山、大海、良田,朝堂制度完全仿照我大明,怎么就能把日子过成那个鸟样。” 周衍摇头道:“劝不动,还杀不动吗?王承嗣,告诉曲大南,抓住那些干活偷懒的,全部砍了脑袋,扔进他们自己挖的坑里。” “是!” 王承嗣上马去了盐州。 霍安看向大海,说道:“海上不得不防,沈世魁尽心尽力还好,若不尽心,恐有危险。” “放心,沈世魁捨不得我死。” 周衍还答应沈世魁,让沈家成为世家大族呢,沈世魁怎么会让周衍死在朝鲜。 周衍又说道: “霍安,你带五百人去龟城,指挥那里的朝鲜军,我信不过金自点,总感觉他会坏事,如果发现他有要坏事的跡象,先杀了,然后扶持副將做朝鲜军主將,以稳军心,你继续指挥朝鲜军作战。” “好,標下今晚便过去,先敲打一番金自点再说其他。”霍安说道。 三日后, 皮岛空了。 周衍率军来到盐州,等待皇太极进兵皮岛,接管铁山。 ... ... 第332章:兵出两路 鸭绿江的冰太厚了,厚到可以走马过车;鸭绿江的水太宽了,宽到可以十数条船並行;鸭绿江很宽,很深,但也很窄,窄到稍识水性的人都能游到对岸,窄到可以铺浮桥过江。 就这么一条江,却承载了无数歷史,江底的泥床下埋葬著无数尸骨与兵戈。 明崇禎十年,清崇德二年,二月初三。 皇太极带著他的八旗军和汉军旗走进了皮岛,接管了防御工事全毁的铁山,此时的他,斗志昂扬,摩拳擦掌,要一举击溃给满清全体將官、王爷、统帅,带来巨大心理压力以及军事压力的周衍。 周衍则带著新河军、朝鲜军、皮岛百姓到了龙川,重新构筑防线,与镇江城隔江相望,准备与皇太极作战的同时,防备温饱被清军击溃,阿巴泰带著海城驻军和岫巖、凤城之间的驻军过江,与皇太极一起夹击自己。 此时此刻, 明、清、朝三方加在一起,近二十万大军,还有超过五十万民夫,都挤在这个南北三十里,东西百余里,五分之二是山地丘陵的狭窄之地。 明清两部主力在此地相峙,大战一触即发。 双方兵力对比强弱明显,皇太极於牛录抽兵,全部带甲,汉军旗十二人一甲,出万人,也有近千带甲士兵。 除此之外,还有三千外番科尔沁蒙古骑兵。 唯一的弱点是於周围城镇没有任何掌控,后勤不济,不能持久速胜,如果多尔袞能快速打下南汉山城,抢到李倧和朝鲜重臣家中存粮,再快速回撤,供应大军,勉强能支撑到开春。 但问题是,开春冰化,周衍只要守住鸭绿江几处关键扼口,就能把满清数万大军堵死在朝鲜,让他们跟李倧一起下海抓鱼充飢。 周衍的优点很明显,他对战场周边城镇有的十足的掌控力,十万朝鲜军,二十五万朝鲜民夫都是他手中可用的人头,打下镇江城之后,更是直接掌控了鸭绿江, 他的弱点同样明显, 朝鲜军不能打,新河军太少太分散,战线拉得过长,稍有不慎,整条战线就会崩溃,这场仗会瞬间烂掉。 在这个战场上,他们把自己的优势和弱势都展露给了对方,那么接下来就是硬碰硬的廝杀了。 铁山的防御工事全被周衍下令摧毁,皇太极不仅没有重建的意思,更是让士兵把铁山的堑壕、陷坑、藏兵洞全部用土填平,整理出一片巨大的平坦之地,正对著盐州方向, 同时, 八旗军养精蓄锐,汉军旗开始打造攻城用的“轒轀车”,顶部起脊,加两层铁皮,用来抵挡火炮,面对周衍构筑的龟城、盐州、龙川、镇江四城防线,皇太极摆开架势明著告诉周衍,他要攻城。 与之相比, 周衍的应对就要简单很多了。 龟城、盐州、龙川、镇江四城,每城八架炮车,满清要攻城,就用火炮远程打击,满清要围城,就把火炮拉出去轰满清中军大营, 总之一句话,我的火炮能打五里,不服对轰。 二月初七, 皇太极稳固皮岛大营之后,令和硕成亲王岳托领镶红旗两支甲喇,镶白旗两支甲喇,正黄旗两支牛录,各二十二支牛录,外加外番科尔沁蒙古骑军一千,石廷柱汉军旗一千攻城军,隨营披甲奴二千,合一万零六百眾,从侧翼攻盐州。 在大军出营之前,双方探骑就已经廝杀数轮,互有死伤不少,所以,皇太极集军出战的消息並没有瞒过周衍和各城守將。 岳托领军出营朝著盐州缓缓推进,曲大南早早严阵以待,打这种守城战,曲大南不怵岳托,当然,野战还是打不过岳托的,但他没有傻到“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打的就是守城战,反正我们后勤军资充足,要论人头,朝鲜军民加一起有三十五万人,就算一天死一千人,都能耗一年。 这是曲大南期盼已久的战爭,朝鲜军心中畏惧清军,这一点曲大南很清楚,朝鲜对清军的战绩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曲大南也知道,朝鲜军很可能在与清军的作战中垮掉,曲大南心里更是清楚的很, 所以, 打从一开始,周衍就没有把朝鲜军当作战斗力对待,而是“人头数量”。 巨大的战力差距,是人数无法填平的,但朝鲜军背后有新河军,那就另当別论了。 上行下效, 周衍如此,曲大南等人也是如此。 他不需要朝鲜军取得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果,只需要在合適的时候,朝鲜军死得其所,为新河军爭取到制胜的良机,就足够了。 在这个前提下, 曲大南在得知岳托领军来攻城的时候,就让两万朝鲜军每人拎一桶水出城,把之前城外挖出来的环形堑壕边缘,全部浇上水,天寒地冻之下,堑壕周围会很快结成冰,如此,清军的“轒轀车”和“樘牌”就无法推到城下, 他可以利用火炮的远程优势,肆无忌惮的轰击清军。 如果清军用樘牌铺地,让士兵推著“轒轀车”前进,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开城门,让新河军用“虎蹲炮”打“轒轀车”没有铁皮覆盖的跟脚部位,等打完之后,还能收穫大量“樘牌”和“轒轀车”。 明军打仗三板斧,钱粮、火器、战阵硬、 清军打仗也是三板斧,攻城、野战、白甲兵。 整体而言,双方就是对著抡斧头,堪称大型互殴现场。 “稟將军,建奴大军出铁山。” ... ... “稟將军,建奴大军进灰河道,距盐州二十里。” ... ... “稟將军,建奴大军出灰河道,距盐州十五里。” ... ... “稟將军,建奴步军约八千,蒙古骑军一千,车兵一千有余,未见过百白甲兵。” ... ... “稟將军,又一路建奴大军出铁山,约万人,向龟城而去。” 曲大南愣了下,不由得思索起来,皇太极疯了不成,他想仅凭万人攻盐州也就算了,还又出一路攻龟城。 难不成,他要用两万人分別牵製盐州和龟城,然后,主力大军沿海岸绕行,攻龙川? 曲大南越想越有这个可能,於是对探骑说道: “飞马入龙川,告知大人,皇太极有可能出兵牵製盐州和龟城,而后主力大军走海岸绕行龙川,或,大军不攻龙川,从下游过江,攻镇江。” “得令!” 探骑应声之后,转身上马,狂奔出去。 曲大南快步登上城墙,望向铁山、皮岛方向,片刻后,对一旁副將说道: “遣二百探骑,硬闯铁山,无论如何,我要知道皮岛当前內情。” 副將白遂应道:“得令!” ... ... 第333章:曲大南和霍安 曲大南心中愈发担忧,前方岳托大军越来越近,后方周衍就在龙川,江对岸的镇江城只有温饱的一千新河军与不到一万朝鲜军,乔岭山虽然过江,但处在群山与镇江城之间,如果真如自己所料想那般,乔岭山就得跟建奴大军野战,拖出一些时间给周衍做出反应, 而结果就是,镇江城大概率保不住,乔岭山全军覆没,周衍急忙构筑防御姿態,以备皇太极二次过江,放弃所有策略,只以最简单,最无赖,最有效的大军掩杀,以绝对的人数优势和军队战力,强行攻取龙川。 如此, 双方攻守异形, 周衍以巨大的人力物力挖掘出来的人工天堑,將变成皇太极的,这一战,也就没必要打了,只需要谈条件,如何才能放新河军的残兵败將离去,需要多少钱粮,或是放弃海防、义州、广寧... ... 曲大南回过神来,竟发现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双手猛地按住墙垛,目光死死盯著铁山、皮岛方向。 数万大军走数十里海岸沿线,皇太极你当真有这样的胆子吗? 半个时辰过去,盐州距离铁山仅有二十多里,派出的二百探骑仍没有消息,岳托的万人大军停在距离盐州十里处不动了。 一个时辰过去, 百余探骑飞马回来,人人淤血,来到城下,对曲大南喊道: “稟將军,铁山外有五支牛录带甲骑兵,排开防守,我等拼死不得越铁山,铁山上被建奴修出大片平坦地势,粗略推算,可供万骑停驻,若我军强攻,对方骑兵可藉助地势俯衝而下。” 曲大南皱眉望向铁山,沉默不语,此时此刻,他也犯了难。 从跡象上来看,皇太极极有可能是以两万建奴军拖住盐州和龟城,再以五支带甲牛录骑兵守铁山,封闭消息,他们走海岸,偷袭龙川或重夺镇江。 但铁山防线上却又修整出了大片平坦地势, 如果按照自己之前所想,现在唯一破局的办法就是自己出兵攻铁山,占皮岛,彻底截断皇太极后路,同时,告诉大人,让大人出兵在鸭绿江下游海口处,抵挡皇太极,或者,过江,隔江炮轰皇太极的过江部队,就能把他堵回来。 可万一, 这本就是皇太极的疑兵之计,其实,这一切都是让自己这样怀疑的假象, 只要自己出盐州,攻铁山,占皮岛,等自己领大军到了铁山,那些被修整出的平坦之地出现建奴万余骑兵,依託山势俯衝而下,就算自己有火器,有火炮,在那么短的时间內,又能对万余建奴骑兵造成多大的杀伤? 自己死了倒是无所谓,盐州若是丟了,龙川、龟城危在旦夕不说,那片人工天堑可就是皇太极的主场了。 就在曲大南陷入怀疑两难之时。 龟城。 霍安已经率全部新河军,外加三千朝鲜军,拉著八门跑车来到城外五里之处,等著姍姍来迟的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万人大军。 听著一个个探骑不断往返来报,霍安心中平静无波,只是坐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著前方光禿禿的朝鲜土地。 他的副將名叫青娥儿,是个身高將军一米九,体重超二百斤的壮硕大汉,原先在屠右廉的精锐营中,跟隨胡灿做百户官,这次战前提拔,临时成为霍安的副將。 既有周衍分化屠右廉精锐营完全为自己所用的意思,也有照顾屠右廉情绪的成分在內, 屠右廉立身扎根的底子都给了周衍, 周衍就不能把屠右廉的老兄弟们当成刀子使用,得培养他们,重用他们,做出样子给后来人看,告诉他们,把你们最好的兵给我,我不会亏待他们,更不会亏待你们。 青娥儿夹了下马腹,那匹比寻常一等跳荡马壮硕的战马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霍安身侧,青娥儿开口道: “將军,听得探骑所报,標下怀疑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是一反常態,发兵攻盐州和龟城,有对铁山严防死守,说不得,他已经率建奴主力大军往龙川去了,或是过河攻镇江,若是如此,在龙川的周衍大人危矣。” “危矣?” 霍安冷笑一声:“谁危矣?大人吗?” “你隨新河军时间尚短,如此想,我不怪你,本官可是隨大人一起创造新河口,建立新河军,多少大仗、烂仗、险仗,大人都咬著牙关打过来了,如今小小阵势,怎的就有了危矣的言论?” “五支牛录带甲骑兵对铁山严防死守?” 霍安讥讽道:“那便不探皮岛,击溃英俄尔岱和扬古力之后,全军调转铁山,吃掉五支带甲牛录,若是皇太极引君入瓮,本官入瓮便是,且看是他的刀硬,还是本官的炮硬。” 与曲大南的怀疑犹豫不同,霍安直接越过了怀疑那一步,当下便做了决定,不仅出城迎战英俄尔岱和扬古力,还要调转兵锋,直攻铁山。 若是皇太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就吃掉那五支带甲牛录,然后再转过头收拾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残兵,同时占居皮岛,拒铁山而守。 如果皇太极用“疑兵之计”请他入瓮,意在吃掉他,那就跟皇太极硬碰硬,八门火炮在五里外对著铁山倾泻所有炮弹,然后,让所有新河军护送火炮去盐州,给曲大南,他带朝鲜军跟八旗军真刀真枪的廝杀一场,最后结果,无非战死而已。 那么这样做的战略价值呢? 很简单,也很直白, 就是告诉周衍,皇太极龟缩在皮岛丝毫不敢动,可以放心大胆的施为了,告诉所有建奴军,你们的皇帝是个没卵子的孬种,在当下明朗的战局下,只敢耍阴谋诡计,不敢直面新河军兵锋,对建奴军士气造成击, 並且,以自己一条命,换了起码两三千建奴军,很值。 出来打仗搏出身,本就是拼死一条命,成了官帽戴头上,死了,家人有钱活命,怎么都不亏, 哪怕自己的身份是周衍之下第一人,那又算个屁,主將无能,累死三军,新河军不需要孬种。 “稟將军,建奴大军据此十里驻停,简单扎营。” 探骑稟报完毕,霍安紧接著下令:“传令!全军向前五里,二百新河军扎火炮阵地,三百新河军护火炮阵地周围,朝鲜军於火炮阵地前列阵,一人退却,全队皆斩,一队散乱,全团斩半。” 隨著霍安一声令下,全军开始向前推进,主动靠近建奴大军。 ... ... 第334章:不按套路出牌的那个男人 “什么!” “南军... ...压过来了!?” 原本在与扬古力商议怎样攻龟城的英俄尔岱,在听到探骑所说的消息时,大脑空白了一瞬,呆呆地看著探骑,见他低头沉默,於是看向一旁的扬古力。 扬古力也有些难以置信,也不知是问谁,或是在问他自己,语气不確定道:“南军疯了不成,竟要与我军野战。” 扬古力问探骑:“他们有多少人?” 探骑回道:“回大人,约有四千人,从装束上看,南军满算五六百,其余全是朝鲜军队,装束各异,军服杂乱,无甲。” 英俄尔岱仍是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问道:“敌军主將是谁?” “霍安。” 探骑又补充道:“朝鲜探子是这么说的,他也从未听说过这人,但从周衍麾下军將对此人十分尊敬的態度来看,身份应高於一般军將,又驻守龟城,统领朝鲜五万军,可见周衍对此人很是信重。” 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摇头,他们都没听说过这號人,在建奴军中有名的,除了周衍,就是步三喜,而在建奴朝廷內有名的则是周衍和曲大南。 对於曲大南和步三喜都尊敬的霍安,他们是第一次听说。 “管他是什么人,有什么能耐,打完仗,自会知晓。” 英俄尔岱说完后,当即下令:“全军列阵,披甲奴在前,蒙古骑军在后,大军整肃,半刻钟后发兵迎敌。” 扬古力虽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蹺,因为明军將领实在是胆大,若对方是四千新河军,他们倒也能理解,毕竟周衍的新河军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威名,不由得他们不重视, 但只有五六百新河军,其余全是朝鲜军,还只有几千之数,这个霍安要么是个托大的白痴,要么就是阴谋奇策, 可问题是,在兵发铁山之前,都已经索探明白,龟城周围二十里內,没有任何明军或朝鲜军队,霍安要用阴谋奇策取胜,总的有生力军出奇制胜吧,他连正经有战斗力的生力军都没有,他凭什么跟自己一万八旗军野战? 秉持著这般想法,扬古力没有阻止英俄尔岱发兵迎敌,他也想看看霍安是个什么成色,他敢与八旗军野战的资本是什么。 而就在英俄尔岱指挥发兵迎敌,扬古力沉默等候的时候,一声从极远处传来的嗡鸣声,瞬间让二人一愣,同时抬头,静静倾听,仔细分辨这是什么声音。 然而下一刻, “轰!” 一声火药炸开的轰鸣在极静的空间內响起, 紧接著, 帐外人喊马嘶,瞬间嘈杂起来。 “火炮!哪里来的火炮!” “看不到!是从西北方打过来的!” “打回去!打回... ...快跑!” “轰!轰!轰... ...” 又是三发火炮从天空砸下来,一枚是开花弹,两枚是实心弹,幸运的是,这枚开花弹也炸开了,炸开的铁片,飞溅的碎石,击杀,击伤不少建奴士兵。 军营內的战马也受了惊,有的在军营里狂奔,撞到许多士兵和帐篷,有的拖著还没上马的骑兵狂奔乱撞,脚被马鐙掛住的建奴士兵已经被摔死了,成了一坨烂肉,被战马拖著到处碰撞。 “是阿济格所说的神器火炮!他们怎么敢让火炮出城!”扬古力大吼。 扬古力不是没有考虑过阿济格所说的那个能打四里半的火炮,但他想的都是攻城战时怎样应对那种火炮, 因为,从阿济格对阵周衍时所说的情况,那种火炮虽有机动能力,但周衍十分惧怕火炮丟失,或被缴获, 所以, 在广寧城时,无论阿济格怎样挑衅,那火炮都不会离开广寧城三百步之內,以便隨时可以快速回城。 自己距离龟城十里有余,那种火炮打过来,起码也要出城六里以上,那个霍安怎么敢... ... 想到这里, 扬古力忽然顿住了,眼神愈发明亮,他伸手抓住英俄尔岱的盔甲,用力將他拽到自己面前,眼神炽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贪婪。 “英俄尔岱!那火炮神器出城了!起码六里以上!快去!带所有骑兵去抢!不惜一切代价,就算你死在炮口之下,都要抢到火炮神器!我们只要有个那火炮神器,南朝就是我们的了!我们能入关,能得到南朝的一切!” 英俄尔岱在经过短暂的愣神之后,眼中爆发巨大惊喜,他猛地推开扬古力,大步走出营帐,怒吼道: “所有骑军!蒙古骑军都隨我衝杀!” “整军!整军!” 五里外。 霍安面无表情地看著极远处建奴军营,八门火炮齐开,几轮炮轰之后,改成三二三轮番炮轰,让炮管进入冷却轮转。 大约一刻钟过去, 远处建奴军营有了动静,大片骑军朝著霍安那边衝杀过来,约有一千三四百之数。 霍安不为所动,仍没什么表情,火炮继续轮番轰炸。 建奴骑军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建奴骑兵,后面是近千科尔沁蒙古骑军,根本没有建奴一贯的骑兵战术,也没有蒙古特有的骑兵战术,只是带著凶悍和必死的决心,朝著明军与朝鲜军混合的火炮战阵衝杀而来。 隨著火炮轰炸间隙,建奴和蒙古人的喊杀声传入朝鲜士兵耳中,他们看著衝杀而来的骑兵,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被踏成肉泥的场景,自己这一身破破烂烂的续絮棉衣根本挡不住战马撞击,只一瞬,自己就会死。 这种恐惧开始蔓延,忽悠,有人身体晃动了一下,紧接著,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周围朝鲜士兵望过去,当即惊恐的看到一个新河军士兵正在擦拭沾血匕首, 那新河军士兵见周围朝鲜士兵看向自己,忽地咧嘴残忍一笑,用匕首对著自己颈前虚划一下,意思再明显不过,谁敢退缩,就杀谁。 战时杀友军,虽是督军,但也不合时宜,不过,他们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建奴和蒙古骑军已然靠近,马蹄声震动大地,仿佛重锤一般敲在所有人心头。 而就在此时, “呜~~~” 一声號角响起。 所有朝鲜士兵精神一凛,接著他们就看到,百余新河军士兵从后腰处拿出掛著的“震天雷”,用手背上早已引燃的火绳,点燃“震天雷”对著飞奔而来的建奴骑兵投掷了出去。 “轰!轰!轰... ...” 那些震天雷並未炸到骑兵,但近距离爆炸声响和捡起的碎石,足以让战马惊厥,一时间,最面前的建奴和蒙古骑兵人仰马翻一片。 朝鲜士兵们这才想起来,他们每人也带著三枚震天雷,手背有耷拉下来的火绳,在火炮轰炸建奴军营之时,就已经遵令点燃,现在正是投掷震天雷的时候。 於是, 朝鲜士兵开始慌乱的点燃震天雷,对著衝杀而来的骑兵用力投掷出去... ... ... ... 第335章:霍安的表情终於变了 霍安对三百步前的战况毫不关心,左手扶著刀柄轻轻摩挲著缠丝纹路,前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他不慌不忙,从容下令道: “每个士兵三枚『震天雷』,两千人,就是六千枚,对建奴骑兵用二千枚,一轮投掷过后,趁建奴骑兵慌乱未稳,你带一百新河军做白头兵,领一千朝鲜军衝杀。” 青娥儿当即抽出固定在马鞍上的长柄战斧,做好姿態,等著“震天雷”投掷结束,隨即想到自己把最后的一百新河军骑兵带走,霍安身旁可就没有士兵保护了,於是,他建议道: “將军,火炮阵地护军有三百,標下带一百出阵衝杀,这里的一百甲士留下保护您,万一不慎被建奴骑兵衝破火炮阵地来到这里... ...將军安危如何保障?” 霍安闻言忍不住看了眼青娥儿,他知道青娥儿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也知道两军对阵,主將安危会直接左右战局, 但当下他也没有能拿出手的战力了,身旁这一百新河军精锐,是周衍给將军们不养家兵的补偿, 目前,只有霍安、孙世寧、屠右廉三人享有这等殊荣,每人一百精兵护卫,不算在正规作战部队的统计之內,所有资粮、军餉、火器、兵甲,全由周衍府上支出。 现在不出动这一百精锐,那么用“震天雷”打出的“乱阵”效果,就会没有用了。 虽然炸死炸伤不少建奴骑兵和蒙古骑兵,但他们足有一千三四百骑,后面的骑兵还在向前衝杀,必须上前杀人,用人和战马的尸体筑起一道阻马墙,否则,等待建奴后面的骑兵衝过来,朝鲜军挡不住,火炮阵地也会被衝破。 而且, 当下大好局面,正是击溃建奴骑兵的最好时机,只要打崩建奴骑兵,那么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这支建奴军就失去了唯一机动战力,五里的距离,自己可以且战且退,利用火炮的绝对优势,他们打崩,打散,打的丟盔弃甲。 故此, 击溃英俄尔岱和扬古力这支大军的最关键之处,就是消灭他们的机动战力,剪除他们对火炮阵地的唯一威胁。 一念至此,霍安冷笑一声,看著前方战场,面色陡然一肃,对青娥儿道: “军令已下,万难更改。” 青娥儿闻言愕然一瞬,隨即微微摇头,他本以为屠右廉打仗就够疯狂了,身为从三品游击將军不仅带头冲阵,孤军深入更是家常便饭,自己这些人就是这样跟著屠右廉杀出来的。 七百精锐营,与其说是百战精锐,不如说是死里逃生的幸运儿。 但万万没想到,霍安竟然更疯。 屠右廉起码在冲阵的时候,身边有自己这些人护卫,可霍安就孤零零的自己站在这里,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建奴骑兵,本官就在这里,等著你们来杀嘛。 这仗打的,简直毫无逻辑可言。 青娥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著长柄战斧的手又紧了紧,抬起头,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战场,只等两千朝鲜士兵投掷完第一轮“震天雷”,就到了他率军进场收割建奴骑兵和蒙古骑兵人头的时候了。 这个时间並不长,大概半盏茶过后,最后一队五十人朝鲜士兵把手中的“震天雷”投掷出去,还没在战场上爆裂开来。 霍安便扬起马鞭,然后指向战场。 “杀!” 青娥儿一声暴喝,拎著长柄战斧,带著一百新河军精锐士兵冲了出去。 等到后方传来骑兵的马蹄声,所有朝鲜士兵都回头看去,在见到大明骑兵奔来的那一刻,不禁欣喜若狂,因为明军主动杀进战场,就意味著他们不用再做最前排了, 然而下一刻, 那队骑兵之中,有一人举起令旗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朝著前方一挥,所有朝鲜士兵都呆滯了,因为那是命令他们冲向战场的军令。 他们不想与建奴骑兵正面廝杀,可刚生出怯弱之心,就有看到己方军阵两侧的明军士兵,他们是火炮阵地的护军,更是朝鲜军队的督军, 三千朝鲜士兵,有“震天雷”的那两千人无比庆幸,他们不用衝进战场廝杀,没有“震天雷”的那一千朝鲜士兵,在督军的威慑下,朝鲜士兵们纷纷开始怒吼,给自己壮胆气,等青娥儿率骑兵先衝进战场之后,一千朝鲜士兵手持长枪,紧隨其后,跟著衝进了战场。 受伤的建奴骑兵,杀! 受伤的蒙古骑兵,杀! 受伤的战马,杀! 没有受伤的骑兵,也被炸的慌乱不已,哪还有迎战之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而已。 那一千朝鲜士兵见並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搏命廝杀,而是“痛打落水狗”模式的屠杀,他们的恐惧渐渐转变为振奋,而是彻底变成享受。 他们开始享受杀戮的快感,释放心底压抑许久的恐惧和不安,解放关在意识深处的暴虐因子,长期被建奴、被大明欺压、奴役、鄙视、嘲讽的情绪,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们开始了虐杀建奴和蒙古人。 脑袋刺穿的不再是胸膛和腹部,而是脑袋,是眼睛和嘴巴。 他们用建奴骑兵自己的冲阵长枪,从他们的嘴巴里刺进去,贯穿整个脑袋,然后,斜著把人定在地上。 很快, 战场上就出现了一幅恐怖又怪异的景象。 一片斜插在地上的长枪,组成了一道特殊的拒马枪林,而每一桿斜插长枪上,都有一具建奴或蒙古人的尸体,大多都是嘴巴和眼睛被刺穿,整个人以一种极度扭曲,异常恐怖的姿態死去。 其实这並不难做,只需要刺穿脑袋,然后把长枪刺进地面,最后,向前一推,长枪便斜向前方,人也被串在了枪桿上。 整个过程,用不了五秒钟。 如果是经常杀人的朋友,三秒就够了。 后方的二千朝鲜士兵军阵爆发出剧烈欢呼,他们在为同袍欢呼,在为杀建奴而兴奋。 霍安的表情则从没有表情变成了嫌弃,不仅心生怪异,朝鲜人怎么有些... ...用自家大人那句话说,就是他们的行为... ...充满艺术。 ... ... 第336章:局部战爭的底层逻辑 建奴和蒙古组成的骑兵到底居多,新河军和朝鲜军凭藉“震天雷”让建奴乱了骑兵冲阵的节奏,阻了千骑衝锋的冲势,他们最大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那么就不必强行阻敌廝杀了。 霍安让护军挥旗下令,前放战场的新河军和朝鲜军撤了回来,而后,带著“震天雷”的二千朝鲜军压上前,手里举著“震天雷”,威慑建奴剩余骑军。 刚刚一战,建奴和蒙古骑军共折损二百有余,新河军和朝鲜军几乎没什么折损,因为在即將正面对上建奴后续骑兵的时候,霍安就下令撤回,只杀了建奴骑兵的前军。 但这就足够了,建奴骑军的死亡率已经超过两成,而且还是在他们未接触到自己军阵的情况下,如此重大损失,他们已然胆寒。 尤其是建奴的八旗军,他们的骑军本就不多,而且,被杀的二百多骑军中,大半都是八旗军,他们的死亡率超过四成, 说的简单些,单论八旗军骑兵来说,他们的骑军建制已经被打散,除非英俄尔岱以后都不用探骑,把所有骑军都派出来,无所谓自己有变成睁眼瞎的风险,那这一仗还有的打, 可惜, 英俄尔岱和扬古力没有这样的魄力,他们也不敢赌,如果连探骑都没有了,或者,探骑的数量不足以支撑“四面十里”索探的三个轮转,那么整支大军,就会变成瞎子, 他们无法安心扎寨休息,无法获得水源,无法探听本部大军的消息,无法得知敌军动向, 这种情况下,要么原地等敌军来偷袭,或本部大军来接应,要么到处乱窜,没有第三种选择。 把万人大军带出来,打完仗,再带回来,怎么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 基於战爭时,军队的最低限度自我保障,霍安用两千枚震天雷,杀二百多建奴骑兵,震慑一千多骑兵,就已经可以说是取得了胜利。 那么接下来, 就是火炮阵地宣泄炮弹,当著建奴骑兵的面,相隔五里轰炸他们大营的场景了。 隔著老远, 霍安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建奴骑兵最后方,有个身穿钉面棉甲,盔有花穗的建奴將军,身旁有几个建奴骑兵护卫,看样子是在望著自己这边。 不过,霍安並不在意,有三千朝鲜士兵带著四千枚震天雷,而且是大扇形分布的军阵之下,建奴骑兵要是敢冲阵,霍安就敢让朝鲜士兵以最快速度扔完四千枚“震天雷”,然后,三百新河军护军连同自己的一百新河军精锐,同时向建奴骑军衝锋,以求在最大程度上,儘可能地消灭掉建奴骑军。 换句话说, 就算四百新河军和四千朝鲜士兵全部拼光了,霍安带著二百新河军和火炮逃离,然后,再带一万朝鲜军杀回来,就能实现“你跑我追,你回我跑”地战术,利用四里到五里的火炮距离,慢慢折磨死建奴万人大军。 反正,他们的机动战力已经被消灭掉了大半,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战爭局面, 霍安心里甚至期待建奴骑兵发疯衝过来找自己拼命,但对面的英俄尔岱却硬生生忍住了。 二百多骑军损失,他承受的住,但无法接受的是,他的骑军连敌人的军阵都没摸到,就死了超过两成,在这样的態势下,再打下去,就算贏了,也是惨胜,而且还拿不下对方的火炮阵地,自己仅有的千余骑兵也会因为折损过大,连大军所需的三轮往復探骑都凑不齐。 “新河军,霍安。” 英俄尔岱骑在马上,望著远处的朝鲜军阵、火炮阵地,以及最后方那位同样骑在马上,顶盔贯甲,手扶腰刀的英武將军,心中感慨万千,刚听说霍安这个名字的时候,虽有警惕,但不免轻视,现在斗过一阵之后,再看已然无救的战局形式,不由得心生愤懣,但又有几分庆幸。 幸好刚才没有全军衝锋,先以前军试探敌情,否则,骑军就算衝到了火炮阵地,活著的估计也没多少了,胜了又能如何? 抢不到那火炮神器,杀再多朝鲜士兵,也是无用。 就在英俄尔岱感慨思索之际,身后士兵突然说道:“大人,若不进军衝锋,还是早做打算,南军火炮仍在轰击我军大营。” 英俄尔岱眸光深深看了霍安一眼,隨后下令道:“全军回撤!” 一枚“震天雷”造价是,三两八钱八分, 只刚才那一仗,就打光了將近八千两白银,还不算士兵出城迎战前的一餐饱食,一碗温酒,皮袋中装满的炒熟粟米,火炮的磨损和炮弹、火药的消耗。 全部统计,大略算下来超过两万两白银。 打仗就是打钱,周衍刚颳了南直隶和浙江的地皮,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后方的孙剑和翁元標再度合作,保证周衍打仗的后勤需求,南直隶所有港口在吴甡手中,浙江港口在沈世魁手中,山东的港口在杨文岳手中, 就算三个后勤点全部失效,周衍还有锦州和广寧。 这就是周衍仅凭一万新河军和十万朝鲜军,对阵皇太极所率八万余八旗军和汉军旗,以及岫巖、凤城、海城三地,共计接近十万八旗军的底气。 “呼... ...” 霍安微微仰头,看著阴沉灰濛的天空,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吐出一口白雾,隨即嘴角微扬,低下头时已经完全收敛,重新变得面无表情,冷漠下令道: “全军缓缓推进,逼建奴往大川,青娥儿回龟城调朝鲜军万人,整军候命,暂定,八个时辰后,我部回撤,直奔铁山!” 將军这是彻底疯了... ...青娥儿已经懒得说什么规劝的话了,躬身领命之后,策马狂奔,回龟城整军去了。 相比於霍安的用兵大胆,谋勇俱进,曲大南则是將谨慎贯彻到底。 盐州被曲大南铸成了铁壁,然后,集合城中所有二等以上战马凑足六百三十九骑,让六百三十九位新河军士兵全部上马。 “兄弟们,这些战马原本最多只能供三百骑,但事態紧急,只能请眾兄弟拼一次命了。” 六百三十九人沉默以对,只是目光定定的望著曲大南。 曲大南继续道:“本官在此,盐州固若金汤,不负大人所託,但皮岛存疑,建奴动向成谜,本官担心建奴以大军迷惑盐州、龟城,而建奴大军直取龙川, 故,本官请眾兄弟飞马散去,晋赴海岸,在皮岛与鸭绿江之间做点,分布百里,但有建奴大军出现,立即连点成线,急速回报,不得延误。” “此节关乎全局,兄弟们,我在这里,拜託了!” 说罢, 曲大南对著六百三十九躬身揖礼。 六百三十九人仍然没有回应,只是齐齐朝向曲大南躬身揖礼,而后翻身上马,策马出城。 曲大南让他们单人单骑,在宽三十余里,长近百里的战场上分布成满天星点,探查建奴大军动向,无疑是把他们的生命当作烽火台,而且,能不能点燃还不一定, 也许,还没看到建奴大军,就被成队的建奴探骑杀死了, 也许,他们会冻死在满是堑壕、浅坑的旷野之中, 但曲大南別无选择,盐州绝对不能有事,这关乎整体战局胜败,六百三十九名新河军士兵也没有选择,他们带著自己的標配装备,毅然决然出城。 热血吗? 曲大南说的都是让他们去送死的话。 振奋吗? 六百三十九人沉默无言。 悲壮吗? 也没有, 有的只是一份当兵吃粮的责任,有死而已的决心罢了。 ... ... 第337章:建大桥,收重税 霍安和曲大南对建奴军略的应对方式不同,但基本的底层逻辑是相同的,没有无线电,又不像电视剧里有信鹰,信鸽怎么办? 答案是,用人命堆。 只不过, 霍安更加大胆,用兵行略,剑走偏锋。 曲大南则是谨慎,兴兵谋略,先看得失。 將军的性格不同,对於同一件事的选择也有所不同,这无关对错,都是基於战爭本身以及盐州和龟城的不同重要性考虑而已。 而建奴向盐州和龟城同时发兵的消息,还没有传到龙川,所以,周衍並不知道霍安已经跟建奴大军打了一仗,曲大南也在盐州急得团团转。 他在干什么? 他正站在鸭绿江上和步三喜吹牛逼。 “等打完这一仗,收復镇江,控制朝鲜以后,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桥,连接两岸,让建奴、朝鲜、蒙古、汉人在这里做生意,我收税,商税、桥税、地税、草木税、沙石税,所有能想到的税,通通都收,光是收上来的税,就能养活两岸驻军,再加上两岸军户种地的营收,他们也能小富起来, 再迁些百姓,以蒙古、朝鲜、汉人三族为主, 三喜,你觉得如何?” 步三喜沉默了下,问道:“不扫平建奴,亡国灭种吗?” 周衍看向他,笑道:“三喜啊,打仗要用兵法韜略,看事要用经史子集,我扫平建奴,镇压蒙古,控制朝鲜,到时功高盖主,赐无可赐,就只有赐死了。” “若是到了那一天,又当如何?” “为国尽忠,恪守人臣之节?还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步三喜一时语塞,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些事更要点到即止。 周衍笑著拍拍步三喜肩膀:“你还年轻,还有威震军功等你去取,何须深究多想,到了哪一步,便计议哪一步,跟在我身后就是。” 听到周衍这句话,步三喜哪怕再傻也听出了其中三分含义,当即喜不自胜,双手抓著腰间革带,一张粗獷老脸憋得通红。 周衍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的行走在冰面上,畅想著未来收税的美好生活。 他没有过江,只是驻足远远望著镇江城方向,足足盏茶时间,而后,回身离去。 周衍刚到龙川大营,还没来得及把热茶送入口中,帐外就响起了匆匆脚步声,王承嗣带来三名士兵。 “大人!” 三名士兵先是行礼,而后抽出棉甲內衬中的一封书信,封面写著“盐州”二字,旁面盖著曲大南的官印。 但凡是封面盖官印的信件,里面都是空白的,这更多是一种传递消息的凭证,保护消息不被抢走,真正传消息的人是信兵。 周衍手下信之后,看向三个士兵,其中一人道: “稟大人,一天前,皮岛建奴有异动,而后有发兵跡象,数个时辰前,建奴兵出铁山,直奔盐州,领军贼將是岳托,另有一军出铁山,奔龟城,领军贼將是英俄尔岱和扬古力, 两部贼军出铁山后,铁山被五支带甲牛录骑兵全面封锁,我部探索不得,皮岛內情成谜, 探骑所知后,標下当即奉曲將军令前来传信。” 周衍听完后,立刻警觉起来,这是皇太极的疑兵之计,还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可无论往哪方面想,皇太极的动作都太大了,就像是故意做给自己看一样。 如果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自己就得出兵防御海岸线,分兵之后,龙川防御减弱,也就支援盐州和龟城。 如果是疑兵之计,曲大南、霍安不中计还好,若是中计,恐怕会被皇太极重创,从而丟失盐州和龟城,那么自己和皇太极就会瞬间完成攻守转换,这一仗也就难打了。 周衍一边想著,一边提笔蘸墨,在信封上曲大南官印旁边点了个墨点,表示自己接到了曲大南的传信,若是战败,復盘追责的时候,没有这个墨点,就是曲大南失职,立斩不饶,若是有墨点,曲大南就没有任何责任。 如果主將为了避免自己的责任,故意不標传信,好让麾下將领给自己背锅,那就得看主將的脖子够不够硬了。 在汉人的军队里,军法从事,算不得什么,只要触犯了军法,怎么责罚都不为过, 但要是故意打压或者推责,部將砍主將,士兵杀元帅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这一个小小的墨点,是上千战將,数万大军的军心,除非脑子不好使,活够了的的主將,否则,就算再混帐的將军,都不会这么干。 “看赏,你们先下去休息。” 三个士兵行礼后离开,找王承嗣领赏去了。 步三喜上前一步道:“大人,標下带前锋军沿海岸过去,一是探查,如果迎面撞上贼军,或进或退,都有能力,二是解围,盐州是重中之重,当前恐已被围,能解盐州之围固然是好,若不能解,標下也能全身而退,回来告知大人,儘早画策。” 周衍觉得挺有道理,於是点头同意: “那你走一趟,是战是退,你自己决定,盐州之困不必担忧,曲大南必然有策支应,你的前锋军是扭转战局的重要战力,不可隨意涉险。” “大人放心,標下省得!” 步三喜行礼之后,转身匆匆离去。 周衍对曲大南並不担心,就算三四万建奴军围困盐州,只要盐州內没有弹尽粮绝,就不会被攻破,但对於霍安,周衍却是不放心的。 龟城离盐州较远,从大战场来看,龟城在整个战场的后方,是整个防线中最不重要的一环,这不是周衍不重用霍安,而是他没见过霍安打仗, 这次带霍安出来,多是出於对这位老兄弟的感情,同时,也想通过战爭,看看霍安是否会打仗,能打仗,能把仗打到什么程度,以后要给他安排到怎样的位置上。 所以, 周衍给了他数万朝鲜军,就算战败了,数万朝鲜士兵也能牵制建奴一阵,给盐州和龙川反应的时间,而那数百新河军,则是在他战败之后,护著他逃离龟城的。 现在盐州有了消息,龟城那边却没有音讯,周衍不由得急切了起来。 而此时的霍安, 他正带著三千多人赶著一万多建奴大军去往大川。 ... ... 第338章:霍安的迷惑行为 “將军,再有一个半时辰,就满八个时辰,我军回撤奔铁山,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已经走进大川山口,若我军回撤,他们定会出大川跟在我军后方,前后夹击,届时我军距离龟城太远,无法撤退,恐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在龟城调动朝鲜万人大军的青娥儿,匆匆回到战场,忍了数个时辰,有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百十个来回,终於说了出来, 他把话说的很明白,很直白,霍安这个战爭思路是错的,大川和龟城之间无险可守,若霍安带著新河军和炮车去打铁山,朝鲜军一定会被失去压制的建奴军击溃, 然后,建奴军会一路追击到铁山,与铁山方面的建奴前后夹击,霍安就算不死,也剩不下几个士兵,並且,八门火炮也会被建奴缴获, 这一战,收穫与付出,严重失衡,根本就是胡闹。 霍安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青娥儿是副將,有向主將进言和规劝的责任,而且他是周衍亲自指定的副將,霍安必须给面子, 否则,换做他人,莫说几次三番在阵前狂言兵略,单就第一次质疑军令,霍安就已经抽刀把他砍了。 其实不仅是青娥儿有这样的担忧,其他將官也是一样看得明白,但他们只是认为霍安为探皮岛虚实,保龙川心急,不顾性命。 毕竟周衍对霍安有知遇之恩,如今他的身份跟著周衍一路水涨船高,官居正四品,行从三品军权,他才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热血狂涌的年纪,不惜生命,为周衍效死,也属正常。 但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又能做什么呢? 周衍对霍安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信重之恩,难道周衍对自己就没有活命之恩,新生之恩吗? 所以, 他们即便知道霍安这么行军略是错的,是把所有人带去铁山送死,也没有任何言语和心思,如果能用一条命,探皮岛敘事,保龙川,护周衍,也值了。 霍安无视了青娥儿,坐在马上平静的看著军队缓缓推进,一点点把建奴大军像是撵鸡赶鸭一般,逼进了山谷后面的大川。 约莫时间差不多了。 霍安开口下令: “诸將听令!” “全军整合前进,不得分散,朝鲜军在前呈扇形阵,步火营居中百步一炮,骑军护卫两翼,輜重车分列左右以备敌军骑兵突袭, 各部听令,不得有违!” 此时,他们距离大川山谷足有七八里,大军按照霍安军令缓缓推进到山谷前,最少也需要一个时辰,面对霍安这般军令,青娥儿不懂,军中千户官百户官也不懂。 但霍安不需要他们懂,只需要他们执行自己的命令即可,他也没有必要向这些人解释什么。 大军开始缓缓推进,进入山谷的建奴大军,前军已经到了大川,后军也快过了山谷,原本怕霍安快速逼近,炮轰山谷,用山谷的沙石对大军造成杀伤的英俄尔岱,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站在山谷上方,用千里镜观察霍安。 霍安既没有炮轰山谷,也没有快速逼近,而是慢悠悠的推进,似乎是怕先进入山谷的建奴反过来伏击他。 英俄尔岱微微蹙眉,这个霍安似乎太过于谨慎了,现在的建奴军损失不小,剩余那些士兵也大多被数个时辰追击炮轰,逼迫的几乎丧胆,根本就组织不起来伏击战,霍安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於霍安而言,此时此刻,就是大量消灭自己军队的最佳时机,他为什么不把握,从交战情形来看,他应该不是过于谨慎的人才对。 想到这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英俄尔岱心中满是不解,甚至觉得霍安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阴谋,企图將自己的大军一网打尽, 可是, 自己还有近千骑兵,探骑充足,他们还能耍什么阴谋? 怀著这样的心理,英俄尔岱就站在山谷上方,等待著霍安率军推进到山谷前,將近一个时辰过去,霍安终於带著大军来到了山谷前, 就在英俄尔岱一颗心提起来,不知道霍安要干什么,慌乱的想著应该怎样应对霍安的时候,却看到了令他摸不到头脑的一幕。 那些朝鲜士兵竟然用长枪在地上挖坑, 很快, 小半个时辰过去, 大川山谷前將近一千米的范围內,被朝鲜士兵挖出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土坑,密密麻麻,很不规则,既不像陷马坑,又不像阻敌坑,好像就是霍安命令他们隨意挖出来的土坑,並没有说什么特別的战略意义。 就在英俄尔岱思索霍安让士兵挖那么浅坑有什么用的干什么, 接下来的一幕, 更令英俄尔岱疑惑, 朝鲜士兵在挖完坑之后,迅速整军, 然后, 霍安带著他们走了。 英俄尔岱手里拿著千里镜,思索片刻后,对身旁士兵道:“去请扬古力大人。” 不多时, 扬古力来到山谷上方,英俄尔岱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对扬古力说完后,扬古力沉吟片刻后,道: “无论霍安有何目的,我们都不能跟著他的战爭思路走,我们只管我们的方略,先派探骑跟隨霍安,而后探骑散出十里,查看周围有没有南朝军队或是朝鲜军队埋伏,等探骑回来之后,我们再做打算。” 英俄尔岱点头同意,当下也只能这样了。 探骑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 “稟將军,方圆十里没有敌军踪影。” 很快, 跟隨霍安的探骑也传回消息, “启稟將军,敌军没有向龟城方向行进,而是去了铁山!” 听到这个消息,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同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对视了一眼。 “快!全军奔铁山!”扬古力当即下令。 “等等!” 英俄尔岱喊住扬古力。 扬古力回身怒视他,刚要说话,就被英俄尔岱抢了先: “扬古力大人,我知道你担心皇上安危,我也一样,但我们身为將帅,不能乱了方寸,若不顾一切追击出去,恐中霍安计谋,山谷前那片浅坑,定是霍安阴谋,待我大军过半之时,在那片浅坑之上,立足不稳,他率数百骑杀来... ... 那新河军骑兵俱是全甲顶盔,人人配有火器,仅凭我们分散探骑之后的数百蒙古骑兵,如何抵挡?” 扬古力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英俄尔岱说的没错,强忍著焦急,说道: “若我军绕行大川,过山脉,少说耽误五六个时辰,万一被霍安破了铁山,兵进皮岛,你我万死难赎。” 英俄尔岱言语强硬道: “若莽撞出山谷,很可能全军受创,士兵溃散,你我身死,若谨慎绕行,则能为大清保下数千善战大军,只是五六个时辰而已,五支带甲牛录守在铁山,就算战败,也只是铁山有失,皮岛未必危险,你我应能及时救援,若皇上怪罪,我以死谢罪,仅此而已,必不叫扬古力大人担责。” 最后那句话彻底把扬古力激怒:“龙骨大!你放肆!” 英俄尔岱冷然道:“放肆之言又岂是今日一句?扬古力若要怪罪,战后把我的头颅拿走便是。” “全军听令,整军绕行,扔下輜重,急速进军!” ... ... 第339章:突发战略变故 英俄尔岱一言而决,全军绕行大川,从大川山脉南部翻越山脉,快速奔向铁山,牺牲五到六个时辰的时间,採用最谨慎的方式,保全这支仅剩不到九千的建奴大军。 扬古力是保皇派,忠於皇帝高过民族利益,因为他的身份和家族高度大半来源於皇帝,他是库尔喀部首领柱郎德儿子,隨父亲归顺建州女真,后娶努尔哈赤的女儿,他子孙身体里流的是爱新觉罗家的血液,所以,拥护皇权,是唯一选择。 英俄尔岱也是保皇派,但他属正白旗,且是“系內牛录”,在他的忠诚里,民族高於皇帝,只要满洲这个民族一直存在,谁做皇帝,其实並不重要。 这也是二人得知霍安奔袭之后,选择不同的主要原因。 扬古力心中,皇太极是最重要的。 英俄尔岱心里,民族是最重要的。 基於建奴军制的特殊性,统帅在下达军令的时候,並不需要所谓的力排眾议,一切以统帅的意志为准,当然,战后追责也是最先处罚统帅。 建奴大军开始向著大川山脉南部移动,然后翻山,再绕一段距离,才能回到追赶霍安的路线上,至於为什么不直接绕行整条山脉,毕竟都到了山脉南部,再往东走一点,就出了山,能省去一个多时辰的时间, 原因也很简单,前段时间,朝鲜士兵把大川东南侧那条河,用木柴硬生生烧化了,现在只结了薄薄一层冰,军队过不去,所以,他们只能浪费时间翻山越岭。 那么霍安呢? 他扔下了三千朝鲜士兵,带著所有新河军,十六匹马拉著八架炮车,以最快速度赶往龟城,到达龟城后,领著早已准备好的一万朝鲜大军,直奔铁山。 “金自点守城!” 霍安扔下一句话,就带著大军走了。 金自点站在城墙上,看著大军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的点点头,只是他不明白,自己不是一直在守城嘛,怎么又下达一遍军令,难不成建奴要来攻城? 想到这里的金自点瞬间紧张起来,急忙命令士兵加固城墙,羊马墙再加两倍,把城里的房子都用泥浆抹一遍,预防建奴放火烧城。 霍安和英俄尔岱赛跑,他去铁山的距离比英俄尔岱少三十里左右,又有五个多时辰的时间差距,再加上那三千朝鲜军还在英俄尔岱前面,就算英俄尔岱发了疯,带著八千多建奴士兵狂奔,也会被三千朝鲜军阻挡一阵。 这还不算夜间休息,倒不是他们夜间无法行军,而是龟城到盐州也好,到铁山也罢,所走道路都是崎嶇小路,尤其是英俄尔岱还要翻阅大川南部那道山脉,夜间行军,除了会让士兵疲惫不堪,士气低迷之外,还有行路危险。 当然, 不排除英俄尔岱和扬古力著急去皮岛,硬著头皮带八千多人在山里走夜路。 他们走他们, 霍安则让士兵们休息了两个时辰,另有两刻钟造饭,让全军饱食。 明天那一战会很艰难,他必须牺牲两个多时辰,让士兵们恢復体力,把肚子填饱,除了为战事考虑,还有就是照顾士兵们的抗拒心理和士气。 换句话说, 让他们为了战略去死是一回事,把他们当人是另一回事,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不能说因为他们是炮灰,明天是必须要死在战场上的,就不让他们休息,不给他们饭吃,若是如此,就算这一战胜了,那主將的形象在士兵们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黑色。 以后再带兵打仗,麾下士兵就会糊弄他,反正他都不把我们当人,我们凭什么给他拼命,帮他升官发財? 两个时辰又两刻钟后, 全军整肃,发兵铁山。 这一路狭窄小道很不好走,千户官和百户官们要仔细约束自己的部下,不许发生爭执,不许隨便说话,不许偏移队伍, 总之,全军必须安静的,完整的走到郭山,然后,奔宣川,休整之后,进兵铁山。 英俄尔岱和扬古力他们並没有休息,只能让军队暂时放缓行军速度,边走边吃军粮,过了大川山脉,进入山下道路之后,再快速前进,去郭山,然后,直奔铁山。 相比於明军和清军,那三千朝鲜军明显没有任何纪律性,明军和清军相隔三个半时辰抵达郭山,明军去宣川,清军去铁山, 他们却是刚过龟城,一百五十多里路,刚走了二十余里。 以至於探骑在向霍安稟报的时候,霍安一阵黑脸。 在他的心里,朝鲜军就算打仗不行,难道走路还不会吗? 发兵將近十个时辰,才走了二十多里路,他们行军不是用脚,而是用爬的吗? 青娥儿看向霍安,不禁出言道:“將军息怒,朝鲜军向来如此,標下早些年在辽东作战时,对他们的做派早有了解,类人天性如此,不必为此等孱弱民族恼怒。” 霍安没有任何言语,仍是那张冰冷僵硬的表情。 周围十余位將官见霍安沉默不言,不禁慌乱起来,这次出兵打铁山,本就是冒险策略,甚至可以说是送死, 现在朝鲜军又在拖后腿,加上前面全军间断性休息了超过三个时辰,恐怕英俄尔岱的军队距离自己不到三个时辰路程。 而这三个时辰,在一场时间就是生命的战爭中,几乎是全军覆没的標誌。 所以, 他们此去铁山,几乎是必死的,在铁山方面建奴与英俄尔岱大军的前后夹击下,奋力战死。 不怪他们这么想,也不是他们悲观,而是赤裸裸的事实就摆在眼前,怎样都无法改变。 除非, 他们能在一个时辰內击溃铁山五支带甲牛录,然后,再用一个时辰进皮岛,最后用一个时辰在铁山站稳脚跟,严阵以待,等著英俄尔岱大军前来,他们以守势对敌,这样贏面才会大一些。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皇太极离开了皮岛,皮岛空虚的情况下。 如果皇太极没有离开皮岛,那他们就连想像当中的最好情况都没有了,最后的结局就是全军覆没。 眾將官纷纷看向霍安, 他们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么,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期待,新河军不需要怕死的士兵,但怕死是人类的本能,他们无法克制。 撤兵! 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们目光灼灼的望著霍安,平静冷寂的眼眸下是对生的渴望。 霍安缓缓抬头,对上一双双压抑著强烈欲望的眼睛,他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站起身来,扬起手中马鞭,抽打著盔甲,掸去身上的灰尘,而后,平静道: “军令不变,兵发铁山。” ... ... 第340章:飞扑大虾米 崇禎十年二月十一,清晨。 霍安在龟城外击溃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率领的万人大军,而后八个时辰追二十九里,把他们赶进大川。 傍晚, 霍安回到龟城,带领一万朝鲜大军,与五百新河军,八架炮车,一百精锐营亲卫,发兵铁山,全程一百六十余里。 次日上午,接到探骑稟报,三千朝鲜阻敌军延误,並未行进在建奴大军之前,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又没有让建奴大军休息,致他们与霍安之间距离极大缩短,根据探骑所报,两军之间仅有三个时辰路程。 霍安仍持进攻铁山態度,军令不改,进兵铁山。 中午时分,到达宣川。 本以为不会停留的全体將士,已经做好了继续行军的心理准备,但却接到了全军休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各部饱食的军令。 这个军令下达之后,不仅全体士兵疑惑不解,就连所有將官都想不明白霍安到底要干什么。 难不成, 让这一万多人做个饱死鬼? 將军,你人还怪好的嘞。 不管怎么说,怎么想吧,军令已下,又能如何? 全军休整,埋锅造饭,反正都他妈已经这个鸟样了,大概率是活不过今天了,死前还不吃个肚儿圆? 吃! 所有粮食都吃了,反正下顿是吃不到了,不能便宜那帮建州狗奴。 在明军和朝鲜军埋锅造饭,大吃特吃的时候,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则带著六千多人艰难赶路,只是一夜,就减员將近两千人。 他们有的在夜里冻死了,有的奄奄一息被扔下了,有的实在走不动了,慢慢被落下了,有的则是逃了。 剩下的这些也都又冷又饿又困又累,被折腾的没什么人样了。 但他们距离霍安却是越来越近了。 一个时辰后。 霍安部整军完毕,继续行军,再次上路,所有人都带著一股子悲壮的气息,他们知道,这一战自己活下来的概率很小很小, 也许打了战场就会死,也许会坚持到英俄尔岱到来,在前后夹击之下被杀,也许会在装死的时候,被建奴抓到,送进皮岛做俘虏... ...等等吧,反正所有人心里都不对这次大战抱有任何希望和期待。 一股灰败、死寂的气氛在军中流转。 霍安对此视而不见,他一直没什么表情,表现的就像一个只会下达军令的无情铁人,无视任何规劝和建议,只遵行自己的决定。 从他的脸上和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面对这样的主將,所有人都放弃了,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信念, 报周衍给他们的“新生之恩”,这条命仍在战场上,不是为了霍安,而是为了周衍。 一个半时辰后, 霍安率大军在距离铁山十七里处停下,並下令全军整理军械,然后,他策马来到一处山坡上,远远望著铁山方向。 不多时。 青娥儿和十余位將官来到来到霍安战马前,所有人整齐划一向霍安行礼,青娥儿大声道: “稟將军,全军整备,军械齐全,甲冑无损,並且齐全,士兵饱食,候將军令!” 所有人心中都在等待那道他们两天內在心里反覆无数次的军令,让他们用生命填满铁山,只为一则消息的死亡命令。 他们站在霍安马前,低著脑袋,在来到战场前,他们內心是纠结的,恐惧的,可是来到了战场,心中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了下来。 许多留恋和不舍,本能的恐惧和退却,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有的只是等待军令,然后按照军令,完成自己的使命。 霍安没有看他们,左手大拇指依旧习惯性的轻轻摸索著刀柄上的纹路,他没有迟疑,直接开口对所有人下达军令: “诸將听令!” 所有人精神一振,俱都挺胸抬头,目光坚定的望著坐在战马上的霍安。 紧接著, 一道道军令传进他们的耳中。 “全军推进盐州!” “四千朝鲜军为前军,三千朝鲜军为左军,三千朝鲜军为右军,二百步火营於岳托大营外五里处发炮,二百新河军骑兵分左右两翼护卫火炮阵地,另一百新河军骑兵分散各部充作传令兵同时督战。” 隨著霍安军令缓缓吐出,所有人都呆愣愣的望著他,背后就是铁山,而且,自己不是来打铁山,探皮岛虚实的吗? 怎么突然打盐州城外的岳託了? 霍安没有给他们缓神的时间,继续下达军令道: “青娥儿!” “標下在!”青娥儿几乎下意识揖礼应声。 霍安道:“你领前军在阵前!” “得令!” “右军千总!” “標下在!” “你领右军在右翼,听令行事!” “得令!” “左军千总!” “標下在!” “你领左军在左翼,听令行事!” “得令!” “中军千总並二把总隨本官在中军,以便驱策,余者各司其职!” “得令!” 所有人揖礼伏身领命。 霍安一拉韁绳,那匹一等蒙古跳荡马抬起蹄子,慢慢转向盐州方向。 霍安看著藏在薄雾之中的盐州,缓缓开口: “全军进发!” 盐州城外十里,岳托中军大营內。 岳托正在看地图,这几天曲大南的动向让他很是烦躁,这个人简直是属穿山甲的,在盐州紧紧缩成一团,风吹不透,水泼不进,把几百新河军骑兵散布在南边那片人工天堑上,杀死一个,立刻就有数十个骑兵知道自己的动向,然后做出应对, 北方又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让自己进不得,退不得,前后为难。 岳托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这里拖住了曲大南,还是曲大南在这里拖住了自己万人大军。 因为, 自己在这里屯著兵,什么都干不了,而曲大南却什么都不耽误,並且,现在已经快二月中旬了,这场仗再不打出个明確优劣局面,八万多大军就得被困在朝鲜, 到时周衍隔江而守,卢象升重兵压阿济格,二人从两侧进攻建州,而建州主力大军却被困在朝鲜,这场仗再拖下去... ...国家真的会遭到重创。 而就在岳托因为想这些事而烦躁不堪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沉闷的轰鸣声,然后是尖锐的破风声。 他猛地抬头, 下一刻, 数道爆炸声在耳边炸开。 怎么回事?! 曲大南出城了? 岳托飞奔出军帐,然后就感觉到头顶上有剧烈狂风压下来,这一瞬间,他汗毛乍起,来不及多想,他整个人向左前侧飞扑出去, 身体砸在地上的同时,他感受不到身体传来剧痛,高度紧张的神经迫使他蜷缩身体,而后,看向自己的军中大帐,紧接著,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因为, 他的中军大帐被一枚开花弹炸平了。 然而火炮轰击並没有停止... ... ... ... 第341章:三面围攻 足足一盏茶时间,建奴探骑才回来稟报岳托,铁山方向来了一支明军和朝鲜军混编的军队,朝鲜军在前、左右两翼列阵,火炮阵地藏在万人军阵后方。 建奴將官们要往盐州方向挪动军队,不能在这里单方面挨打,但岳托不同意,如果把军队往盐州方向挪,那支军队就会缓缓推进追上来,而且军队也会进入曲大南的炮火范围之內, 到时两面夹击, 向南走,是那片巨大的人工天堑,进入就会被两支明军慢慢杀光,再往南就是大海了,上万人挤在海边,难不成要被明军逼得跳海吗? 往北走是连绵大山,军队本来就没多少粮食,在这样逃散还会丟失大部分军械和粮食,进山虽然能保住一部分人的命,但会损失相当大,要知道每支牛录带甲60人,这次出兵抽了35人,若是进山避战,会直接导致数十支牛录建制崩溃。 在如此情况下,岳托在经过起初的慌乱之后,立刻稳住了心態,现在战况虽不明晰,但基本情况还是摆在明面上的, 曲大南把盐州守得固若金汤,南边有数百新河军分布在那片战场上,北边是连绵不绝的山脉,所以,唯一进军的方向就只有铁山, 只要能衝破那支军队的军阵,达到铁山,调动守在铁山的五支带甲牛录,那支军队就会遭到自己本部和五支带甲牛录的夹击,前方万人军阵难冲,那就绕开他们,以最安全稳妥的方式奔向铁山。 建奴骑兵和蒙古骑兵在局部战场上的优势无时无刻不在体现,岳托就是要用一千蒙古骑兵衝击明军军阵,牵制他们的骑兵,然后,他本部骑兵以最快速度绕过战场,直奔铁山。 岳托做了决定之后,当即下达命令,建奴骑兵与蒙古骑兵迅速整军出发,蒙古骑兵向著霍安所在方向发起衝锋,建奴骑兵则绕了个大弯,奔向铁山。 五里之距,对蒙古骑兵来说是很短的路程,在他们战马完全衝起来之时,就已经能看到数量庞大,分成数个军阵的大军阵地。 他们见军阵前方没有拒马、战车、火炮等对付骑兵的军械,立刻兴奋的呼喊起来,原本以为岳托是让他们来送死的,没想到是让他们来立功的,霎时间,所有蒙古骑兵都放开嗓子呼嚎起来,发了疯一样冲向朝鲜军阵。 霍安看著衝过来的蒙古骑兵不为所动,这时,一骑奔来,高声道: “稟將军,六里半外有一支建奴骑兵,约五百余骑,正绕过战场,奔向铁山。” “標下以为,他们是向铁山求援,企图夹击我军。” 说完之后, 探骑策马离去。 霍安看都没看铁山方向一眼,目光直直盯著盐州方向。 而此时, 蒙古骑兵已经衝到阵前,青娥儿策马来到军阵前方,手中令旗举起,瞬间,军阵前两排朝鲜士兵取下腰间掛著的“震天雷”,凑近手背耷拉下来的火绳,等待青娥儿的军令。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们看著蒙古骑兵飞速靠近,甚至能看到那些蒙古人脸上的残忍狞笑。 就在这时, 青娥儿手中举著的令旗用力挥下,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朝鲜士兵当即点燃“震天雷”,用力向前方投掷出去,第一列投掷完,快速后退,第二列上前继续投掷“震天雷”。 “轰... ...轰... ...” 爆炸声连绵不绝,军阵前的战场被硝烟和沙尘笼罩,从中传出蒙古骑军人仰马翻的惨叫声和嘶鸣声。 “震天雷”以人力能投掷多远? 十几步,力量大的人能有几十步,但这就足够了。 於周衍的战爭理念而言,骑兵的作用虽然不小,但已经不足以决定一场战爭的胜负了,特別是阵地战和攻守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在充裕的金钱作用下,密集的战车、炮车、火炮、震天雷,都能大范围杀伤骑兵,霍安完美的贯彻了周衍的战爭理念,能花钱解决的战爭,绝对不用人命填。 当然, 如果是突袭战,机动战,遭遇战,骑兵仍然是战爭祖宗。 霍安坐在战马上,微微仰头眺望盐州,左手隨意架在刀柄上,右手勾著韁绳,对前军大阵视若无睹,他似乎在等待著什么,眺望了一会儿盐州后,侧头看向传令兵,问道: “探骑还有多久回来?” “回將军,还有半刻。”传令兵回道。 霍安点点头,再度沉默了下来,无视了建奴去铁山的骑兵,无视了前方朝鲜军阵与建奴骑兵廝杀,只是沉默的等待著,眺望著,整个只有一百新河军精锐营的后军,安静的可怕。 盐州, 曲大南在得知有明军和朝鲜军混编的军队在攻击岳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霍安,但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且不说霍安在距离盐州將近二百里的龟城,根本不可能来到这里, 但就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率兵进攻龟城,就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要知道,龟城不比盐州。 盐州是后起的城池,城墙用的是石料,城墙上还有墙垛和碉楼,且背靠连绵山脉,建奴不攻,是因为他们攻不下来, 而龟城则是朝鲜老城,城墙是泥土混合稻草和沙石建造而成的,没有碉楼和墙垛,且城墙不高不厚,霍安能顶住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进攻就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率兵来盐州,难道龟城不要了吗? 即便有此想,但打岳托的是明军和朝鲜军是確定了的,管他是谁领军打岳托,这种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传令!大军出城,距建奴大军五里处起炮!” 曲大南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出兵,同时,派出城內最后的六十个探骑,全力去查那支军队的主將是谁,以及盯著岳托军的动向。 岳托被前后夹击,仅有的骑兵全部派出去了,那么接下来,就是向后方那支军队移动,接应铁山那五支带甲牛录,与他们一起先解决掉后方问题,再把曲大南重新赶回盐州城。 他算是孤注一掷了,以他的视角来看待当前战局,除了铁山那支军队之外,他再无依託,既然如此,那就拼一次,只要击溃了后方明军,就能两部合兵,是进是退,皆由他定。 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討论这个战略方向是否正確,多耽误一秒,就有数枚炮弹落在军中,士兵的损失他承受得起,开花弹在少数的情况下,一万多人站在那里,就算让十六门火炮轰击,又能杀多少人? 但问题是士兵会因此恐慌,若是心理承受不住,开始四散奔逃,然后军中督战队开始杀逃兵,这仗也不用再打下去了,因为自己已经炸营了。 所以, 他必须立刻下达军令,让大军动起来。 而就在岳托带著大军向霍安部移动的同时,岳托的骑兵也到了铁山,找到了那五支带甲牛录, 与此同时, 一路追著霍安来到铁山的英俄尔岱部,也得知了霍安没有打铁山,而是去打正在围困盐州的岳托。 英俄尔岱让探骑下去休息,然后看向扬古力,问道: “扬古力大人,我们是进铁山,还是与岳托夹击霍安?” ... ... 第342章:什么是打仗?这就是打仗! 隨著霍安部探骑渐渐收拢,霍安也得知了岳托、铁山、英俄尔岱和扬古力部都在向自己靠拢,意图吃掉自己。 盐州城方向也有了动静,曲大南率军出城攻岳托部,整个地区所有军队都动了起来,当下霍安正处在受三面围攻的局势中。 离他最近的曲大南被岳托军队隔著,根本无法救援。 新河军精锐营一百骑俱都看向霍安,当下形势已经不用多说什么了,很快他们这里就会被岳托部、铁山部、英俄尔岱部围攻,不消数个时辰,整支军队都会在三面围攻之下崩溃。 当然, 上万人不会都被杀,会被抓数千人,但他们会成为建奴的阶下囚,若是建奴没了军粮,他们就是军粮,若是建奴打胜会军,他们会被押到建州成为披甲奴, 或者, 成为建奴要挟周衍的筹码,须得付出大量金银和粮食,才能將他们赎回。 这个结果,如同文字一般呈现在所有人心中,故此,他们十分紧张,本以为不打铁山,打岳托部,是兵略奇谋,没想到却成了瓮中之鱉,待宰羔羊。 他们都在看著霍安,希望他能儘早做出决定,如果现在带大军向前移动,与岳托部正面交战,大军压过去,还是会有相当一部士兵突破岳托部军阵,去到盐州城下,得以活命。 这是当下唯一保存大军的办法。 可结果却是令他们无比失望,因为霍安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像个铁人一样坐在马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静静的望著前方战场,似乎,这场战爭跟他没有半分关係一样。 这样诡异而沉重的气氛维持了一盏茶时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霍安终於动了,他看向传令兵,缓缓开口: “探骑发出铁山与英俄尔岱部。” 传令兵一愣,紧接著晃动手中令旗,刚回来只有一盏茶时间的探骑看到又有军令,顾不得刚吃进嘴里的糜子饼,当即翻身上马,一队朝著铁山奔去,一队朝著英俄尔岱部方向奔去。 军中將官见到探骑往铁山和另一边奔去,哪还猜不到是怎么回事,定是英俄尔岱追来了,其实,他们心中早有担忧。 因为那三千朝鲜军延误军机,没有堵住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再加上他们是按照原定计划行军,其中就有三千朝鲜军阻敌的时间计算在內, 但没想到朝鲜军拉垮了,导致他们与英俄尔岱部相距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路程,最后,他们还在宣川休息了一个时辰,后又行军半个时辰左右,开始攻击岳托部,直到现在,英俄尔岱肯定已经追上来了。 如果那三千朝鲜军没有延误军机,在半路堵住了英俄尔岱部,爭取到三个时辰的时间,或许,自己能和曲大南將军前后夹击,灭了岳托,然后合兵一处也说不定。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既定事实。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军中所有將官同时看向后方山坡坐在战马上那道身影,那位將军还是如同开战时那般样子,连动一下都没有,就像根木头一样立在那里,纹丝不动,也没有任何新的军令下达。 事到如今,该怎么办? 估计再有半个多时辰英俄尔岱就率军杀到了,前方还有岳托大军,看探骑的去向,铁山似乎也有了动静, 难不成,今天要被三面围攻致死? 一时间, 军中所有將官都生出了这个想法,当然,想归想,仗还是要继续打下去的,哪怕临死前多杀几个建州狗奴也是赚的。 朝鲜军不明所以,他们在新河军將官的带领下疯狂朝衝来的蒙古骑兵扔“震天雷”,然后手持长枪上前杀蒙古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场气氛越发紧张起来,哪怕是普通士兵都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味道,这样打仗简直太诡异了, 龟城距离一百六十多里,盐州有岳托大军阻隔,他们属於没有依託之地的军队,但就是如此,主將竟然还不下达大军向那里移动的命令,好似让他们扎根在这里等著敌人来一样。 在这样诡异的战爭局势下,军队有了明显的躁动,左右两翼朝鲜军出现了局部骚乱的现象,但很快被將官带著督战队镇压下去, 可这不是长久办法,一切都要看霍安怎样处理当前態势。 后方山坡上, 霍安还那副雕塑模样,对军队骚动视而不见,对战场局面视若无睹,只是安静的坐在马上。 不多时, 数名探骑回来, “稟將军,铁山五支带甲牛录合岳托部四百余骑兵,约两千骑向战场袭来,距此仅有两刻钟路程。” “稟將军,英俄尔岱率骑兵八百余,步军约五千向战场而来,距此不到二十里,扬古力令余部驻扎在三十里外。” 听到探骑如此稟报,精锐营一百骑当即做好了廝杀准备,所有人將火枪夹在腋下,只能霍安一声令下。 中军千户和两个百户对视一眼,都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中军千户上前对霍安揖礼,说道: “將军,后方两军包围而来,標下请將军率亲卫带火炮撤离,火炮无论如何能落入建州狗奴手中,標下在此处为將军阻敌。” 霍安低头看向他,迎上他坚定的目光,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 “好。” 中军千户缓缓鬆了口气,那两个百户也微微低头,连同那一百精锐营骑兵心中也都升起了怪异想法。 难不成, 霍安用兵,仅仅是如此吗? 到了生死之际,竟要留部下阻敌,他安然撤走? 所有人心中都五味杂陈,他们是新河军老兵,都知道霍安是周衍信重的人,是新河军中军务第二人,但他们都是第一次跟隨霍安作战,对霍安的军事能力都不了解, 可如今, 他们似乎有些知道霍安的军事水平了,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或许並不是领兵打仗的材料,希望周衍大人经过此战明晰霍安,让他以后在后方调度粮草,勿要祸害其他袍泽了。 “將军儘早行事,標下这就调动军队... ...”他说著便要去牵马,去领一队朝鲜军来这里等著敌军。 而就在此时, 霍安的声音却再度响起,迴荡在眾人耳中。 “此处中军千户坐镇,二百户听调行令,抽调中军、左翼、右翼三阵各一千士兵驻守后方迎敌,輜重大车面向铁山方向布置车墙,调步火营全部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中军火炮阵地四门火炮调转炮口,面向铁山方向, 再以枪林、盾阵为第二层,三千震天雷为第三层阻敌, 英俄尔岱方向以枪林盾阵为第一层,一千震天雷为第二层,敌军来此迅速,定人困马乏,疲惫不堪,你等不可浪战,徐徐阻敌即可。” 军令下达完毕后, 霍安看向身后那一百新河军骑兵,仍以从始至终的平静语气道: “精锐营一百骑军,隨本官直扑扬古力大营!” ... ... 第343章:別太高估自己 霍安的一系列军令下达完毕之后,眾人並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而是愣在当场,因为这跟他们数个时辰以来脑海中反覆无数种预想不一样, 他们对当下战爭有著无数种预想,无数种操作,如果自己是主將,会如何做,怎样能大胜,怎样能险胜,怎样能小败,怎样能把儘可能多的军队带出战爭圈子,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再战。 就是这样百余人,数千种对此战的想法,唯独没有跟霍安一样的想法, 等待时机,折返回去,百骑直扑扬古力大营! 隨著霍安策马走下山坡,那些精锐营士兵才反应过来。 数个时辰的想法在此刻通通烟消云散,所有人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跟隨將军,直扑敌军大营! 跟隨將军! 跟隨將军! 精锐营跟著霍安走了,中军千户和二百户呆呆地望著他们从策马前行慢慢到挥鞭狂奔地背影,一时间竟然痴了。 中军千户率先反应过来,当即上马来到霍安之前驻马之处,以求稳定全军,同时,挥鞭抽在两个百户官的甲冑上,怒道: “愣著做甚,还不遵將军令行事!” “得令!” “得令!” 二百户急急忙忙上马离开,下去调兵。 中军千户坐在此处,忍不住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霍安,此时此刻,他心中豪情万丈,哪怕是此战失败,那也是三千朝鲜军貽误军机的错误,不是霍將军之过。 若此战胜利,回去之后,定要稟明大人,据实陈奏,严厉处置那三千朝鲜军貽误军机之罪,將他们斩首於全军之前,在鸭绿江边筑起京观,以警全军。 不过, 这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抵御铁山方向的二千满甲牛录,另一个方向的英俄尔岱大军,在將军回来之前,哪怕是死,也要守住此地。 与此同时, 三十里外,扬古力大营。 自英俄尔岱率军去了战场之后,扬古力就一直盯著地图,他总觉得霍安这人用兵透著一股子邪气,確切的说,不能归於邪气,而是一种令人摸不著头脑的诡异。 要说他行兵用的是奇策吧? 可仔细想想,与他对阵到如今,无论是正面对抗,还是行军意图,都没有丝毫掩饰,就是直来直去的用战阵,用火器,步骑二军从未分开过,。 可要说他行兵守正吧, 他干的可都不是正常將军能干出来的事儿, 推著火炮追了我军八个时辰,然后在山谷口挖了一地浅坑,什么都不干,转身就走了,回去龟城,领著一万大军朝铁山而去, 本以为他要打铁山,可他没有,而是带著军队打岳托去了,他就不怕岳托和铁山前后夹击他吗? 事实证明,他不怕。 现在, 他在一片没有任何依託的坦途之地列阵,前面打岳托,后面承受我军和铁山的两侧夹击, 但他还是不动,哪怕他率军撤向北方进山,率军衝击岳托部,试图进盐州城,这都是正常的,可他仍然没有,就在战场中心扎根了,一动不动。 探骑回报的时候,扬古力直接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当中。 如果是没跟霍安交手之前,扬古力一定会认为霍安就是个傻子,周衍信错了人,点错了將,这一战,周衍要败了, 但经过被霍安当狗打的八个时辰,扬古力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开始费尽心思研究霍安这样做的意图,將几十年积累的战事经验全部想了一遍,都无法洞悉霍安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探骑来报: “大人,龙骨大將军已率军赶到战场,遭遇朝鲜军奋力抵抗,我军疲惫,暂时无法破敌。” 扬古力点点头:“这是想到的事情,告诉英俄尔岱,暂时受阻,不必在意,等铁山的军队赶到,撕开敌军战阵,我军自然能依势破阵。” “是!” 探骑刚走,又一探骑进帐。 “稟大人,成亲王已靠近敌军三里,但其后方有盐州城敌军紧追。” 扬古力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无妨,带铁山与我军两部破敌,与成亲王合兵一处,成亲王所受夹击之势自解,届时,劣势转优,成亲王定挥军盐州。” 探骑离开了。 扬古力从木架上取下地图,来到木头钉的简易桌案后坐下,低头自己看地图,他仍在揣测霍安在战场三面受敌而不动的意图。 渐渐的帐外出现了嘈杂声, 扬古力没有在意,但数息之后,嘈杂声越来越大,慢慢变成了喊杀声。 扬古力疑惑抬头,正要起身出去查看,忽然军帐帘子被粗暴掀开,一个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的士兵跌跌撞撞扑进来,趴在地上,奋力抬头看向扬古力,那双眼中的神采飞速消失,把手伸向扬古力... ... “大人... ...快走... ...” 扬古力倏的瞪大眼睛,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当即转身抽出木架上的战刀,抬步往军帐一侧快步过去,撕拉一刀劈开军帐,伏身钻了出去, 他刚钻出军帐,看到的不是廝杀场景,也不是被袭营的全军大乱,而是几条马腿,视线缓缓上移,看到几匹神骏战马,等他站直身体,看到神骏战马上坐著个体態不算魁梧,气势不算凶狠,甚至有些平和的年轻男人。 那人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表情,眼神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坐在马上,右手握著一柄尖刺锤头的特製骨朵,锤头被鲜血染的深红髮暗,不断滴著鲜血,那匹战马不断呼出白雾,且不安分的打著响鼻。 “你是何人?”扬古力持刀看著那个年轻男人。 那人垂眸看著扬古力,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似乎是在確认著什么,周围传来廝杀的惨叫声,但却並不影响那个男人审视扬古力。 扬古力被他目光看的有些恼怒,当下开口道:“我乃大清一等总兵舒穆禄·扬古利,你是何人?” “你追了我两天一夜,竟不认得我?” “你是霍安?” 扬古力骤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霍安,隨后心中对霍安行兵的所有诡异行为都有所明晰了,但饶是如此,他仍不可置信的看著霍安,问道: “你如此诡譎用兵,竟是为了杀我?” “你不配。” 霍安道:“你只是我打贏这一仗的过程而已。” 隨后, 他抬起尖刺骨朵指向扬古力, “抓起来。” 几个士兵下马走向扬古力,扬古力举刀衝杀,但却被一个士兵架住战刀,一脚踢在胸口,摔在地上之后,他再起来,就是被新河军士兵抓住脖子拎了起来,用布绳捆绑之后,扔在马上固定。 士兵看向霍安,问道: “將军,之后当如何?” 在他们看来,抓住扬古力已经是天大收穫了,把扬古力押到战场,无论是英俄尔岱还是岳托,都不敢在打了,这一仗,就算是贏了,全军或进货退都可以, 而扬古力也可以交给周衍大人,增加此战的筹码。 而事实也是这样, 以扬古力的身份地位,皇太极不得不“千金买马骨”,任周衍提条件,皇太极都得捏著鼻子认下,当然了,这不排除他们派人暗杀扬古力,然后再打著为扬古力报仇的旗號,提升士兵仇恨杀气。 可对当前战局而言,有扬古力在手,这一战,怎么都是胜利的。 士兵们看著霍安,等待著回撤的军令。 霍安没有看他们,而是调转马头,说道: “全军听令,隨本官... ...去铁山,进皮岛!” ... ... 第344章:完美演绎什么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 精锐营百骑,冲扬古力大营之后,还剩七十一人,另有十二人受伤相对较重,霍安安排了一个没受伤的,带著那十二人进山绕过战场,去盐州治伤,他带著七十人整,外加扬古力朝著铁山而去。 中途,霍安下令休息一刻钟,这让扬古力颇为惊讶,看著坐在地上,大口咀嚼炒粟米的霍安,不由地问道: “既然你决定奇袭皮岛,为何还要休息?正面战场那边还在廝杀,现在你的军队很可能已经被击溃,而你却在浪费时间休息,须知道时间就意味著生命,你休息的这一刻钟,战场上就有上百人被杀死。” 霍安没有理会他,打开水袋喝了一口带有淡淡咸味的水,长吐出一口气,继续吃著腰间皮袋里的炒粟米,这是新河军標配的救命粮,无论级別高低,每个人都是標准的“五两七钱”,里面还有两块不大的火石,以便急用。 腰间还有麻绳和布绳,肋间外侧掛著的小布袋里是“止血药粉”,其余还有零零碎碎六七样物件,虽然比不上明军巔峰时期的单兵標配,但在现有的情况下,新河军的军资配备已经是顶好的了。 这是扬古力看在眼里的,因为霍安没有理会他,所以,身为阶下囚的他只能仔细观察这些新河军士兵,他很想知道把阿济格挡在广寧城下,杀了数百白甲兵的新河军,到底凭什么有这等战斗力。 但在看到他们的军粮竟然是黄澄澄的粟米,以及每个士兵身上的军资配备之后,他明白了,这样的军队,有这等战力,似乎並不是什么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 他不禁又问道:“像他们这样的士兵,你们有多少?” 霍安看向扬古力。 扬古力本以为霍安依然不理会自己,正想把目光移向別处,再看看这些人的战马,却突然听到了霍安的声音: “成千... ...” 成千? 扬古力一愣,隨即心头剧烈震动,这样精锐的士兵,新河军中竟然有数千吗? 还不等他消化这等震撼的猜想, 紧接著, 又听霍安道:“... ...上万。” 扬古力呆滯了一瞬,隨即嗤笑道:“你这汉子好能吹嘘,你到底知不知道,养一万这样的士兵需要多少钱粮,且不说这些士兵的军资装备,单论每人三匹蒙古一等跳荡马,光是餵马的精料,就已经是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这还不算战马本身的银钱。” 霍安看向他的目光中依旧平静,但扬古力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另一种情绪, 那种情绪叫做... ...怜悯。 豁然之间,扬古力暴怒,额头青筋凸起,紧咬著牙对霍安恶狠狠道:“霍安,你不必虚张声势,你们也不用在做挣扎,此战已有定论,你们贏不了, 当然,我也承认,我们也不会贏的太轻鬆,但输就输,贏就是贏,只要一次,只要一次胜负,我们之间就有了永远无法填平的鸿沟,你们会不断输下去,直到亡国。” 扬古力也是狠人,征战四十余年,大小战爭百余场,《清史稿》中说他,扬古力初事太祖,凡在行间,率先破敌,衝锋挫锐,所向披靡。 年轻时,为报杀父之仇,带著三个亲信,蹲守一夜,趁著兀惹部首领达乌清晨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將其杀死,然后,割掉达乌的耳朵和鼻子生吃了,震慑的兀惹部所有人不敢上前。 如今落到了仅有二十岁出头的霍安手中,他自然是愤懣憋屈的,尤其是霍安那副始终没有任何变化的死人表情,以及淡漠至极的態度,更让他无比愤怒, 怎么他也是满清超品公,一等总兵官,额駙,叔穆禄一族家主,这个霍安百骑袭营抓住了自己,难道就没有半分自豪骄傲吗? 难道自己这等身份,就连让他情绪波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吗? 霍安转过头去,心里默默计算著时间,他要利用宝贵的时间休息,哪有心思跟一个俘虏閒扯淡。 “行了,別叫唤了,吵的大爷脑袋疼。” 一个士兵上前来,解下腰刀,狠狠抽在扬古力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直到他满脸是血,一口牙齿不剩几个才停手。 “狗奴胆敢... ...”扬古力刚开口大骂。 那士兵却是不理,使了个眼色,另有三人从地上站起身,来到扬古力身旁,抽出腰刀,乾净利落的挑断了扬古力的手筋和脚筋。 他无视扬古力的痛苦哀嚎,抬脚踩住扬古力后背,用力一压,扬古力当即口吐鲜血, 他趁机抽出腰间麻绳,用腰刀割下一段,就像马嚼子那样,勒住扬古力的嘴,从脑后紧紧繫上,一是不让他说话,二是防止他吞舌自尽。 周围士兵饶有兴致的看著这场游戏,霍安对此视而不见,眼神始终平静的望著前方,像是在发呆。 做完这一切后, 那士兵收刀入鞘,对霍安揖礼道: “將军时辰已到,我们该走了。” 霍安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頷首,起身拍了拍棉甲上的泥土,而后翻身上马,带著七十人和绑在战马上的扬古力,继续朝铁山奔去。 正面战场上, 青娥儿已经急疯了,虽然他们依靠“震天雷”和“火炮”暂时挡住了后方两侧的进攻,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现在將军也走了,代替將军指挥的是那个中军千户,虽然有传令下来,说將军带精锐营亲卫去奇袭扬古力大营了, 有的人觉得振奋,有的人觉得荒唐, 哪有主將扔下战场不管,带著亲卫去奇袭几十里外敌军大营的? 可是无论怎样,事实就是事实,霍安真的带兵奇袭扬古力大营去了,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继续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廝杀,或者,等他们他们战败,被屠杀,被打散之后,才会结束的战爭。 而就在此时, 英俄尔岱那边的攻势竟然缓和了下来,而且有了撤退的姿態,这令那位中军千户有些疑惑,不过,疑惑归疑惑,趁机收缩防御,重整军阵才是最重要的。 相比於明军那边从容收缩防御阵地,重新结成军阵,严阵以待,英俄尔岱则是几乎陷入了疯狂当中。 就在刚才, 从大营那边来的士兵稟报, 霍安带百骑冲营,军营大乱,死伤数百,扬古力被霍安抓走,並且朝著铁山、皮岛方向而去。 霍安抓著扬古力去了皮岛! 英俄尔岱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当下,他也顾不得这边战场了,急忙派人通知另一侧铁山方面的建奴带甲牛录,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去铁山,救援皮岛。 英俄尔岱部率先如潮水般退去,紧接著,另一边被火炮、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震天雷压制的建奴带甲牛录收到消息后,也慌忙撤军,朝著铁山方向狂奔而去。 至此, 正面战场后方危机解除,岳托部正式被曲大南部和霍安部前后夹击,万人大军陷入巨大的包围圈之中... ... ... ... 第345章:兵进皮岛 铁山,被皇太极下令清理出的缓坡平地上,霍安驻马停下,望著皮岛方向,不多时,二骑奔回稟报: “稟將军,皮岛內只有二千残兵弱旅及数千披甲奴。” 果然! 皇太极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可是,皇太极又能去哪里呢? 沿海岸去龙川? 可那片人工天堑都在曲大南的眼皮子底下,如果皇太极去了龙川,曲大南是不会出城与自己夹击岳托的。 往东去了朝鲜內陆? 但南汉山城以西,皮岛以东数百里之內已经清壁坚野,他带数万人,仅凭有数的粮食怎么行军数百里? 难不成,他们去了海上? 他们没有能带数万人,上万匹战马到海上的大量舰船。 所有可能和不可能都被霍安想了一遍,最后他不再想了,往东去朝鲜內陆,往西去龙川、鸭绿江,往南到海上,无论皇太极去了哪里,总之不在皮岛, 那么, 皮岛就只是一个有二千八旗弱旅和数千披甲奴,拢共不过六七千兵力的白地而已。 霍安解下固定在马鞍上的尖刺骨朵,脱下羊皮手套,手掌紧紧握著冰冷刺骨的尖刺骨朵,寒风颳骨,冷气刺血,他望著皮岛,铁盔下的眼睫毛因为哈气而结了霜珠。 握住尖刺骨朵的那一刻,他握住的不仅仅是周衍赋予他的地位和兵权,更是霍家三代人等待了数十年的使命。 保境安民,平贼杀虏! 霍安將尖刺骨朵扛在肩上,扯著韁绳回身,行马於一眾精锐营士兵面前,他与每个人对视,而每个与他对视的士兵,都拿出了自己最趁手的武器,或慢慢调整呼吸,或伸手抚摸战马鬃毛,或缓缓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 霍安行马一圈后,来到所有士兵前方, 下一刻,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霍安猛地策马狂奔出去。 七十骑兵当即跟隨奔出,他们安静、压抑、冷漠、血气翻涌,杀气腾腾。 铁山防线与皮岛大营之间仅有不到十六里的缓衝区,而这个缓衝区还是平坦之地,这也是为什么歷任东江镇总兵,也就是皮岛总兵都要加强铁山防线的原因, 因为“铁山有失,皮岛不存”。 铁山被五支带甲牛录严防,一千五百带甲骑兵,得出动多少兵力,多少火器,摆多大阵仗才能打散他们? 霍安在心里计算过,至少要二千骑兵,其中一半带甲,还需要步火营五千以上,且火器军备齐全,另左右护军都不能少於一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 想要打散建奴一千五百带甲骑兵,至少需要出动一万人,而且还不是消灭,因为,就算出动两万人,也无法消灭机动性强和衝击力猛的一千五百带甲骑兵。 这又不是阵地战,双方不死不休地拼杀,他们的甲冑更不是纸糊的,莫说刀枪,就是大几十步的距离之下,火銃都打不穿, 只能用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震天雷、火炮、一窝蜂等火器远程轰击,以及骨朵、手锤、战斧之类的破甲武器跟他们搏杀。 所以, 霍安打从一开始想的就不是跟这一千五百带甲骑兵正面碰撞,原因很简单,打不过,他要做的是绕开他们,直奔皮岛。 皮岛守军发现霍安等人的时候,是霍安出现在五里之外,正好是探骑一堠之地,皮岛守军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明军骑兵出现在这里,但好在他们数量不多,兴许是前方打仗时跑散的骑兵,被追之下,恰巧来了皮岛, 可不管怎样,他们来了,一场廝杀是避免不了的。 一位建奴甲喇额真开始组织士兵在营外列阵防御,他们想用輜重车和木车在最前方布置车墙,但来不及了,所以只能布置两层枪林,第三层布置火銃兵,等明军冲阵的时候,先用火銃杀一阵,然后撞枪林,那时,就算对方还有活的,也没几个了。 但问题是,已经来不及了。 算上建奴探骑发现霍安他们,再回去稟报,然后,建奴全军开始布置军镇防御,已经来不及了,二三里的距离对已经完全起了冲势的骑兵而言並不算什么,霍安一马当先,他们看到了皮岛大营外的建奴军阵,但却没有任何畏惧。 精锐营的士兵们在约莫距离军阵二里的地方,挥刀斩断拴马韁绳,二百匹战马脱了韁绳,嘶鸣著狂奔出去,没有任何负重的战马很快超过骑兵,冲在最前面,直直撞向建奴军阵, 隨著一阵惨叫声与哀鸣声响起, 霍安跃马冲阵,七十骑紧隨其后,生穿硬凿一般扎进建奴大军之中,建奴士兵刚刚出营,莫说火銃兵,连最前排的枪林都没有列好。 霎时间, 建奴军阵被霍安等人杀的四散溃逃,这並不是霍安他们太猛,太强,也不是建奴士兵太弱,而是骑兵对步兵的天然差距,再加上那些建奴士兵原本就没有任何准备,连仓促应战都算不上,一人崩溃后退,就会感染十人,十人传递百人, 短短时间, 数千人就这么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当中。 当然, 一直以来的强兵素质並没有让他们陷入长久的混乱当中,而且霍安等人太少,根本不足以对数千大军造成多大麻烦, 那名甲喇额真命人敲响战鼓,开始组织士兵反击。 但等到他们稍稍安稳下来之时,霍安早已带人杀穿了军阵,来到了军阵的左后方, 然后, 他们解下了两侧马鞍上固定的“震天雷”。 火石引燃火绳,震天雷的引线发出“滋滋滋”的燃烧声, 奔马投掷,是新河军骑兵的训练项目之一,不用种地的精锐营更是將这项绝技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百余枚“震天雷”在半空划出完美弧度,落入建奴军中,顿时炸开一片,后方的弓駑兵还未上前,就被前面慌乱躲避的长枪兵撞开,导致他们无法开弓射箭, 霍安看了眼建奴大军,而后转移视线,策马奔向铁山,还活著的五十二人跟著狂奔出去。 看到明军骑兵竟然逃走了,那名甲喇额真当即暴怒抽刀: “追!他们只有几十骑,不能让他们把皇上不在皮岛的消息带回去!” “所有探骑去追!” ... ... 第346章:一颗英雄胆 策马狂奔的霍安等人回到铁山,带上被扔在这里的扬古力,继续策马狂奔,士兵们很想问问霍安,又要去哪里,既然已经探知了皇太极不在皮岛,又冲了一阵,杀了不少建州狗奴,应该足够了吧,现在正是回军中,接管战爭的好机会。 但凭著他们这一路对霍安的了解,就算他们问出来,霍安多半也是不会回答他们,与其自討没趣,不如跟著霍安继续疯下去。 反正已经这样了,一百骑仅剩下五十二,大不了死光,还能怎么样? 崇禎八年七月,跟著周衍大人发疯的那些朔州兵,三四十人最后只剩下三个,现在都是独领一部的將军了, 现在自己跟著霍將军发疯,要是能活下来,说不得自己会是第二个步三喜,第二个乔岭山、张猎鹿。 赌一次! 就赌活下来的那个是自己! 霍安派出两个骑兵,一个去索探战场方向建奴大军动向,一个去索探后方皮岛建奴大军的动作,而他带著余下骑兵向西边狂奔二十余里后,散出四骑在五里外警戒,他和剩余骑兵下马休息。 所有人也不敢问霍安到底要干什么,甚至都不敢看霍安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死人脸,只是非常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抓紧机会吃粮食喝水,给战马补充粮食和盐。 扬古力已经处於奄奄一息的状態,基本上活不过二三个时辰了,不过,霍安並不在意,他本来也不打算让扬古力活。 原本很简单,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扬古力真就是他打贏这一仗的过程而已,並不是主要目的,甚至不是主要目的之一。 在霍安的想法中,扬古力只是他所行战略的一环, 而且,这一路顛簸,绑在马上的扬古力一定会被震死, 如果他带著扬古力回战场,在大军中保护起来,三个方向的建奴大军绝对会发疯,不顾一切的进攻,救回扬古力, 他根本没办法带著活的扬古力去见周衍。 那么, 扬古力就要发挥他最后的作用,为这场大战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不多时, 两个探骑回来, “稟將军,战场方向的建奴军已经接近铁山,皮岛的建奴军也追到铁山,但只有二百余骑,其余数千人仍在皮岛大营。” 霍安站起身,来到驮著扬古力的那匹战马旁,看著口中不断溢血,嗓子发出“嗬嗬”血沫翻涌声音的扬古力。 扬古力用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霍安。 二人对视, 下一刻, 霍安抽出簪缨匕首,左手抓著扬古力的金钱鼠尾,把他脑袋提起来,右手的簪缨匕首按在他的脖子上。 就在这种对视之下, 霍安面无表情的切下了扬古力的脑袋,鲜血喷涌四溅,周围人疑惑不解的看著这一幕,都不知道霍安要干什么。 霍安回头对眾人说了,除了下达军令之外最长的言语。 “谁愿把扬古力的尸身送到皮岛大营?” 眾人愣了一瞬,而后爭相上前,推搡拥挤到霍安面前。 霍安看向最先反应过来,也是第一个迈出脚步的那个新河军士兵,问道:“李安东,你可知此去万难活命。” 那个叫李安东的士兵面对霍安的问话,正色肃然道: “標下家在新河口,年初隨大人征建州时,家中妻子已有孕在身,今秋之际,標下有了一个儿子,请军中文书先生取了大名,叫李焕,文书先生说,焕,明也,意味恢弘光大,光彩焕发, 我李安东有儿子,不怕死,若死,能给他们娘俩挣到一份厚重银钱,若不死,更能凭功晋升总旗官,从此他们娘俩吃穿不愁,我等粗鄙之人,机会本就不多,若能抓住便是天大机缘, 標下愿为將军效命,为大人效死,请將军成全!” 霍安点点头,李安东这番话说的朴实诚恳,想当初,哪家勛贵先祖不是如此搏命拼杀,才换来的家族数百年衣食无忧,权势鼎盛, 如今, 又一个轮迴开始了, 他已经站在了这个轮迴的顶峰,不能阻止其他人捨命搏出个家族百年鼎盛。 霍安抬手拍了拍李安东肩膀,把驮著扬古力尸体的战马韁绳交给了他。 李安东对霍安深深揖礼,而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策马狂奔出去。 看著李安东渐渐消失的背影,有的人艷羡的眼皮直跳,有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正如李安东所说,他们想要出头,机会实在太少了,但凡有有个机会,抓住了就是天大机缘,抓不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 他们都不怕死,都想拼命,死了,能给家人留下一大笔抚恤金,活下来,凭功晋升,一跃成为將官,从此跨越阶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新河军从上到下,哪个不是用命拼杀过来的,谁人手里没有几颗人头,越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出头就越难。 霍安上战马,开口道:“出发。” 所有人上马跟著霍安离去,有几个不甘心的还回头看向李安东消失的方向,恨得牙根痒痒,恨李安东反应太快,恨自己反应太慢,恨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次机会出现的时候。 霍安绕开铁山,从铁山和扬古力大营之间的石山小路回到正面战场。 此时的战场局势已经变了, 中军千户指挥著军队和曲大南包围了岳托部,所有輜重车上前,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全部上前,不要钱一样的宣泄著最后的炮弹。 中军千户见到霍安回来,心下一松,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从马上摔下来,被两个百户官扶住后,再看霍安,只见那精锐营百骑少了一半,心中悲戚之余,急忙上前来,將令旗双手托举过头顶。 “將军,標下不辱军令!” 霍安点点头,伸手接过令旗,脸上终於显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紧接著,令旗挥动,下达一道军令: “全军压上,生擒岳托!” ... ... 皮岛。 英俄尔岱看著被两丈见长木桿挑起来的无头尸体,不由得两眼一黑,身体踉蹌向后倒去,身旁亲卫眼疾手快將其扶住。 “完了!一切都完了!” 英俄尔岱失魂落魄的念叨著,紧接著,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伸手抓住亲兵,双目赤红的问道: “有没有告诉皇上?” “千万不能告诉皇上,如今正是进兵之际,若是皇上知道扬古力被杀,为保全军士气,安全军之心,定会撤军回来,厚葬扬古力,那我们当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完了!千万不能告诉皇上!” 那个建奴士兵垂下脑袋,嗓音沉闷道:“將军,驻守皮岛的甲喇额真达穆泰將军,两刻钟之前,已经派人去通报皇上,现在就算去追,也... ...追不上了。” 英俄尔岱还没听完话,就昏死了过去,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念想只有一个, 此战,败了。 ... ... 第347章:损兵折將! 新河军的火炮优势很明显,但缺点同样明显,就是无法打歼灭战,包围战。 新河军当然可以把火炮慢慢向前推进,调整射程,但只要进入三里之內,就会被敌方骑兵大规模衝击,而三里的距离又没办法快速后撤,己方的护军骑兵不仅会损失惨重,还会拖累左右翼军阵,不得不放弃战略目標,向火炮阵地靠拢,从而失去战爭作用。 解决的办法也很简单,就是给火炮阵地安排大量护军骑兵,能在前军与火炮阵地之间构筑一层坚实厚重的防御墙,同时,还能支援前军和左右翼军阵,战至紧要之时,又能出去冲阵。 但这个大量骑兵,要多少合適? 不说以后,且看当下, 周衍有十个千户,还有屠右廉、刘光柞、霍安,再加上有他自己,每人独领一军,配火炮,配步火营、骑兵营、輜重营、战车营、前军、后军、左右翼骑军... ... 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甲?多少布匹?多少马具?多少百姓供养? 需要多少多长时间去训练士兵? 这些不仅要用金钱和粮食堆,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去培养和训练。 所以, 在围杀岳托部的战爭中,火炮反而成了曲大南和霍安的拖累,但又要顾著火炮阵地,故此,这场包围战,打的始终没什么大跨度进展,只是一点点蚕食岳托的外围军队,岳托也开始分散军队,防止被两边的火炮击中轰炸, 还得益於双方骑兵都很有限,新河军主力並不在这里,朝鲜军与建奴军正面廝杀有很孱弱,所以,这场仗打的很是艰难。 这並不是靠勇猛和不怕死就能取胜的战爭,双方战力差距摆在那里,想要打破当前僵局,还是要依靠新河军。 但现在,霍安手中只有五百四十多新河军,这还是把二百步火营都算在內,面对岳托数千大军,根本不足以造成威胁。 所以, 他需要曲大南的部眾,与自己的五百多新河军一起组成刺穿岳托大军的箭矢,现在岳托为了防炮,把军队都打散了,依靠骑兵奔袭传递军令,这正是骑军入场,搅乱敌阵的大好机会。 霍安召回了青娥儿,让中军千户替青娥儿在前军指挥,他给了青娥儿一个任何,两匹战马,绕开战场,去找曲大南,调五百骑兵冲阵,自己率五百骑兵从这边冲阵,只要两支骑兵在岳托大军中匯合,岳托就算军神降世,也无能为力了。 经过前面那么多事,霍安没有任何一句废话,直接用自身实力降伏了所有將官士兵,他是最典型的做事大於言词的人,能做事,就別废话,只要事情做成,不仅能震慑部下,还能树立威严,为以后带兵规矩定下基调。 事实证明, 霍安是成功的,他用实力和事实证明了自己。 譬如现在, 青娥儿对霍安的军令没有半分质疑,没有半句言语,只是低头应是,转身上马,朝著战场一侧奔去。 与此同时, 皮岛大营內。 英俄尔岱终於醒来,一股巨大的疲惫席捲全身,他强撑著木塌想要起身,试了几次都没起来,最后直挺挺的躺下,呆呆地望著军帐顶部,脑海中回想著这几天的战事。 先是被霍安打败,然后像狗一样,被霍安追著打了八个时辰, 在山谷前,霍安用几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就把自己下的带著军队绕行了六个时辰,狼狈出山之后,又连续赶了一天一夜的山路, 好不容易到了铁山附近,本想著和铁山的军队前后夹击,一举击溃霍安,但没想到,霍安根本就没打铁山,转而去打岳托,於是,又追著霍安到了盐州城前战场,参战之后,不仅没见到霍安,军队还连朝鲜军都打不过,硬攻了了两个多时辰毫无进展, 霍安离开了战场,绕了一圈袭击了自己的大营,抓走了扬古力,霍安却没用扬古力做文章,而是去了铁山,杀进了皮岛, 等自己和铁山军队回来的时候,哪里还有霍安的影子,只有扬古力的无头尸身被一根两张长的木桿挑在空中。 扬古力死了,自己不仅被霍安打败,还被当狗一样牵著走了一路,最后连著赶路两天一夜,又打了两个多时辰仗的的军队也无力再战,只能眼睁睁看著霍安和曲大南包围岳托,一点点吃掉万余满清大军,一点点消磨死岳托, 至此, 牵制龟城和盐州的军事计划彻底失败,不仅如此,还损失了扬古力和岳托二人以及数千满洲士兵,最后,连皇上的军略也只能被迫中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霍安。 英俄尔岱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缓缓流出眼泪,就那么平静的流淌著眼泪,帐外是將士们哀嚎声和將军们的爭吵声,他对此充耳不闻, 只希望皇太极回来之后,能够將他军法处置,从速处斩,他这次犯的错误太大了,大到他已经没有任何脸面活下去面对所有人。 这正是霍安要的效果。 等英俄尔岱来,然后调转兵锋打岳托,再等探骑消息,率军袭营,不管有没有收穫,他要的是英俄尔岱营中士兵传信,告诉所有人,他袭营之后又去了铁山。 如果英俄尔岱和铁山方面的建奴军不为所动,那就说明皇太极在皮岛,如果他们不管战场,只是匆忙回援皮岛,那就说明皇太极不在皮岛。 这样不仅能得到想要的关於皮岛大营信息,还能调动战场上两部大军,为正面战场解围,得到喘息空隙,然后,全军掩上,包围岳托。 而整个策略中,扬古力只是意外,有他没他都一样。 当然, 有他更好,霍安的人生履歷上能多一笔耀眼战绩。 被命令驻守皮岛的大军不敢动,英俄尔岱部又因为两天一夜奔袭二百余里,以及打了一场仗,哪里还能再狂奔数十里重回战场, 就算他们重回战场,霍安也不怕,只是一帮疲惫不堪,毫无战意的军队罢了,这些人此时此刻的战斗力,在霍安眼中,只相当於一只成年大公鸡。 至於驻守铁山的五支带甲牛录,他们也不敢动了, 原因很简单,皇太极给他们的命令是驻守铁山,现在铁山被霍安带几十骑兵进来,又攻皮岛杀了二百多士兵,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把扬古力的无头尸体挑在了半空中,就在皮岛大营外三里处, 按照军规,他们擅离职守,防线空虚,致使大营被破,罪该问斩。 现在, 他们哪里还敢再出铁山去战场。 第348章:辣个男人出场了 岳托大营。 在得知霍安部后方的英俄尔岱和铁山军队毫无徵兆的突然撤退的那一刻,岳托当即知道,定是皮岛出了问题,不然英俄尔岱和铁山军队不会陡然撤退。 不过, 岳托现在没心思理会皮岛安危,他被曲大南和霍安堵在这个如同孤岛的战场上,南边是堑壕陷坑弥补的人工天堑,北面是连绵不绝的山脉。 往南走是羊入虎口,往北走是瓮中之鱉。 突围, 又没那么多骑兵破开曲大南和霍安的军阵, 阵地战廝杀, 他们的火器比不上新河军,又两面受敌。 难道,我的性命要折在今时今日不成? 岳托深深蹙眉,脸色阴冷,眼底却是与面色不同的悲嘆与无奈,现在大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南北东西皆无去处。 他真的很想知道,霍安是从里冒出来的,他不是新河军在龟城的守將吗?英俄尔岱和扬古力是废物不成?竟然让霍安悄无声息的奔袭將近二百里,突然来到盐州城下。 而且, 还有个问题, 既然霍安在这里,那皮岛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英俄尔岱和铁山军队毫无徵兆的撤退,並不是皮岛有失,而是在大后方又有敌军? 是谁? 不可能是新河军,他们所有的布防驻扎都摆在了明面上,就算有小动作,也瞒不过军队探骑,难道是朝鲜军? 也不对, 多尔袞进了朝鲜,就算朝鲜出兵也会被多尔袞拦下来,怎么可能来到这边战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岳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都不对,但现在的局面就是如此诡异,很不符合常理,他甚至怀疑是不是龙川的周衍亲自率军袭击了皮岛。 岳托不禁心生绝望,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能不能贏的虚妄臆想了,而是怎样才能保证更多士兵的现实问题。 打不贏,逃不了,拖不起。 三个现实问题摆在岳托面前,任凭他军神附体,也都无法解决当下问题。 这时, 帐外走进一个体態魁梧,身穿骑都尉甲冑標誌的中年男人,对岳托行礼之后,说道: “王爷,前方霍安部向我军推进半里,后方曲大南部向我军推进一路,两部左右翼布置相同,均以大扇翼型铺开,后方前方是輜重大车防我军骑兵,后方跟著二门火炮,我军应如何布置,请王爷示下。” 岳托抬头看著那比自己年纪大的中年將官,又看向他身后,站在帐外的两员將官,伸手招了招: “准塔,穆里玛,你二人进来。” 帐外二人对视一眼,伏身进帐,恭敬对岳托行礼。 岳托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而后看向站在二人之间的中年將官,问道: “鰲拜,当前我军被困在此,你认为该如何行兵?” 鰲拜似是早有对策一般,躬身行礼道:“回王爷,末將以为,我军虽被围在此,进退无门,但並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鰲拜的自称是末將,並非“奴才”或从明军那边引用的“標下”。 因为他出身苏完瓜尔佳氏,是瓜尔佳氏一百零二派支系中第一望族,满洲镶黄旗出身, 伯父是瓜尔佳·费英东,乃是苏完部长索尔果的儿子,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努尔哈赤便授予他一等大臣,並把皇长子褚英的女儿许配给他,他的儿子一半为满清战死,一半为在朝重臣,四个女儿嫁给了爱新觉罗家,两个女儿嫁给了钮祜禄家,其庞大的家族势力颇为恐怖,瓜尔佳氏在当时极其显赫, 鰲拜的父亲瓜尔佳·卫齐是费英东的弟弟,授世职游击,任盛京八门总管, 鰲拜本人初授军职为护军校,以军功累至骑都尉世职,其人异常勇猛,记载中,费英东“驍果善射,能引强弓十余石”,而鰲拜勇武更胜费英东,非常受阿济格和济尔哈朗看重,而镶黄旗的出身,更是皇太极的亲信, 索尔果这一支,从费英东开始,直到满清亡国,一直在满清国朝占据重要位置,其庞大的家族势力,遍布朝堂地方,朝內朝外。 鰲拜在岳托面前的自称,並非他自傲,而是家族给他的底气,除了皇太极之外,没有任何人是他的主子。 种种条件堆叠之下,鰲拜虽只是骑都尉,但他的能力和话语,在满清將官之中,已经非常重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一场能够让他正式走进权力中心的重大战役。 歷史上, 正是今年,满清崇德二年,皇太极在攻下朝鲜之后,李倧与满清缔结盟约,说的直白一些,就是李倧向皇太极称臣了, 然后, 在朝鲜军的协助下,皇太极命硕托领军攻皮岛,但被沈世魁击退,多次强攻不下,损失惨重,皇太极当即换將,由阿济格领军再攻皮岛,鰲拜跟隨阿济格攻皮岛,他和准塔一起,率先衝上皮岛, 皇太极大喜过望,撰文祭告努尔哈赤,並给第一功臣鰲拜封爵三等男,赐號“巴图鲁”, 从此,鰲拜正式踏进了满清的权力中心。 现在, 他跟隨在岳托的军中,用满清的话说,就是“强兵悍將,从征亲王”,他们气势汹汹,战意翻涌,多年征战,无往不利,持满清龙旗飘扬,兵锋所指,攻无不克, 然后,就被霍安困死在了这里。 很显然, 霍安这种传了好几代的大明世袭百户,只要粮餉充足,军资齐备,专制各种花里胡哨。 而就在这种家世、能力、地位等等叠加之下,鰲拜在岳托心中是极具分量的,所以,他所说的话,让岳托猛然欣喜,不由得精神振奋,急忙问道: “鰲拜,你有话直说。” 鰲拜再度行礼,说道: “周衍所率新河军强悍,我等不得不承认,如果是曲大南和霍安所率大军,是前后各五千新河军,那么我军只有死战殉国一条路, 但他们手中只有千余新河军,其余近两万人全部都是朝鲜军, 而朝鲜军之弱,有目共睹, 我们不必为他们的虚张声势所扰,只需一部向霍安部挺进,拼死抵御,一部向曲大南部无视火器死命衝锋,击溃朝鲜军后,不理会曲大南部千余新河军,我军全力突围,直奔盐州城,逼迫曲大南回援盐州,这样,死地可解。” ... ... 第349章:这就是信息差 其实鰲拜的破局办法很直白,就是送一部分士兵给霍安吃掉,爭取到充足的时间,让他和岳托可以带著相对精锐的八旗军衝破曲大南的包围圈,奔向盐州,逼迫曲大南回援盐州。 为什么是曲大南背后的盐州,而不是霍安背后的铁山? 原因很浅显, 因为往铁山突围,就算突围出去,也是败上加败,损兵折將严重,且毫无战略建树, 如果向盐州突围,他们很有可能打下没有曲大南在的盐州,再不济,他们可以绕过盐州,直奔枇峴,从龙川上游过鸭绿江,与群山军寨之中的建奴大军匯合,然后,由岳托指挥大军,攻打镇江城,从而达到牵扯镇江和龙川的战略目的。 换句话说,给霍安吃掉的那几千士兵,不能白死,得死的有价值才行,而且,此番大败,皇太极的战略谋划也宣告破產,如果他们二人再以一副败军姿態回营,那后果基本也就確定了,他们至少在今后数年之內,再无独自领军建功的机会。 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战场上,失败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的毫无价值。 鰲拜是个非常典型的將官,他勇於爭取,敢直面失败,但不能是毫无价值的惨败,哪怕是败,也要败得有战略意义, 所以, 面向曲大南,是唯一选择,也是必然选择。 就在他们准备向曲大南部发起绝命突围的时候,青娥儿也到了曲大南军中。 曲大南听完青娥儿的话之后,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摇头。 青娥儿急了:“曲將军,我家將军並非要夺曲將军您的兵权,而是借用破敌,战后,我家必定归还,並会向周衍大人稟明实情,绝不让曲江军为难。” 曲大南摆了摆手:“你误会了,霍安大人是我的上官,莫说部眾,连我都要听命行事,只是,本官现下並无骑兵可用,新河军部曲也只剩下二百有余,且全部为步火营,实在是无兵可用, 若非如此,岳托大军早被本官击溃,何至於拖沓到现在。” 青娥儿傻眼了,茫然的环顾四周將官,见他们都是“確实如此”的表情,青娥儿也不由得不信了, “怎会这样... ...怎会这样... ...怎会这样!” “我新河军乃当世强军,天下难出其右,在你处怎会只剩二百步火营?” 见青娥儿情绪激动,一位千户官出言解释,在得知有六百多人被派出去遍布南边战场之后,青娥儿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还没正式与建奴大军开战,曲大南就损失了八百新河军,那盐州基本也就可以不要了,因为守不住,还要来干嘛。 “原来如此... ...” 青娥儿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情绪激动,对曲大南直呼“你”,言语態度不敬,当下心中悚然,赶紧躬身揖礼赔罪: “適才標下失態,衝撞將军,还请將军暂且记下,待此战过后,標下若有幸不死,自来將军架前请罪领罚。” 曲大南浑不在意的摆摆手:“现在本官军中难处你已知晓,速回稟明霍安大人,若有他策,再来通告。” “得令!” 青娥儿没办法,只能领命离去,他在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要跟著曲大南这里的骑兵一起向建奴大军衝杀,从建奴大军阵中与霍安匯合,这下可好,还说什么衝杀,曲大南这里莫说骑兵,牲口都是他妈的驴和牛,连骡子都他妈没有, 难不成要骑驴衝锋陷阵? 青娥儿带著灰败的心情上马,刚刚出离了曲大南的中军,就看到曲大南军阵前军的远处,有大队建奴骑兵涌来。 糟了! 建奴要从这里突围! 青娥儿没有犹豫,猛扯韁绳,回到曲大南中军。 “曲蒋军!建奴要从此处冲阵突围!” 曲大南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到中军前方,望著已经可以看到全貌的建奴骑兵,稍作思虑后,下令道: “传令!” “全军火器对准建奴骑兵,前军、左右两翼,起五层枪林,六、七排朝鲜军准备『震天雷』,建奴骑兵冲阵后,全力捉杀,放建奴步军过去!” 周围眾將俱都疑惑,以至於面面相覷,一时间无人应答。 但青娥儿是个有经验的,因为之前霍安也是这样,看似胡来,也確实胡来,不过人家真的有更高层次的想法,那是自己这个层次、级別所无法理解的。 “得令!”他当即高声应和,继而说道:“標下请命,为前军军阵中小卒!” 曲大南看向他,然后对传令兵招手,传令兵过来后,曲大南伸手取来一支令旗,递向青娥儿,道: “你去领前军!” 青娥儿没有迟疑,双手接过令旗,再度揖礼:“標下领命!” 同时, 其他將官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揖礼应声,快速散去,回各自军阵,领兵与建奴廝杀。 曲大南回头望了眼盐州城方向,然后再看前方军阵的建奴大军,忽地冷笑一声,喃喃道: “岳托,你当真是理解本官无兵可用的难处,竟然主动替本官解围,若是你龟缩不动,本官还真拿你没有半点办法,如今你送上门来... ...可就管不得本官了。” 隨即, 曲大南神色收敛,开口道: “传令!所有輜重大车於步火营前起两层车墙,所有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於车墙前阻敌,若建奴骑兵衝破前军,立即放弃虎蹲炮与大铜弗朗机炮,士兵回撤,於车墙缝隙处起枪林御敌。” “得令!” 传令兵应声之后,当即飞奔出去。 建奴骑兵之后是建奴步军, 鰲拜和弟弟穆里玛在步军最前方。 “大哥,为什么不让我率骑兵冲阵,反而把这等立功机会让给了准塔。” 穆里玛很不理解,这明明是次很好的立功机会,而且,这次突围也是鰲拜提出的,立功机会就应该是鰲拜,或者自己的,哪里有让出去的道理。 鰲拜瞥了弟弟一眼,目光深深的看著前方三块整齐的军阵,层层枪林闪烁著摄人寒光,尤其对方主將还是那个曲大南,更不能掉以轻心。 “穆里玛,这次与之前任何一次战爭都不同,以前率军冲阵是爭取首功,这次也是首功,不过却是死后追封,准塔活不了,那一千骑兵也活不了。” 穆里玛一愣,继而惊愕的看著鰲拜,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前方即將衝进朝鲜军阵的骑兵。 但下一刻, “轰轰轰... ...” 无数“震天雷”在战场上炸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有的被炸得落马,然后被后面的骑兵踩踏而死,有的当场被炸死,还有一些比较幸运的没有被震天雷影响,但却连人带马,直直撞进了军阵的五层枪林之中,瞬间被刺穿。 岳托和鰲拜的突围之战开始了,另一边,霍安也在指挥军队屠杀那些朝他们军阵衝来的建奴士兵和披甲奴。 与此同时, 龙川的周衍,终於接到了盐州传来的军报。 啊? 霍安到了盐州,还跟曲大南一起夹击岳托大军? 周衍反覆看了两遍军报,確定是曲大南的官印之后,才开始接受霍安率军到盐州城下的事实。 所以, 龟城现在怎么样了? 龟城。 龟城东南百里是安州。 原本土地赤裸的安州,被密密麻麻的军帐充实起来,从远处看,花花绿绿一片,平添了几分色彩。 中军大营內, 皇太极扫视眾將,最终目光落在多鐸身上。 “多鐸、硕托、尼堪。” 被点到名字的三人当即起身向皇太极行礼。 “多鐸为前军统帅,明日卯时拔营,全军奔袭龟城,连英俄尔岱、扬古力部,全力破城,破城之后,不可杀戮太重,不可糟蹋粮食,不可毁坏军械,违者斩。” 三人异口同声道:“遵旨!” ... ... 第350章:大山里的杀机 皇太极从多鐸三人身上收回视线,目光转向其他人,问道:“英俄尔岱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眾人沉默。 皇太极微微蹙眉,说道:“朕与英俄尔岱同时发兵,如今已在安州扎营数日,即便英俄尔岱在前线指挥战事,没有空暇传信,扬古力也应想到才对,定是有事耽搁了。”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眾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得,从发兵开始,已经过去了四天,两日前英俄尔岱部就应该传信来了,但到了现在依然没有半分消息。皇太极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猜测。 “马光远。” “標下在!” “你领汉军旗五百,连夜出营,走最近路线,去龟城见扬古力。” “遵旨!” 马光远本为建昌参將,天聪四年,后金攻永平,马光远率部投降,属正蓝旗,授梅勒章京。 天聪十年,当时后金眾臣还覲见皇太极,列汉將,皇太极允准,於是就有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石廷柱、马光远五人, 年初,孔有德死在广寧城下,皇太极在朝鲜战败,满清更名,金国改號,汗王称帝,大封功臣,都成了笑话, 但天佑兵的结算,確实让所有人旗主王爷、领军大將都得到了实际利益, 当前乌真超哈分为左右二翼,马光远为右翼固山额真,石廷柱为左翼固山额真。 在明朝没有得到的官爵,在建奴这里全都得到了,只不过,牺牲的是个人和家族尊严,从此以后,子孙后代都將被打上叛国贼的標籤。 但这对马光远而言,算不得什么,得到的才是自己的,虚妄总归是虚妄。 马光远离开之后,回到自己的汉军旗中,点了五百士兵,汉军旗中有限的带甲士兵他不敢带走,所以只能带五百身穿麻布续絮,比披甲奴好不了几分的普通士兵。 他们有的是当初跟隨马光远投降建奴的明朝士兵,有的是明朝百姓和军户逃去建州的包衣奴。 当时,明朝百姓和军户逃去建州的现象很常见,在明朝活不下去了,朝廷、官吏、边军的压迫十分严重,那就过长城,翻山岭,去建州討生活, 然后, 就变成了包衣奴。 他们不用交税、不用抽丁,不会再辛辛苦苦干一年,最后剩不下几斗粮食了。 因为, 他们春夏种粮食,秋季收粮食,冬季成为粮食,自然就不会再为明年有没有活路而烦恼了。 当然, 如果你身体还算健壮的话,则会被强征入军,你的家人会被打散,你的妻子会成为女真男人的女奴,父母会被送去田庄,子女会送到贵族家中养起来。 从此以后, 你在战场上所打拼的一切,就都是你自己的 ,整个人重获新生。 马光远带著他的五百汉军旗,连夜向著龟城前进,最近路线就是走一段小路,然后进山,只要翻过两条山脉,就能达到龟城地界,如果全都比较平坦好走的小路,则需要绕行大川,或者,绕行郭山, 皇太极的命令是让他走最近的路去龟城,他自然要听令。 “咕呜~~咕呜~~咕呜~~~” 马光远刚进山没多久,突然听到类似某种鸟类的叫声,这让他瞬间警觉起来,对部下道: “寒冬季节,山岭积雪,且无草木,哪里来的鸟禽,吩咐下去,全军戒严,各队之间不得超过二十步,火把增加百支。” “得令!” 不一会儿, 原本只有百十支火把的队伍又多出了一百支火把,但这並没有增加马光远的安全感,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心悸。 英俄尔岱和扬古力为什么不传信回来,哪怕他们战败了,逃走了,被杀的丟盔弃甲,也不会忘记通报皇上才是。 如果他们派了信兵,那么信兵又哪里? 马光远抬头望著漆黑夜空,再看被墨色浸染的山里,不安和心悸更加明显了,他再度唤来部下,说道: “发四队,每队二十人,左前、右前、左后、右后四个方位分布,距离在百步以內。” 部下同样神色凝重的点头,转身布置下去。 队伍行进了大概一个时辰,除了他们的脚踩积雪和杂乱的呼吸声,周围静悄悄一片,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山中的寒气犹如钢针一般,死命往他们皮肤里面钻。 走著走著, 马光远感觉不对劲了,右前方的那支小队不动了,聚在一起好像在看著什么,马光远不由得心中火气,本来就心悸不安的他此时更加烦躁起来,抢过身边士兵举著的火把,大步向前走过去,来到那支小队身后,伸手粗暴的推开他们,刚要开口呵斥,倏的眸光凝固,呆愣愣的看著前方。 在前方大概十二三步的地方,有一棵光禿禿的树干, 在那树干上有个浑身赤裸的人, 他的四肢反方向曲折,以后背拥抱大树的姿势被人钉死在树干上,乍一看去,就像完全从树上长出来的人,只剩肉皮连接的脑袋耷拉在胸前,最醒目的还是那颗头颅脑后的金钱鼠尾辫。 信兵! 几乎一瞬间, 马光远就知道这个建奴士兵的身份,他刚上前一步,就听到背后传出嘈杂骚乱,回头看去,只见士兵们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也都看到了那个建奴的惨状, 如此气氛,如此惨象,如此压抑, 是个人都会情绪激动,甚至情绪崩溃。 马光远顾不得上前查看,赶紧回身大声呵斥,稳定军队,他部下那些小官们快速归拢士兵,如果让他们跑了,一个就能带走十个,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 汉军旗就倍受欺压和歧视,军械是最差的,粮草是最少的,一万人中只有不到六百有甲,而且,全军连长枪都不到三千支,跟多人都是用的腰刀,这样的军资装备,怎么能打仗, 皇太极让他们去龟城探查消息,却连战马都不给,如果给五百匹战马,哪怕是三等战马,他们也不用进山,来都这个鬼地方受罪。 就是在这种心理极度不平衡,情绪非常不稳定的情况下,在看到建奴士兵的惨状之后,他们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怎么可能不害怕。 等到马光远安抚好军队,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回去向皇太极交差,就说英俄尔岱的信兵不知原因的死在了山里,死状悽惨,情况不明, 继续往前走,冒险探查情况,硬著头皮去龟城。 其实, 马光远並没有选择的权利,因为皇太极的命令就是让他以最短的路线,最快的速度去龟城,他现在回去,就是违悖军令,抗命欺君,就算不死,也会失去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马光远怎么可能放弃,所以,他下令继续前进,五百人硬著头皮继续前进,在越过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建奴死尸时,几乎所有人都惊惧地別过头去,或闭上眼睛, 在他们恐惧的闭上眼睛继续前军的时候, 黑暗中却睁开了一双双黑白分明,內蕴暴虐杀气的眼睛。 马光远忽然感觉如芒在背,心悸的厉害,不住的环顾四周,却毫无发现,只能咬牙让军队加快速度。 殊不知, 他们早已被藏在黑暗中三千朝鲜士兵注视著,並且,一点点向他们包围过去,只等最佳时机,慢慢杀死他们,让他们的血肉成为这座山脉最好的养料。 而这种三千人朝鲜军,正是当时曲大南步探骑所说貽误军机,没有阻击英俄尔岱的那支军队。 ... ... 第351章:战略对轰 天亮了。 山里多了八百多具尸体。 朝鲜军主將走过战场,对部下说:“把我们士兵的尸体抬回去,这些贼军身上的衣物全部扒下来,能带的物资全部带走。” 部下去安排完后,回来问道:“大人,我军还要在山里待多久?” 朝鲜主將抬头看著天空,像是在对自己说一般,低声道:“待到霍大人军令传来。” 安州, 皇太极看著多鐸率军缓缓离营,望向龟城方向,总是心神不寧,这次的战略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不过,这手策略玩的並不是那么好,漏洞百出不说,还极大的消耗了兵力和仅存资源。 他最开始是想沿著海岸去鸭绿江,过江之后,夺回镇江城,解除当下的困局,但在曲大南眼皮子底下,五六万大军过盐州南,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 皇太极选择迷惑盐州和龟城,然后,来安州,等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消息,最后攻下龟城。 拿下龟城之后,就能以龟城做后方支点,把安州和皮岛之间连线, 安州、云田、郭山、铁山、皮岛,这么长的海岸线全都在皇太极的控制之內,建州的军资上舰船入海,总能找到地方, 再者,长海岸线控制,又有龟城做支点,就能与周衍形成对峙的態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怕到了最后, 他们被困在朝鲜,今年回不去建州,那也能依靠这个防线,抵御周衍,全面侵略朝鲜,用朝鲜的资源养八万大军, 甚至於, 周衍打败了济尔哈朗、阿济格、阿巴泰等等一眾人,又打穿了建州,那又怎么样? 朝鲜全境就是新的建州,巨大的海岸线优势、海量的山地资源、数百万朝鲜奴僕,无非是捨弃几十年建立的建州大好河山而已, 但这也只是一年,周衍不可能永远守在这里,等明年,大军再过江,收回辽东建州,同时,朝鲜也经过一年的侵略,基本就是他皇太极的了。 皇太极的战略思想並不复杂,无论这个思想战略是否符合他身为皇帝应该有的思维,但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否则只能被困死在皮岛。 而且, 他还不敢上岛,只敢在皮岛前扎营, 因为大明的海防已经建立起来了,他如果上岛,就有可能面临被大明水师舰船三面围攻的局面,这也是为什么,霍安敢带几十骑冲皮岛的根本原因。 在这种局面下,只看战爭的胜败,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是看大明是否愿意用皮岛和朝鲜换建州,还是没有打下来,完成收復的建州,別忘了,建州还有济尔哈朗,广寧城前还有阿济格,建州內部还有之前大明建立的上百个墩堡,城堡,卫所,现在全都成了建奴的防御工事, 大明有没有把握短时间內打败阿济格和济尔哈朗,然后,拔出所有墩堡、城堡、卫所里的建奴军,实现完全收復辽东,然后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在鸭绿江边建立军事大营,为攻打朝鲜,消灭皇太极做准备。 如果以上都能在一年之內完成,那么皇太极这个战略就是失败的,可笑的。 如果大明不能在一年之內完成,那么皇太极的战略就是成功的,完美的,强大的。 说的简单些, 皇太极给周衍出了道选择题, 我用辽东换朝鲜,你换不换? 莫说周衍做不了这个决定,就算他是皇帝,他也不会去换,这根本就是一笔赔掉裤衩子都不剩的买卖。 那么, 周衍该怎样破局? 唯一的答案就是, 放弃盐州南那片人工天堑,全军调到盐州,攻铁山、皮岛、宣川、用直接,最简单的正面战爭方式,打破皇太极的换家战术, 这意味著周衍必须完全放弃之前的所有优势,跟皇太极的数万大军,在皇太极给他准备的战场上硬碰硬, 用最简单的战场胜负来决定这次战爭的胜负。 所谓战略对攻,大抵就是这般了。 周衍以战略逼得皇太极不得不龟缩皮岛, 皇太极还以战略,逼周衍跟他正面廝杀。 这背后的逻辑就是,你跟著我的战爭思路走,就会战败,你跟著我的思路走,那就的看你身后的国家赔不赔得起了。 大体战略就是这样,那么局部的战爭胜负,只要不破坏整体战略,使得战略脱节,出现巨大漏洞,就无关紧要。 皇太极回了营帐,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龟城、云田、郭山、宣川等地,一幅巨大的军事防线战略图在脑海中缓缓形成。 他甚至在考虑,如果周衍完全不理会自己的战略意图,自己应该怎样侵略朝鲜,把朝鲜当前拥有的完全变成自己的,积蓄力量,增到明年冬季,反攻建州。 而就在此时, 豪格急匆匆进来,引动的声响让皇太极不悦,紧蹙眉头回身,目光落在豪格的身上,说实话,他並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除了豪格那几乎已经赤裸裸的野心之外,更大原因是,豪格並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也做不了一个合格的皇帝。 豪格则完全没有心思对皇太极察言观色,而是伏身行礼,然后,开口说道: “稟皇上,皮岛有信兵来,说是... ...” 豪格已经浑身冷汗,吞咽了下口水之后,鼓足勇气,继续道: “说是... ...扬古力被杀,岳托被围,英俄尔岱重伤不起,皮岛被击溃,铁山守军疲於奔命,扬古力尸体被掛在皮岛大营前,头颅被敌军掠走。” 皇太极闻言当即眼前一黑,身体踉蹌倒退,正好靠在掛地图的木架上才没有摔倒,他勉强支撑身体,双目赤红的盯著豪格,声音送嗓子眼硬生生挤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豪格不敢迟疑,將信兵所说复述:“一切所为者,乃是新河军大將霍安,他被周衍安排固守龟城,但他並未守城,而是在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大军还未到达之时,他主动率军出城迎战, 击溃英俄尔岱与扬古力后,又追杀他们八个时辰有余,直道把他们赶进大川,然后,率军一路疾驰杀向铁山,於铁山前调转兵锋攻打围困盐州的岳托,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奋力追赶至盐州战场,英俄尔岱率军支援岳托,试图前后夹击霍安,扬古力扎营后方以为支应, 岳托传信铁山,调铁山守军从另一个方向进攻霍安, 但没想到霍安丝毫不理会战爭危局,竟然亲率百骑衝击扬古力大营,抓走扬古力之后,又入铁山,杀进皮岛大营,几个时辰后,带英俄尔岱和铁山守军回援皮岛时,就只看到扬古力的无头尸体被挑在皮岛大营之外,全然不见霍安踪跡, 想来... ...想来他又折返回战场,与盐州曲大南部夹击岳托, 此时岳托... ...应该已被击溃。” 豪格快速说完后,也不敢看皇太极的脸色,只是跪在地上,脑袋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皇太极呆愣愣的望著跪在地上的豪格,呼气愈发急促,脸色越发赤红,最后双眼泛白,晕倒在地。 豪格听到动静,惊慌不已,快速起身扑了过去, “皇上!皇阿玛!来人!军医!军医!” ... ... 第352章:霍安到底是何方神圣 床榻上的皇太极缓缓睁开眼,混沌的意识还没有回归,耳边是嘈杂的问候声,他转动视线,看到身边站著许多人,他们望著自己, 皇太极能够清晰的捕捉到这些人眼中的情绪。 有的人欣喜,有的人紧张,有的人平静,有的人灰颓,有的人嘆息... ... 他不想看这些人,也不想知道这些人心中在想什么,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主动选择性逃避。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逃避,有的事要快些去做,有的事不能做,有的事现在不適合去做。 他就躺在榻上,任由汉人军医给他餵药,又喝了些温水,他始终没说半个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至於周围的將官和文官不敢走,也不敢说话,只能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候著皇太极先开口。 良久之后, 皇太极双手撑著木塌,军医赶紧扶住皇太极,把软垫放在皇太极后背靠著,然后,低声嘱咐道: “皇上气急攻心,加上连日劳顿,身体亏损,不宜忧思多想,然军国大事不可不虑,奴才这便去熬些补气养身的药粥,皇上排兵布阵之后,当休憩安歇,切勿忧心。” 皇太极微微点头,对大夫、学士、匠人,皇太极非常尊重的,当然,整个满清从上到下,也就只有他尊重这些人而已。 军医离开后,帐中所有人俱都面向皇太极微微低头,不敢直视。 皇太极没有理会他们的態度和情绪心思,只是在心中思考他要做的事,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 “增兵多鐸,五千汉军旗,与马光远在龟城匯合后,多鐸为统帅,指挥全军,务必攻克龟城。” “石廷柱率满蒙汉三军六千人占郭山。” “每支牛录抽三人,杜度领军占宣川。” “每支牛录抽三人,並前锋军三百,马福塔领军驻扎东林山要道。” “豪格领左翼军屯兵云田。” “传令英俄尔岱固守铁山、皮岛,遣三支牛录於铁山与东林之间半日往返巡查一次。” “皮岛大营铺设灵堂,明日,朕回皮岛祭奠扬古力,亲自抬棺,厚葬扬古力於皮岛,待日后寻回头颅,再於建州立碑纪念。” 皇太极没有半句废话,下令之后,挥手让他们离开,现在,皇太极一点都不想看到这些人。 眾人不敢迟疑,躬身告退出营帐,沉默的互相对视,然后,快速散去,按照皇太极的旨意,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营帐內的皇太极,半躺在床榻上,看著掛在木架上的地图,良久后,缓缓闭上眼睛,慢慢的,眼神渗出泪水,无声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扬古力的死固然令他心痛,但该施行的战略也不能有丝毫停滯。 另一边, 盐州, 霍安和曲大南合併到了一起,岳托送给霍安杀的那几千兵,霍安杀了一些,抓了一些,剩余一小部分,实在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们跑进了山。 曲大南全力对付建奴骑兵,放后面的步兵突围,等解决掉骑兵,与霍安匯合之后,再不紧不慢的追击岳托率领的三千多建奴步兵。 他们並不著急,因为岳托他们跑不快,这种被围困之后,绝命逃生的穷寇,傻子才会跟他们拼命,只需要不远不近的跟著他们,一点点杀死他们內心的生机希望,这场仗自然就贏了。 “霍安大人,標下有句话想说... ...”曲大南终於忍不住了,他看向前方战马上坐著的腰背笔直身影。 霍安却是抬手打断,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不该现在说,更不该你来说,本官行事对错自有大人处置,哪容得你置喙半句,此间只你我二人,便教你一二句,现在是两军交战之时,不论军略,不谈他事,天大罪过,容后再议, 此时节,你劝本官去龙川向大人认错也好,论本官放弃龟城来盐州之事对错也罢,即便发自好心,但你可知这是在阵前折损本官顏面, 你叫本官认是不认? 认,犯错之將,如何还能指挥军队作战? 不认,本官亦无顏领军, 话出你口,莫不是要夺权?” 曲大南心头一颤,急忙下马,来到霍安马前单膝跪下,惶恐道: “霍安大人,標下万不敢有此想法,遥想新河口时,標下向您请教军略最多,只是怕大人怪罪,想著儘早去见大人,带上扬古力和准塔人头,兴许能平息大人问责之心。” 霍安看了他一眼, “本官知道你没有此想,但你也应有这种准备了,今日面对是我,本官不与你计较,他日面对屠右廉將军,面对更多將官,若你还是如此口无遮拦,岂不惹人记恨?” 曲大南不敢抬头:“霍安大人,標下实在是... ...实在是... ...”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霍安也知道曲大南是个什么调性,打仗还行,但政治头脑基本为零,从他为了娶刘光柞女儿,求周衍认刘光柞女儿为义妹这件事就能看出来, 这哪里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也就周衍知道曲大南是个怎样的人,再加上周衍惜才,以及確实要利用刘光柞经略山西,这才顺了曲大南的意。 要是换做旁人, 直接娶了刘光柞女儿不好吗? 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养一个军政集团內的亲属小团体,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 周衍放纵他们这些人,並不代表霍安会惯著他们,在这个权力架构下,需要有白脸,有红脸,得罪人的事,霍安必须承担起来,拉拢人的事,则是周衍的工作, 在这个架构下, 只要霍安牢牢地抓住这个位置,全力配合周衍,把摊子支起来,稳固住,周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霍安, 而只要周衍不忘记霍安为大局付出的一切,那么霍安的地位就会稳如泰山。 这是霍安给自己找的位置,也是最適合的位置。 霍安不愿在这件事上做多计较,只是淡淡道:“等战事结束,回去找先生读书,尤其是史书,再如此下去,大人能容你,本官未必能容你。” ... ... 第353章:双方猛人已就位 岳托的三千多步兵被曲大南的军队紧紧咬著,一直追到盐州城下,但盐州外围全是陷坑和错落不一的羊马墙,一时之间,岳托无法在有限的半个多时辰內攻破盐州,只能绕过盐州,朝著枇峴方向去,企图找一处地方过河。 然而霍安並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让新河军放弃火炮,全员上马,围绕在岳托大军周围给他们施压,同时,进行散射,拖延他们的撤退速度。 当然, 这並不能让岳托逃命的步伐慢下来,但会不断消耗建奴士兵。 新河军的箭雨落下,建奴士兵便十数人一起举著樘牌拦截,虽然箭雨被挡住了,基本没有建奴士兵中箭,但举著樘牌的那些士兵却脱离了大部队,然后被新河军骑兵围杀、俘虏。 每次二百多人,循环往復几次之后,三千多建奴军变成了两千多,岳托意识到不能再这么逃了,这样下去,还没到鸭绿江,军队就会被消磨乾净, 於是, 岳托领著大军在盐州西北面的山脚下扎营结寨,依託山势,面对霍安大军的包围。 等霍安赶到时,岳托的军队已经利用最后的樘牌、盾牌、木梯、长枪,做成了简易的“拒马”,后一层是虎蹲炮、涌珠炮、弗朗机炮,第三层是火銃兵,大军缩在內侧,以完全的防御姿態面对霍安, 他们的背后是连绵山脉,如果霍安强攻,岳托就会把军队打散进山,然后,利用渔猎民族的生存本能躲藏起来,以散兵的形式骚扰盐州城。 当然,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满洲內部至少有上百支牛录会因建制不全而被打散合併,因为,每支牛录要保持五分之一以上的披甲率。 岳托要以这种“绝命拼死”的態度与霍安对峙,两千多建奴士兵散布盐州后方的群山之中,抓不到,摸不著,我们建奴內部受创严重,你们盐州也別想安生好过, 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就看霍安怎么应对了。 霍安的选择是围而不攻,任其自选。 “新河军凭火器之利竟迫我军至此,两路大军惨败,本王有何顏面再见皇上... ...” 岳托寻了个藉口,然后又为自己的惨败感嘆,最后缓缓摇头,低头看著自己这身甲冑,轻声一嘆: “罢了,杀本王一人而保全军,也算出路。” 鰲拜闻言上前,伏身行礼后直起身:“王爷,万不可有此想,还未到兵败自绝的时候。” “事到如今,与兵败自绝又相差几分?”岳托又嘆息摇头,他已想不出任何出路,新河军的火器太利,不是他们能匹敌的,况且,败了就是败了,强挺下去,只会折损更多士兵性命,又何必如此呢。 “王爷。” 鰲拜拱手肃然相对:“当前之败乃是败於火器,非是兵锋,从战场至此一路,南军未发一炮,我军驻扎聚拢,他们仍未发一炮,可见他们的火药弹丸已然打光... ...” 经过鰲拜这么一说,岳托灰败的眼神忽然有了神采,猛地抬头看向鰲拜。 鰲拜继续说道:“我军虽疲惫,但只要稍稍缓和,將粮食全部分发给士兵,让他们饱食,待到全军休整,直接出寨迎敌, 敌军虽眾,但能与我军匹敌之新河军却不过千人,余者皆是朝鲜士兵,不足为虑,当前已是之论刀锋之时,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岳托恍然大悟...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还没有战败,仗打到了这个地步,霍安和曲大南已经打光了炮弹,士兵也疲惫不堪,虽然接下来会陷入开战之前的平静期,双方都在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但两千多带甲八旗勇士,打一万多朝鲜军和一千多新河军,还是绰绰有余的。 “战至此时,我军已无退路,与其全军溃败,片甲不存,不如重整精神,奋力一拼,即便最后末將战死沙场,也能为皇上爭取到足够完成排兵布阵的时间,开战时,王爷坐镇中军,吾第穆里玛会保护在王爷身旁,若战局有缓,王爷领亲兵下场,若战局无救,穆里玛会护送王爷进山绕行,回归皮岛大营。” 鰲拜顿了顿,继续道: “王爷切勿意气,末將身躯不足掛齿,死则死矣,王爷身份牵扯重大,不可有失,还望王爷以国朝大事为重,万不可见大军陷阵而衝动拔刀。” 岳托眼含热泪的望著鰲拜,之前就知道济尔哈朗和阿济格十分看重鰲拜,皇太极也很是信重此人,往日没有接触,並不在意,只是觉得鰲拜乃是勇猛悍將,所以才得眾人欣赏,如今看来,此人不但勇猛非常,更是心有韜略,忠义无双。 “本王知晓,全凭都尉之言。” 与岳托和鰲拜那边商议的拼死一战,愁云惨澹不同,霍安这边却是生机勃勃,欢喜异常。 因为, 步三喜带著他的新河军甚至是大明朝中唯一一支以“双甲三马”骑兵为常態作战姿態的前锋军来了。 前几天, 步三喜就得到周衍的允准,离开龙川,沿著海岸线堵皇太极大军,但皇太极去了安州,步三喜扑了个空,曲大南散布在战场上的密集探骑找到了他,並且告知了盐州城前的战爭局势, 步三喜想来战场支援,但这片人工天堑实在是... ...太狗了,不仅拦住了建奴八万多大军,也拦住了他支援战场的脚步,没办法,他只能绕路,贴著铁山的边,去战场。 等他到战场的时候,主战场已经打完了,只剩下一些朝鲜士兵在打扫战场,於是,他又追到了盐州城下。 原本是想找曲大南问问情况,但没想到,刚进军帐,迎面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面无表情的霍安。 “霍安大人?!” 步三喜大惊失色,霍安不是在龟城嘛,怎么到了这里?他娘的,曲大南的探骑太不合格,这等消息都能遗漏。 来不及多想, 步三喜赶紧规矩揖礼:“標下步三喜,奉命巡查海岸,听探骑来报,此间大战,特来支援,请在大人帐下听用。” ... ... 第354章:决意 “各部不必回营,便在此用饭吧,稍有还有交代,省的往復来回。” 霍安说完,便让帐外亲兵准备餐饭,军帐是简易支起来的,除了一张用木板钉成的桌案在霍安面前,其余全是木头小凳。 餐饭上来之后,除了霍安外,所有將官都坐在属於自己的小木凳上用饭,大號木碗里是黏稠的糜子粥,半条醃鱼,两勺醃菜,一块糜子饼。 “用饭吧。” 帐中所有將官都是第一次跟隨霍安打仗,摸不清霍安的路数,所以,本著不说不错,少做少错的心理,都沉默的低头吃饭。 霍安依旧是那副僵硬的木头表情,与他往日的模样和性情完全是两个人的人,这也正是让曲大南和步三喜惊讶的地方。 原来有人竟然能把生活和战爭分的这么清晰。 吃完饭后,霍安交代了一些兵事,全部都是如何经营南边那边战场,防备铁山和皮岛事宜,至於当前跟岳托的战事,他半个字都没提起。 一夜过去, 晨曦时分, 霍安的中军大营率先响起战鼓声,隨后各部大军都有信兵飞奔出来,往中军大营交令,告诉霍安他们都已准备好,只能中军主將下令。 战鼓声惊醒的不单单是新河军和朝鲜军,还有数里之外山脚下的建奴军。 岳托来到军帐前,望著远处霍安的军营,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鰲拜和穆里玛来到岳託身前,行礼过后,一左一右站在岳託身旁,望著霍安大营。 “鰲拜。”岳托忽然开口。 “末將在。”鰲拜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相对。 “本部剩余两千六百九十三兵,与你两千五百,冲阵破敌。” “王爷,末將只要两千,余下护卫王爷。” 岳托摇头:“我的安危有什么打紧,依你所言,战败之后,逃进山中便是,破敌也是重中之重,两千兵冲阵,五百兵在前起炮,弹丸打光之后,隨你冲阵。” “可是,王爷... ...”鰲拜著急开口,岳托的安危很重要,此战胜败都不足岳托的命贵。 “就这么定了!” 岳托强硬下令,隨即面色缓和,坦然道: “事到如今,我们已是末路也不为过,全凭最后这口气奋力一搏,他们也是拼著一口气在打这场仗,弹尽粮绝,刀口卷刃,长枪崩断,只要能在正面战场上击溃他们,这口气散了,即便他们有我数倍之军,也只不过是窗户纸罢了,一戳就破,毫无战力。” “末將明白!”鰲拜郑重点头。 “你当真明白吗?”岳托转头看向鰲拜。 鰲拜疑惑,这话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王爷怎会这么问? 岳托豁然一笑:“本王的意思是,能打则打,不能打就逃,本王在这里,他们的兵锋也只会对向这里,你在战阵中,面对的都是朝鲜兵,若能突围离去,定要头也不回,必要理会我的死活,直奔铁山, 见到皇上之后,所有罪责尽数推到我的身上... ...” 他话音未落,鰲拜急道:“王爷!千万不可... ...” “听本王把话说完。” 岳托制止了鰲拜开口,继续说道: “这般做並不全是为其他將官揽责,更是给皇上严厉斥责我的理由。” “你突围之后,我大概率会被他们俘虏,即便只是我的尸体,他们也会对外宣称活捉,以此来要挟皇上,威慑我军, 但如果,皇上把我无能累军,延祸国本的罪责布告全军,士兵们只会觉得是我无能,拖累全军,以致惨败,而不是我被新河军打败,又被俘虏,让我军將士胆寒, 如此,今日之败,乃我之罪责,兵家常事,並非新河军太强,兵锋盛极,打击我军士气,形成此消彼长之势, 我这般说,你明白了吗?” 鰲拜先是愕然,隨后是愤怒,最后是无力,语气不甘愤懣地点头: “... ...末將明白。” 言尽於此,多说无益。 是啊,岳托已经做好战败后,通过败坏自己的名誉,书写自己的无能,还挽回军心的准备,面对这样一位大清亲王,鰲拜还能说什么呢。 通令全军,即刻造饭,一个时辰后,发兵破敌。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五百建奴兵率先出寨,他们拿著弹丸不多的虎蹲炮、弗朗机炮和火銃,走在最前方,昨天被新河军追杀,所有樘牌都被新河军缴获了去,他们也没有战车,只能这么赤裸裸的进入战场,毫无遮挡的对著敌军发炮。 鰲拜骑在马上,领著两千士兵缓缓推进。 建奴发兵了,霍安来到军营大寨左侧地势高处,亲兵搬来一张椅子,霍安坐下后,一面周字將旗高高升起,两位气力极盛的新河军士兵共同竖旗,亲卫营精锐护在周边,外围是五百新河军士兵。 霍安就是要给建奴军一个进攻方向,让他们看到斩將夺旗的目標和希望,然后,儘可能的杀死更多建奴士兵。 双方炮战没有任何花哨,虎蹲炮对轰,弗朗机炮对轰,新河军的火炮,昨日就没了弹丸,新的补给还没到,幸好虎蹲炮和大铜弗朗机炮的弹丸还有些,不然只能干巴巴的受著建奴军的炮轰了。 对轰之后, 双方开始徐徐推进, 然后, 正面撞在一起。 清军最擅长的就是生穿硬凿的野蛮廝杀,相比於骑军,他们最厉害的是步战,尤其是白甲兵,战马只是为清军提供机动性的工具而已, 巔峰时,清军能够做到百分之六十上马,凭藉高机动性和高强度步战,把明军按在地上摩擦,贏了一战又一战,直到大明这棵大树被李自成砍倒,吴三桂放清军入关,投了建奴的北方边军,开始大肆屠杀,打的闯军节节败退, 面对如狼似虎的清军,朝鲜军哪里是对手,虽然没有一触即溃,但也好不了多少,前面的朝鲜军像家禽一般被碾死,后面的士兵心生恐惧之下,哪还有杀敌的勇气, 一人退缩,全军败退, 前军第一层防线就这么垮了下来,第二道、第三道防线的士兵也不敢直面清军兵锋,以至於全军处於停滯不前的状態。 观此情形,霍安那万年不化的表情终於动容,抬起手指向前军战团中心,那个手持大刀,杀敌最狠的中年男人,问道: “他是谁?” 信兵毫不迟疑,策马去到坡下,询问了一圈,终於得到答案,回来稟报: “回將军,此人名叫瓜尔佳·鰲拜。” ... ... 第355章:霍安的不安 “女真瓜尔佳氏... ...鰲拜... ...” 霍安在確定自己没听过之后,便不在意了,这是挥手让信兵传令,左右两翼前推三百步,而后合围敌军。 隨著令旗挥动,大军左右两翼开始移动,先是缓缓向前推进三百步,然后全军转向,以羽翼合拢的姿態將鰲拜率领的两千五百建奴军包围在战团之中。 左右两翼合拢包围后,並没有直接展开廝杀,而是连同正在对敌廝杀的前军一起向后慢慢退去,很快空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包围圈。 前排盾阵,两层枪林,將建奴军死死围在战场中央。 岳托和鰲拜想的很好,利用建奴士兵的步战优势攻击朝鲜军的孱弱,形成以强打弱的局面,试图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可以突围出去。 但问题是,朝鲜兵多,盾牌多、长枪多,又有新河军將领指挥,他们怎么可能跟建奴打阵地战,打烂泥战,绞杀战。 只有兵甲,没有盾牌、樘牌、战车、火器、战马的建奴军,难道不是最好的活靶子吗? 其实, 在鰲拜领著建奴军就那么赤裸裸的衝出来的时候,霍安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是大脑一片空白,实实在在的愣住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建奴军要干什么,有什么目的,玩什么把戏,耍什么阴谋。 他甚至怀疑岳托有什么阴谋,都不敢相信两千多建奴军,像一群土匪那样,拎著刀片子就向自己衝过来了。 所以, 在建奴军已经跟前军撞在了一起的时候,霍安仍看著建奴后方大营,试图找寻岳托的后手, 但看了半天, 岳托大营始终静悄悄的,而那些建奴士兵还越杀越起劲,仿佛军阵就像纸糊的一般,只要奋力拼杀,就能破阵离去。 虽然霍安仍有怀疑,但也不得不变阵,把建奴军围起来,用盾阵和枪林困死,然后,用箭矢射杀。 同时, 他依然死死盯著岳托大营,就怕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衝出来一支生力军,加入战场,或者,昨晚岳托已经与皮岛取得联繫,建奴的数支带甲牛录骑兵就藏在周边十余里的地方... ... 想到这里, 霍安猛然想起,昨晚安排探骑,是正常扎营的“索探三堠”,如果建奴大军藏在二十里外,岂不是索探不到。 “传令步三喜,派出八支探骑,索探四堠,不,五堠之地,但有异情,即刻回报。” “得令!” 信兵匆匆传令。 步三喜在得到军令之后,虽感意外,但不敢迟疑,当即派出八支探骑,每支五人,索探五堠。 战场中心, 鰲拜怎么都没想到,冲阵破敌的结果竟然是被盾阵和枪林围起来射杀,他的豪情壮志,他的悍勇无双,在一层层盾阵,一层层枪林,一道道箭雨下悉数化作泡影。 新河军与其他明军不同的地方在於两点。 第一,新河军內部只有一个头,那就是周衍, 第二,新河军粮餉充足,军资齐全。 这两点,就足以还原百年前明军的战斗力。 事实上, 周衍拼尽全力建立的新河军並不是层层攀高,而是还原歷史,这很悲哀,但却是事实,更现实的是,当前的新河军,还没达到明朝巔峰时军队战斗力的水准。 所以, 与当前时代明军战力有明显差异的新河军,在面对建奴的时候,所展现的强大战斗力,自然是当前时代的他们所不能理解的。 时间慢慢过去,战场中心的建奴军仍在做垂死挣扎,他们发了疯一样衝击盾战,用身体硬拼枪林,终於用人命堆出来一条口子之后,他们绝望的发现,朝鲜军的两层枪林后面是一层輜重大车,輜重大车后方还有两层枪林,而在这个空隙之间,是射杀他们的弓兵。 他们出不去了,任何將军打仗都不会那么傻,凭著一腔血勇,放弃现成的军备不用,只是跟一帮绝命挣扎的野兽拼命,用弓箭慢慢磨死他们,减少我军损失的同时,造成最大化杀敌。 他们死后,甲冑可以收缴,箭簇可以收回继续用,人头割下来报战功,尸体埋进地里做养料, 岳托傻吗? 他不傻。 鰲拜傻吗? 他也不傻。 但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问题是,他们什么都没了,輜重没有,军资没有,战车、盾牌、樘牌、战马等等所有打仗必须品,都在一次次失败中失去了, 当下, 他们只有两千多人以及有限的火药和弹丸。 军粮只够两顿食用,难道真的要进山?自己把自己民族的军队建制打破? 这並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如果岳托这样做了,当然能活命,但以后族中將领纷纷效仿,没到战爭绝地,便牺牲军队建制,苟全活命,那么,民族以后还如何进取?如何壮大? 这不是战爭本身的问题,而是民族根基问题。 就跟打不过就投降一样,被俘和投降,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投降成了习惯,那么民族、军队將在无半点战斗力,因为血性、勇气、意志都被磨没了。 岳托不敢开这个头,哪怕是被千刀万剐,被族史记录成无能之將,也不能开这个头。 所以, 硬拼,用鲜血和生命筑基民族血性意志,是唯一出路。 所以, 岳托让鰲拜带走更多士兵, 所以, 岳托让鰲拜不必管自己的死活, 哪怕全军覆没,此一战也会被永远传下去,到时,只会记录岳托无能,大清勇士悍勇,死战不降,以此让族中所有人记住这个教训,同时,继承这份血性。 即便, 那些士兵,是被他亲手送给霍安杀的。 出色的政治能力,让岳托对这场战爭的思想从军事转变为了政治,政治目的和战略目的同时达到的情况下,万余士兵的死活,自己的死活,於国家根本而言,並不是那么的重要。 只是可惜了四千八旗士兵,至於外藩蒙古、汉军旗、披甲奴、民夫,在岳托的概念里,他们都不能算是人。 步三喜的探骑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霍安疑惑,周围二十五里没有任何异常,没发现建奴军踪跡。 不过, 疑惑归疑惑, 仗还是要打的。 霍安想了想:“传令,著步三喜出左翼,直扑岳托大营,生擒岳托,余者处死。” ... ... 第356章:霍安是我的心头宝,霍安:大人,我不配 周衍坐在龙川大营,身前是霍安的亲卫,他双手递上战报。 “稟大人,霍將军战报!” 周衍愣了下,昨天刚派出探骑,去看看霍安到底在搞什么鬼,怎么今天中午霍安的亲兵就送来了战报。 他接过战报,心怀忐忑的打开,隨著战报缓缓打开,他逐渐瞪大眼睛。 战报很制式,是標准的战后总结报告,有前因,有过程,有结果,总结起来就是: “霍安不守反攻,驱敌大川,领军南下,百骑袭营,兵进铁山,大破皮岛,生擒岳托,斩首扬古力,杀敌数千,俘获上万。” 周衍不敢相信,抬头环顾四周,然后看向霍安的亲卫,最后又重新看了一遍战报,还把封皮拿起来看了看,確定是霍安的官印无疑。 良久后, 他才缓缓开口: “好!” “好!” “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声大,一次比一次激动,一手捏著战报微微颤抖,一手按著桌案青筋暴起, “霍安,不愧是我新河军第一大將,略不世出,天下无双!” 眾人愕然失神,当“新河军第一大將”从周衍口中说出的时候,霍安在整个军事集团中存在的意义就有了明晰的定位,一直以来,他们只知道霍安很受周衍信重,一直占据著新河军中第二人的位置, 但他却只领军一次,还是去陕西支援孙传庭,並且霍安並未直接指挥军队作战,而是与孙传庭接洽洞庭商帮和茶马易所进入陕西的事宜, 所以,对霍安的才能,整个新河军从上到下都秉持著怀疑態度,包括周衍,否则他也不会把龟城那种不重要的地方交给霍安。 但如今, 霍安用一场局部战爭,直接打破了所有人的质疑,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不守反攻,驱敌大川,领军南下,百骑袭营,兵进铁山,大破皮岛,生擒岳托,斩首扬古力,杀敌数千,俘获上万。】 这份战报,隨意截取一段,都是一位將军穷极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战绩, 而今,这只是霍安第一次真正领军作战的战绩而已,於他而言,这仅仅是个开始,但於大多数將官而言,却是终身目標。 大明世袭三代百户官,理应如此,本该如此。 与他一样的傢伙,新河口还有一个,只不过,那个傢伙自从年初指挥了阻击皇太极大军之战后,便选择蛰伏,专心致志经营著他的“织机工坊”。 当然, 这是王新自己的选择,以军事与商业上的双全才能,向周衍表现自己的价值,在他人眼中,王新这是不务正业,此时正是“建功立业觅封侯”的大好时机,怎的窝在家里操行商事,岂不浪费大好年华,正盛青春? 但王新要做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周衍心中也清楚,既然王新要全面地体现自己的价值,周衍作为龙头老大,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 对於周衍而言,他不怕手底下人桀驁不驯,囂张霸道,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如果老气横秋,毫无锐气,那么整支队伍也会被同化, 这不是创业初期应该有的风气和基础, 他怕的是这些人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而当前时期,周衍还不好矫正点明,因为现在是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不能消磨他们的锐气。 而这种人,到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言归正传, 周衍明確了霍安在自己军事集团中的地位,除了是对霍安此次战役出色表现的褒奖,还有就是霍安以后不用自己隱晦托举的放鬆。 周衍甚至想过,如果霍安在这次战爭中表现的不尽人意,甚至一塌糊涂,那就以后在国內平定农民军的时候,或者平定西北外族的时候,给他刷刷战绩,让他能在新河军中站稳脚跟。 年初战爭的时候,霍安和孙世寧一起管理大军后勤,这方面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但相比於这个才能,他的忠心才是周衍最看重的。 周衍对霍安这样的托举,是霍安在新河口建立初期任劳任怨,在周衍把万全都司交给他后,一封封奏本从不间断,是霍安硬顶著朝廷的压力,没有背叛周衍,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奠定出来的, 这一点,整个新河军中,谁也比不了。 如今, 霍安凭著真本事打出了自己的身价地位,周衍才是最高兴的那个。 用四个字表达周衍此时此刻的心情,那便是... ...如释重负。 “通告全军,霍將军战功卓著,威震东虏,为贺霍將军大胜,全军犒赏,赐米赐肉,折银六钱,本官即日上奏表功,为霍將军请大同镇正三品东路左参將职,绣霍字牙旗,护军三百,掌游兵营,並左营官。” 这不是周衍第一次私自封官了,相比於之前的肆无忌惮,现在还知道提前说一句“上奏表功”,但眾人对此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理所应当。 因为, 之前周衍给他们官职都得到了兑现,甚至超额兑现,所以,对於周衍隨口要为霍安请封“正三品东路左参將”的事,眾人不仅没觉得周衍在画大饼,反而个个神情激动。 原因很简单, 周衍许诺的官职越来越大了,之前周衍在新河口只能封官百户,掌控万全都司之后,上表请封的官职是千户,镇守大同之后,眾人期待的官职调整,反而没有发生, 现在, 隨著周衍开口为霍安请官,这说明新河军第三次全员加官要开始了,同时,也標誌著,他们要拼命了,“微功必记”不是开玩笑的,想那年初之战时,曲大南为了曹凤禎的官职,有要用战功交换的意思,当即就被周衍抽了五十鞭子,那场景,许多新河军老兵仍歷歷在目, 因为,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周衍发那么大火。 周衍的决定很快通告全军,当得知霍安的彪悍战绩后,全军先是沉默了许久,他们都在打听霍安战绩的真实性,因为,他们都知道周衍最偏爱的將军有两个, 一是步三喜, 二就是霍安, 虽知道周衍不会因为偏爱霍安而虚报战绩,但难保没有夸大的成分。 最后, 他们在得知霍安的战绩不仅没有虚报,甚至还偏保守之后,全军从上到下都愣住了,因为谁也没想到,那个在新河口,在万全都司任劳任怨,总是干后勤工作,被周衍当作工具人使用霍安大人,竟然这般能打, 简直能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来形容。 周衍犒军庆功,为霍安上奏表功的消息,由霍安亲卫带到了盐州。 霍安听完没什么反应,倒是曲大南无比惊喜,有种他才是打出这般战绩,被周衍誉为第一大將的人。 曲大南见霍安面无表情的坐在椅子上,看著桌案上的地图,当下收敛心神,不由得好奇问道: “霍安大人,您被大人赞为新河军中第一大將,还要为您上奏表功,请官正三品,立领军牙旗,怎的不觉您有欣喜之色?” 霍安仍然看著地图,没有抬头,但也开口说道: “能得大人讚赏,比封官赐爵更好。” 紧接著, 霍安话锋一转: “但本官不配大人如此盛讚。” 曲大南更加疑惑了,追问道:“霍安大人战功彪炳,大人以『略不世出,天下无双』盛讚,您为何有不配之说?” 霍安深深嘆气,抬头直腰,伸手指著龟城,说道: “龟城丟了。” “此前本官一直在想皇太极去了哪里,以至於陷入了思维死地,但当时心中有战事困扰,未能用心思虑,如今战事稍定,再用心思量,才想明白皇太极之兵略。” 所以,你是一边用战术打贏了战爭,生擒岳托,斩首扬古力,力挫英俄尔岱,一边用战略角度去揣测皇太极到底要干什么是吗? 曲大南看著神色无比认真的霍安,现在轮到他面无表情了,只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机械捧哏: “所以,您认为皇太极的战略意图是什么?” “多城联防战线对峙。” 霍安先是回答了曲大南的问题,而后解释道: “之前是我们依託地势、山势、先机,把皇太极和他的八万大军堵在了朝鲜,但只要皇太极拿下了龟城,如此便能北依山势、背靠大川,南有云田、郭山战线,前有宣川、铁山、皮岛,他只须坐镇安州,便能肆无忌惮进掠朝鲜, 朝鲜王室遭受劫掠,唯一的办法就是发令大军回援,金自点率军回去之后,我军只有万人,如何能守盐州、龙川、镇江这么大的战场? 若是我们要破局,只有趁朝鲜王室没有被劫掠,大军仍在我手的时候攻破皇太极的联防战线,但我们从正面进攻,就会被这几座城市的战线联防层层阻击, 唯一的办法就只剩下进山,或调来大量舰船走海上, 进山是自寻死路, 走海上就会调动海防,疏漏海域布防,让皇太极八万大军可以得到从海上来的补给, 我们无论怎样都是被动对敌, 若我思虑周全,不冒然出兵,怎会失去如此战略要地,又怎会將我军置於如今被动境地。” 曲大南已经听傻了,他低头看著地图,再抬头看看霍安,沉默片刻后,道: “此事重大,霍安大人,不如您亲去龙川面见大人,详细商议更好,標下实在是... ...无能为力。” 霍安抬眼看了下曲大南,蹙眉道: “此战过后,不仅要多读史书,更要精进兵法韜略,须知道,家族兴盛,始於血勇,兴於家学,盛在时机,你要想自你开始,曲家兴盛永续,就要从你开始把底子打好,要知晓『根基不坚,大厦虚浮』的道理。” 曲大南也知道这是霍安在教他,当即整色肃然相对:“受霍安大人教诲,標下定不负所望。” 霍安没在看他,收起地图,召来亲卫,连夜去往龙川。 ... ... 第357章:他正的发邪 在霍安去龙川找周衍商议对皇太极战略猜测的时候,多鐸已经陈兵龟城十五里外,金自点通过探子知晓后,毫不犹豫放弃了龟城,率全军带走所有粮食出逃,並用木人立在墙头,点起大量火把,装作有人守城的样子。 多鐸来到龟城外,除了派出探骑围绕龟城外,还通过战爭痕跡寻找英俄尔岱和扬古力的踪跡。 很快, 他便得知英俄尔岱和扬古力在龟城外战败,並被赶去了大川, 同时, 龟城传来消息,金自点於一个半时辰前跑了,就在多鐸大军刚到之际,探骑看到龟城的城墙上有许多人影,未敢靠近,几经试探后,靠近龟城,这才惊觉,那些人影都不是朝鲜士兵,而是木头人, 龟城已是一座空城, 建奴探骑入城后,四处搜寻,半粒粮食,半块布片也没找到,整座城全是抹了大量泥土的民房,其余什么都没有。 多鐸听著探骑的匯报,脸色阴沉的可怕。 “大军入城,將龟城情况告知皇上,广布探骑,防御有诈,追踪金自点大军。” 简单安排后,多鐸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復心情,带著刚停下来,还未扎营的建奴大军带去龟城。 他不知道的是,对於英俄尔岱和扬古力战败的事,皇太极早已知晓,並且,已经准备赶回皮岛厚葬扬古力, 当然, 祭奠扬古力是必要的,军略也不能延误,云田、郭山、宣川都被建奴大军占据,並且开始就地取材修筑防御工事。 正如霍安所想的那样,局部战爭的失利並不影响整体战略的布置。 一环扣一环的战略好处在於,攻,如道道巨浪,连绵不断,滔滔不绝,守,如层峦叠嶂,山山相依,厚重坚韧, 环环相扣的战略好处就是坏处,小节点的相互依靠性太强,如果断点,整体战略就会出现漏洞,如果多处断点,那么战略就会直接崩溃,从而被逐一击破。 合格的统帅都不会犯这种常识性错误,皇太极不会,周衍也不会。 龟城的战略地位,对周衍来说很轻,它处於周衍整体战略布置的末端,位置太深,几乎与整体战线断开,所以,周衍並不重视, 但对於皇太极来说,龟城的战略地位很重,它是皇太极数城联防战线的支点,距离海岸不远不近,三面环山,城前一片开阔地,又能连接大川、寧边、云田、郭山,是皇太极背山面海防御姿態的绝对支点。 那么, 周衍占儘先机,为什么不占云田、郭山、宣川呢? 原因很简单, 他没那么多兵,就云田、郭山、宣川三地而言,既无险可守,又无城可依,让朝鲜军驻守,就是给建奴送菜, 所以, 周衍寧可让朝鲜王庭和军民南下数百里,也不会把兵力浪费在这种地方。 这是建奴军和朝鲜军战力差异造成的结果,更是新河军太少的必然选择。 就在霍安去往龙川,皇太极去皮岛,多鐸兵进龟城的时候,乔岭山已经带兵进了岫巖境內,他顺著大洋河一路北上,屯兵偏岭。 因为岫巖的建奴军都布防在和凤凰城之间的军寨內,所以他能带兵进岫巖,还沿著大洋河一路北上,再加上他发兵之时,带的粮食和药品充足,所以,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他自己都怕了,要不是探骑匯报周围安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成了瓮中之鱉。 但他仍然谨慎的选择了偏岭,进一百五十里是海城,退一百五十里是龙潭、冰峪沟、最后到红崖子(庄河),然后能快速朝东北行进二百里,到达镇江,或者过鸭绿江,进龙川。 在偏岭伏击阿巴泰是个冒险的行为,因为阿巴泰大概率会走鞍山驛,绕行大黑山,直接到凤城。 不过没关係, 如果阿巴泰走鞍山驛,那乔岭山就领军挺进海城,再进二百里,在广寧城前跟卢象升合击阿济格。 当然, 这是小概率情况,他的战场还是在镇江城周围,进掠辽东是曹变蛟的任务。 总之, 乔岭山进兵非常大胆,驻兵十分谨慎,如果不是连云岛,盖州,永寧等地有建奴驻兵,他甚至想沿海北上,偷袭西平堡。 他把对付蒙古人那一套用在了对付建奴上,且不提好不好用,反正建奴是没想到。 因为太没有道理了。 你家主將还在朝鲜,各部將领都杀疯了,你竟然领著一部分新河军进了辽东,你真就不怕被困死在辽东的群山里吗? 事实证明, 乔岭山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按章法,他是爽了,但坑苦了独自驻守镇江城的温饱。 如果乔岭山没有在偏岭大洋河一带堵到阿巴泰。 阿巴泰走鞍山驛,进凤凰城,从群山军寨中出来,直扑镇江城,温饱的压力会瞬间爆炸,然后,疯狂问候乔岭山祖宗十八代,最后到周衍面前把乔岭山告到裤衩子都不剩。 总体,目前朝鲜就是这样,虽有局部战场,但双方整体战略布局都已完成。 新河军损失不小,数千朝鲜士兵和近千新河军伤亡, 清军的超品公扬古力被斩首,骑都尉鰲拜被箭矢射成了刺蝟,岳托被生擒,八旗兵折损四千有余,蒙、汉二旗折损过千,过半被俘,披甲奴和民夫大多被俘。 霍安星夜到龙川,得知周衍已经睡下后,先是纠结了一番,然后问王承嗣,周衍睡下多久了,王承嗣回答两个时辰。 霍安默默点头,决定一个时辰后,让王承嗣叫醒周衍,他去营帐一侧的木车旁坐下,王承嗣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召了一名亲卫过来,低声耳语几句,那亲卫快速跑开, 不多时, 那亲卫端著一个大號陶碗过来,王承嗣接过陶碗,来到霍安身前。 “霍安大人,用些汤饼,暖暖身子。” 似乎是怕霍安拒绝,王承嗣又补充道:“等下要见大人,带著一身寒气可不好。” 霍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接过陶碗的同时,开口道:“我那些亲卫... ...” “自有热汤饼,霍安大人放心。”王承嗣赶忙接话。 霍安点点头,冒著热气的汤饼,是用羊汤做的,面片上是一层羊肉丝,还有一些切碎的醃菜和醃豆子,得益於周衍的品级足够,即便行军打仗,也有不熄火炕灶,所以,他和他的亲兵们才能吃到一碗热汤饼。 霍安用筷子拨了拨肉丝,轻轻吹了吹热气,想要喝口汤,对於山西人来说,吃汤麵之类的食物,先喝口汤咂摸咂摸味道,似乎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只是霍安这口热汤还没喝到嘴里,营帐帘子就被掀开了,却是周衍走了出来,看向坐在木车上的霍安,开口道: “进帐吃。” “王承嗣,犒赏將士的剩余熟肉切一些,再温一壶米酒。” 周衍说完便转身进帐,霍安略显紧张的站起身,看了王承嗣一眼,王承嗣没给他回眼神,只是转身默默去切肉温酒。 霍安小心翼翼掀开帐帘,看到斜靠在木塌上看书的周衍,立刻把汤饼放到一旁,来到营帐中央躬身揖礼,正要说话,却听周衍说道: “天大的事都放在一旁,汤饼凉了不好吃,先吃。” 霍安滚动了下喉结,还是深深行礼,然后端起陶碗开始吃汤饼。 周衍又道:“坐下吃。” 霍安也不矫情,直接坐下,大口吃著,不一会儿,王承嗣端著木托盘进来,上面有一叠熟肉,一小壶米酒,大约三四两。 “吃肉,喝酒。”周衍又开口了。 霍安照做,就著汤饼大口吃肉,时不时拿起酒壶,仰头灌几口,吃的好不豪气,好不痛快。 不多时, 霍安酒足饭饱,站起身,来到周衍身前,恭敬揖礼,然后开口:“稟大人,標下有罪。” “免了。”周衍看也没看他,直接说道。 霍安一愣,以为周衍没听明白,他顿了顿,又说的详细了些道: “稟大人,標下违背军令,私自出城迎敌,又领军南下,兵进铁山,致使皇太极夺龟城,与我军形成对峙之势,此標下之过,请大人依法处置。” “嗯,免了。” 周衍安静的听完霍安言语,依旧不咸不淡的复述了自己刚才的回答。 霍安低著头纠结了片刻,再度抬头,而后单膝跪拜,正色严肃道: “大人莫以標下微功而罔顾军法,须知,军法雷池,不可轻触,约束士卒须严,责令將官须苛,功过並行,怎可相抵。” 周衍转头看他,慢慢放下手中兵法... ... ... ... 第358章:周衍的小冠军侯 “你觉得本官因战功而徇私,还是因偏爱你霍安而徇私?” 周衍放下兵书,看著单膝跪地的霍安,良久后,问出了这句话。 霍安一滯,神色动容却又迅速收敛,只是低头,言语坚定道:“標下贪功而不查战略,致使东虏取龟城,占云田、郭山、宣川,与我军形成对垒之势,还请大人责罚。” 周衍蹙眉:“微末小错,放在別人身上无关紧要,但放在你身上,你可知意味著什么?” 霍安面色微苦,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周衍取得天下后,麾下將官论功行赏时,这点小错很可能就会让他从某个本属第一的位置上滑下来,变成第二,或者第三。 战略上的错误,不是战术上的错误。 战术错误,顶多就是吃一场局部小战爭的败仗,无关痛痒,影响不了大局, 但战略上的错误,却能改变整个战爭形势,直接导致全面战爭失败,甚至是惨败。 说的简单些, 这是帅与將的区別。 周衍有意遮掩,就是让霍安保持完美,况且,龟城的战略意义,周衍本就不在意,皇太极以龟城为支点的战略实施,也確实是周衍没想到的。 但这是战爭, 皇太极不是木头人,他麾下的那些旗主王爷也不是傻子,他是活生生的人,即便歷史给出了明確的注释,但於现实而言,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当前时代最能打的那一小撮人。 而这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战略思想,不是很正常吗? 难不成,他们应该像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自己打吗? 如果皇太极那些人是傻子,那与他们打仗的自己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衍为霍安遮掩,原因有二, 一,这是周衍的战略漏洞,或者说,这是他的无奈,没那么多兵,能怎么办? 二,他想让霍安成为眾將之首,原因很简单,霍安文武双全,內政能力优秀,政治深度足够,军事能力极强,最重要的是,他对周衍非常忠诚,这样的人,就应该成为眾將之首, 如果霍安不顶上去的话,其他人除了王新,根本没人能竞爭得过屠右廉,而王新在新河军中的根基太浅,现阶段还处於展现才能,夯实根基的阶段,都还没上桌呢,竞爭个屁。 霍安是个死脑筋,极力维护军阀军规,这是为了周衍,为了新河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周衍很清楚这一点,但正因为清楚,所以才难做。 如果霍安自己不想清楚,难不成让他这个做老大的挑明了说:“霍安啊,你要跟屠右廉爭,我希望你能成为眾將之首。” 周衍还没蠢到挑拨自己军事集团內部矛盾的程度,这一点,需要他们自己想明白,从而形成良性竞爭,而不是周衍暗暗授意,慢慢形成恶性竞爭,然后,整个军事集团分崩离析。 霍安用余光瞟了眼周衍,见周衍正面目阴沉的盯著自己,当下心头一紧,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赶忙低头,不敢动弹。 良久后, 周衍才神色缓和,轻轻嘆了口气:“此事压下后议,正值战时,不可论罪功臣,於军心有损,你先起来,与我仔细说说你对皇太极的战略推测。” 霍安虽然觉得还是不妥,但有些事再一再儿不能再三的道理,既然周衍都说了压下后议,定有道理,如果自己再强求,就不是维护军法军规,而是在打周衍的脸了,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也就不再坚持。 霍安站起身后,来到地图前,用炭笔在地图上標註了起来。 “大人,此乃標下对皇太极战略之推测... ...” 在霍安与周衍商议如何应对皇太极的时候,周衍的小冠军侯曹变蛟,袭击了“鸦鶻关”。 曹变蛟並未往广寧城方向移动,而是朝著辽东腹地而去。 “鸦鶻关”原由辽阳副总兵韩斌於成化四年建造,目的是限制女真出入,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以“孤地难守”为由弃守,后在西南五十里处修建新的“鸦鶻关”。 “鸦鶻关”往东北八十里便是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皇太极、多尔袞等人,都出生在这里,是努尔哈赤称汗时的都城, 所以,赫图阿拉城对女真人而言,有著极其特殊的意义。 而曹变蛟的目標就是赫图阿拉城,与其去打瀋阳、东寧、海州等坚如磐石大城,不如直接打女真旧都“赫图阿拉城”,让他们不得不出兵救援,以此缓和朝鲜战场的辽东压力。 想要打“赫图阿拉城”,必先攻破“鸦鶻关”。 “鸦鶻关”形如猛禽山老鴰俯视,故又名“山老鴰(gua)”,有三道关,又称“三道关”。 “鸦鶻关”东西两侧是连绵群山,峰峦叠嶂,至此一处险要山口,头道关设在两侧山脊,石料包砌,內填夯土,二道关设在两崖对峙的山谷里,有天然屏障,三道关设在一块巨石旁,高约三十米。 “鸦鶻关”不仅是女真出入要道,更是朝鲜入贡的必经之路,当然明军与女真爭夺十分激烈,为了加强“鸦鶻关”防守,又在西侧修建了散羊峪堡, 直到李成梁放弃了连同“鸦鶻关”在內的六座城堡关隘,鸦鶻关以外的地方,全都拱手送给了努尔哈赤,双方对“鸦鶻关”的爭夺才正是结束。 今天, 曹变蛟来了,他要重新打下“鸦鶻关”,不仅如此,还要打下之前送给努尔哈赤的所有城堡关隘,最后把女真人称为“兴京”的所谓的满清龙兴之地“赫图阿拉城”也给打下来。 “將军,二道关不好过,就算打下来,我军必然损失惨重。”曹鼎蛟用手指点著地图上的鸦鶻关,对曹变蛟直蒙楞登的打鸦鶻关,持不看好態度。 曹变蛟则不然,摇头道:“东虏想不到我军已经进入辽东腹地,更想不到我军会攻鸦鶻关,大人给我们带了两千『震天雷』,不必节省,全部用来破关, 你带人入山地,从侧面叩二道关,待到二道关战火响起,我领军破三道关, 破关之后,资粮尽掠,不留活口,三个时辰,直下赫图阿拉城。” ... ... 第359章:大战一触即发 “鸦鶻关”的战爭开始了。 曹鼎蛟带兵入山从侧面打二道关,在震天雷炸响的那一刻,建奴守军懵了,曹变蛟则身先士卒,率军杀进了关隘。 有时候,打仗就是这么扯淡。 周衍那边从大战略调整到局部战爭的血流成河,双方的智力战略对决,武力的局部战爭,都在水准之上,战爭已经被双方主將玩成了艺术。 曹变蛟这边却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破关战,三道关和二道关同时被破,头道关也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在士兵们打扫战场,杀人取乐的时候,曹鼎蛟在清点战利品,收缴军资粮食的时候, 曹变蛟站在城墙上望著赫图阿拉城。 “传令,杀人建奴守军后,只要甲冑和粮食,其余全部破坏。” 八十里,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山地太多,行军困难,想要一天一夜到达赫图阿拉城,还要保证军队有充足的战斗力,就要狠下心放粮。 每次休息吃粮的时候,都要让所有士兵吃饱,以饱腹感换心理牴触,然后,许诺兵进赫图阿拉城之后,屠城半日,肆意掠夺。 只有这样,才能逼迫士兵在一天一夜內,行军八十里,兵临赫图阿拉城下。 曹变蛟不知道自己的进兵策略是否符合周衍的期望,但此时此刻,他想不到更好的进兵方向了,所以,兵进辽东腹地,以两千关寧铁骑的兵锋,把辽东撕开一条血口子, 只有先撕开一条血口,才知道会有多少血流出来,流出来的血是红的腥的,还是黑的臭的。 其中, 还有一个曹变蛟不愿承认,但却无比重要的原因, 就是,曹变蛟第一次完全自由的,隨心所欲的,毫无桎梏的发挥心中所想,但刀锋所指,必兵锋所至,这种毫无拘束的用兵,是以前曹文詔所期望的,是曹变蛟所不敢想的。 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將军,而不是一个被隨意摆弄的木偶,是朝廷內派系斗爭后,被推出来填利益空子的工具。 所以, 他想放肆一次,握著周衍亲赐的“金箭令”尽情放肆一次。 “稟將军,战场所有尽没,甲冑粮食尽收,全军整肃,待將军令。” 曹变蛟望著前方黑夜,背后是鸦鶻关的熊熊火海,伸手入怀,拿出“金箭令”高举过头,深吸口气,眼眸骤变,怒声低吼: “进军!” ... ... “进军!” 阿巴泰收到镇江城被破,皇太极后勤补给被断的消息之后,当即放弃先前皇太极命令他驻守海州(海城),协同阿济格监视卢象升的战略部署,聚將出兵,东进朝鲜。 但他没有选择直接离开海城,而是通知了广寧城外驻扎的阿济格,以及长胜堡、长安堡、长寧堡、东胜堡、牛庄、沙岭、镇武、盖州,九地建奴守將,要他们以防御依託之势,监视海州,若有明军偷袭海州,除埃及格外,八地同时出兵,围困偷袭海州的明军。 在他进兵的同时,上百探骑散出去,索探二堠,也就是十里,这是之前明军的行军標准,现在新河军的索探是“八面十里,行军倍增,战时从命,机宜行使”。 如果是之前,新河军中缺马,探骑做不到一人三马,军粮供应不像现在这么好,他们仍会以“八面十里”为標准。 但现在,探骑一人三马,资粮充足,战时索探,更是有酒有肉,即便索探四堠、五堠,也可以支撑。 阿巴泰为了能快速赶到战场,没有选择最稳妥的鞍山驛,绕黑山,进凤凰城,而是走牌楼,过析木,从东北方绕白云山,过偏岭,奔岫巖。 这条路並不好走,但却是最快去镇江城的路,在岫巖的军寨中修整一日,同时聚军寨士兵,从后方攻镇江城, 拿下镇江城后,交给其他將官,他在从凤凰城去鞍山回海州。 一整个进军路线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但问题是,乔岭山已经带著他的大军在偏岭过上日子了,就等海州的阿巴泰有所动作,然后,他在看情况应对。 至於周衍的命令... ... 实际上, 周衍的命令就是让他阻击阿巴泰,但没说在哪里阻击,所以,堵阿巴泰家门口阻击,也不算抗命。 故而, 相比於朝鲜战场的针锋相对,辽东战场的局势却是更为紧张,因为无论曹变蛟,还是乔岭山都没有任何依託,万一被建奴军咬住,基本就可以宣告全军覆没了。 至於乔岭山的撤退思路,完全是痴人说梦,当初大明在辽东建了那么多墩堡,现今都归了建奴,他们会傻到放弃吗? 当然不会, 所以, 乔岭山那所谓的先南下,再北上,最后东进归营,完全是欺骗士兵们,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孤军深入,撤退路线就在那里,打不过,跑就是了。 於是, 在这种情况下,乔岭山的军队始终保持著高昂战意。 至於阿巴泰和辽东腹地的建奴军,他们则对曹变蛟和乔岭山领军进辽东这件事,一无所知, 一来,二人的进兵路线都是群山之间,因为他们不著急,自己的军队也没有战略目標,所以,进兵稳妥是首要, 二来,他们领军进辽东之后,始终没打一仗,安安静静,老老实实,谁能发现的了? 打个不算恰当的比喻, 你家进了条蛇,在没有惊动任何家禽的情况下,就藏在房檐的瓦片下,只等著你坐在房檐下乘凉时,寻找时机,俯衝而下,对著你的后脖子狠咬一口。 他们的行为,大致就是这样。 曹变蛟已经张开口蛇口,清除了障碍,直奔赫图阿拉城,乔岭山还在潜藏蛰伏,若是等不到阿巴泰,那就兵进海州。 总之, 二人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死无全尸。 另一边, 周衍在听完霍安对皇太极的战略推测后,没有迟疑,当即命令曲大南收缩分布在战场上的数百探骑, 同时, 龙川大营补充新河军到一千,盐州城补充朝鲜军到一万,军资齐备,火炮二十门,由霍安领军,攻打铁山。 ... ... 第360章:战爭的后果只能出自於战爭 皇太极想形成对峙之势,周衍怎会让他如愿,既然双方都打不起全局战爭,那就打局部战爭,以消磨双方兵员的方式打消耗战,看谁先耗不起。 “霍安,你只记住一条。” 周衍眸光锐利,沉声道:“本官不要铁山,不要宣川,更不要皮岛,本官只要建奴士兵死,死多少,无所谓,但必须每战都必须死人。” “得令!” 霍安躬身揖礼,领命之后,转身出帐。 周衍坐在桌案后,低垂的眼眸晦暗不明。 这时, 王承嗣进到帐中,拱手肃立:“老爷,曲將军派兵来问,建奴俘虏如何处置。” “让他自己看著办。”周衍並未抬头,只是平静回答。 曲大南一愣,隨即揖礼,转身出去。 此战, 不存在任何困顿, 成山的军餉、充足的粮草、完整的军备、严正的军功、抢占的先机、优势的地利、大胜的军心。 周衍从不以危局给自己明確困扰,他没有任何困扰,也从没陷过任何危局,只有一颗按照自己目標向前挺进的决心。 朝鲜军制要残,这利於他以后控制朝鲜,掌控海防。 建奴根基要溃,这利於他利用外部战爭化解国內矛盾。 所以, 他採用了极度消耗兵员的战爭模式,对於朝鲜和建奴,周衍有著明確的处理思路,建奴必须存在,至少在他坐上龙椅之前,不能亡族。 他需要建奴这个最具实力威胁大明的敌人,能够给他刷足战绩和声望的同时,也能把他调离国內战场,给李自成足够的时间推倒大明这棵参天巨树。 朝鲜的战略价值不必赘述,对於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周衍的兴趣不大,但对於这片土地兴趣极大,甚至可以说势在必得。 至於控制还是占领,则需要根据后续发展需要而定, 但可以確定的是,就目前海防而言,朝鲜必须在周衍掌中。 在这种前提下, 周衍並不怕皇太极的战略。 皇太极想尽掠朝鲜,就尽掠朝鲜,想杀人就杀人,想抢钱就抢钱,想抓奴隶就抓奴隶,有他的帮忙,周衍还乐得轻鬆, 但藉机消耗朝鲜和建奴的兵员,却是必须要做的,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更是要做足姿態,让皇太极清晰的知道,周衍是在乎朝鲜的,以此,来彰显皇太极战略的重要性,与周衍对皇太极战略的忌惮。 战爭从铁山,可以慢慢发展到宣川、郭山,一点点逼皇太极南下掠夺朝鲜,周衍则在后方消灭建奴的有生力量,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一年过去, 皇太极无论抓几十万还是上百万朝鲜奴隶,他失去的很可能是成千上万,甚至是数万女真人。 只不过, 这种战略意图,周衍只能在心里默默的想,慢慢的谋,不能有丁点明確意图。 还是那句话, 战爭的后果只存在於战爭之中,无论后果多么严重,都只是战爭造成的,或者说是政治延伸的后果。 绝不能是阴谋,更不能他周衍的阴谋。 至於建奴和朝鲜会不会在以后反应过来,如果反应过来会有怎样的行为,会不会联合抗击周衍,又能合作到什么程度... ... 周衍是无所谓的, 因为,那时周衍已经完全掌控了海防,在新河军舰队面前,他们的联盟,就跟用萝卜冒充人参泡酒一样可笑。 也正因於此, 周衍才对梁廷栋的招揽,杨文岳的港口和官职许诺通通拒绝,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两个港口,一两支水师舰队,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整个大明水师, 而这个目標,就需要这场战爭来实现。 沈世魁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识相的人,把皮岛给了周衍,如果他不给,那周衍也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现如今,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营帐中, 周衍轻轻的低笑了一声,再抬头时已经收敛笑意,站起身,把大氅披在身上,出了营帐,感受著冬季朝鲜的寒风,问王承嗣: “守夜的將士可安排了碳柴?” 王承嗣点头:“太阳落山便全营领受,江將军的意思是,木柴珍贵,还要做板车、修炮车、建营寨,不可多费,大同的煤炭从锦州运来,价格可以接受,故將士们取暖,多用煤炭。” “嗯,注意检查地笼。”周衍说了句,抬步巡营去了。 所谓“地笼”,就是在地面挖出一条条浅沟,然后盖上木板,抹上泥土,一端烧煤,烟气顺著“地笼”流动,烟从另一端散出,“地笼”周边的地面都是温热的。 將士们把营帐扎在“地笼”弯曲处,既能享受温热,又不会煤烟中毒,若敌军袭营,还是现成的陷坑浅沟。 以前的军队往往就地取材,掠山伐树,抢劫村镇,或者让当地州府提供木柴和木炭,而周衍坐镇大同,最不缺的就是煤,所以,就用煤代替, 只不过, 防止士兵煤烟窒息,成了最重要的事,百户官须得两个时辰巡查自己队伍一次,总旗官和小旗官轮换,半个时辰一次。 两天后, 皮岛上, 皇太极正红著眼睛,看著装殮扬古力无头尸体的棺材下葬,突然来了急报, “启稟皇上,南军万人,陈兵铁山。” 一个探骑走了, 另一个探骑又来了, “启稟皇上,南军主將名叫霍安。” 听到霍安这个名字,墓地周围所有建奴將领全部一怔,隨即纷纷暴怒请战。 皇太极眸光微凝,沉声令道:“诸將听令,各部整军,出阵迎敌,豪格为主將,总领战事,朕坐镇铁山督战!” 铁山外,霍安中军大营。 青娥儿面色怪异的看著前方炮火阵地,那里整整齐齐放著二十门炮车,装著弹丸和火药的輜重大车,从炮火阵地一直延伸到中军大营后方。 將军这是要轰平铁山吗? 青娥儿仰头伸脖子看向铁山,似乎在估算轰平铁山的可能性。 霍安没有理会周围几位千户官的跃跃欲试,扶著刀柄的左手微微一顿,开口下令: “著左右两翼骑兵护军至二里外,半刻后,步火营发炮。目標铁山。” ... ... 第361章:不似奏疏的奏疏 “南贼鼠辈,素来狡诈,欲逞火器之利,折我兵锋,怯我军心,杀我功臣,辱我大將,我族承天佑,立国本,数十载兵锋所向,未有能挡者一二数,今有圣主驾临,坐镇中军,封爵拜將,就在今朝,眾將士听令!” 隨著豪格高声嘶吼,铁山的所有士兵尽皆肃立,纷纷看向豪格身后山坡上的皇帝圣驾,明黄色大纛龙旗飘扬,在那面龙旗下坐著的是他们的皇帝。 此时的皇太极当真威风八面,他冷漠的俯视著战场,望著极远地平线上缓缓推进的大军,隨后,他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的豪格。 豪格似乎感受到了皇太极的视线,心下陡然一凛,举起手中令旗,高声下令: “左翼千骑攻敌军右翼,右翼千骑攻敌军左翼,前军两千骑直扑敌军,冲阵铁甲於左翼阵地听令!” 豪格手中令旗挥动,四千建奴骑兵动了起来,二百白甲兵缓缓移动到左翼骑兵后方待命。 他的战法很简单,新河军不就是依仗超远距离火炮嘛,那就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硬顶几轮火炮,只要骑兵衝到距离新河军军阵二里之內,他们再想用火炮打击骑兵,就得压低炮口,但那样火炮阵地前的前军军阵就会被火炮覆盖, 难道,霍安为了炮轰骑兵,还能往自己的前军阵地开炮不成? 所以, 只要建奴骑兵衝到距离霍安军阵二里之內,就只能丟弃火炮优势,直接兵戎相见。 而四千骑兵再加上二百白甲兵,根本不是孱弱的朝鲜士兵能够抵挡的。 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但这是建奴压制新河军火炮的唯一办法,至於火炮阵地的左右两翼骑兵护军,豪格並没有放在眼里。 即便那是新河军骑兵,但更是火炮阵地护军,除了威胁到火炮阵地的安危,那两支骑兵护军是不会轻易动的。 军阵摆开之后,敌我部署便完全暴露在双方眼中,哪里薄弱,哪里厚重,哪里可以攻,哪里不能动,双方主將心里都有数。 霍安领大军来攻铁山,而属於防守方的建奴却迫於新河军火炮的超远距离杀伤,不得不主动出击,否则等到霍安大军推进到四五里之距,这场仗也就不战而败了。 这正是新河军不讲理的地方,但也是新河军的弱点。 兵力太少,无法应对大兵团战爭,无法覆盖大战略覆盖的大范围战场,极度倚重火器,打局部战爭是天神下凡,打全面战爭却难以支应,疲於应对。 隨著火器的应运而生,战爭形態的改变,在敌我双方都有完整成熟的军队建制的基础下,古代战场上那种数万人,数十万人挤在一片战场上的情况基本不可能发生了, 所以,千骑破十万,一万大胜二十万的情况基本不会再有。 这种战爭形態更加考验主將的军事能力,对临阵战术的运用把控,对兵种配合的熟稔程度,以及对当下战略方向的敏感调度。 清军的战爭模式介於古今交替之间,而就是这种战爭模式,往往能把內部矛盾重重的明军拖到最原始状態。 清军的“火器与军队机动性的配合”十分克制明军的“火器与军队战阵的配合”,而这种克制,会瞬间荡平明军的优势,使得战爭模式往清军擅长的方向偏移, 正是这样一点点的偏移,会让战爭的天平彻底倾斜,从而决定战爭的结局。 如今, 豪格指挥军队又要玩老套路,利用建奴骑兵和外藩蒙古骑兵的衝击力,衝垮霍安的军阵,废掉火炮的优势,然后,步战兵前压参战,把战场拖进烂泥潭,再利用八旗兵与朝鲜兵的不对等战力,打贏这场战爭。 那么霍安呢?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再度下令的意思,只是平静的看著火炮阵地的二十门火炮疯狂发射炮弹,凶狠的砸进建奴骑军之中,看著人仰马翻,看著没有受阻的骑兵发了疯一般的衝过来。 很快, 左右两翼建奴骑兵衝到了军阵二里之內。 霍安淡淡下令:“左右翼军阵前推五十步,虎蹲炮、大铜弗朗机炮各发射一轮后,步火营退至中军,步军挺枪三层迎击。” 隨著军令下达,军阵左右两翼有的动作,新河军步火营也开始起炮轰击,一轮过后,也不管其他,转身后撤,朝鲜军阵挺枪三层,士兵们颤抖著身躯,望著建奴骑兵越来越近。 最前方的是满洲八旗军,约莫有二牛录之数,隨著最前方的那个建奴骑兵一头撞进朝鲜军阵,连人带马被数支长枪刺穿,后续的建奴骑兵如同冲堤洪水般硬生生凿进军阵,他们轻鬆破开了左右两翼三层枪林,前排的朝鲜士兵已经沦为烂泥碎肉, 但建奴骑兵也不好受,三层枪林並不是紧挨著的三层,而是枪林之后有一排拒马刺桩,此为第一层,第二层亦是如此,第三层同样,唯一不同的是,第三层之后,是手持木槌、铁锤、短柄扎枪、镰刀的近战刀盾兵, 他们的主要责任是,把衝破三层枪林的建奴骑兵杀死,木槌、铁锤,短柄扎枪、都是破甲兵器,镰刀则用来鉤马腿,以及,掀铁盔和面甲。 新河军用的是鉤刀和虎叉,朝鲜军用不起这等军备,所以,看似很危险,实际一点也不安全的镰刀,就成了鉤刀和虎叉的代替品。 喊杀声,惨叫声,炮火声,火銃声,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鲜血和残肢碎肉满地都是,两边上万人在这个不大的地方,展开了最原始的廝杀... ... “盖闻明主图危思变以制变,忠臣良將侍主而立权为天下安,帝御临天下,数古春秋数千载,皆以中国局內以制夷狄,夷狄局外而侍中国,未闻夷狄猖獗制天下而困中国也, 东虏贱奴,早年掠夺无耻,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分离,余者流离失所,尽为贱奴之奴,此刻骨大仇,日夜思还, 而今,东虏掠关不得而袭下附之国,然则中国威仪寰宇,但有轻触者皆以族灭使之,彼下附之国,弱而不贏,无力驱贼,陈纪混乱,军民遭戮,遂求天兵,长戈百万,英骑千群,维固根基,驱敌以外,杀虏以內, 臣,周衍,蒙圣拔擢,封官立权,持旗行兵,奉大明皇帝令,兵发朝鲜,杀虏平贼,奋扬国威,折衝宇宙... ... ... ... 第362章:孙氏夫人的后勤支援 【... ...初临朝鲜之际,战局艰难,东虏屯兵数月,累兵甲钱粮无算,又持地利之优,计大军过江,进掠朝鲜, 臣引兵皮岛,又出铁山,占盐州,以军民二十五万掘冻土开天屏,阻敌过江,环战场以南,然兵少將寡,难以策全境,东虏於宽甸过江,由群山出,先占大川,后进皮岛,兵指铁山, 臣以长策制敌,攻镇江,拒鸭绿江,霍安守龟城、曲大南守盐州,温饱守镇江,乔岭山守批峴,臣守龙川,曹变蛟率军直入辽东,以此六部行军略,固群山大河为障困东虏於朝鲜, 丁丑年一月二十七,东虏发二部大军,岳托攻盐州,英俄尔岱並扬古力攻龟城, 一月二十九,曲大南拒岳托於城下, 霍安弃守主攻,於龟城前击溃英俄尔岱、扬古力部,直追八个时辰,破敌於大川, 一月三十日,霍安领军南下,诱敌而出, 二月二日,於盐州城前攻岳托部,英俄尔岱、扬古力部紧追而来,於大军后方兴兵,意图夹击, 当日,霍安领百骑袭扬古力大营,生擒扬古力,数个时辰后,转战铁山,破之,又进皮岛,破之,斩扬古力於建奴大营前, 二月三日,霍安並曲大南部,於盐州西与岳托部决战,生擒岳托,斩敌四千,俘获数千, 臣於朝鲜微功不论,然自古有计,汉有韩、王、卫、霍,唐有李、徐、苏、郭,宋有曹、韩、岳、吴,代数至今,大明將帅更如星辰灿烂, 悉知当前,文武全才,智勇俱佳唯霍安者,驱敌於大川,斩扬古力於皮岛,擒岳托於盐州,百骑袭营生擒敌將,掠数千军阵从容大胜,今又领军对敌於铁山,实为国之栋樑, 圣主临朝,天运循环,中原气盛,应圣主雄略而生名將,霍安为其一者。 值初战之际,百事艰难,东虏进兵,应策未成,危难之际,勇略如温饱而为大军前驱,领军渡江,直下镇江,斩敌將密叔突於阵前,灭敌数千,资获无数,尤为战略计,断东虏后勤,迫东虏无以为继,不能深掠朝鲜, 又以孤军坚守镇江,对辽东数倍之敌,为我军磐石根基,战功之盛,其不凡者温饱也。 临战始,东虏陈兵二十万,为抢占先机,据敌以西,曲大南献良策,以人力掘冻土,开天屏,使东虏大军不敢过江,不得寸进,而今战场,此屏障亦为我军主要依託,迫东虏无法聚兵决战, 又有中原之战,曲大南使千人据敌十数万於宜兴,年初辽东收城復土之战,曲大南独领一军固守义州,挡阿济格一部难以存进, 自古用兵求实,用將求真,曲大南以数战倾尽其能,中原决胜、辽东守地、朝鲜画策,威名传扬辽东,东虏盖以大敌评断,以至丧胆,谓之功不可没。 臣诚以此奏,呈疏於面,以扬古力首级,敌將岳托押送架前,稟战事於今,请示临下。 丁丑初,二月初五,谨奏呈书。】 周衍写完之后,放在一旁晾乾墨跡,然后,又拿起一个空白奏本,开始写给霍安、曲大南、温饱请的官职。 战报奏疏是给皇帝和天下人看的。 表功请官奏本,是给兵部和內阁看的。 霍安的官职,还是之前周衍决定的那样,大同镇正三品东路右参將职,掌游兵营,並左营官,等战爭结束,再请功之时,就该给他副总兵了。 曲大南的官职,周衍准备给他一个东路游击將军的官职,等霍安升任副总兵之后,他接替霍安成为东路右参將,接掌游兵营。 温饱的官职,周衍早已想好,给他一个守备官並奇兵营坐营官,分管奇兵营,由总兵和副总兵直接统辖。 其他人,等他们立功之后再说,先把霍安的位置定下来。 周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著一道奏疏,一道奏本,满意的点点头。 “王承嗣,让画工和裱糊匠过来,把奏疏裱在五色蜀锦上,派亲兵,加急三百... ...过海到登州,然后飞马传票进京。” 周衍话说一半,才想到驛站都没了,哪里来的三百里,八百里加急,由不得有些败兴,让王承嗣安排下去之后,又拿起家书看了起来。 孙芮辞的信很简略,只说了两件事。 一,屠右廉率军平定了大同,大同军减员过万,各级將官基本剪除,新河军已经接手大同军,並开始募兵,直至足额七万二千。 二,她收到了朝鲜婢,並作安排他们做了府中使女,她很担心周衍出征在外没人伺候起居,又担心军中將士在外作战,天寒地冻,心头愤懣,耽误战事, 所以, 她花钱找了六百个妓·女,又从宣府、大同、山西、陕西、河南、湖广等地,招了两千流民孤女,让辛明带著,从锦州乘船来辽东, 妓·女用作安抚將士们,流民孤女去伤病营做事,若將士与流民孤女有意,可登记在册,等战后成亲, 这样不仅能提振士气,更能让將士们多一份牵掛,涨几分血勇,等战后回来,大同就有千余年轻夫妇落户,经年以后,人丁近万,民生可兴。 最后,她著重交代,让辛明伺候,乃是担心周衍身体,千万不可贪恋温柔,战事要紧,切莫误事。 周衍看完之后,心中惊讶不已,他没想到孙芮辞远在大同,竟然还能为战事做这么多,真不愧是二百年军户家族的女儿,当真不让鬚眉。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等王承嗣回来后,周衍让王承嗣通知江狗儿,带著他的后军去海边临时港口,接辛明和那两千六百女子。 王承嗣听完后,表情有些怪异,不由得问道:“老爷,乐营安在何处?” 周衍想了想,说道:“龙川以西,鸭绿江边,既安全,又方便取水。” “是。” 王承嗣飞快跑走找江狗儿去了,周衍没理会他的莫名兴奋,站起身来到地图前,良久后,指了指宣川。 ... ... 第363章:第一个让霍安在战时有情绪波动的人 铁山前的战爭,以霍安撤兵回盐州而告一段落,双方互有伤亡数百,於整体大军而言无关痛痒,但新河军除了浪费一些弹丸和火药,一人未伤。 盐州城內, 霍安在伤兵营走了一圈,下令全力救治伤兵之后,就回去给周衍写战报去了。 盐州有霍安在,曲大南乐得清閒,丝毫没有一部主將权力被霍安夺走的愤懣,因为他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在他的意识里,自己是霍安的兵,霍安是周衍的兵,所以,自己的兵归霍安统辖,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 他除了巡城防和各种仓库之外,就是站在城头,用千里镜看霍安跟建奴打仗。 之前撒出去的六百多骑兵已经全部召回了,因为皇太极没有从沿海去龙川,或是过鸭绿江攻镇江,那些骑兵毫无折损,只是这段时间在外面又冷又饿,一个个憔悴了许多。 曲大南心疼坏了,每人发了三斤肉、三斤饼,一壶酒,又责令,酒可以卖,但肉必须自己吃,让他们好好补补。 皮岛大营。 皇太极已经走了,他得去安州大营,继续主持他的战略计划,皮岛由豪格驻守。 在皇太极离开皮岛的第二天上午,霍安又来了,依旧摆开军阵,向铁山缓缓推进,豪格不主动出击,就炮轰铁山,豪格主动出击,就打一会儿,死一些朝鲜士兵和建奴士兵后,霍安就下令撤军,豪格很是愤怒,但又没有办法。 霍安背后是盐州城,曲大南就在那里接应,绕行侧击也不行,北面是群山,南面是人工天堑,只能正面抵挡, 可是霍安总是双方刚刚接触,廝杀一阵就撤军,留下一地上百具尸体,等两个时辰后,双方拉著板车来收敛尸体。 这几天下来,建奴死伤已经过千,朝鲜士兵死伤超两千。 这种伤亡比,豪格承受不住,霍安更承受不住,再打下去可就没兵了,而且,伤亡已经超大军的五分之一了,再打下去,朝鲜军恐有譁变的可能。 而就在霍安为此忧愁烦恼的时候,从龟城逃出来的金自点带著他的三万七千朝鲜大军,从山里出来,到了盐州城前。 “霍安大人,外將无能,丟了龟城。”金自点跪在霍安面前请罪,实际上,他不是丟了龟城,而是弃了龟城出逃。 但这样说能好听一些,面子上也好看一些。 他的心臟直突突,就怕霍安会將他严令军法处置,弃城而逃,罪该斩首,但他又不得不回来,如果他带著三万七千大军逃了,不仅仅是他的家眷会被连累处死,那些士兵的家人也会被连累处死, 如果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家眷受到牵连,狠狠心,咬咬牙,不管就不管了,但三千七千多人啊,如果金自点真的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出逃,他们会把金自点活吃了。 所以, 金自点没逃,来到了盐州城,心存侥倖的希望霍安不会將他以军法处死。 而实际上也正如他所想的那般, 霍安不仅没將他处死,甚至都没责备,只是满眼抑制不住的好奇看著他,问道: “金自点,你如实告诉本官,你是怎么把大军带进山里,又一个不少带出来的?” 这个金自点, 你说他菜吧,他能把三万七千大军带进山里,又一个不少的全部带了出来, 你说他不菜吧,他確实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在龟城连多鐸大军的面都没见到,直接弃城而逃了。 所以, 霍安在见到金自点的那一刻,没有想按军法处置他的暴怒,也没有对三万七千生力军的加入而欣喜,只有他是怎么把三万七千人完整带出群山的极度好奇。 金自点愣住了,他想了多种可能性,连自己是个什么死法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霍安会问这样的问题,但霍安问了,他又不能不回答, “回霍安大人,外將把军队分成一千八百五十个小营,每营二十人,选一位营官,每十营为一队,选一位队官,把龟城到盐州的路线分成三十个区域, 每营到达区域后,营官向队官报数,等全队到齐后,队官再稟报与我,然后,我再下令让他们去下个区域集合, 如此行军,一人不少。” 霍安听得惊愕不已,往左看看曲大南,曲大南同样目瞪口呆,往右看看青娥儿,青娥儿已经呆傻了,他又问道: “让士兵听话的军纪军法先放在一旁,你怎么確定大军后方没有掉队的士兵?” 金自点不知道霍安为什么这么问,但也如实回道:“外將就在大军最后方,但有掉队士兵,都会被我收拢。” 此言一出, 鸦雀无声。 “你... ...你... ...” 霍安指著他,断断续续好半晌才说道:“你身为一军主將,怎可置於大军最后。” 金自点嚇了一跳,当即脑袋杵地,哆哆嗦嗦回道:“大人息怒,外將认为如果山中行军安全,没有袭扰,主將应於大军最后,收拢士兵,巡视所有区域,等大军集合於最后区域,再来军前,领军出山,可保大军建制完整。” 眾人愕然失神,面面相覷,想要说一句反驳的话,但却不知说什么,总觉得这个方式,並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但主將在大军最后,让军队按区域自己走,这他妈是一军主將能干出来的事儿? 霍安揉了揉眉心,抬手挥了挥,让金自点起来,他对金自点真的已经无奈了,有种无言以对的感觉,可他正是利用这种方法,把三万七千人完完整整的带出来了,一个都不少,这明晃晃的能耐,霍安又能说什么呢? “交令吧,你带著亲兵去龙川面见大人,此间战事,交由本官处置。” 金自点有些迟疑,向霍安恭敬行礼,小心翼翼道:“霍安大人,战前国主有令,务必让我临战於前,战事可遂大人指挥,但军权我不能完全交出。” 霍安抬头看他,道: “不交兵权?到时你朝鲜亡都亡了,抓著兵权还有何用?” 金自点当即面色惨白,身体抖如筛糠,从怀中掏出兵符,双手呈送到霍安面前。 ... ... 第364章:终於了点战爭的样子 霍安留下了金自点的三万七千朝鲜军,把金自点打发到龙川,莫说霍安对金自点还算客气,就是强行夺权又能如何? 按照金自点的层次,连见霍安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能相对客气的与他对话,已是施恩,金自点若不识相,霍安大人认得金自点是朝鲜国全军都元帅,新河军的腰刀可不认得什么劳什子的都元帅。 次日, 战爭仍如昨日一般,霍安下令大军向铁山缓缓推进,豪格出三路骑军攻杀朝鲜军阵,顶盔贯甲的豪格坐在马上,手持马鞭俯视战场,挺拔姿態颇具英雄气。 但新河军打的就是所谓的英雄气,以雄厚的钱粮军资和强力的火器成就朴实无华的战爭姿態,专制各种花里胡哨。 豪格也知道这么打下去,军队早晚会崩溃,因为每天都在死人,受了伤的也因缺少军医和药品而痛苦等死, 但是没办法,皇太极的战略就是这样,铁山作为战线最前沿,必须打最惨烈,最艰难的仗,面对最强悍,最难缠的敌人, 而霍安,就是这样的敌人。 牺牲一点保全局,皇太极在用朝鲜威胁周衍解禁开海,让他们得以补给。 但这次的战爭不是年初在山中军寨的情形了,他们用“断粮”逼王新后撤,用新河军的军粮养著他们,现在,周衍后方没有任何威胁,朝鲜更不是必救选项,皇太极想全面进掠朝鲜,周衍反倒会谢谢他。 其实, 皇太极的战略没有任何问题,任何人在他这个位置上,大概都会这么做,因为他是有效的,全面的,甚至是完美的。 但他唯一漏算的是, 周衍並不是在为大明朝打仗,而是在为他自己打仗。 在大明朝的发展战略中,朝鲜国有著重要地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失去,必须保全。 而在周衍的发展战略中,朝鲜位置有著重要的地位,人可以隨便杀,杀光朝鲜王族贵族更好,但这块地,你占不了,拿不走,必须是我的。 简而言之, 皇太极针对是的大明朝,周衍的战略却只为自己负责。 战爭本质意义的偏差,造就了当前双方驴唇不对马嘴的战略对轰局势, 当然,周衍还是要配合皇太极把这场大戏唱下去, 好不容易形成了符合周衍心內期许的局势,周衍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局势发生变化,至少,皇太极要对朝鲜有所作为才行, 不然, 周衍的海量钱粮岂不是平白靡费? 从战爭开始至今,双方战场换了又换,战略重地变了又变,士兵死了一排又一排,经过对峙试探、局部战爭试探、战略调整试探,这场战爭终於开始像点样子了。 原定豪格率军驻守云田,在霍安大军压境之后,皇太极不得不改变布置,让豪格驻守皮岛,领铁山,对阵霍安,他再著人驻守云田。 其他战略布置照旧,马福塔领军驻守东林山要道,杜度领军驻守宣川,石廷柱领军驻守郭山,多鐸、硕托、尼堪领军驻守龟城,扬古力次子塔瞻战前袭爵,超品公,擢內大臣,领军驻守云田,皇太极坐镇安州大营。 塔瞻的岳父是阿巴泰,女婿是努尔哈赤的曾孙,安平贝勒杜度的二儿子,爱新觉罗·穆尔祜,与他一起驻守云田的是护军统领伊尔登。 这个伊尔登在满清將领中不算出彩,但他有一个战绩,使得他从侍卫一跃成为一等男爵。 崇禎二年十月,建奴避开袁崇焕驻守的寧远城,由大安口南下,伊尔登隨阿巴泰、阿济格攻打龙井关,斩明將王遵臣、易爱,其部明军全部斩首, 袁崇焕聚兵,由谢尚政率领去遵化,希望驻守在遵化,加强防御,但被蓟州巡抚王元雅拒绝,谢尚政没办法,只能回寧远。 当时蓟辽將星云集,与之相应的是內部矛盾重重,当时蓟辽总督刘策在接到崇禎皇帝堵截建奴大军的命令时,建奴已经开始攻遵化。 山海关发兵支援遵化,但却被打退, 十月底,赵率教集结兵马,与副將刘恩、参將杜弘坊、赵鸣凤等人,率军三昼夜奔袭三百五十里驰援山海关,想要驻扎三屯营,三屯营守將不敢决定,於是请示山海关总兵朱国彦,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朱国彦拒绝找率军驻扎,让其离开,赵率教没办法,只能继续去遵化支援。 没想到, 赵率教大军被建奴左翼军探骑发现,於是建奴左翼伏击赵率教部,赵率教退至遵化城下,又碰上了皇太极中军,当即发生惨烈大战, 赵率教的四千明军三昼夜奔袭三百五十里,到了三屯营又被拒绝进入驻扎休整,无奈来到遵化,此时大军已经疲惫不堪,战爭结果也可想而知, 赵率教等军將全部殉国,少数士兵投降。 而射向赵率教的致命一箭,就出自伊尔登之手,此后,建奴入关,肆意劫掠,京畿遭祸,荼毒千里,掠牛羊牲畜数千,劫人口数十万。 那一战,赵率教及部將全部战死,满桂及部將全部战死,多处墩堡、城堡守將战死,数位巡抚殉国,战死明军四万余,其他军户、护军、乡军义勇,无法估计。 伊尔登就是当时建奴军中並不显眼出彩的那个,但他参与的大战,手下斩获著实不少,又是宫中侍卫出身,皇太极对他十分信任, 这次让他与塔瞻一起驻守云田,其实也有不放心塔瞻的意思,有他在,皇太极能安心几分。 皇太极这边刚排兵布阵完毕,周衍的军令就传到了盐州。 “著曲大南整军出盐州攻宣川,留副將驻守盐州,勿令有失。” 曲大南接下军令,当即打开地图,敲定进兵路线,绕开霍安和豪格的战场,从东林山南侧行军攻宣川。 当天, 霍安率军回城后,曲大南去找霍安商议行军路线问题。 霍安盯著看了地图许久,虽然他看出了皇太极的战略,但对其细微处布置却无所知,探骑也无法去那么远,他盯著东林山那处狭窄冗长的要道看了许久,沉吟了许久,说道: “山路险要,行军危险,本官认为不过扼要,只取山路,若军情必要,可遣探骑先行。” ... ... 第365章:君臣议事 崇禎十年,崇德二年,二月初八。 当铁山前明清两军仍在不断廝杀的时候,曲大南於二月初八清晨领军出城,绕过主战场,按原定路线向宣川进发。 而此时的安州大营內,皇太极一夜没睡,与他一样的还有范文程、刚林、希福三位参议大臣。 朝鲜官员撤走时留下的府邸,成了他们的临时住所, 皇太极站在门前,身后的拉门开了,屋里坐著范文程、刚林、希福三人,在三人面前是一个铁架支著的炭盆。 盈盈火星在炭盆里迸溅,发出清脆声响。 “周衍只是故作姿態,铁山战场虽然打的声势浩大,但霍安几无寸进,豪格也没得到什么好处,死了些士兵,浪费一些军资战马,虽无关痛痒,可这种仿佛被看透了意图,配合我们完整战略的战爭,著实难受。” 皇太极轻轻一嘆,转过身来,走进屋,坐下后,又对三人道: “失去广寧和义州,额哲反叛附明,外喀尔喀又突然联络不利,科尔沁相较於察哈尔、外喀尔喀,实力太弱,不能很好完成我们联蒙抗明的发展, 如今朝鲜战局僵持,科尔沁部损失不小,恐对我们有意见,於战事不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联蒙抗明。 是皇太极对努尔哈赤政策的革新,一直到清朝末期都沿用此项政策。 这就不得不提到一本书了。 《三国演义》 相较於东汉末年的三国,从宋朝开始,宋、元、明、清死朝,才是真正的三国时代。 汉政权、蒙政权、金政权持续一千多年的“大三国”攻伐博弈时代。 从努尔哈赤开始,后金就一直执行“满蒙联姻”战略国策,这是一种很经典的三国战略。 既是合作,又是统战, 既服务於联蒙抗明,又服务於蒙古统一。 从上帝视角来看,这个策略是非常有效,非常完美的。 而汉人政权的大明王朝也洞悉了这一点,但却对此十分不屑。 其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大明朝从始至终都是压著所有外族打的,他们不在乎外族怎么联盟,怎么合作,他们只在乎打这场仗要花多少钱,用多少粮,征多少民夫,耽误了春种秋收,来年的税收怎么办,没了明年税收,军队拿什么发餉,吃什么粮食,穿什么衣裳等等。 至於胜负问题,他们没想过,至少万历时期以前,他们没想过。 当然,土木堡是不好评价的,因为所有人都想不到数十万大军能在家门口被打成那个熊样,恐怕,连瓦喇人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战爭结果。 而今, 义州和广寧被夺,不仅切断了辽西走廊,还阻隔了建奴与蒙古的联通,额哲的反叛更是对建奴国策的沉重一击,幸好还有科尔沁,但问题是,科尔沁体量太小,位置不好,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们根本无法借道建奴进掠大明,更无法提供旷阔的军事后方, 以前需要他们联络外喀尔喀,但如今,外喀尔喀也不怎么了,从之前的態度曖昧,突然转变成了冷言拒绝,这让皇太极很是疑惑。 简而言之, 努尔哈赤图谋大明的进度条到了10%,皇太极把进度条推到了50%,然而周衍的横空出世,不仅让进度条停滯不前,还一拳打回了30%。 为什么是30%,因为辽东还在建奴手中,並且,皇太极已经初步完成了集权,这种威胁程度,远超努尔哈赤时期。 当前, 战局僵持,科尔沁部损失不小,皇太极不得不出於对军心的考虑,想著要不要先撤下外藩蒙古,换上汉军旗和披甲奴,让他们跟明军廝杀,这种奴隶消耗多少,皇太极都不会心疼。 但他是皇帝,这种事不能明说,只能暗示,然后让大臣们提出来,他再顺水推舟,勉为其难的答应。 若以后族中、军中有什么怨言,或事態发展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只要推出大臣去承受一切,皇帝还能得到一个明君的盛讚。 范文程对此不太好说,於是看向刚林和希福,但他们一个姓瓜尔佳,一个姓赫舍里,怎么可能接这种得罪除满洲族以外,其他所有外族人的言语,只能垂眸不语。 房中四人,心里明镜一般,都只等范文程开口。 范文程心中发苦,但形势如此,他若不开口,就会被皇太极摒弃,然后,在满勤內沦为连狗都不如的贱奴,这是他对皇太极而言存在意义,所以,必须是他接话,而且,必须完全按照皇太极的心意发表意见。 他踟躕片刻,心中轻嘆,而后开口道: “依卑臣之见,不如將蒙古將士撤下,调来安州拱卫大营,同时休整军容,铁山战场兵员空缺,可由其他各部调数千汉军旗及从军补足。”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皇太极最想要的事情说完了,但却不能停在这里,因为这样就太明显了,须得全了皇太极面子,於是,他又说起了周衍与建奴大军对峙的事情。 “按照皇上所布战局,就是逼迫周衍救朝鲜而妥协解禁开海,或双方交涉商议,寻求突破僵持,现如今,周衍遣霍安攻铁山,看似故作姿態,未必不是迷惑表象, 故,卑臣认为,周衍极有可能依仗朝鲜境內数百里空白纵深,认为我军无法短时间进掠朝鲜,所以无视皇上部署,只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兴兵, 若按如此推测,周衍极有可能攻宣川,或行兵於险,翻山攻龟城,从而击溃我军战略部署。” 最重要的事被范文正说完了,那么接下来的战略会议,刚林和希福自然也开始参与其中。 希福道:“范先生推测不无道理,从整体战局来看,盐州南战场阻我大军寸步难行,朝鲜境內数百里又是毫无价值的白地,有二者依託,周衍无视我军部署,也算正常。” 皇太极下意识頷首,然后看向刚林。 刚林思索片刻后,摇头道:“如果是正常战爭,你们这种想法是正確的,也不用再议,但对面是周衍这个横空出世的明將,从种种事跡来看,他並不是一个能够用正常战爭思路去揣测的人, 故, 奴才认为,皇上所言正中其要,周衍必然已经洞察一切,而他在陪我们演戏,也是为了某种我们无法得知的原因, 倘如如此, 我们就被周衍架在了自己部署的战略之中,继续按照原定战略走下去,或许会遂了周衍的意,若推翻原定战略,我们之前所作的一切,失去的大將和士兵,就成了天大笑话。” 刚林说话是有些机锋的,不过,话虽难听,但道理实在。 原本是皇太极给周衍出选择题,架住周衍,让其左右为难,不得不做出选择, 现在却两极反转,皇太极反被自己的战略架在了这里,是顺了周衍的意,还是推翻一切重来? 英俄尔岱心脉受损重伤,岳托被俘虏,扬古力被斩,数千八旗军、数千汉军旗,上万披甲奴,就这么白死了吗? 一时间, 皇太极沉默了下来... ... ... ... 第366章:微妙变化 “海防威胁... ...” 皇太极在沉默过后,突然嘆气说出了这四个字,他双手撑著绣枕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外,看著天上隨风飘散的细雪,復又一声嘆息, “这场仗... ...我们很被动,被动在海防。” “我们的舰船被堵在渤海,而我们的战场海域是黄海,双岛和登州之间这条分割线,被明朝水师堵得严实,至此一点,我们就无法从海上威胁战场,更无法从海上获得后勤补给。” “广寧那场仗... ...损失之大,远超我们想像,被堵死的渤海,对我们来说,跟一滩死水有什么分別?每年给水师的钱粮军资军餉不少,却养成了『死水浮叶』,只能看著他们腐烂下沉。” 此时此刻, 皇太极终於意识到年初广寧那场仗的失利,到底意味著什么。 海防就像一根撬棍,放下时,虽引人注目,但人们只看到其表面的巨大利益,却忽略了其足以撬动一个国家民族根基的內在能量。 歷史上, 丙子之役,满清先攻朝鲜,后克皮岛,就是用孔有德带过去的大量舰船,三面围困皮岛,消磨沈世魁的同时,鰲拜等人又从一侧突入,这才攻下皮岛,至此,大明失去了牵制满清后方的重要战略地点。 而今, 周衍推动海防的同时,射杀孔有德,让满清失去成规模建制火器军队的同时,又限制了他们的海上作战能力。 如果孔有德不死,海防根本建不起来,就算用大量钱粮硬堆起来,也是散沙筑城,一碰即塌。 只要这场仗打完,战爭走向按照周衍的想法完成60%,那么,周衍就彻底完成了围困建奴的大战略部署。 从此以后, 建奴就是周衍养的“寇”。 国內局势对周衍不利的时候,他就去打建奴,避开国內局势劣势。 国內局势对周衍有利的时候,他就把建奴按死在辽东,等万事已定的时候,再用他们刷战绩,建武功,累声望。 范文程、刚林、希福三人同时心头一动,眼神微妙的相互对视一眼,默契的选择了低头沉默。 这时, 信兵匆匆而来。 “稟皇上,睿亲王急报!” 皇太极伸手接过,打开后,倒出纸卷,缓缓展开,满文密密麻麻的铺在纸上。 良久后, 皇太极嘆道:“多尔袞已到南汉山城,不出所料,李倧和朝鲜文武都在南汉山城,他们想继续南下避战,被多尔袞堵了回去... ...” 范文程三人精神一振,抬头看向皇太极背影,期待下文。 皇太极继续道:“但... ...南汉山城军队有火炮、各色火銃、涌珠炮、弗朗机炮,多尔袞攻南汉山城受阻,他来信时,已断粮二日,不得不暂缓攻城,遣军筹粮。” 范文程三人也是暗自幽嘆,看来不用为怎么选而纠结了,因为多尔袞已经在数百里之外为皇太极做出了选择。 他们没问朝鲜军哪里来的火炮、各色火銃、涌珠炮、弗朗机炮,也没问多尔袞怎么连一座战力孱弱的朝鲜军固守的南汉山城都攻不下来。 无非是周衍卖给朝鲜的火器,无非是建奴大军长途行军,粮食不济,將士无力攻城。 那么为什么说多尔袞帮助皇太极做出了选择呢? 因为多尔袞断粮了, 如果不去救,多尔袞根本无法带大军再在寒冬中行军数百里回安州,难道要放弃他们吗? 当然不能! 皇太极没有犹豫太久,既然事已至此,再犹豫下去只能让自己的心更加摇摆不定,他闭上眼,微微抬头,脸颊和脖颈离开肩膀上的狐裘,寒冷的风颳在脸上,灌进胸膛,他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战爭的步步颓势,已经让他身心俱疲,通体冰凉。 “传令,调贝子尼堪、贝子硕托回安州大营,抽调五支牛录,每甲士携二马,带军粮,贝子尼堪为统帅,驰援睿亲王多尔袞。” “传令诸部,全军抽兵三万,多尔袞为统帅,贝子硕托、贝子尼堪为副將,进掠朝鲜全境。” 而在皇太极下达命令之际。 东林山脚下,建奴探骑把曲大南率军即將到达东林山的消息,报告给了马福塔。 马福塔当即意识到这个是机会,他下令全军进山,不与曲大南部衝突,放曲大南部过东林山。 建奴眾將以为马福塔要率军跟在曲大南后方,与驻守在宣川的杜度前后夹击,吃掉曲大南部。 但马福塔却出乎预料的没有那样做,只是安静的待在山上,静静看著曲大南不断派探骑往返於东林山下,等著曲大南谨慎的率军从另一侧翻山去宣川。 一天半以后, 马福塔终於有了动作,他率军离开了东林山,直扑盐州。 盐州城外战场。 霍安听著探骑回报,不由得转头看向探骑,问道:“建奴大军从哪个方向来?” “东林山方向。”探骑回答。 “胡说!” 霍安还没说话,青娥儿先忍不住道:“曲將军刚过东林山一带,如有敌军,怎会没有发现?” 探骑低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就是这样。 霍安抬手制止了青娥儿,言语平静道:“传令左翼布防。” 探骑和传令兵同时离开,青娥儿见状,低声道:“大人,倘若奴贼目標不是我们,而是盐州城,我军在此不动,只布防左翼,岂不是很被动?” 霍安没有说话,只是平静的看著前方战场。 铁山, 豪格看著马福塔的信兵,听到曲大南出盐州奔宣川,而马福塔竟然没有理会曲大南,选择攻盐州,他不得有大喜。 “回去告诉马福塔,我部牵制霍安,他全力攻盐州。” 信兵离开后, 豪格满眼激动的望著盐州方向,此时此刻,他內心巨浪翻滚,甚至已经看到了盐州城被马福塔攻下,霍安被自己和马福塔夹击霍安的场景。 如果马福塔能拿下盐州,那么整个战场格局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周衍兵败几是定局。 ... ... 第367章:胜有好处,败也不亏 “稟千户,贼军自东林山方向而来,贼將哈达纳喇·马福塔率前军已至城南十里,在霍安大人所在主战场左后翼,相距十六里半,其兄哈达纳喇·满达尔汉率后军相距四里跟隨,似在防御霍安大人撤军回击。” 探骑大胜稟报实情后,曲大南的副將顾书章,没有当即开口布置对策,而是沉默垂眸,他是从年初那一战升上来的, 当时他跟隨曲大南一起固守义州,只才百户官,因为出城与建奴骑兵周旋,为城內守军挖陷坑爭取时间,斩获颇多,战功累计不少,但那时所有人的官职都没有得到提升,大多数士兵的军功都兑现了钱粮,毕竟这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当兵打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攒著军功有啥用,还不如钱粮实在。 而顾书章却与旁人不同,他始终攒著军功,从百户所的时候,就一直憋著劲儿,攒军功,从士兵升到小旗官、总旗官、百户官, 等周衍升大同镇守总兵官的时候,他兑了军功,从卫所百户官升到了营兵千户,这次出战朝鲜,周衍战前点兵,划將策,把他提到了曲大南副將的位置,意思也是看看他的成色能耐,如果能继续拼下去,就值得好好培养。 如果这一战不尽人意,那么营兵千户也就到头了,要是不幸战死,以营兵千户的抚恤金,以及新河军对將士家属的照顾安排,他的娘子和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创业初期,全是机会,但也充满血性。 行,扶摇直上,跨越阶级, 不行,冷血淘汰,泯然眾人。 如果说曲大南、江狗儿、温饱几人是当时新河口初建需要中层官员时,被选中的幸运儿,那么顾书章就是从数万人中拼死爬出来的那一个, 他的血性、坚毅、决绝,是新河军中很大一批人的內核,而那些人是当前新河军中千户官、百户官、总旗官、小旗官、百户所镇抚、千户所镇抚。 他们都是从当初那批被周衍带到新河口的三万人中走出来的,是不像曲大南、江狗儿、温饱、秋猎、韩书、冯小树那么幸运的芸芸眾生, 同时, 也是他们六个最怕的存在。 因为,他们能有百户官的高起点,是因为被幸运的被周衍选中,而这些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是靠自己的拼搏,每个人身上的军功都金量十足。 再加上, 新河军的“微功必记”和“累功制”,以及,周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教导学习,读书识字,军事能力培养,这些人很可能在某场战役中一跃而起,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超越他们。 以前,步三喜、乔岭山、张猎鹿地位稳固,那是他们跟著周衍浴血拼杀走过来的,是周衍最忠心的拥躉, 后来王新指挥了朝鲜战场的群山军寨之战,屠右廉归附后献出了七百精兵,地位稳固的又多了两个, 现在,霍安一战成名,周衍亲赞“略不世出,天下无双”,定下了新河军第一大將的地位。 除此之外,也就曲大南和江狗儿最受周衍重用,但却没在新河军中顶下地位,这些人並非没有取代的可能。 而顾书章就有著这样的野心,当然,他不是要取代曲大南,而是他也想出人头地,他也想受到周衍重用,成为跟以前是十百户,之后是十千户,现在是十將官一样的新河军將官。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书章沉吟许久,堂中站著一位营兵千户,六位营兵百户,堂外院中站著十五位各部总旗官,他们都屏息凝神的望著他,等待著这位副將的第一道军令。 他们都是凭军功升上来的,谁在哪个位置都是拼杀而来,不存在其他暗地卑劣,所以,他们对顾书章坐在副將的位置,没有任何不满和不服气,尤其是两位百户和数位总旗官还是顾书章的部下,他的地位更是稳固。 只不过, 顾书章思虑良久,不由得让人心中慌乱,莫不是顾將军无法应对? 而就在他们有此想的时候,顾书章却抬眸环视眾人,而后开口: “眾將听令!” 堂內堂外所有人皆肃然挺立,目不斜视。 “今贼来犯,本官执旗,號令全军,旗动令到!”顾书章沉声言道。 眾人仍是肃立相对。 顾书章沉默几息后,振声开口: “传令步卒出战,以樘牌依託羊马墙成微型堡垒防御,步火营穿插於樘牌羊马墙堡垒间隙之间,待命听令, 城头火炮不动,暂定放敌於三里之內,待命听令, 著信兵去海岸,向步將军求兵三百,藏於盐州城西,待命听令!” 顾书章站起身,伸手摘下一旁架上的令旗,左手按压刀柄,右手持握令旗,沉声道: “军令已毕,眾將归营,战鼓雷动,全军进发!” 少年將军,意气风发,不过如此。 隨著盐州城內所有士兵调动起来,一道道如炸雷般的战鼓声传彻远方,盐州城已经做好了迎敌准备,同时,三名信兵出城,朝著海岸线奔去,找驻扎在海岸边,防备皮岛向鸭绿江偷偷移动的步三喜求援。 马福塔自然知道自己领军来盐州的消息瞒不住,这也是一步险棋,只要豪格能在战场上拖住霍安,同时,安排满达尔汉后一支军队在后方防备霍安突然撤军来袭,而他率其余军队硬攻盐州。 曲大南走了,霍安被豪格拖住,以新河军的数量估算,此二人手中的新河军几乎是盐州城內绝大部分了,那么,盐州守城的就只是朝鲜军而已。 就算盐州城有新河军的超远距离火炮也不怕,既然选择了硬攻,就是押上了性命,如果能攻下盐州,那么整个战场局势就是被瞬间改写, 如果自己失败了,满达尔汉可以率后军回撤,保存一部分军队的同时,去宣川,与杜度一起夹击曲大南。 基於此种胜则奠定胜局,败则无关大局的战事,无论怎么讲,马福塔都是不亏的,他相信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做。 这算不上豪赌,只是用两千士兵的命和自己的命,做一次对大局而言很重要的尝试。 ... ... 第368章:书呆子,陈疯子 旁人修羊马墙,都是在城墙外筑起一圈外墙,有谨慎的筑两道高低不同的羊马墙。 而曲大南修羊马墙则是將墙体切割高一米三,宽两米,厚六十的个体,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內嵌木桩,外筑砂石,浇灌稀泥的大號土块, 就这样的羊马墙,在城墙周围密密麻麻,错落无序,自己人运送资粮,都要在羊马墙外卸货,再由 城內士兵搬运进城。 曾有人提出质疑,若是城內骑军或战车出城迎敌,岂不拦阻自己? 曲大南的回答是:“牵马钻缝,抬车过墙。” 所谓抬车过墙,並不是以人力抬战车越过羊马墙,而是用樘牌在羊马墙上方架桥,让战车过去。 曲大南始终贯彻的理念是“固守待变”,先守住现有的,再於战爭中寻找变化战机,如果现有的都守不住,何谈胜利? 从此以后,对他的质疑声没有了,只剩下无语挠头的敬佩。 而今之战,曲大南的羊马墙却是成了马福塔难以跨越的天堑。 他带著军队来到盐州城外五里,先试探了一番,再推进一里,而后又推进一里,始终不见盐州城开炮,他紧咬牙关,索性直接推进距离盐州城二里,然后,强攻盐州城。 但来到盐州城前,马福塔傻眼了,只见盐州城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厚实土墙,每个土墙后面都有一个用硕大樘牌架起的,类似帐篷的东西,只不过,帐篷是布,而这个东西是樘牌,还是镶嵌了铁皮的樘牌, 每个土墙之间大约有一步半的距离,仅能容一匹战马过去,马福塔清晰的看到,在那樘牌下面藏著士兵。 按照目前的状况来看,那羊马墙后,铁皮樘牌下的士兵,多半是明军步火营士兵,其余步兵应该都是带著斧锤用於破甲,以及鉤刀用於杀战马。 即便自己不用骑军衝击,只遣步兵过去,在不用“轒轀车”的情况下,靠近就会被他们的火器击杀,如果自己用火器和弓箭,根本打不穿厚实的羊马墙和铁皮樘牌, 如果自己发炮,估计盐州城內也会在第一时间发炮,自己率军远路而来,輜重不多,莫说这样对轰根本不是新河军那种神器火炮的对手,就是能形成对轰的局面,輜重也难以久持。 一时间, 马福塔有些挫败, 曲大南的羊马墙是给他的一个打击,顾书章的铁皮樘牌战术是给他的第二个打击,而顾书章迟迟不发炮,反而放马福塔进距离城墙二里的位置,则是一种绝对自信的心理压制。 就算不用炮战,放你们来到城前,你们也无能为力。 事实证明, 顾书章的战术用对了,他没有浪费一枚弹丸,一克火药,不费一兵一卒,就这么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的战术告诉了马福塔,就把马福塔拦在了城前二里不敢轻动。 顾书章站在城墙上,看著二里外的建奴大军微微一笑,然后,开始吩咐士兵给他拿一套罩甲,等罩甲拿来后,顾书章让两个士兵帮他穿甲。 身旁千户不解问道:“此番守城,將军乃守將,非野战主將,战端开后,我等廝杀便是,將军坐镇指挥,何须著双甲,备战廝杀?” 顾书章一边穿甲一边说道: “马福塔不会攻盐州,他会调转马头去霍安大人后方,与豪格夹击霍安大人,等步將军的三百铁骑到来,本官亲领骑兵去马福塔大军后方,以前锋军强悍,非东虏白甲兵不能挡,马福塔军中就算有白甲兵,也不过数十,何以挡我?” 千户闻言当即说道:“既如此,將军遣標下便是,亲身陷阵,若有意外,盐州战事如何处置,我等又如何向曲將军交代。” “不,你留下守城。” 顾书章道:“我估计马福塔去攻霍安大人,是真假参半,如果我被引出城,便可转头围杀我,如果我不出城,他便可安心与豪格夹击霍安大人, 本官不与他见招拆招,比斗心机,霍安大人在战场不动,就是在为我做饵,我岂能放任战机?任凭马福塔智计百出,我只以新河军中最精锐的前锋军凿阵,若能斩將夺旗那便最好,若不能,也要杀他全军人仰马翻,四散奔逃。” “你在此指挥守城,如我所料不差,待我出城,无论战场怎样,满达尔汉都会率军直奔盐州,强行攻城,此二番计,乃数百年前,宋金之战时运用最多的典型战术,凭他马福塔蛮夷贼奴,也配与本官斗智。” 似乎是为了印证顾书章的推测一般,盐州城外的马福塔大军撤走了,不多时,便只能在地平线上看到模糊影子。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 盐州城南数里外滚起烟尘,由远及近,却是一支顶盔贯甲,一骑三马的彪悍骑兵奔来。 顾书章眼中藏不住的艷羡,自从广寧城前步三喜率军与数百白甲兵一战后,新河军的前锋军便固定了“顶盔双甲,一骑三马”的常备姿態, 周衍的偏爱是一方面,步三喜也確实有著无可置疑的悍勇,前锋军一个士兵的装备和资粮,至少需要数十户军户供养,硬生生用钱粮堆出来的前锋军,其战力之彪悍,是新河军中每个將官都羡慕的存在。 而步三喜这个除了是前锋军主將,还分管猎犬的狗王,仗著战力最强,周衍偏爱,在新河军中横行无忌,除了周衍、霍安、孙世寧三人之外,他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如今, 自己也能带著前锋军衝锋凿阵,顾书章心中有无法抑制的豪情激动,急忙来到城头,等到骑兵来到城下后,缓缓走出一骑,过羊马墙,对顾书章拱手揖礼,而后喊道: “本官是新河军前锋军副將陈户,奉我家將军之命,前来支援盐州,请顾將军令!” 顾书章微微探身,回道:“本官顾书章,在此谢步將军来援,陈將军稍候,本官即刻出城。” 陈户一愣,守城主將出城?这个顾书章搞什么鬼? 不由得他愣太长时间,城门开了条缝,顾书章单人单骑来到陈户面前。 陈户蹙眉,低声道:“书呆子,你搞什么么蛾子,有什么事,吩咐我去便是,你乃守城主將,岂可出城领军?” “陈疯子你莫要异议,此事我自有算计。” 顾书章小声说完,看了眼不远处那三百前锋军,眼中有一团压不住的火焰,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陈疯子,等会儿我领军衝锋凿阵,马福塔就在军中,能否斩將夺旗,各凭本事。” 陈户仍觉得顾书章在胡闹,语气不由得冷硬起来:“书呆子,这不是功劳的事,你守曲將军之託守盐州,万不可有失,即便建功,城也未失,但你仍有擅离职守之罪,你攒的那些军功都会烟消云散不说,你也会受到责罚,军规不是摆设,不容触碰。” 顾书章从前锋军上收回视线,看著陈户,神色认真道:“我说了,此事我自有算计,是功是过,待曲將军回来,我自会解释清楚。” 陈户还想说话,却被顾书章打断: “好了,你乃援军,理当听本官號令,勿要再说。” 然后, 顾书章高声喝道:“全军听令,隨本官衝锋凿阵,斩將夺旗!” ... ... 第369章:去,杀穿千人军阵,砍了马福塔 在顾书章出城领军奔向战场的半刻钟之后,马福塔就收到了探骑传回的消息,当下大喜,哈哈大笑起来,隨即传令让满达尔汉加速进军,直奔盐州城, 然后, 下令本部一半去主战场攻霍安部后方,剩下一半原地结阵,等著顾书章来送死。 他这样安排是有道理的, 因为一旦他这边围杀新河军数百,霍安得到消息后,不得不率军来救,那他就会面对霍安的大军扑杀之势,也不得不放弃全歼新河军数百骑兵以及那个盐州城守將, 为了能全歼新河军骑军和斩杀那个盐州城守將,他必须安排大军拦住霍安,爭取到时间。 马福塔只为了完成战术,却忽略了最重要一点,顾书章率领的骑兵,不是新河军中的探骑和骑兵护军,而是新河军中战力最彪悍,装备最精良的前锋军。 而他一共才五千四百兵,一半给了满达尔汉,他只有两千七百兵,又派了一千兵去了战场拦堵霍安,只剩下一千七百兵在原地结阵,等待著三百前锋军。 最重要的事,他是从东林山一路奔袭来的盐州,輜重不多,也就是輜重大车,又没有战车,更没有新河军炮车的那种机动性强的火炮车,以及震天雷,单凭士兵、枪林、盾阵、火銃、虎蹲炮、弗朗机炮,根本挡不住前锋军。 因为前锋军充分学习了建奴骑兵的战法, 【凡骑冲阵,先以战马群破阵,而后骑军距离敌百步出火器,一轮过后凿阵,但有弃马步战者,见者下马结阵,余者冲阵,掠后再冲】 两匹一等跳荡马,一匹三等伏截马, 【三等马做首,一等马其后,骑军再后,冲阵俯身避矢,枪前驱,受阻即弃,掠敌利走】 当前的骑兵战术很多,但好用的很少,而以战马群破阵,百步出火器,一轮后凿阵,长枪受阻立刻放弃,冲阵受阻后,立即弃马步战,看到有人下马步战,周围骑兵也得立刻弃马,数人结阵步战。 就是当前最实用的骑兵战术。 建奴的骑兵就是这样与明军作战,尤其是冲阵死兵和白甲兵,战马只是提供机动性,他们真正强的是步战廝杀。 所以, 当马福塔看到前方数百匹战马向己方军阵涌过来的时候,並没有慌张,因为这都在他的考虑之內,当即下令,战阵分开间隙,儘量放战马群过去, 这样虽然会让战阵乱一时,但不会被战马群衝散。 建奴军的军阵快速动了起来,他们稀稀疏疏的拉开距离,口中发出嚎叫,这是他们驯马时的口令,命令战马群降速的同时,引导战马群从人群间隙中奔跑过去。 这样的方法很有效,虽然军阵仍有地方被战马群衝散,但大多数地方仍保持著规整。 就在战马群过半的时候,在战马群后方忽然扩散出数十骑兵,他们手中握著点燃了引线的震天雷,用力扔向没有被战马群衝散的建奴军阵处。 “轰轰轰... ...” 几十颗震天雷对一千七百多建奴军阵而言,算不得什么,但震天雷並不是用啥杀敌的,而是用来惊马的。 果不其然, 下一刻, 数十前锋军骑兵的战马受惊,纷纷调转马头跑开,而已经冲阵过半的战马群则四散奔逃,原本没有被战马群影响的军阵位置,也遭受了惊慌战马群的蹂躪。 马福塔脸色阴沉的看著这一幕,连连怒吼,让士兵们稳住,同时,让士兵对著战马群后方开炮。 之前不敢对战马全开炮,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们的火器不像新河军的火器能打那么远,最远百余步的距离,除了惊马之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而新河军的火炮,能隔著四五里的距离轰击战马群,这也是建奴骑兵在新河军面前失去了作用的主要原因之一, 另一个主要原因是,新河军的“震天雷”实在太多,就跟不要钱一样,对骑兵的克制,著实巨大。 顾书章率三百前锋军骑兵在战马群左后方显露出来,他们没有任何花哨战术,只是按部就班的完成骑兵战术,先用快銃打一轮,然后,挺枪衝锋,凭著战马胸前覆甲,士兵顶盔双甲的装备优势,朝著建奴军阵直直衝去。 双甲骑兵最不讲道理,最极端的强横凿阵,在建奴白甲兵和新河军前锋军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连人带马砸进人群,刀枪对前锋军的那些铁罐头来说,就像挠痒痒一样,他们抽出了骨朵、战锤、手斧、大斧等武器,展开了最血腥的屠杀。 马福塔看著还在受战马群袭扰的军阵后方,看著已经被骑军突入的军阵前方,看著被受了惊的战马衝散的左右两翼,眼看著战阵有崩溃的態势,喉结滚动了下,当即下令,全军不顾其他,全力扑杀敌军陷阵骑兵。 顾书章看著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建奴兵,全力推开数人,手中战锤用力將一个建奴士兵的脑袋砸碎,而后在混乱中看到陈户,出声大喊: “陈疯子!我给你开路!杀马福塔!” 可是陈户听到了,但四面八方杀来的长枪捅在身上,还能勉强站稳杀敌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有余力往前衝杀,一路杀穿军阵,去军阵后方杀马福塔。 但不杀马福塔不行,敌军太多,就算最后能把他们杀怕,霍安会来支援,但那样的时间太长,时间长了,前锋军將士气力不济,被敌军撂倒,可就面临多人扑杀,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只能斩將。 “翁珏!” “翁之琪!” “翁之琪!” 陈户一边撞开身侧的建奴兵,疯狂挥舞手中武器,一边大吼喊人。 下一刻, 陈户就看到一个浑身浴血,手持一柄大刀的铁罐头一路劈杀建奴兵,到他身前来。 “將军!” 翁之琪先是环劈一刀给陈户解围,然后抹了把满是血浆的面罩,看著陈户,问道: “將军唤標下何事?” 陈户知道翁之琪很猛,但没想到这么猛,在暂短愣神之后,伸手抓住翁之琪罩甲,用战锤指向战阵后方的马福塔。 “翁之琪!斩將夺旗就在此时!” 翁之琪看向马福塔所在方向,重重点头,上前几步,又杀砍杀几人,看到一匹倒在地上挣扎几度站不起来的战马,他伸手抓住马鞍,用力一扯,在他的力气下,在战马的挣扎下,战马腾的站起,他跃身上马,挥舞大刀,朝马福塔杀去。 ... ... 第370章:什么將带什么兵,真是如出一辙 在清军中横衝直撞的翁之琪正在向马福塔靠近,周围的清军先是一阵错愕,紧接著是震惊,最后是愤怒,接著发了疯一般朝翁之琪扑过去。 杀马! 所有长枪刺向战马,那匹蒙古一等跳荡马瞬间皮飞肉绽,在倒下之前,翁之琪从马上跃起,飞身扑斩之际,先是劈开了一个清军的身体,然后,翁之琪缩起身体砸倒数个清军,铁叶护膊蜷缩著,砸碎身下那个清军面门,再伸手抓住一个清军的面庞,用力向下一拽,把那清军下巴卸掉的同时,手掌滑落到那人脖颈处,手指轻轻一扣,那清军的喉咙碎了。 翁之琪杀人是艺术,他杀人没有一丝一毫多余动作,气力极盛,武艺绝伦,这一点周衍是最有力的见证者。 其实, 周衍曾私下调查过翁之琪,不为別的,只为解开心中疑惑。 一个书香门第培养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在读书,学的还是“举子业”,就为了考功名,数年不中,无奈之下,靠著“君子六艺”的“御”和“射”,再加上一身牛劲,一颗虎胆,就去考了武举,最后,一路过关斩將,勇夺武魁。 说的简单些,翁之琪靠著广播体操和九年义务教育,夺得了庚辰龙年,即崇禎十三年武状元。 书香门第出了个武状元, 最关键的是,翁之琪还不善武艺,喜读书。 得到这些消息的周衍,在反覆確认无误后,只能將其归结於“天赋”二字,因为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刚刚还大军涌动,稳住军阵,开始对前锋军展开战阵围杀的清军,但隨著翁之琪的奋力衝杀,瞬间局势翻转,改天换地。 此时与霍安围杀鰲拜不同,鰲拜率领的是步军正面冲阵,再加上枪林、战车、弹丸、箭矢等军资充足,所以能以大包围圈展开围困屠杀, 而顾书章是骑兵冲阵,又有战马群在前,以及马福塔分兵三次,军资不足,除了以人数硬拼之外,没有更好,更有效的方式。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翁之琪犹如战神一般,肆意砍杀,在军阵中生穿硬凿,无人可挡。 周围看到翁之琪在向清军后方马福塔靠近的前锋军士兵,立刻向翁之琪靠过来,为他开路,挡枪,保驾护航。 马福塔早就发现了翁之琪,也让麾下將官组织兵力,试图杀死翁之琪,挽救当前局势,但却被翁之琪杀穿,隨手一刀劈了那名將官,稍稍聚起的军阵又被砍散。 见翁之琪如此勇猛,更多前锋军向他聚拢过来。 翁之琪压力骤减,在难得的空隙中寻找战马。 “上马!” 突然一声暴喝,翁之琪回头,却见前锋军副將陈户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身旁是一匹完好无伤的战马。 翁之琪没有犹豫,翻身上马,但因为两层甲冑的缘故,再加上刚才廝杀中被击中腹部和大腿,腰腹之间的甲叶错乱,所以上马並不似之前那般爽利, 就在翁之琪身体摇晃之际,突然感觉自己的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得以稳住身体,他向下看去,只见陈户附身在他脚下,用肩膀接住了他的脚,而后,陈户抱著他的腿,给他送上战马。 “我给你开路,快去!” 陈户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意这些小事,只是给翁之琪送上战马后,奋力向前扑杀,带著前锋军將士杀出一条血路,让翁之琪扑向马福塔。 翁之琪也没有任何迟疑,一声怒喝,胯下战马似是感应到了翁之琪的暴怒和杀气,隨即抬起前蹄仰天长嘶,下一刻,奔跃出去,在清兵的军阵中横衝直撞。 “俺去杀那狗奴!” 马福塔身旁一个白甲兵策马爆冲而出,周围清军纷纷闪开,但只一个照面就被翁之琪砍下了马,他没死,两层甲冑不是那么容易被砍死的,但被翁之琪砍中的位置已经骨断筋折,砸在地上起不来身, 下一刻, 脑袋铁盔就被翁之琪的战马踩的凹陷下去,脑浆迸裂而亡。 马福塔见状,原本就阴沉的表情瞬间紧绷起来,隨即挥手,五个白甲兵再次跃马而出,杀向翁之琪。 但下一瞬,却见翁之琪从马鞍旁抽出大弓,搭上羽箭,一箭射出,向他奔来最前方那个白甲兵胯下战马在狂奔一阵后,哀鸣倒地。 一箭杀马! 翁之琪一声不吭,放下大弓,重新握刀,策马狂奔过去,身后前锋军士兵更是放弃战团,紧隨翁之琪身后,为他解决暗箭暗枪,以及杀死落马的白甲兵。 马福塔看著一千七百人军阵,就这么被六百匹战马群,三百骑兵衝散,远处弓駑兵无法阻止成群箭阵,近处步兵挡不住那几百人,战局似乎彻底无救, 不过, 他也看出了问题所在,就是那个向他横衝直撞而来的士兵,数次提振贼军士气,使得战局急转直下,到了崩溃边缘。 “你们隨我杀此狗奴!” 马福塔冷声下令,隨即抽出马鞍旁用狼皮囊固定的长枪,隨即跃马而出,挺枪杀向翁之琪,其余十几个白甲兵同时抽出武器,跟在马福塔身后奔出。 他们没用火銃,一是因为距离太远,二是就算到了切近,翁之琪也会附身避矢,如果杀不死翁之琪,那么如此之近的距离,他们再枪起兵,就晚了。 所以,为了避免此类情况发生,他们选择直接向翁之琪衝杀。 面对马福塔和十余白甲兵衝锋,翁之琪浑然不惧,居然全力催马,以最快速度冲向马福塔,就在双方即將正面撞在一起的时刻, 翁之琪却是直接扔掉手中大刀,双手撑著马鞍,向右下方斜著身体,利用战马衝锋的惯性和自己的力量,就那么斜著飞了出去,双臂张开,直扑马福塔。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马福塔一枪刺空,十余白甲兵贴著翁之琪的战马和身体飞速掠过,而马福塔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在恍惚之中,感受到自己好似被一块巨石撞的倒飞出去,砸在地上之时,强烈的剧痛让他下意识闷哼一声, 然后, 就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翁之琪把马福塔飞扑下马之后,膝盖死死压著马福塔胸口,抽出腰间【簪缨匕首】,先是刺进马福塔左腋下,而后挑开马福塔铁盔下的铁叶护喉,【簪缨匕首】对著马福塔喉咙刺进去,但有护喉在,无法直接切下头颅, 为了確保马福塔身死,翁之琪只能握著【簪缨匕首】用力扭转,彻底搅碎马福塔的脖颈咽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只见, 杀完马福塔后,翁之琪就地向前翻滚,隨手捡起不只是长枪还是长柄斧的武器,直奔清兵军阵中,躲避后方的白甲兵追杀。 刚才那一瞬,耗了他大半气力,已无力再面对十余白甲兵,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確保自己安全。 ... ... 第371章:今日恩情,来日要还 马福塔死了,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清军发疯似的朝新河军扑杀,一阵之后,外围出现了逃散的情况,並且这种情况越来越重,逃走的清军越来越多,他们向四周逃,希望绕过战场回皮岛,也有向盐州逃,想回满达尔汉军中, 最后只剩下几百人还与新河军廝杀,那十余个白甲兵已经成了甲冑里的肉泥,从新河军前锋军冲阵到马福塔被杀,也就不到一刻钟,再到清军逃散,不过半盏茶时间, 这场廝杀便结束了, “弃刀!” 顾书章紧紧抓著一个清军,对著周围停下廝杀,但还围著不放他们的数百清军大吼,隨著顾书章的大吼,其他前锋军士兵也都聚了过去,举著武器威嚇周围清军,同时跟著大吼: “弃刀!” “弃刀!” ... ... 弃刀、卸甲、献马,是战场三种投降仪式,又根据场景不同,採用不同的震慑、威嚇、劝降方式。 这种战阵廝杀中的投降仪式,便是“全军弃刀”,两军摆开架势对阵时的投降仪式是“大將卸甲”,攻城战的投降方式是“主官献马”。 一声声“弃刀”,一个个杀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清军士兵面面相覷,犹豫片刻后,有人率先弯腰,把长枪放在地上,有一人做了表率,便有第二人跟隨,一阵哗楞楞武器磕碰声之后,数百清军放下了刀枪,慢慢走到一旁的空地上聚集著,冷眼看著个个浴血的新河军。 “向霍安大人传信,我部击溃马福塔所率贼军。” 顾书章说完后,接下腰间粮食袋,取出火石后,把粮袋扔向清军,吩咐道:“给他们五十袋粮食,让他们安分些。” 很快, 士兵们扔出五十袋粮食,这些粮食不足以让数百清军恢復力气,但能让他们安分下来。 於是,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和谐一幕。 新河军前锋军在快速打扫战场,收拢战马,清军数十人分一袋粮食,每人只有一小撮粟米,但却吃的无比满足,他们不捨得一口吃完,用手指每次只捏一点,小心翼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品尝粟米的香甜。 陈户走到翁之琪身前。 翁之琪急忙起身,端正揖礼:“將军。” 陈户咧嘴笑著拍拍翁之琪肩膀,笑道:“凭此一战,能升千户了,以后几经战事之后,再见面,便是我向你行礼,恭敬唤一声翁將军了,趁现在你还在我麾下,快快多喊几声將军,多行几次礼,让本官舒爽舒爽。” 翁之琪错愕一瞬,隨即面容窘迫道:“將军莫要说笑。” “谁人与你说笑?” 陈户再次重重拍了下翁之琪肩膀,神色认真道:“你已拿到进身之资,以后再有战事,要学会惜身保命,须知道只有活下去,才能扶摇直上,步步高升,此为一者, 你阵前斩將,泼天大功,这是你的功,更是眾兄弟捨生忘死为你开闢的进身之资,以后再有此等机会,须得还给兄弟们,莫让你以后的部下记恨你。” 翁之琪虽然悍勇,但对军中之事却知之甚少,现在经过陈户提醒,他猛地反应过来... ... 如果, 陈户下令,让自己和所有士兵为他挡箭开路,一路把他送到马福塔面前,斩將之功,必是陈户的,要知道,陈户可是从最普通新河军士兵一路升到如今前锋军副將的猛人, 凭著军功上来的,怎么可能是庸人,但凡差一点,他早就死了,而不是如今新河军中最精锐的前锋军副將。 “將军教诲,標下谨记在心!”翁之琪躬身行礼,无比诚恳。 陈户拍了下翁之琪拢在一起的双手,呵呵一笑,转身离开,去看那些受伤的士兵,检查伤势,看看是否需要回前锋军,之后能否再战。 他们在等霍安的军队过来接收那几百清军,这么多人,他们不敢隨意押送,若是途中反变,他们即便还能在撕杀一场,也会死伤惨重, 所以,用粮食安抚他们,等霍安派兵来接收,是唯一选择。 盐州城前, 满达尔汉也在苦恼,应该怎样攻盐州,所谓强攻,也是能在火炮能够到的距离,把士兵送到城下才行,现在火炮够不到,士兵也因为那些羊马墙,就算有“轒轀车”和“攻城车”也用不了,盐州城真就跟浑身长满刺的龟壳一般,连让人触碰的机会都不给。 而就在这时, 马福塔军中逃散的士兵回到了满达尔汉军中,带还回了令满达尔汉险些晕死过去的噩耗。 马福塔被阵斩,大军溃败四散。 “將军!我们杀回去!那些南军经过大战廝杀,定疲惫不堪,正是我们围杀他们的好机会!” “满达尔汉將军下令吧,我们杀回去!” “没错,南国贼军已然疲惫,正是全歼之机... ...” 眾人纷纷喊了起来,全部都是去围杀顾书章他们的提议, 但满达尔汉並没有被愤怒和悲伤冲昏头脑,他还有理智,抬手制止了眾人言语,强忍著悲伤说道: “你们都忘了吗?那有霍安上万大军,我们奔袭过去,岂不正面撞上霍安大军?战败是事实,保存更多將士才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 “传令下去,全军撤回东林山,向杜度大人传信,看是否出兵与他夹击曲大南。” 周围將官还想再劝,满达尔汉挥挥手,让他们去整军回撤,他真的没有心情再跟他们解释如果全军战败,东林山空虚,会有怎样的后果。 马福塔赌输了,他不想再赌了,带著剩余三千多人回东林山,等待军令,是目前唯一最优选择。 战场上, 霍安一边看著最前方军阵中疯狂廝杀的清军和朝鲜军,一边听著信兵给他讲述顾书章率军与马福塔大军廝杀的过程。 听完后, 他问青娥儿:“左翼大军如何了?” 青娥儿回道:“正与千余贼军对峙。” “放贼军离去,你亲自领军去接收贼军俘虏。”霍安说道。 青娥儿应是之后,迟疑了下,低声问道:“那数百贼军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霍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青娥儿被霍安看的冷汗直流,不敢再耽搁,转身就跑。 ... ... 第372章:表象之下 青娥儿把毒粉掺进糜子里,接收清军俘虏后,支起五口大锅,熬的粥不稠,反正也是要他们的命,能让他们死前肚子里有口粮食,也算平了杀孽,还了杀债,不用浪费太多糜子。 数百清军个个望著五口大锅,眼中全是对粮食的渴望,他们已经到了断粮的边缘,每天只能分到半块乾菜麩糠饼,早已飢肠轆轆,如今能有一口热乎的糜子粥,简直是天大幸事。 青娥儿看了眼他们,对一旁士兵道:“每十人分一口陶碗,传递喝粥,但有爭抢者,就地处决。” 士兵应声,带人过去给清军俘虏分组,十人分到一口陶碗,让他们派人来领粥。 有人领到糜子粥,忍不住想先喝一口,却见同伴们再用杀人般的赤红眼神等著自己,当下又不敢了,急忙回去,正要喝粥,又有人以满语说道: “等一下,还有些粟米,很香,放粥里,更香。” 他们把不捨得吃的一小点粟米全都倒进了粥碗里,金黄的米粒在热气的蒸腾下,散发诱人的香气,有一人这么做,其余人全部照做。 然后, 有人喝了第一口,紧接著,就被第二个人抢过去,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 他们享受著难得的粮食,嘴里的粥无比香甜。 有人舔著唇边的粥水,忍不住哭道:“今天田庄奴隶干活多,粮食收成好,不打仗,也够过冬,也够过冬... ...” 有一人哭,其余人也都面色哀苦,有的甚至跟著哭了起来。 “额啊!我胸口疼... ...” 忽然的痛苦惊呼打断了数百人的悲伤,他们纷纷抬头看过去,不待他们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和肚子也疼的厉害,就像刀绞一般,剧烈刺痛, 数百人相继捂著胸口和肚子哀嚎著倒在地上,他们在疼痛中惊觉,目眥欲裂的望著周围新河军,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仿佛在咒骂,又像是在祈求。 周围的新河军和朝鲜军冷漠的看著他们,面无表情,似乎是在回忆曾经自己的家人被他们杀死前,是否也是这般绝望,那些被他们虐杀蹂躪的人,是否也如这般卑微请求,只求能给他们一个痛快死法, 新河军和朝鲜军不知道,他们是倖存者,家破人亡的倖存者,他们是幸运的人,更是不幸的游魂野鬼。 一个时辰过去,数百清军相继死去,死相不怎么好看。 周围士兵上前把他们的衣服扒了下来,抽刀把他们的脑袋切了下来带走,尸体仍在原地,等待自然將他们骯脏的尸体消化分解。变成这片大地的养料。 战爭的残酷不在於廝杀有多么惨烈,也不在於战爭把每个士兵都变成择人而噬的鬼, 而是战爭发生时受苦受难的百姓,是徵调民夫、医者、民妇、铁匠、瓦匠等等大量人力,是损耗大量物资, 而这一切,都来自於民间, 周衍发兵途径三省十几州十几县,每过一地便要征民夫、民妇、医者等人,还要带走大量物资。 就算这些人最后能活著回家,也会耽误春耕,且不说这一年他们怎么活,就算活下来了,秋季没有粮食收成,他们也得卖田,卖儿卖女,沦为官绅佃户 战爭財,从不是搜刮民脂民膏,也不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而是这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民生问题,而民生问题则会牵扯財政问题和军事问题, 缓解財政和军事问题,就只能继续压榨民生,然后,陷入死循环之中,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国祚,限於三百”,大抵便是如此。 天下大兴,国朝强横,威服四夷,兵锋无敌,其背后是数十年,上百年间,亿万百姓的毁家供养。 士兵就是百姓, 他们有的失去了一切,有的为了得到一切,最后都变成了冷漠无情的鬼。 所以, 他们才会看著数百人经过一个时辰的痛苦煎熬而无动於衷,没有欣喜,没有快感,更没有不忍,有的只是首级和战功, 这次拿回人头能抵多少军功, 战功是攒著,还是兑换银钱和粮食。 霍安听到青娥儿的匯报,点头说道:“撤军,战功记录在册后,派人把那些人头送给豪格。” “是。” 在霍安撤军的路上,北方相距十二里处,是满达尔汉的行军队伍,双方探骑都发现对方,也都稟报了霍安和满达尔汉, 但霍安和满达尔汉都默契的选择了无视对方,继续行军回去。 霍安是战略目的已经达到,再打也没有意义,满达尔汉是无力再战,见霍安大军没有任何动静,他也就下令加速行军,远离霍安大军。 一日后, 霍安罕见的没有出城打铁山,不知是给將士们休整的时间,还是给豪格接受马福塔战败被杀的时间,今天的战场安静的可怕。 龙川, 周衍接到了战报,先是对马福塔竟然从东林山出来,直扑铁山而感到后怕,隨即也有对马福塔军事能力的肯定,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好棋,如果马福塔成功了,最直接的结果就是那片人工天堑战场,就会变成建奴的,而在那边战场上受罪的,就是周衍的大军了。 最后, 周衍看到翁之琪阵斩马福塔,他对此並不感到奇怪,毕竟是武状元,有这等实力,也是理所应当,歷史上记载武状元二百九十三人,有明一代五十七人,哪个不是夸张到离谱的猛人? 隨即, 周衍神游天外... ... 科举三年一大比,崇禎九年是丙子科,今年是丁丑科,全国文武举子即將迎来最终角逐,决出今年的文武状元。 崇禎七年的武状元是陕西汉中人,叫潘云腾,现在好像在老孙手下做三原县守备,他最后的官职是什么来著? 不记得了, 反正潘云腾最后的结局是崇禎十七年跟他哥哥潘国奇一同战死殉国,清朝还给他諡號“节愍”。 等给老孙写封信,这等现成的“顶级號”要重用起来,让他们在相应的歷史舞台上绽放光彩,而不是淹没在歷史的洪流中,默默无闻,寥寥几笔,无人知晓。 ... ... 第373章:热油、凉水 周衍收敛思绪,拿起笔批了战报,让隨军文书记录在下来,等呈送去京的上一道战报批覆圣旨下来,再將这道战报呈送上去,为顾书章、陈户、翁之琪及所有士兵请功。 其他任何事都能含糊,可以推迟,唯独“报功表奏”不能有丝毫马虎,全军都在眼巴巴等著,望著,想著,周衍不敢让將士们失望,这是他统军立足的权威,是军队强大的根基所在,是为军队定下传统和本质的重要时机,他必须以身作则,严肃对待。 相比於翁之琪,顾书章和陈户才是最令周衍惊喜的人。 翁之琪毕竟是歷史上有名的武状元,是当前时代中军事、武艺、才能集於一身的顶尖人物,无论他创造多么离谱的战绩,拥有怎样的才能,周衍都不会觉得太过意外, 反而顾书章和陈户这等在歷史长河里连沙子都算不上的人物,竟然凭藉著一股子狠劲儿和拼劲儿,在周衍搭建的舞台上,挣扎著崭露头角,一路爬到了如此高度,让人不得不侧目。 大浪淘沙, 在长期的激烈廝杀与锻炼中成长的人,才是真正的金子。 对於顾书章和陈户的官职,周衍心中有了思量,平心而论,周衍更愿意提拔这些没有任何根基的草根角色, 但在复杂的社会环境和人事架构下,他必须在地方豪族和草根新贵之间做好平衡。 並不是说翁之琪、曹变蛟等人不好,他们很好,很值得周衍重用,但等大洗牌之后,原本的豪族门阀被拔除,新的氏族门阀出现,翁之琪的翁家、曹变蛟的曹家,都將成为新的豪门门阀,甚至曹文衡的曹家,孙传庭的孙家,更加辉煌。 周衍不会对不起他们,更不敢对不起他们,以后的事情发生在以后,但以史为鑑,这等地方豪族与草根新规之间,必然会爆发衝突,兴许会动摇国本,兴许会代有才人,这些不確定的事,或好或坏, 不过, 可以確定的是, 周衍明知道有隱患,但对此无能为力。 一念至此,周衍原本因为战报而澎湃的情绪瞬间平復下来,一声嘆气: “王承嗣,传令霍安,大军休整三日,於二月十三日清晨,压向东林山要道,接应曲大南部。” 王承嗣心中悚然,不由问道:“老爷,三日后发兵是否晚了些,曲將军此时应以兵临宣川,满达尔汉回撤,豪格又守铁山,两处可极快支援宣川,曲將军恐有被围之危。” 周衍摇头:“诱饵而已,原本只想引皮岛去援宣川,进而抢占铁山,威胁皮岛,逼建奴入朝鲜內陆,没想到建奴竟在东林山陈兵,马福塔的抉择,確实惊艷,幸好顾书章稳重,否则全线已败, 如今虽有变故,但也不过是多吃一碗饭而已,曲大南善守,又有充足军资,御敌数日不成问题,霍安部休整三日,既是整军,又是给豪格调动军队支援宣川的时间, 铁山之建奴军调动之日,便是我军进铁山,收皮岛之时。” “传令步三喜整军待命,隨时出兵。” “是!” 王承嗣应声离去,周衍坐在椅子上思虑片刻后,起身出了营帐,如今战局有些诡异,皇太极好像突然没了对峙交战的心思,各处兵锋顿挫,大军在后看似坚如磐石,实则鬆散不堪, 难不成,皇太极想通了,要举兵进掠朝鲜了? 周衍带著疑惑行走在军营之中,除了两军对垒之时建奴军后力不济的疑惑之外,他还有对曹变蛟部和乔岭山部的担忧。 曹变蛟进了辽东腹地,乔岭山在镇江后方,都是孤军,且已有二十余日没有军报送来,而周衍还不敢派人去找,万一派出去的士兵被建奴军俘虏,曹变蛟和乔岭山就危险了。 最后就是海防和后勤补给问题,每日消耗巨大的钱粮还不算什么,主要是渤海海域有一半是建奴水师的势力范围, 孙元化当年不仅建立了拥有先进火器的火器部队,还训练了一批水师士兵,督造了一批舰船,这些全都被孔有德带去了建奴,成为了现在的建奴水师, 歷史上,阿济格攻皮岛,这支水师可以说是决定战局的重要力量,如果在战局的逼迫下,建奴水师要突破渤海封锁,挺进渤海参战,沈世魁是否能够狠下心,与之对阵,把他们堵在渤海之內,再保证锦州舰船安全通过渤海,来到黄海运输物资? 周衍不確定,前几日派人送给沈世魁的书信,到现在还没等到回信,这让他心中浮现一丝不安和慌乱。 对於诸多事的纠结、担忧、不安、等待、煎熬... ... 周衍的思绪没有一分一秒是放鬆的,这个时代又没有电报、电话,所得消息都是至少一两日后的滯后信息, 利用滯后消息做出抉择,他不敢大意,以至於在很多时候显得束手束脚。 对於自己没有智慧大兵团作战的才能,周衍是非常清楚的,当前战局已经超出他指挥的极限,正是这样的心理,他自从来到朝鲜,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常常惊醒,断断续续的睡眠状態,使得他目前状態疲惫不堪,时而心悸耳鸣,精神恍惚。 与此同时, 京城, 周衍一封战报让冬日沉寂的京城瞬间轰动。 【辽东总督,初战大捷,斩敌数千,大败东虏】 隨著消息传扬开来,所有人都在问辽东总督是谁,有知道的人说出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陌生的名字,然后,惨澹的茶馆酒肆生意就好了起来, 知道周衍的人被围著请喝酒,知道周衍的说书先生面前笸箩里有了些铜钱。 相比於民军振奋,朝廷內则是爆发了新一轮的权力斗爭。 而权力斗爭的中心人物,便是首辅张至发。 这位依靠著与周衍合作而顺利坐上首辅之位的张大人,名义上还是朝鲜战事总督,之前倒还好,朝鲜战场不温不火,只是正常的两军对垒,稍有接触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所以,朝堂上一直很安静。 可是现在, 一封新河军大胜的战报突然传来,犹如一锅热油里倒进了一盆凉水,瞬间炸开,直接失控。 崇禎手里拿著战报,召群臣议事,內阁眾人收到传召,心思各异的急匆匆往皇宫而去。 ... ... 第374章:既是捷报,亦是威胁 议政殿內,內阁眾人垂眸以待,崇禎皇帝坐在书案后,见內阁眾人不说话,他心中泛起些许苦涩,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贺我军前线大捷,著户部领浙江布政司、南直布政司统计钱粮,令登莱巡抚杨文岳押送,於朝鲜前线犒赏全军。” 崇禎一句话便定了下此次议事的基调。 对於周衍战胜建奴,他是无比欣喜的,无比振奋的,如果说周衍打贏这一仗,全天下谁最高兴,必定是他这位皇帝无疑, 但內阁眾臣的態度却令他十分寒心,这些国之柱石在等他这位皇帝为此次前线大捷定下基调,然后,在依照皇帝的心意去商议接下来的事, 而不是凭著本心与皇帝站在一起,或是,对於此次战爭大捷提出其他可参考,可施行的事务,这些人就像木偶一般, 在爭权夺利的事上如狼似虎,在军国大事的事上形如蝇狗。 而事实却是,不符合崇禎心意的人,要么被他贬黜,要么被他杀死,剩下的这些可不就是蝇营狗苟之人吗? 在某种程度上, 在崇禎十年的当前,崇禎確实得到了他一直期望的,如同成化皇帝那般的“內阁鼓掌队”,万事以他的意志为基准, 但这不是朝臣与皇帝博弈后,向皇帝妥协的成果,而是被崇禎皇帝挥著屠刀,硬生生杀出来的结果。 所以, 朝臣对內阁的理解,从“议军国大事之地”变成了“爭权夺利之所”,这种对內核理解的改变,直接导致了当前的內阁状態,並且,会一直延续到最后。 但內阁眾臣如今天这般默然低沉,还是第一次。 崇禎皇帝开口后,內阁眾臣纷纷起身应声,高呼圣明之后,又纷纷落坐,等待著皇帝的进一步指示。 崇禎皇帝把战报放到了书案上,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崇禎问道: “周衍可有奏本?” “稟陛下,周衍有奏。” 张至发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奏本,等小太监拿走之后,他说道: “奏本与捷报一同送来,呈至司礼监,又转內阁,陛下御览批覆后,即可转送兵部加印。” 兵部加印? 崇禎皇帝眉头一跳,听到这四个字,便知道周衍的奏本定是为捷报中人表功请官,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但当著內阁眾人的面,他又不得不看,只能强忍著不耐,翻开奏本。 在看到周衍为霍安等人请的官之后,崇禎心中默然嘆息,良久后,伸手拿起硃批御笔,在奏本空白处写了个“准”字。 周衍请官的级別越来越高,越来越大,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战功是实打实的,皇帝又不得不赏,不得不封,实际上,不需细细琢磨,便已经能感受到了周衍这封捷报中的不同寻常意味了。 这不是捷报, 而是檄文! 周衍在捷报中引用经典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他竟然直接照搬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与宋濂的《北伐檄文》,这其中的意思就很耐人寻味了, 看似周衍借《北伐檄文》表达他对建奴恨之入骨,但又为何搬出《为袁绍檄豫州》? 谁是曹操?谁是袁绍?那大汉王朝又指的是谁? 周衍的这封战报,既是向朝廷传达的捷报,又是向皇帝和百官传递出自己的政治態度。 我不想做袁绍,更不想做曹操,大明也不是大汉。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周衍必须称心遂意,否则,我不能保证大明不是千年前的大汉。 同时, 也告诉朝中群臣, 如果你们逼得我做了曹操,我不会放任朝中出现陈家、王家、司马家,所以,你们得让我称心遂意,让我麾下將军和士兵称心遂意,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 崇禎皇帝才会如此痛快准了周衍的表功奏本,內阁眾臣才会比往常更加沉默。 崇禎皇帝放下硃批御笔后,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封捷报,更不敢那道奏本,环视殿中眾人,第三次开口问道: “扬古力首级和岳托现在何处?” 张至发站起身,躬身揖礼,回道:“现在兵部扣押,等陛下圣裁。” 这还有什么圣裁? “凌迟处死!” 崇禎为了帝王威仪强忍著咬牙切齿的衝动,但语气仍是冷若冰霜,恼恨交加。 听得此言, 內阁眾臣纷纷色变,不等张至发开口,刘宇亮急忙站起身,甚至不顾得规矩揖礼,只是慌忙躬身,而后急切道: “陛下不可,此值我军与东虏大战之际,岳托乃东虏亲王,若被处死,定会激发东虏仇恨,与我军前线战场不利,还请陛下忍一时不快,等战事结束,再处置岳托。” 刘宇亮已经嚇得忘记了大学士应该怎样与帝王说话了,也顾不上议事记录会不会进入史书,他现在急得几乎想要骂人,能这般说话已经非常克制了。 刘宇亮话音刚落,其他內阁辅臣也纷纷起身进言,都是不同意现在就处置岳托。 无论民族仇恨也好,个人仇恨也罢,岳托都是建奴亲王,他就算是死,也应该符合亲王的体面,就算不为其他政治考量, 哪怕是为了以后两军交战时,明军有將领被建奴俘虏,能得到一个相对体面的死法,也不能就这么將岳托“凌迟处死”。 这会让敌人害怕,更会让自己人害怕。 崇禎皇帝望著內阁眾臣,忽然感觉到一阵心累,同时,也感到一丝欣慰。 这些人也並不完全只会爭权夺利,在某些时候,还是会为国进言的。 “既如此,便容后再议,先將岳托押入死牢,內卫看守,锦衣卫巡查,严加看管,不得有失。”崇禎说完这番话,內阁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气。 紧接著, 崇禎说道:“召田维嘉、程国祥,杨嗣昌,来议政殿议事。” 谢升还没死,但吏部尚书却换成了田维嘉,现在的户部尚书程国祥,兵部尚书是杨嗣昌。 去年,温体仁离开时,最后一次发力,与薛国观联合诬陷户部尚书侯恂贪污军餉,崇禎震怒,当即將侯恂下狱,侯恂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进了牢狱,这一去,便是七年。 ... ... 第375章:冷暴力真要命 这封“檄文式”捷报,並不是周衍失去耐心的表现,而是他不想温体仁和刘宗周威胁孙传庭和他那件事再发生。 他对那种事,没有任何用其他软刀子化解矛盾和处理实际问题的办法, 所以, 只能以“硬刀子”直接悬在朝中所有人的头顶上,让他们安静下来。 人总是在吃亏中成长的,周衍也一样,但有些亏可以吃,甚至可以一直吃,但有些亏,吃一次也就够了,再吃下去,就是完完全全的傻逼了。 周衍解决问题的办法很是乾脆直接,同时,也將他和崇禎皇帝之间本就微妙的和谐,再度撕开一层。 这是周衍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选择,人不可能什么都要,既然如此,当然要取其轻,选其利,为重己身而不惜小弊也。 对於朝廷內部的人事变动和爭权夺利,周衍暂时没那么多心思,当前战事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甚至於,他到现在都不敢去信问屠右廉或孙世寧大同怎么样了,也不敢去信问吴甡南直隶和浙江怎么样了。 他怕得到不好的结果,让自己在这里分心,导致上万將士因自己心绪不安做出的错误决定而枉送性命。 实际上, 他无比盼望吴甡能给他写封信,哪怕告诉他,南直隶和浙江维持艰难,须得调谁过去帮扶,要用什么人,需要多少钱粮,要付出怎样的政治让步,这些都可以, 但吴甡就像在跟周衍赌气一般,至今都没给周衍送来一封信,托人带来一句话,哪怕一句骂周衍的话,也会让周衍知道,吴甡在浙直干得不错,他也可以安心了。 到现在, 周衍才清晰的感觉到冷暴力的恐怖,真真折磨人,把人的精神和意识往死里搓揉,让你进退不得,左右为难,每天都在內耗当中消磨精神。 曹文衡倒是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万全都司一切都好,说起了周衍的养羊牧场,新河军的马场,王新的织机工坊,大青山城的茶马易所,各个百户所的屯田开垦情况,他给每家军户发放了春耕粮种,又从湖广买了一匹耕牛,用低於原价格两成的银钱,购买了大量的农具,留守新河军的训练情况,军户与蒙古人和睦相处等等... ... 总之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周衍的万全都司... ...很润。 周衍看著曹文衡的信,字里行间都透著让周衍別回去了的意思,周衍咂摸出味来之后,对曹文衡这老小子破口大骂,隨后,又开心大笑起来。 这种不加掩饰的相处模式,才是最令周衍满意的,如果曹文衡处处以周衍为准,万事以周衍为先,周衍反倒不那么在意曹文衡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人无法捉摸。 二月十三日, 霍安兵出盐州,顾书章送霍安出城。 霍安对顾书章嘱託道:“本官发兵之后,豪格定然有所动作,或以探骑试探盐州南战场,或出兵威嚇盐州,你据城死守便可,此番没了本官在前为饵,你切不可再行之前战术, 大人战略,本官这几天猜测一二,按当前战略,步三喜应有重大调动,即便豪格大军压城,盐州战至兵尽粮绝,也不可想步三喜求援。” 顾书章躬身应是,而后试探著问道:“霍安大人言语意思是... ...待您发兵之后,豪格定会大军压城而来,而此时机,便是步將军发兵之际?” 霍安摇头:“大人军略高深莫测,你我执行军令便可,其他事,战后自解。” “標下明白!” 顾书章闻言心中有数,也不敢再问,躬身揖礼后,上前牵马,等霍安上马之后,又递上马鞭,后退几步,再度躬身揖礼,正色严肃道: “祝大人凯旋。” 霍安微微点头,最后嘱託道:“据城而守,不可轻动,战略要地,勿令有失。” “得令!”顾书章沉声领命。 霍安率军离开,声势浩大,大军左右两侧各有舞狮队表演,锣鼓喧天,彩旗飘扬,背后城头上城头上有卦师高唱卦象: “巳正发兵,吉在大明”, 豪格得到消息后,並没有太大情绪波动,而是微微点头,一副“了如指掌”的表情,实际上,双方的战略就摆在明面上, 马福塔战败,暴露了东林山有建奴军驻守的事情,那么曲大南就將面临出宣川和皮岛之外第三股军队的围攻,霍安发兵去救是理所当然之事。 霍安离开了,盐州即便不算空虚,但也不似之前那般稳固,正是豪格发兵攻取的最好时机, 那么, 周衍会不会对霍安离开的盐州做出防备呢? 一定会! 所以, 豪格在攻取盐州之前,还得派出大量探骑,去探明盐州周围有没有明军,有多少明军,距离多远,会不会对他离开铁山攻盐州时,绕道偷袭铁山,攻取皮岛,进一步压缩建奴大军的生存空间,把他们往朝鲜境內逼迫。 既然大家都处於半明牌状態,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豪格先派人去告诉满达尔汉和杜度,霍安率万人大军,火炮十二门,新河军步火营六百余,两翼新河军骑兵护军近千,直奔东林山,去宣川救曲大南, 然后, 派出大量探骑深入盐州南那片人工天堑以及盐州北的群山之中,两部探骑在盐州西匯合,再探二十里,最后回来告知情况。 他在为攻取盐州做准备,当然,稍有风吹草动,他就按兵固守铁山,不给新河军任何机会。 却说霍安兵发宣川救援曲大南,硕托和尼堪兵发南汉山城支援多尔袞,皇太极在安州紧锣密鼓的安排接下来的战略,周衍开始慢慢压缩建奴的驻守空间,把他们往朝鲜境內逼迫, 主战场的战局虽有了新的变化,但大体局势改动不大,即便双方都在对方逼迫下做出了调整,但总体而言,都在按照自己的战略各打各的。 反而是辽东內部,出现了重大变化。 赫图阿拉城。 曹变蛟本想屠城之后,快速离开,儘量调动建奴內部大军,但没想到,济尔哈朗正率军巡查各处田庄,而且就在距离赫图阿拉城四十里处,得知消息后,当即率军赶到,把已经屠城过半的曹变蛟部堵在了城內。 ... ... 第376章:他有一股英雄气 曹变蛟和曹鼎蛟兄弟二人站在城头看著远处济尔哈朗大营,曹鼎蛟说出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將军,我军不善守城。” 曹变蛟冷然一笑:“不善守,还不擅杀吗?” 曹鼎蛟愕然一瞬,隨即明白了这位兄长话中含义,不由得脸色骤变,急忙劝道: “將军,屠城有制,先杀官吏,再斩富商,百姓每户抽男丁,俘匠人为己用,我闻周衍大人治军守制,法度严谨,乱制屠城,有违军法,再者城內东虏军民不少,大肆屠城,恐引暴动。” 曹变蛟不紧不慢的整理著锦缎罩袍,对曹鼎蛟言语充耳不闻,左手握著腰间那柄腰刀的刀柄,语气平铺直敘道: “每两个时辰带一百人去城前三百步斩首,城內东虏军民还有三千余,若济尔哈朗仍不让路放行,便將军队打散,四十支五十人队散出去,驰骋辽东,见兵便躲,见人就杀,拿著人头到周衍大人面前报功领赏,本官倒要看看东虏狗奴会不会被杀怕。” 曹鼎蛟失神片刻,接著横跨一步站在曹鼎蛟面前,眼球血丝分布,厉声道:“大兄可知打散军队,分队突围,即便你我不死,也会丧失军权,士兵逃遁,或转头別军,都是你我重罪!” 他看著曹变蛟眼睛,忽地语气软了下来: “大兄不可如此,万不可如此啊,叔父重託,绝命之言,曹家樑柱,光耀门楣,仅你我而已,千万不可折断在此啊,大兄!” 说到最后,曹鼎蛟双眼通红,面容悲苦,曹家门楣顶梁只剩他们二人了,曹变蛟打散军队突围,就是自己放弃自己军队的建制,以后即便能领军,也是归於周衍或洪承畴麾下,领他们的军队,为他们作战,他们將不再有曹字军旗, 这对將门世家来说,跟门楣倒塌没有任何区別。 曹变蛟昂然而立:“大丈夫行於世间,当挺身而立,无愧於心,蒙周衍大人信任,赐我金箭令,使我行效汉冠军候,而今遭困,乃我之责,岂能因一家兴衰而罔顾大局? 二千猛士肩挑日月,当为明属,怎得冠以曹姓? 曹家门楣,光耀千年,兴於曹姓,始於人心,怎会因一二人暗淡? 我意已决,无需再劝,若你我折戟於此,乃属天命不在你我二人,然家族不绝,自有后来人,不误后来人。” 曹鼎蛟看著大哥决然之语,也知道再劝也没用了,他没有曹变蛟那等心胸,那等思想,他所想的很小,很窄,但这並不代表他缺少勇气,恰恰相反,他这所思所想很小很窄的人,最不缺的正是为了目標而献身的勇气。 兄弟二人的谈话很简单,很简洁,但决定的事却不小,两个时辰过去,赫图阿拉城门开启,数百关寧军压著一百建奴百姓出城,前行三百步后,將那一百建奴百姓一字排开, 抽刀,斩首, 乾净利落。 济尔哈朗收到消息大为震怒,带著亲兵策马来到城前,看著一百颗人头,一百具无头尸体,胸中怒火几乎无法压制,但又不得不为城中数千军民百姓考虑,如果攻城,能不能攻下还在另说,首先,那数千军民百姓就得先被曹变蛟杀死一半。 可是, 即便不攻城,只围城,曹变蛟也会不断杀下去,那些军民百姓还是会死,这其中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能不能攻下赫图阿拉城, 这是满洲族龙兴祖地,也就是女真老营,难道要被自己用火炮夷为平地吗? 济尔哈朗陷入两难,放曹变蛟离开是不可能的,但攻和围,又有重大问题存在... ... 这时, 身旁有一甲士,名唤多伦舒,乃是努尔哈赤培养的宫中侍卫,这些年立功不少,爵至五等男,官为骑都尉,他並不像济尔哈朗那般有诸多顾虑,所以思路並不局限,当下开口道: “王爷,或攻或围,城中同族都活不了,与其在此对峙,坐看同族被杀,不如全军攻城,在贼军慌乱守城之时,城中同族或可奋起抵抗,与我军里应外合。” 济尔哈朗转头看了眼多伦舒,思虑良久后,轻轻点头: “通令全军,一个时辰后,攻城!” 其实, 老营被曹变蛟攻破,並且占领,屠城,这件事就极度离谱,赫图阿拉城有山脉天险,又处地势平缓处,换句话说,就是“攻很难,守更难”, 这种地理位置很不合理,再加上鸦鶻关的存在,赫图阿拉城基本是不可能被外来军队轻易攻破的,但就是因为这种地理位置优势和一直以来的民族自信,造成了当下的局面。 曹变蛟用兵虽不能算大开大合,但也称得上纵横无忌,就是这种用兵风格,曹变蛟愣是忍著数百里不动建奴一城一堡,最后在鸦鶻关彻底亮出獠牙,直接咬在了建奴的大动脉上。 济尔哈朗既怕皇太极回来之后问罪,又怕不能拿下曹变蛟以將功折罪,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损兵折將,军民百姓死伤严重,更是罪上加罪,这是造成他进退为难的主要原因。 但多伦舒所言也没错,反正情况都已经这个鸟样了,就算不打,城里的军民百姓也活不了,难不成真要让路放行,看著曹变蛟攻克鸦鶻关,屠了赫图阿拉城之后,大摇大摆的离开? 等皇太极回来之后,自济尔哈朗以下,所有人都得死。 为了能活命,只有攻城,捉杀曹变蛟,这样就算事后皇太极问责,也只会问罪济尔哈朗,与他们无关。 建奴军將虽各有心思,但局面便是如此,哪里还由得他们。 与赫图阿拉城即將展开的攻城战相比,在偏岭的乔岭山和阿巴泰就显得和谐多了,他们没有那么多选择,也没有那么多犹豫,更没有任何退路。 在一处山沟,转角遇到爱的建奴与新河军探骑,两人隔沟相望,二脸懵逼,而就在这一刻,双方的战爭就註定是“直白而惨烈”的。 阿巴泰完全没有绕路的打算,听到探骑回报后,他先是怔愣了一瞬,然后,也不纠结为什么明军会出现在辽东,而且还是偏岭这种犄角旮旯的山沟里,直接下令全军推进,碾死明军之后,继续过岫巖,去镇江城。 乔岭山在得到消息之后,当即下令,全军摆开阵势,等著阿巴泰到来。 偏岭那个地方,山沟很多,也很大,但犄角转折基本没有,山上光禿禿一片,因为草已经被百姓吃了,树被砍了做柴火,大一点的石头也被运走盖了地窖, 所以, 这么一片光禿禿的大山沟,不容得双方玩任何阴谋诡计,只能面对面,真刀真枪的拼杀。 乔岭山完全没想到阿巴泰会走偏岭,大洋河就不是人走的地方,同理,阿巴泰也想不到会有明军在辽东,而且还是在偏岭这种犄角旮旯,鸟不拉屎的地方,明军大將肯定脑子有病。 战爭,以一种双方都很意外的方式开启了。 第377章:两线战场 “报!东虏贼军驻军一个时辰,等中军、后军集结,此刻已严整阵型,徐徐推进,距此十二里!” ... ... “报!南军贼眾於山口排阵,周围修有防御工事,战前无战车,輜重大车与长枪兵鳞比排阵三层挺枪,步火营抬虎蹲炮、大弗朗机炮穿插空隙,暂没发现火炮神器,或在后营火炮阵地。” ... ... “报!方圆二十里尽空,无东虏贼军,西南有沟壑,向北三里半可行军三列,沟壑两侧不利伏兵,东方山山相连,不利行军。” ... ... “报!南军探骑一队五骑,索探四堠二十里,往復三队,周围地势皆尽敌手。” ... ... “报!贼军近万,连披甲奴在內,步军约七千,骑兵护军约二千,探骑连冲阵死兵约千余,暂未发现贼军粮秣輜重,或在贼军后数里。” ... ... “报!贼军继续推进,距此十里。” ... ... “报!南军排阵不变,两侧山地有浓烟,於南军所在西南方探骑颇重,或为南军战略要地所在!” ... ... “报!於南军所在西南方是一处巨大沟壑,向北三里余有平缓而下山路,可並三列行军,或为南军撤退后路!” ... ... “报!东虏贼军於八里处扎营,探骑散五里,扎寨坚实,不利袭营。” ... ... 双方探骑各显其能,互有死伤,阿巴泰因为没搞清楚乔岭山有没有远距离火炮,所以没有冒然进攻,而是在距离乔岭山大军所在八里处扎营, 但乔岭山知道,阿巴泰著急支援皇太极,今天他扎营在此,明日定会正面开战,至於今晚双方会不会有异动,玩些譬如袭营,烧粮草等小把戏,基本不可能, 双方大军休息了,等待明天正面廝杀,但双方探骑並没有休息,他们廝杀贯彻始终,直到战爭结束。 乔岭山在营中军帐思量许久,召来副將,说道:“明日廝杀,本官正面对敌,你率五百骑走大军后方小路,去兴隆台,袭杀沿途所有墩堡,卫城,无论军民,见者必杀。” 副將目瞪口呆的看著乔岭山,问道:“將军,但只阿巴泰,我军已经艰难应对,怎得还要引兴隆台之军?” 兴隆台,也就是盘锦,作为重要的戍卫之地,境內有五个千户所,数十墩堡,有战船五十艘,每艘战船有五十个士兵,这是当时负责盘锦海防任务的广寧右屯卫的布置,落入建奴手中之后,战船水师虽然有些荒废,但却增加了步骑二军,用来威胁锦州。 现在乔岭山要一面顶著阿巴泰,一面引动盘锦的守军,副將倒不是有异议,而是有些茫然,不明白乔岭山要干什么。 乔岭山坦然道:“阿巴泰要支援皇太极,所以才没走鞍山驛,而是走偏岭去岫巖,这等急切战意,我们顶不住,与其在这里与他硬抗,时间长了还会引得其他城堡建奴军来援,不如我们直接挑了周围最大的军事重地,减弱建奴对海域的控制,减轻我军的海上压力, 等你率军归来后,全军向东南撤退,朝鲜步军进山,新河军骑兵营掩护步火营速撤。” 乔岭山知道自己什么斤两,如果是正常战场上对上阿巴泰,或许能与之周旋,但面对支援皇太极,带著全军抄近道的阿巴泰,乔岭山十分清楚,不能跟他们死拼, 换位思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周衍在朝鲜战场被困,自己率军去支援,若是有人敢拦自己,就算是用牙咬,也要將其咬的肠穿肚烂,把輜重和生力军给周衍送过去。 那时的自己,一定是疯狂的,不择手段的,不在乎生死的, 所以, 面对这样的疯子,跟他正面硬抗,就是傻子。 与其如此, 还不如把自己的战略意义儘可能的放大,反正撤退之后也是被追,那还不如选一个对战局最重要的军事重地。 而兴隆台,即盘锦,就是於目前的乔岭山所在位置而言,对战局最重要的军事重地。 副將走后,乔岭山又让信兵传信给温饱,告诉他阿巴泰来了,我挡不住,你儘早想办法。 与偏岭和赫图阿拉城两处战场的一触即发相比,宣川战场就显得和谐很多了。 曲大南把大军扎在宣川门前,每天派人去骂杜度半个时辰,然后,就等著杜度率兵来打他,杜度虽然能听懂汉语,汉军旗也能听懂,披甲奴中的汉人也能听懂,但这两支军队都在大营后方,守寨的是八旗士兵,他们听不懂汉语,只当寨前破口大骂的新河军士兵在放屁。 每日看著不同的新河军士兵来寨前打卡,时间长了,有时新河军士兵来晚了,他们还著急了,谈论今日南军士兵怎的不来了,难不成在营中想骂人的词儿? 杜度呢? 他也没閒著,每天一封劝降信,许诺曲大南各种爵位,官职、金钱、美女等等,每天变著花样许诺,看的曲大南甚至期待明天杜度会向自己许诺什么。 第一天, 曲大南回信说:“我想做和硕睿亲王。” 第二天, “豫亲王也行。” 第三天, “让阿济格下来,我做多罗武英郡王。” 第四天, “做王爷不行,那我想做参议大臣,给你们出谋划策。” 第五天。 “亲王捨不得,郡王捨不得,参议大臣也捨不得,那我也不多做奢望,我投过去之后,继续领军打仗,给我一百五十支牛录就行。” 杜度每次看到回信,都会微微一笑,然后,把信撕得粉碎。 在某种程度上, 杜度和曲大南很像,他们都是用兵极稳的那种人,虽然在战功上取不得怎样的惊艷战绩,但却让主帅非常放心。 否则周衍也不会把盐州给曲大南,皇太极也不会把战略关口的宣川给杜度。 杜度稳如磐石,他在等东林山的满达尔汉和铁山的豪格派兵过来围攻曲大南,曲大南在等霍安过来支援, 当然,每日的骂战和书信不能停。 ... ... 第378章:去给我餵马 “曲大南驻兵宣川前?” 周衍站在地图前研究皇太极进掠朝鲜会走那条路线,但听到信兵匯报之后,猛地转过身,疲惫的面庞上有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他盯著信兵,怒道: “乱打!逼迫皇太极南下进朝鲜,宣川是重中之重,他停在宣川前,不打杜度,我军怎么知道皇太极的进兵路线?” 周衍缓缓踱步,帐內將官不敢言声,站在军帐中心的信兵更是低著脑袋,浑身冷汗。 周衍沉思片刻后,开口道:“传令!命曲大南部运动到铁山方向,拦截铁山方向建奴军,再出右翼二千人扎在东林山一侧,满达尔汉出东林山后,不必阻截,直接占领东林山, 再传令霍安部,到达战场后,即刻攻宣川,休整时间不可超过十二个时辰,具体时间,可视情况而定!” “得令!” 信兵高声应命之后,如蒙大赦般转身离去,他甚至没敢休息,出了营帐,把周衍的命令告诉了另外两个信兵,而后,三人策马狂奔出营。 盐州城。 顾书章在得知步三喜奉命撤退十里后,当即明白这是周衍故意为之,就是让豪格无法发现步三喜,放宽心攻盐州,再以盐州为饵,给步三喜攻皮岛的时机,但盐州城就將面对豪格的上万大军,於是,他让人拆了盐州民房製造大量樘牌, 同时, 派出探骑,主要索探铁山方向。 一天半后, 霍安先收到消息,曲大南后收到消息。 面对周衍的责令,曲大南並未惊惶,而是给周衍回信,详细说明了杜度的军寨部署,以及宣川后方的战略纵深,石廷柱率满汉蒙三军合计六千驻郭山,如果开战,被拖超过两天,石廷柱便会率军支援过来,届时,他和霍安都会被牵制在宣川前那块小地方。 就在曲大南把信交给信兵送去龙川之时,探骑来报,霍安大军来了,大军距此十里,前军已至三里。 曲大南当即带著所有將官出去迎接。 半个多时辰后, 霍安带著前军来到曲大南军营,上来第一句话便是: “曲將军,大人对你在此停军不前很不满意,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曲大南肃然揖礼:“实有理由,大人容稟。” 霍安举起马鞭指了下曲大南中军大营,隨即大步走过去,入帐之后,直接坐在曲大南的桌案后,看著曲大南说道: “容你解释。” 曲大南从容取来地图,让帐中两个营兵千户举好面对霍安,然后,指著郭山说道: “大人,杜度率五千军驻宣川,石廷柱率满汉蒙三军六千人驻扎郭山,多鐸率万人驻龟城,保守估计三地兵力达到两万六千人以上, 郭山距宣川四十里,飞扑行军半日可到,龟城距宣川一百一十里,山地不利飞扑行军,但全力行军支援之下,两日內可到, 倘如我们与杜度大战,被拖足两日,我军可会被困於宣川与东林山之间,再加上铁山方向建奴军,我部大军或將面临全军覆没。” 曲大南话说的简洁有力,话音落下之际,帐中寂静一片,霍安一手扶著刀柄,一手按著桌案,手指轻轻敲击桌案,目光直视曲大南, 就在曲大南心生忐忑,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的时候,霍安缓缓开口了: “你的担忧没有错,我军两部確实有被全歼的危险。” 曲大南闻言深深鬆了口气,只要霍安大人认同了自己,那么周衍大人定会如霍安大人一样,不会责我驻军在此。 然而接下来霍安一番话,却让曲大南傻眼了。 “但你想错了!” 曲大南猛地抬头,军帐中十余將官尽皆看向霍安。 霍安盎然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曲大南身上,沉声道: “这是定好了的战略,攻宣川,分铁山之军来围,盐州空虚,引豪格去攻,步三喜奔袭铁山抢皮岛,进一步压缩建奴大军生存空间, 这是战略,是必须执行的战爭,只要能让压缩建奴大军的生存空间,把他们往朝鲜境內赶的战略成功,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不要说你我两部一万多人,就是再加一万,全军覆没,你我战死,其他將军照样率大军压境,把皇太极赶进朝鲜!” 霍安站起身,扶著刀柄的左手缓缓翻转,变成握著刀柄,迈步来到曲大南面前,一双虎目直刺曲大南双眼,嗓音平静却坚实有力道: “滚去后方阻截铁山方向建奴军,看本官如何打仗。” 紧接著, 霍安又道:“大人可能会惜你出身农户,浅学兵略,不与你计较,本官不会容你,此战过后,自己去找大人上交兵权,来本官麾下做掌牧,直到本官允准,才可重新掌兵。” 曲大南脸色煞白,赶紧低头:“標下明白!” 霍安冷哼一声,迈步越过曲大南,出军帐而去,其麾下將官紧隨其后。 曲大南则是回头看著那张他早已烂熟於心的地图,此时此刻,他才清晰的明白,不能以將军的目光去看待统帅的军令。 战术服务於战场,战略服务於战爭,將军服务於统帅。 若不能理解战略,便在执行中理解。 “呼... ...” 曲大南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看著帐中自己麾下的数名千户官,他整理一下罩袍铁盔,而后躬身揖礼: “今因某一人而误全军,拖累眾位將军了。” 眾人紧张万分,当即纷纷躬身还礼,谁不知道周衍看重曲大南,而霍安看似对曲大南严苛,实则却是在教他,不仅教他怎样打仗,甚至还叫他该怎样兴盛家族,这份爱护,可是全军独一份。 做霍安大人的掌牧。 看似给霍安餵马,实则是做霍安的徒弟,问问全军上下,谁不想给霍安餵马? 特別是从龟城一路打到盐州城下,斩扬古力,败英俄尔岱,擒岳托之后,被周衍大人誉为“新河军第一大將”的霍安,简直是战神在世,给战神餵马,跟著战神学习军略,餵的不是战马,是自己以及全家族的青云路。 ... ... 第379章:打仗还不忘做买卖 霍安走上点將台,听到探骑来报,建奴探骑就在数里外盯著大营,霍安並不理会,他就是要告诉杜度, 我,霍安,来了! 今天就是要从正面碾死你! 目前战爭局势有困局,但绝对不是在这方战场上,如果连这个没有困局的战场上都不能取胜,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做“新河军第一大將”呢? 霍安虽对周衍的局部战场部署理解不深,比如,本来新河军就少,在正面战场上还分散给各个將军,之前让乔岭山守批峴,还可以理解,是为了防备建奴狗急跳墙,从哪里渡江, 但现在,把乔岭山调到镇江城后方又是为了什么? 霍安不理解,但他没有因此而满怀心思,只是儘量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因为他很清楚周衍的整体战略意图,这就足够了,不理解可以在执行任务行动中理解,如果实在不理解,就不需要去理解,只执行任务行动就好。 霍安看著校场中的將官和士兵,看著远处聚在一起,放眼望不到边的两万多民夫,心中没有任何豪情万丈,甚至有些苦嘆, 此战打完,这些人又能活下来多少? 这种苦嘆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他必须冷血无情,面色肃然,沉寂片刻后,伸手接过亲兵递来的令旗,缓缓高举,让所有將官和士兵都能看到。 “半个时辰后,发兵临川!” 霍安高声喊完这句话之后,把令旗交给亲兵,然后,转身下点將台。 他的亲兵立刻上来把点將台收拾乾净,下一刻,舞狮队和鼓乐上点將台,为所有將士表演舞狮,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火头军立刻出来,他们抬著一口口大锅,士兵们挑著扁担,扁担里是大饼和木碗。 火头军的老兵掀开锅盖,用铁勺敲击铁锅,扯著嗓子大喊: “今天杀了两圈羊!吃汤饼!羊肉汤饼!吃饱了!喝足了!上了战场多杀东虏狗奴!” 士兵们伸长了脖子望过去,喉结滚动的厉害,都在渴望著羊肉汤饼,但却没一个人敢乱了队伍走上前。 火头军老兵大手一挥: “发碗!” 火头军们把劣质大號陶碗发下去,其他火头军抬著大锅进入队伍里,给士兵们发大饼,盛羊汤。 军帐內, 霍安也在吃羊肉汤饼,其实羊肉汤饼是类似羊汤宽面的食物,但军队中做宽面不方便,还有就是没有那么多精面对其他杂粮面,於是,类似羊肉泡饃的羊肉汤饼就诞生了。 周衍明明抢了整个江南和浙江,为什么连供应军队一顿宽面的钱都不捨得花? 其实原因很简单, 因为周衍养了六万多匹马,其中一等马七千余匹,其余四等马共计五万余匹,而一等马每天的草料至少七斤,粮食四斤,还要吃盐, 其他四等战马虽有所减量,但数量多, 这还只是战马的草料粮食钱,其他牲畜包括牛、驴、骡子、骆驼、猎犬等等,餵养都需要钱。 光是养这些牲畜的钱,就是天文数字, 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受限於目前的生產力,周衍就算有钱,买不到那么多粮食,国內农民军不分时节的流窜肆虐,很多地方的百姓根本没法种粮食,再加上官绅阶层的老爷们,又屯粮以待时局,或屯粮救危,不肯卖粮食, 就算去抢,也要知道谁家有粮食,才有地方抢不是? 所以,並不是有钱就能养兵,更不是有粮就能养兵,这里面的事很多,周衍在万全都司时,平均每天处理军內公文三百余份,最多时高达两千多份,需要几十个文书帮忙,才行。 譬如,南边的豆子涨了半分,买会怎么样,不买会怎么样,去其他地方买的路费是多少,合不合算... ... 马具用到的铁扣,是採用朝廷制式,还是边军制式,分別耗铁多少,耗煤多少,两者相比孰优孰劣,价格高低... ... 你不处理,又有人耍猫腻,长此以往,你有再多钱也会消耗一空。 霍安从龙川那里领军资的时候,特意要了两圈羊,也就是二百头,在盐州的时候没吃,这次出征临川,一股脑全杀了,犒劳將士们,这也是他要对临川一战而定的决心。 霍安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青娥儿,说道:“二百张羊皮要保管好,打完了仗,卖给龙川那边的隨军商人。” 青娥儿道:“大人,龙川那边的隨军商人是北方人,收羊皮给不上好价格,入海口那边的商人是南方人,能给个好价格,但就是有些远,须得咱们出一队骑兵把羊皮送过去。” “那就送过去。” 霍安道:“能多卖些就多卖些,把咱们收缴的建奴军旗一併卖给他们,价格高一些,反正他们最后也是倒卖给建奴,赚建奴的钱,越多越好。” “標下省得。”青娥儿点头应声。 霍安吃完汤饼,伏在简易桌案上睡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了,青娥儿叫醒他,才深吸口气,起身走出营帐。 这个时候,大军的前军已经出营列阵,中军的炮火阵地也布置好,后军与两翼各自归位,探骑如星辉般撒了出去,信兵、鼓手、亲兵等候著霍安到来。 霍安与青娥儿策马而来,霍安进中军,青娥儿去前军,霍安到了之后,环顾大军,见没有任何紕漏,隨即挥了挥手。 信兵得到命令后,立刻摇动令旗, 下一刻, 大军动了起来,缓缓向临川推进。 作为典型的大明世袭百户,霍安打仗时的军纪和规矩都是严格按照明军制度去標准完成,將是兵的胆,旗是兵的魂,將在旗在,霍安与一百新河军精锐营以及三百护旗兵,共同拱卫著军旗,缓缓向临川挺进。 临川, 杜度早已从探骑那里得知霍安来了,並且很快就要来攻打自己,但他没有慌张,只是务必认真的加强军寨防御的同时,向郭山和龟城发去求援信,最后,排兵布阵,出寨迎敌。 他不敢龟缩军寨,因为新河军那神奇火炮的存在,从此以后,新河军面前將不再有攻城战和攻寨战,所谓军事武器威慑,就是这般。 就是明摆著逼你打对我有利的战爭,如果你敢不遂我的意,那就跟我的二十门远距离火炮说去吧。 ... ... 第380章:前方正酣,后院起火 “开炮!”霍安冷漠下令。 “推进!”杜度同样冷漠。 霍安的二十门火炮朝著建奴军阵开炮,建奴军阵分散,儘量避开弹丸又挺进的同时,又以大范围雁翅型向著霍安大军包围了过来。 八门火炮分布在雁翅型军阵后方,等进二里內,与霍安对轰。 在这个过程中,建奴军必须承受霍安大军的炮火,这是与新河军起炮对轰的代价。 与豪格的略显小家子气不同,杜度仿佛根本不在意士兵的性命一般,对偶尔一枚炸开的开花弹造成的伤亡视而不见,只是等待著大军推进到距离霍安大军二里內。 既然杜度想以这种方法儘量对霍安大军造成有效杀伤,霍安当即下令,二十门火炮放弃三一三战术,改成同时发炮,並且集中轰击一处,先杀杜度一部再说其他。 杜度背后的依託是郭山的石廷柱和龟城的多鐸,除此之外,他只有一座军寨,用数千人的命拖住霍安一天,保住军寨,等石廷柱到来也有立足整军之地,然后,再拖一天,等多鐸到来,这一战也就贏了, 而这期间, 他的几千兵会死伤大半,但只要能消灭霍安和曲大南,守住铁山、皮岛、东林山、临川,把周衍挡在面外,让建奴大军肆无忌惮的掠夺朝鲜,就是死再多人,也都是值得的, 这正是曲大南的顾虑。 但霍安根本不管这些,周衍的战略便是如此,那就必须按照战略执行,哪怕士兵战死和逃散,都必须啃下临川。 双方主將都基於自己的考量,而做出了相同的决定,那就是用士兵的命去打贏这场仗。 其实, 不打这场仗,周衍自己的目的也能达到,但战爭就是战爭,哪怕是做出姿態,也必须按照战爭的步调走下去。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周衍当下的状態,那便是【战爭的政治目的,不以將帅的意志为转移。】 杜度的军阵被霍安打算了一角,雁翅型军阵出了缺口,杜度微微蹙眉,但没有理会,因为大军快到距离霍安大军二里之內了,他也到了即將下令发炮的时刻。 霍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於是开口: “两翼骑兵护军集合,出右翼,目標敌军东南军阵,先投震天雷,迴转后,新式迅雷銃一轮集射。” 信兵领命后,开始晃动令旗发令,得到军令的新河军两翼骑兵护军立刻集合,然后出左翼奔出,兵杖居局长张牙子改进的“新式迅雷銃”,一次装填五个弹丸舱,射击一次,转动一下,能发五次,射程大约在七十步到八十步之间。 这就意味著他们要跟建奴的火銃手对射,但在此之前,他们还要用“震天雷”开路。 霍安明白了杜度的意图后,已然从容,他要先打掉建奴军一部分人,哪怕最后依然要面临与建奴对轰的局面,二里內的距离,我方步军也有了向前挺进,与敌廝杀的资本。 新河军的骑兵护军出击了,他们刚一出现,便吸引了战场双方所有人的注意,人的名,树的影,新河军的强悍是打出来的,面对从头髮武装到脚趾的铁罐头军队,除了用炮杀伤,百余步外,火銃弹丸就算达到了他们身上,也击不穿布面甲铁叶和內衬的皮革贴片。 为了能够將他们击落马下,就不得不放他们进火銃的有效射程之內,然后,火銃、弗朗机炮和虎蹲炮同时开火,才能最大程度杀伤新河军。 霍安没有战马群,就算是有,但在这种建奴军阵徐徐推进,並且分散空隙相对较大的情况下,战马群除了给他们送战马,送马肉,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新河军到了建奴军阵切近的时候,建奴军率先开火,新河军骑兵不少落马,而后新河军掷出【震天雷】,炸的建奴军惨叫阵阵,军阵混乱, 未受影响的建奴军再次开火,新河军又落马不少,等新河军迴转之后,“新式迅雷銃”开始收割人命,一轮过后,新河军骑兵撤退回去。 数十新河军骑兵落马,建奴士兵伤亡近百,东南角军阵被打散。 霍安看著新河军骑兵撤回,建奴雁翅型军阵两处溃散,短时间內无法调动其他军阵士兵补充,正是好时机,於是下令道: “前军、左翼、右翼步军,前三列前进,第一列持樘牌,二列挺枪,三列推輜重大车为我大军部署一层战车拒马墙。” 信兵摇旗下令,青娥儿当即抽刀,领军前进,左右两翼领军的营兵千总同时抽刀,领著大军前进,巨大樘牌需要数个士兵同时才能举起,只有这样才不怕敌军箭雨,同时又能立於军阵之前挡敌军骑兵, 但也存在被敌军抢走的危险,不过,霍安打的並不是你来我往的回合制战爭,而是一战而定的决战,所以,根本不怕军械物资被抢走。 战胜了,依然能拿回来,战败了,就算不用也保不住。 明军最厉害的战阵在这里没办法用,霍安对此颇为遗憾,如果战车能运送过来,再加上江狗儿改进的“独占千里车”,杀这些建州狗奴,还不是砍瓜切菜一般简单。 在霍安与杜度交战的同时, 曲大南部在主战场十九里外与铁山方向来的建奴军撞在了一起,一方是奉命支援临川,一方是奉命阻击援军,根本就没有任何布置战场的时间和机会,在双方探骑看到对方大军的那一刻起,双方的大战就开了。 但曲大南没忘分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躲进山里,等著满达尔汉出东林山,支援主战场之后,抢占东林山要道,把满达尔汉困在主战场, 只不过, 如此一来,霍安就將腹背受敌,既然他如此安排,必然有其道理,曲大南虽有疑虑,但经过霍安两次训斥之后,他已经学乖了,不理解的压在心里,战场上只能有一个头。 偏岭战场。 乔岭山在与阿巴泰对峙一天一夜,又交战一天,副將率军从盘锦回来之后,他立刻率大军按照原计划撤退,放阿巴泰过去,他带著军队消失在辽东的大山里。 阿巴泰对此毫无办法,想追击,但更重要的任务是支援皇太极,夺回镇江城,若不管乔岭山,后方腹地存在著个巨大隱患,实在令人难以安心。 而就在此时, 盘锦的建奴守军来了, 阿巴泰当即震怒,盘锦的驻军来此,就代表海防减弱了,而海防减弱,明朝的水师既能从锦州大摇大摆的往战场运送物资,又能从海上给战场建奴军压力,哪里会有將领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被几百敌军引诱而轻易放鬆海防。 阿巴泰抽了领军大將二十鞭子,把他赶回了盘锦。 乔岭山的策略失败了,但也没有完全失败,在他看来,就算引诱盘锦驻军来追的策略失败,至少盘锦驻军这一来一回需要三天时间,相信杨文岳和沈世魁定然不会对这三天的大好机会视而不见。 那么, 乔岭山的想法对吗? 是对的, 於整体而言,这很重要。 但问题是, 杨文岳和沈世魁並没有如他所想那般,率水师抢占海域布防,压缩建奴在海上的势力范围。 因为, 朝廷派了个人来跟抢杨文岳抢山东总兵,杨文岳现在要一边顾著给辽东战场运送后勤物资,指挥水师在渤海对抗建奴水师,一边与朝向周旋,儘量保住兵权, 同时, 朝廷又派人来南直征漕兵扩军,引得刚得到安抚的漕兵不满,而发生了暴乱,沈世魁不得不帮吴甡镇压漕兵暴乱,率水师上岸。 ... ... 第381章:两个倒霉蛋的自我救赎 登州,府衙。 都督同知、总兵官、前通州镇守,现任镇登、莱总兵官杨御藩坐在堂中,略有歉意的看著杨文岳,沉默良久后,拱手言道: “藩本不欲谋登莱,奈何天家调令,不得不从,还请大人明鑑。” 杨御藩把姿態放得很低,因为他知道现在正是辽东战局最紧要的时候,杨文岳肩负新河军的后勤輜重任务,现在自己来横插一脚,不仅得罪了杨文岳,更是得罪了周衍, 实际上, 他真的不愿做个登莱总兵,也就是所谓的山东总兵,他本来在通州待得好好的,突然就来了圣旨,还是明卷圣旨,让他去山东总领军务,任登莱总兵。 他当时就暗道糟糕,若是平时也就硬著头皮爭一爭了,但现在周衍正在辽东跟皇太极打仗,自己来他的重要后勤运输地捣乱, 杨文岳、周衍、吴甡、沈世魁、孙传庭、张知节、祖大寿、卢象升等等这些人能放过自己? 要知道, 辽东之战可是牵扯著海防,而海防直接影响蓟镇、辽西、南直、浙江、广州等地的安稳、军事和经济,要是因为自己的突然搅局,导致周衍战败... ... 杨御藩丝毫不怀疑这些人能把自己活吃了。 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难道,只单纯是因为倪宠死了,山东总兵空缺,让自己顶上吗? 可就算是这种单纯的想法,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调动安排啊。 哪怕你先升杨文岳为登莱总督,给个虚衔安抚一下,再让我来任总兵,最后,我再把自己的兵权分一部分给他,这也是个办法。 可现在就这么空降过来... ... 人怎么能有种到这种程度。 杨文岳不理会他,之前杨御藩就做过登莱总兵,只不过前几年有变故,还撤销了一段时间登莱总兵这个职位,后来恢復了,倪宠做了登莱总兵,杨御藩去了通州, 现在倪宠被周衍弄死了,杨文岳本就因为这件事算计了周衍,被周衍好一顿横眉竖眼,讥讽的不轻,又得给周衍全心全力调动军资,供应后勤来赔罪, 现在, 罪还没赔完,总兵官还他妈被占了,他成了全局事件中最大的冤种,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得被气死,更何况杨文岳还不是个好脾气的。 只不过, 当下要以辽东战事为最高优先级,杨文岳无论怎么忍气吞声,憋著愤懣、咬碎牙齿,怎么都得先支撑战爭继续下去,不能让战爭因为后勤军资出现问题。 “时局板荡... ...民心不稳... ...军队不振... ...一切就拜託杨大人了... ...” 杨文岳每说一句话都停顿片刻,很显然他是在极度昧良心的心理状態下,强迫自己说出这样不至於跟杨御藩撕破脸的话来。 杨文岳说完起身走向堂外,他还有事要忙,不能在这里跟杨文岳浪费时间,正要出门之时,却听杨御藩在身后道: “纵说千言,不如一事,大人疑我心思,本该如此,但又不该如此,杨某不过一介武夫,心中所思所想无非国事而已,当下时局,重越泰山,杨某不敢掺谈,只有谨小慎微,又想略献薄力,若大人允准,可许二千兵,三百甲,杨某乘船渡海,到周將军麾下听用。” 杨文岳转过身来看向朝著自己躬身揖礼的杨御藩,压抑的空气之中,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杨文岳哪里会不知道杨御藩的为人,但处在这个位置,又为登莱兵员谋划许久,还算计周衍为屠刀,本以为一切尽在手中,没想到转眼成空,这种天与地的落差,谁人能受得了? 不管是怎样心思在作祟,杨文岳都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皇帝和朝堂在盯著登莱,所以,他必须好好处理当下局面,不能给在辽东作战的周衍拖了后腿。 正基於此, 杨文岳不得不昧著心,压著意,忍著苦,去面对杨御藩,即便杨御藩是被强架入局中的无辜之人,可这世上,谁又不是无辜之人呢? 杨文岳站在那里,端正庄严,眸光平静,眼底沉厉,他的背后仿佛压著一片密布阴云的天空,注视杨御藩片刻,缓缓开口: “本官虽为巡抚,有制总兵官之责,但无调兵之权,杨大人想率军支援辽东战场,须得呈奏请命,本官无权与你, 此间事,杨大人说的清楚,也希望能想的明白,其中牵扯,不是你我肩上人头能抵的分量,其中计较,杨大人自珍。” 杨文岳说罢转身离开。 杨御藩苦笑了一下,放下双手,直起腰身,望著杨文岳离去的背影,长长嘆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如今破自己所处死局,只有一条路可走, 便是领军去辽东到周衍帐下听用,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此战牵扯太大,海防牵扯更大,在圣旨下达的那一刻,自己的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想到这里, 杨御藩心中泛起苦涩,不由得思绪万千,而后瞬间一片空白,良久后,低低呢喃: “陛下啊,何苦害我... ...” 言语落下, 杨御藩起身去写“请战奏疏”,无论如何,使用多少人脉关係,动用多少银钱,他都必须领兵去辽东战场。 另一边,南直隶。 沈世魁带著他的东江军刚刚镇压了一波暴乱漕兵,与其说是镇压,不如说是抵挡,因为吴甡说的很明白, 这些漕兵,周衍有用。 当时周衍花了几百万两安抚漕工和漕兵,就是为了以后用他们,没想到,他刚走没两个月,南直漕兵竟然造反了。 沈世魁也很困惑,既然周衍花了那么多钱粮安抚,並且已经安抚下来了,当时江南奴变的时候,这些漕工和漕兵都老实的很,这就说明,他们是不想造反的, 怎么突然就造反了? 就算朝廷要徵兵扩军,他们不应就是了,在南直,无论谁要干什么,都绕不过吴甡,他们不应朝廷徵兵,自有吴甡处理,怎么就造反的这么突然? 怀著这样的疑惑,沈世魁提审了抓到的漕兵,然后,得到了一个令他这种五毒俱全,堪称活畜生的人,都觉得无比离谱的答案。 ... ... 第382章:快去西天请如来佛祖! “只是徵兵,漕工、漕兵若是不愿,朝廷问责,自有本官担待,何至於造反?” 吴甡慢慢踱了两步,眉头皱起,猛地转身,道:“通令各兵备道,但有敢军令不至巡抚衙门而擅自出兵者,严惩!” 言罢, 他又补充道:“严令浙江各营不许出兵,漕工、漕兵暴乱一事,全由本官处置,沈世魁行兵镇压。” 官吏应声匆匆离开,去写文书通令各兵备道和浙江各营。 外面脚步声响起,又闻甲叶摩擦碰撞,却见沈世魁沉面阴冷入堂,从怀中拿出一张对摺糙纸,递给吴甡的同时,说道: “大人先看再说其他。” 吴甡接过糙纸,打开之后,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徵兵截税】 吴甡难以置信的抬眼看沈世魁,那双眼中泛著浓浓的失望和恐慌,甚至还有几分理想破碎的死气。 沈世魁不敢看吴甡那双眼眸,转过身,面向窗户,讥讽冷笑道: “江南奴变时,周大人为安抚百万漕工,数十万漕兵,下发数百万钱粮,又安排他们到水师港口和商业码头做工,解决生计,吴甡大人到来之后,清丈田亩,低售木料、沙石、乾草等物,为民解决安身房屋,本以初步安定漕运停后数百万无依之人, 江南奴变之后,海防框架重整,上下铁板一块,那些混帐自知插不进手,便把主意打到了数百万漕工和漕兵身上, 名为徵兵,实则徵税, 征的是周衍大人安定漕工和漕兵的钱粮... ...他们不仅要钱粮,还要他们的命,让他们举家搬迁北方戍边... ...” 沈世魁缓缓低头,又慢慢回身看向吴甡,问了个直刺吴甡灵魂深处的问题: “吴大人,官逼民反,是为何故?” 沈世魁不是个良善之人,他可是朝鲜太上王,在朝鲜烧杀抢掠,苛民压官,掠地敛財,无恶不作,他的道德標准並不高,甚至极低,但就这样的人,面对这样的事,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这已经不是荒唐,甚至离谱的问题了,而是赤裸裸的吃人。 吴甡没有回答。 沈世魁再度冷笑道: “吴大人不回答,本官为边塞守將,放肆无状惯了,倒是无所顾忌,『他们』不就是想趁著周大人出征朝鲜的时候,再重演一次『江南奴变』吗? 先让杨御藩任登莱总兵,接受山东兵权和水师,再调左良玉到湖广,京营三大部陈兵南直隶,福建水师归於梁廷栋, 等漕工和漕兵造反,他们四面八方围上来,复製周大人之计,斩你我於堂下,僻周大人於朝鲜,收海防財权,掌江浙之兵, 但他们也不想想,周大人於浙直两地,是有全军万人著甲的新河军做底气,又有祖宽、曹变蛟两部关寧铁骑做快刀,他们凭什么? 就凭左良玉那十余万只会张嘴吃饭的民兵?还是京营三大部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亦或是杨御藩无法完全掌控的登莱军?梁廷栋的福建水师更是连民兵都比不上,他们凭什么平定连周大人都不得不用钱粮和生计安抚的数百万人造反?” 说到这里, 沈世魁轻轻摇头,微微一嘆:“吴大人,本官没心思与你们在此胡闹了,海上之事牵扯辽东战局,现已耽误数日,说不得周大人已然震怒,问罪书信就在路上,本官再等你六个时辰,若你再不拿出办法,本官便离开浙直,回到海上,为辽东战事守海去了。” 吴甡伸手扶著椅子,弯腰屈膝坐下,那张写著【徵兵截税】的糙纸被他慢慢撕成碎片,微垂著的眸子中酝酿著不示人的隱晦情绪, “去万全都司,请周衍官印。” “什么?”吴甡的声音很轻,但却用尽了他此时此刻所有力气,饶是如此,沈世魁仍没听清。 吴甡缓缓抬头,那双眼平静的嚇人,缓缓开口重复道: “去万全都司,请周衍官印。” 听到这话,沈世魁精神一振,而后觉得吴甡已经疯了, “吴大人莫不是在说胡话?周大人官印当然隨身携带,应在辽东战场,怎会在万全都司?” 吴甡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觉得周衍行兵施令靠的是一方官印?” 沈世魁惊愕的瞪大眼睛,而后又茫然的看著吴甡,最后重重点头:“吴大人放心,本官这便派人快马去万全都司,请周大人官印。” 沈世魁走了,吴甡低头看著脚边地上那堆碎纸,良久之后,抬脚重重踩在那些碎纸上,用力反覆碾著,似乎这样能踩到某些人一样,以此发泄心中无法言说的沉默暴怒。 他的理想和信仰,在看到【徵兵截税】四个字的那一瞬间被击的粉碎, 没人知道他现在的心境,更没人理解一个理想和信仰瞬间破碎之人是怎样的崩溃。 他,疯了。 ... ... 周衍对於浙直和山东的变化一无所知,一是传信需要时间,二是吴甡和杨文岳暂时不敢告诉周衍。 因为他们都还算了解周衍, 如果在问题没有解决差不多的时候,让周衍知道了,周衍是真的会直接放弃辽东战场,亲自率兵回来收拾烂摊子。 如果周衍因为这件事而从战场撤回来, 那就不是朝廷是否因此而问罪周衍的问题了,而是该动用怎样的力量和关係网,才能拦住周衍率兵进京问罪天家百官。 时至今日,还有很多人不明白,拥兵数万,带甲一万,汉蒙骑兵合计一万,商业钱粮自足,行权不用官印,又有代州和万全都司两处老营的周衍,到底是有多么恐怖。 最直观的就是左良玉, 左良玉拥兵十数万,他在周衍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在军帐外回话,难道还不足以说事实吗? 周衍现在还尊天家,愿意为国征战,就已是天大幸事,朝廷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引导周衍去做郭子仪,做李光弼,而不是比他成为曹操。 吴甡不敢想周衍得知此事之后,是何等的震怒,等他从战场回来之后,又会做出怎样石破天惊的事。 他只盼望著浙直的事能够儘快解决,朝堂那些人不要再把大明推向深渊了。 ... ... 第383章:霍安:我將以正面碾压之姿取得胜利 宣川战场。 人死了很多。 情况与杜度所想不同, 霍安没有丝毫停战休整的意思,中军大营军旗稳如泰山,令旗不断晃动,军令一道道传到战场上,士兵们在將官的带领下不断移动、变阵,与杜度的建奴军廝杀。 青娥儿带著前军士兵与建奴军的前军混战在一起,用惯了的铁皮骨朵已经不用了,因为不知道廝杀什么时候结束,铁皮骨朵太耗气力,木槌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青娥儿真不愧是屠右廉拼搏二十余年攒下的七百精锐之一,尤其是屠右廉打最多的还是给勛贵子弟收尾的烂仗,对於战场廝杀这点事儿,早习以为常。 “刀盾兵上前!长枪兵后撤挺枪!” 青娥儿嚎叫著下令,隨军的翻译士兵在他身后哆哆嗦嗦的跟著大吼,但朝鲜士兵没有正常的战场素质,后方的刀盾兵要上前,前方的长枪兵要后撤,中间隔著推輜重大车的步兵,三方就这么隨著军令撞在了一起。 新河军的督战兵发现后,立刻提刀上前,砍杀几个朝鲜士兵,镇住混乱后,才让长枪兵和刀盾兵穿插交替行进, 步兵把輜重大车推到位置后,举起樘牌往前压,挡住来自建奴军中的箭雨。 青娥儿来到最前方,双手各拿一根木槌,槌杆约二尺,槌头拳头大,镶嵌马蹄铁废铁料,约一斤出头,具有微弱的破甲能力,更多是造成士兵內伤。 一槌下去,面甲无事,內臟破裂。 受到经济和生產力限制,朝鲜军的破甲武器就是这种木槌。 在军资齐备的军队面前,在輜重大车和樘牌面前,建奴引以为傲的破甲箭毫无作用,反而因为弓兵在后,弱了战团厚度,导致战势被压。 樘牌造价很贵, 一架轒轀车的造价是十六两四钱,一面樘牌的造价是十八两整,因为规定的就是十八两,如果一面樘牌造出来,用了十五两,其余用价值三两的铁片补齐,镶嵌在樘牌上。 皇太极发兵抽丁,每三十五人才配一架云梯,每支牛录配两面樘牌,由此可知,建奴对於樘牌这种战爭军械,是大规模配给全军的。 杜度见霍安在拼命,显然是打算將此局一战而定,但这对杜度要拖一天等石廷柱,再拖一天等多鐸的想法不符,那么,解开前军战团,撤军回寨成了当下最重要的事。 於是, 杜度出了骑兵,三支牛录骑兵出大营,绕战场左翼,奔向前军战团。 霍安几乎同时下令,新河军骑兵绕战场右翼,牵制建奴骑兵,不得扰乱前军战团廝杀现状,同时,左翼军阵分一千兵,支援前军战团,右翼军阵分一千兵在火炮阵地前五十步结阵挺枪。 新河军和建奴军的骑兵同时出营,几乎瞬间,双方就直直衝向对方。 二百步举枪,七十步开火,而后抬枪对冲。 双方的战术都一样,或者说,明军的骑兵战术就是这样, 游骑散射、战马冲阵、锋矢衝锋、伏身避箭、除此之外,其他骑兵战术,已经不適用当前的战爭模式了,尤其是,在成建制、军资完备的军队面前。 一轮对射之后,双方落马者数十,而后抬起固定在肩与马鐙上的长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对方。 双方的步火营都在后方,没有步火营的压制,双方骑军都在肆意逞凶。 从开战至今,只有霍安在当前战场上,真正意义上的动用新河军,虽没有前锋军那种横衝直撞,生穿硬凿的战力,但霍安手中的新河军也是满甲足粮,胯下战马也是蒙古一等跳荡马,怎的就弱了建奴骑兵? 双方骑军穿阵掠过后,各自落马近百人,他们没有趁著冲势杀向对方中军大营,除了双方中军大营前都有步火营防御之外,更是怕对方折返,把自己包围在敌方战场范围之內。 建奴骑兵得到的命令是衝散朝鲜军全军战团,为己方解围,所以,他们开始绕著战团狂奔,寻找时机,新河军骑兵不能追著建奴骑兵绕圈,於是,也效仿建奴骑兵,从另一边绕向建奴军前军战团, 双方骑兵绕著前军战团狂奔,然后,默契的同时冲向对方战团厚重处。 霍安让新河军骑兵“牵制”建奴骑兵的军令,隨著战场局势变化荡然无存了。 在中军大营坐著的霍安见状立刻洞悉了杜度的想法,但他没有动,因为之前下令前军推进的时候,就带著輜重大车,笨重是明军的常態,所以,霍安並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无论你怎样出兵,我只按照我的想法和步调打仗,军寨就在那里,临川就在那里,只要大军横推过去,占了军寨,占了临川,建奴军的机动性再强也没用。 果不其然, 建奴骑军冲阵之后,直接撞上輜重大车,但他们是从右后方斜著撞进战团的,並不是所有骑兵都被輜重大车拦住,即便如此,也不好过,因为之前青娥儿就下令,让长枪兵后撤挺枪,以便从后方发挥长枪优势,从空隙处杀敌。 可没等朝鲜长枪兵杀面前之敌,建奴骑兵就冲了进来,很多朝鲜长枪兵被瞬间碾成肉泥,那些反应过来的,当即开始杀马,把建奴骑兵从战马上拖下来,用木槌砸死,用长枪刺进面甲的眼睛处,將脑袋刺穿。 而就在这时, 霍安大军的左翼军支援的一千人到了,他们从后方加入战团,步兵举著樘牌在前,刀盾兵在后,长枪兵再后,就这么以军阵推进的方式,撞进了战团,开始杀马,杀人。 前军战团的惨烈有目共睹,这场大战过后,处於前军战团的双方,基本活不下来多少人。 杜度不想让前军战团成为决定这场战爭胜负的关键,因为霍安有一万多人,而他只有数千兵,他没有那么多士兵往那个绞肉机里填, 但霍安却不同,他不仅要继续往战团里填人,让前军战团成为决定战爭胜负的关键,更要以正面碾压的姿態,一步步横推过去,压垮建奴军,压死杜度。 曾经,建奴很多次打败明军,其中因素很多,但霍安不想看,不想提,他並不是那个时候的明军大將,他是当下的新河军大將, 那么,他就要以新河军的作战方式,在没有任何內部弱点的基础下,从正面碾死建奴。 ... ... 第384章: 两个最重要的战爭转折点 朝鲜士兵的孱弱是公认的,一万人对杜度来说,与一万头猪也没什么区別,但有新河军兜底以及二十门火炮的支撑,一万朝鲜军就是活生生碾死杜度的磨盘。 战场就在那里,双方阵势已经摆开了,怎么打,就看双方主將的了。 从客观的角度去看, 霍安的军事指挥能力真的就比杜度强吗? 其实也不尽然, 或者, 换句话说, 这没办法比较, 因为他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领军大將,霍安有著三代家族传承,杜度自小就在战场上长大,他们对战爭的看法和思维几乎相差不大, 那么, 决胜的关键,就在於他们当下手中的筹码了。 如果, 霍安和杜度调换位置, 霍安也会被杜度以这样的方式压著打,因为,战场局势就是如此,就算军事能力再强,奇谋妙计再多,你还能撒豆成兵?亦或者,让全军士兵长出翅膀飞上天离开吗? 还是说,你能一句话让对方撤军休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不能, 所以, 在杜度手段尽出,筹码耗尽之后,手中仍有筹码的霍安,就註定是胜利的一方。 但在前军战局逐渐分明,建奴军败势已显的时候,霍安並没有下令继续增兵加码,而是在等待探骑消息。 双方骑兵撤出了战团,都损失不小,但由於朝鲜军那边有輜重大车和一千兵力支援的情况下,建奴骑兵的损失更重一些。 不过, 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战局已然分明,胜负显而易见,那便可以了。 约莫两盏茶时间,两名探骑飞奔而来。 “稟大人,满达尔汉兵出东林山,距此不到二十里,在我等发现满达尔汉部的时候,也被东虏探骑发现,他们定然已有准备,或急速进军,或原地固守,或寻地伏击,此去东林山方向二十里,有多处山势、地势,適合伏击,还请大人明断。” 霍安微微頷首,道:“再探,等满达尔汉距此十里时,再报。” “得令!” 战场太小了,小到援军支援都只有数十里的距离。 这是杜度不相信霍安会抱著一战而定的决心开战的底气,更是曲大南驻兵於此,不敢攻临川的重要原因。 不过, 他们都想错了, 他们有底气、不敢打,霍安也有底气,更敢打。 杜度败局已定,霍安便不再关注,他在等满达尔汉的消息和铁山方向的消息,如果能够再有三个时辰,那就先解决掉杜度,占了临川,再说其他。 如果没有三个时辰,那就放杜度回营,转头去灭了满达尔汉,或是支援曲大南,灭了铁山方向的建奴军。 在临川和东林山这片狭小逼仄的战场里,霍安既要临川,也要儘可能地杀伤建奴士兵。 很快, 探骑回来了。 “稟大人,满达尔汉加急进军,距此不到十六里。” 霍安当下有了决定,开口道:“前军收兵,后退六百部休整,左右两翼各分一千人,向前军靠拢为护军,左右两翼余者合併为后军,我军后军变前军,步火营炮兵留下,余者隨军,骑兵於步火营两侧为护军。” 霍安要回身带兵去打满达尔汉,只是这样会放跑杜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满达尔汉放弃东林山来了临川,临川的杜度也战败了, 此战已是全功,不能贪心不足,贪图杜度首级而不顾满达尔汉,这不仅会让大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危局,更会牵连正在阻击铁山方向建奴军的曲大南, 因此, 只能放弃, 霍安深深看了眼战场上快速撤退的建奴军,又向临川军寨望了一眼,似乎是在看杜度,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著痕跡的微扬嘴角,隨后,起身,带著大军离开。 杜度带著残兵败將回到军寨,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不服气的,他在想要不要把军寨烧了,不给霍安留下立足之处, 但又一想,根本没必要, 皇太极的“数城联防战略”口子已经被撕开,皮岛和铁山被孤立在外,这哪是烧一座军寨就能消解心中鬱气的。 杜度带著他的残兵败將走了,去了郭山,同时派信兵去龟城、皮岛、安州,通知多鐸不用来支援了,告诉豪格快跑,稟报皇太极临川丟了。 在【杜度战败,临川失守】的消息飞速传递的同时,霍安已经开始於绕行东林山的那两千士兵,对满达尔汉部展开了围歼战。 铁山方面, 豪格还在试探打盐州的可能性,只不过,没等他试探个所以然,就传来了【杜度战败,临川失守】的消息。 豪格怔愣了片刻,无奈摇摇头,伸手一把扯下木架上的羊皮地图,对眾人道: “通令皮岛、铁山诸部,全军速撤安州大营。” 帐中眾將尽皆沉默。 豪格环视眾人,霍然一笑:“你们不必如此颓败,战爭有胜败,我族统一之后,屡战屡胜,故有骄狂,目空一切,方有今年之败,你们要吸取教训,不可再有骄狂之心,领兵打仗要脚踏实地,明军是个很好的老师,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虽然代价颇重,但也受用不尽, 好了, 整军去把,两个时辰后,全军出发。” 等眾人离开军帐后, 豪格缓缓转身来到桌案前,忽然眼前一黑,双腿失力,身体踉蹌的扑向前,转瞬间,豪格强行伸出双手撑住桌案,这才没让自己跌倒在地。 战败了。 从皇阿玛和周衍到了战场之后,盐州南那边地方被开凿成了人工天堑开始,战爭走向就被周衍牢牢握在手中。 曲大南! 豪格口中反覆念叨著曲大南的名字,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掉在地上的羊皮地图捡起来,铺在桌案上,快速復盘了一遍自大军渡江进山开始到如今的战局变化,想了其中数个关键点, 最后的结果还是与之前一样,战爭转折点有两个。 第一, 皇太极来晚了,或者说,根本就不应该来,直接让多尔袞率军过江,战爭很可能已经打完了,皮岛也是大清的了。 第二, 曲大南献计在盐州南开凿人工天堑,迫使大军不得不渡江进山。 豪格缓缓闭上眼睛,此时此刻,他对那场自己破坏多尔袞发兵过江,进掠朝鲜的军议无比后悔。 ... ... 第385章:突发大事 “死伤有多少?” “霍安本部阵亡一百七十九人,重伤三百三十一,轻伤一百五十六,一等跳荡马去二百六十,伏截马去一百二十,哨脚马无损。” “朝鲜军阵亡一千八百四十一人,重伤无救者约四百七十余,轻伤二千余。” “弹丸、火药、车架、火器、樘牌损耗... ...” “军资用文书呈报即可。” 周衍挥手打断了书吏的稟报,沉吟片刻后,道:“令顾书章率军接防临川,霍安率部回龙川休整,曲大南回盐州固守... ...” 这时, 帐外有高声响起:“军情急报,请臣大人!” “进来。”周衍说道。 信兵掀开帐帘进来,一边递上印著步三喜官印的信纸,一边说道: “豪格率军离皮岛而去安州方向,步將军问大人是否追击,或下令霍安部、曲大南部截击。” “无需追击,原地待命。” “得令!” 信兵离开后,周衍继续对书吏道:“顾书章仍接防临川,霍安率部回龙川,曲大南回盐州固守,左卫军统领胡灿率本部並盐州五千朝鲜军进皮岛固守。” 胡灿就是屠右廉给周衍那七百精锐的统领,明军中没有统领这个军职,但周衍是把胡灿这支军队当特种兵用的,所以就给了他一个统领的军职,位同守备官。 要不是当前他手中能用的將军太少了,绝对不会把胡灿派出去领军,但没办法,所有將军都出去打仗了,江狗儿要在龙川管后勤,是绝对不能动的,他无人可用。 安排完军队调动后,周衍长舒口气,战爭打到这里,就算打完一半了,剩下的时间就是等著皇太极进掠朝鲜,李倧派兵求救, 然后, 光明正大的率大军进朝鲜。 当然, 这一步可有可无,率兵进朝鲜刮一遍地皮也行,就这么僵持著,等过完年寻摸一个好天气撤军收缩,给建奴军让开回家的路也行。 总之, 无论是来朝鲜之前的战略目的,还是周衍自己心中的战略目的,都达到了,这场仗也没必要死磕下去,毕竟,建奴这个经验包不能一下子刷空,要將他变成可持续性利用的资源。 既然战略目的达到了,那么就要开始考虑这场战爭带来的政治价值了。 就在周衍思考之后事情的时候,忽然脑袋一阵刺痛,紧接著刺痛消失,一股无法抵抗的眩晕感袭来,周衍瞬间失去意识,扑倒在桌案上。 帐中十二个书吏正在处理军中公文,听到“扑通”声音,下意识抬头寻找声源,下一刻就看到了令他们亡魂直冒的场景... ... “王將军!” “王將军!” 书吏们一边慌忙起身扑向周衍,一边嘶声大吼。 帐外的王承嗣正与孙杆交代今晚周衍吃什么宵夜,孙杆是孙府管家孙兴的儿子,当时孙兴守在街口等著给周衍牵马,给儿子求来了前途, 王承嗣接收之后,便让他除了执勤守卫之外,还负责周衍的膳食,毕竟是孙家人,是值得信任的,突然听到帐中书吏门嘶声大吼,王承嗣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的转过去,掀开帐帘跑了进去,孙杆也不慢於他,几乎同时掀开另一边帐帘跑进去。 推开围著的书吏门,王承嗣接过周衍,先检查呼吸和脉搏,孙杆看王承嗣面色稍缓,並没有想像当中那般急切后,便知道周衍应该没有大事, 毕竟从来到朝鲜,周衍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既要处理军队公文,又要思考战事,怎么可能熬得住? “你们都出去!” 孙杆先把书吏们赶出去,而后对王承嗣道:“將军先安顿大人,我去找军医。” 不等王承嗣言语,孙杆转身跑出帐外。 很快, 军医到来,对著躺在榻上的周衍一通检查过后,说道: “大人无碍,只是少眠忧思,神魂有亏,血气凝脂,以至晕厥,我先熬一碗安神汤药,等大人醒来后喝下稳定神魂,日后膳食须得加良药,製成药膳,养神补气,梳理经脉,不是一两碗汤药可解,须得慢慢调养。” 军医说完后,给周衍整理了下棉被,站起身对王承嗣道:“还请王將军手书一封,老夫也好去江將军那里领药。” 王承嗣对孙杆道:“你带军医去找江將军,一应药品,隨意支取。” 孙杆带军医离开不久,又有亲卫带著一个军医进来... ... 六个军医都得出相同结论后,王承嗣这才放心,然后,让亲卫分別带他们去江狗儿那里领药,如果开药相同,或药理相同,就算彻底没问题了。 周衍亲卫之中有学医术的,但毕竟才开始学不到一年,诊病治疗差得远,但辨別药理还是可以的。 听到周衍昏厥晕倒,江狗儿先是慌张大乱,想去中军大营,但跑出去一阵后,立刻清醒过来,这个时候不能让这件事传出去,他立刻召集周衍的亲卫营封锁消息,六个军医分別看管, 然后, 急召霍安回龙川大营。 霍安灭了满达尔汉部,拿到满达尔汉的首级后,曲大南也把铁山来援的建奴军挡了回去,正在原地等周衍的下一步军令, 没想到与一系列军令同时来的还有周衍忽然晕倒的惊天噩耗, 霍安强忍著急切,有条不紊的安排事宜,他让曲大南先率本部守临川,等顾书章率部来与他换防,让青娥儿率本部军队回龙川, 他则带著亲兵快马星夜回龙川支持大局。 周衍缓缓睁开眼,失神的望著军帐顶部,等思绪回笼,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子,想要坐起来,在桌案下方摆了个小桌,处理军务的霍安听动静,回身一看,顿时惊喜,忙不迭起身去搀扶周衍。 “大人,可有哪里不適?” 周衍微弓著身子,让霍安把软垫放在后背靠著,他看向军帐,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桌案前那张小桌和小凳上,收回目光,嗓音略显嘶哑的问道: “各部防务可安排妥当?” ... ... 第386章:要打架了! 周衍睡了两日,霍安星夜赶回龙川大营接管军务,倒也没出什么乱子,按照周衍之前的命令做了安排,其他军务多是冗杂小事,霍安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各部有条不紊。 周衍突然昏厥的事情被江狗儿封锁了消息,士兵们只知道亲卫营突然调走了数名军医,霍安星夜回营,除此之外,外无其他。 只是这两天周衍没有出军帐,更没有巡营,倒叫士兵们有些猜测, 不过, 乱七八糟的猜测刚有个苗头,就看到周衍披著貂皮大氅与霍安走在军营,一边巡营,一边低声说著什么。 士兵们看到这一幕,此前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巡营的士兵赶紧整理军容,別让周衍抓到他们军容不整,其他士兵大多埋头装鵪鶉,祈祷周衍別看到他们。 这是在扎营驻守时候的表现,若在战时,一个个都跟花孔雀一样,爭先恐后在周衍面前开屏。 周衍边走边说道:“南方北方的隨军商人对战利品的需求不同,所以价格也不同,不要怕路程远,將士们在战场上搏命,为的就是军功和钱粮,不能因为麻烦,就选择便利,平白削了將士们卖战利品的利润。” 霍安点头:“標下省得,在处理战利品方面,標下对我军和朝鲜军一视同仁,若朝鲜士兵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有家乡特產不方便售卖,也可先卖给我军换钱粮, 如此行方便,也是为了安抚朝鲜士兵,毕竟几仗下来,朝鲜军死伤不小,若不予安抚,恐有逃散的可能。” “嗯,这一点,你做得很好,按照你的做法,通知其他各部,对朝鲜士兵不得欺压、苛待、奴役,军资供应须得一视同仁,士兵就是士兵,即便民族不同,也不是谁家奴僕,要予以军人尊重。” 周衍说完士兵处理战利品的事后,话锋一转,道: “皇太极进掠朝鲜,主战场南移,定会牵动辽东內部疯狂支援,前几日温饱传来乔岭山军报,乔岭山在偏岭阻击阿巴泰,又引动盘锦驻军,本想利用他们在辽东腹地的威胁,延缓阿巴泰支援战场,调动盘锦驻军,但阿巴泰却无视威胁,率军直奔镇江城, 温饱那里压力很大,你在龙川休整之后,率军过江支援温饱。” 霍安先应下来,而后问道:“乔岭山调动盘锦驻军,如此渤海防御定然减弱,登州水师和南直水师应该压进渤海,进一步扩大锦州对辽东战场的后勤供应线,如今数日过去,怎的没有军报到来?” 周衍摇了摇头:“我也正疑惑此事,按理说哪怕盘锦驻军没有追击乔岭山,但一来一回也要两天时间,这个时间空白,足够两部水师在渤海站稳脚跟,扩大海防, 可偏偏登州不来消息,南直不来消息,就连锦州也不来消息, 难不成,杨文岳和沈世魁没有抓住机会?” 周衍说著又摇了摇头:“即便杨文岳对军事不敏感,沈世魁也应该挥师压进渤海才对,以他的军略能力,不可能放弃此等大好机会... ...当真奇怪。” 霍安见状,不想让刚醒的周衍继续忧思此事,当即说道:“大人勿忧,標下现在就调查此事,过江之前给出答覆。” 周衍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王承嗣跟在二人身后默默听著,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与王承嗣低语几句,王承嗣点头,隨即上前对周衍道: “老爷,刚才营中士兵来报,朝鲜士兵听说我军要建乐营,他们也想过去,但被我军士兵以『夷狄骯脏,怎可使之』的言语拒绝了,当下,朝鲜士兵颇为不忿,心有怨气。” 周衍微微一愣,抬手搓了搓被寒风颳得冰凉的脸颊,略微思索后道: “通令朝鲜民夫,但有愿为乐妓者,可登记造册,与盐州西十五里建乐营。” 朝鲜民夫不单单是男人,还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残疾人,没有被选为士兵以及不是民籍的散役等等。 与其说朝鲜徵调超过十五万民夫,不如说他们强行抓来了十五万人,所以人员驳杂。 面对这种事的矛盾,周衍直接让朝鲜內部自己解决,士兵有钱粮,民夫饿肚子,正好让他们平均一下,匀一匀。 周衍又补充道:“登记造册者,有十日资粮,每日糜粉三两,让金自点派人去管理乐营,严令不可欺辱乐妓,但有士兵不法者,不论罪责轻重,一律斩首。” “遵命。” 王承嗣召来一个亲卫,吩咐之后,追上周衍和霍安,继续默默跟隨。 巡营之后, 周衍赶紧回去休息了,强撑著出来巡营就是为了安定军心,现在军心安稳了,周衍也就继续养著了,反正大营有霍安,诸事调度有序,各部安排得当,周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还有一事,周衍下了明令,就是霍安另起营帐处理军务。 回到营帐之后, 周衍让王承嗣把木塌搬到一旁,让霍安坐在他的位置处理军务,王承嗣愣了愣,然后执行命令,但霍安怎么都不肯,最后跪在周衍床榻前,任凭周衍如何说,就是低著头不吭声。 周衍没办法,才下了这个有些荒唐的“明令”,这是要跟此战所有军令一同封存的,所以才会显得很荒唐,很搞笑,也算是他和霍安之间的小互动羈绊,日后提起来也足以怀念当年趣事。 霍安搬进自己营帐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调查海防的事,正如周衍所说,乔岭山冒著危险,以自身和数千士兵的生命为诱饵,调离了盘锦驻军至少两天时间,为什么海防水师却毫无反应。 即便杨文岳是个外行,沈世魁也不该毫无作为才对。 这件事严重到足以让周衍重新审视海防各级將领是否应该存在的必要性。 说的直白些, 如果海防水师儘是一些酒囊饭袋,周衍不介意送他们去投胎,然后,重新在各地卫所选一批有能力,有抱负的年轻干才。 而与此同时, 京城, 兵部却因为杨御藩的奏疏而炸开了锅,他们不敢擅专,把奏疏转给了內阁,这下更是翻了天。 因为內阁首辅张至发並不知道杨御藩被调任去登莱做总兵官这件事, 他拿著杨御藩的奏疏的手,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所有阁臣都察觉到了张至发的异样,不由得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他,有人想开口询问,却见张至发猛地站起,目光扫视所有人,沉声道: “诸位大人,请与本官一同面见陛下!” ... ... 第387章:家人们,我还能活著回来吗? 黄士俊,贺逢圣、孔贞运、刘宇亮、傅冠、薛国观六人惊疑的望著张至发,都不知道这位首辅大人在搞什么鬼,怎么一副要找皇帝拼命的架势。 由不得他们思虑,张至发已经离开书案,拿著那道奏疏走向门口,这时,他们才发现张至发手中竟然拿著奏疏。 瞬间,六人心思各异,有人心虚,有人不解,有人冷眼旁观。 值房的门被张至发猛地拽开,冷风卷著鹅毛雪卷进屋里,激的六人打了个寒战,门外执勤的士兵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到张至发阴沉著脸,当即心头一颤,低著头退到廊下拐角处,他们不敢听这些內阁辅臣任何谈话內容。 六人迟疑了下,起身走出书案,来到张至发身后。 张至发站在门內,锦缎袍服被寒风捲起,鬍鬚撇在一边贴在脖子上,大概知道张至发有话要说,六人来到他身后站定,紧了紧衣襟,等待著张至发的言语。 事实也是如此,张至发冷漠的注视著园中山墙,任凭鹅毛雪落在身上、脸上、鬍鬚上,他的声音比冬雪寒风更冷,刺得六人通体发寒。 “若是大明亡了,诸位真能侍新主居高位吗?” 刘宇亮蹙眉不悦:“张大人何以有此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 张至发冷笑一声,转过身凝视眾人,举起手中奏疏,言道:“此乃杨御藩以登莱总兵身份请命率军支援辽东的奏疏,登莱总兵... ...本官怎么不知道倪宠被贼匪杀死后,山东何时又有了总兵官?” 六人神色各异,心虚的面无表情,不解的惊愕不已,冷眼旁观的神色大变。 张至发继续说:“周衍在辽东盯著严寒与建奴廝杀,海岸冰冻数尺,每发舰船都必须先下海凿冰,水师將士和民工都要抬小舟入海,以小舟运粮到舰船上,反覆搬运数十次,再送到辽东战场, 他们的双手双脚被海水冻的生疮糜烂,只为让辽东那些为国征战的將士们吃一口粮食,也好继续为国搏杀, 南直、浙江,好不容易稳下来局面,渤海、黄海两线被我水师领占,使我大明可以再度威慑建奴、朝鲜、日本等海外藩国, 此值我大明恢復生机之际,谁敢拖后腿,便是殿前死諫,也要拖著他走一趟鬼门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张至发言语掷地沉重,杀气凛然,说罢,也不理六人神色反应,转身迈步出屋,直奔议政殿。 六人沉默片刻,刘宇亮左右看看眾人脸色,微微一嘆,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议政殿內。 得益於周衍在南方的烧杀抢掠,崇禎皇帝今年冬天也用上了暖炉,议政殿內不似前几年那般寒冷了,一个“汤婆子”被崇禎皇帝放在腿上,手掌轻轻摩挲著,感受汤婆子的温热,他觉得书案上的奏本也没有那么可恨了。 小太监从偏门匆匆进来,先於王承恩言语几句,王承恩神色微变,看向崇禎皇帝,犹豫不定。 崇禎皇帝发觉了他们的小动作,又见王承恩神色犹豫不安,於是问道: “何事?” 王承恩只得实话实说:“皇爷,张至髮带著杨御藩请命率军支援辽东的奏疏,来殿前求见。” 杨御藩要率军支援辽东? 崇禎皇帝愣了下,他没收到这个奏疏,因为杨御藩是直发兵部,请求调令,按照程序,在崇禎一朝,这种奏本要越过司礼监,直给內阁,再由內阁票擬之后,呈奏皇帝。 崇禎认为这样,会避免太监插手军务,没有兵权和地方军事集团支持的太监,就算有权力,也翻不了天。 但矛盾的点在於,崇禎既让太监监军,又让太监领军,还让太监主持地方屯田、政事等等,却又在战事军务上防著太监。 总之,有些魔幻。 而在程序上,又少了司礼监这道缓衝,让皇帝在某些时候,会毫无准备的直面问题核心,如果无法解决,就会直接激发君臣矛盾,一次两次倒也还好,时间久了,君臣双方的矛盾就会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以至祸延朝堂以及地方。 事实上,就算有司礼监这个政事团队的缓衝,君臣矛盾都还有很多,更別说在军事军务上,没有司礼监这个政事团队的缓衝了。 在內部结构上,也是崇禎一朝於军事方面很多时候,会有很多具有魔幻性的决策原因之一。 就比如今天, 如果有司礼监先接手杨御藩的奏疏,崇禎皇帝完全可以截留下来,先做一番处置之后,再与內阁商议,根本不用直面张至发拿著奏疏来议政殿,对崇禎皇帝贴脸开大。 但事已至此, 崇禎皇帝也没办法,他神色变幻之下,微微嘆气,吐出一个字: “宣。” 张至发等人进来,还没等崇禎皇帝先开口,张至发便跪在地上,在崇禎皇帝和六位內阁辅臣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张至发脱下官帽放在地上,然后,把杨御藩的奏疏放在官帽前面,就这么给崇禎皇帝重重叩首,直起腰身后,高声道: “老臣年迈,意事昏聵,难以承任,还请陛下允臣告老。” ... ... “... ...著登莱总兵官点兵三千,带甲悬刀,兴师渡海,驰援辽东,於辽东总督周衍帐下听用!” “臣,领旨!” 宣旨大臣让展开圣旨的太监把圣旨收起来,然后,从旁边亲隨拖著的木盘上拿起一方铜印,递给杨御藩,说道: “杨大人,此乃陛下亲赐登莱总兵官大印。” 杨御藩神色一变,赶紧叩首,双手併拢举起,高声唱道:“臣,叩谢天恩!” 宣旨大臣把官印放在杨御藩手上... ... 有了这个官印,就说明杨御藩从此以后便是跟周衍职权、地位相等的掛印总兵了。 杨御藩没有丝毫喜悦,心中儘是苦味,他想不通,为什么都已经答应了自己出兵支援朝鲜,到周衍帐下听用,还要把自己提成掛印总兵官,这不是毫不掩饰的给周衍找不自在嘛。 这一刻, 杨御藩甚至不敢肯定自己还能不能活著回来... ... ... ... 第388章: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 宣旨大臣带著宣旨队伍走了,天渐渐黑下去,沉厚如墨,一点点压下来,压的人喘不上气,压得人直不起腰,压得人想死。 临时居住的府宅寂静无声,杨御藩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右手边的方桌上放著圣旨,左手放在膝盖上托著那方官印,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户空隙射进屋里,映在地面,发出斑驳模糊的痕跡。 杨御藩把自己以及父亲杨肇基所作之事,反覆回忆了上百遍,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父子二人哪里对不起大明,哪里对不起天家,为何要想方设法將自己除掉。 甚至,他在想莫不是自己在通州挡了谁的路,所以,要借周衍的手除掉自己,同时,又能利用自己的死为罪责,除掉周衍。 难不成,我杨家父子二人,数十年忠心为国,到头来只是沦为除掉周衍的棋子吗? 杨御藩蓄满泪水的浑浊眼眸低垂著,他慢慢前倾身体,弓著腰,滚烫泪水滴落在那方象徵著他“掛印总兵”的大印上,只是眼泪越滚烫,就越显得那方大印格外冰冷。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 堂屋中低低的啜泣声並未传出太远,但被坐在屋外檐下的杨衍听了个真切,他此刻也失魂落魄,依靠著柱子,仰著脑袋,目光呆滯的望著天上残月。 杨衍,字绪之,他是杨御藩的侄子,同时也是登莱副总兵,从小他就跟著杨御藩打仗,这些年累计战功升任副总兵,虽有家族提携,但战功却是含金量十足。 拱门外站著家中女眷和孩子,他们藏在角落里,映在月光下,安静的看著家中两个顶樑柱崩溃之態,心中同样酸楚苦涩,惊惶不安,但却对此无能为力。 这个不是家的临时居所里,被迫来到这里的杨家人,今夜安静的可怕,全家老小无一入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黑暗寂静的宅子里,写满了四个字:【身不由己】。 杨御藩很无辜,杨文岳並不无辜,他有算计,有谋划,有手段,他不急於把想要的全都握在手中,但那份心却无比坚定,谁来抢,就得死。 他也坐在自家得堂屋里,散发昏黄光芒的烛灯將堂屋照亮,从杨御藩到来的那一刻,他便陷入了是否除掉杨御藩的犹豫之中。 如果杨御藩是个五毒俱全的人,他不会有任何犹豫,杨御藩虽不是完人,有著很多缺点和问题,譬如带兵打仗时也掠夺地方,驻军团练时也剋扣军餉,对布政司和朝廷也谎报军械,空吃粮餉。 但从古至今,哪朝哪代的军队不是这样? 更有甚者,有些將领攻下一个地方,还做私分田亩之事。 这並不能作为除掉杨御藩的理由,况且,杨家三代人的战功是实打实的,谁也不能质疑。 思虑良久的杨文岳抬起眉来,骤然睁开眼睛,狭长有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灯罩,那一瞬间,他爆发出浓烈杀意,但又很快收敛, 既然杨御藩已经自救,权且任他挣扎一回。 浙直不寧,周衍得知后定然暴怒,若再添后勤困扰,两项叠加,说不得周衍会弃辽东战场於不顾,为保辽东战事顺利,为国事计,忍下便忍下罢。 杨文岳深深吸了口气,虽然出於为辽东战事和国家大事的考虑,以及杨御藩自救及时得当,杨文岳选择忍下,但心头阴影仍挥之不去。 “是非成败,仅有一步之遥,却又相差万里... ...” “是时?是命?还是本就不该异想天开?” 杨文岳目光颓败,喃喃自语。 浙直的吴甡、山东的杨文岳、海上的沈世魁、锦州的祖大寿都在竭尽全力保辽东战事,因为他们知道,辽东一战关乎国运, 只有周衍贏了,才能保皮岛,保朝鲜,保海防,才能在关於两国交战的战略版图一侧,取得局部胜利,挡住满清对於南部的侵略,把他们围在辽东之內, 到时辽西走廊被彻底关闭,燕山通道被二城阻断,渤海黄海被水师占据,朝鲜境內有大军抵挡, 建奴要么全族远途迁徙去极北草原,要么被困死在辽东,以他们的生產力和国力体量,只等一次自然灾害降临,根本就不用大规模动刀兵,就能全盘收復辽东。 这也是熊廷弼和孙承宗的策略。 只不过, 熊廷弼的做法是“筑墙”,孙承宗的做法是“建城”,但理念是相同的,都是以步步为营,坚不可摧的方式,一点点压缩满清的生存空间,將他们逼死,困死。 周衍的做法是“关门”,把满清所有能走出去的“门”都关上,无论是陆路还是海上,而这一步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杀孔有德”。 而熊廷弼的“筑墙”和孙承宗的“建城”与周衍的“关门”並没有本质上的区別。 唯一的不同是, 朝廷供不起熊廷弼和孙承宗,每年一千四百多万两军餉、上千万石粮食、数百万石马料、以及无数药品、布匹、食盐、铜铁等等物资供应,能把一个王朝硬生生拖垮。 周衍却不用朝廷支持,他把义州和广寧打下来之后,扔给了卢象升,把海防建立起来后,扔给了吴甡,以海防串联起一面巨大的利益网络, 把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锦州、广寧、皮岛全部串联起来,而他只掌握这张巨大利益网络的最重要支点便可,那就是皮岛。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在外肃韃虏,內整国朝的同时还不会引起全国大乱,生灵涂炭,平顺的让国朝得到过渡,改名换姓的最好办法。 不然怎么办? 造反? 带著一帮拿锄头做武器的农民去跟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曹变蛟等人打吗?还是说带著这样一群人能打得过满清的八旗军? 就算开了天大外掛,做生意挣钱没人管,开荒种地没人理,无视了时代生產力限制,所有英雄人物为你俯首,带甲百余万,战马数十万,火器黑科技达到了十九世纪水平,把所有障碍都扫清了。 那十室九空、土地荒芜的天下怎么办? 北方千万流民怎么安置? 南方数百万无工閒民怎么处理? 商业、工业、矿业、全国各地的经济交互怎么復兴? 还有等等一系列让人头皮发麻,连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烂摊子要怎么处理? 至少周衍不知道,单就是安置浙直近二百万漕工和数十万漕兵,他都没办法,只能以银钱和粮食,先养著,让他们別闹事,先消停过完冬天,等打完了仗,开春入夏再说。 让他们种地,没那么多粮种、农具、耕牛, 重开运河,让他们有工作,又没那么多钱粮支持, 兴復工业、製造业、织造业,倒是可以,但这样会让周衍分出很大一部分商业经济大权给朝廷和天下商户,难道周衍不养军队了吗?不搞建设了吗? 这会让周衍快速丧失基本盘,他就真成打工的了。 单只这一个麻烦,就能把周衍难死,他甚至暂时选择性遗忘,只要不去想,就没有麻烦。 ... ... 第389章:这世道,谁又顾得上谁? 霍安还没查清海防到底出了什么事,就有人来报,登州舰船从鸭绿江入海口进来。 “十日前刚来资粮,怎的今日又有登州舰船?”霍安疑惑了下,让人去查。 一个多时辰后, 一骑来报, 霍安听完稟报后,眉头微皱,当即起身去了周衍营帐。 经过三四天休养,周衍虽未大好,但已经有了精气神,前日辛明来了,现在她负责照料周衍起居饮食,颇为得当小心。 霍安进帐,向周衍揖礼后,说道:“大人,杨御藩率军来援。” “谁?” 斜靠在榻上看兵书的周衍忽地抬头: “杨御藩?” “他不是在通州吗?就算朝廷派兵支援,也不应是他,怎么回事?” 霍安直接回道:“朝廷任杨御藩为登莱总兵官,统管山东军务。” 周衍拿著书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放下兵书,从榻上坐起身,沉吟问道: “浙直也出事了?” “暂时不知,但可询问杨御藩,或能得知浙直事。”霍安回答。 “嗯,著人传信,令杨御藩快马来见。”周衍有些烦躁,语气並不似往常那般和煦。 “得令!” 霍安转身出去安排。 辛明坐在一旁的小桌后,看著面色阴沉的周衍,纠结了下,还是低声开口劝道:“老爷身子才稍微好转,万不可动气,就算有天大事,也不及自身康健,暂且忍让一二便是,待身子大好,再算后帐。” 周衍看了眼辛明,不由得微微一笑,这小丫头之前对他的態度可不似现在这般好,倒也不是娇蛮无礼,而是有些娇俏小性,有她在孙芮辞身边,倒也能让孙芮辞这位大家闺秀多几分活力生气。 “这话也是你家姑娘教你说的?”周衍笑问道。 辛明点点头,低头看著小火炉煮著的精米粥,回道:“辽东苦寒异常,比大同更甚,姑娘怕老爷凭著身强力壮,硬抗天时,损了身体,特让奴来照料,临走前著重交代,万不可惹老爷动气。” 周衍笑意更深:“那你做到了吗?” “我怎么没... ...” 刚开口崩出四个字,辛明便瞪大一双杏眼,硬生生止住了,隨即笑意盈盈:“只要老爷不动怒气,奴便做到了。” “哈哈哈... ...” 周衍被她逗得大笑起来,说道:“等回去之后,你便回你家姑娘,就说我被你照顾的很好,我也私下与你家姑娘说,让她多赏你银钱,如何?” “那赶著好呢。” 辛明笑眯眯扬起脸蛋:“老爷都不知道,现在米贵、布贵、绸子更贵,等我家姑娘给老爷生了儿子,就该我们给老爷生孩子了,虽然月钱能多些,可给孩子置办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都要钱,更不要说平时的茶水点心供著, 现在不多攒些银钱,以后孩子都要吃苦的,要是个不爭气的,书都不好,武也稀鬆,就算蒙荫做了小官,也得上下打点,这钱从哪来?虽有老爷出大头,我这做娘的也不能干看著呀,到时候孩子该埋怨了。” 周衍颇感意外,微微侧身面对辛明,问道:“你才十六七,就想这么远?” 辛明不以为意道:“命苦的女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嘛,若是相公是好人,日子便能过的好些,若孩子还有出息,便是天大幸事,像我和含寧这样的其实还好,毕竟有姑娘撑腰,老爷更是好人,日子怎么都能过得好, 其他府外女子,那才叫地狱门前討生活,今天得幸吃口饭,说不定明日就进了鬼门关,有好日子就该满足的好好过,把日子想的长远些,每日在心里细细琢磨,总是不错的。” 周衍思索片刻,问道:“你带来的那些女子,可有拋夫弃子者?” “一多半都是。” 辛明回道:“要说拋夫弃子也算不上,这世道谁能顾得上谁?父母、妻儿、丈夫、兄弟、姊妹,有活路就往死了钻,要是能再留下些粮食,便是有颗好良心了。” 周衍沉默良久,又与辛明閒聊一会儿,喝了半碗精米粥,便睡下了,前些日子为战事忧心,思虑过甚,伤神耗气,自从霍安接手战事,他得了閒,倒是经常犯困,像是要把前些日子损耗的精神全都补回来一般。 也不知睡了多久, 周衍被辛明叫醒:“老爷,霍安大人来了。” “嗯。” 周衍哼著浓重鼻音,在辛明的搀扶下坐起来,辛明又拿起貂皮大氅给他披上,这才到帐门口,让霍安带人进来。 霍安走进来,他身后跟著惴惴不安的杨御藩和杨衍叔侄二人。 “大人,登莱总兵官杨御藩,登莱副总兵官杨衍来见。”霍安说完,便挪步站到一旁。 杨御藩和杨衍看著身披貂皮大氅,微微低头,一副没睡醒样子的周衍,不敢多打量,更不敢迟疑,二人躬身揖礼: “標下杨御藩,標下杨衍,拜见制台大人!” 隨著二人话音落下,帐中陷入安静之中。 就在二人无措不安的时候,耳边响起周衍慵懒的回应,只见周衍抬头看向他们,有些朦朧的睡眼眯缝著,脸上浮起笑意: “嗯,来了,坐下敘话。” “把我的米粥,给二位將军盛一碗,暖暖身子。” 坐下敘话? 盛粥暖暖身子? 这让叔侄二人非常意外,周衍的性格他们也知道,莫说左良玉去拜见他,连军帐都没进去,更是在帐外头也不敢抬,单说沈世魁、祖大寿、卢象升等人都隱隱与他令行事,其地位威势便可见一斑, 在他们的想像当中,就算周衍不处置他们,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好言语,现在不仅让他们坐下敘话,还给盛一碗米粥。 说一千,道一万。 脑袋上的官帽,手中的官印,都是假的,只有兵甲、钱粮、权势才是真的,虽都为掛印总兵,但地位却天差地別,更不要说,周衍还是辽东总督。 霍安率先坐下,他抬眸看向那叔侄二人,开口道:“二位大人,我家大人让你们坐下敘话,那便坐下敘话,不必拘谨。” 杨御藩和杨衍二人看了眼依旧低头,好像在假寐的周衍,又看向霍安,对霍安拱了拱手,最后向周衍躬身揖礼,怀著忐忑的一颗心,坐在了霍安对面的座位上。 ... ... 第390章:两极反转的心境 杨御藩坐下后,等了几息,微微侧身面向周衍,抬臂拱手,拜道: “制台大人明鑑,登莱之事內情复杂,还容標下细稟... ...” 杨御藩话没说完,就被周衍抬手打断:“此事压后再说,本官前几日指挥战事,损耗精气,劳疲心神,以至大病一场,如今刚好,只是还有些嗜睡,倒叫你二人误会了。” 杨御藩赶紧说道:“制台大人为国操劳,乃天下大幸,虽龙虎之年,然不可凭依,大人还须保重身体,万不可再为琐事劳心。” 周衍抬头与他对视,何须微笑点头:“你有心了,辽东苦寒之地,山地奇多,战事变化无常,本官实在难以支应,如今你二人到来,本官心中有定,实属幸事。” “大人但有驱策,標下敢不从命!”杨御藩瞬时接话。 周衍微微点头,腰身稍微直了直,关切道:“你二人虽是山东沂州卫人,也是见惯了的寒冬风雪的,但辽东之地本就寒冷异常,又有天时作祟,又冷数倍,这一路乘船渡海,又奔袭数十里来此,想必以寒风入骨,以后战事还得依靠你二人,怎能如此不惜身体。” 周衍话音落下之际,辛明也把精米粥盛好了。 一个托盘上放著三碗米粥,三个汤匙,分別送到霍安、杨御藩、杨衍三人面前。 “多谢辛明姑娘。” 霍安先开口,杨御藩和杨衍紧隨其后。 杨御藩看著桌上香气四溢的米粥,一时间五味杂陈,感动是有的,但更多是想像与现实两极反转的激烈碰撞,他有些茫然,有些不解。 “大人,標下此次请战而来... ...” “不急,即便天塌地陷,也不差喝一口热粥的时间。” 周衍抬手让他们喝粥,暖暖身子再说,这二人浑身透著一股子惶恐不安,这样状態怎么能好好说话,而且,看样子,这两个人定是出此事以来,都在为此事忧虑,没吃好,没睡好,再加上心头紧张,这种状態,怎么能打仗? 周衍是个心狠手辣,心绪复杂却又简单直白的人,说杀人就杀人,前有陈洪范,后有倪宠,被他抄家灭族的更不在少数,但他不会对一个被牵连无辜入局的人下杀手。 霍安已经吸哩呼嚕的把热粥全喝了,舔舔嘴唇,看向坐在小桌后面的辛明,终是不好意再要一碗,於是看向杨御藩,出言开口道: “杨大人,那碗粥... ...要是不喝,就给我吧,我这还没吃饱。” 杨御藩愕然转头看向霍安,杨衍甚至已经端起粥碗,想要送过去,却听周衍没好气道: “饿死鬼托生的杀才,这般大的肚皮,有多少粮食够你们糟蹋,辛明,再给他... ...算了,都给他们吧,老子定是上辈子作了孽,这辈子才养了你们这帮只知道吃喝的饭桶。” 辛明用布垫著,端起粥锅的两侧耳朵,来到军帐中央,放下粥锅后,又给霍安盛了满满一碗。 “多谢辛明姑娘。” 霍安咧嘴一笑,急忙忙用汤匙搅了搅米粥,吹了吹热气,盛一勺放进嘴里,顿时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吃归吃,但也没忘对杨御藩说道: “杨大人快吃,这可是辛明姑娘带来的精米,特意给我家大人补身子的,我沾了你们的光,才能捞到一碗,实在不容易,快吃快吃。” 杨御藩看著霍安大口喝粥,看看自己那碗粥,又看了眼辛明,最后看向周衍。 周衍无奈笑道:“在我这里,只要遵守军规,听令行事,其余琐碎没那么多规矩,吃吧,这是我家夫人特意选的精粮,我也只有五斤的粮,这一锅就给你们了,但是咱们可要说好,只这一锅,要是吃馋了,以后再来我这里打秋风,莫怪我一人一脚给你们踢出去。” 听到周衍风趣之言,自称又从“本官”变成了“我”,杨御藩这才稍稍安心,看著那碗飘著香气的热粥,顿时觉得飢饿难耐,转头对杨衍点点头,二人端起粥碗吃了起来。 好吃, 很好吃, 好几天没怎么正经吃饭的二人,稍稍心安之后,喝起粥来,顿时有了些狼吞虎咽的架势。 一碗吃完,粥碗刚放下。 辛明就到跟前,又给二人添满了碗。 杨御藩抬头看向周衍,却见周衍不知何时拿起了兵书,斜靠在榻上,放鬆愜意的看了起来,丝毫没在意他们在军帐里喝粥,也不理他们喝粥时是否雅观问题。 “多谢辛明姑娘。” “多谢辛明姑娘。” 二人復又吃了起来,霍安已经放下了碗,看著二人,直到一锅精米粥被二人吃得乾乾净净,方才罢了。 杨御藩很是尷尬,自己叔侄二人本是来自救求活的,没想到,来了周衍面前,话还没说,就把人家用来滋补身体的精米粥吃光了。 “身子可暖和了?”周衍没让杨御藩尷尬,他放下书,轻笑著问道。 杨御藩起身揖礼:“谢大人,標下... ...標下难以言对,此后帐下听用,为大人枪矛锋矢。” 周衍抬手压了压,让他坐下:“以后再说以后的事,既然身子暖和了,便说说正事吧,你不用紧张,照实阐述便是,是非对错,我自有论断。” “是。” 杨御藩坐下之后,虽仍有忐忑,但比之前轻鬆许多,深吸口气后,开始说起了山东、南直、浙江的事。 周衍和霍安静静坐著,听杨御藩把前段时间山东、南直、浙江三地发生的事一一讲述... ... 他儘量以平铺直敘的方式讲述,没有加入任何个人情感,不偏不倚,只说事实,说完之后,算是彻底放下心中大石,之后就等周衍处置了,所以他现在很是坦然,恭敬道: “制台大人明鑑,標下只知道这么多,浙直两地更为复杂,標下不知。” 周衍稍稍点头,看了二人一眼,又看向霍安,霍安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周衍这才略作思忖道: “登莱事,本官已知,不与你二人有异,既来辽东,便在帐中听事,待命建功,休息去罢。” … … 第391章:不打穿辽东,算我炸单! 杨御藩和杨衍叔侄悬著的心终於安定下来,他们起身朝周衍躬身揖礼,拜道: “蒙制台大人明鑑,標下来时心中惶恐惊惧,如今枷锁尽去,重获新生,尤存盛力以供大人驱策万里,杨氏之命,大明之兴,全在大人之业,万望大人保重身体,不使其衰在弊处。” 周衍微微頷首,继而微笑如春:“有心了,如今战局艰难,你二人来帐下听用,当得如虎添翼之说,杀尽韃虏,慑服番邦,扬中国之惶惶天威,怎可少二位將军? 且去接应部眾,就在龙川安营,不日便有战事拜託,二位將军,可要好生歇息,本官要看杨门梟將踏破敌营之雄姿。” 杨御藩神色颇为激动,当下躬身再拜:“標下定不负制台大人所望,这边去接应军队,就在龙川大营东南二里处扎营,进可为陷阵先锋,退可为制台大人做屏障,以报大人信重之恩。” 周衍微笑点头,杨御藩带著杨衍转身便走。 来时心怀忐忑,不知命运,走时心下大定,亦不知命运。 人生起落,全在上位者一言而决。 霍安从二人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周衍,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常言兴衰有数,运道有奇,人力有尽时,天地有规律,杨御藩说『大明之兴,全在大人之业』,是否太大了些?” 周衍笑问道:“你担心杨御藩此言太大,会夺了我的运道、天机?” 霍安沉默以对,很显然就是这个意思。 “... ...你啊你... ...罢了,你若真有此想,便去找卦师起一卦,令他如实解卦,不就全知道了?”周衍有些无奈的给霍安想了个办法。 霍安却十分认真点头:“大人说的是,待到吉时,便去找卦师起卦,此事马虎不得。” 周衍无语扶额。 “行了,你去吧,我要睡一会儿。” “大人可是身体不適?標下这就去找军医。”霍安腾地站起身。 周衍扬起笑脸:“没事,就是困了,两个时辰后,你来看著我用饭,检查炭火,巡营护卫,好了,你快去忙吧,你我两个时辰后再见。” 霍安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但周衍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坚持找军医: “那標下两个时辰后再来,大人要注意睡眠,《医经》有云,心神劳损者,须静心凝气,养神魂,哺心脉,辅以安神良方,忌贪食、嗜睡、劳形、忧思... ...” “滚!” “哎... ...” 霍安见周衍怒了,转身就跑。 周衍看著霍安狼狈逃窜的背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隨后抬手揉揉眉心,无奈道: “真该让步三喜,曲大南他们都看看霍安的另一副模样,哪里还有战场上那尊冷麵杀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的威严。” 辛明接话道:“御下须严,侍上须忠,自古忠臣良將,无不如此。” 周衍看了眼辛明,微微一笑,也不言语,缓缓躺在榻上,合上眼睛,陷入沉睡。 霍安回了自己营帐之后,先是处理了各部各营的马料供应事宜,步三喜的前锋军需要马料的束草和精粮比重太大,要从士兵军粮中调用一部分填补,但这样一来,其他各部便会对前锋军有微词埋怨, 所以, 需要在调用士兵军粮填补前锋军马料的同时,还要解放一部分限制,让士兵们以百人队为单位,出营去跟隨军而来的北方商人做买卖生意,以此安抚军心。 霍安自己本部的樘牌损坏严重,要抓紧维修,但军中的木匠和铁匠有一半在盐州,剩下这些匠人还要分出一些给打过仗的骑兵维修马具,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给他维修樘牌。 於是, 霍安急调一半盐州的匠人来龙川,抢修樘牌,在他去镇江之前,必须全部修整完,这是个很重的工程量,所以,匠人们的伙食和工钱都要增加四到五成, 但因为是紧急抢修,军中专门维护军械的费用里,並没有这笔钱,他需要找江狗儿协调,看看能不能从哪里把这笔钱粮挤出来。 江狗儿给的回答是:“没钱” 霍安又亲自去找了趟江狗儿,经过友好商议,各方协调之后,霍安拿到了这笔钱粮。 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军务,霍安带著周衍的十二个文书忙得飞起,一刻不得閒。 而就在霍安焦头烂额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建州腹地的战报。 霍安看后十分惊讶,而后是暴怒,当即拍案: “胡闹!” 然后, 去了周衍的营帐。 周衍正在做美梦,突然被吵醒,十分不爽利,一脸阴鬱的听著霍安读战报,隨著战报內容被霍安读出来,周衍的脸色也从阴鬱转变为了难以置信以及哭笑不得。 这是乔岭山派人送回的战败,內容倒也简单,只说了一件事: 曹变蛟率军先攻克鸦鶻关,而后奔袭数十里偷袭赫图阿拉城得手,但被济尔哈朗围困,经过四天交战,赫图阿拉城中建奴军民被杀八成有余,曹变蛟固守不成,逃离无望,於是遣散军队,以小队分散突围,全军星落建州全境,最后命令是,全军在广寧城匯聚, 乔岭山在迂迴撤退镇江城的路上,遇到了曹变蛟部的关寧军小队,然后,他放弃了回撤镇江城的计划,开始在建州內部游荡,攻城堡、摧田庄,接收关寧军, 欲效仿冠军候霍去病,带著军资差不多用完的军队,在建州內横衝直撞,美其名曰“就食於敌”。 “这个乔岭山... ...他到底怎么想的?” 周衍真是服了这帮牛鬼蛇神了,骗骗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骗,还他妈效仿冠军侯霍去病“就食於敌”,要是你“食”不到,不就炸了吗? 霍安脸色也不好看:“大人,这还不算什么,这其中最大问题是,乔岭山竟然在接收曹变蛟残部,要知道,曹变蛟和曹鼎蛟兄弟只是突围失去了音讯,可还没死呢,他这么做,岂不是让屠將军、刘將军、杨將军等人心生寒意,对新河军產生猜忌吗?” 周衍烦躁的挥挥手:“去信告诉乔岭山,接收曹变蛟残部可以,但不要编入他本部军队,从关寧军中挑选军將率领,由他统筹,至於『就食於敌』... ...隨他吧,反正主战场暂时不需要他,我倒要看看他能闯出什么名堂。” 霍安隨对周衍这么安排有异,但既然周衍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再说,不过,还是提了个建议: “大人,可否在信中加一个命令?” “讲来。”周衍道。 霍安说:“便是无论乔岭山在建州怎样肆意都好,走哪条路线都行,最终都要向广寧靠拢,並提前传信卢象升大人,商议军事威慑阿济格之事, 阿济格在广寧城前所建城堡中屯兵数万,若他暗中出兵来朝支援,我等无从知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需要知道他是否出兵来朝支援,只派兵过去, 若他出兵来朝支援,便趁著城堡空虚进攻,即便打不下来,也要摧城毁建, 若他没有出兵来朝支援,就只以武力威慑,从建州內部走出来的数千新河军,足以嚇得他惊慌不安了。” 周衍思虑片刻:“好,依你所言。” ... ... 第392章:其他思量 很多时候,事態走向並不能如计划那般顺利进行。 比如:皇太极调整战略、朝廷侵吞浙直、周衍突发疾病,杨御藩率军来辽东、曹变蛟散军突围、乔岭山效仿霍去病等等诸事。 而周衍能做的也只有儘量去协调、补救、改变,根据突发变故去及时调整自己的战略布局,如果突发事態恶劣到了一定程度,则必须果断“挥刀斩病灶”,通过放弃某处而达到保全局的目的。 周衍目前的状况,就是当前大明所有將领都在面临的情况,既要跟敌人搏命,又要跟自己人廝杀,而结果往往是一败涂地。 其实, 站在朝廷眾臣和皇帝的角度上去看“侵吞浙直”这件事,他们並没有错。 周衍有什么资格掌控浙江和南直隶? 当初你周衍率军南下,兵进浙直的时候,我们不仅没有给你使绊子,还全力支持,终於到了分蛋糕的时候,所有人都摩拳擦掌,甚至连钱怎么花都想好了,你扭头把蛋糕端走了,到陕西成亲去了。 好! 你有权势,有钱粮,有军队,我们不敢动你。 现在你走了, 我们去拿属於我们的那一份蛋糕,有什么问题吗? 从分润的原则上,没有问题。 但从国家利益上,这他妈就是“罔国爭私”。 周衍分没分蛋糕? 分了! 给皇帝几千万两“成效银”难道是粪土吗? 给朝廷各党划分出来的那些浙江、南直空缺官职,难道是摆设吗? 钱分了,官给了,大家都应该拿著自己的战利品,回家细细品尝,怎么还玩上贪心不足这一套了呢? 对於此事, 周衍並没有很生气,除了本就在预料之中外,还有就是,他能在此事之中获得何等利益的考量。 不过, 他还是有些噁心的,而他真正噁心的点在於... ...“浙直两地分润”本就是朝廷內部与地方军政之间的一场政治交易, 现在交易做完了,张至发作为朝廷与周衍之间的中间人,他坐上了首辅之位,就代表崇禎皇帝和群臣对这场“政治交易”很满意。 既然大家都很满意,怎么在我走之后,你们突然翻脸了呢? 既然你们不想按流程演完这场戏,那就別怪我直接跳著曲目演了。 说得更直白一些。 既然你们不想体面,那就別体面了,到时候把你们身上锦袍扒下来,让全天下,让后世人看看你们藏在锦袍之下的满身蛆虫,可怪我残忍。 当然了, 噁心归噁心, 仗还是要打的,打建奴是外部矛盾,不能因內部矛盾而改变立场。 愤怒没有用。 处在他这个位置,真正应该考虑的是... ... 事败,如何及时止损, 事成,如何利益最大化。 报復不重要,得到才重要。 个人情绪在整个军事集团的利益面前,屁都不是。 至於那些人,只是事成之后,路边一条狗而已,如果是好狗,就留著训练训练当猎犬,如果是劣犬,一刀杀了而已。 三天过去,各部没有最新战报送来,霍安率军去了镇江城,阿巴泰不知怎得,从偏岭到镇江城只有两天路程,从乔岭山撤军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七天,他还没出现在镇江城,这让周衍几人颇感奇怪, 本来想著等阿巴泰攻打镇江城的时候,霍安再率军过江,与温饱一起夹攻阿巴泰,现在这个计划也破產了,霍安只能率军支援镇江,等著阿巴泰来攻。 周衍如今身体已然大好,开始处理军务,照常巡营,杨御藩除了每天都来周衍面前报到之外,其他时间就杨衍就待在东南二里外的军营里练兵。 周衍在等待临川那边的消息,自从杜度战败逃走后,郭山的石廷柱和龟城的多鐸就没了动静,顾书章驻守在临川,心里也直突突,就拍建奴突然跟他玩点花活儿,於是日日派探骑出去,希望能得到一些建奴军的风吹草动,但都一无所获,他们就龟缩在郭山军营和龟城之中,没有丝毫动兵的跡象。 前几天还杀声震天,日日死人的辽东战场,忽然之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双方寂静的可怕。 周衍走在营中,细细思量著皇太极进掠朝鲜之后,要不要取龟城、郭山、安州,进一步把皇太极全军逼进朝鲜,让他们跟朝鲜军廝杀,以达到削弱双方实力的目的。 但皇太极不是傻子,如果他进朝鲜之后,用武力逼迫李倧称臣,从而联合朝鲜军队转头杀回来... ...这並不是不可能。 歷史上就是如此。 而周衍所能做的就是放弃皮岛、铁山、东林山、临川等地,回到盐州依山而守,反正盐州地理位置在那里,北面是群山,南面是人工天堑,建奴与朝鲜联军想要打下盐州,不往战场上扔几万条生命,是不可能的。 周衍思虑过后,还是觉得应该逼皇太极进朝鲜,毕竟大战略要进行下去,但不能逼的太狠了,同时,应该取龟城、郭山和安州,作为发兵支援朝鲜的大本营。 皇太极在前面打朝鲜,自己发兵在后面打皇太极,既能消耗建奴士兵,牵制建奴大军,又能给朝鲜希望,让他们不至於太快投降。 等到四月开春,再全军收缩,固守皮岛、铁山、盐州三地,其余各处全撤,给皇太极大军回建州让路,这场仗就算是打完了。 至於战爭会不会按照周衍所想发展下去,周衍不知道,但他必须朝这个发展方向努力。 而事实正如他所想的那般,皇太极开始向朝鲜境內进军,一是,这是之前就做的决定,二是,军队快断粮了,他们必须在军队断粮之后三天內得到一定量的食物,否则他们將面临全军崩溃的危险。 朝鲜王族和文武大臣所在的南汉山城,就是他们的目標。 打下来已经不是目的了,把南汉山城里的朝鲜人立刻赶走,他们接管南汉山城的一切,让大军吃饭,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 ... 第393章:那些年,大明皇帝是否也如这般痛苦无奈 安州大营。 议政大臣和將官们正在开军事会议,他们已经被周衍逼迫到了不得不做出重大军事调整的地步了,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他们面前。 一是全军进掠朝鲜,去跟多尔袞等人一起攻下南汉山城,补给一番后,大军铺开朝鲜全境,以整个朝鲜供养数万大军,数万民夫、数万披甲奴。 二是全军撤退,从北方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群山之中回建州。 议政大臣们和將官们各执己见,他们说的都有道理,都有不得不去那么做的理由,而作为皇帝的皇太极却並未在军议之中, 他带著侍卫走在安州大营中,面色如常,仿佛並不处在困境之中,而是占据优势的是他一样。 行走思虑间,不远处响起了士兵们暴怒的爭吵声,皇太极举目望去,却是数十士兵在爭抢一块茶盏盖碗般大小的麵饼,数十人为了一块麵饼,爭得杀气四溢,几欲拔刀。 皇太极迈步走过去,有人见他来了,顿时嚇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不敢发出声响,但那群人中心的五六人却还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块小小的,薄薄的麵饼。 他们还是拔了刀。 一人抽刀挥出,对面之人向右歪斜,刀砍在面甲上,那人伸手一拳打在挥刀之人的腹部,虽然吃痛闷哼一声,但却没有后退,刀刃压在面甲上发出咯吱吱的声音,一手掐住对面之人的手腕,双方较起劲来。 那张饼子掉在地上, 二人身旁几人见状当即要拔刀廝杀,余光瞥到一抹明黄色,下一刻看清之后,当即跪下,脑门贴地,做趴伏状。 皇太极身边侍卫迈步上前制止二人,却被皇太极伸手拦了下来,他来到二人身旁,伸手抓住一人握刀的手腕,抓住另一人抽刀的手肘。 突然的变故,让二人一惊,多年廝杀场里混出来的老兵,他们同时侧身,一起杀向搅局之人,並且也是处於自保,不给敌人同伴扑杀自己的机会, 而就在他们转身杀向搅局之人时,一个面无表情,身穿明黄衣袍的男子出现在视野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二人放弃了进攻,双膝一碗,跪在皇太极面前脚边。 两个士兵冒犯皇太极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侍卫嚇得跪在地上。 皇太极却没动怒,只是看著被他们挣脱地双手,心中轻嘆,自从做了大汗,做了皇帝,就此疏於武艺,如今勇力不在,连两个腹中飢饿的士兵,都能轻易挣脱自己的钳制。 一念过后, 他没有再多想,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沾了烂泥的饼子,看著饼子上的烂泥汤,他伸手想要抹去烂泥,却怎么也抹不乾净,最后轻轻一嘆,把饼子掰开,递向跪在他脚边的两个士兵。 那两个士兵此时肝胆俱裂,哪敢抬头。 皇太极顿了顿,俯下身来,把两个半张饼子分別放在二人手背上,起身后环视周围。 他看著自己的士兵,心中感慨万千又悲痛不已,这些都是跟著自己建立大清的有功勇士,更有甚者是跟著阿玛打下诺大辽东的定鼎功臣,如今,却在朝鲜,为了爭一张小小的麵饼,而到了拔刀廝杀的程度。 或许, 自己应该早些来,比周衍更早来,这样就不会让周衍抢了先机,逼的自己带大军走山路,进朝鲜,一步错步步错, 或许, 自己应该让多尔袞掛帅,从宽甸以上的江段过去,再南下取龙川,过盐州,直奔安州,进朝鲜,等征服朝鲜之后,再两路进兵,多尔袞率军从陆路攻皮岛,多鐸率水师从海上攻皮岛,如此,皮岛可下,大清再无后顾之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或许, 自己真的不应该来。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滯后的假设不成立,超前的假设充满不確定性,战爭之难,难於上青天。 皇太极忽然心神一阵恍惚,脑海翁鸣不止,眼前发黑,浑身无力,但他强行让自己站在原地,大概十几息之后,他恢復了些清明,又感觉嘴边出现一丝腥甜夹杂著锈铁味道,他知道这是血的味道,一双眼睛环顾四周,见所有人都低头跪在地上,无人发现,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皇太极掏出锦帕,用力抹去鼻血,大力抽吸几下,最后用袖子里內衬衣裳抹著鼻下、唇边,感觉鼻子不再流血,確定脸上没有血渍之后,才深吸口气,重新挺起胸膛,迈步向前走去,侍卫们赶紧起身跟上。 军议大堂外, 皇太极停下脚步站定,听著堂中议政大臣们和將官们激烈爭吵,他没什么表情,也没多久,只是在台阶上蹭了蹭脚上的污泥,然后,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堂门大开,寒风猛烈灌了进来,眾人皆惊,也不做什么思考,当即起身面朝门口方向跪下,口中高呼: “臣、奴才... ...拜见皇上!” 皇太极径直从眾人身边走过,来到堂首坐下,稍稍整理衣袍后,才开口: “眾卿平身。” “谢皇上!” 眾人在此高呼谢恩之后,方才缓缓起身,慢慢转身,正对皇上,微微低头,不敢直面圣顏。 “撤兵,进军,眼下情势刻不容缓,卿等商议许久,还没论断吗?” 眾人一滯,在此全部高呼的同时跪了下来: “臣等无能。” 皇太极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黑压压一片,沉默之中忽然很想笑。 规矩制度是个好东西,能把人圈在一个笼子里,但也不是个好东西,人被关在笼子里之后便不能算作是人了。 运道在时,当然可以乘运而进,百无禁忌, 若运道不在,难道指望这些被笼子里的牲畜力挽狂澜吗? 一个“俯身跪拜”,便把所有事情都压在皇帝头上,他们用自己给他们定的规矩来压自己, 一句“臣等无能”,就用礼部演礼的动作和言语敷衍,便能法不责眾。 皇太极微微垂眸,忍著自嘲的笑意,良久之后,再抬头,双眼射电,精芒流转,沉声道: “通令全军,进掠朝鲜!” ... ... 第394章:不面对新河军的清军 皇太极使英俄尔岱为前锋军,令二支牛录,奔开城,修整一日后,攻汉城, 使豪格为左翼军,兵出安州,掠平城、新溪、长丰、直下汉城, 他本部为右翼军,出平壤、过平山、於开城修整,然后分兵掠地,本部大军进汉城。 多鐸守龟城、石廷柱守郭山,塔瞻守云田,以三城三地联防互为犄角,为大军进掠朝鲜之屏障,阻挡周衍。 李倧得到消息后,立刻颁布詔书,令八道观察使出兵勤王,留守在汉城的留都大將沈器远当即发兵攻打围困南汉山城的多尔袞部,希望能给南汉山城爭取到一些喘息机会,让勤王军队有路进城, 沈器远点將二十九员,领四千在册朝鲜军,外加五千预备役“束伍军”,以及二千杂色军,共一万一千人大军,准备偷袭扎在京畿道围困南汉山城的多尔袞部,但被远途奔袭而来英俄尔岱部击溃。 六百清军分兵四队,从四个方向杀向朝鲜军,四方皆穿,一万一千人大军溃败。 清军杀朝鲜军过千,俘虏三千七百有余,剩下溃兵逃回汉城,所得军粮合计二百余石。 一战过后, 英俄尔岱下令全军就在汉城前三里之地修整吃粮,同时,让一队游猎,即五十人清军,押送三千七百余朝鲜军俘虏去开城,交由皇太极处置。 全军饱食后,英俄尔岱率军到京畿道,与多尔袞匯合。 多尔袞收到消息,定居朝鲜的女真瓦尔喀部要来投奔,但被江原道观察使赵廷虎堵在了另一边,於是他派梅勒章京阿尔津,甲喇章京色勒率军三千去迎接瓦尔喀部。 多尔袞下令,击溃赵廷虎之后,屠江原道所有村镇,集全部物资於大营。 阿尔津和色勒领命,率军前往江原道, 同时, 尚庆道观察使沈演在接到李倧勤王詔书之后,立刻发兵南汉山城,其余各道观察使都在领兵来南汉山城的路上。 但李倧却在金瑬的建议下,带著王室成员、大臣以及大臣家眷,在一万二千亲卫军的保护下,连夜逃出南汉山城,去了尚庆道的安东城避祸。 在去往安东城的路上, 李倧大发雷霆,责问眾臣:“前方战报中说,建东奴贼被周衍大將军打得丟盔弃甲,我军更是战爭主力,在多处战场上表现勇猛,为此还赏赐了每个有功士兵五两白银,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建东奴贼会来这里!” “多尔袞围城,你们说他是野兽濒死挣扎,放任不管,军队自溃,现在呢,多尔袞的军队溃了吗?他还在那里,他在等建东奴贼大军,在等一举打败我们的机会!” 李倧的崩溃在於前天还沉浸在前线形势一片大好的喜悦之中,今天就像条狗一样狼狈逃窜,这种天与地的形势剧烈反差,让他精神状態直接崩了, 他不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朝鲜军在建奴军面前就是这么不堪一击,他已经习惯了,但有明朝在,就算吃了建奴的亏,有明朝顶在前面,吃掉小亏也能接受。 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为什么朝鲜士兵在周衍手里就是能正面硬打建奴军的主力,而在自己的这些將军手里,就变成了连虫子都不如的乌合之眾。 还有就是,为什么建奴军不去打周衍,而是数万大军硬扛纵深数百里的白地,来到了汉城。 之前多尔袞是孤军,本以为能取胜,於是,他积极调动沈器远和赵廷虎,再加上南汉山城,三路军队围攻多尔袞无效之后,他便听了大臣们的建议,坚守对峙,反正他们有粮食,能跟多尔袞耗, 初期的成效很好,多尔袞包围南汉山城的强度在持续减弱,眼看著就撑不下去了,谁知道有建奴军带来了粮食,又让多尔袞的军队续了命, 他们还没想到该怎么处理多尔袞的军队,建奴大军就大规模打了进来。 李倧不知道正常的打仗是怎样的,更不知道周衍到底是怎么指挥朝鲜军打败的建奴军,但他知道,战爭绝不是自己面临的这样, 这不是战爭,是野狼捕猎,几只饿的皮包骨头的野狼,追著成千上万的绵羊疯狂扑杀。 面对李倧的怒火,朝鲜文武大臣们沉默以对,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当下的突发局面,更不知道怎么跟建奴大军作战,只能寄希望於八道观察使大军到来,能够挡住建奴大军,然后,向周衍求援。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种从上到下的共识,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哪里还用得著他们再说一遍? 所以,他们沉默著俯身坐在李倧面前,等待著这位国王更加猛烈的怒火,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而已,又能怎么样呢? 难不成,李倧还能降罪所有人? 群臣无能,法不责眾,即便作为君主,又能如何? 崇禎、皇太极、李倧,这三个人都在面临相同的问题,就是危急时刻,无人可用。 事实上, 他们不是没人可用,只是可用之人不受信任罢了。 金瑬沉吟片刻后,试探著提议道:“殿下,金庆征在江华岛,可传令他与周衍大將军联络,各自发兵,於建东奴贼大军后方发起攻击,再令沈器远向前发兵,夹击建东奴贼大军,至於汉城和南汉山城之间贼军,可有各道观察使合併对峙,等待前线战果,再做他议。“ 金庆征是他的儿子,他认为清军不会达到江华岛,於是就派自己的儿子率军保护一部分大臣们的家眷躲在江华岛。 现在清军大举来袭,他们不得不再次出逃,江华岛就成了孤地。 金瑬想藉此机会,让自己儿子带著全家去找周衍,寻求庇护,当然了,名义上是与周衍联络,商议从后方攻击清军的事情。 既是解决当前问题的办法,也是保护家人的私心,很难说金瑬这个办法到底好不好,可在当前精神处於崩溃状態的李倧而言,这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他不怕臣子们出骚主意,就怕臣子们连骚主意都没有。 实际上, 如果不是周衍在皮岛一带,他也就顺势投降满清了,先活下去再说。 “好!就按你说的做,派人传令金庆征,让他联络周衍大將军,儘快发兵!” ... ... 第395章:君臣谈心 对手不是周衍和新河军的清军,到底有多么强悍? 歷史上,击溃汉城军队的清军,是三百人,进掠朝鲜全境的清军有多少?全军两万,其中带甲六千,护军一万,外藩蒙古骑兵四千,还有额外两万披甲奴。 就是满打满算的四万大军,把朝鲜几十万大军打的丟盔弃甲,而且,他们分兵十几路,分別击溃了朝鲜八道大军,逼的李倧带百官步行十余里来到皇太极军帐前跪拜称臣, 然后, 大军回师建州的途中,又分兵去打皮岛。 沈世魁在清军集结的那时候,就上疏朝廷,请求发兵与朝鲜一起抵御清军,但那时沈世魁正被崇禎皇帝猜忌,在崇禎的授意下,陈洪范开始夺权,沈世魁被搞得焦头烂额,怎么可能还让他领军, 他心里清楚,如果清军打败了朝鲜,那皮岛也就完了,可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清军打朝鲜,李倧称臣,清军调转马头来打皮岛, 然后, 金日冠来支援, 皮岛沦陷,全家女眷自杀,男丁血战,最后,金日冠战死了,自己也被杀了。 再然后,侄子沈志祥继续领军与清军作战,陈洪范这个时候却出现了,他不是来支援皮岛的,而是来抢总兵官大印的,双方爆发衝突。 沈志祥率领的东江镇残兵被明军水师打败。 沈志祥带著残部出逃,几年后,投了清军。 其实, 那个时候的皮岛基本已经名存实亡了,东江镇更在满清的控制之中,抢一个东江镇总兵官大印到底有什么用? 难不成去废品收购站,卖铜换钱? 不知道, 总之,就是双方开抢,开打,然后,守皮岛的最后力量也没了,自此,东江镇、铁山、皮岛,尽归满清。 说皇太极做出全军进掠朝鲜的决定是修正歷史,其实也不尽然,起码有周衍在,皮岛和铁山会完好无损,並且,盐州、龙川、批峴等地都將在周衍的控制之內。 且说, 满清四万多大军分二路进掠朝鲜,英俄尔岱把在霍安那里受到的挫折,全部发泄在了沈器远的身上,多尔袞派人去接收女真瓦尔喀部,继续增强力量, 朝鲜八道大军奉詔来援,李倧连夜出逃... ... 相比於跟周衍打仗时的斗智斗勇,拼战略,拼战术,拼军队强度,进掠朝鲜根本就用不到任何战术战略, 只以八个字概括足以:【兵进千里,概不能当】。 开城军营。 军队吃著英俄尔岱从汉城沈器远那里抢来的军粮,虽然不多,但对已经到了断粮边缘的建奴军而言,哪怕一人能分到一口麩糠糜粉,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其军队意志之强,鲜有並论者。 这不仅仅是从努尔哈赤开始就治军严苛,皇太极以奴役的方式立了规矩,更是他们都知道女真,也就是现在的满洲一直是个什么样的民族。 地理位置也好,气候环境也罢,民族天生的意识也可,理由很多,但归根结底就只有一条,他们不出去打仗,掠夺,家人就得饿死,所以,艰苦並不是敌人,饿肚子也不是敌人,没有希望才是最大的敌人。 而一口粮食,一瓢清水,一个进军方向,就是希望。 御营中军大帐內。 皇太极站在地图前,伸手指著“楚山”,说道:“宽甸定有周衍伏兵,我军强行过江恐会损失惨重,不如在楚山过江,楚山江涧,虽地势奇突,但江面极窄,过江之后,西南三百里是凤凰城,西北五百里是辽阳、盛京, 便是不回盛京,也可到凤凰城,从后方突袭镇江城, 若能夺回镇江,我大军便在朝鲜境內回头,直攻盐州,加急周衍大军, 若不能夺回镇江,也能於楚山开路,引我大军徐徐回师,眾卿以为如何?” 皇太极想的不是怎么跟朝鲜军作战,而是怎么把大军带回建州,跟周衍干仗是一方面,寻找一条安全回建州的路是另一方面, 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击溃周衍,那就再好不过了。 范文程拱手道:“臣启一事。” 皇太极看向他。 范文程放下手,看向地图,说道:“策略极好,但有疑处,开城到楚山江边,足有近八百里,其中山路占七成以上,我族虽善林野山间纵横,但却对连绵楚山陌生,或有迷路可能,此为一, 再者八百里山地路程,须备足月之粮,我军现状,实难支持。” 昂邦章京图尔格接话道:“山林行路,可以让朝鲜人为嚮导,至於足月军粮... ...如今我军已进朝鲜,果腹军粮,隨处可取。” “隨处可取”四个字说完,所有人先是眼神微动,隨后垂下眉眼,他们都知道图尔格口中的“果腹军粮”是什么,也都默认这一点。 既然山路和军粮都能解决,那么就剩下谁来领军的问题了。 如今大军分布在进掠朝鲜的行军路线上,皇太极手中可用之將不多,其中最具军略和威望的当属杜度。 虽然杜度在临川吃了败仗,但对面是霍安坐镇以及二倍大军,后方又无可依坚城,在种种劣势作战条件下,皇太极並未苛责杜度的失败,反而多有安慰,不让他因为一次战败而颓丧。 皇太极並未在议事之时定下杜度是领军大將,而是当晚单独召见了他。 “拜见皇上。”杜度俯身跪地。 “起来吧。” 皇太极口气隨意,看著杜度缓缓起身,低头站在军帐中央,二人陷入了沉默当中。 良久后, 皇太极开口道:“朕以为豪格所言是对的。” 杜度下意识抬眼瞄了下皇太极,而后拱手,恭敬道:“还请皇上示下。” 皇太极轻嘆道:“你乃父皇长子,初授台吉,后封贝勒,此后十数年间,隨朕征南朝,你战功卓著,隨阿敏征朝鲜,功勋累累, 当初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个地方,明朝,朝鲜,察哈尔,朕问眾臣,三地先征哪一个,眾臣爭论不休,还是你一言而定,先征察哈尔,可见你在临断大事上,尤为果决。” 皇太极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次之败,不在明朝,不在朝鲜,更不在周衍、霍安,而在我们,豪格对眾將说,我们一直以来都以大胜全功姿態当世,故而生了骄狂之心,今有此败,未必是坏事, 朕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满洲偏居一隅,物產丰富,却无生產之能,养彪悍之民,行劫掠之事,不是长久之计,进掠明朝,占沃野万里,享天府之国,融多族生存之道,延我族百世恒生,方为放久, 明朝不容我们,几经南侵,虽取大胜,未伤明朝根本,此並非国策之胜,而是逞盗匪之强,不能算胜, 这一仗,朕想的明白,我军之强,在於凶性野性,而不在建制,且没有根基,承受失败的韧性极弱, 且不说面对周衍的新河军,我军之强势荡然无存,即便在南侵之时,攻堡垒、打州城,也是败多胜少, 若以全局纵观,我军大掠得胜,若看局部之战,我军弊端之多,实在难以言说,哪有爭锋天下之相... ...” “末將无能,还请皇上降罪!”杜度哪里还敢听下去,赶紧跪地请罪... ... ... ... 第396章:善於创造奇蹟的一群人 皇太极看著跪在地上的杜度,沉默了下,说道: “你確实有罪,但罪不在无能,更不在战败临川,而是以你之能,竟没有发现我军弊端,你的罪,比天更大。” 杜度起身再拜,趴伏跪地,无言以对。 “朕当然知道此战之败的后果是什么,但这世上,哪里有尽善尽美之事?” 皇太极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父皇留给我的就是这样一个国家,我不改革,军民活不下去,我不用权,军政一盘散沙,全国为了供养军队,被压的啃泥土,吃冰雪的百姓,究竟要苦到何时?” “建州... ...辽东... ...不是兴族之地,唯有明朝万里江山... ...” “呼... ...” 皇太极深呼吸了口气:“朕不想让满洲百姓再为如何度过冬天而为难,不想让满州百姓再躲在地窖里过冬,朕要明朝的万里河山,哪怕赌上朕的性命... ...” “皆臣下无能之罪,还请皇上勿要自责!”杜度跪在地上,哭著大吼出声。 “朕非是自责,只是经此一败,想通了很多事而已,侵国之军,怎可骄狂?今此一败,如梦方醒,想要明朝万里河山,我国军队须得更加全面,无论是军事实力,亦或是精神心理,都要全面,要坚不可摧, 掠夺財货,不算什么,改朝换代,才是大胜, 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不用再为一碗米汤而豁出性命拼抢,为躲避严寒而藏身黑暗地窖,为明日之粮而困苦忧愁,让他们生活在明朝的天府之国中,生活在江南美景之中,千秋万代,子子孙孙,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而在此之前,朕需要一支强军,没有任何缺点的百胜强军,从此刻起,朕要倾尽一生为此拼搏,即便朕有生之年看不到,將来的子孙也会踩在朕为其奠基的台阶上,完成我们的宏远, 为了我们的宏远,为了满洲的未来, 杜度,你愿助朕吗?” “臣,万死不辞!”杜度已经泣不成声了,他几乎趴在地上,眼泪落在地面,模糊了一片。 “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 杜度边哭边重复著这四个字,皇太极向前探身,伸手按住杜度肩膀,然后,抓著他的肩膀,慢慢將其扶起,看著他满是眼泪的面庞,微微一笑,吐了口气,就像是心中大石终於落地了一般,轻声道: “有卿相助,大事成矣。” 第二天, 杜度在开城大营內,於全军之中挑选士兵,共计二千人,另择朝鲜士兵俘虏嚮导一百人,领猎犬五十条,等待军粮备足。 另一边, 江华岛。 金庆徵收到命令后,先是分析了当前局面,认为出江华岛的危险性太大,以他手里的那点兵力,都不够清军塞牙缝的,出去纯粹势送菜,於是,他找到了副使李敏求商议。 李敏求在看了命令之后,抬眼望著金庆征,也不言语,就这么直勾勾看著。 金庆征被他看毛了,当下有些慍怒道:“我来找李大人商议王上军令,你看著我做什么?” 李敏求抿了抿嘴,又捋了捋鬍子,不紧不慢道:“你是观察使,我是副使,按理说,应当有你我二人商议王上军令。” 金庆征刚要说话,却又听李敏求说道:“可你我並无兵权,就算商议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金庆征愣住了,这才想起,他和李敏求虽然是观察使和副使,但他们並没有兵权。 兵权在江华留守兼舟师大將张绅的手中,而张绅这个人虽然有些胆略,但心志不坚,这是全军上下都知道的事,如果不是军队抵抗清军的情绪坚定不移,说不定张绅已经投向清军了。 但林风大君和副將具元一抗清意志坚定,金庆征和李敏求二人合计之后,去找他们商议,共同参议的还有前右议政金尚容,前工曹判书李尚吉,现任南门总领军金在成,共七人。 他们商议了半天,终於决定派人从海上出发去皮岛,与周衍取得联繫。 想到就去做,执行能力这一块,他们一直很优秀。 当晚, 三条舢板小船,载兵五十人,往皮岛而去。 远处阴影中站著数十人。 一人低声道:“將军,属下去追。” 最前方那人正是江华留守兼舟师大將李绅,他看著海岸边摇曳的火把,平静的眼眸中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后兵士要行动了,才抬手制止: “不用,让他们去。” 说实在的, 金庆征这几个人也是疯了,整个江华岛都是李绅的人,他们七个聚在一起商议事情也就算了,毕竟偷偷摸摸的进行,再不济,也能打个聚餐的名头敷衍了事, 可他们竟然觉得调动士兵,然后调动三条舢板船,李绅会毫不知情,就算趁夜行事,李绅也不可能不知道。 且不说他不是废物,就算是废物,也是掌军数年的留守大將,该有的耳目还是有的。 但不管怎么说, 去联繫周衍的人出发了,两日后,守在皮岛的胡灿听说朝鲜士兵用三条舢板小船,从江华岛干到了皮岛,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三条小舢板能在大海上绕那么一个弯,来到皮岛,並且大为震撼。 他甚至有种给钱让朝鲜士兵再表演一次的衝动。 不过,他想起金自点带三万七千人过大山而不损一人的事情后,心情也就平復了下来。 也许, 朝鲜人就善於创造这种奇蹟也说不定。 得到朝鲜士兵送来的消息后,胡灿不敢耽搁,急忙写了个奏报,连同朝鲜的书信一起送去龙川。 而周衍並不在龙川大营,他在鸭绿江边支起了个钓鱼台,冰面开凿洞口,他一边钓鱼,一边等待著镇江城战报。 昨日傍晚, 消失已久的阿巴泰突然率军出现,三万大军四面攻城,直到太阳落山,方才收兵,於镇江城北十里处扎营。 今日他又开始了攻城,不计损伤,无视炮火,推著轒轀车,举著樘牌,用人墙把他们的火炮送到了攻城的射程之內,跟守城的新河军对轰。 ... ... 第397章:镇江之围 镇江城前,阿巴泰注视那座有明显修整痕跡的城池良久,胯下战马摇头抬腿,打著响鼻,似乎有些不安,他俯身拍了拍战马脖子,安抚之后,对一旁令兵道: “步火营开炮八轮,轰开镇江城前拒马、陷坑、蒺藜、羊马墙,开距城百步即可。” “得令!” 令兵应声之后,骑马传令。 “发炮八轮!开城百步!” “发炮八轮!开城百步!” 隨著令兵传达军令的声音响起来,清军用人命堆出来的火炮阵地终於有了动静,几息之后,十余道火炮发射的震响便揭开了新一轮惨烈的攻城战。 镇江城墙上。 霍安和温饱看著清军朝著城前百步开炮,昨天晚上才布置的拒马、陷坑、蒺藜地、低矮羊马墙,被火炮弹丸犁了一遍又一遍。 “阿巴泰为支援皇太极而求速胜,不惜火药弹丸人命,火炮开城百步之后,便是骑兵散射烧城。” 霍安看著城前的防御工事被一寸寸碾平,心中有些可惜,拒马桩是木材,蒺藜地是铁器,都需要不少银钱,就这样毁掉著实令人心疼。 “让士兵们把被褥浇水,盖在塔棚上防火箭,等建奴骑兵回撤,步军上前时,集中火炮打攻城车,轒轀车,折桥车,步军近三十步时,投震天雷。” 霍安下令后,便握著腰刀来到城墙转角处观战,温饱领命匆匆布置下去。 阿巴泰数万大军围城,外面的军资进不来,火药弹丸要省著用,经过昨天一战后,火药弹丸消耗不小,剩下的火药弹丸必须以打击清军军械为主要目的,不能再用来杀人了。 阿巴泰不像跟霍安耗,所以拋弃了以往的攻城方式,他用民夫和披甲奴的命消磨镇江城的火药和弹丸,把清军送到了距离城池二里內, 同时, 派出两支牛录不间断巡视鸭绿江边,但凡龙川大营出兵支援镇江,他就以部分兵力围困镇江,调动群山军寨之中的清军大举压向鸭绿江, 因为后方有群山军寨的缘故,即便不能胜,阿巴泰也能从容撤军,但只要周衍的龙川大营出兵了,堵皇太极大军的整体布局阵地就失去了支点,对在朝鲜境內清军的压制力將瞬间减弱一半。 如果周衍的龙川大营不出兵,坐看镇江攻城战,那镇江就是一座距离龙川大营不足百里的孤城,在猛烈的攻势下,就算是硬耗,把镇江城夷为平地,也能打下这座城。 阿巴泰的依託是岫巖和凤凰城群山之间的数十座军寨,而在十个月之前,王新靠著那数十座军寨,凭两万士兵挡住皇太极十数万大军。 由於战场的偏移和战局转变,沈世魁的“军寨拔营”战术,在十个月前困住了皇太极,十个月后难住了周衍。 那么周衍的龙川大营出兵,能奇袭阿巴泰军队吗? 答案是不能。 大军过江只是原因之一,其实最要命的还是距离和时间。 几十里的距离,看似不远,但对於行军来说,慢需要两天,快需要一昼夜。 飞扑行军也不行。 如果飞扑行军,就会造成前军到了战场,中军刚过江,后军还没出大营的现实情况,这对阿巴泰而言,跟添油送菜没什么区別。 但如果想大军过江集结之后,再去镇江城支援,也不可能,因为阿巴泰不傻也不笨,正常情况下,周衍大军还没完全过江,阿巴泰的军队就已经列阵完成了,火炮已经达到了江面上。 那么火炮隔江掩护大军过江呢? 也不行, 建奴趁周衍大军立足未稳之际,用骑兵掠敌的战术袭杀新河军,火炮的弹丸也不会追踪,怎么打? 所以, 周衍只能干看著镇江城成为孤城,看著阿巴泰发疯攻城,在江边坐等战报,而这个局面,周衍早已想到,或者说,让温饱攻下镇江城,並据城而守的时候,就想到了。 前方驱敌,后方阻敌,隔江分割战场,令自己身陷建奴两侧夹攻的同时,让战场不那么紧凑,清理出一片战略缓衝地带。 说白了, 就算阿巴泰把镇江城打下来了,他想过江支援皇太极,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之前阿巴泰防备周衍的手段,就会变成周衍限制他的办法。 这样看来,镇江城似乎並不是那么重要,何必让两位大將冒险守城呢? 但別忘了, 镇江城是辽东腹地向朝鲜战场输送后勤物资的中转站,同时也是辽东腹地与龙川大营正面相对的隔离带。 没有镇江城, 周衍都不知道把大营安在哪里,在哪里都危险,有镇江城,周衍才能在龙川安稳扎营,完成对皇太极大军的战略打击。 那么,镇江城怎么解围? 答案只有“等”。 等周衍完成整体战略,收缩防线,给皇太极让路回师,等双方罢兵,战爭结束。 那么就没有办法打败阿巴泰,解了镇江之围,彻底解决战爭的后顾之忧吗? 这么说吧, 想要打败有群山之中数十座军寨做依仗的阿巴泰,除非用飞弹短时间把横二百里,纵一百余里的群山军寨轰平,一定要在顿时间內,不给军寨內清军转移的机会,否则,就算军神在世也拿阿巴泰没有办法。 其难度之大,不亚於让皇太极不带一兵一卒,孤身去京城找崇禎皇帝议和,再谈两国通商,然后合作开海,进掠全球,最后,皇太极安全无恙的离开大明,回到盛京, 並且, 完全履行合作事宜。 这场战爭,没有任何阴谋诡计,没有什么智计百出,更没有神兵天降,就是单纯的拼钱粮,拼战略,拼山势、拼地势,拼地理位置,唯一的不確定性只有一个,那就是天气。 仿佛天公想看他们廝杀一般,这鬼天气除了几场细雪之外,竟然没有一场能够阻断行军,使任何一方战略调动破產的大雪。 阿巴泰很急,他急的是周衍会不会来支援,这城里可是有他两员大將,三千嫡系新河军,他真就能这么眼睁睁看著这些人孤悬在此而无动於衷吗? ... ... 第398章:这场棋也就下到这里了 阿巴泰寄希望於周衍能凭著少年意气衝动一次,但他想不到的是,周衍內里不是当前这个在崇禎十年满十八岁的大明將军, 他是接受了十几年家族教育,接受了十几年精英教育,接受了数年思政教育,拥有成熟思维和冷静內核的现代人。 战爭就是战爭,战略就是战略。 哪里需要牺牲,哪里需要放弃,哪里需要死保,都是定死了的,为了大战略得以实施並完成,任何人、任何事,都要让路。 一面战场寂静如死,一面战场杀声震天,得益於曲大南对盐州南部的战略布置,皇太极被堵在朝鲜境內,连消息都传不回去,建州想传消息给皇太极又被镇江城堵住。 让周衍得以肆无忌惮的派两部军队进建州,只不过,周衍的两个小冠军候都出了问题,曹变蛟的军队被打散了,乔岭山带著军队失联了。 周衍很担心,但又不能说出口,他必须在將官和士兵面前表现出一副“掌控全局”的平静自信,其实內心早就疯了,时而疯狂咆哮,时而阴暗爬行。 曹变蛟和曹鼎蛟怎么样了?他们的关寧军怎么样了? 乔岭山去了哪里?军队损失大不大? 他们到底在建州腹地干什么?赶紧出去啊,哪怕你走科尔沁草原,去察哈尔,回万全都司也行,去义州、广寧也行,你们倒是给个信儿啊。 那曹变蛟和曹鼎蛟在干什么呢? 赫图阿拉城破之时,曹变蛟打散军队,然后和曹鼎蛟带著两队士兵一路突围,闷头狂奔,等甩掉追兵之时,惊讶的发现,他到了萨尔滸。 一昼夜跑了一百多里,虽然没出抚顺吧,但这速度也足以称得上一句“將军神速”了。 乔岭山呢? 他率军在建州境內左绕右绕,到了辽阳灯塔,距离盛京城,也就是瀋阳卫,仅有不足七十里,距离萨尔滸约二百里。 为什么到处收拢关寧军残兵的他会在灯塔?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城堡和建奴田庄越来越多了,他的建州內部地图又是崇禎二年的老版本,由於明面上的禁止通商,他们得不到商人和探骑合作之后绘製的最新建州內部地图, 即便有,朝廷也不能明面上拿出来,因为禁著商呢,突然拿出建州內部的详细地图,不好解释。 所以, 乔岭山不敢动了,在灯塔待了一天半,他决定去鞍山驛,然后率军行三百里去广寧。 他的行为与“就食於敌”没有半毛钱关係,完全就是“乱窜乱打”,其实,这是正常的,因为乔岭山的战爭思维,还停留在对付蒙古的那一套上, 而他把打蒙古的那套办法用来对付建奴肯定是行不通的,且不说建奴比蒙古的军制更正规化,战斗力更强,单就是建州內部的群山河流,就能把乔岭山绕晕,所以,根本没得打。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开始找路去广寧,想著跟卢象升一起捅咕捅咕阿济格。 总之, 曹变蛟和乔岭山,一个被周衍寄予希望的大明霍去病,一个自以为自己是大明霍去病的两个人,在建州內部没有取得什么太大的战果,也没打出什么足以影响主战场的重大战役。 至於女真龙兴圣城赫图阿拉城被曹变蛟屠了的事情,倒是足够大,但却被济尔哈朗及时封闭了消息,影响並未扩大,至今绝大部分女真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主战场这边。 驻守在临川的顾书章接到探骑稟报,有建奴出现在山中,顾书章惊讶万分,立刻散出更多探骑,在朝鲜士兵的带领下,深入群山,寻找建奴踪跡。 几日后, 顾书章一脸难以置信的看著面前的探骑,问道:“你確定是建奴一支不下三千人军队,正在横穿深山?” 探骑也知道这很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他重重点头:“標下不敢妄言。” 顾书章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心中尝试著接受这个不可能的事实,最终他拍了拍脑袋,拿起笔,给曲大南写了封军报。 曲大南接到军报之后,也是怔愣片刻,隨即立刻散出探骑,让朝鲜士兵带著进山打探,又过去五日,探骑回来告诉曲大南消息属实。 曲大南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然后,拿出自己的官印,在顾书章的军报上盖上了自己的大印,著人送去龙川大营。 而龙川大营。 周衍看著那封军报,却是脸色沉重,他並不觉得建奴派兵横穿大山这件事有多么可笑,也不认为建奴是狗急跳墙,反而对皇太极和建奴士兵的韧性感到无比心悸。 他们太能扛了,皇太极数次面临战略失败的绝境,他不仅能及时调整战略,还能反將一军,把他的军队再次放到可进可退,又威胁性十足的战略位置上, 那些建奴士兵,他们本该断粮近一个月了,但却不见逃兵,无论哪一次局部战爭,建奴士兵仍然能表现出相当强悍的战斗力。 而现在, 他们都被自己逼的进了朝鲜,皇太极所想的竟然不是怎么全面掠夺朝鲜,怎么跟朝鲜军队打仗,而是反攻自己, 他在找路,找机会,在试探所有使战爭胜利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在周衍调动海防水师、用南直、登州、锦州三处后勤供应、一万新河军俱带甲、火器领先、抢占先机、在一个限制建奴军野战的战场上打仗、以及自己大病一场的拼尽全力之下, 皇太极並没有输,他只是暂时处於劣势,並且正在积极寻找反击的机会。 周衍捏著那张军报,望著宽阔亮白的鸭绿江冰面怔怔出神,他不仅在想,如果是孙传庭在自己这个位置,他会怎么打这场仗, 卢象升呢? 洪承畴呢? 祖大寿呢? 他们又会怎么打这场仗? 周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来打这场仗,所以,也就不知道自己这么打仗是不是正確的,歷史上,明军战胜清军的战役太少了,特別是大战役,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战役实录。 所以, 周衍面对清军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根据兵法战策,再结合当下局势进行分析,最后再动兵。 现在, 局部战场节节获胜,战略目的也达到了,但问题是並未伤及清军根本,连击溃他们的意志都没做到,这让周衍不由得心生挫败。 ... ... 第399章:双方都开始了战后布置 周衍从不小看任何人,对於皇太极更是不敢轻视,之前的胜利並没有蒙住他的眼,更没有糊了他的心,他一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应对战爭,布局战略, 他为此甚至不惜做出政治让步,调动海量钱粮军资, 就在他认为这盘棋已经尽归掌控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对方虽呈颓势,丟子不少,但態势稳固,盘踞坚实,不仅有反击之力,还在寻找反击的机会。 周衍不知道自己打仗处於什么水平,但可以確定的是,自己真的不適合打仗,在投入巨大的情况下,还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说无地自容却是大了些,但也足以令人耻笑了。 “呵... ...呵呵... ...” 周衍自嘲一笑,捏著军报的手动了起来,把军报狠狠揉成一团,然后扔进面前钓鱼的冰窟窿里,就像这样能把他那可笑的军事能力一同沉进江底,谁也別想看到,谁也別想笑话他。 “王承嗣。” “在。” “传令曲大南和顾书章,让他们不必理会,固守即可。” “是。” 下达命令之后,周衍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面前冰窟窿,面对清军入山寻路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应对办法。 新河军或者说明军都不善山林作战,朝鲜军倒是可以,但他们打不过清军,去了也是给清军送战功,送军粮,送衣服,这不是打仗,是资敌。 故此,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个生於白山黑水之间地渔猎民族,发挥他们天生的本能,穿行於群山之间,行掠於河涧之上,而他却毫无办法。 不多时, 王承嗣回来,看著周衍背影,他明显能感觉到周衍的情绪非常低落,但却不知为什么。 这时, 周衍突然道:“去信吴甡。” “是。” 王承嗣几乎本能应声,而后问道:“老爷,向吴大人说什么?” “告诉他... ...除浙直两地海防、卫所、墩堡、营兵、南直各府、州、县,一应文职、武职官吏不可失之外,浙江可放半数与朝堂,具体各级官职,皆由他定。” 周衍说完顿了顿,略作思索后: “浙江总兵马孟驊... ...我不喜欢,去信外翁,復行刘兴祚事。” 王承嗣全部记下后,又问道:“老爷,浙直有安排,山东当如何?” “山东... ...” 周衍沉吟一番后,轻轻摇头:“山东暂时不动,就让杨文岳隨意折腾去,日后再说。” “是。” 王承嗣又在心中复述了一遍周衍的交代后,转身去找文书写信。 就在周衍为战后之事布局之时,远在京畿道的多尔袞却有了大动作。 中军大营內。 多尔袞看著从江原道传回来的战报,脸色阴沉的可怕,环视帐中眾將,把手中战报扔出去,掉在地上,一名甲喇额真立刻捡起战报,不著痕跡的匆匆扫一眼,立刻双手呈交到硕托手中。 硕托看战报,顿时眉头紧缩起来,尼堪感觉奇怪,从硕托手中接过战报,看完后,当即怒道: “这瓦尔喀部都是蠢货不成?既与我军有了联繫,商议了战事,怎能不守定下军略,不管我军还未到达战场,就擅自出兵先攻赵廷虎。” 帐中眾將这才知道军报中所说何事,隨即就有人出来说道:“以奴才看,可传令阿尔津和色勒,让他们不必理会瓦尔喀部,机宜动兵,击溃赵廷虎。” “不行!” 多尔袞虽然很愤怒,但他並未失去理智, “瓦尔喀部来投,並非一族千余人之事,而是我们收朝鲜境內其他女真部族的最好时机,若能妥善处置,安全接收瓦尔喀部,那么其他观望的女真部族定会动心,到时,我们只需遣使游说,或许诺利益,在朝鲜当前局势下,不由得他们不来投我大清。” 多尔袞深吸了口气,看向尼堪,说道: “你领千人,骑军二百,护军二百,步军三百,后军三百,去江原道统领战事,须以瓦尔喀部安全为要,若事不可为,便斩草除根,事后,以民夫兵奴扮作瓦尔喀部,散布消息,瓦尔喀部不遵军略,擅自动兵,虽有折损,然我军神速,击溃赵廷虎,解救大部。” “遵命!” 尼堪站起身向多尔袞行礼。 定下江原道战事后, 多尔袞又道:“朝鲜尚庆道观察使沈演,率军三万而来,如今已经快到南汉山城,汉城有沈器远数万朝鲜军,南汉山城有留守大將孔鹿元两万之眾,他与哪部合兵,都与我军不利, 数日后,皇上將亲至战场,我等怎能以险地迎驾?” 硕托站起身道:“请统帅与兵二千,步火营五百,末將定能阻截沈演。” 多尔袞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军去江原道可走山路,避汉城、南汉山城视线,你出兵须路过南汉山城,倒是南汉山城出兵,与沈演两面夹击,你如何应对?” 硕托抿了抿嘴唇,道:“那也不可放任沈演率军顺利参战,统帅可有军略?” 多尔袞並未理会硕托当眾反问他的无礼之举,或者说,硕托就是这么个在无战事年代活不过四十岁的性格,他都习惯了。 “你率军隨尼堪后方行军,尼堪去江原道,你半途转向平昌城,从后方攻沈演军队,如果沈演先到南汉山城,你便放弃军略,率军奔安东城,收集粮食军资,以供大军。” 硕托想了想,確实也只能这样,朝鲜军虽然战斗孱弱,但该有的军事建制还是全的,贴著南汉山城行军一定会被发现,不能冒这个险。 “末將领命!” 多尔袞不再看他,而是看向英俄尔岱,说道: “瓦尔喀部之事已不可挽回,无论最后如何,都必须是好结果,但我们不能坐等结果,英俄尔岱你熟悉朝鲜,这里战事交由他们变好,你率本部先遣军,游走定居朝鲜的各地女真部族,与他们交涉,儘量收归我大清, 此战我们损失不小,须得补充兵员,此事,不可马虎,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武力。” 英俄尔岱起身行礼: “遵命!” ... ... 第400章:过年了 “求援?” 周衍手里拿著胡灿送来的朝鲜求援书,神色淡淡道: “你现在派人飞骑皮岛,亲口问胡灿,他有没有收到朝鲜国求援书?” 王承嗣当即领会周衍心思,点头后,伸手召来远处亲卫,低声耳语几句后,亲卫肃然点头,飞奔去战马旁,翻身上马,狂奔而出。 数个时辰后, 皮岛大营,正在检查战船的胡灿听到有人来报,说是周衍亲卫来了,他不敢迟疑,立刻回到中军大帐,朝那亲卫拱手,笑问道: “不知大人有何军令?” 亲卫看著胡灿,没有任何废话,直接道:“大人令我来问胡將军,你有没有收到朝鲜国的求援书?” 胡灿闻言愣住了,紧接著,心头一震:“没有,標下只守皮岛大营,並联铁山,从未收到过朝鲜国求援书。” “好,我便这般向大人回话。”亲卫得到答案后,快步出帐,上马飞奔离开。 胡灿送那亲卫出营帐,在亲卫上马飞奔之际,立刻对身旁人沉声道: “你带人处置了那些从海上来的朝鲜商人,我部固守军事重地,怎可容商人在此扰乱军心。” “得令!” 那些刚吃了糜子粥和菜饼子,安然睡下的朝鲜士兵,就这么消失了,连同那几艘舢板也都消失不见,仿佛他们从没过一样。 第二天, 过年了。 周衍下令犒赏全军,酒三两、肉半斤、粟二斤、糜二斤、布八尺、鞋底一副,又令各部大赏有功將士,不分內外,於驻地设宴,除以上犒赏外,另加白银百两,珍珠十颗,参酒十坛。 通令各部,著画师绘《得胜图》,《战阵图》各一幅,另斩首十五级以上者,绘《驍將图》。 南北两地隨军商人开放十五日,游走诸部营外十里,以便资求。 三道命令传达下去,除了镇江城还在打仗之外,龙川、盐州、皮岛、东林山、临川五地士兵算是从压抑紧张的情绪中得到了释放,他们开始积极换防,等待领赏,等待商人到来把赏赐换成银钱。 朝鲜士兵没想到他们也有赏赐,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些大明士兵不欺负他们,不抢他们的军资,就算是好人了,更別说他们也有与大明士兵相同的军粮供应,现在更是还给他们“年赏”,怎能你叫他们感恩戴德?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些赏赐他们的东西都是开战之前,金自点来拜见时送给他的,而且,新河军的赏赐也是出自金自点送来的礼物。 莫说周衍看不上金自点送来的这点財货,就算真想要,也不能当著全军士兵的面收啊。 因为当时金自点送来財货的时候,走的是军营正门。 金自点就那么带著几十个朝鲜美女和几十车財货来到了军营门口,扯著嗓子喊拜见周衍大將军,这他妈確定是给周衍送礼,而不是给周衍上眼药? 妈的! 果然是蛮夷, 送礼都送不明白。 下达三条命令后,周衍又给南北两地隨军商人下了命令,內容很简单,遵照大明律行商业事,但有不遵者,依律惩办。 还有“乐营”。 乐营很让周衍为难,虽是军队需求,但又是销金窟。 士兵手里那点银钱,够听两次小曲?找几次姑娘? 新河军將士绝大多数都有家室,在外征战,自己命悬於剑,家中妻儿相盼,为的不就是那点过日子的银钱嘛,要是都扔进了乐营,等打完仗,回到家,不仅没拿回去钱,还倒欠同僚三十两,日子也就別过了。 但周衍又不能直接下令限制將士们去乐营,军规在那里摆著,並不限制没有军令在身的將士去乐营,这是他们的自由,哪怕是周衍也不能下令限制他们, 只能让下面的千户官,百户官看顾著士兵们,让他们少花钱,同时,趁著现在这边暂无战事,周衍下令开放南北方隨军商人进战场,让將士们把战利品卖一卖,换点银钱,这样也能多拿些银钱回家, 要是等大军撤回之后,在府库换钱,起码折价四成,虽然周衍赚钱了,军事集团赚钱了,但士兵们可就亏大了。 “茶马易所”和“府库”可以赚士兵们的钱,但不能赚士兵们战利品的钱,有些规矩和制度,即便是周衍这个规矩和制度的制定者,也改变不了。 所以, 只能通过想各种办法,去保证士兵们的利益。 在“规矩”和“制度”与基本盘所持“利益”发生碰撞时,该怎么在维护“规矩”和“制度”不可撼动性质的同时,又保护和稳固基本盘所持的“利益”安全,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凡偏移半分,要么定下的“规矩”和“制度”崩塌,要么丧失“基本盘”的信任和拥护,无论哪一点,都会让整个军事集团在短时间內崩溃。 一味的牺牲自身利益,去维护“制度”,会变成“制度”的奴隶, 而用自身利益去贴补“基本盘”,让自己变成“基本盘”支持“制度”的桥樑,则会丧失“军事集团”的意义,慢慢转变成山头聚义,军事集团也会变成兵匪聚眾。 所以, 怎么令“制度”限制军事集团的同时,又让军事集团尊重並维护“制度”,就需要周衍从中调和、斡旋、搭建,这是个漫长而困难的事,做成很难,但崩溃却很简单,所以,必须打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容不得片刻分心。 除夕夜,虽然没有像在新河口时的狂欢,但也过的很开心,舞狮队、鼓乐队、乐营乐妓,从大年二十六开始,便游走於各个军事驻地,十天后,回到龙川大营。 他们也算时间紧任务重了,不过周衍给的赏赐足够重,他们也乐在其中,因为以前从未听说,徵调舞狮队、鼓乐队、匠人、乐妓等人,还给工钱的, 新河军不仅给工钱,甚至还有赏赐,也算是开天闢地头一遭了。 与龙川大营主战场的歌舞欢乐不同,镇江城依旧杀声震天,阿巴泰杀疯了,温饱也杀疯了,从攻城战慢慢升级到激烈的攻防战, 因为,温饱带骑兵冲了几次阿巴泰大营,虽然都被建奴骑兵挡了回去,但这也预示著镇江城內不仅有守城的力量,还有攻敌的余力,这让阿巴泰很愤怒,也很无奈。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新河军的军资那么多,都攻城这么多天了,还没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们到底有多少粮食,多少战马。 火炮声这么大,镇江城也不大,他们的战马都不会惊散的吗? ... ... 第401章:素巴第的担心,周衍的意图 漠北草原,札萨克图汗部。 “父亲!” 札萨克图汗部公主乌力罕低低呼唤著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年十五的她低头站在毡包中央,身上带著华美配饰,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呼唤了声父亲,便不再说其他。 素巴第重重嘆了口气,低著脑袋,似是在想著什么,良久后: “乌力罕,抬起头。” 听到素巴第开口,小公主缓缓抬头,只是在她抬头之后,素巴第却愣住了。 这位札萨克图汗看著小女儿满是泪痕的小脸,心中感触哀伤,儘是不忍,但他却不能表现出来,强行收敛情绪,嘴角噙著笑意: “听说那周衍不但是少年將军,还是明朝贵族女婿,生的仪表堂堂,威仪甚重,以他年纪能掌军数万,权射数省,位居天官,更是贵不可言,做父亲的... ...哪能苦了女儿... ...” “父亲,我... ...不想离开草原... ...” 乌力罕低声无力抗爭著,即便她知道就算自己大闹一场,闹得全族不得安寧,闹得三大汗部尽知,也不能改变父亲要把她送给周衍的事实,只是她实在不愿,她想骑马飞奔,不想困於锦帐,想到这些,泪水又扑簌簌地滚落下来,断断续续抽噎道: “我只是... ...只是不想离开父亲,母亲教我做的羊皮毡子... ...我还没学会... ...我的马就要生小马驹了... ...那些羊... ..都是我、都是我养大的... ...我去了明朝,就再也不能骑马牧羊,再也见不到父亲母亲了... ...” 素巴第伸了伸手,最后隨著一声轻嘆落在了腿上,乌力罕的手足无措让他心绪纷乱: “乌力罕...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 ...可与明朝通商是巩固家族统领部族,在漠北壮大的唯一途径,你的哥哥们爭得厉害,他们无论谁掌控了商道,都会发起战爭,分裂部族, 我本以为冰图阿海最小,母族实力最弱,但没想到,他不仅把他母族的部族全都迁到了察哈尔,竟还带著明朝军队来了漠北, 他不再是最小最弱的王子了,他在周衍的支持下,在明朝军队的支持下展开了翅膀,飞到了天上,盘旋在漠北草原上所有部族的头顶, 他... ...他是回来爭位的,只是周衍还没明確的支持他,但他这次回去之后,完成了周衍交给他的任务,带著漠北大批战马、牛羊回去,等他下次再回来,战爭的火焰会將整个漠北草原烧成荒漠, 周衍他所图谋的... ...不是我们的战马和牛羊,也不是我们的草场,是我们的人啊, 冰图阿海做了大汗,统一了漠北草原,他不会是一个雄主,他会在周衍的命令下把全族迁到察哈尔,为周衍放马牧羊,我们的族人將沦为奴隶,这是周衍的阴谋,明晃晃的,写在那些明朝士兵火器上的阴谋。” 素巴第惨然笑了一声,微微低下头颅: “这条商道不能让你的哥哥们掌控,漠北任何部族男子都不能成为周衍手中毁灭漠北的刀,就让他自己掌控这条商道,用察哈尔草原和漠北草原做屏障,把他挡在外面, 乌力罕,以后你就是我们与他通商的唯一纽带, 我是你的父亲,更是札萨克图汗部的大汗,要为整个部族著想,为整个漠北著想,你是札萨克图汗部的公主,也要承担责任, 为父之难,不可言说,將来也会成为母亲,到那时,你自会明白为人父母的难处,世间诸多事,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 “父亲!” 乌力罕嚎哭一声,瘫坐在地上,双眼泪水滚滚落下,哭声充斥著整个毡包大帐,这对父女再没说一句话。 大帐周围百米內无人靠近,周围蒙古人都在沉默的干著自己的活,自从数日之前,冰图阿海王子带回了一支明朝军队,整个营盘便陷入了压抑的沉鬱之中。 张猎鹿和他的新河军,就像一片沉重、压抑、威势腾腾的乌云,笼罩在整个札萨克图汗部营盘之上。 明朝边军。 没人比蒙古人更懂得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且不说百多年前的战爭,更不提二百余年前的战事,直论数十年以来,明朝边军就成了明朝商人的討债鬼。 戍边不是在墩堡里过日子,而是烧边。 边军会定期出兵扫荡蒙古,记录官会用多则十几个个字,少则六七个字记录军事行动。 比如, 《兵出宣府,无分老弱,夷之》 《將军聚兵出塞,驱敌二千里,所过之处,独存牛羊》 独存牛羊,人哪里去了? 別问,一问一个不吱声。 汉人抢外族,就是几个字,连主將的名字都配出现。 外族抢汉人,十斤竹简起步,外族从哪里来的,跟谁打的仗,怎么打的仗,杀了多少人,行径哪里干了什么,抢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人,都是哪里的人,抢完之后去了哪里,他们的老巢在什么地方,此战对国家造成了什么影响,哪个武將战败了,当地主官都为此战做了什么,起到了什么作用等等... ... 而这种情况,尤其以明朝最重,明朝烧边跨越了两个世纪的坚持,在整个华夏歷史上,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起初, 明朝边军通过劫掠、压迫、僱佣军等形式,从蒙古人那里收割钱粮,这基本已经成了明朝边军获取钱粮的唯一方式。 因为,朝廷发的军餉都被剋扣了,士兵们拿不到钱粮,除了打卡式的每年一次造反运动之外,唯一获得钱粮的方式,就是抢劫蒙古人。 后来,北方商人一看,军队的效率不行啊,你看我的吧。 於是, 商人们就进草原给蒙古人放贷。 然后, 把借条给边军,边军骑著战马,提著火枪去要帐。 最著名的地方就是“和林”,这个地方是对蒙古来说意义重大的城市,但被明军抢的,彻底放弃了和林。 后来, 女真崛起了,再加上明军內部腐化太严重,蒙古人又觉得自己行了,骚扰了边防几次, 然后, 明朝人就开始大吐苦水,疯狂著书,蒙古人太残暴了,竟然扰我边民,抢我牲畜,绝不能忍,你们给我等著,现在我们有些小麻烦,没时间搭理你们,但等我解决完麻烦之后,再去收拾你们。 ... ... 第402章:你那点小心思,甚至都不配出现在书里 毡包大帐內哭声不停,营盘外,张猎鹿率千骑回来了,他与其他部族谈了笔生意,刚回来就感受到了札萨克图汗部的诡异气氛。 张猎鹿策马进营,一手扯著韁绳,一手扶著腰刀,扫视周围低头沉默的蒙古人,最后看向一个乾瘦的蒙古汉子, “哎!你家大汗死了?怎的这般沉闷压抑?” 身后士兵立刻原原本本的把张猎鹿的话翻译成蒙古话。 周围蒙古人听完后,心下愤恨,但也不敢表现出来,那个被问话的蒙古汉子上前去,低头小声回了几句话。 士兵听完后,点点头,对张猎鹿道:“將军,素巴第要把他的小女儿送给咱家大人,那蒙古女子不肯,素巴第正在劝,许是周围蒙古族人感觉悲凉,故而沉闷。” “嘁... ...” 张猎鹿不屑的嘁了声,看向素巴第的毡包大帐:“不愿?咱家大人何等人物,天人之象,贵不可言,区区蒙女,也配相伴?” “老子出去做两天买卖,素巴第的胆子倒是大了起来。” 张猎鹿阴沉著脸,轻踢马腹,那匹蒙古一等跳荡马缓缓前行,来到素巴第大帐前,他驱马所过之处,蒙民皆不敢抬头。 大帐守卫要进去给素巴第稟报,却被张猎鹿眼神骇住,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猎鹿来到大帐前,当即抽刀要劈开大帐,却被身边副將赵恭制止:“將军,漠北三大部是我们『茶马易所』支柱,便是將军再怎样恼怒,为周衍大人计,为新河军计,也应忍下才是。” 张猎鹿当即恍然,把腰刀收回去,翻身下马,掀开帐帘,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此等模样,怎能送到我家大人府上伺候!” 张猎鹿那毫不掩饰,不加辞色的言语,惊住了乌力罕的哭声,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素巴第站起身,堆起笑脸:“让张將军笑话了,小女纯孝,不舍父母,所以哭泣,非是他故。” 张猎鹿自顾自坐到素巴第的左下首位的位置上,拿起酒壶倒了杯奶酒,浓烈的腥味和酒味混杂在一起,他强忍著抿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口中嫌弃骂道: “娘的,试了好几次,怎么也喝不下你们这噁心人的玩意儿。” “赵恭,把我们带来的江南美酒拿一坛过来,本官要与咱家大人未来的老丈人喝一杯。” “不敢,不敢,怎能以长辈自居?”素巴第听出了张猎鹿的讥讽,心中是愤怒的,但更是悲凉的,势比人强,现在的蒙古得罪不起大明。 张猎鹿没什么表示,不在看他,而是看向从地上站起身后,就一直低头站立的乌力罕,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我家主母乃是世家名门闺秀,文韜武略,经史子集,无一不精,持家有道,待人和善... ...” 紧接著, 张猎鹿话锋一转:“但和善並不代表好欺负,你们不经过主母同意,便给我家大人送女人,这是挑战我家主母的威严,还是在给我家大人找不痛快?亦或是,挑拨我家大人和主母的夫妻感情?” 乌力罕一听,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早就知道汉人家族內部规矩严明,当家主母更是出身大族,背后有强大实力依靠,其话语权不比家主低,甚至更高, 现在, 自己还没被父亲送给周衍,就得罪了周衍的夫人,若是去了,哪还有活路? 虽然自己也有札萨克图汗部撑腰,但看父亲在周衍手下一个將军面前都是如此諂媚模样,若是面对周衍还不卑躬屈膝,伏地做拜? 自己有没有娘家撑腰,似乎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乌力罕心中悲戚,感觉自己活不过十七八岁了。 素巴第更是紧张万分,他对张猎鹿道:“將军此言太重,我族怎能承担,岂不知... ...” “说人话,你们说官话,当真彆扭的很。”张猎鹿粗暴打断。 素巴第抿了抿嘴,重新组织语言:“张將军误会了,我不过是想將小女送到周... ...额... ...周家主母身边伺候,学学大明汉家规矩,绝对没有挑战周家主母威严的意思,更没有挑拨周衍大人与夫人情谊的心思,希望张將军能明白我的心意。” “我明白。” 张猎鹿嘴角微扬,略带讥讽地看著素巴第: “不就是不信任冰图阿海吗?不,你是不信任自己的那些儿子,所以,派个女儿牵头『茶马易所』的事。” 素巴第心中惊骇,但面上却是显得无辜,焦急道:“这是天大误会,张將军万万不能这么想... ...” “好了,我又没说什么。” 张猎鹿放纵身姿,隨意靠在座位上,扫了一眼乌力罕,又看向素巴第: “看我野蛮粗狂,便觉得我不通文墨,不知经史?当然,我在这方面是比不得步三喜,但我却是读书最早,学问最多,也最不显露的那个,所以,別想糊弄我。” “啊嗯... ...” 张猎鹿舒展身体,发出舒畅的轻音,素巴第哑口无言,脸色阴鬱,沉默以对。 “別这副样子,我看著不爽利,只是点破了你那点小心思而已,又没说不让你这么做,你的谋划太浅薄,莫说我这等人,便是我军之中稍微读过几本书的人,都能一眼看透你的心思。” 素巴第脸色仍然难看,略显结巴的问:“真就... ...这么明显?” “这他娘的还不明显吗?” 张猎鹿翻了个白眼:“你们蒙古才出了几个皇帝?汉家民族,王朝更迭,数千年传承至今,歷朝歷代所演之事,各个时期所出大事,集合成史能堆满你整个营盘, 你那点小心思,都不配出现在正史之中,只能留於撰集, 行了,別在这跟我演戏,我没那个心思与你们扯皮,你女儿可以送给我家大人,但冰图阿海也得跟我走,这是大人交予我的任务, 至於之后你们怎样爭,怎么斗,那是你们的事,本官懒得管,更懒得看。” ... ... 第403章:囂张肆意张猎鹿 “素巴第大汗,本官对你们部族的內部爭斗不感兴趣,无论你们是部族改换天地,还是漠北大一统,本官一概不管,但你们札萨克图、土谢图、车臣三大部,赛因诺顏汗部,以及其他几个小部族,都要与『茶马易所』合作, 还有我新河军徵调的一万蒙古骑兵,你札萨克图汗部尽出男丁也好,三大部合力统一漠北,整合一万骑兵也罢, 总之,我家大人给你的手令上写得明白,一万骑兵,两万战马,一等马不得少於一万二千匹,你要做到, 否则, 我张猎鹿是个老实人,蠢笨人,好说话,好糊弄,我手下的那些新河军士兵可不像我这般好糊弄,素巴第大汗定要考虑清楚再行事, 想必你也听冰图阿海说起过察哈尔部,不像步察哈尔七部的后尘,就別在这件事情上耍心思。” 张猎鹿语气散漫,態度坚决,话说得明白,他不参与这场札萨克图汗部的內部斗爭,他只完成周衍交给他的任务。 素巴第是送女儿还是老婆,都跟他张猎鹿没有半分关係。 但要是把心思耍在他的身上,误了周衍交给他的任务,可就不要怪他“纵兵漠北”了。 老实人?蠢笨人?好说话?好糊弄? 素巴第面无表情的听著张猎鹿那番言语,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听到张猎鹿说自己老实蠢笨的时候,猛抬眉眼,略显惊诧的看著张猎鹿。 他很想知道,如果张猎鹿老实蠢笨,好说话,好糊弄,那新河军中不老实,不蠢笨,不好说话,不好糊弄的將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素巴第心中默默嘆息,只以为张猎鹿是在以这种方式警告他,威慑他,也没想太多。 但其实, 素巴第错了。 相比於乔岭山、步三喜、王新、霍安他们四个,特別是乔岭山对待蒙古人的態度,张猎鹿还真就是字面意思的老实人, 这也是周衍派张猎鹿来漠北外喀尔喀的最主要原因,如果是乔岭山来了,別的暂且不提,先屠两个蒙古人营盘开心一下,再说其他。 步三喜那个杀神,別看他满嘴经史子集,出口便是兵法战策,装的像个读书人,但他骨子里藏著的杀性比任何人都大,毕竟是排头兵出身,把他惹毛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周衍要的是漠北外喀尔喀蒙古各部的人口和经济命脉,不是把漠北烧杀乾净。 王新和霍安也不行,他们的狠不是乔岭山那般烧杀抢掠,更不是步三喜的屠戮一空,而是会把外喀尔喀各部压榨到极致,这样虽会在短时间內获得海量利益, 但却竭泽而渔,不符合周衍调动青壮隨军打仗,老幼养马牧羊,以经济手段控制外喀尔喀各部的战略意图。 所以, 表面肆意张狂,囂张无状,內藏锦绣,心细如髮的张猎鹿,是最合適人选。 通过几次战爭,周衍也看出来了,察哈尔蒙古人已经被女真人打怕了,杀怯了,没了外喀尔蒙古人那种敢杀敢死的血性, 这让周衍十分在意,於他而言,察哈尔蒙古人的状態是最好的,反倒是外喀尔喀蒙古人的衝劲和血性是个问题。 所以,调动他们一万青壮骑兵,是绝对必要,不可更改,不得商议的硬性条件。 如果外喀尔喀各部不肯接受, 那就只有“纵兵漠北,燎原万里”了。 总之一句话,北方绝对不能出问题。 张猎鹿的副將赵恭拎著一坛酒进帐,放到张猎鹿面前,很自然的站在张猎鹿身后,手扶刀柄,目不斜视。 “素巴第大汗,来尝尝我们大明朝的江南美酒,只要我们的『茶马易所』成功建在漠北,你们隨时隨地都能喝到,你们想要的茶叶、布料、丝绸、陶器、瓷器、乾菜、醃菜,还有其他很多物品,都能隨时得到, 天边器物,近在眼前,隨手可取,岂不美哉?” 说到最后,张猎鹿无视了大帐中沉闷凝重的气氛,毫无形象的肆意大笑起来。 “来来来!尝尝这江南美酒,我家大人去年经略江南,获百种美酒,独对此酒讚不绝口,不痛饮一番,岂不遗憾?” 张猎鹿伸手拿起酒罈,打开封口之后,却是停下了动作,拎著酒罈的手悬在半空,刚才脸上的肆意笑容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杀气腾腾的阴沉面庞,他盯著素巴第,问道: “素巴第大汗,是不想与本官喝酒吗?” 素巴第一愣:“自然是想品尝江南美酒,將军何出此言?” 张猎鹿低头看著只有奶酒和奶乾的矮桌:“既然想喝酒,怎么不见酒器?” 素巴第心头一紧,急忙道:“排大宴,召舞乐,乌力罕,快去安排。” “乌力罕公主以后可要隨侍主母,侍奉大人,怎能为我排宴传舞?另用他人便是。” 张猎鹿放下酒罈,转头看向乌力罕,语气算不得恭敬,但也不似之前那般生硬: “乌力罕公主,你在我家大人身侧的身份没定下来,名义却已经有了,我不能对你不敬,但也仅此而已,回帐去吧,若非必要,就不要再出去骑马受风了,我大明水土养人,任再蛮的皮肤都会养的白嫩,但也需要时间,无论是展顏色,还是用手段,侍奉大人还得儘早面见才是正理。” 乌力罕小脸煞白,心神恍惚,强撑著点头,隨后转身,脚步踉蹌的走出大帐,他刚出大帐一步,便听到身后帐中又传来张猎鹿那张狂放肆的大笑: “素巴第大汗,坐那么远作甚?莫不是看不起本官?你不来我身边,我便去你身旁,对坐痛饮才畅快,说话也方便, 赵恭,把本官的桌子搬到素巴第大汗旁侧。” 乌力罕的眼泪更凶了,之前她不能理解父亲所说的“为难”,现在,她有些理解了父亲的“难处”。 乌力罕快步跑回自己的毡包,刚靠近就看到一个人站在她的毡包前,等走过去一看,却是小王子冰图阿海, “阿哈!” 乌力罕一愣,下意识用蒙语喊了声兄长,隨即胡乱抹去脸上泪痕, “阿海哥哥,你怎么在我这里?” 冰图阿海看著满脸泪痕的乌力罕,心中並没有什么感触,乌力罕是他二哥思其布额尔德尼的同胞妹妹,从小就跟他不亲近, 现在乌力罕要被素巴第送给周衍,他自然要来与这个妹妹亲近交好一番。 ... ... 第404章:三道奏疏 时间进入二月下旬,主战场依旧安静无波,镇江城那边的战事因为连续数天猛攻,阿巴泰要保军心,稳態势,所以选择暂时休整,不过亦然把镇江城围得水泄不通,霍安和温饱则抓紧时间修补城墙,重筑工事。 朝鲜汉城、南汉山城、京畿道、江原道,多处开战,除南汉山城久攻不下外,其余战场,清军都以摧枯拉朽的压倒性实力获得胜利,从朝鲜军得到的军粮大大缓解了清军缺粮的问题。 赵廷虎和沈演领著残兵败將狼狈逃回,沈器远放弃汉城,逃入南汉山城,京畿道大半被清军占领,多处战场俘获朝鲜军约六万人,其中以“束伍军”居多,还有不少“杂色军”。 多尔袞对於“杂色军”的处置方式很简单,汉、蒙、日、海外杂色人,全部处死,满、朝二族,编入披甲奴军中。 军粮暂有,战事稍缓,多尔袞率军搬进了汉城,披甲奴也不必成军了,他们找到自己的披甲人主子,伺候主子们的驻军生活。 英俄尔岱满朝鲜寻找定居的女真部族,对於战后补充兵员的事情,多尔袞比皇太极还上心,原因也很简单,他在朝鲜召来的女真部族,即便被打散分配到各军旗,也是他召来士兵,是他把朝鲜的女真部族带回的建州, 可能暂时还不显,但等到大清变天的那一刻,这些人会瞬间变成他的一股强势力量。 不由得他不早做打算,谁让他年富力强、身居高位、战功赫赫、兵权极重,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如果不去做,结局可能更惨。 有时候, 多尔袞甚至在想,皇太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又给他这么多的兵权,且频繁更换八旗旗主,是不是在逼他造反,这样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他了。 多尔袞不知道,反正目前的状况已经这样了,根本没有办法改变,索性,就依著现有权柄,顺著思路想下去了。 皇太极把大营安在开城之后,就没了下一步动作,他现在所想的並不是怎么征服朝鲜,而是怎么撤回,怎么整军, 跟周衍打的这一杖,虽把满清八旗的锐气打没了,但却把皇太极彻底打醒了。 掠天下之军,怎能做虚浮状! 这就是当前皇太极的心思,不得不说,明朝是个很好的老师,无论是社会结构上,还是军事能力上,都是顶级的存在, 每次交战都能获得不同的感悟, 皇太极把明朝当成了层层解码的经验包,“常试常新”的扒底蕴玩法,令他沉醉其中。 “大人,山中的建奴军已到楚山江边。”王承嗣声音很低的稟报,这几天周衍的情绪很沉闷,他也跟著小心翼翼起来。 “嗯。” 周衍点点头:“让探骑回来,不必再探,召步三喜部回龙川大营候命。” “是。” 王承嗣应声离开,周衍拿著兵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只能撒气一般,把兵书仍在书案上。 辛明惊觉不对,连忙起身,快步离开。 “干什么去?”周衍问道。 “回老爷,去拿药膳用的草药。”辛明回道。 周衍也知道辛明在迴避,她不想,或者说,她害怕知道自己的窘態,所以,稍有苗头,她就赶紧离开躲避出去,他略有无奈,这种得照顾其他人情绪的行为,以他现在的身份来讲,是要不得的,但这是他的潜意识习惯,根本无法改变,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嗯,外面冷,早些回。” “是,去拿了药就回。”辛明微微福身,心中大鬆一口气,转身离去。 周衍沉默下来。 建奴回去的路找到了,这场仗打完了。 只要解了镇江之围,把霍安和温饱他们救回来,这场仗也就到了最后收尾阶段。 这种不能算胜利,也不能算失败的战爭,周衍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但却极具復盘价值,尤其是对皇太极应对战局变化时的战略调整,是非常值得学习的。 虽然战爭打的虎头蛇尾,但战略目的却是圆满达到了,这很符合战前周衍的目標, 【四面围困建州】 察哈尔是自己的,海防是自己的,朝鲜是自己的,唯一不是自己的就是辽西走廊那两座城池,但却有卢象升坐镇,基本没问题。 忙活了两年,打了这么长时间仗,死了这么多人,总算是完成了对建奴的围困, 那么接下来... ... 便是山西了! 周衍铺纸著墨,构思一番,提笔写道: 【请罪自陈疏】 【臣 辽东总督 周衍 谨奏】 【奏为臣督事不力,奉职无状,敌儆负罪深重,垦乞天恩俯赐罪责,以申国家宪章】 【此至力战东虏於辽东,夙辨战事於无常,遣兵良多,靡费钱粮,虽驱敌千里以显威,然未解藩国之沉难, 临朝鲜之际,借群手工,先为清野之防,即免强虏渡江... ...】 写完【请罪疏】之后, 周衍再写第二道奏疏【奏上辽东大捷疏】。 隨后, 周衍写第三道奏疏【处置东江镇地方平戎九安疏】 周衍打仗,没有监军,没有巡按,没有记录官,这是他通过杀监军得到的特权,为的就是能瞎几把写【奏疏】。 结果,我给你们了,至於过程,我怎么写,你们怎么看就是了,別问,问就是【奏疏】里写的那样。 如果你非得较真,让我先看看你脖子硬不硬。 骗你的, 脖子硬也杀。 京城, 这几天朝堂上很和谐,很安静,一片喜气洋洋,欣欣向荣。 不只是因为过年,更是因为周衍竟然放了浙江各府、州、县、镇的官职空缺。 吴甡的奏本递上来的时候,朝堂诸公心头翻涌,热血沸腾,他们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如大河一般流进他们家的库房之中。 崇禎皇帝呢? 他在疯狂往浙江安排人,首先他派了个太监去浙江监军,浙江总兵马孟驊对此颇有微词, 第二天中午,太监监军去查军队各类库房时,与马孟驊发生激烈爭吵,局势甚至危及到双方拔刀相向,监军查库房之事,被阻止,只能放弃, 第三天,监军查火器,马孟驊再次阻拦,双方爭斗不止,当日午时,太监监军死於刀兵,马孟驊重伤,双方扈从多有死伤。 ... ... 第405章:天,下雪了 崇禎惊闻此事,暴怒於议政殿,隨即下令查抄马孟驊家產,处死马孟驊,不必进京,就地处决。 然后, 开始往浙江安排他信任的官员,再没提浙江兵事。 就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都在往浙江塞人的时候,有两个人没有跟他们做同样的事。 一个是內阁首辅张至发,另一个是內阁辅臣刘宇亮。 张至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作为首辅的日子快到头了,几十年宦海沉浮,用尽手段爬到了首辅的位置上,而他为大明做的只有一件事, 保周衍战辽东。 当日,在议政殿上,脱帽辞官,逼迫皇帝,至此一条,他能的活一条命,安然回家养老,已经是天大幸运了,怎么能再继续占著首辅的位置不放手,最后落得个贬官罢黜,落荒而逃? 所以, 当前朝局怎样变化,都已经与他无关了,只等周衍回师,时机適合,他便请辞,反正皇帝不待见他,定不会玩什么“不舍夺情”的戏码,这么离开,倒也不错。 与张至发的另类“功德圆满”相比,刘宇亮之所以没有经营势力,顺势朝局的原因就显得很別致了,他受徐光启的影响颇深,接受了西方科学文化和天主教信仰,並开始尝试邀请义大利和葡萄牙的传教士来大明传教。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以至於疏怠的朝政。 今日的值房里,其他人都在理事,张至发已经开始放权,落得轻鬆,处理了些票擬之后,就披上棉衣,起身离开了。 眾人见状纷纷起身揖礼,他们都知道张至发很快便会卸任首辅,並在为首辅之位而努力,但礼数不能丟。 张至发刚走到值房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去,见是刘宇亮,不由得一怔,但也没有多想,只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刘宇亮跟著出去,值守的人关闭房门,继续站在寒风里。 路上, 二人顶著寒风走得很慢,最终还是张至发开口打破了沉默: “刘大人下职怎么也这般早?” 刘宇亮微微欠身:“张大人唤我表字就好。” 张至发微微点头。 刘宇亮道:“不瞒对鵠兄,浙江事是周衍事,周衍事是为难事,为难谁?自然是天家,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等周衍回来,为难天家之时,拿了周衍好处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不发声支持,那他们的子侄,外甥,女婿,学生,好友,没人能活著离开浙江。” 张至发没想到刘宇亮竟然这么直白,但仔细想想也应该这般直白,参与其中的人不能直白,因为他们拿了周衍给的好处,而没拿周衍好处的刘宇亮,再不直白一些,怕是会被那些人群起攻之。 不合群的人总是先死。 张至发笑了笑:“季龙还是如此耿直,遥想万历四十八年,从四川来的举子进京赶考,登进士,授庶吉士,如今一晃,十数年就这么过去了,季龙正值壮年,我已垂暮老矣, 老夫乃蠢笨无用之人,忝居高位却无作为,虚耗禄米,愧对天家,理应让渡,季龙正当雄心之年,应做打算才是。” 刘宇亮直白,张至发更直白。 这种直白不仅是两个不爭之人的最后交心,更是张至发保周衍打建奴,而刘宇亮那番话道破浙江事背后都是周衍算计的坦然。 不爭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张至发麵前道破周衍的谋算,就是最大,最有力的爭。 爭的是什么? 是周衍的支持! 浙江官职空缺,实官实职,地方財政、復起浙江官绅,刘宇亮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而已。 “对鵠兄说我应早做打算,如何打算?逢迎周衍那个天下第一號军头?还是党政伐异,极尽手段?” 刘宇亮悵然一笑:“对鵠兄,教我该如何做?” 张至发没有回答刘宇亮的问题,而是嗓音缓慢的轻轻吟道: “救国非一策,万路皆可通,寧落豪杰手,不失胡虏中。” 刘宇亮惊愕的瞪大眼睛,慢慢停下脚步,望著张至发在寒风缓缓前行的佝僂身影怔怔出神。 往前走了大概二十多步的张至发意识到刘宇亮没有在身旁並行,故而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看著在风中发呆的刘宇亮, 二人对视了片刻, 张至发慢慢抬起手,对刘宇亮招了招,缓声开口: “季龙,跟上来。” 刘宇亮这才大梦方觉一般,赶紧快步来到张至发身旁,对他深深揖礼: “还请大人见谅,下官失礼了。” 张至发伸出枯槁一般的感受手掌,握住刘宇亮合拢作揖的双手,轻笑道: “唤表字便好,这样... ...亲近。” “对鵠兄,弟见礼了。”刘宇亮再度揖礼。 张至发笑容依旧:“再有几步便是宫门,出了宫门是接咱们回家的轿子,进了轿子,风吹不到,下雪也不怕,这几步路,寒风重,季龙,莫要停步。” 刘宇亮神色肃然,认真恭敬:“是,对鵠兄先行,弟隨之。” “好。” 张至发笑容更深,缓缓抬步前行,声音再度传出: “为兄,就为你挡著几步路的冷风。” 宫门外,两家暖轿,二人先后进暖轿,同一条路回家。 冬天不好过,今年朝廷倒比前些年好过很多,因为周衍屠江南,送来了几千万两“成效银”,前些日子內阁和司礼监在皇帝面前对帐,各种財报和票擬,都批的异常顺利。 不仅如此, 崇禎大手一挥,给各地藩王拨了银子,补发五年所欠禄米,合八百六十多万两。 这个年,不仅崇禎的富裕,朱家藩王也过得丰润。 河南冻死了七十多万人。 去年农民军和官军没少祸害河南,耽误了两次春耕,失田的百姓暴增,他们原本趁著夏秋两季北上,去找李自成,但走了一半,又被官军赶了回去, 后来官军被左良玉调走,给左良玉的军队督造练兵营,百姓们中的青壮被征走大半,剩下那些百姓又继续北上,但却耽误了两个多月,路还没走一半, 天,下雪了。 ... ... 第406章:张知节的阴阳怪气 【《五行志》:崇禎九年,南阳大飢,有母烹其女者,江西亦飢。十年,浙江大飢,父子、兄弟、夫妻相食。】 河南的惨象,是天灾、是人祸,是王朝崩溃的必然现象。 浙江的惨象,除了以上条件之外,还有周衍的一份功劳。 他为了掌控江南,选择先掠浙江,除了拿出大量钱粮给朝廷,又拿出数百万钱粮安抚漕工和漕兵,而这些钱粮,除了来自官员和官绅之外,还来自百姓。 河南、浙江。 两省官绅大多被杀,百姓冻饿而死,去岁遭屠,冬季无存,开春不耕,秋收全无。 又是一年春好处,两省千里无人烟。 吴甡用周衍的大印镇压的漕工和漕兵造反,但改变不了浙江的饿殍遍野,他想把南直的粮食调一部分去浙江,但被张知节拒绝。 吴甡很愤怒,他亲自去南京面见张知节,要粮! “张大人,如今大权在手,也掌布政司,当心怀天下,浙直事天下事,去岁大变,布政司存粮万万石,只保南直而不顾浙江,如何对得起这身官袍?” 吴甡直接对著张知节开炮,他才不管张知节是不是当前南直实权第一人,更不管张知节是孙传庭岳父,周衍的外翁,不给粮食賑济灾民,就是不行! 张知节看著面目几乎扭曲,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吴甡,心中並未因吴甡的无礼而动怒,只是缓缓站起身,向堂外走去,路过吴甡身边的时候,轻声道: “隨本官来。” 吴甡不解张知节要干什么,但他也不怕,今天就是皇帝来了,他要把粮食要到手,缓解浙江之难。 张知节带著吴甡来到了他的书房,指著他那张堆满公文奏本的书案,说道: “布政使司各地库房存根便在此处,吴大人想要多少粮食,自己调用便是。” 吴甡惊愕看著张知节,但下一刻,他直接一甩袍袖,径直走向书案,坐下后,拿起一本公文看了起来。 张知节没有言语,来到房中小桌旁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慢悠悠喝著。 隨著时间的推移, 吴甡的面色愈发难看,一道道公文,一部部票据,一封封奏本,全都写著四个字: “无粮没钱”。 “啪!” 吴甡把一道奏本摔在桌上,此时此刻的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已经得罪死了张知节,也不怕再恶语相向了,今日定要问个明白,理个分明。 “张大人莫不是在戏耍本官,去年周衍屠浙江,搜刮钱粮无数,石確也如是陈说,浙江布政司在湖州计算钱粮入库,数目巨大,这才过去几个月,浙江布政司帐上,仅剩百石粮,千余两, 张大人如不与本官分说明白,今日你我,难以善了。” 吴甡,豁出去了。 张知节慢悠悠放下茶杯,不徐不缓道:“吴大人还是先看完公文,再想想怎么与本官不善了事罢。” 吴甡目光盯著张知节,隨即目光转向一旁堆积的公文上,伸手拿起,一封封看了起来。 张知节也不理他,对门外侍立的小廝道: “备饭,今日吴大人登门,怎么也要礼待。” 小廝转身拜道:“吴大人是江苏人,可是准备得口饭食?” 张知节笑了笑:“不与本官善了,还要准备得口饭食?罢了,江苏人... ...鸭血粉丝汤正得口,去吧。” 小廝低声应下,快步离开。 吴甡完全沉浸在那些公文之中,对张知节和小廝的对话充耳不闻。 良久之后, 吴甡手里拿著最后一封公文,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气力,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这时, 小廝领著两个人端著托盘进来,四样菜品摆放在小桌上,又摆放了两个燉盅,然后退走关门。 “吴大人,该用饭了。” 张知节隨口说了声,也不顾什么礼节,自顾自的打开燉盅,里面是鸭血粉丝汤,先喝一口,滋味不错,然后,端起没有巴掌大的饭碗,里面盛著半碗粟米饭,开始吃了起来。 吴甡低头看向张知节,站起身,走过去,手里还拿著那封公文,来到小桌旁,直视张知节,把那封公文冲向张知节,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张大人,你不打算给本官解释解释,朝廷调走南直布政司和浙江布政司的钱粮,这种不合规矩法度的事,你为什么会同意,为什么不制止!” 张知节颇感奇怪的转头看向吴甡,问道:“崇禎八年,陛下罢你官职,贬斥回乡,你为什么不据理力爭,拒不领受,而是灰溜溜的从山西回了江苏?” 吴甡愣住了。 张知节没有放下碗筷,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看著吴甡嗤笑道:“莫不是吴大人怕陛下因你拒不领受,而降罪赐死,延祸下属?” 吴甡囁嚅著嘴唇,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知节摇摇头,放下碗筷,拿起那碗鸭血粉丝汤,盛了满满一汤匙,送进口中,咂摸著滋味,说道: “今日託了吴大人登门的福,杀了只鸭子,喝到了肉汤,若是往日,四碟醃菜,半碗粟米,也就把我这位正三品官员打发了。” “吴大人,坐下用饭吧,鸭血粉丝汤凉了,可就腻了,虽能入口,总归是少了些滋味。” 吴甡失魂落魄的坐在凳子上,看著桌子上四碟醃菜,半碗粟米饭,还有那一盅鸭血粉丝汤,年近半百的他,顿时泪水汹涌,隨即,抑制不住,伏在饭桌上嚎啕大哭。 张知节浑不在意,继续吃饭喝汤。 他把那那盅鸭血粉丝汤喝完后,又把碗中粟米饭全部吃完,去了丝帕擦擦嘴唇,整理鬍鬚,然后,对还在大哭的吴甡说道: “年后周衍从辽东班师,行径浙江、南直,大军所需粮食,战马所需精料,骡、马、牛所需草料,將士凯旋的犒赏,还需提前备好,吴大人应早做打算才是。” 言罢, 张知节起身离开书房。 吴甡哭的更凶了。 浙江废了大半,河南基本全废,湖广勉强维持自身,无法支援邻省。 这就涉及到一个对国家来说,重要的大事... ...春耕。 崇禎十年的春耕,怎么办? 就算有钱,又去哪里买粮种和农具? 就算清丈了田地,把官绅的田地都分给了百姓,那他们的粮种从哪里来? 往年还能从地主老爷那里借贷,现在浙直两地的地主老爷、官老爷、举人老爷那些人,都被周衍杀光了,百姓们就只能守著土地看瞪眼。 一个问题解决了,往往会有更多问题蹦出来。 屎山代码运行的重要性,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等到崇禎十年开春,漕工和漕兵不反,浙直两地的百姓也会反,而这些所有事情,都被周衍转移到了吴甡的肩上。 ... ... 第407章:先锋军选择 吴甡没有喝那碗鸭血粉丝汤,他实在羞愧,甚至离开的时候,都不敢进屋面对张知节,只是在门外低著头,躬身行礼,然后,灰溜溜的离开了南京。 他回去之后,给周衍写信,这是他给周衍写的第一封信,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助周衍。 而这封信, 也是他向周衍低头,表达自己愿意为周衍驱策的重要信號。 这算欺负老头吗? 归根结底,也算。 只不过, 周衍用的手段不像对待曹文衡那么激烈,而是採取了一种天地倾颓,无可挽回的歷史遗留问题,逼吴甡向他低头。 周衍收到吴甡信件的时候,他正跟步三喜、杨御藩三人商议出兵解救霍安和温饱的事,但无论三人怎么寻找机会,做各种模擬,都找不到把霍安和温饱救出来的办法。 阿巴泰的围城太完美了,又有群山军寨作为依託,而且现在杜度已经领著大军从楚山江涧过了鸭绿江,镇江的形势更加危机, “本官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镇江將士,哪怕龙川大营尽出,也要救镇江。” 步三喜和杨御藩对视一眼,皆沉默下来。 救镇江, 就得先过鸭绿江。 彼时,盐州南数十里天堑逼的皇太极率大军进山, 当下,阿巴泰大军就在江对岸,过江就得先面对清军火炮打击,上岸后,再面对清军伏杀,先过江的军队不付出惨重代价,是无法站稳脚跟,为后面过江的军队开闢出一片阵地的。 这是谁都懂的道理。 周衍要不惜一切代价救镇江,那就代表要强行过江,那么,谁做前锋军去送死,就成了摆在全军面前的最大问题。 “大人!” 步三喜在沉默片刻后,说道:“我部从鸭绿江下游过江,那是一片滩涂,冬季土硬,骑兵能过,过江之后,先攻龙川大营对岸,为大军清出过江阵地。” “不可!” 周衍还没说话,杨御藩率先开口反对,他指著地图道: “龙川大营对岸三里有一片高约五米的土坡,建奴定会在那里起炮,周围布置步军,防止我军骑兵冲阵,在其前方还有大量建奴骑兵, 那片土坡极长,前方又有土坡层叠,我们在对岸根本看不到他们的火炮阵地,也就不可能起炮对峙,而他们却能清晰看到我们的过江军队,火炮、步兵战阵配合骑兵,步將军的前锋军固然天下无双,但却不是不死之身,如此行事,不过送命而已。” 杨御藩说的没错,步三喜也知道,但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 让军队强行过江,用人命堆出一片阵地,保大军过江吗? 这是场硬仗,用牙强行啃过去之后,硬仗就变成了烂仗,怎么打?用谁打? 周衍坐在书案后思量许久,决定把胡灿调回来,屠右廉是个打烂仗出身的將军,跟著他的精兵也是好手,虽然这样做很不地道,但周衍手下除了屠右廉之外,没有能打烂仗的人。 所以, 胡灿和他的七百精兵,就成了周衍手中唯一能用的人。 心中做了决定, 周衍也不再犹豫:“让胡灿率军回来,过江之战,非他不可,杨御藩你率军去皮岛跟胡灿换防,铁山尤其重要,须布重兵... ...” “大人!” “嗯?” 正在下令的周衍一愣,有些懵的看著忽然大声高喝的杨御藩,不怪周衍发懵,之前从没人敢在他下令的时候出声打断,这个杨御藩算是开了先河。 步三喜也嚇了一跳,茫然的看著杨御藩。 杨御藩根本不知道新河军內部的潜在规矩,只是大步来到周衍面前躬身揖礼,正色道: “標下请为过江先锋!” “你?” 周衍犹疑地看著杨御藩,他理解杨御藩初来乍到,急切立功,在自己面前,在眾將之中站稳脚跟,占据一席之地的强烈心思,但他並不觉得杨御藩的部队能应对过江之后,与建奴军艰难周旋,为大军爭取过江时间的烂泥战。 这种战场,还是得从辽东战场上爬出来的將士才能胜任,山东兵... ...善战阵,而非野战。 杨御藩见周衍不应自己,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高举,语气坚定道: “乃为死,不苟全,请大人抬举!” 周衍仍没有回应,他还在思量,到底用不用杨御藩。 第一次过江尤其重要,若失败了,不仅对军心是沉重打击,更是会影响整个战场,引动处在朝鲜境內的皇太极, 第二次过江难度將增加数倍,第三次... ...哪还有什么第三次。 周衍还是觉得用胡灿更加保险,可杨御藩都跪在了自己面前,若不答应,岂不寒了山东登莱军將士的心? 大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步三喜沉浸心思,並不多想,他只完成周衍交给他的任务,至於其他事,他不想理会。 江狗儿从始至终都安静的坐在一旁,他是后军將,若是到了动用他的地步,也就到了战事最危急,即將全面战败的时刻了, 所以,他的调动从某种程度上,就是代表著战爭態势。 杨御藩目光灼灼的望著周衍,希望周衍能应下他的请求。 周衍也很为难,但却没有思量太久,军议中所有事都不能拖,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从没有以后再说的情况,这次也是一样,他必须给杨御藩一个答覆。 “本官可以应你为先锋,不过,话说在前,本官没见过你杨御藩打仗,更不知道登莱军將士如何,所以,胡灿仍要调回来,他率军在你之后压阵,若你败退,由他顶上。” 杨御藩急了:“標下愿立军令状!” “本官不需要你的军令状!” 周衍看著杨御藩,神色认真言道:“杨御藩,此战是你部立足正身之战,本官希望你胜,也能容你败,但只一条... ...” 杨御藩望著周衍。 “... ...不要败得太难看。” 杨御藩听闻此言,心中似有火山压抑,千言万语憋在喉咙之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向周衍重重行礼,继而转身离去。 ... ... 第408章:三通鼓 “大人,这么说是不是太伤他了?”江狗儿问道。 步三喜也看向周衍。 周衍扫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在新河军中有今天的地位,难道不是你们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而是我哄著你们升上来的?” 江狗儿尷尬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周衍暗暗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杨御藩要在我面前立足正身,这不是我抬不抬举他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得到新河军將士认可的问题, 他和他的登莱兵不用一场硬仗获得新河军將士们的认可,以你们对那些狼崽子的了解,他们会允许杨御藩和登莱兵从他们嘴里分食?” 步三喜和江狗儿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笑,心中都有答案。 周衍没好气道:“胡灿和他的七百精兵,至今都没编入新河军,只能以左卫营的名义在军中,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从一场大战中证明自己的实力和价值, 別说杨御藩,就是霍安,之前你们心中不也是多有不服吗?” 此言落下, 步三喜和江狗儿更是尷尬的无地自容,低著头不言声。 其实,我也一样... ...周衍在心里吐槽自己,他是真没想到霍安竟然这么猛,要是之前有人跟他说,霍安“略不世出,天下无双”,他肯定会骂那人神经病, 你知不知道“略不世出”代表什么,那他妈是对將帅的最高褒奖,通俗解释就是:“天下军略,无出其右者”, 把这种名头,放在之前一直统管后勤,处理琐事的人身上,这不是开玩笑嘛。 而霍安, 他仅用一仗,便打服了所有人。 以前步三喜,曲大南他们对霍安行礼,喊“大人”,那是出於对官职的尊重,以及对周衍信任霍安的尊重,更多在於周衍。 现在向霍安行礼,称大人,那是真害怕。 硬实力才是真道理。 尤其是在“微功必记”的新河军中,凭战功立身,已经是贯彻上下的通识了,有本事是升官发財,没本事就滚,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周衍的军令下达,整个龙川大营立刻动了起来,与胡灿换防的军队当晚出发,调胡灿回龙川的信兵已在路上。 而此时的登莱营,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 全军上下两千一百五十人,所有登莱士兵坐在自己的帐篷前,看著面前铁锅里煮著的肉汤, 这是杨御藩去龙川大营军议之后,才回来的五十头羊,同时,也带回了一个军令, 他们登莱兵,將成为过江之战的先锋军。 但士兵们的沉默,並不是害怕,而是愤懣。 因为杨御藩不仅带回来了周衍的军令,还有周衍对他们登莱兵的不信任。 实际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能被杨御藩看中,並带来辽东战场的士兵,哪个不是见惯了生死,刀山火海里滚过几遭的刽子手,他们都是军出出身,敢杀敢死,也不在乎上官辱骂,毕竟,谁之前没给上官种过地?干过活?兵籍佃奴,说的就是他们。 但在见到了新河军士兵的棉甲,粮食、火器、军容之后,他们的心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来兵卒也能穿翻领羊皮的衣裳,鞋子还是棉的,腰间的粮袋里能装加了盐的粟米... ... 听说他们的將官从不贪军功,哪怕是在战场上用弓箭射了匹马,也会被记下来,当成战功攒著... ... 他们也想成为新河军,幸运的是,他们的將军带著他们来到了辽东,有机会成为新河军, 更幸运的是,他们就要打仗了,只要在战场上取得了军功,就能成为新河军, 但不幸的是,周衍並不信任他们。 这让他们一直以来不断累积叠加的希望,瞬间被击穿,垮塌,崩的粉碎,以至於,肉汤的香味飘散整个军营,而每一个人能提起精神。 这很奇怪吗? 这合理吗? 大头兵见到了肉汤,哪怕明天就去送死,总归有几个心大的,骂骂咧咧的喝汤吃肉,然后,舒舒服服睡一觉,明天坦然赴死。 但问题,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的他们,终於看到了过上好日子的希望,並且希望就在眼前,哪怕是让他们去搏杀,去送死,他们也愿意为了家人拼一次, 可就是这个近在眼前的希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让所有人的希望落了空,任谁还有心思? 杨御藩和杨衍在帐中商议了下过江之战的事宜后,便坐下来用饭,听到亲兵说军营里的情况,杨御藩並没有什么表示,这是有他故意的, 如果他不说,谁会知道周衍说过的话? 他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激起士兵们凶性,在新河军面前直起腰杆,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然后,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 杨御藩就著热羊汤,把饼子吃下去后,站起身,出营帐,开始了今天的巡营。 士兵们看著杨御藩,希望他能说些什么,哪怕是骂他们几句没出息也好,但杨御藩却只是例行巡营,並无言语。 第二天。 龙川大营的新河军送来了掺著粟米的糜子粉,这是二等军粮,属於军粮之中最好的了,因为,一等军粮是给行军时的探骑吃的,其他士兵根本吃不到。 新河军来的时候,登莱军所有士兵都目光定定的望著那些军容整肃,棉甲鲜亮的新河军士兵,整个军营安静的可怕。 第三天, 胡灿带著他的七百精兵回到了龙川大营。 当晚, 登莱军营,又杀了五十头羊,並在原有的每个士兵一个糜子饼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金饼大小的麵饼,死面,纯面,不掺其他粮食。 第四天, 卯时初, “咚!咚!咚... ...” 闷雷一般的鼓声从龙川大营中响彻天空,紧接著,一道道鼓声从登莱军营中响起。 卯时三刻, 兵出军营。 辰时初, 二通鼓响! 全军出营,脱队者斩。 巳时二刻, 三通鼓响,合军一处,列阵陈兵。 等到杨御藩带著登莱军到鸭绿江边时,周衍早已等候多时,所有登莱军齐齐望向远处山坡上那面【周】军旗,以及军旗下的重重的亲卫护军。 ... ... 第409章:登莱军,过江! 杨御藩奔马来中军,下马通报,得令后放行,他先穿过五层步卒甲士人墙,又穿过二百精骑组成的骑兵护军,两侧各有一千甲士,五百骑军,最后在顶盔贯甲的亲卫军注视下,来到周衍面前,躬身揖礼,朗声高喝: “稟大人,我部卯时造饭,三刻整军,辰时出营,巳时二刻列阵在前,全军兵甲齐备,战意高昂,请大人示下。” 周衍坐在军旗下的椅子上,望著江对岸,开口问道: “將士可饱食?” 杨御藩高声答道:“回大人,汤饼精粮,三军振奋!” 周衍又问:“兵戈可修葺?” 杨御藩再度高声回应:“回大人,兵锋甲重,势不可挡!” 周衍三问:“军心可用否?” 杨御藩几乎嘶吼回答:“大明天威,日月照见!” “发兵!” “得令!”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震,旌旗飘扬,三军声威,战马嘶鸣,江岸声势滔天。 杨御藩策马来到登莱军阵前,提著手中长枪,缓缓踱行,他一言不发,全军將士亦不发一言,数天憋闷,他们犹如一座座压抑到了极致的火山,只能爆发的那一刻, 而那一刻,就在此时。 杨御藩走过军阵,最后来到阵前,猛地將手中长枪高高举起,振声怒吼: “进军!” 登莱军动了。 他们缓缓前行,步战兵、长枪兵、火銃兵、步火营、两翼骑军、后军骑军、輜重兵、后备兵、督战队、家兵... ...共分十三个小军阵,在江岸铺开, 左翼骑军先出,步战兵跟上,紧接著长枪兵,火銃兵、步火营、右翼骑军、后备兵... ... 大军压境! 江对岸的清军早已得到消息,他们通知阿巴泰后,便开始布置迎敌,先是三支牛录骑兵,隨后是三个清军步兵军阵,后方的缓坡上预备两支牛录骑兵,两侧山坳里各吞兵两千,阿巴泰正率领五千大军赶奔而来。 就在登莱军左翼骑军即將登岸之际,远处本来数百清军骑兵,紧隨而来的便是密集箭雨,野战骑射,是骑兵的拿手绝技,但登莱军骑兵著急上岸,没办法张弓搭箭,所以只能俯身贴紧战马,躲避箭矢的同时,把后背有甲的地方暴露出来, 这种拋射的箭矢威力不大,就算刺中身体也只是在背部肌肉厚实处,能够减弱伤势, 饶是登莱军骑兵这般经验十足,也有数十人落马,余者刚登岸,便与两支清军骑兵撞了个正著,他们毫不犹豫,猛踢马腹,让刚从冰面上走过来,且立足还不算稳当的战马飞奔起来, 一阵阵战马嘶鸣,一道道杀声暴喝, 双方雄壮骑军便撞在了一起,枪断人死,极致惨烈,三眼銃在打出弹丸后,化作最沉重的钝器,一击便能將人的头颅砸碎。 周衍看著对岸的骑兵廝杀,开口道: “擂鼓!” “咚咚咚... ...咚咚咚... ...” 有节律的密集鼓声在战场上炸响,如同滚滚闷雷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登莱军步战兵登岸,直接加入战场,三层排开,压向乱局,而在他们出现的下一刻,前方山坡后涌出大量清军步战兵,如一线大潮般朝著战场凶狠推进。 双方骑兵死伤惨重,尤以登莱军更重,生者,伤者被步战兵拖走带去后方,接下来是步战兵的主场,而他们的廝杀將更加惨烈。 清军的火銃、涌珠炮、铁炮、虎蹲炮、弗朗机炮出现在山坡上,疯狂向登莱军阵倾泻炮弹。 “衝进去!绞杀!绞杀!” 一个营兵千总大吼指挥著士兵前进,只有跟清军廝杀在一起,那边山坡上的火器,才能因为怕误伤自己人而停火。 只不过, 他在喊完之后,便被一枚虎蹲炮的弹丸砸中了身体,腰腹被打碎了一半,倒在地上的时候还紧紧握著刀,双眼瞪了老大,口中呼著: “绞杀... ...绞杀... ...” 一个营兵把总快不过来,一刀刺进了那个千总的心窝,结束了他的痛苦,隨后,那个把总举刀大吼: “杀进去!跟我杀进去!” 步战兵举著盾,在清军数米长的枪下艰难推进,时时刻刻都有人倒下又被后面人顶上,第二层的步战兵一手举盾,一手持刀,从第一层步战兵之间的空隙中前扑滚出去,挥刀砍清军长枪兵的腿脚, 有的人砍杀数名清军长枪兵,有的人被清军步战兵用骨朵或战锤砸死, 这种情况並没有持续多久,缓过来的清军骑兵又从左翼衝进登莱步战兵军阵,瞬间,登莱步兵军阵被衝散,伤亡近三分之一。 而这时,登莱长枪兵军阵登岸了。 对面山坡上的火炮又开始对著长枪兵军阵开炮。 周衍看著这一幕,神色动容,手紧紧抓著椅子扶手,目光紧紧盯著前方战场,惊嘆道:“伤亡近三成,不仅毫无溃散之態,还杀性更足,凶性更猛,战阵更稳,可见山东有强军。” 周衍左右站著步三喜和胡灿,二人闻言倒是没多大感触,毕竟他们一人率领的是新河军最强的前锋军,一人率领的是从辽东战场出来的百战精兵,无论是从经歷还是从战力上,他们是看不上登莱军战场的, 但他们也深知这种小心思,小高傲,並不能成为高高在上的资本,特別是在周衍面前,不能有丝毫表露。 胡灿上前一步道:“大人欣赏登莱军,不如標下率军解救,也好速战,开闢战场,引大军过江。” 周衍抬手:“登莱军將士有如此战力,除了他们本身精悍之外,更是因为心中憋著一口气,你若出兵,这口气也就散了,你不可轻动,等杨御藩行事便好。” 胡灿点头,但没有退下,而是指著清军在山坡上的火炮阵地两侧,说: “建奴火炮阵地两侧没有护军,定然有诈,那山坡后,恐有伏兵,若杨將军以骑军突建奴火炮阵地左右两侧,怕是会中计,是否派信兵通令?” 周衍语气加重了些:“本官有言,等杨御藩行事便好,其他不论。” 胡灿惶恐,当即拱手退下。 ... ... 第410章:他们没犯错,只是敌人做的更好而已 “大人,我军火炮是否隔江压制建奴火炮阵地?”步三喜问道。 “你能精准打击吗?”周衍反问。 步三喜道:“可以范围性打击敌火炮阵地,以及两侧山坡,缓解登莱军正面压力。” 周衍又问道:“打了战场上的敌军火炮阵地,大军势必前推,届时將面对敌军在离岸三里处布置的火炮阵地,又当如何应对?” 不是周衍不捨得几枚炮弹,而是根本就没办法打。 打了登莱军对面的火炮阵地,那么登莱军就得向前推进,面对建奴布置在层叠山坡之后的火炮阵地,到时自己的火炮隔江够不到,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建奴把登莱军杀光。 所以, 把战场控制在江岸,开闢出一个让周衍大军过江的安全之地,然后,再用探骑索探建奴火炮阵地的位置,最后,用新河军火炮打掉。 如果只是打进去的话,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死那么多人,让步三喜的前锋军突进去不就行了? 打仗不是过家家,更不是说书讲故事, 一军突入,万敌皆惊, 怎么可能。 敌军又不是傻子。 阿巴泰为什么把密集的火炮阵地放在离岸三里处,难道他不知道新河军的火炮能打四里半吗? 他知道, 但他依然这么做,原因很简单,就是告诉周衍一个事实,你只要过江,就能隨意打掉我的火炮阵地,解镇江之围。 而在此之前,你得先过江,至於死多少人,打多长时间,你自己看著办。 说的简单些, 阿巴泰这么打仗,根本就不是为了贏,而是儘可能的杀伤周衍的军队,同时,死拖周衍在江岸,从而给在朝鲜境內的皇太极製造杀回来的机会。 反正阿巴泰有群山军寨做依託,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败的。 “达到战略目的后退走”和“无能为力之后的撤退”,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阿巴泰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处於不败之地了。 其原因在於,他从偏岭入岫巖之后,並没有第一时间打镇江,而是调动士兵、军械和粮草入军寨,先把后方打造成坚实后盾,然后,才发兵镇江。 这也是为什么,乔岭山把消息传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见阿巴泰率兵打镇江的原因。 在周衍等人感到疑惑的时候,阿巴泰已经打好了无论如何都能立於不败之地的根基。 这跟乔岭山是否失防,跟温饱派探骑是否到位,跟霍安是否支援镇江太慢,都没有任何关係,从他们所处战场环境而言,对战爭的理解和布置,已经做的很好了。 只是阿巴泰做的更好而已,他不冒进,不急躁,审时度势,善用利弊,所以这一仗才打的周衍等人这般难受。 登莱军已经全军过江了,双方数千人挤在只有方圆不到二里的开阔地里拼杀,这种密集程度,是註定惨烈的,刀刀见血,锤锤碎骨,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杨御藩指挥军队向前推进一点,又向前推进一点,再向前推进一点,终於在离岸五十步左右,开闢出了一块空地,把步战兵撤下来休息,让后备兵顶上去。 杨御藩在长枪兵军阵后方,看著战场形势,心中略作犹豫便有了决定,转头看向在步火营指挥士兵向前开炮的杨衍,对身旁亲兵大声急道: “让杨衍过来!” 杨衍得到召唤,来到杨御藩马前抱拳行礼: “將军!” 杨御藩抬枪指向清军左翼,大声道:“你带家兵冲左翼,只要建奴军阵左翼散开,我军就能再往前推三百步!” 杨衍看了眼清军左翼,他不明白为什么打散清军左翼,就能再往前推进三百步了,这个结论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不敢质疑军令,即便是叔侄,只要他敢在此刻质疑军令,也被斩首正典: “得令!” 杨衍让一个千总指挥步火营,他则带著四百八十名家丁杀向清军左翼。 总兵级別的武官带头冲阵,似乎是很早就有的传统,具体早到什么时候,杨衍记不清了,但从他记事起,接受的教导就是这样。 將是兵的胆,將无胆,兵无魂,纵大军百万,乌合之眾而已。 他用的是一桿长枪,是家传枪法武艺,说是家传,其实就是从小吃得好,发育足,不缺力气而已,再加上从小训练,也就造成了他们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有勇力的事实,大多数有家世的將官都是如此。 所以, 周衍才会对泥腿子步三喜有那么强的战力感到十分疑惑。 家丁的战斗力自不必说,足粮足餉,杀力绝伦,杨衍带著四百多家丁一路杀进清军左翼,造成了巨大混乱。 杨御藩见状立刻举枪怒吼:“东虏大乱!全军挺进!东虏大乱!全军挺进... ...” 此时, 杨御藩让杨衍带家丁杀进清军左翼的意图才显露出来,把杨衍和家丁当成打乱建奴军阵的棋子,引起军阵乱象后,他趁乱领军从正面压过去,进一步开闢战场。 而打乱建奴军阵非强兵不可,所以,家丁是第一也是唯一选择。 后方休息了一阵的步战兵重新投入战场,接替长枪兵,督战队也加入了廝杀之中,唯一没动的后军骑兵已经得到了杨御藩的命令, 让他们两刻之后,全军衝击建奴军右翼,引动建奴骑兵,儘可能的把建奴军在江岸边的军力布置勾出来。 廝杀,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午后。 战场向前推进了六百步。 周衍把登莱军的表现全部看在眼里,嘆道:“登莱军不容易,六百步足够了,令杨御藩停止推进,胡灿率军支援,稳固战果。” “得令!” 胡灿接令之后,大步离开。 周衍又下令:“传令顾书章放弃临川,接防东林山,东林山部去皮岛固守。” “得令!” 传令兵应声之后,转身下去,上马飞奔离开。 “三喜。” “大人!” 步三喜上前两步,来到周衍面前躬身听令。 “等对岸战果稳固后,你率军过江,建火炮阵地,待探骑得知建奴火炮阵地位置后,全营开炮,平了他们。” “得令!” 步三喜领命之后,离开布置去了。 周衍看向岫巖和凤凰城之间的方向,目光平静,面无表情。 ... ... 第411章:两岸交战之焦灼 放弃临川,收缩防线,为大军过江救镇江做准备。 这是周衍拿阿巴泰没有任何办法的战略表达。 徒手撬龟壳,周衍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顾书章接手东林山防务,东林山部队加强皮岛防御,则是周衍传达结束战爭的信號。 救回霍安和温饱,还有他们的军队,这场战爭就进入正式收尾阶段。 河对岸的登莱军打的很艰难,命令到达的那一刻,杨御藩怒了: “我部攻势正猛,气势鼎盛,军心沸腾,何须来援,请回告知大人,我部还能再进百步!” 令兵原本不想与他废话,战场之上,令到行到,谁敢违抗,但他也知道登莱兵不容易,死伤极重,杨御藩衝动一些也正常, 於是,令兵便破天荒的解释道: “杨將军,你部已达既定位置,再进百步,徒增伤亡,登莱兵事,尽在大人心中,何必再逞意气,再者,大人明令,不可违抗,你可知我现在转身离去,二刻之后,你人头不保!” 杨御藩看著令兵沉重眼神,再看源源不断的渡江士兵,狠狠咬牙,最后颓然一松: “请告知大人,標下得令。” 令兵策马离去,只不过刚奔行没几步,就被一支箭矢刺进了后背,但他没有落马,甚至晃动都没有,继续策马狂奔, 另外两个令兵见状,当即分散奔行,分別向周衍復命。 隨著周衍命令下达,胡灿率军进入战场,杨御藩带著登莱军残部撤下。 阿巴泰率军来后,接管战事,去到前线督战,看到杨御藩撤走后,抬手指过去: “南军调换,不必追击,著令全军稳固防线,挡住南军新生力军。” “联络皇上的信兵走了多久?” “三个时辰。” 一个甲喇章京答道:“上游两队,海口两队,海上两队,共六队信兵,定万无一失。” 阿巴泰点头:“你率军进战场,缓缓替换前军,务必守住, 后方火炮阵地立刻撤至三里外,不可露於南军火炮范围之內。” “得令!” 两刻钟后, 那名甲喇章京与胡灿照面,被一枪刺死,阿巴泰眉头皱了皱,復又下令,再派一个甲喇章京去指挥前军,著重说道: “不可与敌將力战。” 下令之后, 阿巴泰蹙眉道:“胡灿怎会在此?” “去查,屠右廉是否在此。” “遵令!” 胡灿的出现让阿巴泰心头一跳,当即想到了屠右廉那个战场疯子。 回忆起屠右廉在战场上的模样,阿巴泰不由得脸色难看。 “可恨的疯子。” 阿巴泰低声嘟噥一句,隨机下令:“左右翼各增兵五百。” “得令!” 令兵嚇了一跳,这战场上哪还有地方加一千人进去,不过阿巴泰都下令了,只能照做。 至於是进入战场,还是在边上观战,就不关他的事了。 左右翼各加五百人,属於阿巴泰对屠右廉恨意而衍生出的任性,对狭窄的战场来说,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助助威也是好的。 阿巴泰增兵引起了周衍的疑惑,他不理解战场这么狭窄,放那么多士兵进去,有地方站吗? 不过, 阿巴泰都增兵了,他无论如何也得表示表示,给胡灿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传令步三喜,隔江开炮。” 传令兵下意识应声出去,反应过来后,问道: “大人,对何处开炮?” “按照探骑所指方位开炮。” “得令!” 新河军开炮了! “將军,后方山坡火炮阵地受损严重,我军无法再起炮。” 阿巴泰点点头:“另找阵地起炮。” 说完后, 阿巴泰问了句:“步三喜现在何处?” 传令兵回道:“步三喜还在对岸,並未过江,不过胡灿部已经江岸站稳,登莱军撤退时把火炮留在阵地,或可为胡灿所用。” “让前军再撑一会儿,天暗之后再休息,撤两千人三百步,看南军態度,若南军撤退,便全军撤回,若南军不退,便换军夜战。” ”是!” “登莱军可全撤走了?” “撤走了,伤亡近千,我部伤亡近千,战损持平,现已过江。” “登莱军已无再战之力,不必理会,休战之后收敛將士尸体,不许与南军衝突,一切以我军將士为要。” “是!” “江岸布防… …不必调整,传令后方围镇江之军,勿令镇江之兵突围。” “是!” 太阳渐渐落山,鸭绿江两岸军旗先后摇动,紧接著,擂鼓声响起,双方交战士兵缓缓后退,最后退回营中。 双方军医、伙头军同时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 双方士兵进入战场收殮战死將士尸体,收拢属於自己军队的甲兵武器。 新河军中军大营。 杨御藩来到周衍面前,拱手躬身,言语坚定: “大人,明日再与標下两千兵,必定击破阿巴泰。” 周衍揉揉额头,他感觉杨御藩好像有狂躁症,情绪毫无徵兆的就激动了起来, “杨將军,少安毋躁,今日登莱军过江之战实在激烈,不愧我汉家儿郎,不屈血性,但也损失极重,死伤太重,怎可再战?” 杨御藩急切:“大人,我部將士… …” “杨將军,且听本官说完。” 周衍愈发觉得杨御藩有点心理问题,自己手下的士兵伤亡如此之重,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战了,他竟然想让士兵再战,难道他想拼光部眾吗? 杨御藩不敢再说,只得低头听事。 周衍沉吟了片刻道:“杨將军与登莱將士勇猛精悍,本官心知肚明,已无需证明,但登莱军伤亡近半,杨將军坚持再战,岂非不重將士性命?” “大人,標下绝无此意。” 杨御藩神色挣扎,最后决定坦言:“大人,今日过江,我军首战首功,当稳固功劳,怎可任由他人接令,標下自然知晓大人用意,但登莱將士心中不忿,標下… …也无可奈何。” 杨御藩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无法安抚登莱军將士们,本来是首战首功,怎么打到一半,任由胡灿领军接管了战场,他们不服。 “原来如此。” 周衍恍然,思路片刻后,说道:“这样吧,稍后本官隨你走一趟登莱军营,安抚將士,你觉得怎样?” 杨御藩心下感动,当即单膝跪地:“谢大人恩义,標下实在无以为报。” 周衍摇摇头,別报了,我怕你们一个衝动,把军旗披我身上。 … … 第412章:轻伤员,重伤员, “戊末亥初,制台大人架到登莱营。” 这个消息先是让整个登莱营寂静了五息,而后爆发出惊天欢呼。 现在是酉末,也就是晚上七点左右,周衍在戊末亥初来,也就是晚上九点,他们还有一个时辰准备时间。 准备什么? 当然是军容! 见天官,怎可哀哀戚戚,衣冠不整? 登莱营好一阵喧闹,急忙打水肃容,整衣正冠,遮掩伤口,提神以待。 “制台大人来了!” 一名小旗官匆匆回营,奔走相告。 营中顿时更加杂乱,各部急忙列队,期间相撞推搡不断。 “肃静!” 一直站在中军大帐前椅子旁的杨衍猛地睁开眼睛,大声怒斥,继而喊道: “督战队何在!整肃军纪!” 事实上, 督战队也慌张的不行,哪里还有余力整肃军纪,但命令已下,他们也只能勉力游走各部,唬著脸,持腰刀,低吼训斥士兵,教他们站好。 片刻之后, 周衍来到登莱营前,望著营內仍然杂乱一片的景象,他勒马停下,静静望著,旁边的杨御藩脸色死灰,麻木僵硬,绝望的闭上眼睛。 王承嗣伸手推了下杨御藩后背。 杨御藩一愣,转头看了眼王承嗣,瞬间想到了什么,急忙上前,对周衍道: “登莱营兵无状,衝撞大人,容標下入营整军。” 周衍对他微微一笑:“登莱营士兵经此苦战鏖战,仍有如此活力,实为精兵悍卒,怎的到了杨將军嘴里竟成了无状?” “昂... ...我知道了,杨將军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等,登莱兵强悍,將军放心,我已知晓登莱兵悍勇,无须如此表现。” 周衍一番话落,周围人俱都满头黑线。 人家杨御藩都快嚇疯了,你还逗他玩,求求你做个人吧... ... 杨御藩更是尷尬至极,他真的没有那种想法,只得硬著头皮,继续拱手相对: “大人,標下万不敢有此想... ...大人如此说,標下实在是... ...实在是... ...无地自容。” “好了,好了。” 周衍呵呵笑道:“杨將军精神紧绷,是本官无状,还望杨將军不要见怪,这样... ...本官就在这里等你二刻时间,你进营整军,待你出营相接,本官再进营如何?” 让周衍在黑夜的寒风中等两刻钟,杨御藩好大的面子了。 周围人心头微动,隨即都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看著站在周衍战马前躬身揖礼的杨御藩。 杨御藩心下感动万分:“谢大人,標下这便去整军!” 杨御藩说完,也顾不得骑马了,离军营百步之遥,他迈步狂奔,刚进军营便响起了他的怒吼声: “你们这帮狗崽子... ...” 听著杨御藩的怒吼,周衍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周围人也跟著咧嘴鬨笑,这个杨御藩实在有趣的紧,强烈的反差感,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鬨笑过后, 周衍沉下心来,对王承嗣道:“登莱军將士阵亡名单可整理好了?” 王承嗣摇头:“回大人,还没,有些受伤太重的,还得等著治疗,若能活,便按照重伤呈报,若死了,便按照阵前殉国呈报,两者赏金相差不小, 还得等重伤士兵稍稍甦醒之后,问过他们的意思,再做处置。” 周衍点点头,思量片刻后:“虽然赏金相差不小,但人活著,总是好的,哪能为了抚恤金,一心求死?” 王承嗣沉默不言。 周衍伸手一名千户官拱手言道:“好教大人知道,重伤者用药、用布、用柴炭太多,再者,即便救活,也多是残疾,回到家中无法务农耕种,平添累赘,故... ...他们想用命换抚恤,给一家老小换几年好日子, 无论是为军资著想,还为往后日子著想,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结果。” 周衍沉默了一阵,问道:“那轻伤的... ...还是续命再战,以待处置吗?” 眾人沉默以对。 说的简单些,就是那些轻伤的士兵,会再次投入到战场上,如果活下来了,就能在招募新兵之后,升官,如果死了,就领抚恤,如果重伤,就等死,然后领抚恤。 新河军这些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基本人人升官,人人生財。 特別是最初在新河口整军时的三千士兵,经过数次大战后,只活下来一千多人,而这一千多人在与新河口千户所士兵融合成二千人, 这些人就是新河军的老底子,现在他们大多在新河军、大同军中担任將官,还有一部分被周衍留滯下来,等回去之后,以他们为根基,在南直,建立“浙直营”。 但那是以前, 以前的周衍多么穷? 开局一块死局地,三万多张嘴,除了原地发疯、四处抢劫、捨命拼杀之外,没有任何活命办法。 现在不同了,军事集团的基座已经无比扎实,內部也初步形成了“军政民”三方循环,他完全有能力负担军队制度的再次革新。 “刻不容缓啊... ...” 周衍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嘆著呢喃。 不到两刻, 杨御藩来到周衍面前,躬身揖礼,神情肃穆:“请大人入营检阅。” 周衍笑著点头:“杨將军上马,与本官同行。” “遵命!” 夜晚的登莱营,火把遍布,亮如白昼。 周衍策马来到点將台上,环视將士,他能感受到登莱营士兵不断攀升的情绪气势,这是一股灼热的,狂暴的,激动的心理状態,他们也都在望著这个年轻到不真实的辽东总督,制台大人。 “大人稍后,待標下点检各营与大人面前。”杨御藩指著样子,请周衍坐下等待。 周衍却没理会,在眾將惊愕,以及所有士兵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逕自走下点將台,缓缓来到士兵们前方。 他穿著一身大明將官標配製式硬甲,外层套著一身緋色棉袍,非是文武袖模样,而是正常的武官在战时穿官服袄袍的搭配。 点將台上杨御藩、步三喜、江狗儿三人,还有数位千户官,营兵千总,目光都隨著周衍的移动而移动,没有周衍的命令,他们不敢跟隨,但王承嗣也不同,他在周衍下点將台的那一刻,便跟著下去,跟隨在周衍身后一步之距。 周衍来到一个望著他目光灼灼,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的士兵面前,看著左手立盾,右手握刀,微微点头,开口道: “小伙子,多大年岁?” ... ... 第413章:我怕我忍不住... ... 年轻士兵极力压抑著激动情绪,目光直直望著周衍的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著回答: “回,回制台大人,標下年十七!青州府人,家中有老娘和妹子,俺爹在打孔有德的时候死了,大哥在承籍,前年剿贼断了腿,俺十五承了俺哥的籍,当兵两年,起先是輜重兵,后来在长枪营,一年前进步战营,打过好几仗,攒贼首级六颗... ...” 他音色很粗,嗓门很大,声音縈绕在军营里,说的很多,越说越流畅,越说越有劲儿,等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先是惊慌的看向点將台上杨御藩,而后看向周衍,一张饱经风雪的脸红的发胀,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囁嚅著不敢出声。 周衍却笑了笑,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然后,按著他的兜帽,把他脑袋抬起来,让他直视自己,隨后,他脚步挪动,侧著身子,指向点將台,问道: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年轻士兵下意识回道:“他们是將军。” “没错,他们是將军。” 周衍点点头,微微俯身,与那年轻士兵对视,神色认真,无比郑重道: “我不问你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因为你不配我知道你的名字,如果你想堂堂正正的站在我面前,把你的姓,你的名,大声的告诉我,就攒十颗人头,然后,拿著属於你的功劳簿,站在我面前,把功劳簿拍在我的书案上,挺胸抬头,用你这辈子最大,最响亮的声音,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给你升官,让你跟他们一样,穿硬甲,骑宝马,持令旗,率千军,荣耀门楣,光宗耀祖, 你能做到吗?” 年轻士兵看著周衍的眼睛里涌出眼泪,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哽咽了几下,颤声大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能!” 周衍直起身,缓缓踱步到所有登莱军面前,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沉凝片刻后,忽然高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怨,因为我不信任你们,明明给了你们首战主攻的任务,为什么还要另调其他军队做后备?” 话音落下, 整个登莱军一片肃然,纷纷情绪激动起来吗,瞪著双眼看向周衍。 周衍却没理会,继续高声说道: “因为你们不值得我信任,你们不值得被我放在眼里,新河军为什么值得被信任,那是因为他们是我亲手带出来的铁军,中原剿贼、纵横草原、建州大战、他们用一场场与敌死斗,向世人证明他们的强悍,向敌人展示他们的兵锋,用血与骨获得所有人的尊重, 而你们有什么战绩?山东剿贼数次兵败,登莱水师孱弱不堪,內贼不驱,外敌不胜,你们山东兵,登莱军,用一场场战爭向天下阐述著懦弱,我该如何信任你们?我该如何放心你们?新河军的將士们如何接纳你们?” 说到此处, 登莱军將士全无刚才的愤然气势,大多都低下头颅,因为周衍说的是事实,无法辩驳的,铁一样的事实。 点將台上,杨御藩和杨衍也羞愧低头,感觉周围新河军中的將军们眼神如同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刮著他们的皮肉,这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周衍纵观全营,环视兵卒,缓缓开口: “但你们今日过江之战,打得好!” 登莱军全体將士猛然抬头。 周衍仍然不理,继续道: “你们用强悍的战绩,男儿无可匹敌的血勇,足以融金消铁的滚烫热血,告诉我,我之前的心胸到底有多么狭窄,我的眼界有多么狭隘,我对你们的不信任是有多么的愚蠢, ·你们用你们的血肉之躯,你们手中的刀枪,告诉了东虏建奴,山东非是无人,中国非是无人,今日一战,我,周衍,向全体登莱营將士致以歉意,还请眾人將士,继续奋勇杀敌,扬我国威!” 轰! 堂堂总督,堂堂制台,竟然向我这等微末兵卒道歉! 霎时间, 所有登莱將士俱是大脑一片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也不知谁喊了一句:“为大明效命,为大人效死”,这次引爆了他们压抑的激动情绪。 “为大明效命!为大人效死!” “为大明效命!为大人效死!” “为大明效命!为大人效死!” 一阵阵怒吼迴荡在天地间,一个个热血儿郎振臂高呼, 是啊, 中国非是无人。 人只要意志坚定,热血勇敢,总会有希望。 钱没了慢慢攒,家没了慢慢聚,苦日子慢慢熬,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最重要的是,你没事就好。 周衍在一声声怒吼高呼中走上点將台,抬手让將士们安静,等將士们安静下来后,他说道: “你们也知新河军规矩,既然认可了你们,你们便是我新河军的一员,那么,新河军有的,你们自然也要有!” 隨后, 周衍看了眼王承嗣,王承嗣下台上马,飞奔离营。 下一刻, 从军营外进来数十辆大车,车上有十数口大箱子,有装粮食的袋子,有处理好的羊皮,有捆在车上的布匹等等... ...后面几辆车上是大铁锅和隨行的火头军。 “这不是赏赐你们的,而是你们用军功换的,稍后会有人唱功,点到名字的上前领功,营外还有隨军商人,把你们的战利品送过去换成银钱,带回家,让爹娘、妻儿、姊妹都过上好日子!” “谢大人!” “谢制台大人!” “谢大將军!” 嗯?谁喊的大將军?怪好听的。 周衍有些在意的寻找了下,没找到也就作罢了,示意杨衍下去唱功分赏,他坐在了那张椅子上监督,同时对杨御藩说: “你去亲自杀羊煮汤,这里的將士不用你管,带著汤饼羊肉去伤兵营,那些不愿治伤的將士... ...让他们吃饱了再上路,总不能饿著肚子过奈何桥。” 杨御藩闻言喉咙发堵,眼睛酸涩,深深揖礼: “標下遵命!” 杨御藩走了。 其余人站在周衍身后纹丝不动。 步三喜到底是跟周衍亲近些,而且军功战绩更是实打实的高,別人不敢说的话,到了他这里却是没什么顾及,上前一步来,俯身低声问道: “大人不去伤兵营看看吗?” 周衍嘆了口气:“不去了,我怕我去了... ...会忍不住劝他们不要死。” ... ... 第414章:幽默且诡异的新年开局 安抚了登莱军,收了一群虎狼,但周衍的心绪不是很高,简陋粗暴的伤兵处理制度,压在他的心头。 轻伤不下火线,不是为了胜利和理想,而是为了战死,哪怕不战死,也要重伤等死, 原因很简单,伤员的赏赐没有阵亡抚恤高。 这次回去之后,除了“图谋山西”和“建浙直营”外,就是完善“伤兵制度”,这非常考验军政集团內政的承受力,因为除了需要庞大的钱粮之外,还有改变士兵心態想法的问题,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只能一步步来,不能操之过急。 登莱军算是安稳了,那么接下来便是新河军、朝鲜军与阿巴泰的建奴军廝杀了。 顾书章在接到命令后,立刻放弃了临川,去东林山接防,东林山的军队去了皮岛,加强铁山防线。 这突然的变化,被石廷柱稟报了龟城的多鐸,又派兵去开城稟报皇太极。 在皇太极没有动作之前,鸭绿江两岸的战爭仍不会停止,但也不像第一天那样死斗了。 胡灿率军在鸭绿江岸扎营,不敢再往前推进,因为再往前六百步,就是建奴火炮的覆盖范围,而阿巴泰的建奴军也没有贸然去打胡灿。 除了阿巴泰的战略就是牵制龙川大营之外,还有就是胡灿的左卫营就是战爭机器,跟他们打,死伤太大,如非决战,真没必要跟他们死斗。 都是从蓟辽战场上爬出来的杀神,跟屠右廉打烂仗出身的傢伙,个个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谁碰到他们都得被打的愁眉苦脸,自认倒霉。 而江岸扎营,也是周衍的意思。 他也在等皇太极的行动,或者说,他已经放出了停战信號,就看皇太极走不走这个台阶了。 如果皇太极下台阶,那大家相安无事,你回你的建州,我回我回的皮岛,你好我好大家好, 如果皇太极不下台阶,那就舍了镇江,暂时放弃图谋山西,建立浙直营,挥师东进,从陆路和海上,同时压向皇太极,反正周衍有的是钱粮,打唄,谁怕谁?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皇太极不是个衝动的人,他比周衍更渴望这场战爭的结束,所以,有台阶必定会下,且,无比迅速。 崇禎十年,三月初五,深夜。 皇宫, 崇禎皇帝於乾清宫发令召孔贞运入宫,一个时辰后,在议政殿召见了孔贞运。 君臣密谈近一个半时辰,孔贞运出宫回家。 次日, 兵部尚书杨嗣昌上奏举荐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熊文灿总理南直、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六省军务,负责镇压农民军。 崇禎皇帝没有立即给予答覆,而是奏本留中,商议再批。 当日, 崇禎皇帝於议政殿与內阁商议杨嗣昌所奏,张至发沉默不言,孔贞运鼎力支持,刘宇亮持反对意见,其余阁臣,意见不同。 商议不善,奏本未驳,再次留中。 五日后, 此事再议。 张至发仍不发一言,孔贞运表示支持,刘宇亮意见反对,其余阁臣,支持孔贞运。 当日,夜。 任命熊文灿总理南直、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负责镇压农民军的圣旨擬好,崇禎皇帝让王承恩在圣旨上盖印。 同夜, 熊文灿带礼拜访亲家公,礼部侍郎姚明恭,二人彻夜密谈,言不入耳,声不透墙。 次日, 圣旨传下,熊文灿领旨,去皇宫谢恩,在崇禎皇帝面前以能力不足,智谋不高为由,推辞任命。 崇禎皇帝认为熊文灿是在谦虚,於是心中更加欣赏,安慰一阵后,让他领命上任。 熊文灿只好领受。 旨意任命传到河南,左良玉对此不予置否, 传到南直,南京诸官冷眼相对, 传到四川,秦翼明兴致缺缺, 传到陕西,孙传庭不予理会, 传到山西,傅宗龙幽幽一嘆, 传到湖广,王梦尹翻翻白眼, 吴甡对此反应激烈,他实在是怕了, 不为別的, 怕周衍回来之后,弄死熊文灿。 於是上疏请皇帝三思。 崇禎不思,原奏驳回。 吴甡再次上奏,崇禎二次驳回。 吴甡放弃了,隨便吧,毁灭吧,累了。 崇禎十年,就以熊文灿被任命为六省总理的诡异开局展开了新的一年,对於熊文灿,各省大员多少都知道一些,对他个人怎样,暂不予评论,对他才能,只能说是嗤之以鼻了。 不过, 皇命难违,还能怎样? 於是, 南直、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六省,从洪承畴到卢象升之后,非常倒霉的迎来了第三位总理。 於洪承畴和卢象升二人的权力覆盖不同,熊文灿是独领大权,当然了,各地军政集团服不服他,听不听他,就另当別论了。 河南左良玉、四川秦翼明、陕西孙传庭、山西傅宗龙、南直吴甡、湖广王梦尹,哪个是良善之辈? 更何况, 吴甡头顶上还有个在外征战的周衍, 等周衍回来之后,发现南直军务不仅要听熊文灿的,连他做梦都想得到的山西也归熊文灿管,再加上之前朝廷挑动南直漕工和漕兵造反,欲復刻江南奴变之事的旧帐, 不把天捅个窟窿,那他周衍可真就是个窝囊废了。 也许, 没那么冷静,也说不定。 所以, 吴甡压根就没敢告诉周衍,只求周衍先把仗打完再说,好不容易有个能全面压制建奴的人,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好,要安抚,哄著求著也得让他先打建奴,其他事,容后再说。 时间进入三月。 朝鲜战场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鸭绿江两岸战场只有小摩擦,没有大阵仗,镇江城也不打了,建奴只围困,杜度与阿巴泰会师合兵,二人商议过后,决定採取阿巴泰的战略, 就这样僵持著,拖住周衍,等皇太极班师。 现在没什么比皇太极班师回国更重要的事,为此,其他所有都可以放弃。 周衍见石廷柱和多鐸没有占领临川,便知道了皇太极的意思,於是再度收缩防线,调顾书章出东林山,去住手皮岛,防守铁山,把这条路让给建奴。 让建奴从大川进山,去楚山,回建州。 明崇禎十年、清崇德二年,三月十七日。 皇太极於开城班师... ... ... ... 第415章:常规程序而已 鸭绿江岸。 周衍率眾將隔江相望,除周衍外,眾人脸上都有不甘之色,尤以杨御藩最重,他愤愤道: “若非百里群山,年前遗留数十军寨旧址,阿巴泰如何能挡我雄军兵锋!” 眾人皆是此话有理的模样,而事实上,也確实是这样。 周衍却呵呵笑道:“去年初,沈世魁將军用王新为將,以百里群山,数十军寨,拖住了皇太极十数万大军,如今我们又凭藉数十里人力天堑,拖垮了皇太极是八万大军,现在阿巴泰凭藉百里群山,数十军寨旧址復起堡楼屯兵屯粮,托贏了我们,也算命运使然,不必为此扰心, 但你等要记住,以后再战,须得用心勘察地形,不可復刻此战中双方之困。” 眾將皆然,拱手低头,齐声应道: “遵大人教诲。” 其实,也没什么不服的。 拖住皇太极的是沈世魁,拖贏周衍的也是沈世魁,这种战略旧址的意义性太大,无法解决,就只能儘量避开。 是否避其锋芒,也要因地制宜。 步三喜道:“大人,刚刚探骑来报,建奴大军在临川匯聚,多鐸部在东林山驻扎,並未建大营,只是起了简易军寨,想来,皇太极大军已然进山,向楚山而去。” “让他们过去,告诉曲大南,加强防备即可。”周衍说道。 步三喜点点头,他没想到战爭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总感觉这场仗打的很不痛快,很诡异,但又觉得打仗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总之,他又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觉。 但这对周衍和霍安来说,却是没什么感觉,打仗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步三喜有憋闷的感觉,那是因为他不是曲大南,不是顾书章,不是温饱, 他作为决定局部战爭的常备机动骑军主將,不用领军与建奴正面作战,自然没有那种正常战爭的临阵廝杀感触,而对曲大南等人而言,他们与建奴的廝杀,从没有一刻是停止的,紧绷的神经从来没得到放鬆。 如果建奴军资军粮充足,这场战爭绝对不会就这么结束,双方会默契的採用一种更加磨人,更加坚实的战术对抗, 那就是“建城”。 比如,盐州城高,南北隔绝,那也简单,在盐州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再建一座城,然后,在那座城与盐州城之间,建立数十,甚至上百墩堡,以这种慢慢压迫、蚕食的方法,让把周衍不得不把兵力尽数调往盐州城防御,使得他没有那么多士兵,去布置战略, 如此, 皇太极也就不会陷入与周衍战略对轰的下风,时时处於被动了。 只要耗个一年两年,周衍自然而然的就败了,朝鲜、皮岛、渤海、黄海,就都是皇太极的了。 但建奴没有那么多军资军粮,贫弱的国力无法支撑他长久的,持续的战爭模式, 而周衍打的就是这种模式, 说得再简单些,周衍就是利用现有的优势条件“扬长避短”而已。 其中, 最重要,也是最主要的一点,就是... ...他不受朝廷钳制,不受皇帝制约,他想怎么打,就可以怎么打,他想打多久,就能打多久。 而当年的熊廷弼和孙承宗,则没有这种条件,所以,他们的战略陷入了停滯,从而影响了战爭,最后,决定了辽东、辽西、关寧锦防线的命运。 战爭结束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或者是,最重要的原因, 就是... ...已经三月了,快开春了,要种地了。 周衍带兵一万,征民夫、民妇、各类匠人、能人,数万,再加上朝鲜军数万,朝鲜民夫二十余万, 皇太极带兵八万余,征民夫十余万,建州境內后备兵力数万, 再加上他们打仗时后方调动的人力资源,物力资源等等,如果在僵持下去,今年不仅会春耕,还会耽误放蚕、陶土、採集、修葺等等事务, 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再继续耗下去。 相比於建奴, 周衍还要处理去各省协调粮种、农具、耕牛、种植桑树、保护蚕茧、採集桑麻草树、协调木料、安置行业等事,这些事,但凡耽误一项,秋冬之际,百姓们就会给你沉痛一击,让周衍看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令胡灿向前推进五百步试探,若阿巴泰收缩军队,便在三日后,大军过江,接镇江同袍回营。”周衍说道。 隨著周衍军令下达,沉寂多日的胡灿军营有了动静,大军出营,缓缓向前推进,而已经得到周衍收缩防线,皇太极正在回建州消息的阿巴泰和杜度,也很配合的选择不战,跟著收缩防线, 但並未对镇江城放鬆。 镇江城的霍安和温饱,在山里行军的皇太极,就像双方的人质一样,须得等一方安全了,另一方才会放人。 胡灿让日推进五百步后,就地扎营, 次日,又推进五百步, 第三日,推进六里, 当日下午,周衍亲率大军过江。 第四日,清晨,全军出营,来到镇江城前。 阿巴泰大军见周衍率大军前来,他们也不行动,只是依照军令,缓缓后退,放开被围月余的镇江城一面,任由霍安率部出城。 周衍策马至军阵前方,望著镇江城后二里处的建奴大军,看到镇江城门打开,先出来的是骑兵,他们扩散在周围,接著是步火营,跑车完好无损的被拖出城,朝著周衍大军方向狂奔, 最后出城的是两个骑兵,正是霍安和温饱。 待大军过半之后,二人才向著周衍所在策马飞奔,来到周衍近前,飞身下马,跪在周衍马前拱手行礼,低头无言。 周衍没有看二人,只是抬起手,用手中马鞭指著天边极远处,缓缓开口: “那是困住你们的山,將来你二人要带兵进辽东,把那片山踏平,雪今日之耻。” “標下领命!” “標下领命!” 周衍拉扯韁绳,战马抬脚回身: “回营。” 镇江城又回建奴手中,也標誌著这场战爭,正式结束。 ... ... 第416章:周衍大型失恋现场 “曲大南留皮岛,顾书章留盐州,东江镇军民尽归调度,资粮用度,从南直调拨。” 龙川大营中,周衍对眾將说著他早在开战之前就想好的安排。 而在他话音落下之际, 曲大南满脸尷尬的看了眼霍安,见霍安面无表情,当即低头。 “朝鲜国事,机宜而定,但朝鲜军留兵不得低於三万,具体如何调度,曲大南稍后呈报。” “於龙川、批峴,各起墩堡一座,驻兵百户,龙川防御江岸,批峴监视宽甸,另征朝鲜民夫两万,年內建港口一座,驻兵百户,骑军三十,每日巡查海岸。” “明令金自点率军一万五千驻龟城,联防临川,安州,一应军资由朝鲜国內供给,不可更改。” 周衍慢慢安排著朝鲜事宜,眾將静静听著,直等到他安排完,眾將散去,周衍才觉口渴,正端起茶杯抿了口,就发现霍安和曲大南没走。 “你们还有事?” 霍安垂眸坐在凳子上,曲大南低著脑袋来到周衍面前,从怀中掏出他的官印,双手托举抬起。 周衍愈发觉得奇怪了,他看看霍安,又看看曲大南,不由得笑了起来,在椅子上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隨意,更舒服,笑问道: “曲大南,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曲大南羞愧不已,嗓音闷闷道:“標下与临川阵前迟疑不定,貽误军机,险害大人战略失策,故自觉不足以胜任军將,无法领军承重,请大人收回兵权。” 周衍先是一愣,隨后噗嗤一笑,转头看向霍安: “你的主意?” 霍安起身向周衍规规矩矩躬身揖礼,而后正色道:“大人惜曲大南之才,標下亦然,但璞玉仍需雕琢,只凭三分莽气,一身血勇,仅隨天资行事,终是难当大任, 故標下请大人允准,曲大南去权存职,在標下身侧做一掌牧,每日与標下研习兵法战策,修身养性,去其浊气,精雕浑成。” 周衍看著二人笑意不减:“我新河军的中军大將,给你养马,是不是太屈才了?” 曲大南把头压得更低了,这两位大佬的对话,他万万不敢参与插言。 霍安则没有理会周衍的打趣,仍正色严肃道:“请大人放心,標下定將家学尽数教授,不敢藏私。” 周衍嘴角含笑,刚要问曲大南愿不愿意,忽然反应过来,当即明白了霍安的心思,於是看向霍安的眼神多了几分莫名意思,微扬的嘴角也渐渐落了下来, 周衍的情绪变化直接让帐中气氛降低到了冰点,曲大南更是浑身僵硬,心头震颤,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但又很是模糊。 霍安站在原地,低垂著眉眼,一言不发。 良久后, “那便如此吧,曲大南去权存职,今日始隨侍霍安,司职掌牧。” “標下遵命!” 曲大南上前,把官印放在周衍的书案上,也不敢抬头看二人,脚步飞快的退走离开,他感觉自己再待在军帐里,一定会听到足以令自己掉脑袋的大事,所以,赶紧离开,才是天大正事。 果不其然, 就在曲大南的瞬间, “砰!” 周衍猛地一拍桌子,怒视霍安,沉声道:“我就如此不值得你信任?难不成你认为我会行『狡兔死,走狗烹之事』?非要製造点把柄给我?” 霍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整衣正冠之后,躬身下拜,深深揖礼,直起身后,神色平静,坦然相对: “標下非是不信大人,只是完美之人,必遭天妒,为人者是,为臣者亦然,今我威望已成,战功已铸,他日行策,定是大人稳坐统略,標下领军为之驱策,届时功勋,必然累积,大人叫標下如何自处?” “所以你就主动跟曲大南和刘光柞绑在一起?把你结党的把柄主动交到我的手里?” 周衍再度重重砸向书案,最后觉得不解气,直接伸手把书案掀翻,桌上文书、茶盏、笔墨洒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的怒视霍安,良久后,又忽然泄了气,跌坐在椅子上,稍缓气血后,慢慢抬头看著霍安道: “你我二人以兄弟论,万般大事,皆无所瞒,足可见其心,同其性,且不说如今大事未成,便是改天换日,你我上下有別,也应同心同性,情谊不减,更可况只在当下,你... ...何至於... ...疏离至此?” 周衍真的很受伤, 其一,他真是把霍安和孙世寧当作文武臂膀对待,在他的想法里,他们是整个军政集团的真正自己人, 其二,无论是出於他还没完全泯灭的“大学生心性”也好,还是他想把孙世寧和霍安当作自己身居这个位置,必须冷血无情之下的唯一情感借慰也罢, 他是真的把霍安当朋友, 其实,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跟下属成为朋友,成为知己,但他在这个时代,是孤零零一个人,孙家是恩人,是长辈,步三喜等人由於阶级的关係,对他是敬畏的,无论左右,那些人都不可能与他成为朋友, 只有霍安,他出身百户世家,低於孙家,高於军士,与他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千户官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在新河口建立初期,霍安尽心尽责,新河军能有今天,霍安功不可没。 事实上, 在开战之前,周衍就已经打算好了,哪怕霍安不会打仗,表现的不好,战败了,他也会凭著私心保下他,等以后遇到好打的仗了,再让他刷战绩,把他的威望抬上来,让他在新河军中站住脚,立稳身, 而现在, 霍安竟然以跟曲大南、刘光柞结党的方式,主动把他自己的把柄交到了周衍的手上,他用最惨白,最直接的方式,在毫无徵兆,在周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告诉周衍, 我不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知己,我只是你的部下,为你尽忠,敢为你死的部下,仅此而已。 面对周衍几乎是控诉的言语,霍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就算再难受,再痛苦,有些事,他不能当做看不到,他必须在很多事还没有发生,甚至没有苗头的时候,当机立断,不能迟疑。 霍安缓缓抬手躬身,语言极稳,平铺直敘道: “標下为大人尽忠,本为一体,何来疏离?” ... ... 第417章:玩游戏不能带掛逼 领万军冷血杀伐,辟军民於荒野曝露,他满怀愧疚,良知难安,但他没有任何办法,唯有紧紧攥著仅剩的人性良知不敢放手,顶著日后大地迎春,天下俱安的念想不肯丟弃。 他並不奢望有人理解他,只想在这条路上能有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聊以安慰,温暖心田。 可如今, 他什么都没了, 孙家、张家、杨家、二曹,洞庭四家... ...他们是利益集团,不是朋友。 步三喜、乔岭山、曲大南、温饱... ...他们是部下,不是朋友。 孙芮辞,是妻子,是夫人,是周府当家大娘子,是夫妻,不是朋友。 无奈... ... 周衍也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其他任何情绪都足以表达他此时此刻的心情,但那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任何办法。 眼前的烛火光芒越来越模糊,那些本来近在咫尺的人影越来越看不清,最后一片黑暗从光芒的四面八方掩杀过来,很快把光芒吞噬,取代。 周衍静静坐在椅子上,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口鼻之中也不是铁器、泥土、马粪与蜡油燃烧的混合复杂气味,而是一丝鲜血的腥甜。 霍安看到周衍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鼻下流出鲜血,顿时惊慌失措,抬步上前,口中慌乱的喊著: “大人!军医!快叫军医!” 门外的王承嗣等人立刻进来,数人抽刀上前。 “退下!” 周衍缓缓睁开眼,眸光冷冽的扫视眾人,待王承嗣等人退出去后,他抬手抹了下鼻下鲜血,看到之后浑不在意,手掌用力擦掉,抬眼看向霍安,缓缓开口: “曲大南之於你掌牧事,便作此安排罢。” 霍安心头一动,暗暗嘆气,后退两步,揖礼正式道:“期间標下暂留皮岛,一为练兵,二为布防,三为处置朝鲜事,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你想的很周全,很好,就这么安排,夜了,辽东寒凉,早去休息,注意身体。”周衍还如之前那般温声关心。 霍安点头:“標下省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霍安转身离去,周衍孤身一人坐在帐中,看著满地狼藉,微微垂眸,最后闭上眼睛,沉默冷寂。 次日, 周衍笑容满面的带著礼物去各营慰问將士们,吃喝过后,画出一片场地,周衍下场开球,来一场新河军士兵最爱的运动... ...【蹴鞠】。 刚开始登莱营士兵还以为是传统的【蹴鞠】,个个摩拳擦掌,纠集组队,准备下场跟新河军比一场,但在看到新河军竟然穿著棉甲入场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到双方开始之后,则是彻底的麻木。 这哪是【蹴鞠】,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干架嘛。 打人是正经事,进球倒成了次要的。 惊讶归惊讶,胆气不能输。 杨衍亲自调了几副棉甲过来,给士兵们穿上,低声嘱咐几句,也就是让他们使劲下手,没关係,因为他看到新河军打自己人都下狠手,这帮混蛋是认真的。 至於朝鲜军,他们早就躲远了,莫说没有甲,就算有甲,也不敢跟这帮疯子打啊,但他们是真爱看啊,顶数他们的欢呼声最高。 周衍让王承嗣拿出十二张羊皮做每场【蹴鞠】的奖品,每张羊皮都能换一头羊和一坛酒,等晚上喝酒吃肉。 隨著登莱营下场,气氛达到了最高潮,听著將士们的呼喊,杨衍热血上涌,来到杨御藩身前: “將军,借盔一用。” 杨御藩回头看看被亲兵捧著的兜帽盔,当即反应过来:“大人在此,你休得放肆。” 周衍闻言笑道:“无妨,杨小將军热血儿郎,想下场一战,怎能不应?” 杨御藩还是觉得不妥,这是將士们的狂欢,杨衍一个副总兵,下去掺和,莫说不成体统,也会扰了將士们的兴致。 “大人,这委实不妥... ...” 周衍笑眯眯上前,伸手拿起杨御藩的兜帽盔,扔给杨衍: “下场去吧。” “谢大人!” 杨衍戴上兜帽盔,兴冲冲推开人群,衝进场中。 登莱营士兵看到杨衍竟然进场了,欢呼声更高,杨衍举臂振呼: “可有梟將一战!”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新河军的將官们纷纷来到周衍面前请战,周衍哈哈大笑,正要伸手隨意点一个千户官下去,耳边却听到沉闷一声: “標下便於杨將军过上几手!” 周衍一愣,转头看去,只见翁之琪已经戴好兜帽盔,往前去了。 “哎!你別... ...” 周衍嚇了一跳,当即伸手准备制止,但却被拥著翁之琪的前锋军將士欢呼声淹没。 杨御藩想了想,来到周衍身侧低声道:“大人放心,只是切磋,不伤筋骨。” “不是... ...哎呀... ...” 周衍想解释吧,又怕伤了杨御藩的一番好心,左右尬在了这里,只能抬手扶额。 翁之琪。 旁人不知道,前锋军的將士们还能不知道吗? 所以, 当翁之琪走进“蹴鞠场”的时候,前锋军的將士们已经朝领奖的地方挤过去了。 杨衍对翁之琪不熟悉,但见不是周衍麾下那些將军,自觉被小看了,当下心里不忿,只是对翁之琪拱了拱手,並未言语,想著看在周衍的面子上,下手轻些。 翁之琪也拱了拱手, 隨著一声铜锣声响,双方將士开始对冲。 然后, 刚才还鼎沸的现场,倏然一静,所有人都呆愣愣的看著翁之琪,以及还在空中倒飞的杨衍。 这他妈还是人吗? 杨御藩彻底惊呆了,对於自家侄儿,他是知道的,从小打熬气力,修习武艺,身强力壮,虽不是当世顶尖,也算少有勇將了,怎么可能被人一个照面打飞出去,且过程中,毫无反抗之力。 “大人,这... ...这位將军是.... ...” 周衍紧抿著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指指场中翁之琪,又指指同样憋笑的步三喜,最后只能做个了无奈摊手的动作: “你看... ...哎... ...杨將军快去看看小將军,让军医看看,千万別出了暗伤內伤... ...” “標下这就去,这就去... ...” 杨御藩转身就走,走之前,还目光惊嘆的望了眼在场中发愣,似乎是在想,杨衍为什么这么不堪一击的翁之琪, 当真是鬼神之力! ... ... 第418章:你等著我,我也等著你,同时,我还等著他 周衍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迎著冰寒海风,遥望大海,身后一眾亲卫肃立。 远处, 霍安拿著一道书信而来,走近的时候,王承嗣把手中大氅递给他,看了眼站在礁石上的周衍,霍安立刻会意,接过大氅走上礁石。 “大人,天寒地冻,海风刺骨,还要注意身体才是。”霍安说著就要把大氅披在周衍身上。 周衍抬手制止:“我这场病来的不是时候,受些风,回去行事也方便些。” 霍安却有不同意见:“病虎发威,固然凶悍,但在標下看来,却不如猛虎回山,威慑四方,大人以为呢?” 说话间, 霍安把大氅披在了周衍身上,而周衍这次安然接受,他转身微笑看著霍安,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信件上, “谁的信?” “卢象升。” “他说了什么?” “卢象升来信说,乔岭山和曹变蛟於三月十三日、三月十五日,前后达到广寧,乔岭山部没什么折损,只是在建州內左右避敌时,丟了部分军资,曹变蛟和曹鼎蛟的关寧军,折损过半,建制不全,二曹將军悲痛大哭,伤心不已。” 周衍闻言点点头:“『就食於敌』哪是容易的事,数千年来,也就出了个霍去病而已,『封狼居胥』是武官一生追求,同时也逼疯了很多名帅名將,难以逾越的高山啊... ...” 周衍说到此处,轻轻嘆了一口气:“去信广寧,让他们回万全都司,同时,去信紫垣先生,让他派一队新河军去接应二人军队。” “標下这就去办。”霍安转身要走。 “不急。” 霍安回头。 周衍伸手揽了下霍安肩膀,示意他陪自己走一走,霍安自然同行,二人离开礁石,沿著海岸缓缓慢行,王承嗣带著一眾亲卫距离数十步跟隨。 “你在皮岛我很放心,但还有一件事,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嘱咐你一番。” “请大人示下。” “示下......倒也算不上,用『商议』更妥贴些。” 周衍沉吟一番后,道:“皮岛防线是困死建奴的最后一道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门,但我们不能把这道门封死,这样虽然能困死建奴,我们也会受到影响, 我的想法是,该做的生意还是要做,该种的田地还是要种,我们不仅要跟朝鲜做生意,还要跟蒙古、建奴、葡萄牙、义大利做生意, 皮岛不能是依靠国內输送军资物资的死地,皮岛若成了死地,渤海、黄海、外海,三海一线的压力太大,海防压力会转移到整个南方,甚至全国, 皮岛活,则海防稳,海防稳,则国內安,这是长策,需要很长时间来经营, 所以, 我需要你在这里夯实地基,搭个框架,你觉得怎么样?” 霍安思虑片刻:“好是好,可... ...可標下不会做生意。” 周衍笑了:“谁让你做生意了。” 霍安不解:“不需要做生意,那大人的意思是?” 周衍伸手指向大海:“把皮岛到双岛一线收回来,在双岛建造海上港口,成为渤海和黄海水师的中途运转站,同时,也是各国商人海上贸易的中心点, 最重要的是,通过双岛分割渤海和黄海两线,加强我们掌控水师的力度, 你的任务是从皮岛出发,收復失地,重兵驻守,震慑各国,做生意的事,我会让席通过来辅助你,但不能让商人参与其中, 张猎鹿调离『茶马易所』,去管山西、陕西两路商道,你兼任『茶马易所』督察使,席通调离左卫营,任『茶马易所』副督察使, 等我处置了国內诸事,得了山西,你再回来。” 霍安算是听明白了,收復失地、建立海上港口和世界贸易中心,须得周衍最信任的人才可以,因为做这件事,不仅要总督辽东军权,还掌控了半个“茶马易所”的钱粮,军政钱一体的权力,只有最信任的才能交託, 但这只是其一... ... 霍安狞眉,语气低沉了几分:“大人,朝堂中人要对我动手?” 这是其二! 周衍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著说道:“为你们搭建展现才华的舞台的同时,更要保护你们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霍安啊,在这里好好干, 我等著你给我一个全新的东江镇,你也等著我给你一个纵横天下,青史留名的全新天地,可好?” 霍安怔愣在原地,神情訥訥,不知言语。 周衍回身微笑看他,解下大氅,亲自给他披在身上,隨后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在这好好看看你的战场,海风寒冷,莫著凉了。” 说完, 周衍自顾自的抬步离开,王承嗣带著亲卫跟隨周衍而去。 霍安还在难以言喻的巨大激动中没有反应过来,机械般的缓缓转头看向周衍离去的背影,而后又转头看向大海,久久失神... ... 周衍回营之后,便询问他前些日呈奏的回师奏疏,有没有批覆回来,书吏摇头,脸色为难道: “大人,今日南直和浙江两道布政司传信来,朝廷並未批覆回师奏疏,且... ...未说回师奏疏具体到了哪里。” “嗯?什么叫未说回师奏疏具体到了哪里?你直说本官的回师奏疏被朝廷吞了,陛下不允我班师回朝,让我死在外面,岂不更好?” 周衍话音落下,帐中十二个书吏当即跪下,不敢出声。 “呵呵... ...” 周衍被气笑了:“好啊,好啊,这是逼我无詔班师,等著给我安罪名啊。” 十二个书吏不知该怎么接话,但这话还必须要接,迟滯了片刻,其中一人壮著胆子,鼓起勇气,拱手颤声道: “应是如此,还请大人... ...小心应对。” “我应对他妈个头!” 周衍怒喝一声后,对门口喊道: “王承嗣!” 王承嗣进帐,揖礼肃立听事。 “让李倧发国书,遣正使四人,副使十二人,隨行八百人,把国书送到京城,让皇帝请我班师!” ... ... 第419章:「切莫衝动」 数日之后,朝鲜使团乘坐大明舰船去登州,杨文岳再见到朝鲜使团后愣住了,细问之下,才知道朝廷竟然没有批覆周衍的“回师奏疏”,周衍也不打算跟朝廷扯皮了,直接下令,让朝鲜国王李倧发国书,遣数百人师团入京城,以藩国国王的身份,请求大明皇帝下明令圣旨,请周衍班师回朝。 杨文岳直接晕了过去。 朝鲜使团並未理会昏厥的杨文岳,而是拿出一张纸,纸上有团红晕,细看之下,竟是登莱总兵官官印。 登莱无人敢拦,只得签文书放行。 杨文岳醒来之后,立刻让人去追朝鲜使团,把他们追归来后,强行扣在了登州,他也不管什么不能无故擅离职守的法令规矩了,乘船去皮岛,亲自面见周衍。 然而, 在皮岛大营前,他连王承嗣都没见到,在大营前百步距离等了两日,灰溜溜回登莱,但他並未放弃,又去了南直找吴甡。 出乎他意料的是,吴甡对他所说,一起去劝周衍的提议,並不理会,只是继续处理自己应该处理的政务,处理完政务后,开始画《垦田治河图》。 须知道一点, 从古至今,“开垦田地”和“治理河流”是一体的,特別是对官员来说,想要“开垦田地”,最难的並不是没人,没农具,没耕牛,而是没钱治河。 且不说田地的浇灌问题,植被问题, 单是开田的赋税问题,就能压死开垦田地的州县,那么,要怎么解决赋税问题? 治河,清淤,卖泥,卖水。 比如,清河县要开垦田地,就得先治河分支,把河道分支引过来还行不,还得引向其他县,让其他县获益,这样,其他县才会出钱填补清河县开垦田地之后,所需赋税,这是“卖水钱”。 清理出的淤泥怎么办? 同样卖给其他州县,无论是用於建设,还是匯田,都是一笔不菲收入。 而想要“治河”,就必须现有处置河道淤泥的合理合法方式,治河期间,毁了多少田,占了多少地,耽误了多少州县的春种秋收,春秋两季时,须向当地州县赔付多少银钱, 否则,就是“毁地淹田,私卖河淤”,轻则流放,重则处死,全家获罪。 吴甡现在,就是在画“垦田治河”的图纸,大河分支向多少州县,这些州县是否有钱承担“垦田治河”,不能承受的话,州府又需要借给那些州县多少钱, 更不说这其中需要徵调多少民夫,每日消耗多少粮,每月发放多少工钱,每节分段用多少人何时,用哪里的人何时... ...等等等等... ... 这可不仅是一笔细帐,还是治理地方能力的最高体现。 自从吴甡受到接连打击之后,他的心也就处於半死不活的状態了,治理地方,成了他最后的念想,所以,对於杨文岳的提议,他连半个字都没听进心里。 “鹿友兄,如今能制止周衍之人,唯兄与曹文衡而已,曹文衡远在万全都司,远水解不了近渴,当下只你一人,当下国家摇摇欲坠,切不可再起內祸,鹿友兄,你便与我走一趟辽东,劝劝周鈺临,可不能由得他把天捅破了。” 杨文岳急得快哭了,他看著慢悠悠画《垦田治河图》的吴甡,更是心焦无比。 吴甡轻轻落笔,稳稳画线,良久之后,抬笔,看著自己的《垦田治河图》好像很满意,微微点头,这才抬头看向杨文岳,沉吟了下,问道: “我不明白斗望兄所言何意,我吴甡一介酸腐之辈,哪有左右得胜大將之能?若想不起內祸,倒也简单,批了周衍的回师奏疏就是,找我又有什么用?” 杨文岳来到书案前,神色焦急道:“我已把请陛下批覆的奏本递上去了,可朝鲜使团就在登州,周鈺临更是铁了心要跟朝堂诸公与天家打擂台,我想就算批覆下达,也无用啊,还得请鹿友兄劝慰周衍,国家不易,切莫衝动。” “呵呵... ...” 吴甡笑了笑,手里拿著的毛笔並未放下,只是眼神戏謔的望著杨文岳: “斗望兄这话倒是有趣,国家不易,所以不可衝动,那为国冒雪严寒,在辽东的烂泥汤里挥洒血肉的將士就容易吗?” “一件事,无论正反,总有典籍佐证,可以辩驳,但这是文人,对武人而言,一件事,正就是正,反就是反,他们也读过书,但我们辩驳一件事的反正,是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而他们却是站在尸山血海,残肢遍地的战场上, 切莫衝动这四个字,背后是数百万百姓把他们赖以活命的粮食拿出来供给大军,是数万將士在前线捨命搏杀,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这般轻飘了呢? 斗望兄,回去吧,放了朝鲜使团,好好治理登莱,好好治理山东,其他事,不要管,你也管不了。” “鹿友兄... ...” “请吧。” 杨文岳怔怔望著吴甡,最后只能深深嘆气,落寞离去。 两日后, 朝鲜使团出登莱,向京城而去。 几日后, 满朝文武尽皆大惊,崇禎皇帝满是茫然。 朝鲜使团怎么来了? 而且还是四位正使,十二位副使,数百位隨行的偌大阵仗,他们有什么资格以这么大的阵仗出使大明! 茫然之后,是被藩国冒犯的滔天愤怒。 其中,还要著重说明一点, 为什么朝鲜使团走了那么多天,京城却没得到消息。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沿途所有府州县官员,没人敢得罪周衍,他们接了朝鲜使团后,只把消息递往上级,而不是传向京城,这样既有记录,不会获罪,又不会得罪周衍。 如果崇禎皇帝问罪的话,沿途州县官员也有话说,给出的理由只有一个:【没有驛站传信】。 以至於, 朝鲜使团都到了京畿附近,才被上报给京营,京营转呈奏报给崇禎皇帝。 崇禎皇帝的愤怒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朝鲜这种国家,根本没资格以使团的形式,出使大明,这是对大明的冒犯,不尊重。 而就在崇禎皇帝要下令治罪,遣返朝鲜使团的时候,黄得功却来到了一个足以让崇禎皇帝晕死的惊天消息。 半月之前,周衍呈递了回师奏疏,而他却不知道有这回事。 ... ... 第420章:两个可怜人 “周衍的回师奏疏呢!” “在哪里!” “在哪里!” “诸臣皆贼,安敢欺君!安敢欺君!... ...” 崇禎皇帝在自己的寢殿里大发雷霆,歇斯底里,空荡荡的寢殿之中他像个疯子一样跺脚怒骂,仰天大吼,但这並不为外人道。 半个时辰后, 也就是日落之时, 崇禎皇帝於乾清宫召见了內阁眾臣,他端坐在那张龙椅上,面色平静的看著所有內阁辅臣,问道: “朝鲜遣使,呈来国书,朕意召见,卿等如何?” 殿內安静片刻,孔贞运看了眼垂眸静坐的张至发,站起身,揖礼言道:“臣以为卑国遣使,乃无状之举,严厉斥责,遣还即可。” 崇禎把目光转向张至发,问道:“张阁老以为如何?” 张至发仿佛刚被惊醒一般,睁开眼怔愣了一瞬,隨后惶恐起身行礼:“老臣昏聵,实不知该如何处置,不过陛下有意召见,便给朝鲜几分顏面,也无不可。” “卑国放肆,岂能纵容!” 孔贞运出言反对,他又行礼,对崇禎皇帝道: “持大国气度,节眾国法度,有礼於前,怎可逾越?藩国勿詔进奉,此乃大罪,我天家大度,不予惩治,合该感念天恩,怎能一再纵容?” 孔贞运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强硬有力,其他人缄默不言,心思各异。 崇禎皇帝盯著孔贞运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道: “朝鲜使团带著周衍的回师奏疏而来,也不见吗?” 一言落下,石破天惊! 內阁眾人神色精彩纷呈。 崇禎心中冷笑几声,直接越过了见不见的问题,而是说道: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明日,张阁老隨侍殿中,以备諮询,其余臣工,於会同馆见朝鲜使者,礼不可轻。” 最后“礼不可轻”这四个字,崇禎皇帝几乎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一眾內阁大臣哪还敢再说半个字,纷纷揖礼应声,缓缓退出乾清宫。 其实说白了,在会同馆接待朝鲜使团,就是崇禎的精神胜利法罢了。 他不得不接待朝鲜使团,但心里又对周衍的狂妄很是愤怒不满,还有对眾臣欺瞒他的暴怒,所以,他选择让內阁成员在会同馆接待朝鲜使团,而非正式召见。 他不露面,內阁首辅也不露面,这是行为上对周衍的妥协,精神和顏面上的最后坚持。 当然了, 他的坚持,对朝臣和周衍而言,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妥协了。 本来崇禎和周衍在度过蜜月期后,还有一段相对较长的平淡期,毕竟周衍给钱了,而且,周衍还得顾及万全都司、大同、南直、浙江四地的春耕秋收、製造、织造等事, 这需要好几年的发展,才能稍微得到缓和,且,周衍图谋山西之后,也要经营山西,兼顾陕西、大同、河南等地, 他需要一段平静期,把疮痍的大地抚平,把百姓、匠人、商人等各行各业的人都安置好,让他们安稳从事。 但吞没“回师奏疏”这一手,实在太狠了,直接打没了崇禎和周衍之间的平静期,让他们不得不再次针锋相对。 周衍成了某些人逼迫崇禎皇帝不断妥协的刀, 崇禎皇帝成了某些人逼周衍造反谋逆的工具。 归根结底, 还是万全都司、大同、南直、浙江太让人眼红了,周衍不死,四地不出,周衍死而四地无主,就这么简单。 而到底是谁吞没了周衍的“回师奏疏”,却是个迷,各部互相推諉,各地都说没有接到呈送信兵,督察院没有记录,驛站被废,更是无从调档。 所以, 到底是谁吞没了周衍的奏疏,皇帝猜忌眾臣,眾臣互相猜忌, 但结果却是惨白的,直接的, 不利於皇帝,不利於周衍,却有利於朝堂眾臣。 既然矛盾已经產生了, 那么具体怎么產生的,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回师奏疏”被吞没,周衍部近万有功將士被困朝鲜是无法挽回的局面, 周衍下令让李倧出国书,遣使来大明京城,衝击老朱家的脸面,是不爭的事实。 那么, 接下来就是“龙虎斗”了。 龙败了,拥立新君。 虎败了,分食虎尸。 至於龙虎搏杀时,伤及的数百万,乃至上千万无辜百姓,並不重要,反正人口数字每年都会上涨,再过数十年,人口自会充盈, 那时,无论是旧朝中兴,还是新朝巨丰,总不能不用治天下的人吧。 而在当下这盘名为“江山”的棋局中,谁又能理解崇禎皇帝既是执棋人,又是黑白子的无奈与痛苦? 议政殿內, 崇禎皇帝和张至发相对而坐。 良久的沉默过后, 崇禎先开了口:“张阁老嘱意刘宇亮?” 张至发没想到崇禎会这么直白,但又一想,皇帝对他一个没了价值的老头子又有什么可遮掩的呢,於是坦然相对: “老臣並非私心,刘大人是四川人,於朝廷『治边城,挟中原,令北方』有益,老臣知陛下心向孔大人,但孔大人是南直池州人,如今南直態势自不必臣多言, 孔大人为首辅,对朝局不利,对天下不利,还请陛下思之慎之。” 崇禎皇帝闻言並未再多言此事,而是话锋一转,问道:“辽东之战,周衍大胜而归,对其功勋奖赏,阁老可有腹稿?” 张至发躬身揖礼:“老臣不敢僭越。” “恕你无罪,直言便可。”崇禎皇帝说道。 张至发抬起眼皮,露出那双稍显浑浊的眸子,心中一片悲凉,继而黯然苦笑,再度躬身: “老臣昏聵,实不知言,还请陛下独断。” 崇禎皇帝那双眸子直勾勾盯著张至发佝僂的身体,杀机毫不掩饰,但却无可奈何。 张至发不说,便无法坐实张至发和周衍结党勾连,他就无法从法度和大义上问罪周衍,法办张至发,这场简单却影响大局的“奏对博弈”,也就毫无意义了。 崇禎轻轻吁了口气:“侯爵非四功不可封,男爵又不足表周衍之功,那便封周衍伯爵罢。” 所谓四功:名望、功绩、地位、忠诚。 缺一不可, 並不是打仗厉害,也不是地位高,家世好,对皇帝忠诚就能封侯的,如果皇帝因宠爱或某方面独树一帜的成就,就封赐侯爵,其他大臣、家族,能用家族积累,硬生生堆出无数个侯爵。 所以, 封公侯,不仅要四功並立,还要得到朝堂和民间的一致认同,並不是皇帝隨意就能封赐的。 ... ... 第421章:擬定、爭议 崇禎与张至发定下封周衍伯爵的事后,没做迟疑,崇禎皇帝提笔再纸上写下【恪靖】二字。 张至发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眸。 崇禎皇帝放下笔,问道:“恪靖伯,禄五百石,加左副都御史,赐锦衣卫百户职,次子承袭,阁老以为如何?” “全凭圣意。”张至发仍是那番话,除了保周衍战辽东之外,其余诸事,皆不与周衍有任何牵扯。 崇禎这次是真心询问,但看张至发这副模样,也没了办法,只能让王承恩送去吏部复议。 吏部尚书田维嘉在接到圣意后,立即在吏部衙门,也就是工作的值房中开启了吏部全体会议,主要就是商议崇禎皇帝给周衍的爵位、名称、俸禄、加封、实权等是否合適。 田维嘉看著书案那张之上写著的【恪靖】二字,眼皮下意识跳了下,环视周围同僚,见他们也是一副低眉暗怂的模样,顿时感到一阵无力,但他是吏部主官,皇上让他们对爵位复议,他们就必须得复议,且必须有理有据才行, “眾位阁臣在会同馆见朝鲜使团,陛下询问我们的意见,都说说吧,这给周... ...周大人的封赐,你们是什么想法?” 谁敢说? 开玩笑,谁不知周衍正在跟皇上斗法,这个时候,谁敢说半个字? 吏部群臣分部落座,对著那张写著【恪靖】二字的纸沉默,值房內针落可闻,良久后,田维嘉重重嘆了口气,他作为吏部主官,无论如何都不能扮乌龟,装鸵鸟,始终要开口的。 他拢了拢袖子,开口道:“【恪,恭也,谨慎、恭敬、威严】,【靖,寧也,善也,谨慎、恭敬、安定】,然《诗经·大雅·召旻》中说,昏椓靡共,溃溃回遹。实靖夷我邦。故,靖,谋也,《汉书·韦贤传》中说,靖享尔位,瞻仰靡荒。靖,亦谋也... ... 【恪靖】二字... ...是否不妥?” “周大人年弱,读书不善书,或不諳其义,但代州孙家文武通晓,封爵本是好事,表武功,彰战绩,示天恩,【恪靖】二字... ...著实严厉了些, 以周大人出世以来诸多功绩,过满朝武勛俱矣,足以盖世,过人曰英, 不如留【恪】字,舍【靖】字,加【英】字,取【恪英伯】,诸位以为如何?” 如何? 如不如何的,反正我们没开口,是你说的,你呈给陛下看唄,陛下说行,那就行,陛下说不行,那你可就遭老罪了。 满堂官员沉默以对。 田维嘉等了片刻,不见眾人应声,无奈之下,轻轻一嘆,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提笔写奏本。 不多时, 田维嘉的奏本就从吏部值房送到了议政殿,崇禎皇帝看著田维嘉的长篇大论,没有任何不耐烦,只是最后看到【恪英】二字时,眸光內敛了几分,隨后放下奏本,看著面前的张至发,笑道: “吏部说【恪靖】二字太严厉,故取【恪英】,【恪】,显示朕对周衍的期许,希望他能严以律己,谨慎自持,【英】,表达他的功绩盖过满朝武臣,和朕对他功绩的肯定, 呵呵... ... 阁老以为如何?” 张至发揖礼俯身:“全凭圣意。” 崇禎低头看著拿到奏本,笑意不减道:“溢美不妥,便取地方,大同山阴与代州隔关相望,周衍出自代州孙家,但他又不是孙家本家人,【振武】是否会显得朕有意抬周衍压孙家?不如【山阴】,阁老以为如何?” 张至发依旧是那副模样:“全凭圣意。” “好!” 崇禎皇帝再次写下【山阴】二字,交给王承恩,送去吏部。 这次吏部回奏本很快,奏中文字不少,但归根结底就两个字: “不行”。 原因除了隱晦的“非实权不得以地封爵”之外,另一个原因是... ...大同镇镇守掛印总兵本就是周衍,你在给他封【山阴伯】,不如直接封他【大同王】,让他封地自理算了。 就算大明早已不以“实食邑”封爵,但毕竟没有公文废除,当下这个时代状態,再加上周衍兵强马壮,皇帝你真就不怕周衍在大同画地自治吗? 崇禎皇帝被吏部懟了两次,纵然心里不爽,也无可奈何,只得无奈的在【恪英】二字上盖印,取了【恪英】二字, 然后, 再让吏部商议爵位之下的封赐是否妥当。 吏部对加锦衣卫百户职,由次子承袭,以及给周衍加左副都御史这件事並无意见,毕竟朝中大员家里的孩子,也都有这个赏赐,周衍的封爵了,没有这个赏赐,还真说不过去, 只是,禄五百石这个伯爵俸禄的最低標准,吏部不同意,暂且不提能不能准时发放俸禄,但就这个最低標准,就这太侮辱人了,他们加到了八百石,崇禎不同意,加到五百五十石, 崇禎皇帝和吏部来回拉扯了几次之后,最后定在了六百八十石的俸禄標准。 最终,定下了周衍的爵位赏赐, 【恪英伯,禄六百八十石,加左副都御史,赐锦衣卫百户职,次子承袭】 崇禎皇帝下令,让封官赐爵的队伍带犒赏大军的物资,与朝鲜使团一起去皮岛宣旨,周衍领受之后,大赏三军,犒军五日,然后率军回朝, 另有口諭,大同巡抚太子朱慈烺学业繁重,又辅政事,故著周衍回朝之后,不必进京谢恩,回大同总理政军要务,主持民生诸事。 在封官赐爵队伍和朝鲜使团到达登州之后,杨文岳显得很是激动,皇帝的妥协免去了一场足以改天换日的兵祸,他亲自派船把两个队伍送至皮岛。 这次宣旨主官是教习馆员、殿试读卷官林欲楫,隨行依仗颇大,宣旨一般都是礼部的事,或派礼部官员亲自宣旨,或把圣旨送到地方,由主政大员代为宣旨。 当时在广寧封赐周衍时,就是蓟辽总督丁魁楚代为宣旨。 这次崇禎皇帝却没用礼部官员,而是指派林欲楫,这本身就是一种即將重用林欲楫的政治信號。 而林欲楫这一路上却是兴致不高,因为他不知道周衍会不会满意,如果不满意,他还能不能走出朝鲜,须知道,上一个给周衍宣旨的监军太监王德化和蓟辽总督丁魁楚, 如今他们二人的坟头草都已经很高了。 ... ... 第422章: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令林欲楫没想到的是,他担心的情况並没有发生,而且,周衍还率所有百户以上將官出营二里迎接,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当即挥起马鞭,狂奔前去。 身后隨行依仗呆滯在原地,隨后赶紧跟上,骑著马的人策马狂奔,没有马的人甩开两条腿飞奔,但却苦了身后那些运送輜重物资的人,苦哈哈的加速,怎么也跟不上。 林欲楫在看到周衍军旗的那一刻,就翻身下马,快步行进,探骑已將林欲楫的行为告知了周衍,但周衍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端坐在军旗之下,等著林欲楫过来。 不多时, 周衍看到了穿著一身官袍,在赤裸大地上奔跑的林欲楫,他就这么看著,过了一会儿,又有几十人出现在他身后跑过来。 一直到了切近, 林欲楫才压下气喘吁吁的紊乱呼吸,整衣正冠后,对著周衍深深揖礼: “下官拜见制台大人。” 周衍端坐不动,安然受礼,林欲楫身后那些官员纷纷惊诧,要知道,林欲楫代表的是朝廷,是皇帝,周衍怎么敢端坐受礼, 虽然心中这般想,但身体却很老实的跟著林欲楫一起躬身拜向周衍。 “天使担天意而来,末將怎敢受礼,快快请起。”周衍受礼之后,方才站起身,伸手虚扶了下。 话音落下, 林欲楫身后官员气的脸色沉凝,周衍身后眾將憋得满脸通红。 周衍这番话几乎是明著冒犯天威了,他先点明了林欲楫代表的是崇禎皇帝,然后又说不敢受礼,最后还请他们起身,前后矛盾之重,几乎毫不掩饰。 林欲楫心中不是滋味儿,但却没有任何办法,周衍能出营二里迎接,就已经给了天大顏面了,对於能让皇帝明著妥协的人,他除了忍受,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呢? “有劳制台大人出营相接,下官此来不仅有旨,更带了犒赏將士之资,待大人领受圣旨后,便犒赏三军,大庆五日。”林欲楫说道。 “不急。” “嗯?” 林欲楫猛然抬头看向周衍。 却见周衍走向他,满脸笑意道:“天使一路劳顿,冒雪迎风,此时宣旨,岂不冒犯?而且本官还需演礼,请天使稍等几日,待一切妥当后,再领受圣旨不迟。” 其实, 周衍说的很实在,领受圣旨之前不仅要演礼,还要沐浴焚香,祭告祖宗,进奉宗祠等等,他说没准备好,也属正常。 林欲楫没法反驳,只得跟著周衍去了皮岛大营。 而新河军將士去接收朝廷犒赏三军的物资。 林欲楫等人被周衍安排在左营休息,这些人先走陆路,后走海路,最后又走了几十里陆路,早已疲惫不堪,安顿之后,多数人都睡下了,包括林欲楫。 傍晚时分, 一阵喧闹声將林欲楫吵醒,他唤来隨行军士,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吵闹?” 军士一脸为难道:“回大人,新河军在领赏开宴。” “嗯,难怪如此... ...你说什么?领赏?开宴?” 话说一半林欲楫猛然反应过来,他都没上点將台告诉三军將士,这是崇禎皇帝给他们此次英勇作战,大破建奴的赏赐,新河军怎么就领赏了,而且,还开宴了。 等到林欲楫来到中军大营时,赏赐已经发了一半,整个军营,都处於一种热烈的狂欢之中,喝酒吃肉,大碗分粮,大刀分布,好不热闹。 他脸色铁青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气的浑身发抖,闻声而来的官员聚集在他身后,有人同样气愤,有人面无表情,还有几人幸灾乐祸。 “天使来了。” 周衍的声音响起,嚇了所有人浑身一颤,循声望去,只见周衍一身浅绿直身棉服,腰间繫著普通革带,外氅单薄,隨风晃动。 “制台大人,下官还未宣旨,怎能... ...” “既然天使来了,便一同参加庆功宴。” 周衍也不理会他们,从他们身前略过,走向將士们,正在领赏的將士们看到周衍来了,先是纷纷行礼,而后大吵大闹的围著周衍要拼酒。 周衍笑著应下,让他们先领赏,等开宴之后,再痛快喝酒,每个分发赏赐的地方周衍都去了,林欲楫等人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冷漠的看著。 等到天完全黑了,赏赐分发完毕,庆功宴席也都铺开,周衍跟几个士兵喝了一碗酒,笑眯眯的听著他们的豪言壮语,等以后要攒多少钱,要升什么官,下次战爭要杀更多人等等... ... “你们別跟著我,去跟你们各自的部眾喝酒,狗儿,你莫喝多,伤兵营那边你要照顾妥当。” “是。” 步三喜、江狗儿等將官应声行礼,然后散开,各自回营,跟自己的部眾喝酒去了。 等到这些个將军走了,林欲楫才有机会来到周衍近前,可快接近周衍十步的时候,被几名凶神恶煞的亲卫挡住。 林欲楫当即高呼:“制台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周衍没有回身,只是抬手挥了下,几个亲卫放林欲楫过去,隔著王承嗣,站在周衍身后一步距离,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几百年来,文官在武官面前,从未受过如此侮辱,今日,倒叫他遇到了,即便心中再怎么恐惧,也被愤怒冲了理智。 “制台大人,此举此状,大逆不道,眼中还有君父吗?” 话音落下, 先是周围听到的將士们安静了下来,慢慢的,所有將士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站直了身体,纷纷朝林欲楫望过去。 这种万人凝视的压迫力,还是刚从尸山血海战场上走出来的铁血凶神,岂是一介文人能够承受的? 就在林欲楫站不稳,身形晃荡,险些跌倒的时候... ... “君父?” 周衍先是讥讽失笑,放下酒碗转身注视著林欲楫,问道: “天下可有不爱孩子的君父?” 周衍的嗓音很轻,却直刺林欲楫脑海,他的第一想法是... ...周衍欲反! 但接下来却又听到周衍说:“或许有吧,纵观数千年歷史,总有几个不重將士,不爱子民的君父,並不稀奇。” “罢了... ...” “天使宣旨吧。” ... ... 第423章:何故前倨而后恭? “就在此处?”林欲楫难以置信的问道。 “就在此处!”周衍回答。 “如此礼仪?”林欲楫还想再挣扎一番。 “礼数周全!”周衍再次平静回答。 林欲楫绝望的仰头闭了闭眼,片刻后,转身对外面官员道: “去请圣旨!” 周衍站在原地笼著手,面无表情,毫不在意,实际上,他在耍小孩子脾气,原本他还想跟崇禎皇帝,跟朝廷百官再好好玩两轮的, 但他不得不顾大局,一是他得回去处理春耕等诸多事,二是將士们出来打仗,都想家了,不能因为他自己气不顺,就任性的耽误百姓和將士们。 但这口气憋在心口又难受的很, 所以, 他出营二里,就为了看传旨天使向自己失態狂奔,他私分赏赐,就为了折朝廷面子,他对天使无礼,就为了告诉崇禎,他很不高兴。 但这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 因为, 来这里的宣旨依仗所有人,回去之后,就算把今天发生的事大肆宣扬,崇禎皇帝和朝廷百官,也不会让今天的事传出去,反而会让他们永远闭嘴, 保住朝廷顏面,就是制止周衍造反, 这件事,本就是朝廷理亏, 当然了, 跟朝廷讲理,跟皇帝讲理,本就是可笑又不现实的事,但那得看跟他们讲理的人是什么身份地位,手里握著什么样的权力。 比如周衍这种大军头, 你最好祈祷他一直都讲道理,当然,那是不可能,但在他不讲理之前,维稳、拆补是必须要做的。 像周衍手握重兵,刚驱外敌的领军大將请旨班师,却被“吞没回师奏疏”这种毫不掩饰的撕破脸皮行为,从古至今,绝无仅有。 即便,崇禎皇帝对此並不知情。 不过,周衍並不管这些,事实就是事实,不是一句误会或者不知情就能盖过的。 是啊, 绝无仅有, 从古至今,只此一例。 正撞在周衍身上,他也算开天闢地第一人了。 这种情况,搁谁身上谁不发疯? 周衍没法疯,也没做太过不理智的事,不是他脾气好,而是万全都司、大同、南直、浙江四地的春耕耽误不得,陕西、山西的商业停滯不得,江南和浙江的商业復兴耽误不得,近二百万漕工和数十万漕兵也须安抚,士兵们也都想家了,他不得不忍。 他只是暂时压下了大人的一面,用孩子气的一面先稍微发泄了下小脾气,等回去之后,安稳妥当了,再算总帐而已。 圣旨来的很快,送到林欲楫手中后,他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周衍,而在这个无声对峙空隙,霍安、步三喜、江狗儿等一眾將官已经靠了过来,个个面色不善的盯著林欲楫。 周衍环视一圈儿,心中有数,隨后,便不再多想。 林欲楫见状,心绪灰白,让官员展开圣旨,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勉强维持严肃气势,隨即提了一口气,朗声开口: “【大同镇眾將臣兵,登莱镇眾將臣兵,上护军、金吾將军、辽东总督、大同镇总兵官、辽东道督察副都御史周衍,恭迎圣諭!】” 林欲楫也不管周衍他们是否整理衣冠,更不看他们跪不跪地接旨,直接往下宣读: “【奉 天承运 皇帝制 曰... ...】 圣旨中,先是说了皇帝的不容易,然后是朝廷的不容易,肯定了周衍和將士们的功绩,最后提到,让周衍整理有功將士名单,呈送朝廷,各级將士具有封赏。 圣旨宣读完后,两个官员把圣旨捲起来,交给林欲楫。 林欲楫捧著圣旨递向周衍,但接圣旨的却是王承嗣。 林欲楫已经放弃了,收回手之后,又从身旁官员那里接过【册文】,展开后,朗声宣读: 【奉 天承运 皇帝詔 曰... ...】 【周氏显於野而名天下,起力边戎,復略中原,守土归城,驱敌远征,不二年间,勛庸高振,东虏辟易,北夷远遁,大定天下,军民靖安,以武功论,行爵封赐, 恪,恭也,稟谨慎、威严之重, 英,过人者也;又见,濯濯其英,曄曄其光,如闻其声,如见其容,美玉奇光,流耀含英;再昭,英才卓躒,盖世有一。 周氏衍公,鈺临以彰贵重,司上护军、金吾將军、辽东总督、大同镇总兵官、辽东道督察副都御史,显封持授,不显其功, 封赐有爵『恪英伯』,禄六百八十石,加左副都御史,赐锦衣卫百户世职,次子承袭,授以册宝,持诸礼仪,古有定製,锦绣之略,英才武功,兹以詔示,咸使闻知。 崇禎十年三月二十二日。】” 林欲楫把册书规整好,放入身旁官员捧著的托盘里,又拿起木盒,打开后是一方金印,上前两步,面对周衍,缓缓抬手,递交过去。 周衍看著林欲楫那双强撑平静的眼睛,再看他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转身环视聚拢在自己身边的將士们,所有人都用一种激动、狂热、压抑的眼神望著他。 最后, 他深吸口气,站正身姿,整衣正冠,先躬身揖礼,而后跪地,举起双手,高声唱道: “谢陛下!” 看到周衍给了面子,缓了姿態,林欲楫那颗几乎停滯的心臟终於放鬆了下来,他把金印放在周衍手中,然后立即双手扶起周衍,满脸堆笑: “大人封爵,天大喜事,下官回京之后,便向陛下呈奏,为爵爷夫人请封誥命!” 周衍把金印交给王承嗣,听到林欲楫说给孙芮辞请封誥命颇感意外,之前他还为此事烦恼,跟皇帝撕破脸皮了,怎么给孙芮辞请誥命,没想到这个林欲楫竟然这么上道。 “哈哈哈... ...那便多谢林大人了。” 周衍大笑揖礼,对王承嗣道:“前番战事,不是得了一柄建奴將官的宝石镶金匕首嘛,拿过来,本官要赠与林大人。” 林欲楫嚇了一跳,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此乃伯爷战场所获,当以夸功,怎能与我这等样人。” “林大人是何等样人?” 周衍板著脸道:“我看林大人满腹经纶,人品贵重,当有六部天官之数,如何使不得?” “林大人莫要推辞,快快入席,你我兄弟二人借大军乘胜之筵痛饮一番,来来来... ...莫要推辞,莫要推辞,洪老三,没眼力的蠢材,快去给林大人拿一副碗筷, 其余大人莫要拘束,坐下同饮,同饮!” 霍安坐在一旁,痛著周衍的热烈言语,瞥了眼他那张快笑烂的脸,马上別过眼睛,真是没眼看,自己封爵时,臭著一张脸,就像谁欠他二百万两银子一样,听到林欲楫给他媳妇请誥命夫人,就是一脸媚態,这人当真是... ...当真是... ... 哎... ... ... ... 第424章:周衍的简单粗暴 犒赏三军,大庆五日。 期间,李倧派人送来十二万两白银,公文上写的是五万两,而没被公文记载的七万两白银都是送给周衍的。 周衍笑著接下,好好招待了朝鲜使臣,然后,在自己军帐后面支起了五堆篝火,架上五只烤羊,召百户官以上军將来吃烤全羊。 眾人落座后, 周衍让王承嗣把李倧送来的十二万两白银抬进来,正在喝酒吃肉的眾將官纷纷抬头,不明所以,最后,他们把目光投向霍安。 霍安轻轻摇头,示意眾人他也不知道,只能等著周衍发话。 周衍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到那数十口箱子后面,示意王承嗣把箱子打开,隨著王承嗣带人把箱子打开后,眾人目光一凛,他们没有见到白花花银子的欣喜,全都是对周衍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不解和猜测。 因为, 周衍从没有亏待过他们,他们喜欢钱,但更想跟在周衍身后谋一个绵延家族的前程,所以,这些钱对他们而言,並不是很有吸引力。 不安稳,没有安全感的时候,钱是最好的东西,为了钱,人的道德底线,礼义廉耻,什么都可以拋弃, 但安稳,有安全感,有希望的时候,钱又不是最好的东西,甚至,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因为其中牵扯太大太多,稍不留神,就会让自己舍了命拼搏的一切,瞬间化为梦幻泡影。 这不是万全都司那些文书先生教的,而是祖祖辈辈的苦日子,顛沛流离之下的人生感悟。 他们的神色眸光,周衍都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指著脚下那几十口大箱子说道: “这是李倧送来的战爭赏钱,公文上是五万两,实际送了十二万两,將士们分五万两,我拿七万两,哈哈哈... ...我忍不住想,我周衍打一场仗,竟然只值七万两,是不是太便宜了些?” 眾將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周衍又说:“可我接著一想,朝鲜都穷的当裤子了,能拿出这些钱实属不易,七万两就七万两吧,谁让咱老周是个善良的厚道人呢。” 眾將笑声更大了。 周衍跟著大笑几声,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手指一松,“咣当”一声,酒杯落在满箱的银子上,发出清脆声响。 眾將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定定的望著周衍。 周衍弯腰拿起一块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將士们每人拿五两,加上缴获战爭財,本部和朝廷赏赐,这次回家每人也能拿二三十两了, 我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士兵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卖命钱,可我的能力也就这般大了,再多也给不了, 但你们知道,你们都是从兵卒中拼杀出头的,你们知道怎么卖命挣钱,什么功劳能换钱粮,什么功劳得攒著升官, 我也不用什么大义压你们,也不用什么情谊绑著你们,便做一会独裁, 十二万两,下发八万两,剩下四万两,你们分了, 记住,是分了,不是让你们拿了钱,回到营里分给士兵们做好人,要做好人也得老子做,哪里轮得到你们? 王承嗣,给各位將军... ...分钱!” “是!” 王承嗣带人先把下发给士兵们的八万两拿走之后,又把装著四万两白银的十几口箱子,在五堆篝火和將军们座位之间,摆出了个半圆形, 火光映著闪闪发亮的银辉,眾將先是怔愣,隨后是惊喜,最后是默默盘算自己能分到多少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周衍回身拿起酒壶,走到篝火前,面对眾將,高声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种话,我不想说,因为那都是誆骗之语,数千年来,有多少人都死在了这八个字之下,我要你们自己问自己,我,周衍,到底对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做到一个大哥应该做到的一切, 我不要你们现在就回答,我也不想听你们的豪言壮语,不想看你们的奉承之相, 在这里,把酒喝了,把肉吃了,把钱分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睡好了,酒醒了,再好好想一想,以后应该干什么,怎么干!” 说完, 周衍仰头对著酒壶咕咚咕咚灌酒,眾將沉默的望著站在火光中豪迈狂饮的少年將军,直等到周衍把酒喝光,扔下酒壶,转身离去,眾將方才反应过来, 但他们却没有任何动作,而是转头看向端坐周衍诸位左下首的霍安。 霍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伸手抓起烤羊腿,开始大口撕咬吞咽,另一只手抓著酒壶狂饮,他们就这么看著他吃肉喝酒, 霍安吃完羊腿,喝光酒之后,起身上前,撩起战袍,开始从箱子里抓钱往战袍里装,“哗楞愣... ...哗楞愣... ...”的银钱碰撞声在眾將耳边炸响。 霍安拿钱走了。 几息之后, 呆愣的眾將毫无徵兆的开始狂吃狂饮,吃完喝完,上前到箱子前,用战袍大把装银锭,白花花、沉甸甸、满载而归。 周衍做事简单粗暴,不玩虚忽,將士们也受用这一套,说多了都是扯淡,实实在在得到利益,才是真的。 第二天, 周衍下令整军待命。 第四天, 水师舰船到位。 霍安除了他本部一千五百人和曲大南本部一千二百之外,周衍又额外给他留了两千新河军。 看著將士们登船,周衍对霍安说道:“再换防就是九月了,这些士兵將近一年回不去家,你要安抚好,『乐营』给你们留下,跟朝鲜乐营合在一起,规模大了,人多了,规矩纪律要定好,不可因为这些琐事耽误了正事。” “標下省得,请大人放心。” “嗯,你办事,我放心。” 周衍说完后,对霍安呵呵一笑:“就是忍不住再囉嗦几句,好了,我上船了,省得再囉嗦惹得你烦。” 霍安张了张嘴,但看到周衍上船的背影,也只能无奈一笑,对周衍躬身揖礼,遥遥相送。 周衍带著大军走了,回国之后,污糟事不少,霍安留在皮岛的任务更重,说到底,兄弟二人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事,比战场廝杀更沉重,更凶险。 ... ... 第425章:只要想找茬,就没有找不到的茬 崇禎十年,四月初三。 杨文岳率登莱文武官员於水师港口恭迎大军凯旋,就在眾人肃立等候之时,一支舢板小舟快速驶来,向杨文岳稟报,再有三个时辰,大军到达港口。 杨文岳不敢怠慢,前后再查一遍迎接队伍有没有紕漏,然后,安排鼓乐匠人和持旗將士先吃饭,將一切都安排妥贴后,来到记录官面前,说道: “笔墨几两,文字千钧,所见所闻,应醒事些。” 记录官哪里不清楚这番话的意思,当即起身揖礼:“行文之后,先与大人过目再入库。” 杨文岳点点头,周衍回师之后,定会掀起血雨腥风,山东能避则避,避不了就把损失降到最低,哪怕是记录周衍班师回朝的记录官和画师,都要小心应对,不能有一丝一毫错处。 在官场混久了,杨文岳即便不屑很多事,但並不代表他不清楚,如今,他就要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使用出来,希望在周衍和朝廷斗法的尸山血海中得以保全。 这並不是周衍和朝廷打仗波及到山东,而是双方斗爭之下的人事调动和兵权变更,哪怕是双方隨意落子以作试探,但对地方来说,却是天大变动,稍有不慎,经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官绅家族,便会顷刻间覆灭。 这种权力的重量,杨文岳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至於能不能避免,他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他和周衍好歹有些交情,再怎么说,登莱也是这次辽东战场的后勤供应地之一,將来也是支撑皮岛后勤的军事重地之一, 周衍就算在丧心病狂,也不会真对他和登莱下手吧。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他都知道山东登莱对海防,对皮岛的重要性,周衍怎么可能放任山东在他人手中? 山东,不是不要,只是暂时顾不上罢了。 等周衍处理完眼前事之后,就轮到山东和辽西走廊了。 时间缓缓流逝, 一艘艘舰船出现在海天一线处,港口鼓乐声响起,稍有不齐的旗帜也规整起来,隨著舰队缓缓靠近港口,杨文岳整理官袍,迈步踏上石台,独自一人朝海边走去。 杨文岳看著舰船回归,心中百感交集,去年入冬送周衍发兵,转年开春迎周衍凯旋,只几个月而已,建奴入朝鲜这一仗,竟然打完了,而且打贏了。 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 与建奴交战,终於又贏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立著“周”字军旗的大船靠近港口,巨大木板长梯放下来,杨文岳抬头望,周衍来到船边,二人对视,霍然一笑: “数月不见,抚台大人安泰否?” 隨后又郑重向岸边文武官员,迎接人员,围观百姓,躬身揖礼,高声道:“有劳诸位大人相候,劳烦兄弟姊妹相迎,下官不胜感激。” 杨文岳整衣正冠,深深揖礼,高声道:“杨文岳率登莱文武恭迎大军凯旋!將军威武!大明万胜!” 隨著杨文岳的声音落下, 后方岸上登莱文武官员俱是躬身揖礼,高声齐喝: “恭迎大军凯旋!將军威武!大明万胜!” 周衍走下船,来到杨文岳面前,伸手扶住杨文岳双臂,將他轻轻扶起身,认真看著杨文岳,隨即点点头,灿烂一笑: “抚台大人嗓音雄浑,澎湃有力,应是身体康泰,本官放心了。” “有劳制台大人记掛,犒军酒宴已备好,请我大明功臣下船,解战袍,停腰刀,饮水酒,返乡念。”杨文岳对周衍以及周衍身后的舰船再度揖礼。 周衍郑重还礼:“有劳大人!” 周衍转身,对著舰船高举手臂,下一刻,所有舰船上相继响起战鼓声,数声战鼓响后,便是悠长號角声,最后將士们开始下船。 杨文岳则伸手握著周衍手腕,周衍依从,二人向岸上走去。 这不是作秀,也不是双方客气,而是礼法规矩,哪怕双方有杀父之仇,恨不得將对方碎尸万段,千刀万剐,只要周衍是得胜將军凯旋,杨文岳是登莱主官,他们就必须按照礼法,走完这个流程。 记录官要记录双方动作言语,是否符合礼法规矩,以及登莱镇有没有按照规制迎接,周衍有没有按照规制还礼等等, 还有画师在一旁作画,周围有许多围观百姓等等, 总之,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不能出错,否则就是有违礼法,往小了说,他们是言行无状,粗鄙不堪,顏面尽失,有违官声,往大了说,就是与整个时代作对。 往回走的时候, 杨文岳落后周衍半步,周衍左手扶腰刀,右手压弓箭,在百官与百姓夹道之中仰首阔步。 这是下船之前,王承嗣特意找来的软弓和箭袋,给周衍掛在后腰右侧,兜帽盔也簪上花穗,腰带配上金鱼坠, 一路行来,让登莱官民都好好看看这位闻名天下的辽东总督,恪英伯爵。 来到巡抚府,周衍在门前行礼谢过登莱官民之后,方才跟著杨文岳转身进府。 “呼... ...夸功真累人,从城门一路走到巡抚府,这么远,陛下咋就不能下旨让我骑马入城?”周衍边卸箭袋等物品,边抱怨嘟囔。 杨文岳听著周衍的抱怨,不想接话,但就不接话还不行,只能尷尬一笑:“许是忘记了,下次大人得胜,我定上奏,许大人骑马入城。” “陛下忙於国事,我这些许小事,想不起来也正常,礼部那么多官员都是吃乾饭的吗?”周衍显然不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来到正堂坐下后,他喝了口热茶,对杨文岳道: “抚台大人,本官自知功绩微弱,不值一提,但骑马入城,游街夸功的奖赏也应该有的,你说呢?” 杨文岳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应该,应该,礼部诸官有此疏漏,委实不对,有轻视得胜大军之嫌,待我呈奏陛下,问罪礼部。” “好!” 周衍放下茶盏,看著杨文岳道: “既然抚台大人愿为我上奏討公道,本官也不能任凭欺压,便与抚台大人一同上奏天听,问罪礼部。” 嗯? 欺压? 谁欺压你了? 我不是说的礼部轻视得胜大军吗? 怎么到你这里变成了礼部欺压你? 你这不是参礼部,是把我拉到你的战队里啊... ... “制台大人,我一人足矣,不用... ...”杨文岳急切开口,他还想挣扎一番。 但却被周衍打断。 “我知抚台大人心思,无需多言,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此战合作无间,等犒赏三军之时,抚台大人与我同席,受新河军將士一杯酒水。” 哎呀... ... 千算万防,还是没防住,到底是被周衍找到藉口了。 杨文岳倍感无奈,继而內心哀嚎... ...完了,一切都完了! ... ... 第426章:周衍的动作开始了 纵使杨文岳百般不愿,终是逆不过周衍,被周衍带去了犒赏三军的校场。 酒肉麵米,布红鞋花。 米酒、肉汤、麵饼、米饭,布匹、红布、鞋底、绣花手帕,犒军的物资由登州府徵调,各地富户、商户出资。 是以, 犒军之地,有几桌是给出资的富户和商户的,期间每桌须得派代表来给周衍敬酒,再奉上至少五千两银钱,用来给大军发餉。 说是不成文的规定,实际上却是定死了的规矩。 富户和商户不出钱,难道要当地府衙部门出钱吗? 我们的钱有用! “今日得见伯爷,实乃积家荣幸,草民满饮,伯爷自请。”一个体態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周衍身侧捧著酒杯,躬身堆笑,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衍抿了口酒,笑道:“你等仗义紓財,以慰三军,怎能是积家荣幸?何况我部远征所用粮草,皆出民间,当我感谢你才是。” “不敢!不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紧接著,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沓银票,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拱手堆笑道: “將军远征,扬我国威,將士悍勇,守土开疆,我等米虫而已,能为大军贡献,亦是荣幸,些许粮米,已慰功臣,伯爷切勿推辞,草民告退,草民告退。” 他笑著退走了。 杨文岳哼道:“他原本只想出一万两,被你两句话嚇的又多出了一万两,你还真能放得下身段。” “身段?算个什么东西,只要有好处,別说身段,让我諂媚奉承也没什么不可以。”周衍一边收钱一边嗤声说道。 杨文岳翻了翻白眼,不再理会周衍。 剩下的五桌也来给周衍敬酒。 一杯酒,周衍喝了不到十分之一,银票收了八万五千两。 周衍手里捻著银票,脸上笑容渐渐收敛,把银票拍在桌子上, “孙剑,去兑成现银,分给各级將官,所有兵卒。” “是!” 孙剑抓起银票,抬手召来几人,低声说几句话,把银票交给他们,復又站在周衍身后右侧,王承嗣则在左侧。 杨文岳略显惊讶,也不管桌上还有登莱官员,直接问道:“八万五千两,全兑现银,一分不留?” 周衍平静道:“民供民军,与我何干?” 杨文岳惊愕怔然,周围官员同样愕然,周衍没管他们的表情,伸手抓住杨文岳手腕,硬拉硬拽的带著他去跟將士们喝酒。 杨文岳挣扎拒绝,但周衍哪容得他拒绝,理也不理, “这位是登莱巡抚杨文岳大人,你们在朝鲜打仗,就是杨大人筹措粮草,供你们饱食,还不向杨大人敬酒?” “抚台大人!標下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跟您这般大官老爷喝酒,旁的標下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满饮这一碗,谢抚台大人没让咱们挨饿打仗。” “我也敬抚台大人,这等好官,我等十分敬仰!” “一起,一起!” 周衍带著杨文岳走过一桌又一桌,喝著米酒,听著敬仰,杨文岳慢慢从抗拒转变成了得意,最后彻底放开了,甩开周衍手掌,自顾自的与將士们同饮起来。 其实, 杨文岳不愿隨周衍跟將士们喝酒,除了他不想就这么被周衍生拉硬拽一般的拖进阵营之外,还有就是他乃文人文官,与一眾武官兵卒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著粗鄙之言,放肆大笑,实在有失身份。 但周衍根本不容他拒绝,看著杨文岳醉意朦朧,仍大碗喝酒,在將士之眾游刃有余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忽然,余光瞥见不远处坐著低头喝酒的杨御藩,他伸手指向杨御藩, 王承嗣立刻走过去,对杨御藩耳语几句。 杨御藩猛然抬头,望向周衍,不敢多想,站起身跑到周衍面前:“伯爷,標下无状,有失体统,还望伯爷... ...” 周衍蹙眉打断:“你说的什么话,莫不是往日里被那帮问官老爷欺负惯了?遇到上官,旁的不想,先请罪道歉,你这是病,心病,得治。” 杨御藩神色尷尬,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道在哪里放,刚才王承嗣说周衍叫他过去,他用一息思考,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没想明白,那就不想了,直接以“无状”请罪,最是妥帖,大不了挨训几句,无关痛痒。 但没想到,周衍叫他过来,还真就是叫他过来而已。 周衍紧蹙的眉头並没有舒展,而是打量著杨御藩,他知道明朝重文抑武的厉害,就算他是皇帝,他也会重文抑武,但没想到会到几乎风声鹤唳的程度, 这些武官,都快被文官嚇傻了,嚇疯了。 周衍揉揉眉心,问道:“你在那喝闷酒,是因为杨文岳?” “这... ...”杨御藩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伯爷心理应是清楚,我此时鬱闷正是因为杨大人,標下现在是镇守登莱总兵官,之前,整个山东兵权都在杨大人手里,无论是地方还是水师,都一派和谐,標下突然被派来... ...哎... ...即便標下无夺权之意,但已成夺权之实,登莱事... ...不好处置。” “嗯,隨我走走。” 周衍转身离去,杨御藩跟上隨行。 二人离开犒赏大宴,来到相对僻静处,王承嗣和孙剑带人站在二十步外。 周衍望著远处山峦,杨御藩不明所以,也不知怎么先开口,只能默默站著等待。 “本官欲建『浙直营』,一部在南直宜兴,一部在浙江柳州,主將驻宜兴,副將在柳州,浙江总兵官马孟驊与监军衝突,误杀监军获罪,现浙江总兵官空缺,你去如何?” 杨御藩先是茫然,这些事他都不知道,紧接著是欣喜,虽然在“浙直营”的名义上是副將,但从浙江来算,却是总兵官,且还在周衍麾下,还能避开山东的官场斗爭,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標下愿意!” 杨御藩答应之后,却又疑惑问道:“只是標下刚任登莱总兵,朝廷岂会频繁调任?”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朝廷现在做得最多的就是“频繁调动军事主官”,莫说地方总兵官,就是几省总理,跨省总督,也是说调就调,说换就换,读书学史的时候,没读到过吧?你也算是生在了好时代,可以大开眼界一番... ...周衍心中腹誹。 “无需担心,你愿意便好。” ... ... 第427章:冷暴力的来了 周衍在登州第三天, 昨天,步三喜率领前锋军带著民夫队伍先行离开,除了去沿途各州县安排大军所需粮草军资之外,就是把从各州县徵调的民夫还回去。 活著的给多少工钱,死了的赔偿多少,从各州县徵调民夫需要补给州县多少钱,得州县接收了还回去的民夫之后,再仔细核算,等周衍大军到时,当地主官拿著帐本找周衍算钱, 周衍得先把钱粮垫上, 然后, 周衍再拿著帐本,跟徵调民夫州县的各省布政司商议,这笔钱是怎么个占比,各自承担多少。 这跟周衍是否跋扈,新河军是否囂张,大军有没有得胜,军队是国家的还是私人的,都没有半文钱关係,这是铁定的规矩,只要国家制度没有完全瓦解,社会结构没有彻底崩塌,用了地方州县的人口,就得给地方州县钱粮。 第三天上午, 周衍先去参观了造船厂,杨文岳现在的困难是木料不够好,不够用,去年秋季在四川定的木料,今年夏天才能运来,在陕西定的铜铁,有两种选择,要铁矿,价格比往年低三成,要成铁,价格比往年低一成,但周期加两个月, 这让杨文岳很为难,他多次让人找翁元標协商此事,得到的答覆只有一个,铜铁须得优先供给浙直两声造船厂, 说白了, 浙直两声造船厂是周衍的亲儿子,登莱造船厂只能算是周衍爱答不理的养子,能卖给他们铜铁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优先供给? 杨文岳想拿律法压洞庭商帮, 私贩铜铁,可是大罪。 洞庭商帮直接甩出了由孙传庭、周衍、吴甡三人共同盖印的公文,以及皇帝给孙传庭“开盐课,铸铜幣”的公文, 別说贩卖铜铁,就连盐业,我们也能一边贩卖,一边在海边开盐场,这是皇帝允许的。 杨文岳没招了,只能找周衍大吐苦水。 周衍可没有放著亲儿子不疼,而去宠爱养子的习惯,根本就没理杨文岳的诉求,在造船厂简单对付了一口饭食, 下午去看看登州水师將士训练。 临近傍晚,周衍正在临时居所內用饭,今天吃的铜锅涮肉,说是涮肉,其实就是羊肉渍菜锅, 渍菜,也就是泡菜,酸菜,码上一层羊肉片,桌上还有几盘切好的羊肉,几碟醃乾菜,一条醃鱼,一盆米饭,两张死面大饼,就是周衍的晚餐。 开锅了, 周衍抿了抿嘴唇,正准备开吃,王承嗣快步进屋:“老爷,吴甡吴大人来了。” “他来的可真是时候。” 周衍嘟囔一句:“添两盘羊肉,加一副碗筷。”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承嗣出去请吴甡,孙剑去拿羊肉和碗筷。 不多时, 吴甡来到屋外,向周衍行礼:“下官吴甡,问制台大人安。” “少来这套,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周衍翻了个白眼,指著身旁座位:“进来吃饭,今天你有口福了,铜锅涮肉,正宗蒙古羊,年前醃的渍菜,一口肉,一口菜,最后大米饭泡汤,当真美滴很,快来坐。” 吴甡走进屋,脱下外袍,放下包裹,来到桌边看了看,问道: “怎的没有酱料?” “哎?” 周衍愣了一下,隨即翻了翻眼皮,没好气道:“真当吃锅子吶,有肉有菜有米有面就不错了,还酱料,你要不要糖蒜?” 吴甡也不在意周衍的语气,坐下后,接过孙剑递来的碗筷,现夹了一筷子羊肉,好几片羊肉叠在一起,厚厚一筷子,往锅子里一压,浸满汤汁,用碗接住,吹吹热气,然后,全部送进口中, 肉香、菜味混合著汤汁热气在口腔里绽放,浑身寒气被瞬间驱散,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周衍眼巴巴的看著吴甡,问道:“怎么样?好吃不?” 吴甡快速咀嚼的同时还不忘捋捋碍事的鬍鬚:“没尝出来,下官再吃几口试试。” “你別他妈试了,我也吃吧。” 周衍也是服气,他真没看出来吴甡竟还有这样一面,不过,这样的吴甡,更鲜活,更具体,也更好。 “孙剑,再去拿几盘羊肉。” 接下来, 二人谁都没说话,闷头狂吃,盛一碗汤,掰开大饼就著喝,盛一碗饭,浇上菜汤,加点渍菜,盖上两片羊肉,直接往嘴里扒拉,那味道,简直绝了。 待二人把桌上所有能吃的都消灭之后,孙剑送来两杯热茶,然后,带人直接把桌子撤下去。 铜锅下还有炭火,换一锅水,加菜加肉加羊下水,再来两张大饼,他和王承嗣的晚饭就有了。 周衍抿了口茶,满足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同样在喝茶的吴甡,开口道:“我等了你三天,你晾了我三天,一来就吃了我六盘羊肉,两大碗米饭。” 吴甡浑不在意:“伯爷家大业大,几盘羊肉算不得什么。” “你承认你是故意晾著我了?” 吴甡:“... ...” 若论治理地方,统管政务民生,八个周衍绑在一起,也比不过吴甡,但论胡搅蛮缠,思维跳跃跨度之大,就算吴甡重活第二世,也跟不上周衍。 吴甡也知道这一点,於是不跟周衍纠缠,直接打开带来的包裹,把里面摺叠起来的厚厚白布呈现在周衍面前。 “这是什么?”周衍疑惑问道。 “这是我数月之功。”吴甡把白布放在旁边桌上。 门外的王承嗣和孙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周衍,逕自进屋,拿起那叠白布缓缓展开,但白布太大了,二人想要展开之后,仍有一部分落在地上,於是又叫了两个人进来,这才把白布完全展开。 周衍看著白布上犹如枝椏一般密密麻麻的线条,或分支、或交匯,每处节点都有標註,山川、河流、州府、县镇均在其中,无比详细。 “耑愚先生,这是... ...?” 周衍已经起身来到近前,无比认真的细细端详。 “垦田治河图。” 吴甡来到周衍身侧,说道:“浙直之难,难在漕运,漕运不通,閒汉百万,通漕运,先治河,治河必先垦田,河顺、田多、漕安,浙直大定矣。” ... ... 第428章:吴甡给周衍的选择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如果那么好实施,歷史上的大明也就不会亡了。 周衍虽然震撼於吴甡的《垦田治河图》,但却並不怎么看好,在这个国家多省遭难,各地兵祸,数省百州耽误了好几年春耕的崇禎十年, 就算有钱支撑吴甡治河,也没那么多地方卖粮食,这是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一人每天就只算耗糜五两,倘若动用十万人垦田治河,每天消耗的糜子就是四百多石,一个月差不多就要一万三千石糜子,而十万人还只是最保守的人数,吴甡的《垦田治河图》几乎囊括了浙直两地, 即便周衍掏空了家底,给吴甡开田地,治大河,开漕运,安民生,又去哪里买粮食给这么多劳动力吃呢? 这还只是粮食消耗的最低標准,且在只算粮食的情况下,若是算上其他... ...周衍都不敢细想,简直太恐怖了。 周衍下压心底的情绪,面上露出满意笑容:“好,好一幅《垦田治河图》,浙直之难,展现无余,耑愚先生端的大才!” 吴甡看了眼周衍,直说道:“此图,並非夸夸其谈,故作虚浮,且仔细看標註节点。” 周衍丝毫没有被吴甡看穿心思的尷尬,心態调整之快,令人咂舌,顺著吴甡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的线条似乎粗重一些,他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没问,只等吴甡开口解释。 吴甡道:“製图之时,便已將钱粮之难考虑其中,天时不好,连年兵祸,北地苍涂,南方暴乱,钱有时数,粮无所出,理浙直事,须先谨慎,再思粮种, 《垦田治河图》非数年短策,而是百年之计, 但伯爷无需忧虑,利策藏於长策中,安浙直事,行短策即可。” 吴甡並没有说长策对周衍而言意味著什么,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最大、最明显的示意了。 周衍自然听得出吴甡话中含义,霎时间,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就初恋答应了他的表白,他在初恋面前故作镇定的模样,內心已经火山爆发,恨不得仰天大喊,但为了面子,仍要装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坦然自若模样。 实际上,双手已经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衍愚钝,耑愚先生可为我好好讲解一番。” 吴甡只回答四个字:“清淤自理。” “哦~~~原来如此。” 周衍恍然大悟,看著《垦田治河图》频频点头。 吴甡看著周衍在《垦田治河图》前俯身仔细端详,时不时点头,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不觉间从心底涌出一股笑意,但他使了个坏,就不往下说,不解释给周衍听,故意憋著周衍。 周衍心里急得不行,余光时不时瞥向吴甡,见他就呆愣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开口讲解的意思,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最后, 周衍实在是忍不住了,轻咳两声:“咳咳... ...耑愚先生啊,你这个想法很好... ...” “其实也不算太好。” 吴甡打断了周衍,他虽然有逗傻子玩儿,报復周衍欺负他的心理,但也不敢真让周衍尷尬到下不来台,所以,直接打断周衍的言语,再度把话头递给周衍。 “不好在哪里?”周衍说完这五个字之后,心里舒爽了,这老匹夫终於开口了。 吴甡缓缓嘆气,背负双手,沉吟后,言道: “清淤自理,便是让图上標註各县自发垦田治河,治河清出的淤田归於各县自行处置,浙直两地,官绅被斩,故侵占民田之事几乎不存,行此策正是时机,如此,府衙便不用靡费巨量钱粮,各自州县也能多出无数良田,河道清理,有助后续重开漕运... ...” 这不全是优点嘛。 看看,看看,我把浙直两地官绅屠杀一空,是多么英明的决定... ...周衍颇为得意的暗想。 然而下一刻, 吴甡话锋一转:“短策是一剂猛药,能安抚百万漕工,大兴农事,为重开漕运做准备,安定南方,保中原,屏北方,利海防, 但,既是猛药,用的自然就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他转身面向周衍,看著周衍那略显错愕的表情,缓缓开口: “猛药之后,浙直两地將在数年之內涌现大量富户,富户拥科举,收流民,一县之地,但有一人中举,便会全县勾连,形成比以往浙直更加庞大,更加稳固的官绅体系, 江东,江北等地,会出现宗族形式的巨贾豪商,他们会依託官绅体系的便利,迅速侵入各行各业, 浙直会变成比以前更难以处理的浙直,你创造的南方局面会在短时间內重蹈覆辙,且,强大数倍, 这样的代价,你接受吗?” 周衍听明白了, 就是以“未来的无法控制”换“现在的蓬勃发展”。 如果按照正常的方式治理浙直两地,將来不会发生任何不可控制的局面,各行各业都將在周衍的规范之內, 但如果周衍想全身心的投入到中原和北方的经营之中,就必须解决浙直这个后顾之忧, 长策、短策,良药、猛药,长策的前期不確定性,短策的后期不可控性,吴甡都做了准备,明明白白的摆在了周衍面前, 现在,就看周衍怎样选择了,而选择之后,还要看他能否这样的置换结果。 那么, 治理浙直两地,就没有別的方法了吗? 或许有, 但周衍想不到,吴甡想不到,曹文衡也想不到。 而对现在的周衍来说, 这种选择翻译过来就是, 长策:南北兼顾,外驱韃虏,內策国乱,时不时的要给大明朝输血,以蚕食的方式,慢慢取天下,但要面对朝廷的捣乱和战爭局势的不確定性,说不定,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短策:牺牲南方的未来,以获得短暂的安定,无后顾之忧的经略中原和北方,对外敌和內贼,可以大展拳脚,速取天下, 但在取天下之后,浙江和南直,將会变成尾大不掉的毒瘤,比明朝时更加庞大,更加坚固的官绅联盟,会压在周衍的头顶,周衍在时,或许能压得住,等他死了,后世之君,如何能压得住?最终的结果,就是步大明的后尘, 而且, 会比大明的寿命更短,倒塌的方式更加悽惨。 其不可控性,需要承担的风险,无比巨大。 ... ... 第429章: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耑愚先生,且先去休息吧,我... ...我要好好想一想。” 吴甡深深看了眼周衍,什么也没说,穿上外袍,休息去了。 吴甡走了。 周衍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垦田治河图》上,神色变幻,久久无言。 “你们... ...休息去吧。” 周衍让王承嗣和孙剑他们去休息,他坐了下来,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旁边桌子上叠好的《垦田治河图》,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吴甡已经做出了选择,同时,也把自己选择之后的作为展现给了周衍。 周衍知道。 这既是取天下的策略选择,也是向整个军政集团传达自己的意志。 “不確定性”和“不可控性”。 其內在的区別在於,“不確定性”中包含了周衍是否能取大明而代之,而“不可控性”则是取大明而代之后將要面临的巨大困难。 换句话说, 想確保得天下,就牺牲未来,选短策。 不想牺牲未来,就选长策,直面当下四面楚歌。 这一夜,周衍沉寂枯坐。 第二日, 周衍下令全军开拔,回大同。 军营外, 周衍缓缓而行,身侧跟著吴甡。 “耑愚先生,我还没想好,再给我一些时间,儘量快些给你答覆。”周衍说道。 吴甡道:“四月中旬之前,给我答覆,非是我逼你,实在是春耕耽误不得,春耕之时,便要为垦田治河做打算了,若拖得时间长了,又要耽误一年,今年春耕的粮食,缴税之后,还要留一部分供朝廷徵集,浙直两地百姓不够吃,或起大乱。” 周衍也知道这种情况,轻轻点头:“回去之后,我便找紫垣先生商议,再去信諮询岳父,四月中旬之前,必有答案。” 吴甡得到周衍保证之后,便不在这件事上再说其他,从宽大袍袖里取出小方盒,递向周衍。 “你的官印,漕工漕兵暴乱时,去万全都司取了你的官印镇压,现物归原主。” 周衍伸手推了推:“我用不到这东西,今年我会建『浙直营』,分南直、浙江二部,使我官印,能在任意一部调三营三千三百六十名士兵,也可调水师舰队二支,浙江被我放了口子,谋求其他事,朝堂眾人在浙江你在浙直不会消停,手上有兵,我也放心些。” 吴甡很是难以置信,巡抚虽然打过总兵,有挟制总兵官,统领军队职权,但那是在其他地方,在南直和浙江,军权一直都在周衍手里,自己只有行政权,他现在给自己兵权,从一定意义上,浙直算是落入了自己的手中,他在浙直两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你给我三营士兵,两支水师,就不怕我有別样心思,对你不利?” 周衍笑了笑:“我信耑愚先生,正如刘玄德之於诸葛臥龙,此等外话,切莫再言。” 他望了望军队前方,嘆道: “我该走了,浙直便交给耑愚先生了。” 话音落下, 周衍翻身上马。 吴甡还沉浸在“我信耑愚先生,正如刘玄德之於诸葛臥龙”那句话中,听到马蹄声,方才反应过来,手里握著掛印总兵官的官印,快速往前跑了几步,喊道: “沈世魁於前番海防误事,心中不安,想与你当面解释,但不敢来,就请我传话,问你一二言语。” 周衍並未回头,也没停马,只是抬手挥了挥,高声回了四个字: “用人不疑!” 吴甡得脚步停了下来,望著周衍策马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直到周衍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露出微笑,低头看看手中官印,再想周衍那句言语,脸上笑意更深,眼中生气更足。 周衍因为心里有大事,回大同的路上並未耽搁,也没想出征时那样,为难沿途州县所在的布政司,在他回师大同的路上, 他与杨文岳弹劾礼部,没有提醒皇帝赏赐周衍骑马入城的奏本也到了京城。 吏部官员看到奏本之后,立刻找到了田维嘉,田维嘉有些懵,他看著奏本上的內容,快速在脑海中翻找记忆,皇帝下旨的时候,没有赏赐周衍骑马入城,游街夸功吗? 他又去翻找文书留档,找到之后,查看之下,眼前一黑, 还真没有! 他在这一刻,辞官的心都有了。 “转给司礼监,把查阅文书留档的结果,一併送去,让他们別来我们这里找事儿。” 吏部小官不敢耽搁,把两道奏本送去司礼监。 不出预料, 司礼监也炸了,周衍在朝鲜打了胜仗,力挫皇太极数万大军,斩杀扬古力,活捉岳托,稳定朝鲜局势,固守东江镇,这般大的功劳之下,他竟然是走进城的! 这他妈不是开玩笑嘛。 朝廷把人家的战功当什么了? 司礼监也不敢批,当天就呈送了內阁。 內阁眾臣看到这两道奏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而看这两道奏本的正是时任礼部尚书贺逢圣和次辅孔贞运。 他们分別看著周衍和杨文岳的奏本,当即意识到周衍的报復来了。 但他们必须小心处置这件事,因为,瓜分浙江,他们也有份,前些日子,他们的学生已经在浙江某几个县上任了。 既然拿了周衍给的好处,就必须承担拿好处的后果。 最先行动的是贺逢圣,他带著周衍的奏本去面见崇禎皇帝,但半路被孔贞运派的人追上,於是,他在半路等待孔贞运,与他一起去面见崇禎皇帝。 崇禎先在乾清宫处理政务,但乾清宫对他来说,太大,太空,没有安全感,午后用完饭,便去了不大,光线不好,房角漏风,但却是他最喜欢的议政殿。 已经快到下职的时辰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官员离开衙门值房,回家去了,崇禎皇帝要了一碗温热的红枣粥和一块甜饼,边吃边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而在这时, 孔贞运和贺逢圣突然求见,崇禎心中顿生不好预感,因为这个时间太不合时宜了,但他还是召见了二人。 他放下勺子,抿了抿嘴唇上的甜饼碎渣,坐直身体,看著二人走进殿內... ... ... ... 第430章:两人都在做选择题 “以你们的意思... ...朕还要给他道歉了?!” 崇禎皇帝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怒视著站在殿中的贺逢圣和孔贞运。 贺逢圣跪下挺身,拱手揖礼,望著暴怒的崇禎皇帝,言语恳切道:“非是臣等要求陛下向臣子道歉,而是周衍和杨文岳上奏之说,合情合理,自古以来,莫说略外敌而胜者,就算是平乱荡寇者,大军回师也应该骑马入城,游街夸功, 周衍未得圣諭,不敢骑马入城,登莱百姓无不见证, 陛下可曾想过,周衍《得胜班师图》將如何作?难道要据实而作?大將军得胜归来,既无御赐轿輦,又无骏马,跨海而归,步行入城? 將来,史书会如何写?后世人將如何论?” 崇禎皇帝一愣,急忙问道:“周衍班师,没作《得胜班师图》?” 孔贞运躬身揖礼道:“陛下没赐轿輦,周衍不敢骑马入城,亲兵、大军、旌旗、战车、战马等,均不敢入城,周衍他是... ...自己走路进城的,故... ...无法作《得胜班师图》。” 《得胜班师图》重要吗? 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具体得怎么看待这件事。 这本身就具有极重的政治內涵,正常情况下,就算皇帝和將军的关係再不好,为了国朝稳定,就算做样子给天下百姓看,他们也会君臣相宜的走完规制流程,作大將军《得胜班师图》,彰显皇帝对有功大將和士兵们的重视。 而不正常的情况,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下臣民会怎么看皇帝?你就是这样对待为国搏杀的將军和將士们? 万民百姓会怎么看周衍?皇帝都这么让你丟脸了,你还能忍,你是王八吗? 对下位者来说,权力来源於位置, 对上位者而言,权力来源於实力。 那么, 在这个互相交匯而又清晰的权力框架之下,以及周衍下船老老实实跟著杨文岳走进登州城,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连亲兵都没有,而杨文岳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就这么领著周衍走进了登州城, 周衍孤身入城,大军在城外,城门大开。 杨文岳官场老油条,装傻充愣,带周衍入城。 这两个人的行为,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 事实上,很多事,乍看之下並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只要套入当前时代的礼法规制框架,处处都是问题,都是漏洞,甚至... ...很多地方会显得极其恐怖,极其诡异。 每一个不合礼法的行为,每一个不符规制的动作,都是政治博弈的旋涡。 或许, 杨文岳也在试探周衍对此事的態度,然后,再根据周衍的態度,来判断他对某些事的决定。 反正, 他从始至终所作所为,都符合礼法规制,挑不出任何错漏。 典型的官场老油条“全己身而后定”操作,自己先立於不败之地,然后,再图谋其他,利益可以小,但绝对安全。 从他被周衍三言两语就说动协奏本弹劾礼部,又跟著周衍去犒军宴席,就能看得出来,杨文岳可能是个好人,但绝对不是个老实人,善良人。 崇禎看著书案上两道奏本,周衍一道,杨文岳一道,头疼的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补救了。 实际上, 他在做某些决定的时候,有时会被官员引导,牵著鼻子走,有时会发自內心的任意而为,被情绪左右,对於所作决定之下的弯弯绕绕,其中政治意义,並不了解。 以至於,他总是后知后觉,想反悔却又没办法反悔,想补救却不知该怎么去做。 但这种情绪,对现在的僵局而言,起不了任何作用。 要么,向周衍和新河军道歉,而道歉的方式就是下发赏赐。 要么,就把责任推给礼部,处置礼部官员,然后重新派人给周衍和新河军作《得胜班师图》,以向天下示君臣和谐。 他把目光投向贺逢圣。 贺逢圣面色一暗,隨即明白了皇帝心中所想,他迟滯片刻,俯身叩拜:“礼部臣工在位不查,请陛下治罪。” 孔贞运垂下眼眸,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议政殿陷入长久寂静之中... ... 另一边, 周衍在南京城拜见张知节,向张知节请教吴甡的《垦田治河图》,张知节並未给出答覆,不是张知节不知道怎么选,而是因为这里面责任巨大, 怎么选都是错, 將来很可能成为周衍面对烂摊子时发泄怒火的背锅侠。 除非他疯了,才会在这件事上给周衍出谋划策。 “外翁,莫非您觉得我会是那负心失信之人?”周衍见张知节满嘴车軲轆话,心里也明白了张知节的想法,於是,他很是认真严肃问道。 张知节看著周衍那张满是风霜痕跡,却仍有稚嫩之色的年轻面庞,心下一嘆: “若你真有雄心壮志,便独自决断,此事,任谁都不会沾染半分,这与你是否负心失信无关,而是取决於你以后是否还是周鈺临。” “外翁是衍亲族长辈,怎会有此想?”周衍心头一顿,还想爭取爭取。 张知节却是摇摇头:“以史为鑑,不外如是。” 八个字,很重。 直接打灭了周衍还想再爭取的心思。 当下的周衍是孙传庭的女婿,是张知节外孙女婿,是一眾新河军將领的大哥,他所说的,所做的,都是源自於一个人, 以后周衍当了皇帝,他就不是任何人了,他只是皇帝,是皇权的代言人,是整个皇权体系的代理人,他是否卑鄙,是否冷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有太多的个人情感,但凡他任性一次,皇权的反噬都会给他沉重一击。 所以, 吴甡把选择权交给了周衍, 张知节心里明晰却不敢多言, 现在的恪英伯周衍可以指天立誓,他不负任何人,但跟將来的皇帝周衍有什么关係? 从霍安对周衍的態度转变,就能很清晰的看出来。 而张知节的一番话,也彻底打消了周衍要跟曹文衡商议,去信諮询孙传庭的心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心所欲的说话了, 因为, 身边人会害怕。 ... ... 第431章: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南京,张家,书房里。 周衍端坐著,那叠《垦田治河图》平整的放在膝盖上。 张知节沉默的翻著书,是否看得进去,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直到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饭菜备齐,去前堂用饭吧。” 张知节放下书:“走吧,任何事都不能耽误吃饭,今天你来,特意吩咐伙房蒸了肉包子,打了米汤和肉汤,你饭量大,儘管多吃。” “好,劳烦外翁了。” 周衍起身,一手拿著《垦田治河图》,一手伸出去搀扶著张知节胳膊,二人来到前堂。 第一次来到张家,周衍是在书房里吃的饭,第二次,却是去正式却疏离的前堂。 但这並不耽误周衍吃包子。 张知节一边抿著米酒,一边看著周衍吃包子,拳头大的肉包子,三口就进了肚子,平均三个包子喝一口汤,期间还要吃些其他小菜。 这饭量,別说穷人家了,就是一般富户也养不起。 周衍吃了一屉半包子,喝了一碗粟米粥,一碗肉汤,一条醃鱼,三碟小菜,最后,倒了一盅米酒喝下去,才拍拍肚皮,露出满足的笑容。 大小子,真能吃。 “吃饱了?”张知节试探性问道。 “吃饱了!”周衍点点头。 张知节暗暗鬆了口气,一笼两屉大包子,差点没够吃,下次他再来,別给他吃包子了,吃二掺麵条吧,这么吃,真供不起。 周衍不知道张知节心思,长长吐了口气,喝了口茶水,通体舒泰之后,站起身行礼,道: “外翁,我该走了,在南京城待时间长了,那两位大人该睡不著了,也给外翁添麻烦。” 张知节点点头:“大同之乱刚刚平定,说是百废待兴也不过分,而且春耕在即,早些回去主持大局, 对了,还有一事,大同盐铁之事依託陕西,须得条理清晰,万不可杂乱,我知你不怕,但你那岳父是个榆木脑袋,別给他招灾。” “晓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周衍再度揖礼:“外翁,春耕粮种之事,或须向您协调,到时来往书信,还请外翁相助。” “粮种... ...” 张知节沉吟片刻:“今年南直春耕粮种还不足数,也罢,你且先回去点算,缺多少,来信告知便是,到时需要多少银钱,我自己会在信中详陈。” “如此,便拜託外翁了。” 周衍深深揖礼,转身离去。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说的真没错,粮种只要能买就好,就怕拿钱没地方买,既然张知节这样说,那就代表粮种的事,不需要周衍操心了。 那么,就剩下农具、耕牛、水渠... ... 好吧,需要操心的事还是很多。 周衍离开了南京城,带著亲卫追上大军,又行军八里有余,未正二刻,也就是大约下午两点半,大军行至探骑所指河水边,开始扎营。 第二天巳时拔营,也就是九点左右,大军拔营行军。 期间,哪个士兵生病了,需不需要掉队;哪匹马摔伤了,伤在了哪里;哪个车坏了,修好得多长时间,后军与中军距离过近,是后军暂缓,还是中军加快,前军探骑到了什么位置,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哪里的地形变了,跟地图上不符,是重新製图,还是改动旧图... ...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都需要周衍处理。 行军跟打仗一样累。 好不容易挨到了三晋地界,周衍得去代州拜见孙家老夫人,同时,他那些代州的亲兵得把银钱送回家中,给爹娘亲人过日子用,也让他们团聚团聚。 之前说让亲兵们的家人都迁去万全都司,但户籍不好转,得以流民的方式迁到万全都司,若是之前,张氏夫人在代州,她有办法办理,但张氏夫人跟著孙传庭在陕西,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对此,周衍也没办法,就只能先这样放著。 周衍入山西,关隘守將得了傅宗龙的命令,特意派人找周衍说明,让他看好时间,赶著落闸之前入关,周衍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赶在天黑落闸之前,率军进关。 第二日,让大军先行,他带著亲兵去代州,拜见孙老夫人,同时,给了所有代州亲兵五十两银子和一昼夜假期,让他们回家探亲。 他则在孙府,陪老夫人用饭。 “给老爷,老夫人回事。” 孙剑来门口躬身开口。 “说。”老夫人笑眯眯给周衍夹菜,轻飘飘一句。 孙剑说道:“知州江勉,佐官秋长尺,属官魏巡,雁门关副將赵九喜,在门外递帖子,拜见老爷。” 周衍道:“回了他们,我此次是归家,並非公干,再者,我刚回来,他们便递帖来拜,是他们当著傅宗龙的面向我示好?还是我在打傅宗龙的脸?” “等等。”老夫人开口制止。 周衍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对周衍道:“递拜帖,確实不妥,太过正式,傅宗龙大人的脸面不好看,但他们是你行冠礼时的宾客,如今你身居高位,又回乡里,若是不见,岂非有拿架意味?” 周衍虚心请教:“祖母的意思是... ...” 老夫人道:“见还是要见的,无论从你官声来讲,还是对你同乡之谊来说,都不能把人拒之门外,但要顾及傅宗龙大人脸面,你不收拜帖便是,感他们观你冠礼之念,只以同乡晚辈之情相敘,这样,说到哪里都没有错处。” 还能这样? “祖母思虑完全,衍受教了。” 周衍站起身:“祖母先用饭,衍先去应酬,再回来陪您用饭。” “去吧。” 周衍去前厅见了四人,客套寒暄是真,感嘆万分也是真,给周衍行冠礼仿佛还在昨天,谁能想到,短短时间,这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竟已经到了许多家族努力上百年都未必能爬到的高位。 周衍並未与他们閒聊太久,四人也只是来露个脸,代州是周衍老营,而他们这些在这里为官的,自然要与周衍有联繫才行,以后无论是兵事还是官场,都有照应。 ... ... 第432章:周媒婆 次日,周衍离开代州,进大同。 几天后,周衍到朔州见到孟乘固,二人老相识了,孟乘固对周衍既有提携之恩,又有提点之义,当初周衍初出茅庐,孟乘固给周衍骑兵,虽然是有孙传庭命令和面子的缘故,但他挨家挨户借马,確实实实在在是实诚事, 论跡论心,孟乘固都没有任何毛病, 而且,对他的性情和忠义,周衍也是极为欣赏的,但就是作为守备官,立功的机会不太多,以前就算有功,也会被参將领取,现在,大同太平,更没立功的机会了,所以,周衍想提拔他,却受限於军功,也是无奈。 “孟守备,大同乱事,朔州可受到影响了?”周衍问道。 “前番乱事,席捲大同,朔州自然不能倖免,但好在屠將军镇压及时,损失不大。”孟乘固回答。 周衍点点头,看著孟乘固拘谨的样子,笑了笑,问道:“守在朔州,可还好?” “很好。” 孟乘固回道:“新任知州是个重农事的,去年朔州收成不高,知州很是气恼,秋季之后,亲自去了洞庭商道购买粮种和农具,回来之后,又亲自带人开了一千四百多亩田地,虽不是上等田,但也能增收,朔州百姓都盼望著今年春耕。” 你就没有半点升官的心思吗? 我问你守在朔州好不好,你说朔州知州是个好官。 周衍无奈之下揉揉额头,只好直白问道:“调你去做一道坐营官,你能不能做好?” “回制台大人,標下不想去。”孟乘固没有犹豫,直接回答。 “你... ...朔州有金子啊,你要在朔州扎根长死吗?”周衍有些生气,这个孟乘固也是榆木脑袋。 孟乘固道: “朔州有金子,朔州有好多荒地,去年开了一千四百多亩,今年要开两千亩,还要挖水渠,开水渠的沙石木料都准备好了,就在库房里放著,標下捨不得走。” 周衍闻言,一时间也没了法子,只得问道:“你有儿女,你就不为儿女前程打算?” 孟乘固咧嘴笑了笑:“儿子在营中做了小旗官,闺女说了亲事,是忻州的一个廩生,家境不算好,但也饿不著,大不了,以后我多多补贴就是,伯爷领了镇守总兵后,军餉足额,日子也宽鬆些了。” “孟乘固,你还不到四十,就没半点志向?”周衍仍不死心,他不是非要提拔孟乘固报恩,而是他除了欣赏孟乘固之外,还需要一个之前大同军的將领升迁,用来安抚乱后的大同军心。 孟乘固,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志向... ...自然是有的。” 孟乘固搓了下手,扭扭捏捏道:“要是能提一提餉银... ...” “你可以出去了。” “额,標下告退。” 孟乘固出去之后,用力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仿佛有巨大压力终於卸下,缓缓回头看了眼堂屋,隨后快步离去。 孙剑开口道:“孟大人... ...不想掺和。” 周衍斜靠在椅子上,正在揉著太阳穴,轻轻嗯了声,片刻后,嗓音发闷道:“这不是他不想掺和就不用掺和的,大同军数万士卒,不能人心惶惶,军心动盪,如果可以,我也想让他在朔州好好过日子,可是不行啊。” “传令,守备官孟乘固暂代按察使司僉事,整飭兵备道,领阳和道军务、兵马、钱粮、屯田、监察之责。” 孙剑应声,找孟乘固去了。 不一会儿, 孟乘固满脸不情愿的来到周衍面前, “大人,標下实在无法胜任... ...” “你是无法胜任,还是不愿掺和,或者说,你不愿与我周衍共事?” “大人明鑑,標下绝无此想。” “那你是怎样想的?” 这时, 王承嗣快步进来:“老爷,朝廷下旨以疏忽瀆职罪,处置礼部左侍郎吴应,礼制司官员共八人,令牌画师为我大军重新作《得胜班师图》... ...” 王承嗣还没说完,就被周衍打断:“隨便找一个跟我身形相似的,穿著我的甲冑,隨便糊弄,去办吧。” 王承嗣怔愣一下,还是应声离去,孟乘固却差点嚇死:“大人,这怎可... ...怎么糊弄... ...” 周衍反问道:“朝廷糊弄我,我就不能糊弄朝廷吗?別说那些个废话,我今天就问你,你,孟乘固,愿不愿意帮我稳定大同军心,你要是愿意,从今以后,我有一口吃的,绝不会饿著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你,以后,你就在朔州城好好过日子,我自去忙我的去。” “大人,你这不就是在逼標下嘛。”孟乘固耷拉著脑袋,他实在不想掺和到周衍的军政集团之中。 “那你愿不愿意?”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孟乘固破罐子破摔的幽幽一嘆,说道:“你这是要逼死標下啊,於您麾下军將而言,我是外人,於大同本部军將来说,我是叛徒,以后左右不是人,前后都为难,哪还有活路。” 周衍听著孟乘固的唉声嘆气,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孟乘固抬眼看了下周衍,眼神有些埋怨,但也没敢多说什么。 “好了,好了,挺大个老爷们儿,莫做小女儿態。” 周衍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也有难处,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不会让你为难,与我內心而言,我是想让你在朔州好好过日子的,可我真是没办法, 这样, 本官应你家族富贵,你那小闺女,也別嫁什么忻州廩生了,別当我不知道,就是摆脱我的託词,我麾下有好儿郎,名曰王新, 本官做媒,你两家结亲,此后,你也不必左右难做人,前后都为难,他也能放下心中担忧,好好为本官效力,如何?” 周衍这番话算是交心了,王新的小心思他是知道的,但又无可奈何,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解决孟乘固在自己麾下的尷尬境地,以及王新藏拙的心思。 “大人,標下非是誆骗,我真想嫁女,那廩生我见过,端的不错... ...” “那你们两家说明了没有?” “暂时没有,但我已有心... ...” “没说明就好,本官保媒,嫁妆丰厚,孟大哥,你放心,我决不让自家侄女委屈。” “哎... ...真不是... ...大人,您这不是拉郎配嘛。” “別整那套,等著喝喜酒就行了。” ... ... 第433章:一个人的一辈子... ... “孟大哥... ...” 周衍轻声呼唤,孟乘固神情一怔,隨即抬头对上周衍那略显愧疚含义的眼神。 “孟大哥,我是从朔州走出来的,代州是我的老营,朔州也是我的老家,我自问对代州如何,便对朔州如何,前年,我还身处困局,终日不安的时候,商队进粮,哪次忘了朔州? 手下军將都问我,新河口军民尚且没有明日,兼顾朔州却是为何,我也没办法,只能从自己嘴里扣粮食,补贴你们, 后来,我做了大同镇总兵,最先整飭的还是朔州,军资粮餉一应俱全,你们要开垦田地,兴建水渠,大同军內部还不稳,隨时生乱,即便那样,我也由得你们, 但这天下,谁不想好好种地织布,过上家中有粮,身上有衣,匣中有钱的好日子,可这世道乱啊,不让我们过好日子, 那怎么办? 就只能创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的新世道, 我知道你中正耿直,心怀百姓,秉公严明,若是可以,我也不想把那些腌臢手段用到你的身上,可是我... ...也没有办法啊... ... 孟大哥,你要帮我,从今往后,你与我一起努力,让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 ...如何?” 孟乘固的神情从怔愣转变为错愕,又从错愕转变为呆滯,他的嘴巴下意识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是呆愣愣的看著周衍站起身,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周衍那双眼睛情感热烈又真挚,亮的有些晃眼... ... 他看著周衍离开了堂屋,却又不知道周衍何时离开的,更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回到的家里,只是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家中娘子和孩子都等著他动筷,而他却还在发呆,直到他娘子轻声呼唤,才將他唤醒, 而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为咱家闺女寻了门好亲事,对方是辽东总督,恪英伯爵周衍大人的心腹爱將,名叫王新,过几日,我亲自去大同镇一趟敲定下来,你们在家多备嫁妆,去年大人赏了不少锦缎,除了做嫁衣裳和丝绢帕子之外,都放在嫁妆单里, 娘子,近些日你派人出去採买头面首饰,四季衣裳,生前身后物,银钱不够,我去支两年军餉,想来会允准, 还有城外七十亩良田,一片山地林子,都做嫁妆。” 孟乘固说完,也不理眾人惊愕表情,自顾自的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快速吃了起来,吃完了,他还要去调阅阳和道的公文,提前了解阳和道的情况。 周衍从不玩虚的,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该放的权,丝毫不打折,该用的手段,同样不含糊,只不过,有些事要放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而有些事不能放在明面上,即便人人心中清楚,但说出来就得死。 让王新娶孟乘固的女儿,是周衍出征之前就有的想法, 既能让孟乘固快速融入自己的军政集团,简单粗暴有效的稳定大同军心,又能解决王新在军政集团中孤身一人的境地,让他可以尽情施展才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不敢打仗,不敢冒头,窝在万全都司里织布。 第二日, 停留一天的周衍向大同镇出发了,今晨开城门的时候,等在城门口的屠右廉亲兵进城找到周衍,告知大同镇那边已经做好迎接他的仪式 跟亲兵一同来的还有仪官,他亲自安排周衍凯旋归家的仪式,包括哪时哪刻到什么地方,什么时辰进大同镇,面对大同镇军民迎接的时候,要怎样回应。 这跟大军凯旋迴朝的仪式不同,周衍一边走一边学,不敢含糊。 孟乘固送走周衍之后,去找知州签调取阳和道政务军务存本的文书,知州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瞪著孟乘固: “老孟,你傻啦,没事看阳和道的政务军务干什么,赶紧回家歇著,这几日我准备文书,申请提前举行春耕礼,祭祀过后,我带著百姓垦田开地,你带著军户开渠引水, 去年收成不高,虽然周衍大人没怪罪,但我这心里始终不得劲儿,分摊的赋税太大了,朔州不能欠了其他州县的,还有往年欠各个州县的税款,要逐年还上,哎... ...这么一想,今年只开两千亩田还是不够,应再加一千亩... ...” 听著知州的絮絮叨叨,孟乘固开口打断:“我昨日升任按察使司僉事,整飭阳和道,统管军政要务、屯田、监察等事。” 知州絮叨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慢慢瞪大,直勾勾盯著孟乘固,他抬手指了指孟乘固,又捏起自己的官袍,嗓音乾涩的问道: “正四品... ...借緋吗?” 孟乘固想了想,摇头道:“大人没说,应是不借緋。” “那还好,还好... ...”知州喃喃自语。 一个铁锅里吃饭的兄弟, 昨天,他挖水渠,我刨荒地,大家有共同的梦想,带著全州百姓过好日子, 今天,他升正四品,我还刨荒地,他特么自己先过上好日子了。 从五品直升正四品,打击已经够大了,如果,他还借緋色官袍的话,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走吧,我想静静。” “文书你还没签。” “午后,下官亲自给僉事大人送到府上。” 从五品到正四品,是知州大人的一辈子,是周衍的一句话。 白身到从五品,是一个家族努力五代的成果。 当日上午,知州大人在书房里,先是呜咽哭泣,最后嚎啕大哭, 午后,他带著签好的文书,来到孟乘固家门口,敲门之前,整衣正冠,確定自己没有失礼之处后,才伸手轻轻叩门... ... 大同镇。 屠右廉带大同镇文武官员出城十五里迎接,阵仗规格不能高,但仪式很足。 周衍换上官袍,骑马缓行,远远看到屠右廉等人,周衍下意识想加快速度,却被身旁的仪官抓住韁绳, “伯爷,莫乱了礼制。” ... ... 第434章:崇禎十年五月纪事 崇禎十年,五月。 周衍班师急行两月有余,兵归大同,將復原职。 是日, 大同镇文武官员出迎十五里,大排筵宴,犒军三日,同庆,周衍进爵,赏赐不断。 期间, 周衍率军路过京畿,时四月初九,回信吴甡,效以短策驱力,求速,求不变。 以上, 崇禎十年五月初八。 大同各府、州、县、万全都司,先后举行春耕祭,开田引水,春耕开始。 五月二十一日。 周衍擬定各级军將官员晋升草表,交由孙世寧和屠右廉覆审,当日傍晚,二人来总兵府拜见,与周衍商议各级军將官员晋升事宜,至夜半,仍不定,改日再议。 五月二十三日。 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刊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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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杨嗣昌的想法当中是这样,因为,周衍扫浙直,给崇禎皇帝的“成效银”实在太多了,上千万两白银,上百万石粮食,他只需要四分之一钱粮 ,甚至五分之一,就能施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 而杨嗣昌呢? 他不仅可以凭“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摆脱以往所有灰败政绩、战绩,更能重新获得军政权力,登上阔別已久的政治舞台。 最重要的是, 这个方略,与崇禎皇帝对周衍的不满,与朝堂眾臣对浙直两地的覬覦,都无比相合。 换句话说, 他的方略,无论是皇帝还是满朝文武大臣,不仅不会有任何反对,而且会毫不犹豫的鼎力相助。 现在建奴龟缩辽东苦寒之地,朝廷富有钱粮,等到国內流寇即將平定,届时,就算没了周衍,洪承畴、卢象升等人,也能率军打建奴。 而周衍所拥有的洞庭、晋商、茶马易所、军备、战马、海防等等,都是他们的。 但要说,杨嗣昌算计周衍吧,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提出的方略是剿贼,而现今国朝最重要的事,就是剿贼。 他是一心为国,方略绝佳。 但要说他並没有针对周衍吧。 他前俩月才推荐熊文灿任南直、河南、陕西、山西、四川、湖广六省总理。 以今时今日的朝廷所拥钱粮和天下局势,“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任谁来看,都必须讚嘆一声精妙完美。 崇禎皇帝更是如此,他內心的激动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此后,一连数日召见杨嗣昌於乾清宫奏对密探。 崇禎十年,六月初七。 林欲楫上奏为恪英伯爵周衍夫人孙芮辞请封二品誥命夫人,崇禎皇帝允准,著礼部筹备冠服、誥印、仪仗等。 六月十一。 大同镇守总兵官周衍上奏表功,请封有功將士,各级將官士兵,共一百六十三人。 崇禎皇帝允准,著礼部制冠服、制官印。 对此时此刻的崇禎皇帝而言,封赐给周衍的一切,都是可回收、可不回收的,如果周衍的新河军从於朝廷,那么封赐便不回收,他需要这样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如果新河军不从朝廷,便直接回收,新河军將会成为了歷史的尘埃,在史书当中都不会有半个字体现。 崇禎十年七月初三。 通令天下,各省剿贼,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而周衍呢? 他当爹了。 七月初一,府医例行搭脉,所有人都很顺利,很快,而到了孙芮辞这里,却是沉吟许久,直到周衍著急了,府医才不確定的说: “稟老爷,夫人脉象... ...或是有孕... ...” ... ... 第435章:那种绝望的无力感真能逼疯一个皇帝 当家主母怀孕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枚震天雷,在总兵府內炸响。 周衍还没回过神,含寧和辛明两个大丫头当即跑出去,口中喊著“快去拿起居录”! 【起居录】,详细记载了周衍和孙芮辞哪天、何时同房,行房几次,行房后,孙芮辞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负责的,孙芮辞上个月哪天来的月事,这个月是正日子,还是提前了,亦或是推迟了,周衍是否跟哪个丫鬟侍女发生了关係,发生在哪里,那个侍女是哪里人等等... ... 【起居录】一般由主家老爷的亲信记录並保管,如果主家老爷的妾室太多,则由当家主母的贴身大丫头记录並保管。 这是氏族权贵们为了保证血脉延续,以及调查疾病的方式。 所以, 血脉不纯、血脉流落在外、带球跑等一些狗血的事,基本不可能发生,但只要发生了,就是大事,就算不被民间野史记录,也会被写进画本子里。 古人没那么傻,尤其是氏族权贵。 含寧和辛明去拿【起居录】,就是查看周衍和孙芮辞的行房记录,以及,孙芮辞的月事记录。 周衍在厅中急的直搓手,时而看孙芮辞,时而看府医,时而望望外面,含寧和辛明怎么还不回来。 “噠噠噠... ...噠噠噠.... ...” 一连串急促脚步声,两个丫头回来了,辛明手里拿著一本小册子,当著周衍和孙芮辞的面翻开。 “五月... ...六月... ...” 含寧抬头看向孙芮辞,神色颇为激动的点点头。 周衍急得不行,伸手夺过【起居录】,当著府医的面没法说孙芮辞的私密之事,他还不能自己看吗?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从他回来到昨天,许久不见的小夫妻,只休息了四天,其余时间,每晚至少两次,有时,还有几次在白天。 这种事,確实不能让府医和其他下人们知道。 孙芮辞的月事,二月是二十五,三月是二十三,四月是二十二,五月推迟了三天是十七,六月没来... ... 但按照这种不算规律的月事,今天七月初一,也才推迟了十来天而已,真就能诊出喜脉? 別不是天气变化,再加上吃喝问题,所以推迟了。 周衍合上【起居录】,对孙芮辞道:“夫人,再去请几个大夫,这事需要报与岳父岳母,必须切实。” 孙芮辞点点头,对含寧道:“去府外请三个大夫,互不相见,分別看诊。” 含寧应了声,快步离去。 府医退了出去,如果孙芮辞没怀孕,他顶多就是罚一个月的月钱,但如果孙芮辞怀孕了,他直接能买房置地奔小康,运气好的话,阶级跃迁也不是不可能。 孙芮辞半躺在木榻上,周衍牵著她的手坐在一边,小夫妻二人低声说著悄悄话,孙芮辞时不时娇嗔浅笑,惹得恼了,还伸手捶周衍肩膀一下。 辛明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这对狗男女的腻歪噁心之处,她见的多了,已经对她无法造成伤害了。 另一个, 如果孙芮辞怀孕,她和辛明以后就得常常伺候周衍了,虽然她和周衍在朝鲜时已有事实,但在自家小姐面前,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犯怵。 因为,对她们而言,跟周衍行房是工作,伺候的怎么样,直接跟绩效掛鉤,也就是赏赐,任何事,只要跟工作沾边,都会变得不祥... ... 如果在府里伺候周衍耽误发挥,伺候的不好,自家小姐从外面买几个姬妾,或者,聘个妾室,她们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辛明... ...辛明... ...辛明!” “啊?” 辛明猛地回神,转向周衍,低头福身道:“请老爷吩咐。” “小丫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周衍笑了笑:“吩咐厨房,今天菜色先不定,等大夫看诊过后,再依夫人口味做。” “是。” 辛明转身出去了。 周衍看了眼辛明离去的背影,回过身来面对孙芮辞:“这小丫头一天到晚也不知道那比核桃还小的脑仁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芮辞抿嘴微笑,她自然知道辛明在想什么,包括府里的其他丫鬟在想什么,她也心知肚明, “若我有了身子,含寧和辛明暂时不能伺候你,到时给你聘个妾室,或从那些朝鲜婢中挑选一二姿色好的伺候。” 周衍不解道:“为何要从外面聘妾?” 孙芮辞道:“我有子之前,含寧和辛明不能先有,以前你是將军,自然无妨,可现在你是伯爷,有爵位在身,她们都是我贴身的使唤人,说是亲如姐妹也不为过,不能害了她们。” 周衍懂了,於是点头:“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很快, 三个大夫间隔给孙芮辞诊脉,其中两人都说是喜脉,一人犹豫不定,那么基本就可以確定,孙芮辞怀孕了。 周衍当即去书房,给孙传庭和代州老夫人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知他们。 与此同时, 从朝鲜战场回到盛京的皇太极正在大发雷霆,他生气的不是曹变蛟过鸦鶻关、屠杀赫图阿拉城,也不是乔岭山在建州境內肆无忌惮, 而是他发现,八旗贵胄们,竟然开始易汉服,乐享受,疏弓马。 战爭的打击、赫图阿拉城被屠的打击、加上新生代们开始学著明朝权贵子弟那般享乐,而且还穿著汉服,他一直强迫自我调节的情绪,终於崩溃了。 满朝文武大臣,八旗贵胄,终於迎来了大清朝第一个皇帝的滔天怒火。 “杀!” “严!” “律!” 三个字,代表皇太极的三种態度,三个处理办法。 杀所有易汉服、乐享受的满洲子弟。 严苛执行弓马骑射,並考核。 规整满洲服饰,同满语一样,只要是大清军民,无论满汉蒙朝,都要穿满洲服饰,说满语。 他快被逼疯了。 连吃两年败仗,国家新立就被困在了贫瘠之地,老一辈爭权夺势,新生代穿汉服,沉迷享乐,他有种举国上下,就他一个人为国家未来,满洲族操劳的无力感觉。 ... ... 第436章:壮哉!我大明第一开团手! “朕不该打这一仗,去年收成不错,虽不能使民人人饱食,但也能活下来七八成,依靠科尔沁向外喀尔喀通商,山西商人三趟輜重,积蓄三四年,可战雄兵能有三万,届时,天下何处去不得。” 皇太极处理了满洲子弟的荒唐之后,当著议政大臣们和三汉臣,很是落寞的说出了这番话。 可战雄兵三万,他是真的敢想,即便三四年后真有三万战兵,那也是用满洲全族人命供养出来的,刚统一几十年的女真族,刚改名的满洲,刚立国的大清国,不要了吗? 周衍拥有洞庭和晋商,又搜颳了浙江和南直两地的財富,也只养了一万新河军战兵,其中还有四千只是兵甲齐全,但战力不足的新兵。 所以, 他这句话除了矫情,更多是对满洲人“安於现状”的不满和无力。 从某方面来说, 明军和清军一样,都是只能打顺风局,打不了逆风局。 明军打不了逆风局的原因是,军餉和后勤不允许, 清军打不了逆风局的原因是,国力不允许。 双方的战斗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皇太极这番话谁敢接?但又不能不接,总不能让皇帝尷尬在那里吧? 议政大臣们看向范文程、希福、刚林三人,范文程可不会在这个討没趣,自当没看见,低垂眼眸,直视脚边装死,希福也低著脑袋,一声不吭, 没办法, 只剩下刚林了。 但刚林也没有硬接皇太极的这番言语,而是说起了外藩蒙古。 “皇上刚才说外喀尔喀,奴才倒是觉得可以谋求新路。” 正垂头神伤的皇太极霍然抬头看他,语气急切道:“你怎么想的,大胆讲出来。” 刚林当然要大胆的讲出来,不然再纠结朝鲜战败,族內懈怠这两件事,举国上下,谁也过不上安生日子。 “如今广寧、义州截断辽西走廊,南朝海防已成,朝鲜受挫,三面堵截,我国危矣... ...” 此言落下, 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虽然这是事实,但实在不该说,之前都好好的,辽西走廊在手,海上有孔有德的舰队,朝鲜虽不臣,但討伐轻而易举, 直到皇太极登基称帝之后,一片大好的形势在短时间內荡然无存,三面堵截之下,根本就不用打,只要一次天灾,刚刚成立的大清国,也就基本亡国了。 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皇太极德不配位,不受天佑吗? 皇太极得眸光变得狠戾起来,坐在榻上,身体弓著,像极了一头隨时都会扑杀猎物的花豹,然而,没等皇太极心中火气,刚林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他怒火全消,精神大振。 刚林继续说道: “但科尔沁还以我而存,此前有二策,向南掠朝鲜,向北征蒙古,既向南受挫,便向北而去,通过科尔沁征外喀尔喀,以外喀尔喀蒙古三大部及数十蒙古小部落供养我国,不需三四年,两年可成战兵三万,军民亦存。” 议政大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对刚林所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这种沉默就是同意。 关键是,他们不同意也不行,因为,没別的路可走了。 去明朝劫掠,广寧和义州有卢象升驻守,他们过不去, 去朝鲜劫掠,刚被周衍打得损兵折將,无论进兵还是撤兵,连正经大道都没走上,全他妈走的山路, 去海上寻机,渤海有杨文岳,黄海有沈世魁,外海是梁廷栋,辽西走廊的松锦防线在广寧城后面,依靠盘锦的军事力量,別说跟大明海防抗衡了,连一朵水花都翻不了,他们根本不敢出海。 所以, 满洲想活,就只有三种办法, 第一,向北迁移,把辽东万里山河还给大明, 第二,向大明投降,整个大清国皇族、贵胄、文武大臣,八旗军全部去京城受死, 第三,远途征伐外喀尔喀,依靠外喀尔喀三大部和数十小部落的供养,休养生息,同时,等著周衍被大明朝廷內斗弄死。 情势当真就这么危急吗? 是的! 之前依靠谢升还能操作一番,谢升也不负眾望,零帧开团,惊天动地,这个团战打了一年多,大明朝打没了浙江和南直隶,大清国打成了被困死地, 东南集团被剷除,温党倒台,浙党崩塌,周衍图谋山西无望,屠杀江南,搜刮財富,给皇帝和满朝重臣分润,最后又给他们瓜分浙江,北方诸省得以喘息,农民军得以发展。 团战打完了, 参团的所有人,所有势力,所有政党、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没达到自己的第一目的,都在变化中调整,最后不得不牺牲一部分利益,换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其中,最倒霉的就是两个皇帝。 崇禎眼巴巴看著周衍在江南杀的血流成河,开团之前,江南不属於他,开团之后,江南还不属於他,手里捧著上千万钱粮,还不真正属於他,国家打崩了一半,对南方沿海失去最后的控制,沾边的河南、山东、湖广等地,民生、军事、財政也几乎崩溃。 皇太极打了个灰溜溜败仗,最后落得个三面堵截,全国被困的死地局面。 大明朝歷史上第一开团手谢升,被关在詔狱里,每天好吃好喝,等事態影响稍微过去一些,也就该死了。 相比於崇禎的困境,皇太极还有路可走,刚林所说的就是一条路,虽然这条路不是那么的... ...合適,但现在,还有什么可挑的呢? 皇太极让眾臣离去,独留范文程、希福、刚林三人,他问:“征伐外喀尔喀,让济尔哈朗去可好?” 既然皇太极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三人还能说什么,只道圣明,最后,希福却开口了: “不如让阿达礼为副。” 阿达礼是萨哈廉的萨哈廉的长子,萨哈廉死后被追封颖毅亲王,阿达礼袭封郡王,母亲是布占泰德女儿,岳托、硕托、满达海等人是他叔伯,如今他袭封郡王,也该为国效力了。 从关係上来说,希福和萨哈廉的关係很好,萨哈廉死后,他很是悲伤,当下有这个机会,自然要托举一把萨哈廉的长子。 皇太极想起了萨哈廉,轻轻嘆了口气: “著阿达礼从伐。” ... ... 第437章:大明朝第一届吃鸡大赛即將开始 皇太极带著他的大清国,开始朝著另一条破局之路狂飆,甚至动用了他一直视为“柱石”的济尔哈朗,从这就能看出,皇太极是真的急了,连用来“守家业,保根基”的大將都派出去打仗了。 而皇太极用济尔哈朗为统帅,也是向其他旗主王爷和满朝文武大臣传达出两个信號 一个是皇帝不信任你们了。 另一个是政治信號,等济尔哈朗打完仗回来,八旗的旗主將有重大变动。 他这两个信號表达的简直不要太明显,以至於在皇太极下令的时候,嚇的济尔哈朗连夜进宫,请求皇太极三思。 皇太极不思了,思不动了,就这样吧,他没见济尔哈朗,让他回去了。 旗主王爷们和皇亲贵胄们见济尔哈朗都吃了闭门羹,心下更慌了,於是,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財富、权力、兵权、政治地位,开始了新一轮的政治斗爭。 而这次政治斗爭的中心人物有三个, 豪格、阿济格、济尔哈朗。 首当其衝的就是远在广寧城外数十里建城驻守的阿济格,重臣弹劾阿济格私下与明军、明朝商人做生意,倒卖军资,以获私利。 皇太极看著一堆弹劾阿济格的奏摺,整个人都懵了。 跟明军和明朝商人做生意,这不是很正常嘛,而且,还都是咱们主动找他们做的生意,这些事怎么还拿到明面上说了? 疑惑归疑惑。 但却极符合皇太极心意,原因无他,只因孔有德死后,很大部分天佑兵中基层將官都被阿济格收入麾下, 其余部分,才是皇太极和所有旗主王爷平分的, 阿济格可以搞,皇太极需要阿济格手中的强兵,但不能搞死,因为皇太极仍然需要阿济格制衡多鐸和多尔袞。 这个尺度要拿捏好。 於是, 当天皇太极震怒, 第三天皇太极下旨,令多鐸去广寧接手阿济格防务,著阿济格即刻回盛京,於朝堂自辩。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阿济格正在广寧城外,跟卢象升激情互吹,我建的城比广寧城高一尺,卢象升呵呵一笑,下令护城河加宽三寸。 有时也互砍一波,双方探骑在野外相遇,隔著数里距离,就开始对冲,廝杀,互有胜负。 总之,阿济格除了跟卢象升互吹对砍之外,就是疯狂基建,他要用这座城,掐死明朝反攻建州的想法,挡住明军的步伐,虽然广寧城和义州丟了,但有了这座城,就能保证整个建州的安全。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调他回盛京的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而在满清正在忙著內斗的时候,大明也即將展开大明朝第一届吃鸡大赛。 各地巡抚、总兵、参將、兵备道僉事,在得到“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旨意后,都恍惚了。 在恍惚之后, 他们开始疯狂上疏,要军餉,要粮食,要战马,要盐铁,要开炉铸火器。 不是他们要造反,而是打仗需要这些东西,没有这些东西,打不了仗,这种车軲轆话,能反覆说一天,但这就是事实。 朝廷不要说没钱, 去年秋天,周衍率军下江南,往朝廷送的钱粮大车绵延上百里,一趟一趟送进京城,南直布政司和浙江布政司的算盘都打废了数十个,怎么可能没钱? 这下, 原本只需要三四百万两白银,百万石粮食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瞬间暴增近千万。 说是,让各省巡抚自行筹餉筹粮,按照现有的粮餉和兵力去完成部署, 但各省把帐本摊开,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的帐本就写著两个字: “没钱。” 好好的诛贼平乱方略,秒变大型討薪活动。 其实, 按照正常人的智商去想,“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中的“由巡抚调兵筹餉”,这是不是一个让各省巡抚、总兵隨便刮地皮的信號? 那么,各省巡抚不愿意刮地皮,因为刮地皮只会让农民军越打越多。 打完农民军之后, 农民军残部躲了起来,明军凯旋而归, 那么问题来了, 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我们在等各省百姓来投奔我们反明,你们在等什么?” 这么明显的问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想明白, 那么,在这种客观事实下,朝廷不给钱粮,还让我们自筹粮餉,去完成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 这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杀百姓玩儿。 可不就是一场全国性的杀百姓游戏嘛。 各省巡抚刮地皮,逼老百姓造反,然后,他们开始杀造反的老百姓,不仅各省巡抚总兵杀自己治下的老百姓,还要让洪承畴和熊文灿率军,来回出关,入关,作为机动部队,帮著他们杀老百姓。 杀完之后,史记:杨嗣昌之谋,千古大略,崇禎皇帝,雄才大略,各地涌现名將无数。 代价倒也不高, 死几百万老百姓,再加上全国大部分地区崩溃而已。 要知道, 现在可是六月,庄稼刚种进地里,等各省准备好剿贼,正好秋收,那就別秋收了,正打仗呢,收个屁。 而且, 不仅崇禎十年无法秋收,“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覆盖的那些地区,后续还会延祸好几年。 特別是湖广, “湖广熟,天下足”是真不当回事,在湖广打仗,什么样的神人,才能用他那神一样的脑瓜子想出来,在湖广打仗的? 还要让其他各省士兵进湖广协防。 王梦尹气的破口大骂,要知道,半月之前,他领著军户和百姓种地呢,接到旨意的上一秒,还在核算今年湖广能產多少粮食, 下一秒,就要打仗了。 那啥也別说了, 既然无法改变事实,那就武装起来,谁他妈也別想率军进老子的治下劫掠百姓,糟蹋庄稼! 周衍原本想著回来之后,大开杀戒,鼓譟漕工造反,浙江分润的事,他不可能忍,没想到,媳妇怀孕了,他这几天寻思著收一收杀心,等媳妇情绪缓和了,孩子稳定了,再跟朝廷算帐。 他正在家研究菜谱呢,府里的厨子是孙芮辞带来的,做的饭菜都合口味,但是男人嘛,特別是第一次当爹的男人,总有那么点显摆的小心思。 他开始回忆之前在二叔家时,表嫂怀孕了,家中保姆给做的餐食,好像有挺多忌口的,但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榴槤、可乐、刺身、沙拉、桂圆、泡椒、提拉米苏... ...可这些都没有啊... ... 妈的! 周衍没招了,抬头看站在凉亭外的孙剑,说道:“孙剑,去农场看看有没有牛抑鬱了,失恋了,迷茫了,心情不好,想要自杀,你帮一把,別让牛死的太痛苦。” 孙剑一愣,他不理解周衍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周衍要吃牛肉,应了声,迈步离去。 王承嗣从外面匆匆而来,手里拿著一个奏本, “老爷,有公文!” “我忙著呢,哎臥槽,被你打岔,我刚有点眉目的牛肉煲都忘了,拿走,拿走,让世寧处理。” “老爷... ...您还是看看吧。” “嗯?” 周衍抬头见王承嗣脸色不太好,意识到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於是坐直身体,伸手接过奏本,打开刚开了个开头,整个人就愣在了凉亭里。 ... ... 第438章:周衍唯一的生死之交! “四面六隅,十面张网... ...” “杨嗣昌... ...” “好方略,杨嗣昌... ...我上早八... ...” 周衍喃喃自语后,站起身,把公文掖进袖子里,迈步去找孙芮辞。 孙芮辞正在房中跟含寧和辛明绣孩子的小衣裳,这本是用不到她们的,孙芮辞带了三个手艺好的裁缝过来,但给自己孩子置办物品,总是觉著不够,得自己亲自动手才放心满意。 “老爷怎的不研究你那菜谱了?”孙芮辞见周衍过来了,张嘴便打趣。 周衍呵呵一笑,做到了孙芮辞身旁,伸手揽住孙芮辞纤细腰身,手掌轻轻抚摸著小腹,似乎是在逗弄孩子。 孙芮辞敏锐的察觉到周衍情绪不对,放下手中锦缎,侧身看向周衍,问道: “老爷有公务?” “嗯,得去一趟太原,五六天就回。” “世道纷乱,山西有匪,老爷带一百自家亲卫,另从亲卫营调二百人隨行才行。” “嗯,听夫人的。” 门口的王承嗣听到了小夫妻对话,也不用周衍吩咐,当即转身去安排。 “夫人,今晚燉牛肉,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特別想吃的倒也没有,天渐热了,牛肉放不住,咱们留下两顿的量,剩下的给各家分一分。”孙芮辞说道。 “嗯,听夫人的。”周衍隨意应著。 孙芮辞看出周衍兴致不高,就让含寧和辛明带著东西离开,她挪了挪身子,半躺在榻上,右臂搭在榻沿上,手掌撑著脑袋,一双明眸直勾勾看著斜靠姿势的周衍。 “夫人怎么这般盯著我看?”周衍抬眼眨了眨,有些不明所以。 “我在想,自家郎君英武非凡,智才高远,当世鲜有出其右者,这般天姿人物,到底是什么事,竟愁成了这副模样。” 周衍被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从袖子里抽出那道公文递过去: “看看就知道你家郎君愁从何来了。” 孙芮辞接过公文,展开之后,快速看了一遍,隨后震惊的抬头看向周衍,周衍无奈耸肩,孙芮辞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良久后, 才缓缓放下公文,喃喃道:“杨大人这是把老爷献给陛下的钱粮,分天下而成自己人情啊。” 周衍眉头一挑,笑问道: “何解?” 孙芮辞沉吟片刻,言道:“可能,同样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和结论, 在我的看来,杨嗣昌就是在拿老爷给陛下的钱做人情,让“四正六隅”覆盖范围之內的军政集团都分到钱粮,都立功勋。 建奴被老爷打成了鵪鶉,並且关在了笼子里,短时间內翻不起浪花, 那么,接下来就是国內贼乱和老爷您这个囂张跋扈的军头了。 杨嗣昌的方略若是施行下去,国家糜烂是一定的,起码方略覆盖范围之內,『生民百遗一』是一定的,可別管国家会变成什么破烂样子,起码农民军会被消灭,老爷也会失去南直和浙江,以及失去海防的掌控, 到时候,他们要收拾我们,就变得简单了。 就算... ...就算老爷不堪受辱,起兵造反,你也只有大同和万全都司,但天下诸省军政都从杨嗣昌这里得到了钱粮和军功,他们除了要还杨嗣昌人情,还占著为国诛贼的名號, 届时, 全天下的农民军都被灭了,老爷只占大同,孤掌难鸣,全国兵马压向大同,胜负基本就是定局。 而杨嗣昌呢? 他不仅是剿灭农民军的第一功臣,还是为皇帝除去周衍这个心腹大患的第一功臣,最后,他会继承南方,继承海防,继续施行老爷您的战略,一点点逼得建奴亡国。 自此以后, 他就是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挽救危垂大明的第一功臣, 所以, 『四正六隅』只是杨嗣昌整个方略的一部分,或者说,只是一个开始,他真正要的是成为中兴功臣,亦或是... ...千古一人。” “好!精彩!” 周衍鼓掌称讚:“娘子可当首辅也。” 孙芮辞拍掉周衍鼓掌的双手,眉间愁绪不散,没好气道:“谁要与你玩闹,杨嗣昌之谋,你要怎样应对?” “应对... ...” 周衍收敛笑意,神色微沉:“娘子,为夫不愿瞒你,我也不知该怎样应对,不过,娘子放心... ...我不会束手待缚,万般事,皆有其道,有道,策行也,使人力,弄人心,但世间最复杂的就是人心,天下事,不是一两个人说怎样就怎样的,破局之法,或在其中。” 孙芮辞闻言微微点头,又垂眸略作思量,而后道:“父亲在局中,不可动,傅宗龙大人也在局中,尚不可知其心,但,宣府陈新甲、杨国柱,蓟辽祖大寿、卢象升却不在局中,老爷或可借力。” 周衍眸光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我的生死之交呢!娘子,你真是我的福星,快快歇息,好好养著,我这就去给陈新甲写信!” 周衍腾身而起,捧著孙芮辞的美丽脸蛋亲了一口,转身风风火火跑走了。 孙芮辞脸上掛著笑意,等周衍不见踪影之后,笑意缓缓收敛,思量片刻后,对门外的含寧吩咐道: “准备笔墨,我给大哥去信一封。” 作为周衍的生死之交,陈新甲在周衍就任大同总兵官之后,就彻底閒了下来,没有建奴来犯,宣府可以好好种地了,再加上周衍购买马料的钱,折色之后,钱、粮、布、盐都有不少,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军队用度问题,他也能稍微鬆快鬆快了。 去年无战事,他下发公文,放离家的流民百姓都回来,每户可领粮种,每屯可领耕牛,每户可派一人修渠,每天都有银钱和粮食,虽然不多,但足够一家人將就著活下去了, 等来年收了粮食,日子也就好过了。 百姓们不要怕,建奴不会来了,周衍將军收復了蓟辽二城,建奴被挡在了关外,他们再也进不来了。 虽然周衍在宣府的时候,陈新甲是真心想弄死周衍,但他也不会抹除周衍的功绩,现在周衍走了,他更没了那种心思。 今年,他守著崇禎九年的收成,种下了崇禎十年的粮种,心里高兴的不行。 而就在他高兴的时候, 朝廷公文和周衍的信,先后送到了他的书案上。 ... ... 第439章:伏案痛哭 当天下午,周衍便带著一百亲兵和二百亲卫营骑兵离开大同镇,让屠右廉暂代总兵官职权,孙世寧和刘光柞一文一武从旁协助。 且不管陈新甲看到信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周衍都必须去太原见傅宗龙,山西太重要了,他必须拿到,无论在这个过程中死多少人。 当晚,周衍在野外露宿,他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著,士兵们也感觉到了他的忧虑和急切,於是天还未亮,就早早烧水,就著乾粮勉强填饱肚子,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收拾营地,继续赶路。 第二天, 周衍等人进了山西,入关的时候,守將是刘光柞旧部,双方也不为难,守將派快马通报傅宗龙,周衍就在关外扎营等待。 这跟之前周衍轻装从简去山西,以及大军班师路过山西不同,这次周衍带著三百亲兵,守將若是隨意放行,第二天,脑袋就得搬家。 本以为傅宗龙会送来命令,见与不见,都在傅宗龙一念之间,但令周衍没想到的是,傅宗龙竟然亲自来了。 “见过抚台大人。” “见过制台大人。” 傅宗龙巡抚山西,周衍总督辽东,虽然周衍的职权比傅宗龙大,但总督和巡抚並不是上下级关係,都是直接向皇帝负责,所以,在正式称呼上並无上下之分。 二人在关外营地中相见,进入营帐,傅宗龙亲兵从关隘取来热茶,二人相对而坐。 傅宗龙並不是一个直白的人,但他心里清楚,之前跟周衍玩心眼,耍心思可以,这是正常的交锋,无论胜负,大家都会接受,但在这个关乎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在跟周衍玩心眼,耍心思,他敢肯定,周衍在临死之前,绝对会拉著自己全族陪葬, 这个少年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良善公子, 他看著热气飘飘的杯中茶水,心中再度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 “鈺临既为全国剿贼之事而来,某已当面,表示诚意,为何又不言语?” 周衍强扯嘴角,苦涩一笑道:“若是登门拜见大人,定滔滔不绝,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可大人亲至,当面在前,倒叫我不知如何开口了。” 傅宗龙闻言点头:“既知你为何而来,我心中定已有思量,鈺临不必犹豫,直言无妨。” 虽然傅宗龙这么说了,周衍还是犹豫不定。 如果傅宗龙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周衍无法说动他,也不介意送他去地下见祖宗,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傅宗龙不仅亲自来见他,而且,还是带著答案来了,只为听他一席话。 这直接打乱了周衍在来之前的全盘计划。 说白了, 在山西太原,他有九种办法弄死傅宗龙,但在自己的军营里,他连傅宗龙一根头髮丝都不动,否则就是明著造反, “四面六隅,十面张网”的方略,掉过头就能把浙直和大同围了,宣府的陈新甲和杨国柱,蓟辽的祖大寿和卢象升,他们的兵锋会直指草原和万全都司。 妈的! 这老油条,真他妈狠! 周衍暗恨傅宗龙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三次图谋山西,一次被谢升无差別开团中断,两次都被傅宗龙拿手润物细无声的手段化解,就是这么厉害的任务,当时在蓟辽却被那些官老爷和太监搞下了台。 所以, 杀监军是无比正確的。 周衍思绪回笼,抬眼看向傅宗龙,来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部都废了,那就只能直白对直白了。 “抚台大人,我非不忠,而是朝廷诸公不容,衍自出世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利国利民,所有战事,復土收城,保境安民, 天下人皆以浙直事攻訐於我,可浙江和南直不是朝廷经略失败,留下的烂摊子吗? 他们把烂摊子扔给了我,我率中军刚到河南,杨嗣昌部便作乱柳州,一夜屠杀二千有余,我军进驻柳州平乱,南直又造奴变,梁廷栋水师孱弱败退,松江糜烂不堪,倪宠登莱军无詔入南直,名为平乱,实为劫掠,兵未进二州五县,却兵败身死,又是一地烂摊子, 南直奴变,延祸浙江,又有近二百万漕工,数十万漕兵积怨已久,隨时造反, 如此浙直,大人若是我,会怎么做?” 傅宗龙虽然知道周衍这番话中只有一两分真,但当时的浙江和南直情况,也確实如此。 而周衍呢? 他在跟自己斗智斗勇,想通过“马料採购”的计划,把自己逼走,他好图谋巡抚山西的官职,確实没有下江南的意思。 周衍下江南,也是因为杨嗣昌无能,四大臣不作为,朝廷无奈之下,把烂摊子甩给了周衍。 这么一想, 傅宗龙虽然知道这其中定有周衍的影子,但无论从政治角度去看,还是从阴谋论角度去想,周衍都是那个被迫接下烂摊子的倒霉蛋,而且,他很抗拒, 因为, 那时这个贼子的心里... ...全是山西。 傅宗龙眸光微动,並不打算接话,而是坚持自己的主导思想,再度说道: “鈺临此来作何,直言便是。” “我说了,我想活。” 周衍那双眼睛直勾勾望著傅宗龙,言辞恳切道:“大人,两年之前,我只是个隨时会被人吃掉的流民,那时,我想著,死了也好,只求那些饿极了的畜生,別在我活著的时候吃了我,等我死了再吃尸体,那样,我不会疼,也不会哭, 两年过去了,我成了辽东总督,成了恪英伯爵,说是实力也好,运气也罢,丈人家托举也无所谓,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才十八岁,我家娘子刚有身孕,我老周家有后了,我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假使,天要我死,我也想死在对阵建奴的战场上,为娘子和孩子搏一个安稳富贵,我不能死在咱们自己人的內斗里,无论如何,都不能, 那样,我会成为乱臣贼子,我的娘子,我的孩子,代州孙家,南京张家,都会受到牵连,他们都会死, 抚台大人,您心中定知道我要如何,不然也不会来这里与我当面,要我亲口说出您想听的那番话, 但我不会说, 我周衍,囂张跋扈,肆意张狂,恃功自傲,这些我都认, 但我对外驱除韃虏,復土收城,对內平乱杀贼,为国分忧, 我怎的就要落到如今这副境地,他们为何要这般对待功臣,没有我,建奴不知要入关劫掠多少次,朝鲜也降了建奴,皮岛也丟了,海防不復存在, 没有我,大明又將是怎样一副满目疮痍之状?他们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周衍伏案痛哭。 ... ... 第440章:单手拿捏 傅宗龙看著痛哭不止的周衍,虽然心中仍是不太信周衍所说言语,但他不得不承认,周衍说的都是无可爭议的事实。 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从流民到伯爵,这两年来,他所经歷的一切,是明晃晃发生在天下所有人面前的传奇。 他的功,高过三山两河。 他今天所拥有的,是他用命挣回来的,是他应得的。 饶是傅宗龙见惯了大风大浪,各种手段,但此时此刻,他看著周衍字字哽咽,句句悲愴,也不由得心生不忍,再结合自身遭遇,更是有几分感同身受。 “哎... ...” 傅宗龙深深嘆了口气,看向周衍的眼神从警惕和平静,慢慢转变成复杂和不忍。 他伸出手按在周衍的肩膀上,轻声道: “我... ...” 他顿了顿,改口道: “本官没有说你要谋反。” 草! 这句话终於从你嘴里说出来了! 不枉我丑態毕露,嚎啕大哭。 周衍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洋洋得意, “大人... ...知我... ...知我啊... ...” “我如今... ...位高权重... ...官爵一身... ...陛下如此待我... ...我... ...怎会不臣... ..怎敢不臣... ...” 傅宗龙安慰著点头:“十八岁伯爵,又身兼总督、总兵二职,妻家更是与我大明同休同戚,二百年传承的代州孙家,如此身份,本官信你不会谋反... ...” “没错!我不会谋反!我怎么可能谋反!” 周衍猛地抬头,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尽显狠厉狰狞,咬牙切齿道: “定是陛下身边有奸佞小人,巧进谗言,蒙蔽圣听,横乱天下... ...” 嗯??? 傅宗龙一愣,隨即惊恐的望著周衍,按著周衍肩膀的手缓缓探向周衍脖颈。 而周衍浑然不觉,还在怒斥咒骂, 下一刻, 他转头看向傅宗龙,眼神炽烈,嗓音嘶哑沉闷: “大人,一定要帮我渡此难关,届时,我要进京面圣,陈情自证,还我清白!” 傅宗龙闻言,心头一跳,探向周衍脖颈的手停了下来,缓缓收回,眸光深沉的盯著周衍,问道: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带兵打到京城,只为皇帝一句道歉。 你当我是傻逼吗? 你他妈厚脸皮敢说,我都他妈不好意思听。 傅宗龙心中既愤恨又无奈,自己眼前这个贼子,到底是个什么王八蛋啊! 愤恨的是,这个小王八蛋把他当傻子整, 无奈的是,这个小王八蛋从头到尾一字一句,有理有义,让人无法反驳,甚至,不敢怀疑指责,否则就是逼死復土收城,驱除韃虏的功臣,那他成什么?建奴的內应吗? 傅宗龙心中噁心的不行,但还没办法表露出来,这让他面对周衍,如坐针毡,发自內心的难受。 周衍才不管傅宗龙怎么想自己,反正他亲口说...他信自己不会谋反,这就好办了。 “今日得抚台大人信任,便是明日获罪,刀斧加身,天下攻訐,万民伐罪,我也心意不屈,鸿志不改,为国而已,一死何妨。” 傅宗龙强扯出一抹笑容:“鈺临言重了,你的心意,本官已知,剿贼之策尚有疏忽,本官须早稟天家,这便走了。” 傅宗龙装不下去了,前言不搭后语的张嘴就要走。 “抚台大人真的知我心意吗?” “知道。” 周衍抹抹眼泪,高声道:“当今天下,唯抚台大人知我,信我,既如此,我亦不辜负大人,我这便回大同,即刻上疏,请求陛下罢黜熊文灿,任大人为六省总理,总督剿贼诸多兵事。” 周衍说完,抬脚就走。 傅宗龙听著周衍前面那些话,心里还在想,要怎么敷衍周衍的客套,可没成想,这个小王八蛋下一话竟然要上疏罢黜熊文灿,让他做六省总理,还他妈总督剿贼诸事, 这不仅是得罪熊文灿和杨嗣昌,还得罪洪承畴,更会跟那些等著吃周衍肉,喝周衍血的满朝文武大臣站在对立面。 “等等!周鈺临!等等!” “大人勿要再劝,大人才能高那熊文灿百倍千倍,怎的就不能统全国兵马,总督战事?” 你他妈在说什么! 刚刚不还总督剿贼诸多兵事吗? 现在怎么又统全国兵马了? 傅宗龙急忙追出去,然而就在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怔住了,紧接著,面如死灰。 帐外两侧,一侧站著周衍亲兵,一侧站著他的亲兵,周围两圈站著守关士兵和他临时召集用於防备周衍动手的山西兵。 他和周衍说的那些话,这些人定然听到了, 就算之前那些话,这些人没有听到,后来周衍扯著嗓子喊得那几句要命的话,这些人定然听到了。 天塌了! 四十六岁的傅宗龙站在军帐里,望著站在军帐外神色坚定,眼神纯澈的黑心贼,王八蛋。 如果可能的话,傅宗龙想把周衍剁成臊子。 周衍当著所有士兵的面,整衣正冠,躬身揖礼:“千家万户皆繫於抚台大人一身,千万保重身体,勿要过度操劳。” 周衍说完后,转身就走。 傅宗龙站在原地,气的浑身发抖。 这个黑心贼,坑了自己还不够,临走之前,还要威胁一番。 结合周衍来此目的,帐中之言,那么这番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抚台大人,既然落了套,就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办,你敢整么蛾子,我就敢原地造反,到时候,三晋大地、辽西走廊,首当其衝!】 人被逼到绝境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而周衍,显然已经到了绝境。 至少, 在傅宗龙看来是这样。 傅宗龙十九岁中进士,坐师孙承宗,经史子集、兵法战策,尽在腹中,学的是治军之道,治国之道,数十年来也见过大风大浪,腌臢手段,但他不屑为之,否则也不会被罢官夺职, 但他真没见过周衍这种反常理、反常规、不像人、胡搅蛮缠、坑蒙拐骗的手段, 不, 不能称之为手段, 因为不配,纯粹就是耍流氓! 周衍在离开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我还收拾不了你? ... ... 第441章:灵光一闪... ... 周衍离开之后,並没有回大同镇,而是去了宣府,给陈新甲写信,就是打个提前量,最终还是要面谈才行。 这场吃鸡大赛,周衍单凭自己,別说贏,连决赛圈都没有资格进,他现在属於露头就秒的状態, 原因无他, 他太富了! 所以,要找队友。 傅宗龙是第一个,陈新甲是第二个。 除了他確实需要队友之外,还有就是,不搞定邻居,就会被邻居搞定,他不得不“先发制人”。 就在周衍为找队友而东奔西走的时候,崇禎皇帝的书案上堆满了各省各地要军餉的奏本。 为什么说各省各地? 因为,除了督抚之外,整飭兵备道的主官,也就是僉事,同时也叫道员,他们也有资格上疏,所以,他们也要粮餉。 不止兵备道,各省团练、分练、守备,都上了奏本。 这个事儿,倒霉就倒霉在“自筹粮餉”这四个字上。 这些奏本里写到军户们如何困难,朝廷欠了多少军餉,兵甲火器缺额多少,只要有了粮餉,士兵们就能奋勇杀敌,为国杀贼等等... ... 其实归根结底就四个字:“不给就抢。” 而且还是奉旨劫掠, 皇帝不仅让我们“自筹粮餉”,还让我们跨辖区协防,这不就是让我们跨省刮地皮嘛。 你不让我刮地皮? 皇帝让我们来的,你凭什么不让? 臥槽? 你敢抽刀? 当老子的刀是假的? 要是没有周衍送给崇禎皇帝的上千万“成效银”,上百万石粮食,各省各地也就忍了,朝廷没钱能怎么办? 我抢完自己省內百姓,就去抢其他省的百姓,大家都是穷哥们儿,互相抢唄,反正都是刮地皮,刮哪里的不一样? 但是,朝廷有钱,有粮,再不给粮餉,就说不过去了吧? 確实说不过去, 但崇禎皇帝没办法给。 因为,钱粮快用完了。 官员欠俸、宗室欠禄、六部支银、填往年窟窿、备明年预算... ... 但是这些事,没办法跟士兵们说。 官员欠俸就可以补发,士兵欠餉就当没这回事吗? 宗室欠禄就得补上,我们的兵器盔甲破了,谁给补? 堵往年財政窟窿?別说前几年,就是十年前,我们也没发到全餉啊。 这些事,但凡漏出去一件,各省营兵不造反,也会有多处譁变。 所以, 崇禎皇帝难啊。 难归难,但当人被逼到一定份上,阔別已久的智商总会占领高地,虽说不能一脑子解决哥德巴赫猜想,但也能迸发几个小巧思。 崇禎皇帝急召杨嗣昌,二人一合计,“叮”的一声,办法有了。 均输、溢地、寄学、驛递。 什么意思? 均输:因地而征,每田一亩,派米六合,每米一石,折银八钱,每年可得银约二百余万两。 简称:加税。 溢地:清丈田亩,对崇禎初年以后,没有加派过辽餉的地加征剿餉,增间架税二分,每年可得银约七十万两。 简称:加税。 寄学:卖国子监监生资格,府学、县学加徵税银。 简称:自掘根基。 驛递:裁撤崇禎二年以来剩余驛站,可剩银约三十万两。 简称:自挖耳目。 钱粮的问题解决完毕,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全国抢钱! 全国性的刮地皮,看似很少见,其实真不多。 当然, 如此说崇禎皇帝和杨嗣昌,或许有失偏颇,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剿灭农民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至少, 崇禎皇帝是这样认为的。 那么, 解决完了剿贼方略的事,接下来就是周衍了。 “礼部给周衍夫人赶製的誥印和依仗,吏部给新河军有功將士的冠服官印,可都玩成了?”崇禎皇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问杨嗣昌。 杨嗣昌回道:“臣不知,但兵部核算军功时查出漏了一人。” “谁的军功?” “翁珏。” 崇禎皇帝抬眼看杨嗣昌,问道:“他是谁?” “浙江仁和翁家人,广西参政翁汝进之孙,周衍下江南时收入新河军前锋军中,这次战朝鲜,他斩级二十一,阵斩建奴將领哈达纳喇·马福塔, 周衍奏本中,为其请封镇虏卫千户官。” “阵斩... ...” 崇禎低声呢喃后,轻声一笑:“这个翁珏跟周衍到有几分相似,崇禎八年,周衍不也阵斩纳穆泰和劳萨,从而一战成名吗,天姿良將,好哇,好哇... ...给他,镇虏卫,千户官。” 杨嗣昌在听到崇禎这番话时,心头忍不住狂跳,双耳翁鸣不止。 周衍阵斩纳穆泰和劳萨的军功,就是他吞的,这都过去了两年,他已经强迫自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崇禎皇帝竟然知道。 他缓缓抬头,看向崇禎皇帝,却见崇禎正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他嚇的赶紧低头,心里清楚,皇帝知道归知道,但现在皇帝还要依靠他不知方略剿贼,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但是, 剿贼之后,周衍不死呢? 或者, 剿贼失败,周衍失控呢? 皇帝会不会处置他平息天下之怒,周衍之怒? 杨嗣昌不知道,他也不敢想,只能强迫自己脑袋空空的站立著,等待崇禎皇帝发话。 “杨卿,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此后诸事,还要杨卿多多操劳。” “臣告退... ...” 杨嗣昌走了,惶恐不安的离开了皇宫。 宫门口。 杨嗣昌还没上轿,余光一瞥,他停下了上轿动作,转头看向缓缓而来的那顶小轿,他来到那顶小轿侧前方等待著, 轿子放下,隨行小廝掀开轿帘,张至发走出来。 “张阁老。” 杨嗣昌躬身揖礼。 张至发微笑看他:“杨大人,这是刚与陛下议完事?” “不算议事,陛下问了些兵部的事,给在朝鲜作战的有功將士封了赏赐。” 虽然张至发退下来已成定局,但他知道还是首辅,杨嗣昌就必须尊重。 “好,与国有功將士,不可寒心,杨大人操劳。” “入阁老所说,不可使將士寒心,何谈操劳。” 张至发笑著点点头:“我去见陛下。” “恭送阁老。”杨嗣昌再度弯腰揖礼。 恭送二字出口,张至发身形顿一下,瞥了眼还处在弯腰揖礼姿態的杨嗣昌,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径直走进皇宫。 ... ... 第442章:是时候大展拳脚了! “老臣年迈,昏聵无能,该回家了。” 张至发对崇禎的请辞言语,並非陈述自己的过错,也没有说什么乞骸骨之类,而是说自己“该回家了”。 言下之意是,自己虽没什么大功绩,但也没有过错,既然没有过错,就没有理由乞骸骨,自己只是老了,干不动了,要回家养老。 崇禎让王承恩把张至发的请辞奏本拿上来,但他並没有看,而是一双眼睛沉沉的望著殿中老臣,最后问道: “张阁老,朕最后再问一遍,为国家计,孔贞运,刘宇亮,到底选谁。” 崇禎也吃错药了,下任首辅的选择竟然问上一任首辅。 次辅就是刘宇亮,这还选个屁? 这跟嘉靖问严嵩,你走之后,首辅之位,我选徐阶还是高拱有什么区別? 首辅下去了,跳过次辅,选其他人,次辅不跟你撂挑子,让国朝瘫痪三分之一,那他就是骨断筋折也不叫唤一声的兔子,这么能忍,怎么不去掏大粪?还干什么次辅啊? 严嵩什么都不会说,也不会觉得嘉靖是在试探已经沦为“废子”的他,只会觉得嘉靖已经从炼丹修仙的精神病转变成了满脑袋浆糊的大傻逼。 张至发闻言笑了笑:“此事,陛下之前已经问过老臣了,老臣也还是一言,全凭圣断。” 崇禎没有得到张至发的答案,但他並不生气,也没有让张至发离开,而是自顾自说道: “刘宇亮是四川绵竹人,孔贞运是江左池州人,无论是为治国安民计,还是为剿贼平乱计,二人皆是上选,单于地方而言,朕难抉择。” 说的简单些, 刘宇亮当首辅,四川地方军政就能获得天然的政治资源, 孔贞运当首辅,南方各地就能获得天然的政治资源, 且, 两处地方会迅速团结,与首辅形成內外互助, 就看皇帝想先治理什么地方了。 而对崇禎来说,孔贞运几乎是不二人选,无论是他对南方各地的掌控欲望,还是配合接下来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剿贼方略, 孔贞运都是板上钉钉的唯一选择。 他还有一个藏在心底最深的想法,就是浙江和南直,还在周衍的控制之下,即便浙江各府各州各县官员,都被他和朝中百官安排满了, 但是,浙江的钱粮和兵权,仍在周衍手中。 孔贞运做首辅,与杨嗣昌配合,或可逼反周衍,这样,周衍就会从功臣变成反贼,“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就成了绞杀周衍的天罗地网。 如果周衍不反,那么等剿贼之后,浙直也能收回来,海防还会脱离周衍掌控,倒是,周衍还有什么底气与朝廷作对? 对於拥兵自重的人,崇禎一向都很宽容大度,因为他没有办法。 唯独周衍不行,因为周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亲手培植的军头,周衍是他心中最大的那根刺,扎得他痛不欲生,难以安枕。 除此之外, 周衍的富有和军事力量,是国家的希望,这样的钱粮存量和军事力量,他无时无刻不想握在手里。 所以, 周衍必须除掉。 而他的想法,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半分掩饰,他就差开口大骂“周衍你为什么还不死”这种话了。 张至发对此既无奈又好笑,他很想对皇帝说:“陛下,周衍的岳父是孙传庭,代州孙家,从大明立国那天起就是忠臣良將,二百多年了,孙家用十代人证明『忠臣』二字, 就算周衍图谋不轨,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恐怕就是孙传庭,周衍与孙家已经绑在了一起, 有孙家牵绊周衍,你又何必这么做呢?” 但他不能说,因为陕西离不开孙传庭,如果说出口,孙传庭必遭大祸,届时,陕西会重新生乱,周衍也没了牵绊,而且,有了谋反的理由。 万全都司、大同、陕西都將是周衍的,至於山西... ...吴甡给孙传庭的政治遗產,吴甡復起之后去了浙直,他可没回山西,那些政治资源还是孙家的。 届时,大半个北方都在周衍手里,浙江、南直、海防、朝鲜都受周衍掌控, 陛下,你就守著京城和中原,南北两面受敌... ... 这些事,张至发甚至都不敢想,他也阻止不了大明在乱上加乱的道路上飞驰狂奔,能怎么办? 只能回家。 “陛下,老臣最近疲乏的厉害,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实在难以坚持,就告退了,等吏部批文下来,老臣就回山东老家... ...” 张至发没接崇禎皇帝的话头,也不想再多说半句国事,只是缓缓抬头看著那位容貌俊朗,但难掩颓气,满目疲惫的年轻帝王。 “国事繁重,陛下莫仗著年轻,过度消磨精神,压垮了身子,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崇禎没想到张至发最后跟自己说的话,竟然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他怔愣了片刻,缓缓嘆气: “朕会的,阁老也要保重。” 张至发深深揖礼,隨后转身离开。 崇禎看著张至发离去的背影,对王承恩道:“传旨,张阁老归乡,彝典依首辅规制,加赐百金,彩幣四表里,乘架归乡。” ... ... 湖广荆州府,出了个人物, 他万历四十年中举人,四十一年中进士,初授官职,户部主事, 此后, 官运亨通, 贵州司郎中,浙江杭州知州,山东布政司右参政,分守霸州道,后被削籍, 崇禎元年起復陕西参政,同年六月升按察使,调云南按察使,分守腾衝道,崇禎四年十月,升右布政使,后转左布政使, 崇禎七年八月升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 他就是王维章。 这个人满腹才华,善於搜刮,所至之处,无不贪肥,以贪墨著称。 他最开始肆无忌惮,隨意搜刮,天启四年,被御史倪文焕上奏弹劾而削籍, 之后, 他悟了, 不能再这么贪了, 於是, 他找个了保护伞,礼部尚书王应熊。 然后, 他不光自己贪,还上下分润,最后搞得西寧兵变,但被王应熊保了下来,並且,举荐巡抚四川。 这次, 朝廷公文一到,他直接就疯了。 这些年畏首畏尾,难以施展,这次,终於可以大显拳脚了! 於是, 他拿著朝廷公文,开始拳打商户,脚踢百姓,四川的天空上飘著两个大字: “交钱!” ... ... 第443章:生死之交的特殊待遇 四川, 成都府,將军衙门。 王维章正在处理田册,四川兵,除了敢杀敢死之外,最厉害的就是偽造田册,身为巡抚的王维章,更是翘楚之人。 四川军队中,千户官融炮造釵,百户官私卖军械,是正常行为,卫所偽造粮册,收成少报,地方偽造田册,田地多报。 军屯產出的粮食少交,缺额由四川老百姓补上。 比如, 一个四川普通百姓,家有田十亩,官府就会记录十五亩,缴税就按十五亩地交,同时,春秋加徵税粮,把百姓在夏天的积攒全部收走。 假如,一个壮年男子,月收入3000文,缴税须1400文,加征之后,补粮税,又要交500文,皇帝下旨“四征”,也就是解决“四面六隅”粮餉问题的办法,还要再交1000文。 那么, 没活路了怎么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把家里的十亩地卖给官绅,成为佃户,或者,直接把地卖给卫所,成为千户官的家奴。 王维章就在做崇禎十年的田册。 现在的四川总兵是候良柱,之前秦翼明在中原跟卢象升打农民军的时候,忽然失踪,卢象升上疏之后,崇禎降了秦翼明官职,候良柱顶上,做了四川总兵。 而在王维章做假帐的时候,候良柱在广元带著九千士兵跟李自成干仗。 这一仗,从四月打到了六月,最后,在“四正六隅”方略之下,还是陕西出兵把李自成赶走,候良柱才有喘息机会。 候良柱回到成都府之后,问王维章,为什么不支援广元,王维章的回答是... ...无兵可用,无粮可发。 两人不欢而散。 但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第一仗在四川广元,初见成效。 接到战报的崇禎皇帝非常兴奋,孙传庭能主动派兵支援四川,就说明杨嗣昌的方略是切实可行的,而先看了战报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却已经在想著请命领军,亲自下场剿贼了。 但他们看不到这封战报背后,整个四川百姓的苦难煎熬,而皇帝的反应,却成了所有巡抚、总兵、参將、僉事的兴奋剂。 只要能杀贼,战报好看,皇帝就不会管他们的所作所为。 那么,崇禎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真的看不到杨嗣昌这个“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弊端吗? 他们能看到, 但会当作看不到, 原因有二, 一是,他们需要更多的利益分润, 二是,大明朝养不起那么多人,死一些,可以减缓压力。 但这种事,谁也不会说,只能用光明磊落,国家大义织成的锦缎盖住,死死的盖住,然后,埋进地里,这不是皇帝和满朝臣工的想法,是时代的必然性,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人性? 那是什么东西? 只有强者,才配做时代之子! 比如, 某位黑心贼... ... “我就不跟你扯什么弯弯绕了,一百万两,买你宣府老实一年,可折粮、折盐、折布、折茶、折豆、秫子、糜子、麩子。” “我要火器。” “我命在这,你要不要?” “那算了,把你剁碎了卖,也值不了三钱银子。” “陈新甲,我干你... ...” “行了,行了,消停会儿吧。” 凭著生死之交的深厚友谊,周衍和陈新甲的谈话直白且粗鄙。 陈新甲抿了口茶,好奇问道:“你算计了傅宗龙,收买了我,蓟辽那几位你准备怎么做?” 周衍端起茶盏,在喝茶之前,隨口回道:“他们谁敢入关,我就敢传扬谁通贼,挡在关外,做国贼处置。” “你真够狠的。” 陈新甲看著喝茶的周衍道: “且不说卢象升与你交情不错,祖大寿也曾赠你锦缎,祖宽更如同你的部將,真就狠心把他们挡在关外,用你那火炮打他们?” “狠心?” 周衍嗤笑一声:“抚台大人莫不是没睡醒?我念著仁义,他们会念著情谊吗?动全国之兵,行一石二鸟之计,当真好大的手笔,我若是个软弱蠢材,早已死在了新河口,死在了你陈大人的手上,哪有如今之景? 还有,整个崇禎九年,是我用一场场战爭,养著山西、陕西、宣府、蓟辽四地军民, 我若倒了,大明半个北方军民百姓都得饿肚子,建奴会用一次次入关劫掠告诉你们,我有多么重要。” “我自然知道。”陈新甲说道:“可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跟朝廷闹到了这个地步。”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 周衍重重放下茶盏,神色疲惫的靠在椅背上,嘆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一群蠹虫巧言令色,蒙蔽圣听而已,提起来让人心烦, 陈大人,一百万两白银,具体如何折算,春耕之后,你派人把单子送到万全都司,紫垣先生自会给你送来。” 提起曹文衡,陈新甲更是神色惊奇:“功震天下的曹文衡,竟在为你做事,你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周衍瞥了陈新甲一眼,道:“不到处嚷嚷,让全天下都知道紫垣先生在给我做事就行,就算天家知晓,也会当作不知道。” 那倒也是,只要不明目张胆,谁敢得罪你啊。 陈新甲默默吐槽。 “好了,谈妥了,我也该走了,陈大人,今年会很乱,好好守著宣府,別趟浑水,否则,我不敢保证我会不会念著我们之间的情分。” 周衍起身离开。 我们之间的情分? 差点弄死对方的情分吗? 陈新甲忽然觉得周衍这番话很有趣,望著周衍离开的背影,心里默默核算著一百万两白银要怎么花,折米粮,多少布匹,多少盐茶。 想到盐和茶。 陈新甲就感到一阵心酸。 周衍赶上了好时候,建奴刚把察哈尔草原的蒙古人打残,大汗死了,新的大汗被软禁义州,又悬师入寇,建奴退了之后,大明没时间管他,察哈尔蒙古人无法对抗他,建奴狼狈退走,以至於他不仅用一两千兵就纵横草原,还胆子比天大的开始做走私的买卖, 一个吃著建奴打残察哈尔红利的“茶马易所”诞生,直接成为了周衍崛起的最重要支柱之一。 当时,如果自己的胆子大一些... ... 陈新甲想到这里便不敢再想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再后悔也没用,还是多想想那一百万两白银吧。 ... ... 第444章:体量决定深度 隨著周衍摆平傅宗龙和陈新甲,三晋之地形成了表面意义上的整体,李自成在陕西对抗不了洪承畴和孙传庭,去四川又被打了回去,只能逃往甘肃。 时间匆匆两个月过去, 全国各地的剿贼形势一片大好,周衍已经做好调兵进山西和宣府,驻守关隘,原地造反的准备了。 就在这时, 最骚的来了 也不知道熊文灿犯了什么病,或是半夜上厕所,衝撞了什么鬼东西,突然脑袋一抽,发布了招抚令。 各地农民军一看,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那就投了吧。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农民军的首领之一的刘国能投降,服从改编,迫於形势,张献忠也有了鬆动跡象,开始派人与熊文灿接触,商议投降事宜。 这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略,从发布命令到形势一片大好,仅用了两个多月。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切都太快了, 出人预料的快, 快到周衍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他现在慌的不行,整个新河军和大同军上下也都充斥著肃杀之气,甚至,周衍已经准备派人去召正在土默特徵战的额哲,还有外喀尔喀的蒙古兵, 这场仗要打, 无论如何,都要打。 只是可惜了刚种进地里的庄稼,再有一个多月就秋收了,想到那些粮食,再加上他来不及做更多准备,周衍根本就睡不著觉,几乎天天失眠,一个多月下来,暴瘦近二十斤,整个人都脱了相。 但时间一点点过去, 朝廷却没有任何要对周衍动手的意思,这让周衍很是奇怪,按理说,现在就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大人,调霍安和曲大南回来,我们有大同和万全都司,新河军一万二千,大同军六万四千余,南北蒙古骑军六千,未必不能... ...” “不能什么!你要说什么!” 乔岭山粗暴开口打断了步三喜的言语,横了他一眼,隨后,视线环顾堂中。 屠右廉、刘光柞、江狗儿、温饱、十一个千户,最后警告似的瞪了步三喜一眼,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有些话,霍安能说,他们谁说谁就得死。 步三喜一滯,喉结滚了滚,看到满堂將官都在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当即反应过来,急忙低下脑袋,不敢言声。 乔岭山朝上首的周衍拱手行礼道: “大人,霍安大人既是根基,又是退路,万不可轻动,而且,情势危急未必就是死局,当下与我不利,正是养气稳坐之时,以待万变。” 瘦脱相的周衍不再俊朗,而是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阴厉气息,他听著乔岭山的言语,没说什么,只是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屠右廉的脸上。 “子重如何不言?” 屠右廉转头看周衍,拱手道: “非是不言,而是不必多说,某自与大人同进退。” 话音落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大人问策,標下只想说,大人不必担忧,某打了二十多年仗,了解韃子,更了解那些官老爷,大人只需保重身体,安静等待便是。” “子重在安慰我?”周衍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大势已成,安慰无用,论策就好。” 屠右廉闻言却是郑重摇头,站起身对周衍道: “不是安慰大人,而是诚恳言语,须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筑城之重,始於地基,地基打不好,便是盖万丈高楼,一阵风过来,结果就是楼塌人死, 孙传庭大人在陕西招抚两万多流贼,用了整整九个月,才整编四千多人进秦兵军中,其余人等或入矿场,或开荒屯田,根本无法整编, 熊文灿收刘国能七万人,贾原臣四万七千多人,张献忠更是不下十五万人,各地督抚各有收编,向朝廷上奏表功, 均输、溢地、寄学、驛递四策勉强解决”四正六隅“所用之兵粮餉,可没有更多粮餉养上百万降兵... ...” 屠右廉说到这里,看向周衍。 周衍目光爆发出亮光,双手撑著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屠右廉看向坐在对面的刘光柞。 刘光柞见屠右廉看向自己,自然而然的站起身,接话道: “没有养百万降兵的钱粮,好一些的结果是,朝廷拨款拨粮,养著他们,不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披著官军的皮,四处劫掠, 这其中还有原本的官军与降兵的矛盾问题, 粮餉原本就勉强,这又多了上百万降兵,他们如何愿意把自己嘴里的粮食和银钱分出去?” “所以... ...” 周衍脸上的笑容非常狰狞,至少在堂中眾將看来是这样, “所以... ...真正的战爭,才刚刚开始?” 屠右廉沉吟道:“也许,已经开始了,只不过,咱们还没收到消息而已。” “好!好... ...” 周衍兴奋大吼,但喊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该装还是要装的,咳嗽两声:“那个... ...本官最近染了风寒,病的厉害,你们都回去看好自己的部眾,好好训练,加铸火器, 子重啊,我得养几天病,大同军务,你带著刘光柞和乔岭山处理,实在无法处置的,再报给我。” “遵命!” 屠右廉躬身应声。 周衍刚回到后堂,藏身听事的孙世寧立刻站起身,想要搀扶周衍。 周衍摆摆手拒绝。 孙世寧道:“你就信了屠右廉和刘光柞所说?” “不是信,而是要给將士们希望。” 周衍说完后,道:“只要起了战事,立刻派人去土默特、外喀尔喀,通知额哲和张猎鹿,我要两部骑兵合眾五万, 加上一万二千新河军、六万四千大同军,搭上咱们全部家底,拼尽全力打两年,就打两年,事成,改天换地,失败,远遁大漠,不復归家。” “就只有两年吗?”孙世寧有些不甘的问道。 周衍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前行,嘆道: “粮食不会从粮仓里自己长出来,战马不会一夜长大,银钱不会从天而降,兵甲火器不会凭空出现... ...” “两年... ...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 ... ... 第445章:我决意... ... 就算周衍有钱、有钱、有兵、有火器, 但当他与整个国家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即便这个国家再穷,再破,再烂,巨大的物產和人口体量,也会把周衍活生生压死。 农民军总是打败仗,问题在於他们没有根基。 周衍有根基,但战爭只要开启,庞大的战爭巨兽动了起来,整个根基就得跟著动起来。 就算浙江和南直仍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战爭开启了,四地军民就得给他输血。 赋、税、徭、役、捐、贡,六项支出会在极短的时间內,以旋涡的形式,疯狂吸乾所有百姓的血, 期间, 春种秋收,无法进行, 製造织造,无法运行, 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会成为集团崩溃的內部矛盾。 军队刮地皮,百姓在从贼,两年是周衍口中的极限,事实上,这只是周衍对情况乐观的最高预估,很可能,都撑不到一年半。 而结果就是,周衍、农民军、大明朝,三方无论谁贏了,都已无力抵抗建奴,最后,建奴入关,摧枯拉朽,胜利果实,拱手让人。 战爭,不是前方军队打仗,后方百姓种粮这么简单。 一个士兵的口粮,每天二两米,折算七两糜或一斤三两麩,这是崇禎七年,朝廷对东江镇,也就是皮岛士兵的定量,已经是最极限的低了。 姑且,就这么算。 周衍全部军队加起来约十三万人。 非战时的每日耗粮是... ...米,两万六千斤(217石)、糜,九万一千斤(760石)、麩,十六万九千斤(1408石), 一个月是... ...米,六千五百一十石、糜,两万二千八百石、麩,四万二千二百四十石, 一年... ...米,七万八千一百二十石、糜,六十八万四千石、麩,一百二十六万七千二百石。 这还只是非战时的粮食消耗最低標准,行军翻倍,战时四倍甚至五倍。 这是人吃的, 还有战马的粮食马料,驮马牲口的草料, 除了粮食,还有盐、药、铁、布、麻、火药等等物资, 然后,就是军餉、战前大赏、战后大赏、战功奖励... ... 这都还只是台面明帐,最狠的桌下暗帐根本就算不过来。 谁敢保证十几万人都是同一条心? 数百万军民都肯为你卖命? 一个宿舍六个人,还他妈八个群呢,何况数百万军民,文武官吏数千。 以上, 是周衍掌控大同、万全都司、浙江、南直的最好情况,实际上,真打起来,周衍只有大同和万全都司, 浙直两地会被山东、京畿、河南、湖广、福建、广州等地围困,反覆清洗,直到周衍的人死光为止。 皮岛会被锦州、山海关、寧远、山东、福建、广州等地从外部直接攻击,而內部,大明一道圣旨,就能让朝鲜进兵数万,陈兵铁山。 战爭不是回合制游戏,每个士兵都是鲜活的,每一粒米都要经过春种秋收,从田地里收上来的,每一寸布都得用手织出来,每一桿火枪都要煤炭铜铁供出来, 这些不是数据,不会自动刷新。 所以, 周衍对战爭,只有三个字: “不能拖。” 要打,就要以风雷之势席捲全国,在两年內达到局势的初步稳定,如果无法达成初步战略目標,那么也就不用再打了,收拾收拾东西,远走漠北,进军东亚,另谋出路就行了。 同时, 他也在期待著情况会如屠右廉所说的那样发展,但他不能寄希望於此,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后院堂中。 小圆桌上摆著几碟小菜,两盘肉菜,一盆肉汤,米饭和麵饼。 周衍、孙世寧、孙芮辞三人围坐桌旁,谁也没有动筷,全都神色凝重,一阵沉默过后,孙芮辞看向孙世寧,问道: “父亲... ...如何说?” “父亲,没有回信。” 孙世寧说完后,又道:“大哥倒是来信了,他在信中说... ...不可同贼。” 周衍笑了笑:“倒是像岳父和兄长的性子,一个万般为难,索性躲避,一个大义在天,不正寧死。” “世寧,给大哥回信,告诉他,我就算真到兵败垂死的那一天,也不会从贼。” 孙世寧张了张嘴,他的道德標准不像他大哥孙世瑞那么高,但周衍都决定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就这么办了。 “老爷,诸事皆定,变化在天不在人,多思无益,保重身体才是。” 孙芮辞给周衍盛了一碗饭,含寧盛了一碗汤,放在周衍面前。 “嗯,吃吧。” 周衍端起饭碗,拿起筷子,转头看向含寧和辛明二人,道:“你们也去吃饭吧,不用在这里守著。” 二人对视一眼,向周衍微微福身行礼,转身离开。 吃完饭后, 周衍有些扛不住了,孙芮辞搀扶著他回房,坐在床边陪著他,等到周衍睡著后,她起身来到堂中。 孙世寧正在喝茶,他在等周衍睡醒,近一个月,周衍就算睡觉,也超不过两个时辰,大多数都是断断续续的半个多时辰,一个时辰左右,醒来之后,二人要核算钱粮,军械、军资等等, 所以, 孙世寧也懒得回去再回来,索性就在这里等周衍睡醒。 看到孙芮辞去而復返,孙世寧十分紧张的站起身: “你有孕在身,怎好来回折腾,鈺临不瞒你,那是他对你信任尊重,你好好保重身体,养护孩子,是对他信任尊重的回报,夫妻一体,应知彼此心思,你若有事,他这条命也就跟著去了一半,为他著想,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 孙芮辞坐下来,隨意摆了摆手:“我没事,创业不易,守业更难,如今光景实在危急,我如何能安心?” 孙世寧嘆了口气:“也別把事情想得太差,毕竟还没到那一步。” 孙芮辞摇头道:“人常说,种地看天时,活命看世道,难道天时不好就不吃饭了吗?世道不好就不活了吗? 我不这样想,天时不好就抢粮,世道不好就挣命,天地煎熬,皆为鱼肉,持锋控弦,烈火烹油,人生在世,无非豪迈一次而已, 怎能將性命交予未知臆想?” 孙世寧沉默。 孙芮辞继续道: “我决意...散金驱民,动乱两湖,两湖乱,则中原乱,中原乱,则天下乱,天下乱,我夫可以平乱之名而行平天下之实。” ... ... 第446章:山西督抚克星! “妹妹,那嫁妆是你安身立命... ...” “家破人亡,焉有命在?” 孙芮辞用八个字打断了孙世寧言语,让孙世寧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嗓子眼。 孙芮辞则一直在看著孙世寧,见他沉默不言,心中不禁急切,一手抓著椅子扶手,一手横著桌案,身体前倾探出,那双眼睛满是坚定之色, “哥哥,你要帮我。” 孙世寧心中万般纠结,他愿意帮周衍,哪怕最后落得个身死下场,也无所谓,男子汉大丈夫,不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但他不愿自己妹妹搭进去,万一... ...结局真不好,孙芮辞有金银傍身,去往天下何处,都是富贵人, 若把嫁妆散尽,最后仍落得个不好结局... ... 但看著妹妹那无比坚决的眼神,孙世寧知道,就算自己不应,她也会找別人去办这件事。 “好,我帮你。” 孙芮辞放鬆下来,露出微笑又迅速收敛,开口说道:“湖广熟,天下足,此番天下杀贼,湖广饱受兵乱,只要湖广无粮,天下必慌, 届时,招抚流贼的各省要么向朝廷要粮,要么纵兵掠地,乱象一开,关外可用之兵,唯新河军无他。” 孙世寧问道:“现在也是如此,只需慢慢等待必然生乱,何须再添一把火?” 孙芮辞摇了摇头:“等待等於变数,挣命求存,有十分力就要拼尽全力用出十二分力,如何能等?” “嗯,倒也没错。” 孙世寧认同的点点头:“我明白了,半月之內,湖广无粮之说,必传遍天下各省。” 孙芮辞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在孙家兄妹商议谋事的同一时间,孙家大郎也在行动,他去了太原,求见傅宗龙。 “孙世瑞?他来找我做什么?” 傅宗龙对於孙世瑞的到来十分意外,紧接著摆手道:“不见,让他回去。” 下人有些为难道:“老爷,孙家大郎是站在门口递的拜帖。” 傅宗龙一愣,不由得恼火,合著周衍的流氓习气,都是跟孙家人学的啊,他烦躁的把手里兵书拍在桌子上,深深嘆了一口气,看向下人问道: “你说代州孙家传承二百多年,代代出才,人人豪杰,那孙传庭更是文韜武略,胸中锦绣,为人敦厚,怎么他的女婿和儿子,一个赛著一个的泼皮无赖?” “那周鈺临又哭又闹又骗的算计老夫,好不容易要看到他倒霉了,老夫还没鬆口气,孙家大郎又像个门神一样,站在府门口递拜帖,我不见他,是我为官不正,不体下情,我见他,几天后,全天下就都知道我与代州孙家有谊,连著跟那周鈺临都扯上了断不乾净的关係, 他们一大家子,怎么就扯著老夫一个人糟践,换个人不行吗?” 下人哪敢接话,只是低著脑袋,乾巴巴的笑,心里却在想, “罢了,让他进来。” 傅宗龙实在没招了,对付寻常流氓无赖,打一顿,驱赶了便是,对付有身份背景,又有底子实力的流氓无赖,他是真没办法。 不多时, 一身官袍,长身挺拔的孙世瑞站在了傅宗龙面前,规规矩矩行礼,言语端正,眸色內敛,情绪不显,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著傅宗龙先开口。 傅宗龙也不想开口啊,但他和孙世瑞是上下级关係,哪有下级官员先开口的道理?而且,上级官员没有示意,下级官员隨意说话,就是无礼,按照法制,下级官员轻则罚俸,重则罢官, 孙世瑞有理啊,反正我守礼守法,我来太原述职,上报本县田亩农耕之事,同时拜见上官,大大方方的递拜帖,不要不见我,大可拒绝, 反正七品知县,也没资格拜见一省督抚, 但只要我来了,连著我背后的关係网,你见於不见的差別並不大,拒绝不见,还不如同意拜见,这样还显得你傅宗龙体恤下情,为官明正。 反正,孙世瑞就逮著礼法制度使劲薅,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若论武力,虎大威养了一整年的五千士兵,也不是吃素的,他爹是陕西一把手,他妹夫是好多地方的一把手, 论身份,他是孙家嫡长子,孙家在代州经营了二百多年... ... 在保德县,你叫我一声孙知县,我不挑你的理, 出了保德县,你好好想想,你应该叫我什么? 傅宗龙心中思量,他不知道孙世瑞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言语,会不会开口就炸,所以,他起了防范心思,想把事情往公事上引,於是开口道: “孙知县辛苦,保德县往年粮税高出其他县不少,想必今年更多,两年积累,今年考绩之时,本官定上疏直言,为你请功。” 他说的都不是人话。 他一个二品天官,为一个七品县官的考绩上疏请功,皇帝可能连奏本都没看完,就派兵把他和孙世瑞控制起来了,然后,彻查两人之间的关係网。 这不明摆著嘛,不是收受贿赂,就是上下勾连,结党营私,还用想? 傅宗龙说完就后悔了,正在暗暗咬牙,他真被周衍嚇应激了,以至於,面对跟周衍有关係的人,都紧张得不行。 饶是孙世瑞这般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人,闻言也是一愣,眼神不解的望著傅宗龙,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后,向傅宗龙揖礼行拜: “感念大人惦记下官,不过考绩之事,有专司负责,上疏请功,恐有结党之嫌,下官万不敢领受。” 傅宗龙脸皮一抽:“嗯,本官见保德县粮產巨丰,心中欢喜,大意失言,孙知县莫要当真。” 孙世瑞垂首而立,言语平静无波道:“大人公务繁忙,既要整飭民生,又要劳顿军务,失神片刻,无伤大雅。” “是啊,民生军务,不可疏漏。”傅宗龙也想开了,反正就挑无关紧要的事说,閒著没事吧嗒牙玩儿唄。 孙世瑞道:“得益丰年,税粮二足,民生得府,战事顺利,山西全境,万物竞发,抚台大人之治,下官受益匪浅。” 傅宗龙颇为疑惑的看著孙世瑞,要说孙世瑞是特意上门来说好听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只是孙世瑞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孙世瑞是在憋大招。 “孙... ...” “正因如此,下官时常自省,躬肃己身,拜大人为楷模,为天下计,为国事计,为山西计,保德二年余粮,尽奉公中,助力剿贼,涤盪寰宇。” “其实粮食够... ...” “另有不知事,不解疑虑,保德屯兵五千,皆敢战勇士,当今战事,山西为首,將士愤愤,铁甲錚錚,战马俱戎,士气如虹,军民奋勇,乞盼新功,大人如何弃之不用?” ... ... 第447章: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他娘的,我就知道... ...傅宗龙面无表情的看著站在门外阳光下的孙世瑞。 孙世瑞缓缓抬头,望向堂中首座上的傅宗龙,言语温顿,却鏗鏘有力: “为国剿贼,军民大同,为守己虑,辟军不见,何以服天下?” “孙世瑞!” 傅宗龙愤怒拍案,沉声道:“你怎敢藐视上官!” 孙世瑞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死样子,轻轻抖了下官袍袖子,伸出手合在一起,向傅宗龙躬身行礼: “抚台大人明鑑,下官不是责问,更非藐视,而是保德五千將士气势沸腾,盼望立功,剿贼伊始,数月过去,下官实在无法安抚,只能求见大人,望抚台大人勿忘保德军民。” 威胁! 赤裸裸、明晃晃、毫不掩饰的威胁! 孙世瑞身后有保德县两年存下来的粮食,还有养了足足一年的五千士兵,他今天就是来送粮送兵的,如果傅宗龙不用, 他也不敢保证这些士兵会带著粮食,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毕竟, 他已经“无法安抚”了。 傅宗龙气的脸色铁青,胸腔剧烈起伏。 孙传庭!都是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不过, 生气归生气, 傅宗龙对孙世瑞的欣赏却又更上一层楼,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孙世瑞比孙传庭更適合做代州孙家的家主。 他渐渐平息了怒火,看著站在门外的孙世瑞,心中开始思量起来... ... 孙世瑞来送粮送兵,用於剿贼,若是不收,孙世瑞是上午离开的巡抚府,傅宗龙勾结流贼的言语是下午传出来的,並会席捲整个山西,最后传到京城。 以崇禎皇帝对武官的严苛程度,根本就不会调查,再加上山西这块肉本就是从杨嗣昌嘴里拿来的,他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所以, 傅宗龙的结局,基本就是个死,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家眷会不会跟著他一起倒大霉。 所以, 对孙世瑞来说,傅宗龙见不见他的差別並不大,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六月,孙芮辞就给他写了信。 八月,他才开始有动作。 他在等什么? 当然是在等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借著呈报田亩粮產的由头,光明正大的来见傅宗龙。 吴甡留下的政治遗產,要怎样利用才能发挥出最大效果,没人比孙世瑞更懂。 刘光柞为周衍牺牲掉了军事和政治资本,但他的部下却分散在山西各处,每月都有一批粮食在暗中运离保德县,除了高层几人之外,没人知道这些粮食送去了哪里,送给了谁, 虎大威留下了,手里握著吴甡在任时,上疏给他请的五千士兵名额,这五千人在保德县,屯田、训练,铸造,去年还跟李自成打了一仗,无论从兵备上,还是从战力上,放到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 打个简单的比喻。 崇禎八年下半年以及崇禎九年一整年,这一年半的时间里。 周衍在打噩梦级副本,除了面对战爭,还要应对政治斗爭,而孙世瑞则在玩种田养成小游戏, 他也不暴兵,除了违反规制之外,还有就是不想用多余的粮食养废物。 他就死磕两件事,开垦田地种粮食,铸造火器练精兵。 当初吴甡给虎大威和刘光柞开铸火器的印子,刘光柞的印子隨著罢官夺职被收回了,虎大威的印子则掌握在孙世瑞手里。 他从出任保德到现在,一共做了两件事, 直面杨嗣昌,救刘光柞, 硬刚傅宗龙,拉他下水。 但无论哪件事,都无比重要。 而孙世瑞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对他这个孙家嫡长子,下一代孙家家主来说,出不出彩,出不出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扛事的时候,能扛得住。 现在, 他面对傅宗龙,等著傅宗龙的必然答案,很明显,他扛住了事,傅宗龙不应他就得死,全家都得死。 周衍做事,是给別人出选择题,在別人选择的时候,他再从中牟利。 孙世瑞做事,只有单选,上下、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都是绝路,不选就死,做事决绝,不留余地。 这与二人的成长环境有关。 周衍的家庭是现代,他们不用为了活著而拼命,虽周密严谨,行事沉重,杀机潜藏,狠辣无情,但事不做绝,万事留路, 孙世瑞则是在生长於当代,他们需要挣扎求活,稍有不慎,全家尽覆,所以,他的杀机是带著鞘的,狠辣是藏在如沐春风笑容之下的,但凡出手,绝不回头。 这番作为, 与其说是谋略,不如说是直白。 孙世瑞就是很直白的来到傅宗龙面前,然后,直挺挺的摊牌了。 傅宗龙,你不选也得选,左右摇摆的人,只会先死。 盏茶时间过去, 傅宗龙缓缓吐出一口憋闷气,也不看孙世瑞这个让他糟心的黑心贼二號,嗓音发闷,开口道: “我朝將士报国之心,本官怎会无视,孙知县持本官凋零,立即返回保德,著虎大威率军来太原听调。” “下官遵命。” 孙世瑞深深揖礼:“若无它事,下官告退,抚台大人操劳政事,劳形劳神,当保重身体才是。” “嗯,去吧。” 傅宗龙只想孙世瑞赶紧走,不然,他不確定自己这副四十六岁的身躯,会不会不受控制,把孙世瑞那副二十来岁的年轻身体给活生生撕成碎肉。 孙世瑞走了,来去一阵风,朗眉星目,英姿勃发。 与孙世瑞的意气风发,傅宗龙的憋闷无奈不同,同一时间的杨嗣昌却在发火。 “蠢材!蠢材!” “贼寇狡猾多变,怎能招抚?!” 杨嗣昌骂完之后,当即快马面见崇禎。 “陛下,崇禎二年,家父总督陕西,主意招抚贼寇,然贼寇或降而復叛,或一面受降,一面掠城不减,以致大乱,熊文灿招抚之策,万不可行,请陛下驳斥招抚之策, 或让贼寇相互攻杀,以表诚心。” 杨嗣昌为了劝崇禎皇帝,不惜拿他爹的黑歷史做例子,可见,他是真的急了。 崇禎皇帝看著急切的杨嗣昌,也觉得杨嗣昌说的有道理,但熊文灿近期招抚流贼颇有成效,天下战事又非常顺利,他倒不是志得意满,而是认为这样做有用, 於是道: “杨卿勿急,从贼之民实为愚钝,晓喻通事,或可自散,熊文灿招抚之策已有成效,何不观望,也免杀戮。” 杨嗣昌从崇禎皇帝开口说“勿急”的那一瞬间,就呆呆地望著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大脑一片空白。 ... ... 第448章:人的崩溃就在一瞬间 “陛下!陛下!!” “不可啊!” “流贼仇寇,与国有怨,十余年间,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姊妹,有多少死於我军,我国军民的一家老小有多少被他们屠戮杀尽,此仇非一方覆灭不可解,哪是予以官职、赐予钱粮,饶恕其罪,就能抹平的?” 杨嗣昌跪伏在地,声泪俱下,他哭了,他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惊惧和著急,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一仗打了,就必须打到底,但凡停滯一瞬或中断一次,就完了。 周围人尽皆无言,內阁成员垂首沉默以对,崇禎皇帝神色明显动容。 杨嗣昌继续道: “如今我军形势大好,各省剿贼顺利,数十贼寇走投无路,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天下贼寇便不復存在,届时,陛下大赦天下,不追余贼,全力恢復民生,只需数年,国力便能恢復,陛下何不再等等?” 崇禎听著“三个月”、“半年”、“数年”这样的字眼,將他之前的动容犹豫清扫一空,他望著跪在地上,名为劝諫,实为控诉的杨嗣昌,摇摇头,语调平稳却极其严厉,道: “朕可以等,那些被劫掠的百姓可以等吗?” 大殿內,所有人都惊愕抬头,目光呆滯的望著皇帝,杨嗣昌更是神情凝固,身体僵硬,彻底失声。 內阁眾臣与杨嗣昌,包括一旁伺候的王承恩,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说出这番言语。 这番话,无论是从皇帝立场来说,还是从国家层面而言,都是无比正確的,不打仗,才能停止地方劫掠百姓筹粮餉,给百姓喘息活命的空间。 但前提是, 这一切不是皇帝允许的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有人都在这个“前提条件”下,尽心尽力为皇帝办事,怎么反过头来,皇帝却用这个“前提条件”刺向他们呢? 言下之意是什么? 是“劫掠百姓,自筹粮餉”这件事,不是皇帝的主意,皇帝不认,是他们做的,跟皇帝没有任何关係。 皇帝爱民,於是止战,你们不同意,就是纵兵劫掠百姓的奸臣贼將,不容於天下,不容於国朝。 说的再浅显些, 或者,再说另一种情况。 就是, 崇禎皇帝终於意识到,这一仗打完,天下贼寇平定,周衍死不死尚在未知,但杨嗣昌的权势將会彻底失控。 他会养出一个比周衍更恐怖,更庞大,更具威胁,且无法解决的庞然大物。 所以, 他要利用熊文灿的“招抚之策”紧急叫停这场全国剿贼的战爭,他寧愿用钱粮养著那些贼寇,用国家体量深度去慢慢消化那些招抚来的贼寇,也不愿养出一头威胁皇权,动摇国本的庞然大物。 总结也就八个字:“寧散钱粮,不养巨狼。” 反正已经初步达成了全国剿贼的初步战略目的,剩下的交给洪承畴、熊文灿,以及各省督抚便可, 分散的权力需要依附皇权,集中的权力是另一个皇帝。 崇禎皇帝愿意成就一段君臣相宜的千古佳话,但不愿造就一场君弱臣强的传世典例。 他是皇帝,处在皇帝立场和难处,他必须这么做,也这么做了。 杨嗣昌无言以对,向崇禎皇帝恭敬行礼,然后,落寞离去。 大殿內重归一片安静,內阁眾臣垂首肃立,崇禎皇帝沉默无声,压抑、昏暗、平静、死寂。 杨嗣昌出了宫门,惨笑三声,踏上了回归战场的道路。 这场以全国上亿军民百姓做底,无数钱粮军资做刀的三方博弈中。 崇禎为国,杨嗣昌为权,周衍为己,三条线,以无比杂乱,衝突剧烈的方式纠缠在一起,昨天的联盟,今天就瓦解,今天的死敌,明天便会默契的合作。 杨嗣昌並没有伤心,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悲凉悲伤,他还需要做好预防各地贼寇翻盘的准备,以及,放弃方略完全实施之后的巨大利益,转而去取阶段性的胜利果实。 因为, 他看不到方略完全实施之后的巨大利益可能了,也看不到全国贼寇被扫平之后,復兴百业,江山焕发的希望了,所以,儘快拿到当前的阶段性胜利果实,就成了他的首要目標。 崇禎十年,九月初三。 首辅张至发辞官归乡,去国彝典隆重。 九月初八, 崇禎皇帝钦点,文渊阁大学士孔贞运加太子太保,代为辅相,再晋首辅。 九月十一, 杨嗣昌到河南开封,与河南巡抚王家楨商议定计,令左良玉率部打张献忠,城守副將李永福令兵復城。 也就是让左良玉在前面跟张献忠干仗,把张献忠打跑之后,李永福带领军队在后面收拾那些被张献忠折腾过的州县城池。 左良玉颇有怨气,我和李永福都是客军,援剿河南,凭什么我在前面卖命打仗,李永福在后面捡现成的? 就因为我是援剿,李永福是城守? 但军令已下,左良玉不遵守就是抗命,於是,河南南阳等地、湖广十堰等地、四川夔州等地百姓就倒了血霉了。 张献忠跑,左良玉追。 张献忠跑之前搜刮一遍,左良玉追来再刮一遍,李永福来到之后掘地三尺。 四川,夔州。 左良玉不追了。 一是张献忠进了四川,候良柱没来支援, 二是李自成在贵州虎视眈眈, 三是他打的憋屈,实在不想打了。 於是, 他开始称病,反正打这一路胜仗,向崇禎皇帝有了交代,现在他病了,无法打仗了,崇禎皇帝还能亲自来抢夺兵权不成? 崇禎皇帝当然不能夺他的兵权,对他除了升官安抚之外,別无他法, 但崇禎皇帝可以把气撒到河南巡抚身上。 王家楨卸任河南巡抚,接任者是常道立。 说实话,很突然!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省督抚,说卸任就卸任了,没有任何徵兆,皇帝安排的新任河南督抚也很迅速,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也不相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重大人事变动,就这么发生了。 特別是在招抚农民军这个关键时刻,尤其是河南还没有总兵,全是援剿客军的情况下,巡抚突然换人了, 这不仅是对河南军民的衝击,更是对那些已经接受招抚,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农民军的剧烈衝击。 招抚他们的是王家楨,现在王家楨突然卸任走人了,新来了个巡抚,这些依靠王家楨的农民军突然失了靠山,想找別人依靠,可是河南也没有总兵官啊,他们能依靠谁? 依靠杨嗣昌? 杨嗣昌反对招抚。 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可怜们,在某天夜里聚眾合计了一下, 要不然, 咱们走吧, 去湖广,湖广有粮食,跟著王梦尹能吃上饭。 然后, 就跑了。 他们跑去湖广是为了投王梦尹,混口饭吃, 但河南剿贼的各方军队不知道啊,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预料之內,河南又开始了乱七八糟的混战。 ... ... 第449章:乱象將起 “陛下,用些粥吧。” 王承恩端来托盘,上有一碗粥,半块饼,两碟小菜。 崇禎皇帝看了眼书案上的粥和饼,又转回奏本,嘆道:“南直把流贼赶入浙江,全不受控,魏国公徐宏基和韩赞周制不了吴甡,收南直... ...难啊。” 王承恩对此倒是没有別样心思,並不是他的野心不够大,而是他明白自己的能力极限,一者,南京守备一职,不是他能碰的,二者,这个时候,他不敢趟浑水。 他想了想,接话道:“各省平定之后,也该轮到南直了。” “是啊,各省平定之后,就该轮到南直了。” 崇禎皇帝低声念叨一句,放下奏本,端起粥碗慢慢吃了起来。 没人理解他的无奈和恐慌,他对国家的掌控力太低,面对內阁和朝堂,他不知道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 他相信杨嗣昌,但又背刺杨嗣昌。 他怕杨嗣昌会成为架空皇权的权臣怪物,他怕政变,因为他手里没有可用强军,没有丰厚钱粮,皇权需要支撑,如果没了支撑,皇权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这个天下对崇禎皇帝而言,既是积弊沉疴百年的旧王朝,也是无法掌控的新江山,他时常难以自抑,却又只能苦苦支撑。 大明,不能亡在自己手上。 他很努力,但局势似乎並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各地招抚,平稳下来,反而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不止。 河南再次发生暴乱,跑往湖广的数万农民军遇到了麻烦,他们碰到了湖广和浙直在河南刮地皮的官军,双方打了起来。 但左良玉在四川,李永福在河南北部掘地三尺搜刮民財,无法支援,这就导致湖广这浙直的官军大败,他们逃回去之后,又从湖广、浙江、南直带来三路大军,挺进河南对农民军进行围剿。 熊文灿得到消息,立刻派人去制止,派谁去? 第一个投降的刘国能。 他去了战场之后就开始劝架,官军骂他是恶贼流寇,农民军骂他是反覆小人,他破防了,然后,跟著官军一起打农民军。 三路官军懵了,就看著刘国能大发神威,疯狂屠戮那些被他们这些首领从其他地方掳掠来的“家人”。 紧接著, 最搞笑的一幕来了。 打著打著, 河南的农民军开始向湖广的官军投降,说他们是来投王梦尹的,官军主將有心杀贼,但碍於皇帝的態度和熊文灿的军令,还是叫停了战爭,他派人回湖广问王梦尹怎么办。 而王梦尹呢? 王梦尹在平乱。 近期湖南湖北不知怎么的传出了“湖广无粮”的谣言, 当然,也不算是谣言,因为湖广这几年被折腾的不轻,崇禎八年到九年初,湖广境內对农民军的仗终於打完了,本以为总算能太平一段时间了,但隨著卢象升被调走,李自成后期又来祸祸了一回,耽误了崇禎九年的春耕, 好不容易,熬到了崇禎十年,农民军没来,建奴被周衍挡在了外面,终於能復耕了,湖广人民满怀希望的举行春耕祭礼,然后,一心朴实的种地, 种地刚种进地里,所有人都盼望著今年的丰收,“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又来了。 还能怎么办? 我不打,別人也会打,那就只能打了。 王梦尹在安抚百姓的同时整军备战,他这边刚安抚好百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带军队把战爭挡在湖广之外,保住咱们的庄稼, 百姓们虽然不太信,但巡抚大人都亲自下令了,並且,各地军队调动也都声势不小,百姓们倒也还算放心, 就在王梦尹稍稍鬆了口气的时候,配合“四正六隅”筹措钱粮的“均输、溢地、寄学、驛递”又来了。 百姓们一看, 好好好! 合著无论王梦尹守不守湖广的庄稼,都不属於我们是吧? 那就什么別说了,拿起锄头,扛著板锹,拖家带口... ... 闯王李自成在哪里? 你的兵来啦! 王梦尹见状,先是镇压了一批极端暴躁的,然后安抚剩下那些盲从的,並各州县下发公文,他绝不会夺民利,希望百姓们保持冷静。 经过这么多事情,王梦尹已是身心俱疲,他一边带兵打仗,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挡著其他地方的明军进湖广, 可是,打著打著,等到了熊文灿的招抚令。 昨天还在廝杀的农民军,今天就来投降了,当天,好几万人就向他伸手要粮食,要吃饭。 他想把这数万贼寇全杀了,却又不能抗命,只能硬著头皮收下,让他们聚集在湖广边缘,每日给他们最低粮草配给,等待新的军令。 將士们见自己的军粮,竟然拿去养贼寇,当时就怒了,各营怒意呼声越来越高,要王梦尹给个说法。 王梦尹能给个屁的说法,他能把崇禎皇帝带到士兵面前吗? 或者, 把整件事都推在皇帝身上? 他今天敢这么干,明天罢官夺职的圣旨就会砸在他头上。 反正存粮还有些,就先这么糊弄著吧,他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朝廷总要想办法解决招抚的农民军问题。 然而, 解决办法没等来, 却等来了湖南、湖北两地“湖广无粮”的谣言。 然后, 就炸了。 军营先炸,他们要保军粮,所以,要杀跟他们抢军粮的数万农民军, 紧接著,投降的农民军也炸了,我们接受了你们的招抚,咱们也算明军了,我们吃明军的军粮,有什么问题? 那就没得谈了? 直接干吧! 於是, 双方就打了起来,王梦尹见局势失控了,索性也不管了,先灭了流寇贼军,然后再处理其他事。 他这正打著呢, 湖广內部各地贼乱四起,河南又有数万农民军过来投奔,还跟湖广、浙江、南直三地的明军以及刘国能的“明军”打了起来。 至此, 湖广算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连带著河南、浙江也都乱了起来。 因为刘国能在明军將领面前不受尊重,甚至颇为侮辱,他的部下也开始蠢蠢欲动,鼓动刘国能反叛。 熊文灿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了一盏茶时间,而后,匆匆率军进湖广平乱。 与此同时, 贵州,新化府,某座山中。 闯王李自成,今日成亲。 ... ... 第450章:他又开始犯病了 在孙芮辞的想法里,她不愿等待未知数,更愿意主动出击,把大明南方彻底搅乱,然后,纵观全国可平天下之强兵,唯新河军耳。 而在周衍的想法里,他不倾向於现在就跟朝廷撕破脸,但他要做好万全准备,一方面观察局势,但又不利,就抢先动手,先下山西,一方面內部审查,大战起时,谁摇摆不定,谁暗通朝廷,都要揪出来。 將领之中,分成了三派。 以步三喜为首的支持周衍起兵, 以屠右廉为首的主张等待时机, 以温饱为首的跟著周衍干到底,也就是怎么都行,周衍说等那就等,周衍说打那就打,至於其他人怎么说,全当放屁。 周衍每次聚將军议,堂中眾將都要大吵一架,步三喜认为不能等了,在等就要面临三面死局了,屠右廉认为当下局势正处变中,周衍的任何动作都能左右天下局势,必须要等。 双方矛盾,隨著孙世瑞一封书信的到来,彻底解决。 书信传了下去,每个看完书信的人,都是神色精彩。 “傅宗龙... ...是我们的人了?”温饱惊喜大喊,打破了寂静,惊醒了眾人。 江狗儿用力推了下温饱,只把他推的一个趔趄,温饱回身怒视,却听江狗儿怒斥道:“口无遮拦之人最该死,傅宗龙不是谁的人,我等皆大明武官,你这番话足该掉脑袋!” 是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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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娘子聪明的时候,那可真是诸葛再世,笨的时候,也叫为夫很是无奈啊。”周衍说道。 “怎么讲?”孙芮辞是真懵了。 “为大哥请封山西官职,你叫世寧如何?”周衍直白的说。 孙芮辞恍然大悟,隨即皱了皱脸,说道:“那大哥巡抚大同,二哥在山西也不能有任何官职,否则晋地两镇连陕西,都在孙家手里... ...” 说到这里, 孙芮辞不敢说了,其实剩下的言语也不必说,周衍心里明白。 “娘子放心,为夫不会让两位兄长难做,世寧便在我身边做武职,掌文事,若让他们二人因避嫌而有一人请辞,不仅是我的损失,更是新河军的损失。” 孙芮辞点点头,山西那边有孙世瑞,暂时不用担心了,但整体局势仍十分混乱,她说: “我与大哥交通书信,所谋者,是为你领军平天下之乱铺路,现在各地情况不明,老爷还需小心谨慎,等待时机才是,约束眾將,勿懈怠,戒骄躁,重兵事,唯三者不可缺一。” “嗯,娘子说的是。” 周衍说完后,想了想,又说道:“我现在唯一担忧的是朝廷平定贼乱,虽有为夫去年向朝廷供钱粮,引各地贪婪无度,肆意劫掠,但... ...万一呢?” 周衍可是知道,歷史上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可是几乎成功了的,若不是熊文灿忽然招抚,崇禎鼎力支持,再加上后来清军入关,才导致杨嗣昌的方略破產, 期间, 杨嗣昌还把孙传庭搞得罢官夺职,下狱三年。 “没有万一!” 孙芮辞伸手握住周衍那只因为近期暴瘦而显骨绷筋的手,言语坚定道: “南方大乱,北方止兵,东北建奴,西南土司,天下只此周鈺临一人而已。” ... ... 第451章:底线不能动 “朝廷虽针对老爷,但海防诸多事务不能停,在福建的梁廷栋须得稳住,山东的杨文岳亦是心属朝廷,浙直的沈世魁態度不明,当下朝廷不敢擅动海防,唯恐引起大乱,老爷不如藉机... ...” “不行!” 周衍明白孙芮辞的意思,引动海防大乱,以此牵制关寧锦防线,如果真的与朝廷开战,有海防大乱牵制,关寧锦防线就无法入关,从侧面攻周衍,如此,周衍的贏面更大。 但海防动乱,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化作梦幻泡影,建奴会趁机恢復。 说到底,周衍与朝廷就算打起来,也只是大明內战,如果不惜一切代价贏得与朝廷的战爭,最后便宜了建奴,那周衍之前的所有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建奴入关前增加娱乐性?还是为了一片残破不堪,天飘血雾,血浸三尺,百户遗一的残破江山? 这跟直接造反,与建奴合作砍汉人江山的大树,有什么分別? 周衍摇摇头:“海防不能动,皮岛不能动,这是底线。” 周衍的意思很明確,就算最后他败了,但也要在败亡之前,集合最后的所有力量给霍安,让他打进建州,就算不足以灭建奴,也要最大程度打残,汉家江山,岂容他足染指。 周衍並不是一个道德品质高尚的人,杀伐狠辣,不择手段,但该有的底线还是要有的。 “这件事无论在前堂议事时怎样说,咱们內部都不许再提,世寧或许也有此种想法,你要与他提前说明我的意思,不要让他在外面提起,让我难做。” 孙芮辞点点头:“老爷放心,我会与哥哥讲,还有这次大哥作为,估计会刺激到他,我也要与他说说话,透露一些老爷你的心意,也好让他安心。” “嗯... ...” 周衍伸手抚摸著孙芮辞隆起的小腹,眼神温柔,低声道: “辛苦娘子了。” “老爷说的什么话,你我夫妻一体,何谈辛苦?” 周衍不知道孙芮辞之前的性子就是这样,还是在嫁给自己之后,不得不变成这样,亦或是,他跟张氏夫人学的好, 总之, 这样的娘子,他很喜欢,很喜欢。 “北方止战之事,还需钱粮做底,为夫要去万全都司调度,最近几天不在家,娘子好好饮食,好好休息。”周衍说道。 孙芮辞点点头,眼神一刻不离周衍。 周衍站起身,走出门外,对门口两侧的含寧和辛明道:“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若有不便事,无须问你家小姐,派人去万全都司通报。” 含寧和辛明福身行礼。 周衍回头对孙芮辞温柔一笑,然后,快步离开。 总兵府门前, 周衍上马之后,对孙剑道: “孙剑,你带五十家兵亲卫,外加一百亲卫营骑兵,去保德县跟著大哥,除了保护之外,更做联络,大哥所命,无不遵从,明白吗?” 孙剑行礼应是,继而问道:“老爷,虎大威將军处可要安排亲卫,以作联络用?” 周衍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插手孙世瑞的布局安排,隨即说道:“看大哥的意思,他怎么说,你怎么做,冒然派人去虎大威身边,恐怕会让他不满,以为我在监视他。” “是。” 周衍带著一眾亲卫策马离开,赶奔万全都司。 孙剑目送周衍等人离开后,用力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自己那一队家兵亲卫,咧嘴笑道: “又是外派的活儿,又有油水可捞了,快些回去跟自家婆娘交代一番,跟家里孩子亲近亲近,三个时辰后,后门集合,去山西保德。” 一眾家兵亲卫都习惯了,也乐得如此。 王承嗣那一队家兵亲卫跟在周衍身边保护,不用东奔西走,清閒安全,但却是领月俸,每有战事,才会加赏赐。 孙剑这一队家兵亲卫则是跟著孙剑外出给周衍办事,不仅月俸高三成,去哪里办事的时候,还有油水可捞,回来之后,周衍也会私下赏赐不少。 各有各的好。 孙剑在內院门外交代了周衍的任务之后,就等著孙芮辞回话。 府里调动,哪怕周衍用了一两银子,都得告诉孙芮辞,何况一下子调走五十名家兵亲卫。 孙芮辞知道后,叫辛明取了一百一十两碎银子,孙剑拿十两,其余家兵每人二两,同时,有一封书信,让孙剑捎给孙世瑞。 做完这一切后,孙芮辞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一阵噁心,她害喜並不是很严重,只是每天早晨的时候,会有反应,但最近忧思太重,孕期反应也高了些。 大同军务有屠右廉、孙世寧、刘光柞几人处理,周衍倒是不担心,这次去万全都司,除了调度粮草,还有就是把王新调走。 自从做了媒之后,周衍便让人加急过礼,这次去万全都司把王新提溜到大同,让他成亲。 大同军中的將领,大多是新河军最早的那批老兵,周衍倒是不担心忠诚度,就是对於士兵的归心依附问题,还要做大文章,下大功夫才行。 万全都司。 曹文衡视察河道水渠,灌溉田地之后,水渠支流封闭,但不能耽误了整条水渠的流通,这是个精细活儿,曹文衡必须亲自著手才放心。 周衍到万全都司的时候,没让人通报曹文衡迎接,而是打听了曹文衡位置,直接找了过来。 曹文衡看到周衍前来,並不是很意外,但他说的话却差点把周衍气死: “听说你快死了?” “老匹夫,我就算死也要把你一起带走,这辈子,你摆脱不了我。” 曹文衡继续沿著水渠边前行,时不时查看灌溉农田的支流开口,对身旁书吏交代几句。 嘴上不饶人,干活倒是认真负责... ...周衍抿嘴笑了笑,也不言语,就跟著曹文衡一起视察河道水渠。 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二人来到一处凉棚坐下,看著农田里忙活的军户,曹文衡往粗瓷大碗里倒了半碗水,一口喝乾后,也不顾什么仪態,胡乱抹了抹鬍鬚,开口道: “陈新甲不能留在宣府,要么想办法给他调走,要么想办法除掉,总之,他很不稳定,若你败亡,大概率败於此人。” ... ... 第452章:曹文衡之策 “一省督抚,没有办法。” 周衍很实在的回答,他不是崇禎皇帝,一省督抚,一镇总兵,几省总理,隨意任免,说换就换,且不说他的权力没有这么大,就算是有,他但凡还有半分理智,就不会这么干。 曹文衡並不意外,於是道:“那就只能除掉了,若你在大同有变,第一个动兵的就是陈新甲,万全都司能挡住一万人、两万人,却挡不住宣府数万人,一百万两白银,买不了陈新甲的忠心。” “我知道,我不买陈新甲的中心,我只买宣府数万將士的肚子,他们吃了谁的粮,他们拿著谁的餉,我死了,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吃上粮,每月还能不能领到餉, 兵卒们不想,將官们也会想,將官们不想,杨国柱也该想一想,宣府的军民百姓也该想一想。” 周衍嗤道:“我来之前,建奴入关,去年杀十万,今年杀十万,掳走百姓数十万,明年还得洗好脖子等著被杀,我来之后,建奴被挡在关外,百姓耕田种地,军户俱有粮餉, 对失去了公信力的朝廷官府,军民百姓还有几分遵从? 若军民百姓仍然遵从,天下何来诸多叛贼,各地哪有军队造反,大家一起等著被杀死,被饿死,也就是了。” 都他妈这个时候了,还扯什么礼法忠义,是在开玩笑吗? 如果礼法忠义真的好用,那面对流贼和外地,也不用打了,直接捧一本书对著他们讲理,看看能不能遣散数百万农民军,能不能把建奴讲的羞愧自杀。 吃饱饭,有钱拿,就是硬道理。 “还是不稳妥。” 曹文衡道:“我来万全都司之后,听將士们说,你之前对他们的要求是… …件件落实,事事稳妥,你以前都能做到,怎的现在却心浮气躁了?” 周衍被堵了下,苦笑道:“被逼的唄,现在求稳妥,求落实,太慢了,时局变化未知,我拖不起。” “那也不能急躁,寧可落后百步,以求根基稳固,不去领先千丈,飘摇虚浮。” 曹文衡沉吟片刻后道:“土默特战事先放一放,把额哲调回来,陈兵关外看著宣府,陈新甲但有异动,即刻入关施压, 如此,陈新甲也有了不发兵的藉口,好向朝廷交代。” 土默特战事投入不小,如果突然调额哲回来,那额哲之前的战果,就必须全部放弃。 “额哲怕是会闹脾气啊。”周衍笑了笑说道。 “闹脾气也没办法,你若败亡,他这个察哈尔大汗还能做几天?” 曹文衡继续道:“给些补偿赏赐便是。” 周衍点点头,同意了曹文衡的策划,隨即用一种古怪眼神看著曹文衡,问道: “紫垣先生,你这般为我出谋划策,不会是要坑我吧?” 曹文衡呵呵一笑:“便是坑… …额… …坑你,当前你也只能用我的计策牵制陈新甲,不然,你还能顾头不顾尾的去打仗?” “那倒也是。” 周衍耸耸肩:“算了,我也没別的办法,就这么办吧,紫垣先生,给我调三万石粮,十车盐,二十车盐肉,我要带走,再通知王新过来,我要用他。” “十车盐?” 曹文衡嚇了一跳:“你拿盐当饭吃啊?没有,就三车,茶马易所的盐都是有数的,怎么能所以调取。” 周衍抚了抚额头,无奈道:“山西军队数量庞大,十车盐还是勉强够分而已,后续还需要更多。” 曹文衡一怔,隨即明白周衍这是搞定了山西,搞定了傅宗龙,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妥当了,那十车盐还真不多,可粮食太少了啊。 “三万石粮,太少了些吧。” 曹文衡问道。 “不少了,粮要一点点餵进將士嘴里,让他们明白,是我给他们的粮食,吃完这一口,想吃下一口,就得遵我的令,不然直接给他们餵饱了,最后吃亏的是我。” 周衍哼笑道:“傅宗龙大人心里可是憋屈的很啊,我可不敢给他半分机会,三万石粮食,不少了。” 曹文衡道:“隨你,去年从浙直两地搜刮的粮食还有很多,今年万全都司的新粮又要收了,足够你折腾一段时间了。” 对於粮食,曹文衡倒是不担心,只是铜铁太缺了,可铜铁不是种出来的,从其他地方购买,也需要时间运输和锤炼,急也没办法。 又跟曹文衡聊了一些兵仗局和匠工局的事情后,曹文衡要去视察豆田,周衍则回去一边查阅政务公文,一边等王新。 傍晚, 还没到用饭的时候,曹文衡派人捎话回来,他在之前步三喜的那个百户所用饭、过夜,明天要检查步三喜曾经做的暗粮仓。 王新赶在天黑之前来了万全右卫城。 “標下问大人安。” 周衍看著堂中对自己躬身行礼的王新,笑问道: “虽有大半年未见,但你是最早跟隨我的几个人之一,你我之间,倒也不用生疏到见面问安的地步吧?” 问某某安、拜见某某、见过某某… …既用於不同场合,也用於亲疏远近, 王新说“问大人安”,虽然语境没有问题,但却显得生疏。 王新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是生疏,就是许久未见大人,用语失了分寸,让大人见笑了。” 他必须解释,不解释,就是摆明了跟周衍疏远,这让周衍想重用他都不行。 周衍没好气道:“行了,你那小心翼翼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王承嗣,上饭吧,我和王新边吃边说。” 王承嗣快步去安排,周衍加紧看了几份公文,然后,把看过的单独放在一起,等曹文衡回来见到了,他也安心。 这说明周衍看完了他处理的公务,並对他的工作很满意。 饭菜上桌,周衍和王新落座。 周衍问起了织机工坊,练兵、屯田、水渠、种菜等等一些事情。 最后, 周衍说道:“这次给你和孟僉事家做媒,其中有些事,想必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你和孟僉事两家,要做好新河军和大同军之间的纽带,须得谨慎小心,万不可疏忽, 聘礼之事,你嫂子给你准备了一份,我从私库也拿了一些財货补贴,定不小气, 婚事,我和孟僉事共同置办,標准的正四品官员仪制,保管煊赫风光, 你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好好做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新起身拜谢:“大人之恩,標下无以为报。” 周衍瞥了他一眼:“你好好展现才能,统兵作战,收起你那套小心翼翼,疑神疑鬼的心思,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 … 第453章:杨大人,孙大人,都绷不住了 大同也有粮食和盐,但不能当著大同军的面调粮食和盐给山西,这会给大同军造成“分粮”的心理压力, 而去万全都司调粮和盐,虽然让周衍麻烦一些,但除了稳定大同军心之外,还间接告诉大同军士兵,就算大同没了粮食和盐,万全都司还有,你们完全不用担心粮食问题。 军队铁律之一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动士兵们的粮食。 所以, 根本不存在主將心疼老百姓,调用军粮賑济的情况,除非他想兵败,继而引起譁变,將士们或逃散、或投敌、或集结在一起,打自家城池要粮要餉。 周衍带著王新,三万石粮食,几十车醃肉和盐,浩浩荡荡回大同,然后,让人送去山西。 只一句话,五个字: “山西无战事”。 简单来说,山西从现在开始,不再跟农民军打仗,也不去其他地方支援,就在山西地界安抚农民军, 任凭河南等地打破脑袋,也不要管。 如果朝廷问责,就说遵熊文灿之令,招抚贼寇,无暇他顾。 山西不出力,陕西的压力將倍增,因为既要处理陕西境內贼寇,又要支援河南,还得兼顾四川。 孙传庭根本就忙不过来,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多士兵,洪承畴倒是在陕西,但他洪承畴会管这些事吗? 显然不会, 因为熊文灿的招抚令,不仅斩了他的战功,还让他数月东奔西走,机密筹谋,都变成了无用功。 他不掐死熊文灿,已经算脾气好了。 总之, 南方已经彻底乱了,北方除了孙传庭还在兼顾陕西、四川、河南战事之外, 傅宗龙在沉默装死,洪承畴按兵不动。 熊文灿和杨嗣昌在带兵平乱,可这乱,越平越多, 因为打得越狠,遭殃的老百姓越多,参加农民军的人越多,事態已经开始逐渐失控。 杨嗣昌急召左良玉回河南平乱,左良玉回復,“病癒重,不令动”。 说白了,病重了,就算圣旨来了,我也动弹不了,所以,我去不了河南。 说实话, 左良玉也受够了杨嗣昌,让他在前面拼命廝杀,让李永福在后面接收战果,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就算做做样子,也该让左良玉分后军以支应吧? 也就是让左良玉分出一队后军,跟在大部队后面,慢慢接收战果, 这样钱粮也有了,战功也完整,左良玉既能发財,也能升官, 再这样的情况下,左良玉才愿意听杨嗣昌的,为其拼杀搏命。 没见过,光让牛干活,不给牛吃草的,不给草吃也就罢了,最后还要说,田是骡子犁的,跟牛没关係。 左良玉能一路忍到四川才发作,他也算顾全大局了。 转眼来到十月中旬。 期间周衍带著大同军民和万全都司军户们收粮食,抽空又给山西送了两次粮食、盐、盐肉。 其中一次是朝廷帮忙送的。 朝廷派人催山西布政司收秋粮。 山西以“行兵策驱贼”的理由,告诉朝廷,他们的粮食都被督抚拿走,用於战事了。 “自筹粮餉”是明令,你们再要粮,就是要逼死人命,逼民造反。 山西布政司没有办法,於是去了大同,周衍十分痛快的给粮食。 山西布政司官员还以为做梦呢,赶紧带著粮食回了山西, 还没等布政司內部贪污,就被猛如虎以“为国家事,粮餉急缺”的理由,强行拿走了。 说一千,道一万。 “自筹粮餉”是杨嗣昌提的,崇禎皇帝同意的,明令公文盖了大印的, 这就是… …名正言顺! 河南、湖光、浙江、南直北部、山东西部等地,越来越乱,大大小小农民军上百支, 各地富户开始结集乡勇,保家保田。 但是没用,打著打著,乡勇就变成了农民军,给农民军带路,反过来抢富户。 而就在这种全局即將崩溃的局面下,兢兢业业,东奔西走,各地平乱,拳心报国的孙传庭大人,终於绷不住了。 他悍然上奏疏,公开反对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针, 並提出“稳扎稳打,战抚並用”的策略。 这两个在崇禎八年,喝酒交心,口中喊著“救民,救民,救民”的好友, 爆发了第一次衝突。 杨嗣昌急匆匆赶奔山西,在汉中大营找到了孙传庭,二人相对而坐。 “百雅兄,是他熊文灿主张招抚,若非是他,现在情势已然明朗,我多次上疏陛下,也曾在御前痛哭陈情,但都无济於事,你何以斥我?” 杨嗣昌痛心疾首的看著孙传庭,目前的情况,不是他所设想的那样,更不是他所期望的那样,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熊文灿,是皇帝,不是他杨嗣昌。 但这一切都还有救,只要秋粮收上来,安定了军心,“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针,就能重回正轨。 所以, 他不希望在这个收秋粮的节骨眼上,出现任何问题。 孙传庭的回答既简单,又直指核心, “是杨大人推荐的熊文灿出任六省总理。” 只一句话,便把杨嗣昌噎得再无任何言语。 是啊, 熊文灿是杨嗣昌推荐的,至於为什么推荐,当然是为了更好的执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针,同时,也为了在军权上,话语权上,压过洪承畴, 让整个方针,都按照他杨嗣昌的剧本去演,去进行。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熊文灿突然给他耍了个小花招,然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百雅,我需要时间,再有一年… …不,半年,天下贼寇可平。”杨嗣昌这句话,几乎是请求了。 但孙传庭却不给面子:“杨大人,我给你时间,那谁给天下百姓时间?” “你可以说我张嘴仁义道德,闭嘴苍生百姓,好,我不说这些,我只想问问杨大人,当下贼寇遍布天下,多是百姓从贼,兵越打越少,贼越大越多, 就算再给杨大人三年时间,难不成还要供出个千万贼寇大军吗?” “孙百雅!你安敢谣言惑眾!” “我谣言惑眾?杨大人,你自己出去看看吧,再不停止你的方略,大明… …怕是要亡了。” … … 第454章:爭吵、混乱 孙传庭和杨嗣昌的谈话很简短,原因在於他们的个人意志非常坚定,不会被对方的意志感染而改变。 “百雅,当真不愿助我?”杨嗣昌最后问了一句。 孙传庭蹙眉沉声道:“文弱兄是要我助你打碎大明江山,再重建楼阁吗?” 杨嗣昌拂袖起身,一双眼阴沉沉的注视著孙传庭,將內心潜藏的问题直白的问了出来: “你上疏反对我,是因为我的剿贼方略,会损害你那好女婿?” “呵呵... ...” 孙传庭闻言便没有丝毫再谈下去的兴致,轻轻一笑:“私心揣度公事,文弱兄,你心中当真有大明,有天下吗?” 杨嗣昌不信,但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迈步离去,就在他掀开帐帘的瞬间,又停了下来,微微侧头,想再爭取一下,或者说,他心中真的不愿与孙传庭衝突, “百雅,为兄的难处,陛下的难处,大明的难处,就摆在那里,你只要抬头去看,就能明白,现在的大明积弊太深,非刮骨不足以疗毒,捨弃一些血肉,是必须要承受的苦痛... ...” 孙传庭开口打断道:“依文弱兄话中意思... ...百姓是毒污?所以,要逼得百姓从贼,再以刀锋割除,是在为大明疗伤,如此说来,我朝太祖非是从百姓中来,而是做刀锋之態,割除腐肉,粉饰太平,所以立国大明?” “强词夺理!” 杨嗣昌甩开帐帘,转身怒视孙传庭:“孙百雅,你休要强词夺理,依你之言,我朝如今是復蒙元之故了?” “我强词夺理?难道不是?!” 孙传庭也怒了,他站起身上前两步,怒声道: “蒙元战败回到草原,好歹也维持数十年政权不灭,洪武北伐,九镇联合,二百多年过去,如今亦是民族昌盛,漠南漠北部落奇多,我大明立国始於百姓,如今却將百姓视为毒污,以刀锋割除,事成,山河破碎,事败,元气大伤, 杨文弱,我来问你,无论事成事败,此战之后,蒙古南下,建奴西侵,海外进掠,西南夺地,你如何抵挡?大明如何应对? 远的暂且不谈,只看当下,若非周衍收回辽西走廊,又打退建奴征朝鲜,此时节,他们趁机入寇,进我大明劫掠,以图染指江山,你待如何? 你是放弃所谓的『四正六隅』,全力抵挡建奴,还是向建奴俯首求和,继续你的剿贼战略?” 杨嗣昌眼睛瞪大,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但现在蒙古被建奴两次征伐之后,实力孱弱,並被周衍控制,不足为虑,而建奴被周衍两次战胜之后,只能缩在建州,无法出来,所以,也不用考虑, 如此, 他才敢施行“四正六隅”,趁机打掉周衍,接手周衍所创造的一切。 甚至, 周衍的战略都不需要任何精进,只维持现状,就能凭著大明现今的国力,耗死建奴。 这是杨嗣昌与崇禎皇帝,甚至与所有支持“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略的文武百官心照不宣的共识。 现下被孙传庭毫不留情的点破,他无言以对之下,不由得恼羞成怒,想伸手指孙传庭,但这是失礼,他硬生生忍住了,他紧咬著牙,后退一步,隨即猛地转身,扯开帐帘,快步离去。 孙传庭同样脸色阴沉的可怕,他不笨,也不傻,知道皇帝和杨嗣昌还有朝中百官所施行剿贼战略,除了剿灭农民军之外,还有被他们视为巨贼的周衍。 事实上, 孙传庭对周衍的所作所为,也有言辞,不认同,但不认同归不认同,他必须承认周衍的功绩,大明朝堂、天下百姓、史书史集,都必须承认周衍的功绩。 无论从周衍的个人功绩上来说,还是对当下天下局势而言,都不是针对周衍的时候, 且不说卸磨杀驴之类的忘恩负义之举, 单就是如果没了周衍, 蒙古重归建奴,辽西走廊必失,皮岛不存,失去战略要地,海防崩溃瓦解,建奴从此以后可以隨意悬师入寇,再加上国內大范围战爭不休, 汉家江山危矣。 如此简单的道理,到底是杨嗣昌不懂,还是皇帝不懂,亦或是朝堂诸公不懂? 或者, 他们都懂, 但他们认为周衍是比外族更令他们惧怕的敌人。 孙传庭有些失魂的踉蹌几步,回身看著桌案上堆积著的公文,书案两旁还有没处理的各地战报,忽然,只感觉一阵眩晕,然后,失去了意识。 孙传庭病了,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和战报,硬生生压病了,他说不了话,听不到声音,双眼模糊一片,看不清事物,躺在木床上,身体剧烈挣扎,但却像个灵魂被关进了黑匣子的行尸走肉。 与孙传庭的病难相比, 左良玉就要滋润的多了,他在四川休整了一段时间后,带著军队回到了河南,但並未回到熊文灿麾下,而是在河南南部继续休养。 河南和湖广交界处,一个叫做“双沟”的地方,龙在田带领著他的三百乡勇精兵和熊文灿给他的二千明军,与农民军激战。 这一战,打了二十多天,把四万多农民军赶进了河南,他又率军追击四百余里,但却被左良玉制止。 左良玉制止的原因有二, 第一,龙在田追击数万农民军方向,正是左良玉大军休整所在,左良玉不愿沾兵祸,所以制止, 第二,熊文灿见指挥不动左良玉,於是向左良玉要六千骑兵,调到他的麾下,用於战事,左良玉不同意,二人就此事起了爭端,开始各自上疏崇禎的同时,找京中好友帮忙,有了几分內斗的意思。 龙在田见状,便將他追击贼寇受到左良玉阻止的事,上报给了熊文灿,这下,熊文灿急了,一改之前上疏崇禎说明调左良玉六千骑兵的用处,直接弹劾左良玉拥兵不臣,懈怠战事。 崇禎当即派太监刘元斌、卢九德与副总兵孙应元率领勇卫营去河南,配合熊文灿,施压左良玉。 ... ... 第455章:神奇的操作,就像假的一样 左良玉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点重视和一点公平,他不想再做“援剿”,不想分练,不想再做客军,他想如周衍一般,做镇守总兵,做掛印总兵, 他不想再带著锅碗瓢盆这些家当到处跑,被调来调去,今天归这个麾下听命,明天去那个帐中听用。 他烦了,累了,怒了,所以,他不想动了。 龙在田安顿好军队后,没有上报熊文灿,只带了一个士兵,趁夜色去见左良玉。 左良玉刚巡完营,回到自己的营帐中,让亲兵退下,准备偷著这点酒,却在这时被龙在田的突然到访打断,心中颇为不爽,问道: “怎么,朝廷要杀我?让他做先锋?他带了多少兵?” “一个!”亲卫回答。 左良玉一怔,想了想:“让他进来。” 龙在田让亲卫在左良玉大军营地外百步距离看著战马,他自己走进大营,在士兵的带领下,来到左良玉的中军大帐。 “標下龙在田,拜见左良玉大人。” 左良玉笑了笑:“连名带姓称大人,倒是少见,进帐敘话。” 龙在田走进帐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左良玉深浅桌案上的酒罈子,然后,才看向左良玉,他躬身行礼道: “標下趁夜而来,扰了大人养病,望大人不与標下计较。” 左良玉盯著看龙在田良久,突然说道:“石屏龙朋龙氏,保长龙在田,我听说过你的事跡,协助知州覃潢戍守石屏州城,募乡勇三百余,立敌楼八十四所,城西北方外三百丈,东西立二廓楼,但有来敌,无不破之, 覃潢曾说,龙氏忠心,犹如山川,千年不变,万年不改。” 龙在田拱手道:“知州大人谬讚,標下不敢当。” “不敢当?你有什么不敢当的?你若不敢,怎会深更半夜,闯我大营,直面本官!” 左良玉是真的怒了,也是真的心里发苦,一个小小的借调武官,连品级都没有,就敢深夜闯营,他左良玉就这么不值钱吗? 现在, 左良玉一句“推出去处决”,龙在田必死,且死后,他家人都不敢伸冤,因为,必受连累。 “大人息怒,標下来自绝无冒犯之意,只想问大人一句话。”龙在田躬身垂首,言语恭敬却又直白生硬。 “滚!” 左良玉沉声怒喝。 龙在田猛然抬头,看向左良玉。 左良玉狞眉瞪眼,尽显愤怒:“凭你也配质问本官?若不是看你在云南颇有功绩,剿贼杀敌还算英勇,你便將你斩了,朝廷也不会为你伸冤,只会治你擅离职守,夜闯军营之罪,不仅你的家人受你牵累获罪,就连覃潢那个知州,也做到头了, 你以为你的行为是正值刚正?为大事计,甘冒罪责,不惜一死? 你当真是愚不可及,匹夫而已!” 龙在田直视左良玉,语调没有丝毫波动,沉稳平静回道: “愚不可及也好,匹夫心思也罢,好教大人知道,標下来此並未一心为大事计,为国事计,更是为大人计,大人可知京营已至,战祸就在眼前。” “京营?” 左良玉笑问道:“你说的是那些用著当今大明最好的兵甲,配备最好的火器,被阉人领到处耀武扬威的皇城军队吗?” 龙在田滯住了,不知该怎样回答。 左良玉嗤笑道:“你来此无非是怕我与京营开战,伤及国朝力量,你虽有勇力,却无沟壑,我与你多说无益,滚回去,我不想看见你。” “大人... ...” “滚!” 左良玉话音落下,帐外几名亲兵冲了进来,纷纷抽刀怒视龙在田。 龙在田无视他们,只是再次向左良玉深深揖礼,言道: “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左良玉並不理会,只是垂眸闭眼。 龙在田走了。 不多时, 他的儿子左梦庚进帐,见左良玉在喝酒,劝道:“现今局势混乱,瞬息万变,將军还是少饮为好。” 左良玉就像所有老父亲被儿子说教时那样,只是点点头,然后,依旧我行我素。 左梦庚嘆了口气,也不再劝,而是问道: “那龙在田无礼,將军为何不处置,反而任由离去?” 在左梦庚看来,龙在田的行为已经不是藐视左良玉了,而是压根没把左良玉当人,没把十余万大军当人,这种人,除了杀之外,没什么可犹豫的。 左良玉面对儿子的疑惑,沉默了片刻后,只说了四个字: “璞玉良才,可贵难得。” 左梦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左良玉制止:“此事不必再提,近日事多,你须稳定军心,其余诸多事,本官自有计较。” 左梦庚走了。 左良玉环视空荡荡的营帐,缓缓也放下了酒罈,隨著一声深深嘆息,大营彻底安静了下来。 龙在田离开左良玉大营后,让跟著的士兵去襄阳大营面见熊文灿,把自己当下的情况详细告知,並,请求从河南撤军,去湖广平乱。 与此同时, 刘元斌、卢九德、孙应元三人率领的勇卫营在河南封丘扎营。 在率军进河南的当刻,刘元斌就派人找河南承宣布政司要粮草,但得到的答覆是没有,於是他又分別派人去襄阳、开封,找熊文灿和常道立要粮草。 勇卫营的將士要吃饭,难不成也要学各地军队那样,就地劫掠,自筹粮餉? 常道立正忙得焦头烂额,王家楨走后,河南招抚的农民军逃的逃,反的反,他正全力招抚,希望能挽回一些人,少造些损失,他哪有粮食给勇卫营。 河南布政司没有粮食,常道立也没有粮食,现在就等熊文灿了。 几天过去, 他们没等到熊文灿给的粮食,却等来了一纸调令。 熊文灿调勇卫营去江北平乱,也就是江苏一带,刘元斌、卢九德、孙应元三人看著熊文灿的调令,一时间都沉默了。 江北,那是周衍的地盘。 所以, 熊文灿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江北“自筹粮餉”? 刘元斌看向卢九德和孙应元,问道:“我们... ...去吗?” 孙应元黑著一张脸,语气冷硬道:“你敢抗命吗?” 营帐內,一阵沉默。 ... ... 第456章:孙世寧:「准备动手!」 熊文灿上疏崇禎,调勇卫营去江北,他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为粮餉,二为大局,请求崇禎给左良玉下圣旨,安抚为主,警告为辅,以大局为重。 崇禎应了熊文灿的奏本,下旨安抚左良玉的同时,关於勇卫营的调动,让熊文灿决定。 当然了, 必须在浙直两地,不能去其他地方。 如果周衍为此造反,正好有理由解决,如果周衍忍了,就直接拿回浙直两地,接管海防。 算计並不精妙,甚至可以说是直白,熊文灿和崇禎二人,在全国各地暴乱未平的情况下,选择直接对周衍动手,他们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却把杨嗣昌嚇了一跳,他连忙上疏崇禎皇帝,让勇卫营回来,別进浙直两地,但却被驳回了。 杨嗣昌无奈,只能在时机还不成熟的情况下,强行跟著动手,三天后,他上了第二道奏疏。 弹劾孙传庭“纵兵劫掠”、“荼毒民生”、“罔顾圣令”、“战事不应”等数条大罪。 崇禎皇帝看著杨嗣昌的弹劾奏本,心中有些复杂,又有些犹豫,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在针对周衍,孙传庭不仅没罪,还是整个剿贼战略中照顾范围最广最多的一个, 如果处置了孙传庭,刚刚有起色的陕西怎么办?全国剿贼的计划怎么办? 单靠熊文灿、洪承畴、杨嗣昌等人,真的能做好吗? 处置了孙传庭,会不会让其他各地督抚感觉恐惧,从而引起人人自危,扰乱战略? 崇禎犹豫著没有第一时间处置杨嗣昌的奏本,只是让他继续主持剿贼之事。 而就在崇禎皇帝犹豫不决的时候, 全国各地农民军“归降復叛,劫掠地方,延祸巨广,百姓从贼”的事终於包不住了,各地官员纷纷上疏,请求增兵。 杨嗣昌身为兵部尚书,当即把所有请援奏本压了下去,同时,去信左良玉,让他平定河南, 同时, 面见崇禎,保举左良玉为“平贼將军”。 崇禎皇帝不允,因为左良玉不听军令,拥兵自重明显,让他很不满,杨嗣昌没办法,只得再度请奏保举,好话说尽,请崇禎皇帝大局为重。 崇禎皇帝很不情愿的封了左良玉为“平贼將军”,封赐立刻下发,圣命先行,让左良玉即刻发兵平乱。 杨嗣昌在尽力遮掩维护,爭取时间,熊文灿还在发“招抚令”,各地暴乱一浪高过一浪。 湖广巡抚王梦尹第一个忍不住了,派人送信给吴甡,希望他能调兵支援湖广,同时上疏朝廷,请求援军。 第二个绷不住的登莱巡抚杨文岳,暴乱已经影响到了海防,他也在上疏朝廷。 第三个绷不住就是吴甡,勇卫营停在了南京,魏国公徐兆基和南京守备韩赞周同时作保,勇卫营不进江北,让吴甡不用理会,抓紧处置浙直两地事务便是, 浙直两地有什么事? 受湖广、河南两地牵累,民乱,贼论进了南直,引得百万漕工暴动,这算不算大事? 第四个巡抚是常道立,他现在想死,是真的想死,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要让他接河南这个烂摊子,王家楨明明能很好的稳住河南局势,偏偏要把他拿掉,让自己上来。 王家楨刚走,河南就乱了,自己来又给屁用? 河南没兵啊,全他妈是客军。 而且,还都是拥兵自重,不遵將令的客军,这和打个屁! 等到时候,皇帝问罪,他可不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只会找人背黑锅,常道立甚至写好了遗书,一根上吊绳就藏在床底下,等熬不住的那天,直接以河南巡抚的身份上吊,也能保全家平安。 今天的春税秋粮没收上来,战事蔓延全国,各地百姓纷纷不堪重负,纷纷从贼,洪承畴在潼关以南按兵不动,左良玉等待了崇禎的安抚,却行动迟缓,熊文灿还在堵他的四面漏风的招抚策略,杨嗣昌欺上瞒下,爭取时间。 崇禎皇帝对此浑然不知,以为熊文灿招抚成效极佳,还在犹豫要不要处置孙传庭。 大同镇。 周衍再看江狗儿演示他改良第三版的“独战千里车”,铁皮代替了傍牌,让“独战千里车”更加简便,除了沼泽泥泞地形和山脉复杂之地外,这辆“独战千里车”都能適应。 只需十二人便可驱动,上中下两层,配八门大铜弗朗机炮,四门涌珠炮,四架新式迅雷銃,一门远距离火炮,既適应战阵,又能攻城, 底层放火药弹丸,每层都有十名士兵 周衍看完后,什么都没说,回去就赏了江狗儿一千两白银,其余参与的工匠,每人二百两白银,羊三十,布十匹,锦二匹。 在明朝看到坦克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以前,周衍会惊讶的合不拢嘴,坦克啊,明朝,要疯啊, 但在得知宋朝时就有了“攻城盾构机”之后,他这些事就有些麻木了。 “鈺临,吴甡和杨文岳的书信,他们准备放弃上疏,直接呈送战报。”孙世寧快步走进来,把两封书信拍在周衍身旁的桌子上。 周衍拿起一封,打开看了看,然后,又拿起第二封,看完之后,面无表情道: “绕过熊文灿和杨嗣昌,呈送战报到御前,他们也不怕得罪这两人。” 孙世寧道:“『四正六隅』涉及的地区全都乱了,自己的命,全家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怕得罪这两个人?” 周衍低头看著手中信封,沉默良久后,开口道: “熊文灿盲目招抚,杨嗣昌欺上瞒下,各地督抚疲於奔命,军队自筹,劫掠无度,更甚贼寇,这一战下来,岂是百万人能挡的?” “超过百万,单是河南一地... ...” 孙世寧话说一半,看到周衍的难看脸色之后,便不再说了,话锋一转,问道: “要不要加把火?” 周衍抬头看孙世寧。 孙世寧道:“杨文岳和吴甡二人,都被逼的用战报呈送御前了,明显是他们的奏本被拦了下来,天家不知真相,既然他们都被逼到这个份上了,我们也不能干看著,用银子,把熊文灿的事捅出来, 只要熊文灿被夺,杨嗣昌必受牵连,我们立刻动用所有力量,政治资源也好,金银开路也罢,举荐傅宗龙大人接任六省总理。” ... ... 第457章:人得主动寻找自我价值 “去办吧。” 周衍说完之后,孙世寧起来告辞。 孙世寧迈步出门之时,又听周衍声音幽幽响起: “有些人,能留则留,不能留也不强求,借势成事,反高自立,便是不臣;借力成事,孤身自强,百不存一, 忠义,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道德,更是拦路虎,让人望而却步, 卸下大山,打死猛虎,不用力气,但需勇气, 我想標榜自己,但实在没什么法子,想有大儒为我辩经,可我確实算不得好人。” 孙世寧转身注视周衍,心中疑惑,故而试探著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少造杀孽?” 周衍抬头与之对视,摇头道:“我的意思是... ...做事... ...乾净些,我这人心思敏感,听不得污言秽语。” 孙世寧呼吸一滯,深深看了周衍一眼,隨即轻轻点头: “明白。” “征服”比“说服”好用, “敢杀”比“感动”好使, “价值”是衡量一切的標准。 周衍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 父亲说过,高位者,在於“发现价值,利用价值,肯定价值”,其他的任何情绪和举措,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衍生和延伸出来的行为。 老师讲过,下位者以“三分真,七分假,展露真性情”搏关注,上位者以“三分假,七分真,展露真才学”取名声。 媚上者,必然欺下, 欺下者,必然媚上, 此种行为,不可取,不可用,不可不理,不可不会。 做人可以假,做事必须真,方可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周衍在这段精神无比紧绷的时间里,经常想起以前父亲的教导,叔伯的传授,老师的学问,原先有些地方衝突,他始终不得解析, 现在想来,那並不是衝突,而是要用於不同地位,不同层级,不同场景,灵活应变,不能墨守成规,一成不变。 周衍从一开始就知道,后世的那些东西,在明朝没有用。 固化思维会害死人。 展现价值,让別人发现自己的价值,把自己给別人利用,然后,再用价值创造的东西,反过头来继续巩固自己的价值。 这是成事的唯一途径。 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先把自己埋进泥里,用“做假人,办真事”的方式“媚上”,换到晋身之资后,再“三分真,七分假”的方式,博取资源,展现价值,最后用所获利益,反哺自身的价值,让上位者肯定自己的价值,继而投资更多。 现在, 周衍不需要“媚上”了,轮到他做主了,那么他要做的还是曾经那些上位者要做的事: “发现价值、利用价值、肯定价值”。 那么, 在他往后的路上,那些对他来说没有丝毫价值的人,不拦路,就留著,拦路,便清除,给其他有价值的人让位。 在外起高墙,挡住流言蜚语,口诛笔伐, 在內夯根基,创造歷史舞台,以待时变。 而孙世寧、屠右廉、刘光柞、霍安等人,便是周衍在外的高墙, 孙世瑞、曹文衡、中基层將官,遍布各地的书吏、学子等,是周衍在內的根基。 內与外同样重要,其最重要一点在於,周衍对內和外,不能偏颇,否则,会有內斗的风险。 这样做並不保险,但这已经是周衍当前所能想到,做的到的最好方式了。 对孙世寧要做的事有了交代之后,周衍便要回去歇息了,前几个月因为惊慌忧心,他暴瘦近二十斤,这个人显得形销骨立,不復丰神模样, 孙世瑞一封书信之后,他的局势状况好了起来,惊慌不在,心忧已解,凭著精神强撑的身子一下子鬆懈下来,疲惫席捲而来,近些日子,他在养身体,紧急往回补一补。 这时, 门房来报, “老爷,曹变蛟將军求见。” 他怎么来了? 周衍又坐了回去,让门房请曹变蛟进来,又让人端一杯茶来。 曹变蛟穿著一身青灰色道袍,浑身杀伐气散去,面庞瘦削,鬍鬚不长,乍看之下,不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將军,倒像个干练的文官老爷。 “与曹將军相识已久,倒是第一次见你穿道袍常服,以青灰道袍遮掩杀伐戾气,著实不错,我断定曹將军这一身衣裳,並非自审,而是嫂夫人所选,曹將军,是也不是?” 面对周衍的玩笑话,曹变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看自己这身青灰色道袍常服,不由得点头: “大人猜得不错,原本我属意天青色,我家娘子说天青太雅太高,我没有书卷气,穿出去怕是会遭人笑话,就给我选了青灰,丝絛不坠玉,而用香木襟步,既不失体面,又不引人注视,原本我还有些不愿意,怎么我连穿什么衣服的想法都不能有了吗?但著身之后,我却是哑口无言,佩服娘子的紧。” 周衍点点头,看著曹变蛟那身道袍,忽地发现了什么,不由得问道: “我犒赏將士的时候,你分到了三匹好缎子,还有轻纱好料,数月过去,怎么不做衣裳?夏季穿著正好,透气清凉,你这身布料適合春秋两季,夏天穿太热。” 曹变蛟坐下后,笑著回道:“家中小妹年十四,再过一二年便要嫁人了,父母早逝,筹备嫁妆这种事自然落在了我身上。这几年家中事多,耽误了不少,那三匹锦缎,给她添进了嫁妆里,我一介粗陋武夫,穿什么都是一样的,乾净整洁就好。” 周衍点点头:“小妹是从哪年开始准备的嫁妆?” “前年。” 曹变蛟回答完后,接著嘆道:“有些晚了,曹氏一门,虽不显赫,但也算是大族,只二三年时间准备嫁妆,委屈小妹了。” 二三年准备嫁妆的时间,確实有些委屈曹变蛟的妹子。 高门大族女子,都是提前四年以上开始准备嫁妆,铺面、田產、庄子、宅子这些自不必说,绣品、布品、四季衣裳等,要准备很多,家奴园工、稳婆、绣娘等等,也要提前找好,养在府里培养,等女子出嫁了,一起带走。 旁人不说, 周衍家里,不算那些家兵亲卫,除了他、小丫头竹娘和门房刘槐三人之外,全是孙芮辞带来的人。 周大將军也是水灵灵的吃上了软饭。 “所以,曹將军来我这里... ...是想借些嫁妆钱?”周衍笑呵呵道: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这个月的例银都还没拿到手呢,借钱,免谈,但我可以管你吃饭,吃多少顿都没问题。” “大人说笑了。” 曹变蛟说完后,站起身,对周衍躬身揖礼,直起身后,神色郑重道: “只希望大人出兵平乱之时,莫忘了標下,曹氏一门上下用度不小,新河军微功必记,公正严明,標下没有太大本领,更没复杂心思,只想让我曹氏一门富贵绵延,愿做大人马前卒,凭军功获赏,解家族困顿。” 周衍笑容僵硬了一下,继而笑意更深... ... ... ... 第458章:保持双倍仪態 从曹变蛟与洪承畴撕破脸,到他到周衍帐下,再到深入建奴,最后回到大同。 这一年里, 曹变蛟做了数次决定曹家所有人命运的选择,他內心的挣扎是每个夜里无法入眠,脑海中不断闪过家族亲眷和已故父亲和叔父的面庞之后,坚定下的抉择。 回到大同之后, 周衍论功行赏,他得到了丰厚的財货赏赐,官职没有提升,但却请下来了正三品昭勇將军和上轻车都尉的阶和勛,麾下將士,各级封赐公平。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就来了, 然后, 他就被周衍冷落在了一旁。 六月到十月,整四个月时间,前两个月他四处奔走,托关係,求人脉,想找另一条出路,但全部石沉大海,新河军將领在周衍態度不明的情况下,不敢与他深交, 而在外人看来,他已经是周衍的部將了,外部军政集团没人接纳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后两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他状如疯魔一般,白天找家族亲眷交心神探,连几岁的孩子都被他拉著应是聊了三个多时辰,晚上他独自一人坐在祠堂里,对著祖宗牌位絮絮叨叨。 无事开祠堂,只是为了跟老祖宗閒聊。 这下捅了马蜂窝,族里的叔伯们来了一批又一批,怎么劝,怎么说,怎么打,都不好使,他依然像个疯子一样,见人就拉著聊天,晚上跟祖宗絮叨, 给他饭就吃饭,也不就著菜,给他菜就吃菜,不就著饭,要是不给他,他就不吃不喝。 曹鼎蛟急得满嘴燎泡,最后大病一场。 家里的两个顶樑柱,一个疯了,一个病了,曹家上下嚇得嚎哭一片,有人要去报知周衍,但却被曹变蛟的夫人谢氏拦了下来。 她知道自家老爷这是心病,只能自己好,旁人无用, 而且, 就算不报知周衍,难道那位年轻的伯爵大人,就不知道吗? 周衍在等待,曹变蛟在跟自己较劲,除非他自己解开心里的扣子,否则,谁也没办法。 忽然有一天清晨, 曹变蛟从祠堂里出来,对门外守著的下人说,他要洗澡。 下人们仔细端详自家老爷的神色,发现没有半分之前的疯癲之相后,一人去通知伙房烧水,一人去稟报谢氏夫人。 等谢氏夫人到时,曹变蛟已经沐浴完了,正在挑选衣裳。 他拿著一套天青色道袍,见夫人急匆匆进门,便微笑问自家夫人,穿这身道袍好不好看。 谢氏夫人哪里还不是清楚,自家老爷这是心里的扣子解开了,强压下心中翻涌情绪,摇头道否了曹变蛟的选择, 然后, 指向架子上的另一套青灰色道袍。 曹变蛟又开了主意,想选直身,似乎更正式一些。 谢氏夫人说... ...正式反而不美,道袍在身,有入道洗铅华,褪枷锁,解自身,如今已是自由身的隱喻,面肩周衍,最合適不过。 於是,曹变蛟就穿著那身青灰色道袍,没有坠玉襟步,选了香木襟步,整个人肃静自然,来大同镇,求见周衍。 再以金银財货引出话题,后说期盼家族富贵绵延,想要这些东西,就要付出代价, 而代价就是,他为周衍所用。 “青灰道袍虽肃静沉稳,却压了豪迈英气,这么穿,想必你也彆扭吧?”周衍笑著问道。 曹变蛟低头看看衣裳,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大人见笑了,標下一介武夫,穿宽鬆衣裳,为了不失仪態,走路须格外注意,確实有些彆扭,我家娘子所选,也是让我洗去以前在战场上的杀气,实在不好拒绝。” “哈哈哈... ...” 周衍颇有同感道:“自家娘子选的衣裳,自是要穿的。” 紧接著, 周衍话锋一转:“堂堂男儿,保持仪態,也是应该,但不能为了仪態而失了男儿英气。” 话音落下, 周衍对门外的王承嗣说道: “承嗣,去找大娘子,把我那块【豹面金纹宝玉襟步】取来。” 曹变蛟大惊失色,急忙行礼:“大人,標下万不敢受。” 周衍对他笑了笑,也不说话,不多时,王承嗣快步跑来,手里捧著一个小木匣,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圆形白色玉石做底,用金纹刻出来豹子头模样的【襟步】。 曹变蛟刚才就在想怎么拒绝,来这一趟是表忠心的,要挣钱,要曹家富贵绵延,是为周衍所用的理由,不是真要赏赐的,若是收下,自己在周衍心里岂不真成了贪財之徒? 而就在他打好腹稿,准备开口之时, 却听周衍嗓音舒缓,似乎带著某种魔力一般,直叫人把万般言语都咽了下去,无法拒绝: “升卿,收下。” 曹变蛟猛地抬头,看到周衍手心里托著那块豹面襟步玉佩,笑如春风的望著自己, 这一刻, 什么话都没有了,什么想法都成了空, 他两步上前,躬身前探,双手併拢,手心朝上,等到那块豹面襟步玉佩落入手心,冰凉触感才让他感到一丝丝真实。 一年的挣扎,两个月的投路无门,两个月的精神和信念反覆折磨, 在这一瞬, 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含著热泪的虎目,捧著豹面襟步玉佩的颤抖双手, “大人... ...標下... ...” 周衍微笑托起他的手掌,轻轻合上,让他紧紧握住那枚豹面襟步玉佩, “升卿,我知你心意,千言万语自不必说,你只须知道,你我情谊,不负今日。” 曹变蛟顿时泪流满面。 周衍拍了拍他的手,边起身边笑道:“去找你的兄弟们哭去吧,哭完了,好好吃饭,多吃些肉,我前些日子染了病,今日乏的厉害,便不留你用饭了,去吧。” “大人保重身体。” “嗯,去吧。” 周衍转身去了后堂,过了屋子,进了后院。 曹变蛟边哭边把自己的香木襟步取下来,换到了右边,把那块豹面襟步掛在了左边,一左一右两个襟步,为了不让襟步乱蹦乱飞,他走路都是慢慢挪著前行,双手抬起,维持平衡,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大號企鹅,颇为滑稽有趣。 ... ... 第459章:不可轻动,不可妄动,不可调离 曹变蛟对周衍个人是否忠心,周衍不知道,但也不在乎。 新河军的老底子在那里摆著,国內有自己,国外有霍安,就算屠右廉、刘光柞、曹文衡、吴甡、曹变蛟,曹鼎蛟兄弟全都反他,对他也造不成什么太大影响。 有这些人更好,没这些人也行,最难熬的日子都挺过来了,还在乎什么? 当然, 这种事,周衍不能说出口,更不能表现出来,既然坐在了一个屋子里议事,那就是自己人,好兄弟,分什么远近亲疏。 曹变蛟做出选择之后,周衍將其收入麾下,然后,就去后院养身体去了,同时,筹算接下来將要面对的事。 另一边, 京城,皇宫。 杨文岳和吴甡的战报呈送进京,最先炸的是兵部, 看著战报上的花翎和蜡印,兵部眾人不敢拆,杨嗣昌更是没想到杨文岳和吴甡,竟敢绕过他和熊文灿,直接把战报送进了京城。 他有心压下,但只要他敢碰这两封战报一下,罪责不论,功过不议,立即斩首,全家流放。 然后是內阁, 首辅孔贞运拆开战报之后,倒吸了口凉气,传阅眾人,值房中沉寂下来,无人敢出声。 最后,还是孔贞运站了起来,在离开值房之时,回身对所有內阁辅臣道: “这两封战报... ...会要许多人性命,具体该如何做... ...你们... ...要想好。” 內阁眾臣沉默以对。 孔贞运匆匆进宫,去见崇禎。 崇禎皇帝正在批阅奏本,最近没有奏疏,让他为难,战事渐渐平息,各地招抚顺利,只要过完年,各地再稳一稳,就能处理周衍了。 当然, 处理周衍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周衍是国之功臣,在没有任何过错的情况下,突然处置,天下人不会信服,所以,要一点点压缩周衍的生存空间,把他逼反,这样才有名正言顺的杀人理由。 若他不反,便可接手他所创造的一切,把周衍全家接到京城软禁,二三年之后,恪英伯染病暴毙,也算一段精彩而短暂的人生,很多事都好交代。 而就在崇禎皇帝畅想未来的时候, 王承恩脚步匆匆进来,神色慌张,满眼惊恐。 崇禎皇帝蹙眉不悦道:“粗鲁失仪,成何体统!” 王承恩也不解释,直接跪在台阶下,嗓音颤抖道:“陛下... ...山东和南直有战报送来... ...首辅孔贞运就在殿外。” 崇禎皇帝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瞬间,不好的预感如同蚂蚁一般爬遍全身,他的身体,竟然真真实实的麻木了。 以至於,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著平稳的语调开口: “让他进来。” 什么“宣不宣”,“令不令”的,这个时候,崇禎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是想知道战报內容,却又害怕知道战报內容,怀著这样的衝突心理,看著孔贞运脚步虚浮的走进殿內。 “陛下,臣... ...” “快呈上来!” 崇禎粗暴打断孔贞运,让王承恩把那两封战报拿上来。 一封杨文岳的,一封吴甡的,崇禎把两封战报捏在手中,迟迟不打开,他怕了,怕战报里的內容,不是他所想的,所期望的那种结果。 而事实上, 杨文岳和吴甡,都绕过熊文灿和杨嗣昌,把战报直送御前,里面的內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们... ...退下吧。” 孔贞运和王承恩对视一眼,起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召內阁於乾清宫议事。” “遵旨。”孔贞运应了声,离开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还有半个时辰,有些事,他要早做安排。 王承恩刚出议政殿,关上大门,就听到內殿“砰”的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地的声音,紧接著,传出密集、剧烈的打砸声。 半个时辰后... ... 乾清宫, 崇禎面无表情的看著所有內阁辅臣,缓缓开口道:“熊文灿处置战事不利,招抚流寇失职,致使流寇反覆,荼毒地方,军民受创,各省大乱,百姓从贼, 朕意问罪,押解回京,会审之后,再行处置。” 对於这个结果,內阁眾臣早已想到,除了应声陛下圣明之外,说什么都是废话。 决定了熊文灿的命运之后, 崇禎再度说道: “中原战事,延祸甚广,须良策安定,更要主帅平乱,朕意调卢象升为六省总理,总督战事,你们以为如何?” 眾臣沉默。 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现在崇禎皇帝已经病急乱投医了,他们根本没办法接话。 调卢象升回来,是要把义州、广寧、海防送给阿济格吗? 是, 你可以让祖大寿,金国风等人顶替卢象升, 但阿济格要在义州和广寧换防期间来攻,不仅卢象升回不来,就连其他地方的兵力都会被牵制在义州和广寧,后方关寧锦防线缺了口子,建奴趁机偷渡山脉,袭击薄弱处... ... 陛下,你是觉得国家內乱还不够,想打开门,让建奴也来掺合一下,杀我们的军民百姓,抢我们的財货牛羊,掳掠人口吗? 最终还首辅承受了一切, 孔贞运起身回道:“陛下,辽西走廊,不可轻动。” 崇禎又说道:“调秦良玉出川平乱,如何?” 所以,西南不要了?四川不要了? 张献忠在四川,李自成在贵州,四川境內各部军將再加上陕西的孙传庭在外施压,才让这两个贼头消停一会儿, 现在调走秦良玉,四川不就完了吗? 孔贞运硬著头皮道:“陛下,西南地方,亦不能动。” 崇禎语气加重道:“调延绥总兵王定南下平乱如何?” 眾阁臣对视一眼,刘宇亮起身行礼,而后道: “延绥重镇,战事最紧,调总兵官离任平乱,须补大將镇守,否则,不可调动。” 刘宇亮也放弃了,话说的直白,半点面子都没给崇禎留。 “砰!” 崇禎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面目狰狞,怒声道: “这个不可轻动,那个不可调离,说来说去,当今大明可用之人,那就只剩下大同的周衍了!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 ... 第460章:崇禎皇帝的无奈、心酸与坚持 面对崇禎最后的质问,眾辅臣又是他们对拿手的沉默相对,不是他们想以沉默对崇禎,而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摆平崇禎和他所信任的大人们搞出来的乱局。 他们从没真正掌握权柄,所以也无法给崇禎兜底。 皇帝倚重他们,却又对他们严防死守,更多是將他们当成处理政务,参议政务的工具人。 这本没有任何问题,內阁成立之初,便是为皇帝分担政务压力的工具人,但现在却不同,他们在六部担任堂官,他们与朝內党派,地方官绅集团,地方军政集团,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他们掌握著两种权力,一种是向皇帝负责的国家政务,一种是向地方负责的民生军务,这两种权力需要在皇帝的监督下,合在一起使用, 倘若被分开使用,向皇帝负责的国家政务就会变成专横弄权,向地方负责的民生军务就会变成结党营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从对內阁的监督,变成了跟內阁斗法,两种相互制约的权力,被皇帝亲手分开, 变成一半內阁辅臣向皇帝负责,一半內阁辅臣向地方负责,这种行为,简直是默许內阁辅臣分派分系,相互斗爭,相互勾连。 发展到现在,內阁成了应付皇帝,控制朝堂,带领党派的机构组织, 没错, 就是“机构组织”, 在皇帝默许的游戏规则下,內阁成了一个打卡上班的机构,一个拉帮结派的组织,皇帝看著他们斗得死去活来, 然后, 重用內阁之外的大臣, 事成了,会引起內阁不满,他们会联合朝臣除掉皇帝重用之人, 事败了,內阁则无法为败局兜底,承受失败衝击的只有大明朝的江山百姓, 而皇帝就算知道这种状况,他们也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內阁辅臣是大明朝数万官员盯著的最高位置,內阁制度已经成了维持官制体系的支柱,散了,国家官制体系会衝到严重衝击,各地官绅、军政集团会动乱, 但要怎么制衡內阁,就成了皇帝最头疼的问题。 正德皇帝、嘉靖皇帝、隆庆皇帝、万历皇帝、泰昌皇帝,都没想到办法。 天启皇帝用了魏忠贤,却也坚持了七年,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崇禎皇帝没有办法,他採取了无比极端的方式,来处理內阁制度问题,他以政绩衡量內阁,却又在重大事情上,绕过內阁,直接与其他大臣定议。 然而, 结果就是... ...两败俱伤。 对外,孙承宗、袁崇焕、傅宗龙、曹文衡、耿如杞等大臣无一例外,全部遭难。 对內,內阁无法为皇帝分忧,而崇禎却不能对他们怎么样,因为,崇禎做任何事都绕过了他们,现在,事情烂了坏了,当然也无法让他们负责。 万般无奈之下, 崇禎看著殿中群臣,忽然笑了,起先是嗤笑,冷笑,然后是疯癲狂笑。 他在笑自己,在笑內阁,在笑朝堂,在笑这个天下。 这种笑,既无奈又心酸。 好吧, 你们不管,我也不会让你们看了笑话,让周衍遂了愿。 崇禎皇帝的笑声陡然停止,目光沉沉的注视著殿內诸臣,冷声道: “压熊文灿回京受审,令杨嗣昌赴襄阳接管军务,右僉都御史,寧夏巡抚郑崇俭升任兵部右侍郎,接替熊文灿总理南直、河南、陕西、山西、四川、湖广六省军务。” 一眾內阁辅臣闻言,觉得不妥,郑崇俭巡抚寧夏,生涯大小战事,无一败绩,確实是可用將帅,但他走了,寧夏怎么办? 扔给孙传庭代管吗? 只是他们刚有开口的苗头,就被崇禎皇帝粗暴打断: “朕心已决,无需再议,王承恩,擬旨!” 扔下这句话,崇禎皇帝转身快步离开,好似多看一眼殿中內阁辅臣们,就会忍不住暴起杀人一般。 崇禎时期,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有特別多狠人,牛人。 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意难平的之外,还有很多不显山不露水,不为歷史著重笔墨,或者,被刻意掩盖的人。 郑崇俭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一生其实很简单,湖南寧乡人,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在河南做官,在山西做官,最后累绩升任右僉都御史,巡抚寧夏, 然后, 就开始了他那不讲道理而又极其简单的战爭生涯, 不讲道理在於,他怎么打仗都能打贏,无论是面对蒙古外族,还是国內剿贼,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场景,只要给他任务,让他打仗,就能胜利, 他的战爭生涯极其简单在於四个字:“无一败绩”。 五日三胜,张献忠十几万军队,被他打的只剩一千多人,逃进深山,最后论功行赏的时候,崇禎皇帝十分高兴,对杨嗣昌大加讚赏,封赐巨丰。 郑崇俭左盼右盼,什么都没盼望到,他的部下们愤愤不平,几乎叛乱,他耐著性子安抚了將士们,散了些钱財给將士们,然后,上奏辞官。 崇禎皇帝又不傻,谁有能力,谁是傻逼,他还分得清楚,不准他辞官,让他去关中剿贼。 他一走,四川就乱了套了,贺人龙部將士譁变,將士们带著造反的百姓们投奔张献忠, 张献忠也懵了,睡醒一觉,郑崇俭走了,又多了兵器甲冑齐备,锅碗瓢盆自带的好几万大军,那怎么办? 继续造反吧。 崇禎皇帝暴怒,寻思一圈下来,觉得四川之乱,源头在於郑崇俭请辞,又因为杨嗣昌畏罪而死,原因在於郑崇俭没有好好配合杨嗣昌, 於是,下令把郑崇俭斩首。 郑重俭呢? 他正在关中跟农民军大战,等朝廷来抓他的人到时,他还在指挥战斗... ... 崇禎皇帝也是被逼急了,也不管什么漠南蒙古会不会犯边了,直接把郑崇俭从寧夏调往中原,配合杨嗣昌镇压贼乱。 总之, 他不想用周衍,如果这次不能按死周衍,將来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所以, 他想起了郑崇俭,要用郑崇俭,希望郑崇俭能配合杨嗣昌,平定已经几乎蔓延至全国的大范围贼乱。 隨著圣旨下发, 各地消息传送, 周衍也接到了消息,他没想到情势已经紧迫到了国家即將崩溃的程度,崇禎皇帝竟然还不妥协,甚至不惜空悬寧夏,也要坚持。 ... ... 第461章: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孙世寧也没想到,他把被京城官员的书信和银钱都准备好了,还没发力,就被堵了回来,这种感觉... ...特別难受。 “寧夏不要了?” “就算察哈尔蒙古受我们控制,但土默特却跟咱们没关係啊,在这个时候,把郑崇俭调离寧夏,土默特蒙古不趁机入寧夏大肆劫掠,我这辈子不纳妾。” 周衍看向满屋转圈的孙世寧,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辈子不纳妾,对孙世寧来说,誓言確实有点毒了。 孙世寧没好气的看了眼正在笑的周衍,“你竟然还能笑得出来,皇帝陛下,他甚至舍一镇百姓,也要压著你,你这条烂命,可是值钱的很。” “皇帝陛下已经疯了,我能怎么办?”周衍摊摊手,倒不是他在逗孙世寧,而是真没招了,谁能想到,崇禎竟然在这个时候调走郑崇俭,直接把寧夏扔在那里不管了。 这位皇帝,是真疯了,也是真被逼急了。 孙世寧走到门口站定,思索良久后,回身看周衍,沉声道: “你的调令发出去没多久,额哲应该还没从土默特回来吧。” 周衍悚然一惊:“世寧,你要干什么,你千万冷静,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还商量个屁!” 孙世寧用力砸了下门框,怒道:“人都快被挤兑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也別等土默特入寇寧夏了,我们直接打寧夏,传信额哲,让他不必回来,等郑崇俭离开寧夏之后,率兵进寧夏,我倒要看看郑崇俭是继续南下,还是回寧夏防守。” 孙世寧说完,回头看周衍沉默不语,不由得急切道: “鈺临,你还在犹豫什么?” “寧夏百姓的命是命,中原大地,十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新河军数万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是皇帝先做出的选择,是他不要寧夏,不是我们!” “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讲什么狗屁仁义道德?” “倘若世间真有万全法,就应该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哪还会有当今时代之乱,哪还会有史上那一笔笔血债?” 周衍被孙世寧问的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 倒不是周衍想说什么仁义道德,而是被一种名为“上位者道德”的困住。 他想那么做,但不能明说,明著说,明著做,他就没有仁心,没有道德的人,这样的人,哪有人敢跟隨,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天下人信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有些事,又不能不做。 所以, 他需要一个人,或者说一类人,帮他说,帮他做,逼他下令。 这不是他的本意,全都是这些人逼著他这么做的,但是,这些人又是为了他好,为了整个集团好,还不能处置这些人, 没办法,下次不许这样了。 当前,周衍集团中的“外墙领袖”孙世寧暂时充当了这样的人,在这种心照不宣的情况下,在这个只有二人存在的屋子里,他们演了一齣好戏。 “鈺临,你若再犹豫不决,我只好矫令为之了,事后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隨你,我不能看著你被他们逼死,看著新河军上万將士,数万军属被逼死。” 话音落下, 孙世寧转身就走。 “世寧!” 周衍大喊一声。 孙世寧回身看他。 周衍沉默了下道:“达到目的即刻,寧夏军民无辜受累,莫造杀孽。” “我会交代额哲,鈺临放心便是。” 在这场博弈中, 崇禎皇帝做出了选择,周衍也做出了选择, 而他们做选择的代价就是,中原大地,数省百姓再多受两个多月战乱之苦,寧夏军民遭受无妄之灾。 典型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就像孙世寧说的那样,世上若有“万全法”,歷史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战爭。 “时代阵痛”四个字,代价是数千万条人命。 郑崇俭接到圣旨后,虽心又不愿,但也不敢迟疑,立刻整军出发,路过陕西时,遭到陕西总兵左光先率军阻挡, 二人交涉过后, 在左光先满目难以置信中,郑崇俭率军过防线,进陕西境內,向河南而去。 与此同时, 接到周衍军令的额哲,也放弃了目前所有斩获,班师回去,但他还没走出土默特蒙古的势力范围,就被一道新军令拦了下来。 他看著军令,甚至怀疑军令是假的。 只因,周衍让他率军劫掠寧夏, 军令附了一封书信,是孙世寧写的,让他进寧夏之后,只与守军交战,可劫掠富户地主,不可伤及军户百姓。 这俩人跟我闹著玩呢? 额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军令已下,他必须遵从,於是,带著军队又回去了。 土默特蒙古各部落见额哲又率军回来了,以为他还不想休战,当即开始做动员,集合更多壮年男子,准备跟额哲这个明朝人的狗拼命。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们集体沉默,全员懵逼。 因为, 打著明军旗號的额哲,回来之后,竟然转过头打进了寧夏。 额哲不是臣服明朝了吗?他来土默特的时候,还带著明朝军旗,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叫什么新河军的军旗, 怎么离开之后又来了,开始打明朝了呢? 难道额哲想开了? 不想给新河军当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要不要帮帮他,一起入侵寧夏? 於是, 土默特蒙古因为额哲到来而暂时结成的部落联盟,派人去接触额哲,问问到底是什么回事,如果额哲能弃暗投明的话,他们到也不是不可以原谅额哲之前对他们的征伐。 额哲没搭理他们,现在他正在寧夏劫掠富户,哪有时间跟这帮蒙古蛮子瞎扯淡。 但土默特蒙古部落联盟不甘心啊,明朝的钱粮器物,他们也想要,於是开始派兵慢慢过去,试探额哲的態度。 郑崇俭率军还没走出陕西,就得到了蒙古入寇劫掠的消息,他急得不行,於是上疏崇禎皇帝,想回寧夏跟蒙古人作战,把蒙古人打回去,保住寧夏。 崇禎还没接到郑崇俭的奏本,就被各省、各道的战报淹没了,他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大明江山已经乱成了无法想像的样子, 杨嗣昌接任熊文灿六省总理之后,还没开始大展拳脚,就差点被贺人龙、李国奇的战报气死。 贺人龙在陕西剿贼不利,败退百里,实际上,根本陕西境內的农民军都被孙传庭压制,根本就没有成气候的大势力,他跟谁打的仗,又怎么会败退百里,明摆著不想出力。 李国奇倒是个实在人,他一路追击农民军,挺进了四川,但他追的太远,太深,已成孤军,若是以前还好,各省联防,会有援军及时支援接应, 但现在各省自顾不暇,哪有空閒管他, 结果就是,损兵折將,战败而归。 至此, 河南、四川、湖广等部分地区,彻底失控,各省督抚、总兵,尽皆自顾,联防告破。 ... ... 第462章:如果可以,我想见见他 天下人都知道皇帝有钱粮,去年周衍扫江南,一辆辆运送钱粮的大车,像大河里的水一样往京城送,官老爷们都得了俸禄,亲王郡王们都得了钱粮奉养, 怎么今年剿贼,就不给钱粮,让俺们这些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三钱银子的老百姓捐钱捐粮,加税加餉? 那些当兵的比贼还狠,那些官老爷比鬼还恶,活不下去了,要么死,要么反,总得有条路走吧? 百姓们想不通, 当兵的更想不通, 但他们不愿意想,能活一天是一天,今天活著就要吃饱,若是运气好,能活到明天,就继续去抢钱抢粮,继续往撑了吃。 所以, 就算周衍把建奴挡在了国门之外,“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所引起的暴乱,比歷史上的更大数倍,十数倍,甚至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这是周衍所没想到的,因为那些钱粮,就只是他跟皇帝和朝中党派合作之下的“成效银”,利益交换而已。 崇禎皇帝和杨嗣昌也没想到会这样,“四正六隅”所涉及的省和地区,加起来一共动用了十四万兵力,竟然压不住农民军, 而且,农民军还越打越多, 军队则越打越少,並不全都是农民军杀死了,而是譁变了,反叛了,逃散了。 简单来说,你当兵之后,让你去剿贼,但不给你钱和粮食,让你带一支军队,回村里抢你大舅,二舅,大伯,三叔,你干不干? 哪怕交换著抢,你抢我家乡,我抢你家乡,这样没有屠戮亲人的负罪感,你同意,我也不同意啊。 那么,歷史上的真实情况,真是这样吗? 並不是, 他们没有负罪感。 因为熊文灿和洪承畴带著军队换著抢,关內抢关外,关外抢关內,各省各地区也换著抢,抢完之后,又互相打,凭什么你抢完了我的家乡,我去你家乡“自筹粮餉”,你就拦著我们不让抢? 其中,最没负罪感,最畅快,最滋润的就是“客军”。 比如左良玉,李永福这种客居河南的军队,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魔。 在这期间, 还有两件有趣的事, 一个是... ...军队抢藩王田租,一起接著一起,崇禎问责,就用“非军队,贼寇所为”的理由搪塞,对此,崇禎也无话可说。 另一个是... ...官绅僱佣军队兼併土地。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 如果你是崇禎皇帝,会怎么办? 崇禎皇帝也不知道,他不仅不知道怎么办,还在大发雷霆,因为蒙古打进了寧夏,並大肆劫掠,杀戮边民,郑崇俭的军队驻扎在陕西,南下平乱不行,回寧夏也不敢,郑崇俭的奏本递到崇禎面前的时候,没人敢看崇禎皇帝的脸色。 孙世寧准备的信件和银钱是隨著给额哲军令一起发出去的,现在,该那些银钱发力了。 在崇禎皇帝接到郑崇俭奏本的第二天下午, 朝臣们的一道道奏本就堆在了崇禎皇帝的书案上, 有让郑崇俭回寧夏平乱的, 有让周衍兵出大同镇压贼寇的, 有求崇禎皇帝罢免杨嗣昌,让傅宗龙接替的, 有弹劾周衍大计为贼,当下全国之乱,皆周衍之谋,请皇帝处置周衍的, 有弹劾熊文灿不该在局面大好的时候,採用招抚策略的,给了贼寇喘息之机,请求处死熊文灿的, 总之, 乱七八糟的奏本堆叠如山,崇禎皇帝看了几份之后,便不再看了。 一连四天, 每天奏本如雪花一般堆积,有朝臣的,有地方的,有军国大事,有鸡毛蒜皮,司礼监忙不过来,內阁处理不完,崇禎皇帝弃政一日。 花园中, 崇禎皇帝坐在石凳上,望著因为不修缮而显得败落的花园,没有美景,但他却看的入神,王承恩等人陪侍身旁。 忽然, 崇禎皇帝毫无徵兆的开口问道: “你说周衍... ...周鈺临... ...是怎样一副模样?” 王承恩一愣,不等他接话,崇禎皇帝略微思索后,道:“杨嗣昌说周衍丰神俊朗,英武不凡,面有稚气却气质如虹,不显稚嫩, 私下里,我问了林欲楫, 他说周衍身高体瘦,威势显足,却又喜怒无常,让人无法捉摸。” 王承恩適时开口:“陛下,切勿... ...” “如果可能... ...朕还真想见见这位战功赫赫的恪英伯。” 王承恩脸色一变,急声道:“陛下不可... ...”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承恩啊,君臣之事暂且放下不论,你难道就不想见见那位少年豪杰吗?”崇禎侧身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小心翼翼端详崇禎皇帝神色,见他面色如常,眼中儘是好奇之色,稍稍放下心来,沉默了下,点头道: “不瞒皇爷,我对周衍確实好奇的紧,少年英杰,横空出世,战功赫赫,两年封爵,这等人物,谁不想一睹风姿?” “是啊,谁不想一睹风姿?” 崇禎皇帝悠悠而嘆:“可惜,无法相见,也算憾事。” 召周衍入京? 周衍敢来,崇禎敢召吗? “如果是盛世,朕为君,周衍为臣,朕当效仿先贤,供周衍征战四方,为大明后世子孙,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歷史上应该会记载朕与他君臣相宜,开疆拓土,开创伟业,朕会给他封王,单独列传,让歷史永远记住他,后世君臣以我二人为典范... ...” “呵呵... ...” 崇禎皇帝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 王承恩站在一旁,尽显苦涩,看著崇禎皇帝微笑侧脸,满是心疼,他有心开口安慰,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样安慰,只得低头沉默,不去看这位帝王眼中的苦闷。 崇禎笑声落下,眼神怔怔,望向前方,良久后,他说: “若朕昏庸,天下应当如此,若朕纵慾,天下更甚几分也是应该,但朕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半分,天下为何还会如此?” “陛下... ...”王承恩悲呼一声,跪在地上,哽咽抽泣。 “罢了,罢了... ...” 崇禎皇帝长嘆一声,继而嗓音微颤道: “传旨,召辽东总督,大同镇守总兵官,上护国,恪英伯周衍,统领新河军、大同军,合军四万整,兵出大同,镇国平乱,授恪英伯周衍荣禄大夫,加太保,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左柱国,总理陕西、山西、四川、河南、南直、浙江、山东七省军务,即刻擬旨,通令全国。” ... ... 第463章:距天二尺 “通令全国?” “呵呵... ...皇帝对大人怨气颇重啊。” 屠右廉手里拿著圣旨看了一遍,转头对周衍笑著说。 咸使闻知,昭告天下,通令全国。 根据圣旨的制式区別,以及皇帝的意志而不同。 咸使闻知,需要派遣使者,去各个藩属国,正式通知所有国王; 昭告天下,是公示下县,各级官员,军民百姓,共知共明; 通令全国,则是用发布命令的形式,通知全国各地各级官员。 还有“咸使闻之”,在明面意义上,是需要派遣使者告知藩属国的,但有“知”和“之”的区別,“知”是必须,“之”是意思到了就行, 所以,看皇帝对某件事或某个人重不重视,以及皇帝在其中隱藏的情绪, 除了官职、文散阶,武散阶,文勛位,武勛位,爵位等封赐,还要看字里行间的用词和用字。 周衍对这些事並不了解,事实上,这两年里,他刚把“字”深层意思理解明白,对於,某些字,用於哪些语句,用於某种场景,所代表的意思,並不是太了解。 单从他写的奏疏和奏本就能看出来,与吴甡的奏疏和奏本对比,他更多是白话,对於某些字的“压缩包”,运用极少,不是他不想用,而是不会。 吴甡无论是奏疏、奏本,还是书信,乾净利落,言简意賅,周衍写的东西,拖拖拉拉,又臭又长。 以至於, 他很多时候,除了奏疏和奏本之外,像写信之类的事情,都把自己想说的话告诉王承嗣,让王承嗣去找书吏代笔。 他看不懂,並不代表屠右廉看不懂,但周衍不在乎,只要得到了实质性的权力和利益就行,至於皇帝的小脾气,他爱发就发,反正对周衍造不成任何影响和伤害。 “別在意那些琐碎,意思到了就行。”周衍笑呵呵回道。 屠右廉放下圣旨,看著伸手端茶的周衍,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隨著心中所想,不仅感嘆道: “文散阶四十二阶,武散阶三十阶,文勛位十转,武勛位十二转,爵位三级三等,武官荣职实权,大人十八岁便已达到了顶峰, 初授从一品荣禄大夫,初授正一品左柱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大同府开镇掛印总兵官,辽东总督三海经略,七省总理, 舞象之年,距天二尺,古往今来,唯大人耳。” 周衍静静听著屠右廉拍的马屁,等他说完了,轻轻放下茶杯,笑问道: “你有事求我?” 屠右廉没想到周衍这么直白,但却合他心思,弯弯绕绕的东西,他也不想搞,既然周衍都这么说了,他也隨著嘿嘿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说吧。” 周衍呵呵一笑,他心里已经猜到屠右廉想求他什么了,但这种事,他不好提,须得当事人主动才好,这样,对后面的事,也好调度,对其他人也可交代。 总之, 周衍不能偏心偏向,但当事人主动请求,就算眾人不满,也不会觉得周衍偏心,而是埋怨当事人太狡猾,太鸡贼。 屠右廉站起身,整衣正冠后,向周衍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然后,正色道: “启稟大人,標下年少从军,蒙贵人简拔,初为小旗官,於辽东山野间,战建奴精兵,亲斩三级,建奴头颅悬於腰间,回营交令,凭功升总旗,次年再战建奴,率数十人,迎面建奴长甲战兵,交战半刻余,两败俱伤,標下斩首一级,凭功任百户, 伺候十数年间,大小战事六十余场,手下攒有贼头一百二十七颗,累功任游击將军,又数年,转战关內,建功不高,不敢启齿, 今在大人帐下听用,无德以贏人望,无功以立根基,望大人体恤下情,乞为大军前驱,开山截江,索探八方。” 周衍与他对视,神色平静到让屠右廉感到心慌,他知道自己在抢步三喜的位置,但他实在不想留在大同看家,他不想凭著投靠周衍,贡献七百精兵,守家守业的功劳,处在整个集团武官职位第二人,第三人的位置, 就像他说的“无德以贏人望,无功以立根基”,他需要实打实的战功,让將官们,士兵们都信服自己,都承认自己,而不是靠著之前的作为和周衍的提携,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说白了, 屠右廉,要脸面。 就在屠右廉承受不了这种沉默,想要退而求其次,想求个左翼或者右翼的位置时,周衍却是轻声开口了,不是答应他,也不是拒绝他,而是带著不解的疑问: “只是前锋,你就满足了?” 屠右廉愣住了,他反应不过来周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都是前锋了,怎么会不满足? 当今新河军前锋官是谁? 步三喜啊,周衍最喜欢,最信任的將军,前锋官不仅仅是个位置,更代表了在周衍心中的地位,屠右廉若能做前锋官,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周衍看著屠右廉发愣的样子,微微一笑道: “我印象当中的屠將军,可不是如今这般內敛低调之人。” 屠右廉更懵了,他不知道周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又很急切,於是心下一横,直接问了出来: “大人意思是?” “我给你一支军队!” 周衍收敛笑意,正色严肃道:“我给你一支军队,一万大同军,三千蒙古骑军,二千新河军步火营,合兵一万五千整,你为统帅,新河军前锋军副將陈户,调给你做前锋官,南路右参將温饱,调给你做副將,其余诸將官,两日內调配妥当,五日后,发兵湖广。” 我给你一支军队! 你为统帅! 这几个字就像鼓槌一样,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屠右廉的心臟上,呼吸停止,浑身僵硬,宛如泥塑木雕一般,眼神呆愣的望著周衍。 周衍看著屠右廉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倒也不叫醒他,双手撑著椅子扶手慢慢起身,缓步来到门口,门外站著王承嗣与十数名亲卫。 周衍迈步出去,顺著游廊缓缓踱步... ... ... ... 第464章:军令先发,通令七省 周衍来到总兵府后花园,自从孙芮辞怀孕后,怕有磕绊,便不再来花园了,除了花匠园工之外,倒也没什么人来后花园。 周衍站在亭子里,看著夕阳金光把湖水映的粼粼灿烂,一时间有些出神。 袛於九天悬日月,曾照汉家百万兵。 古往今来,战爭不断,汉家儿郎,威威煌煌。 回过神来的周衍,长出一口气,仗打到现在,谋划到如今,一切都將水落石出,雾散天青了。 周衍不再犹豫,在国家內部战爭的问题上,从最高层面来说,是內耗內伤,伤的是民族根本,对反转天地的中层而言,是建功立业,改写歷史的最佳时机, 眼下, 非战爭不能止战,非杀戮不能改史。 十万兵屠百万人,罪有应得者在其列,无辜受戮者亦在其列,可时代已经做出了选择,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说的直白些, 不破不立,须得从上到下杀一遍,再重立规矩。 一念至此, 周衍转身看向以王承嗣为首的数十亲卫, “传令!” 王承嗣等数十人躬身肃立。 “令大同府镇守副总兵屠右廉为统军主將,南路右参將温饱为副將,前锋军副將千户官陈户为前锋官,点大同军一万,南北蒙古骑军三千,新河军步火营二千,合军一万五,发兵湖广。” “令万全都司怀安卫千户官王新为统军主將,东路游击將军刘光柞为副將,前锋军千户官翁之琪为前锋官,北路左参將江狗儿为后军將,点大同军一万,南北蒙古骑军二千,新河军步火营五千,合军一万七,发兵河南,加制陕西、山西、並联四川等北方三省。” “令分守总兵官曹变蛟领本部关寧骑军一千五百,加察哈尔蒙古骑军一千,新河军左翼骑兵一千,合骑军三千五百,发兵山东。” “万全都司各卫所受曹文衡调令並督管晋地商路,大同府诸事交由孙世寧並督管洞庭商道,负责供给军资粮草。” “各部军將接令后,无须来报,即刻整军。” “令七省布政使司、都察使司、各部、各道、各营、诸军將,我大军所至之处,务必保证军令传递迅速,徵调粮秣、军资、工匠、民夫、医者,不可迟滯, 七省各地援剿、团练、分练、分守、兵备道等各部,统一听调,但有不遵军令者,以叛贼论处, 各营整军五日,军令先发,大军后至,通令七省。” ... ... 隨著周衍的军令传檄天下,之前还打生打死的各地战爭,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之中,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明军,还是农民军,亦或是无奈从贼的百姓们,都选择默契的暂时停战。 对各省、各营、各道的將士来说,这不算个好消息,因为周衍来了,他们便没机会发財了,但也不算坏,周衍来了,就意味著新河军將接管战爭,他们不用廝杀送命了。 对某些藉机敛財的督抚来说,是要命的危机,他们做的那些事,根本瞒不住,依著周衍以往的风格,他们劫掠的民財,不仅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没人质疑周衍敢不敢杀一省督抚。 周衍不是卢象升,要个军粮军餉,都要开大会跟各地巡抚、总兵、布政使商议,从他的军令中就能看出来,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这些人开大会,扯皮条的。 对农民军来说,阎王爷来收他们了,不知道“招抚”还算不算数。 对无奈从贼的百姓来说,总算有救了,有冤伸冤,有命偿命,周衍的名號,他们都知道,这位总督大人,恪英伯爷,虽然年轻,但能力却比天还高,虽有恶名,但战功名声更显,还是传承二百多年百户官,代州孙家的女婿,这样的人,应是值得信任的。 这也是为什么古代战爭在开打之前,先通令传檄的主要原因。 告诉友军、敌军、百姓、官绅等一眾势力团体,我来了,在我到来之前,你们要想好跟不跟我作对,想想跟我作对的下场。 这样能减少很多麻烦和杀戮死伤, 当然了, 如果是个名声不显,战功不高,武功平常的將军,也就没必要“將令传檄”了,因为,没人会把你当回事,甚至,会让多股敌人联合在一起对付你。 对吴甡而言,他的周周来了,硬扛了半年的他,终於能放鬆一些了。 其实, 现在最慌的並不是各省趁机敛財,逼民造反,兼併土地的官绅们,而是率领六千勇卫营驻扎在南京的刘元斌、卢九德、孙应元三人。 周衍杀太监监军,那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而且,他们三人率领的勇卫营,还是要去江北,也就是在安徽、江苏一带平乱, 虽然现在驻扎在南京,没有动南直的一草一木,但难保周衍不会发疯,不问缘由,不看实际,直接下杀手。 於是, 三人合计之后,让孙应元去找吴甡,希望吴甡能从中斡旋。 吴甡起先没有理会孙应元,因为他说话,周衍会听,但也正因如此,他总觉得欠了周衍的,必须为他做事进行弥补, 即便周衍不在意,但他的彆扭会让他极其难受。 可是孙应元是个不错的人,有能力,也有操守,如果被周衍杀了,著实可惜。 吴甡的爱才之心开始作祟,无奈之下,便答应了孙应元,帮他们从中斡旋,儘量保下他们的性命,但前提是,他们须得在周衍帐下听命。 孙应元满口答应,周衍是七省总理,执掌军务,专司战事,听他军令行事,是应该的,这哪算什么难事。 陕西。 孙传庭在接到周衍的军令之后,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欣慰,又有惆悵。 欣慰的是,那个山贼小子,竟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掛印总兵,辽东总督,荣禄大夫,左柱国、七省总理,恪英伯,哪个头衔不是千万里挑一的人物,都必须奋斗一辈子的终极目標,现在就这么叠加在了他的身上, 关键是,他才十八岁啊。 惆悵的是,那个山贼小子,並没有学好,而是还在干老本行,之前是劫道抢钱,现在是抢大明江山, ... ... 第465章:別见面了,这就是我的意思 大同发兵,最远的屠右廉到湖广郧阳接管兵权,需要多久? 正常行军,需要四个月到五个月,像周衍班师回大同时那样急行军,需要两个多月。 十一月初八发兵,五个月行军,等屠右廉大军到湖广的时候,差不多快崇禎十一年四月份,马上就要春耕了。 但这正是周衍的另一层含义,屠右廉军中骑兵少,步兵多,步火营更是带著“千里独战车”,在周衍没有“明令”急行军的情况下,大军必须按照军规正常行军。 到时大军到达郧阳,就不是王梦尹交不交兵权的问题了,而是已经耽误了两三年春耕的湖广军民,还想不想耽误崇禎十一年春耕的选择了。 以前湖广由王梦尹说了算,由当地官绅、兵营、官府说了算,当地军民敢怒不敢言,等到屠右廉大军扎在郧阳,广发春耕布告,摆出为国剿贼,为民做主的姿態,已经从了贼的军民和即將从贼的军民,把他们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都活不下去了, 靠著周衍的名號,靠著新河军的威势,如何不敢怒,如何不敢言? 只要老百姓敢说话,屠右廉就能名正言顺的接管湖广军权,而在湖广头顶笼罩著的是周衍名字的情况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压住比贼还狠的官军,让老百姓回家种地,出兵剿灭冥顽不灵的那部分,就可以了。 而这一切,看似简单,实则很麻烦,不过,只要大差不差的完成大部分,些许瑕疵便可以不用理会,甚至可以直接放弃,以武力消灭就行。 这是屠右廉的任务, 而王新的任务则更直接一些, 不讲任何道理,不给任何机会,直接剿灭北方之贼,周衍与王新交代的不过十六个字而已: “钱粮做底,兵锋开路,辟南掠北,绝对压制。” 山西的猛如虎,虎大威,刘光柞旧部,陕西的老丈人孙传庭,左光先,尽可调动,如有不从令者,不必上报,武力镇压。 说白了, 周衍不想给孙传庭任何反对自己的机会,自己是不是乱臣贼子,不用別人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但他不想跟任何人磨嘴皮子,因为他有绝对的武力,所以,並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论道讲理,华夏,作为一个卷了几千年的国度,但凡有一个技能是有用的,都卷出花来,如果华夏人不擅长某种东西,那就说明这个东西是没有用的。 比如,演讲、论道、演说。 在一个务实的国度中,並不需要讲话的时候用充沛的感情去煽动他人,只需要条理清晰的正常交流,把事情说明白,別人自有判断, 说的简单些, 任你天花乱坠,我只看实际好处,我做这件事能为我带来什么,为我的子孙带来什么,除此之外,不过是言过其实,空谈误国罢了。 基於这个事实, 周衍从不慷慨激昂,从不热血演说,把好处落实到位,把利益公平公正,跟著他的那些人,自然会疯狂內卷。 对孙传庭也是一样, 事到如今, 如果孙传庭继续沉默下去,顺应时代变化,那他自然是未来国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要人物, 如果孙传庭不打算保持沉默,不打算顺应时代,那孙世瑞、孙世寧、孙芮辞、南直张家,自会继承本该属於孙传庭的一切,周衍会让两个家族鼎盛下去。 他给王新的十六个字,就代表了他的態度。 忘恩负义吗? 那是一定的,但对周衍来说,个人情谊凌驾不了民族兴衰之上,从某方面而言,他已经不是自己了,是整个新河军集团利益的中心点,是所有利益集团的主理人,他所考虑的只有眾多利益集团內部问题。 新河军各位將领,大同军、南阳曹家、大同曹家、南直张家、代州孙家、还有数万支持他的將士家庭, 他要带著这些利益集团,与天下军民百姓这个无比庞大的利益群体融合在一起,这是一个极其简单,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的过程。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要做的也只有四个字: “挡路者死!” 新河军发兵了,声势並不大。 屠右廉先走,曹变蛟再走,王新领著军队进河南,最后,周衍才带著他以乔岭山、步三喜为核心的直属本部出发。 与其他三路大军不同,他的目標只有一个,河南武安县。 武安县,是河南北部凸出的一个地方,东边是京畿,西边是山西,往北是大同,往南顺下河南,进而是整个南方。 周衍要坐镇在这里,隔著京畿之地,与皇帝,与京城百官面对面,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打仗。 当然, 这是周衍做给別人看的状態,而实际上,他要在武安县等皇帝的圣旨。 十二月初三, 周衍上奏,主要內容是杨嗣昌总督军事,胡乱指挥,我不打这样的糊涂仗,我推举傅宗龙大人总督战事,他的武功才能,我是佩服的,愿意配合。 崇禎压下后议,没有立刻回復。 十二月十六, 周衍再次上奏,说的还是推举傅宗龙总督战事的事情, 这次崇禎给了回復,说是战事紧要,换帅恐乱军心,傅宗龙在山西乾的不错,杨嗣昌的策略也没有问题,希望周衍能配合杨嗣昌,平贼乱,復民生。 周衍很直接,崇禎也很直白。 既然崇禎皇帝都已经妥协了,给了周衍几乎位极人臣的地位,总理七省军务的权力,为什么就不能把杨嗣昌换下来,傅宗龙抬上去呢? 说到底, 这不是崇禎愿不愿意的问题,也不是崇禎对妥协这件事的底线问题,而是杨嗣昌撤下来之后,没地方安排。 傅宗龙要接替杨嗣昌的总督位置,就要先把杨嗣昌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拿下来,把傅宗龙安排上去,然后,交接兵部权力,朝廷內部结构要隨之变动, 而且, 目前而言,周衍想要山西的心思几乎已经明晃晃了,傅宗龙做了兵部尚书,山西督抚空缺,除了让周衍兼任之外,用谁填补空缺,都不会活过两个月, 甚至,能不能到任都是问题, 所以, 崇禎並不是不妥协,也不是商量,而是在和稀泥,希望稳住周衍的同时,杨嗣昌能做出成绩来,拿出战绩来稳住地位。 只要杨嗣昌的地位稳住了,才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而现实却是, 杨嗣昌並没有做出成绩,反而在闯祸。 ... ... 第466章:王新在河南 周衍在武安县遥望京城,与崇禎皇帝僵持的时候,王新已经带著大军深入河南战场,但他並没有立即投入战场,也没有用周衍的“金箭令”召左良玉、龙在田、李永福、张风国、江纯等人来帐中听令,而是派人给孙传庭送了封书信。 信中言语恭敬,態度谦卑,洋洋洒洒,溢美之词铺满全篇,但核心意思却並没有被他的態度和美词掩盖, 全篇只有一个核心意思,那便是... ... 孙传庭老大人,我家大人,您的女婿,让我平定河南,加制山西、陕西、四川三省,山西好说,暗地里已经是自家地盘,四川不谈,只等我兵锋所指,唯独陕西,我很难办。 您看是您卖个面子给好女婿,咱们你好我好大家好,还是我直接用“金箭令”把陕西秦兵调走,让你变成光杆司令,咱们再继续下一步? 在王新送信给孙传庭的同时,河南巡抚常道立却是在开封府惴惴不安,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对周衍也不了解,而且,周衍並没有亲自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新將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个多月前,接到周衍通令七省的军令时,他就派人四处打听王新,但所获信息极少,並且,都是一些皮毛消息, 王新好不好说话,好不好相处,是贪婪,还是明正,性格怎么样,用兵如何,他对河南境內的客军如何处理,这些都成了压在河南官绅们、客军们头顶上的利剑。 其实,调查王新这件事本身就很多余。 王新除了在岫巖和凤凰城的山里,利用军寨体系,用千余新河军和一万多朝鲜兵挡住皇太极十几万大军那一战之外,就没有任何战绩,再加上他回来之后,就在万全都司织布,名声也不显, 所以,外人调查之下,最多查出王新在跟周衍之前,是个百户官,然后,他很会织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信息。 在给孙传庭送信之后, 王新並没有乾等著孙传庭回信,以他对孙传庭的了解,这封信多半是没有回应的,但他已经做到了下属应该做的,他这么做並不是给周衍看,因为周衍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 他是做给孙芮辞,孙世寧,孙世瑞,兄妹三人看的,万一真跟孙传庭有什么衝突,有此事在前,將来在这兄妹三人面前,也有交代。 他在这段时间里,开始调各地三个月內战报,继续晾著常道立和左良玉、龙在田、李永福、张风国、江纯五路客军。 他手持周衍的金箭令,有这个资本, 而且, 他来河南,是救火队员的角色,是来救河南的,不是来打工的,你们要是不配合我,那就等我家大人亲自来。 我好说话,我家大人可不会与你们客气。 基於这个现实,他要在剿贼战爭的开端,就彻底占据主导地位,河南全境官署,布政司,五路客军,都要听令。 周衍给他的军令是“辟南掠北”,河南不定,如何掠北? 开个好头,是重中之重。 而此时, 与常道立同样不安的当属左良玉。 王新大军在河南相对中心的襄城扎营,而他在河南西北部的灵宝,並且从把张献忠赶进四川后,就在灵宝和卢氏一带休整,称病不动了。 之前去见周衍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周衍对他的恶意,而这份恶意会不会转嫁到王新身上,並不好说。 他怕王新吗? 不怕。 但他怕周衍,怕王新手中的五千新河军步火营,他虽有军队十二万多,但真正能打仗的精兵,却只有三千余, 如果王新真的手持金箭令,向皇帝请詔,以“拥兵自重,纵兵为贼”等罪名,对他动手,左良玉根本不是王新手中那一万七千整军队的对手。 但他並没有主动去见王新,而是在等,等王新以“金箭令”召他商议战事,只要王新给了台阶,他就配合王新扫平河南贼乱,哪怕是进其他地方平乱,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 王新並不打算给他这个台阶,或者说,不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几天之后, 最先去襄城拜见王新的是龙在田,其后是李永福,而后是江纯,与其说是拜见王新,不如说是拜见王新手上那枚“金箭令”。 军帐中,副將刘光柞、前锋官翁之琪、后军將江狗儿,左翼骑军主將陆潭,右翼骑军主將马四焕,其余將官十一人, 龙在田、李永福、江纯在一旁,颇显侷促。 不为別的,他们身上的棉甲跟这些人身上的棉甲相比,更像乞丐装,尤其是翁之琪那副魁梧身材,明显是双层甲,护喉和护膊的铁叶细密扎实,腰间掛著的战斧不是军队制式,而是增重增大的特殊形制, 其细微处更是天差地別,他们进军营之后,看到將士们脚上穿的都是翻毛窝子鞋,更加形象一点的就像... ...现代那种路边十五块钱一双的黑色老棉鞋,只不过更大,更胖,里面也不是棉,而是羊毛和絮柔和的御寒东西,填充在鞋子里,针脚扎不紧的话,会漏出来一些毛刺。 周衍的兵,竟然穿棉鞋! 这种差距之下的惊讶和酸楚,不是当兵的根本不会懂。 以至於三人在面对全员豪华装备的新河军、大同军將领时,想起自己那些乞丐军,真是抬不起头。 王新不知道他们三人怎么想的,手里拿著几封战报,隨意翻看,大概两盏茶过后,他把战报放下,看向龙在田,开口道: “龙將军,你率军入中原以来,战果不错,麾下將士更是悍勇... ...” 龙在田在王新看向他时就已经紧张起来,听到王新夸奖他和他麾下士兵,不由得放下心,也有几分得意, 但不等他得意几秒钟,王新话锋一转道: “但你的战报中为何缺少战后补疏?在哪里打的仗,杀了多少人,就是一场战役吗?” “你是不懂如何领军,还是不重战报,糊弄上官?” 龙在田冷汗直流,立刻来到王新面前,抱拳揖礼: “將军息怒,容標下有言,可做解释。” ... ... 第467章:王新的最终目的 “有言解释?” 王新看著龙在田,故意复述了一遍,而后就是沉默,隨著王新的沉默,周衍配给王新的新河军亲卫营士兵肃杀之气也加重了几分, 周衍配给王新二百亲卫营士兵,帐中有十二人,八人分列將军们的身后两侧,四人站在王新两侧,他们看著保持躬身揖礼姿势的龙在田,只等王新一声令下,便扑上去將龙在田制住,等候发落。 至於王新是不是在为难龙在田,亦或是在杀鸡儆猴。 並不是, 因为王新手中有压制河南的绝对实力,根本没必要通过这些手段来控制他们,他就是单纯的在执行明军的规矩而已。 而在新河军中,上到周衍,下到小旗官,谁写战报不是有因有果,有过程,有总结? 探骑的战报更是细节到怎么杀的敌人,怎么逃跑的,逃跑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杀敌的时候,什么武器起到了重要作用等等。 所以, 龙在田的战报,对王新来说,就是在糊弄,在什么地方跟什么打了一仗,杀了多少人,自己军队死了多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连最起码的敌人去了什么方向,都没写。 在战时,这样的战报,不仅没法让主將布置军略,更会扰乱混淆主將对战局的判断,如果严格按照明军的军规,龙在田应该推出去鞭一百,降六级。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说的简单些,就是用另一种方法弄死他,鞭一百能活,那你受了重伤,还能在战场上活下来吗? 罢了, 初到河南,不好开杀,且让他解释吧。 王新最终还是心软了,开口道:“容你半刻。” 龙在田闻言,立刻说道:“谢將军,只因標下每逢战事,只要战力都只是標下在家乡募集的乡军,配发之军... ...孱弱至极,只能策应,又因战马有限,没有探骑,故... ...战后索探不得,无法制式战报,標下又不敢欺瞒偽造,只能如实上报,以至战报不全,望將军体情明鑑。” 话音落下, 包括王新在內,所有新河军將领都转头看向龙在田,眼神中带著惊诧和探究。 王新低头看看战报,不那么確定问道:“调兵公文中显示,你到河南只带了乡勇义军三百四十七人。” 龙在田应道:“稟將军,是三百五十人,路上病死了三人,开封府不报死人,所以只报了三百四十七人。” 说白了,就是开封府不想给抚恤,就以非战减员的理由,不予记录。 王新追问,也是新河军所有將领心中的疑问:“那你现在还有多少人?” “二百九十一人。”龙在田回道。 王新翻开战报统计看了看,又看了看龙在田,问道:“你说的可属实?” 龙在田再度躬身:“標下不敢欺瞒將军!” 王新沉默了, 原因无他, 龙在田到河南以来,一共打了四十一仗,全胜,遇敌少则六七百,多则五万余,他就靠著几千配发的弱兵策应掠阵,带著三百多人上去跟农民军硬打,到现在,他还有二百九十一人。 难不成,龙在田的三百四十七人,並不是普通乡勇义军,而是三百四十七个步三喜? 王新在心里合计,不然这样的战绩也太不真实了。 三百四十九个“步三喜”,撵著好几万人跑... ... 王新把脑海里的想法扫出去,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点点头道:“既如此,本官便不以军规处置你,且在帐下听用,以观后效。” “谢將军!”龙在田深深鬆了口气,慢慢退回去。 之后, 他又问了李永福和江纯一些事情,这二人是正经军户出身,浑身油腥气,所有战绩和战报,真假掺半,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索性,王新也不在意他们,只是让他们留下来,等待军令。 又过两日,张风国来了,与他一道来的还有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他们带来了粮食和草包,供士兵和战马食用。 次日, 常道立姍姍来迟。 王新非常开心的迎接常道立,二人说著让在场將领们头皮发麻,浑身起疹子的肉麻奉承话, 他们虽然与王新不算熟悉,但也从旁人口中得知,王新是个谨慎低调的人,在一眾新河军將官当中,他不显山,不露水,但却很得周衍看重, 他想在万全都司织布,周衍由得他,他想开荒种地,周衍也不说什么,甚至为了让他能够出来打仗,不惜亲自做媒,让他做了整个大军同的女婿, 最近观察王新,是个严明公正,严肃无私的人,他们从没见王新这副姿態嘴脸,今天也算长了见识,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活成精神分裂? 刘光柞在心中长吁短嘆,若当时自己能像王新一样,也许,自己现在已经是山西总兵官了。 常道立与王新说著河南的困境,说著说著,变成诉说委屈,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王新伸手拍了拍常道立手背,眼神真诚,言辞恳切道: “是本官的错,本官来晚了,教抚台大人忧心至此,请抚台大人放心,平定河南贼乱,就在此时,本官定还河南一片安定清明。” “啊?” 常道立还没从苦情角色中走出来,对王新的忽转话锋有些怔愣。 王新却不理会,站起身,对帐中眾將道: “传令全军!今日发兵,各部主將依令行略,不得有误!” “遵命!” 一眾將领都有些发懵,你也没说军略啊,怎么打,去哪里打,怎么就“依令行略”了,但他们不敢问,只能硬著头皮应声领命。 但常道立不知道,他还以为在他来之前,王新就已经部署了剿贼策略,现在因为自己的到来,他把剿贼策略提前了。 “王將军稍慢,还有左良玉將军没到,此时行略,是否仓促了些?” “左良玉?” 王新狞眉冷哼,沉声道:“平贼將军官威甚大,战功赫赫,岂是我这等微末小將所能驱策的?不必等了,想必平贼將军早有破敌之法,遂不与本官商议战事,既如此,本官便与他各理一部,分出南北,日后呈送战报,详陈御前,陛下自有处置!” ... ... 第468章:我说,抚台大人高见! “抚台大人是万历十三年乙酉科举人,万历十四年丙戍科进士,二年联捷,初任青阳知县,復任固安,为官端简,仁善好义,军民百姓信服爱戴,更称『长者』,您这般人物,本是通透仁善之人,怎的来了河南,却装起了糊涂?多年攒下的名声,难道就毁在了河南?” 行军路上, 王新拉著常道立坐在同一架马车上,见常道立一副忧心忡忡模样,王新拿起小火炉上的水壶,给自己添了杯热茶,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军队,收回视线后,面带笑意的对常道立说了这番话。 听到王新这么说,常道立轻轻嘆了口气,也知道不与面前这个年轻將军交代些实底心思是不行了,於是想了想,看向王新,缓缓嘆道: “將军言语柔和却藏著杀机锋锐,老夫不接话,不知道哪天便会名声尽毁,罢官夺职,全家沦落,老夫若接话,也只能说些让將军满意的,如此也就掉进了將军的陷阱之中,此后,河南督抚也就与傀儡无异了... ...” 说到此处, 常道立復又轻嘆,向王新拱了拱手,问道: “既然要说奉承话,保命话,便是心里想好了的,以后定要做违心事,溃德事,若不通透,心有结节,无法全力,故在说之前,老夫有不明事,还望將军解惑。” 王新端正姿態:“抚台大人儘管问便是。” 常道立没有迟疑,当即问道:“將军在河南所行之事,是將军猜测周伯爷心思,为了奉承所做,还是稟周伯爷之意所为?” 王新神色眸光丝毫不动,不做任何思虑,也是当即回道:“本官不知在河南做了什么事,惹得抚台大人生出这般想法,也罢,就算本官以后在河南会有肆意妄为之状,那也是本官只手为之,但有罪责当然也一力承担,与我家大人何干?” 常道立眸色深深的看著王新。 王新却是心中冷笑,隨即说道: “本官不知抚台大人为何有此一问,若是想为平贼將军左良玉鸣不平,那倒也不必,毕竟本官正经官职只是万全都司卫所千户官,左良玉是援剿总兵官,又封平贼將军,本官虽持七省总理『金箭令』,他不遵令,自有圣上裁决,总理问罪,与本官不相干。” 王新虽然小心翼翼,为人谨慎低调,但他也是会做官的,他现在手里有两大底气, 一个是... ...五千新河军步火营,一万大同军,两千蒙古骑兵,共一万七千整, 一个是... ...周衍给的“金箭令”, 他就算把军队带到京畿之地,与京营发生了衝突,周衍也只会先保下他,平息事端,然后,再问他为什么要攻打京城,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而不是直接拿下问罪。 这就是“金箭令”,代表著军队最高主將的绝对信任。 他要是在河南不明不白的出了事,莫说身死,就是遭遇了除敌情之外的袭击,七省军队都会在第一时间放弃战事,兵发河南。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曹变蛟拿到周衍的“金箭令”之后,会激动到恨不得立马为周衍效死命的地步了。 周衍对手底下这帮人,该互相制衡,互相联姻的操作,绝不犹豫,也不手软,霸道的不容拒绝,但该给的银钱,地位,信任、权力,也是真捨得。 曹变蛟之前跟著叔父曹文詔到处打工,曹文詔死后,他带著弟弟和一帮老兄弟们四处打工,到处听命令,做得好了是应该的,做的不好要获罪,有时做得好了,也要替人背黑锅,所获战功也多数被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是这样一个人,来到周衍的军帐下打工,本以为把自己卖给周衍,为家族和那一帮老兄弟们换个好前程, 没想到,周衍直接掏出了“金箭令”。 就好比,你是个技术大拿,但在原本的公司里不受待见,就是一块砖,这个用几天,那个用几天,奖金还被上级剋扣,不仅你是这样,你全家都是这样,爹和叔叔为了公司发展,都累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不想忍受,於是,心一横,带著小团队跑路了,去了另一家公司,打算把自己卖给公司,只要公司好好对自己带来的小团队就行。 没想到, 公司老板直接给了你一家分公司,让你当总经理,带著你的小团队独立做项目,全员升职,奖金翻倍,配房配车, 这种天与地差距的转变,是个人都会受到剧烈衝击。 现在王新手里拿著“金箭令”,莫说左良玉,就是洪承畴当面,他也敢问洪承畴,我他妈在陕西怎么打的仗?狗要是会说话,都比指挥的好。 所以, 面对常道立带著深刻机锋的言语,王新保持了该有的姿態风度,但也丝毫不惯著,直接拿左良玉说事,摆明了告诉常道立,我就是要整左良玉,你是跟他站在一起,还是跟我站在一起。 跟左良玉,会死, 跟我,就好好听话。 常道立深深吸了口气:“將军说笑了,左良玉不遵军令,便是直接处置了,也没人会为他喊冤半个字。” 王新满意微笑,语气放缓:“抚台大人这样想是对的,但这样说却是错的,本官哪有权力处置我朝平贼將军。” 常道立读不懂王新这句话中的意思,所以没敢立刻开口接话,而是想了想,採用了一种万金油的方式回话: “將军是为平乱,自然不好隨意处置军將,此事,还需稟报总理大人,等候裁定才是。” “抚台大人高见!” 王新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嚇的常道立浑身激灵。 常道立嚇了一跳,隨即大脑迅速转动,自己说什么了,王新怎么这副模样? 只不过, 还没等他想明白,只听到王新开口道: “还望抚台大人將左良玉『不遵军令,罔顾暴乱,拥兵自重,以待时变』之时,整理成疏,呈报总理大人,请求裁定。” 常道立目瞪口呆,望著王新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面庞,大脑一片空白。 ... ... 第469章:两封信 常道立终於醒过来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態,起身上前,想抓王新手臂, “將军,老夫... ...” 王新微微侧身,躲开常道立的同时,掀开窗帘,对外面骑马的亲兵吩咐道: “传令刘光柞,让他带大同军步骑三千,步火营两千,左右两翼骑兵护军各抽调四百,合兵五千八百整,先把河南东边打扫乾净,各府、州、县,筹米粮,出田册,安抚百姓,流民返籍,不可一味镇压,若遇死战不降之愚者,不必请令,一个不留。” “得令!” 亲兵应声之后,策马传令去了。 王新回过头来,对常道立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只是嘴角高高翘起,嗓音温和道: “抚台大人,陈左良玉数罪之奏,便在这里写吧,写完了,著本官亲兵送去武安,河南乱相也该平定了,抚台大人耽误一日,河南军民百姓便多受一日苦难,『长者』仁善,怎见百姓受苦而怠慢?” 常道立瘫坐著,满脸苦相,沉默认命。 ... ... 相比於王新那一环扣一环的手段,去山东的曹变蛟就直接多了,去了山东之后,所到府、州、县、镇,不配合的官军、从贼、流寇,全部斩杀。 “隨军书记”见曹变蛟杀戮太重,忍了再忍,终於忍不住了,见曹变蛟又要全杀战场上的农民军,开口劝道: “將军杀伐太重,恐伤人和,损仁德,还是依军规处置才好。” 曹变蛟冷笑道:“老实本分的百姓,放下锄头,拿起刀斧,便是从贼,若见了血,便是乱贼,此类,尝过了劫掠的不劳而获,就是给他们百亩田地,也不会安心劳作,留著他们就是隱患,若日后再有贼生乱,便会毫不犹豫从贼作乱, 书记是读书人,家中能供读书,即便不富,也该殷实,哪里懂得世间腌臢事,只管秉笔直录,本官不做计较。” 隨军书记蹙眉沉声道: “將军误会了,下官所说『伤人和,损仁德』並非是將军,而是大人,你在大人帐下效命听用,所行之事,在天下人看来,皆大人亲授,你在山东杀戮太重,岂不是给大人招灾?平乱之后,山东哪还有人会念著大人平乱安民的好?只会说大人杀戮过甚,暴虐不仁,此中事,还请將军思量。” 曹变蛟听到隨军书记的第一句话时,脸色就变了,等听完全部之后,脸色彻底苍白,回身指著一个亲兵,言语急切道: “传令前军,贼眾若降,不可妄杀,收缴兵甲,集中看管,待核实详尽,確定是无奈从贼之民后,著令各府、州、县、镇,发公文领人归乡。” 吩咐完后, 曹变蛟深吸口气,平復了下心情,转身对隨军书记深深揖礼: “还好有书记教我,不然,蛟,大祸矣。” 隨军书记蹙眉问道:“你以前的隨军书记难道都被你杀了吗?他们都不提醒?” 曹变蛟抿了抿嘴:“以前俱是客军作战,不配隨军书记。” 好吧,客军就是后娘养的,干著最脏最累的活儿,粮草军械最少不算,连个隨军书记都不给,这都不是没把他们当自己人了,而是根本没把他们当成一支正规军队。 隨军书记先是一怔,表情柔和下来,对曹变蛟道: “以后... ...有了。” 曹变蛟心中说不出来是股什么滋味,紧抿著嘴唇,双手抱拳,对著隨军书记深深揖礼: “以后,劳烦书记了。” 隨军书记不敢领受,当即回礼:“將军礼重,下官不敢受,所行分內之事,何谈劳烦。” 从此之后, 曹变蛟的军队便有了“隨军书记”,他们也不是被调来调去,被隨意使用,无根浮萍的“客军”了,是周衍帐下之关寧军部。 有了隨军书记之后的关寧军有什么变化吗? 军队倒是没什么变化,有变化的是曹变蛟,他开始为上峰考虑了,为部下思量了,不再隨心下军令,也不再平推战爭了,而是派人送信给杨文岳,希望能与杨文岳商议战事,平定山东之乱。 杨文岳接到曹变蛟的书信之后,多日提心弔胆,在此刻,终於得到了一丝缓和,周衍派曹变蛟来山东,就是为了平乱没错,但有没有接收登莱海防的意思,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以至於, 曹变蛟来到山东之后,他作为一省督抚,並没有主动联繫曹变蛟,而是送信给周衍,问周衍,他该怎么与曹变蛟配合作战,是否动用水师。 周衍並没有回信,这让他更加不安起来。 而就在他胡思乱想,心头纷乱之际,曹变蛟的信来了。 杨文岳看到曹变蛟的信,当即知道了周衍派曹变蛟来山东平乱的用意,如果周衍想动他的兵权,就不会派曹变蛟来了,而是王新,或者,把霍安从皮岛调回来。 当然了, 周衍並不是不收山东海防和登莱水师,一是还不到时候,山东海防对现在的他来说,並不是特別重要,二是他不想动杨文岳,希望以更和平,更平顺的方式交接权力。 杨文岳再不作他想,带著一万登莱军,出发去找曹变蛟商议战事,山东暴乱不像湖广、河南、浙江那般严重,若能早些平定,便不会耽误明年春耕。 就在杨文岳去找曹变蛟的路上,不再盼望的周衍回信,却来了。 这封信,没有题,没有头,没有尾,只有一句话: “让杨御藩带兵去浙江。” 周衍要对浙江动手! 这是杨文岳的第一反应,隨后他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周衍要的不仅是浙江,还有福建、广东、蚝境。 他要掌控沿海贸易! 眾所周知,大明作为当时的准全球性霸权帝国,全球海量白银最终流向所在地,银子是在东南沿海固定刷新的。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终结了自秦汉以来,以粮食、布匹、徭役为主的田赋制度,儘量以白银交税,让大明帝国在霸权的这条路上开始狂飆。 但前提是,得有足够多的银子,足够多的钱。 那么银子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 答案是,银子在大明东南沿海固定刷新,西班牙人控制波托西银矿采出银子后,送到阿卡普尔科,马尼拉的大帆船装著白银穿过太平洋,送到大明东南沿海, 然后, 被大明海商用瓷器、陶器、布、锦、麻、丝等物品换走, 最后,流入大明,变成了税银、盐引银、矿银、皮革、丝、布、米等税银,用於民生、边防、俸禄... ... 周衍让杨御藩带兵进浙江,不单单是为了平乱、控制浙江,杀一遍皇帝和百官安排的官吏,而是为了广东福建,东南沿海的海上贸易。 他想问问同样正在进行“吃鸡大赛”的欧洲,你们打归打,但不能控制白银的数量,你们不把银子送进来,我们的军费怎能够用? ... ... 第470章:杨嗣昌所说 大明正在进行全员吃鸡大赛,同一时间的欧洲也在进行同样混乱的“吃鸡大赛”,欧洲三十年战爭打响,各路老牌贵族刀枪炮,都想重新洗牌,垄断统治。 丹麦来劝架、瑞典拉偏架、法国直接下场,西班牙说你们不要再打啦... ...最后上帝转了人工,欧洲大地一片狼藉。 但这跟大明有关係吗? 有! 西班牙转向欧洲,荷兰人抢占航海,侵占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白银输出收紧,海上贸易体系收紧。 然后, 大明商人拿著瓷器和布匹发现,没生意做了。 周衍不关心欧洲的吃鸡大赛结果怎样,更不在乎他们死了多少人,发生了多少场瘟疫,只在乎银矿开採不能停,白银输出不能减,马尼拉殖民地没人要,我要,日本闭关锁国,那就用火炮强行打开, 总之, 海上贸易不能断。 我打了那么多场仗,才经营起了海防,花钱养了那么多水师,造了那么多舰船,让霍安在双岛等地建立海上贸易中心, 总不能就在渤海、黄海、外海,直勾勾的盯著建奴吧?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但想法要天马行空,只有敢想,才能敢干。 只要税收是白银体系,那大明的钱就永远都不够用,如果改回田赋体系,大明则会立刻崩溃,所以,在“一条鞭法”的体系下,財政依赖外部贸易,是必然的。 除非大明能一直强大到霸权全球,影响他国稳定,让全球一部分白银稳定流向大明,否则,但凡有大明或他国出现变故,財政就会崩溃。 光是敲官绅、富商、贪官的骨髓,是养不起大明一亿几千万军民百姓的。 所以, 周衍对於国家內部和国家外部,都不想说任何废话,权力依赖和导向,都会影响他做事,只有把权力攥在自己手中,才能完全自主。 说的通俗易懂些,就是... ...我真没时间跟你们闹了。 而杨御藩去浙江,建“浙直营”,就是为了接管东南沿海做准备,当然,皇帝和百官安排在浙江境內的臭虫们,也得清理一番, 毕竟后方安稳,才能保证前方顺利嘛。 杨文岳犹豫了下,还是让人传信杨御藩,让他带著之前在辽东战场上的那些士兵,去浙江,然后,等待周衍的指示就好。 至於周衍为什么不直接调动杨御藩,而是通过杨文岳,则是对杨文岳態度的试探,毕竟,对於杨文岳,周衍还是秉持著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压的想法,能不杀,最好不杀。 河南和山东的平乱战爭已经开打了。 陕西和山西有孙传庭和傅宗龙,虽有小规模暴动,但总体也算稳定, 南直一直以来都很稳定,只要漕工和漕兵不造反,南直就不会出大乱子, 最惨的是湖广和四川。 杨嗣昌在襄樊指挥战爭,但暴乱范围越来越广,农民军越打越多,军队散乱不堪,战爭从全面压制,到分庭抗礼,再到现在的处於弱势, 杨嗣昌几乎已经绝望,又得到京城兵部官员来信,说周衍正在上疏,推举傅宗龙接替他,皇帝一日不答应,去湖广平乱的军队就一日不到, 现在,皇帝正与周衍僵持,让杨嗣昌不要担心,皇帝在保他。 但杨嗣昌知道, 崇禎皇帝这哪里是在保他,而是在保大明朝。 曾几何时, 在应州的城头上,杨嗣昌笑著问周衍表字,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自己会成为周衍和皇帝斗法之中的棋子。 眼看十二月即將过去, 农民军不仅没有因为天气寒冷而消停,反而越发暴躁,他们开始主动出击,四处劫掠,只要抢到足够多的棉衣、粮食、武器,他们就能在冬天的战场上占据主动。 因为, 他们把湖广都颳了一遍,官军没得颳了,没了“自筹粮餉”的地方,焉能不败? 於是, 在正月初一的那天, 杨嗣昌带著自己的亲兵,踏上了去河南武安县的路。 正月十六。 武安县, 周衍坐在武安县衙后堂处理军务,屋里还有十二副桌椅,是周衍用惯了的十二个辅助书吏,屋內炭火时不时发出脆响。 周衍处理了一份军务公文,笼著冰凉的手哈了哈气,又拿起一份军务公文,还没翻开,就听王承嗣在屋外说道: “给老爷回事,杨嗣昌杨大人来了。” 周衍很是意外,圣旨没等到,杨嗣昌却来了,他放下笔,站起身,对书吏们说道:“你们也休息休息,用些茶点。” 说完, 周衍出了屋子,来到前堂,一眼就看到杨嗣昌披著褐色大氅,站在堂前,背负双手,望著外面天空。 “杨大人来了,这里太冷,我们书房说话。”周衍並没有加客套,而是像朋友般閒聊,你来了,这里冷,我们去暖和的地方说话聊天吧。 杨嗣昌转身看到周衍模样的那一瞬,他很是意外,不由得说道: “崇禎八年在应州与鈺临相见,那时鈺临虽有稚气,但风姿昂然,如今更应该是意气风发,英武卓绝才是,怎的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周衍抬手摸了摸脸颊,苦笑道:“到底出身草莽,心胸不够宽阔,扛不住大事,稍有风吹草动,便忧心成了这副模样,叫大人见笑了。” 杨嗣昌恍然,原来是因为我啊,於是,他也不再多言,而是跟著周衍去了书房。 二人落座后, 杨嗣昌抿了口热茶,长出一口气,紧接著,又喝了一口,仿佛终於活过来了一般,放下茶杯,抱怨道: “这几年冬天异常寒冷,夏天又极其炎热,春秋两季也反常的很,天时诡异,庄稼,丝绵等物產量大受影响,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恢復。” 周衍笑道:“天时在天,人力在人,天时不好,人才更要好,共度难关才是。” “鈺临说的不错,天时不好,人才要好,共度难关才是正理。” 杨嗣昌说完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好奇问道: “今年万全都司和大同的粮食產量怎么样?” 周衍回道:“不错,前年和去年开了不少地,修了许多灌溉水渠,单亩地產量有所下降,但地多了,相比於往年,粮食总量高了两成多一点,就是豆子不好种,秫秫也不好活,这种作物,还是要陕西才行,大同的地不適合。” 杨嗣昌嘆了口气:“各地土地不同,適合的作物也不同,不过没关係,等战事结束,天下安定,大同多种粮米,陕西多种豆子和秫米,湖广水土最好,什么作物都种一些。” ... ... 第471章:一切尽在不言中... ... 杨嗣昌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顿,又长嘆一声,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道: “湖广已经耽误四年春耕了,水田旱地,都肥的紧,种上粮食,秋天定能大丰收。” 周衍抬眸看了看他,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老夫去年攒了不少粮种,农具可从广东购买,耕牛从广西调拨,四月初九开祭,十五下地,半月就能种完地。”杨嗣昌说道。 周衍道:“北方要晚一些,得等水渠通畅,田地完全化开,四月中旬开祭,下旬下地,五月初才能种完地,虽晚了些,但能在旱地的田埂边上种些豆子,家里前后院种菜,挑水浇地麻烦些,最近军户们正在琢磨要不要每个军屯都挖一条水渠,毕竟,打井太费钱,挖渠的钱能少些。” 杨嗣昌频频点头:“庄户人家自是精打细算才能把日子过好,只是,打井不怕雨季发水,挖渠通军屯,若是赶上雨季,怕是会淹了军户们辛苦种的菜,这一点要考虑到,不能一味图便宜,图便利,若是银钱够用,还是打井更好。” 周衍恍然,脸上表情有些惊喜: “大人说的是,我怎么就忘了雨季这事呢,近几年气候反常,不能以常理来看,通渠虽好,却不如打井保险,幸好大人来了,否则,大同和万全都司数百军屯,不仅会白花通渠的钱,今年种的菜很可能也会遭殃,没想到大人还精通农事。” 杨嗣昌神色充满回忆道: “早年在杭州府做教授,每每公务完后,就去田地里与庄户们混在一起,跟他们一起下地除草,伺候秧苗,最累的不是种地,而是伺候地,上半夜引水灌溉,下半夜掘开田埂放水,一晚上守在地里,第二天早上,吃一张杂麵菜饼子,喝两大碗菜汤,一觉睡到下午,再处理积压的公文,天黑了,用木棍挑著油灯,继续下地, 有时跟邻村抢水,全村男女老幼起动手,哪个村的男丁多,哪是真吃香啊,用水最多,田地养的最好,產的粮食最多, 那时候吃得多,乾的多,白天黑夜连著转,无论多累,只要睡一觉,又是精神饱满,浑身有劲... ...” 说到这里, 杨嗣昌神情落寞,轻轻嘆息: “哪像现在,年岁大了,身体老了,连心也跟著病懨懨的,细细算来,我已有二十年不曾下地了,伺候秧苗的活儿也忘了,再去村里抢水,更不是那些半大小伙子的对手,就算给我一块好地,估计也伺候不好。” 周衍微微一笑:“大人未过知命,正当壮年,何谈老矣?待战事结束,天下安定,北方诸省,南方各处,中原大地,隨大人挑选良田,若觉得农事无聊,户部农司,工部屯田、水利,何处不是大人復萌热血之地?” 杨嗣昌眸色忽亮,见周衍神色认真,不似作假,隨即展顏微笑,捋了捋鬍鬚,笑道: “看来,老夫要好好研读一番徐大人的《农政全书》了。” 周衍笑道:“大人莫要偏向,不光徐大人的《农政全书》,《陈敷农书》也要研读透彻,浙直、湖广,水稻栽培乃是国本,不可不重啊。” “哈哈哈... ...对对对,鈺临说得对,怎好忘了《陈敷农书》。”杨嗣昌开怀大笑。 两人又聊了会儿农事和水利,一起用了晚饭,杨嗣昌就在衙门休息了下来,第二天,二人一起用了早饭,周衍送杨嗣昌出城。 “地面不太平,大人千万小心。”周衍嘱託道。 杨嗣昌豪迈大笑:“鈺临放心,老夫乃万历三十八年进士,六艺在身,无一不精,崇禎元年分巡河南汝州道,二年整飭霸州道,四年整飭山海关內监军兵备道,虽比不得久经战阵之勇將,可以不是什么文弱书生,但有贼人来犯,鞍上掛梢弓,腰间悬长刀,定叫贼人有来无回。” 周衍闻言,眼皮一跳,好好好,知道你们读书人都很牛逼,不用总提那些光辉歷史,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文武双全一样。 杨嗣昌把自己的车架留给了周衍,骑著一匹蒙古一等跳荡马走了。 一副价值四百两白银的车架,换一副价值九十两白银的蒙古一等跳荡马,倒也不亏,只不过,周衍对车架这玩意儿,並不怎么来电,他还是喜欢战马。 算了, 寻摸个机会,卖给吴甡, 就卖八百两好了。 杨嗣昌走了。 周衍回去之后,便写了一道推举傅宗龙接替杨嗣昌的奏本,当天派人送去河南监察使司,由监察使司转呈朝廷。 虽说以周衍当前的权势,派人直接把奏本懟到崇禎皇帝的脸上都没问题, 但他毕竟还是大明的臣子,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当然了, 奏本在送到崇禎御案之前,没人敢驳他的奏本就是了。 杨嗣昌在离开武安县之后,並没有回襄樊,而是直接去了京城。 就在全国各地都在打仗,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杨嗣昌到了京城,他回了家,写了一道奏疏,第二天,在宫门外,请与皇帝奏对。 他疯了吗? 擅离职守,不守礼制,带著一道奏疏,就这么赤裸裸的站在宫门外,请求面见皇帝,进行奏对。 至少, 朝中百官是这么认为的, 而崇禎皇帝却不认为杨嗣昌疯了,他只觉得心慌,无比的心慌。 他不想见杨嗣昌,责令杨嗣昌回任。 第三天, 杨嗣昌又来了,从早上站到了傍晚。 晚上, 崇禎皇帝召见了他。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崇禎皇帝烦躁的把奏对起居郎赶了出去,空荡荡的大殿內,就只有他与杨嗣昌两个人。 直到这一刻, 崇禎皇帝依然绷著,他直视杨嗣昌那双垂著的眼眸,似乎是在躲闪他的目光,他双目通红,双手死死抓著桌案,开门见山的问道: “杨卿,你也要负朕?” 杨嗣昌缓缓抬头,看著眼前这位神情憔悴,双目通红,眼神委屈的大明皇帝,一时间,他思虑了数月,一直打磨到半个时辰前的满肚子言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 第472章:老臣,必不负陛下! 杨嗣昌不想负崇禎皇帝,但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地步,若不做出决定,他就是全天下的罪人,是大明朝的罪人。 他去见周衍,只是想求一条出路。 周衍给了他一条出路, 所以, 他回了京城,面见崇禎皇帝。 天下百姓是无辜的,湖广百姓是无辜的,但造成这一切不是周衍。 无论是在周衍的心里,还是在杨嗣昌的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他们这种人,是不会被道德约束的,不会被道德逼迫的, 所以“天下苍生,百姓无辜”这种道德利剑,根本就没有用。 在这盘棋里,所有人能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妥协”,要么周衍妥协,要么杨嗣昌妥协,要么崇禎皇帝妥协, 没有其他选项。 湖广的军民百姓死光了,从广西、广东、浙江、贵州、四川、河南、山东,再迁几百万人就是了,地就在那里,总会有人种,桑山就在那里,总有人养蚕,十几年之后,湖广还是那个湖广,不会有任何改变。 人口,並不是博弈的条件, 恰恰相反,人口,在这盘棋里,是最不重要的。 但,人口,却是“妥协”的藉口,“放弃”的理由,“脸面”的遮羞布。 当一局游戏之中,有人不再遵守规则,游戏也就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在崇禎皇帝第一次妥协的那一刻,他就永远失去了博弈的资格,现在,只不过是在硬扛而已。 说回“藉口”、“理由”、“遮羞布”。 古往今来,谁在乎过? 国难当头,无非六个字: 【再苦一苦百姓】 当某些人明摆著输了,但却不愿承认的时候,就会拿“天下苍生”做失败的藉口,用“与民休息”做放弃的理由,把“心繫万民”做自己无能再起的遮羞布。 但你不能说他不对,更不能指责他,甚至不能鄙夷他。 因为,他心繫天下苍生,不愿百姓遭难。 否则, 你就会被那些欺压百姓,奴役军民,把天下苍生当工具的畜生指责,你心中没有天下苍生,万民百姓,根本不配为人。 这难道不是一种极致的讽刺吗? 而此时此刻, 杨嗣昌正以“天下苍生,亿万军民”当说词。 “熊文灿从下狱到审问,再到最后处死,只用了两天,这是陛下在保老臣,周衍发兵平乱,老臣仍总督战事,统领全局,这是陛下对老臣的爱护,也是稳住时局的办法,这些,老臣都知道, 陛下没有负老臣,老臣自然也不会负了陛下。” 杨嗣昌顿了顿,嘆道: “可湖广、浙江耽误不得啊,周衍的军队一日不到,就有成百上千人死於战乱,按照正日子来算,如今已是崇禎十一年正月了,再有三个多月,就该春耕了, 湖广已经耽误了四年,再耽误一年,湖广可就真慌了, 再者,全国战乱不止,春耕不利,百业颓废,朝廷税收就会一年比一年少,各地军费就会逐年减少,不出二三年,国家民乱未休,兵乱又起,未必不会发生唐末藩镇之祸, 各地军政拥立藩王,扶持傀儡,割裂大明,亦未可知... ...” 崇禎急道:“所以,就要把国家交给周衍,杨卿是这个意思吗?” “哎... ...” 杨嗣昌摇摇头:“交与不交,不在老臣,也不在陛下,更不在周衍,而在天下大势,倘若天下要周衍做一个辅国栋樑,他便是我大明的郭子仪,若天下要周衍做篡国逆贼,他便是汉末诸贼, 天下积弊太深,沉疴许久,须得下一剂猛药,才有治癒的可能。” 崇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杨嗣昌所说的话,已经超出了臣子该有的尺度,甚至,触碰到了帝王的底线,但此时此刻的大明,此时此刻的崇禎,又能责怪他什么呢? “杨卿,周衍是那剂治癒大明的猛药吗?” 杨嗣昌像是老了几十岁一般,坐在凳子上,佝僂著身子,抬不起脑袋,睁不开眼皮,仿佛只是说话,便用尽了所有力气。 “老臣在回京的路上,想了很多以后的事,回忆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了曾经读书时,老臣学的是举子业,转为应试, 中进士之后,又学百家,深耕经史,为君上者,读史自有角度,为人臣者,读史亦有角度, 老臣在史书中悟出了一个道理... ...” 崇禎紧紧盯著杨嗣昌。 杨嗣昌用平铺直敘的语气道:“... ...歷朝歷代,都有弊处,年深日久,积弊难返,每到这时,便会涌现英雄豪杰,或忠君爱国,或逆反天下, 实时目光,仅在当世,所以难自清, 有的人知道如何做才能救国,可偏偏那些人却没有权力去做,有的人自以为做了救国救民之事,却適得其反,有的人知道国家摇摇欲坠,却满不在乎,只利己身, 若以后来人去看,此事简单, 只须把权力给那些知道如何救国救民之人的手上,让他们去杀光自以为是的人,和只利己身的人,清除积弊,涤盪寰宇,也就可以了。” 崇禎皇帝呆愣愣的望著杨嗣昌,心中翻江倒海,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 ...” 杨嗣昌深深长嘆:“陛下问老臣,是要负陛下吗?” “自老臣为官以来,有私心,有私情,勾结朋党也有,斥除政敌也有,欺上瞒下也做过,万事唯心,只为其一,不过是想做一朝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罢了, 事到如今,陛下问我, 我也剖心直言,老臣必不负陛下。” 说完这番话之后, 殿內彻底安静下来。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良久后, 杨嗣昌起身告退。 崇禎皇帝看著杨嗣昌离去的背影,忙的伸出手想挽留,要再说些什么,却什么言语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看著杨嗣昌离去,泪流满面。 杨嗣昌在小太监的带领下出了皇宫,坐上了轿子,回了家。 到家之后, 下人来问要不要用些粥饭。 杨嗣昌说不用,隨后又想了想,要了半碗粟米粥。 亥时末, 有人匆匆叩响宫门, 杨嗣昌在书房服毒自尽。 ... ... 第473章:两头战爭 杨嗣昌死了。 死在了他最爱的书堆里,下人为他整理尸身的时候,发现他怀里放著两本书,书在怀里整整齐齐,明显是临死前,他自己找出来,整理好后,放进衣襟里的, 一本是《农政全书》, 一本是《陈敷农书》。 天刚蒙蒙亮,府里下人们开始布置灵堂,亲眷子女嚎哭一片。 崇禎皇帝罕见的罢朝一日,亲来弔唁,他来到杨嗣昌的棺槨旁,看著躺在棺材里的那个面无表情的老人,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楚,耳边不断迴荡著“老臣,必不负陛下”那句话。 “卿,没有负朕。” 话音落下, 崇禎皇帝转身回宫,亲撰祭文,压下一切攻击杨嗣昌的奏本,同时,追赠杨嗣昌为太子太傅。 当然, 他刚写完祭文,正处於悲伤之中。 王承恩送来一摞奏本,最上面那道奏本,正是周衍推举傅宗龙为总督的奏疏。 崇禎皇帝面无表情的拿起来,隨意扫了几眼,把奏本扔到一边,言语平静道: “擬旨,擢傅宗龙为兵部尚书,总督战事。” 王承恩一愣,这是他听过的最简单的旨意,可见崇禎皇帝的愤怒已经到多半个字都不愿说的地步。 “遵旨。” 王承恩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崇禎翻看著奏本,忽然毫无徵兆的站起身,把书案上所有东西都扫飞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把书案一脚踹翻,转身大踏步离去。 苍生黎庶。 皇帝心中当然要装著“苍生黎庶”,不然装著什么? 杨嗣昌的死讯传的极快,等到周衍听说之后,愣了一瞬,隨即一言不发的处理完手上军务,回到书房。 当夜,书房烛光未熄。 周衍从没把杨嗣昌当成朋友,也没有打从心底里敬重过他,但杨嗣昌是他逼死的,这是不爭的事实。 《农政全书》、《陈敷农书》。 周衍仔仔细细翻看了一夜, 然后, 就在《农政全书》中发现了“玉米”。 第二天, 周衍召集全部书吏,让他们查关於“玉麦”、“番麦”、“西天麦”的记载。 最后,在嘉靖三十四年成书的《巩县誌》和嘉靖三十九年成书的《平凉府志》中找到了玉米的记载。 原来,玉米已在山东、河南、河北等地都有种植,只不过战事频发,导致玉米这种作物,传播的並不好, 当地方把玉米叫做“麦果”、“包裹”、“包穀”、“包麦”。 隨后, 周衍下令,聚集百名学子书生,专门查阅杂记,寻找传播不广的农作物和瓜果蔬菜等,同时,让人统计各省各地所有农作物、瓜果、蔬菜、农產、物產,编纂成册,附样本。 处理完这件事后, 周衍有些睏倦,在偏厅稍微睡了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踏实,索性就忍著睏倦,等到晚上的时候早睡。 午饭过后, 周衍让王承嗣传令给屠右廉,让屠右廉急行军,以最快速度赶到湖广平乱。 杨嗣昌以死不负皇帝信重,皇帝也在杨嗣昌的生命之下再次妥协让步,所以,周衍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得付诸行动了。 而就在周衍平乱的同一时间。 外喀尔喀蒙古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济尔哈朗带著清军走了大半年,终於到了漠北,在多罗特部首领苏班岱的带领下,济尔哈朗以武力灭了几个小部落。 有多小? 十几户,男女老幼约七十人。 苏班岱的多罗特部算是大的了,有三十五户,凭著三十五户人,苏班岱成为了佐领,也就是皇太极立国大清之前的“牛录额真”,更早称“箭主”。 苏班岱是个极其负责的人,遇到部落,他先去谈判,谈的下来就吸收,谈不下来就屠杀,行事简单高效。 济尔哈朗进入漠北不到一个月,已经吸收了六个小部落,灭了十一个,素巴第得知消息后,立刻派人通知土谢特汗部,车臣汗部以及其他小部落共三十一个,在长湖地区会盟,商议抵御济尔哈朗所率清军事宜。 而在会盟之前, 素巴第找到了张猎鹿。 “奴贼来犯,我族欲会盟商议战事,不知贵使如何想法?”素巴第说话还是彆扭,但意思却很突出明显,就是问张猎鹿帮不帮忙。 帮忙,我们就是大明的朋友,你家大人的合作伙伴, 不帮忙,我们若是战胜了,那咱们合作事宜,所占份额,就得重新擬定,若是战败了,就得沦为建奴的附庸,以后要供养建奴,与你们作对了。 张猎鹿看著素巴第那副认真模样,不由得讥笑道:“大汗不妨直接些,你想我怎么做?” 素巴第想了想,道:“我们先与建奴开战,拖住他们,再派人去通知周衍大人,请他派兵来援。” 张猎鹿这次是真笑了:“大汗,你在逗我吗?且不说漠北与大明之间隔著那么一片隔壁,大部队根本无法行军,我军重火炮根本无法运来漠北,就是这小半年的行军,人吃马嚼,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就算我们有钱,又去哪里买那么多粮食和马料?” 素巴第闻言,脸色逐渐阴沉下去,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这也不行,那也不妥,你道怎样处置?” 张猎鹿笑道:“处置也简单,你且先会盟,拿出骑军五万交给我指挥,以我部军队为主力,骑军做奇兵,同时,会盟各部收紧,迁徙到札萨库图汗部之地,与建奴形成对持之势, 他们所带粮草必不久持,只要形成对持之势,他们必败无疑。” 素巴第蹙眉,总觉得张猎鹿说的太简单了,而且,也很儿戏,这是打仗,不是摆弄石子,三十多个部落,全都迁徙到札萨克图汗部的地盘,人挤人、牲口挤牲口,哪有那么多水草吃? 可能建奴没怎么样,自己这些人就先因为爭夺水草而內訌廝杀在一起了。 不过, 张猎鹿既然表明了要帮他们打这一仗,就还有商议的余地,至於具体怎样打,还是在会盟中商量才妥当。 “既然如此,就先准备会盟,具体怎样,会盟之时再定,不过,此战,还要仰仗贵使军队,贵使需要什么儘管说,能满足的,我们一定满足。” ... ... 第474章:张猎鹿的直白很伤人 从素巴第大帐里出来,副將赵恭便满是担忧的对张猎鹿说道: “將军,建奴来势凶猛,所见部落,不降即屠,明显是要征服漠北,我们只有一千二百人,能行吗?” 张猎鹿不復之前面对素巴第时的轻鬆模样,神色同样紧绷著,提完赵恭所言之后,当即道: “他们越是凶狠,就越说明咱家大人把他们逼急了,若想征服漠北,驱策科尔沁袭扰,派劲旅辅助也就是了,怎会是济尔哈朗带大军走几千里来漠北?他们是被逼到了绝境,要孤注一掷了, 四千建奴战兵,三千骑兵,再加上归顺他们的蒙古人,护军、披甲奴、 除非把步三喜的前锋军从大同拉过来,不然,別说我们只有一千二百人,就是五千二百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顶盔贯甲,一人三马的前锋军,穿草原,过戈壁,行大漠,哪得准备多少粮食,徵调多少民夫,拉盔甲和军资的駑马又得准备多少匹, 別说打仗了,就是前锋军走到漠北,就得给掏走新河军府库五分之一。 在张猎鹿看来,皇太极疯了,掏空家底,派出四千战兵来漠北,但自家大人可不会跟著一起发疯,说到底,国力差距摆在那里,就是跟建奴耗到底,最终先死的也不会是大明。 “四千战兵... ...” 张猎鹿呢喃著,眼中充斥著担忧, “皇太极被逼疯了,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好大的魄力。” 赵恭撇撇嘴:“將军怎的还赞了贼酋?” 张猎鹿没好气道:“只要可学可取,管他是谁,把东西学到自己心里,才是正事。” 赵恭明显是不服气: “既然皇太极那贼奴身上有可学可取之长处,怎的还被咱家大人打到不得不龟缩在山林野地里,为了求活,不远数千里来漠北,叫我说,皇太极那贼奴身上的可学可取之处,没什么屁用,跟在家大人多学才是正事。” “呵... ...你还敢顶嘴... ...老子让你顶嘴... ...” 张猎鹿被气笑了,举起手里马鞭就抽,直给赵恭抽的嗷嗷叫,直蹦高,挨了几下,一溜烟儿逃了。 张猎鹿看著赵恭逃跑的背影,无奈笑了笑,收回目光后,背著手,脚步缓慢的走在草地上。 济尔哈朗来势汹汹,四千建奴战兵的威慑力太强了,只是刚进漠北,稍微接触蒙古部落,就把素巴第嚇的召集所有部落,准备会盟。 但是,反过来想, 皇太极派出了四千战兵,几乎是掏空家底了,建奴一共才多少战兵,就算前几年消耗得以补充,但近二年来,每年都跟新河军打仗,双方死伤不小,能战精兵消耗很大。 新河军这边的老底子,步三喜那里不足一千,周衍亲率老营一千有余,其他全都散在大同军中做了將官,如果算上胡灿的七百人,乔岭山手中的那一百“冲阵死兵”,新河军能拿出来的战兵,大约三千四百多。 有甲是一回事,精兵悍卒又是另一码事, 草包穿上全甲,撑不起来,顶不上去,也还是草包。 哎呀! 大人偏心! 步三喜那廝就不说了,前锋军是他一刀一斧砍出来了,他做主將也是应该。 可他乔岭山凭什么拥有一百“冲阵死兵”,那是当时跟阿济格对峙时,强凑出来的二百六十一副甲,各营抽出来的一百强兵,用来震慑阿济格的,临时交给乔岭山统领而已,凭什么就这么给他了? 都是朔州出来的老兄弟, 大人凭啥对他二人比自己好,不行,这次回去,就算是赖在总兵府硬磨,也要磨出好东西来,洞庭商帮送给大人那一千多副乌锤甲,怎么也要给自己一百副才行,不能都给亲卫营装配。 张猎鹿一边做著白日梦,一边回到军营,立刻叫来书记,给周衍写信。 “写信告诉大人,济尔哈朗带著建奴大军来了漠北,战兵四千,其余近万,所遇部落,不降即屠,我认为是皇太极被逼急了,要通过科尔沁征服漠北, 我建议大人去信卢象升,可出兵试探阿济格,再依阿济格反应,机宜用兵,或可收復失地,或重创奴贼。” “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召集外喀尔喀三十一部会盟,商议与建奴交战,我会极力爭取统兵权,把济尔哈朗所率大军拖在漠北,若拿不到统兵权,也会另寻他法,请大人放心。” “就这些,你写好之后,再拿过来。” 书记离开后,张猎鹿又叫来赵恭。 “你安排十个咱们的人,五个蒙古人带路,战马三十匹,驮马八十,骆驼三十,车二十架,爬犁八十副,备足粮、水、盐、药、酒、炭、棉衣、皮袄、铁锅等物资,我有信急送大人。” “標下这就去办,最快明早出发。” 赵恭走后,张猎鹿坐在营帐里纠结了很久,还是派人去请了冰图阿海。 冰图阿海似乎也在等著张猎鹿, 他来的很快, 守卫通报,张猎鹿允准冰图阿海进帐之后,冰图阿海第一句话便是: “我要漠北只有一个大汗!” “不可能。” 张猎鹿回答的也很痛快,漠北只有一个大汗,你冰图阿海是个半瓶子水的货色,还不能怎么样,万一你的后代出了个英武之主, 那不炸了嘛! 养寇过甚的例子还少吗? 你当我傻,还是当咱家大人傻? 连额哲都成了新河军编外將军,带著军队四处征战,寻找自身价值,你上来就要成为漠北唯一的大汗,你先把脑子里的水往外倒一倒再说话。 “札萨克图汗部... ...是你的,这是我给你的承诺,当然,是在你帮我拿到外喀尔喀三十二部统兵权之后。” 冰图阿海摇头:“只要我在周衍大人面前还有价值,札萨克图汗部就是我的,不用你承诺。” “呵呵... ...今天你死在我的营中,你父亲不仅不会皱一下眉头,还会再送一个儿子过来,儿子死光了,还有女儿,乌力罕公主就很不错,而且,以后她也是我家大人的侍妾,关係比你更近,更好控制, 你觉得呢?冰图阿海王子... ...” 冰图阿海眼神冰冷的望著张猎鹿。 “別用那种眼神看著我。” 张猎鹿坐在位子上,身子隨意斜靠著,言语也十分轻飘: “不对等的实力,是不配讲理的,道理和公平,我想给你,你才可以拥有,我不想给你,你的价值连牛粪都不如,牛粪晾乾了还能当柴烧,你的价值是什么?” “冰图阿海王子,我知道这么说,会伤害你那本就不多的自尊心,但相信我,自尊与地位相比,一文不值,坐下来,我们仔细谋划一番,拿到统兵权,札萨克图汗部以后就是你的,否则,你也只有死了。” ... ... 第475章:有贼心,更有贼胆 基於实力,张猎鹿没必要跟他们耍心机,玩手段,拉一派打一派,震慑剩下的,得到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如果冰图阿海不配合,那就弄死,让素巴第再换个儿子来。 接下来, 冰图阿海与张猎鹿商议夺取统兵权的时候,全程阴沉著脸。 “如此,我就回去准备了。”冰图阿海对张猎鹿说道。 张猎鹿笑而不语,看著冰图阿海转身离去,一直没说话的赵恭,在冰图阿海离开后,转头对张猎鹿说道: “將军,冰图阿海有贼心。” “无所谓。” 张猎鹿浑不在意道:“他不仅有贼心,还有贼胆,不过,没关係,这恰恰证明冰图阿海不是豪杰,心思太多的人,成不了雄主。” 似乎是为了证明张猎鹿所言一般,冰图阿海回去之后,先是把跟隨他的母族士兵全部调出,而后,换上甲冑,来到素巴第大帐。 “父汗!” 冰图阿海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大帐中央, “父汗,兄弟们,各位將军,刚才张猎鹿派人寻我过去,要以我札萨克图汗部做条件,让我为他谋划诸部会盟的统兵权, 他说会在战中用计,除掉我的兄弟们,累死父汗,剪除不服从的將军,待战事结束,就扶持我做札萨克图部大汗, 我是父汗的儿子,是哥哥们的弟弟,弟弟们们的哥哥,是各位將军的弟子,是族人们信任的四王子,怎么会为了汗位出卖亲族, 今天儿子带甲而来,请父汗下令,消灭明军,除去祸患,我部二千虎狼,愿做先锋!” 冰图阿海一番话,把帐中议事的所有人都说的愣住了,他们与身旁人对视,交换眼神,最后,所有人都看向坐在首位的素巴第。 素巴第面目阴沉的看著冰图阿海,皮袄下的手紧紧握著刀柄,几乎咬牙切齿的问: “阿海,你刚才所说... ...是真的?” 冰图阿海挺直腰板,神色郑重道:“我以家族荣耀起誓,刚才所说,没有半句谎言,全心为亲族,否则就叫我弯刀穿心而死!” 素巴第盯著自己的四儿子,眼中似乎在酝酿著什么,久久无言,就么沉默了下来。 冰图阿海抬头看了眼素巴第,竟迫不及待起来,於是左手猛地握住腰间刀柄,沉声道: “父汗,汉族人有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张猎鹿自来漠北,行走於诸多部族之间,行为囂张,其他族民,『茶马易所』之事,看似许利,实则压榨,现在更要用我外喀尔喀各族性命,与建奴交战, 无论胜败,喀尔喀各族都將损失惨重,族人大减,他是要借建奴的手削弱所有喀尔喀部族,到时,他便能以合作之名,奴役我族,父汗,千万不能信他。” 冰图阿海说完后,见素巴第仍无动於衷,便转头看向他的兄弟们。 “楚琥尔,额尔德尼,诺尔布,扎克... ...你们都不相信你们的兄弟吗?” 索那木阿海楚琥尔、思其布额尔德尼、诺尔布毕锡哷勒涂、袞布扎克达尔汉琿、伊沙尔约素涂阿海、达沙尔,六人神色俱变,各不一样, 有的人在担忧,有的人在审视,有的人在冷嗤... ... 但却没一个人应声。 首位上的素巴第倒是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阿海,你確定!?” “千真万確!” 冰图阿海望著父亲,神色急切,甚至往前挪了两步道: “不敢瞒父汗,儿有爭位之心,手段甚多,依靠明军,更是在大青山城针对楚琥尔,但绝不会用出卖亲族性命的手段去爭,这是儿的底线,若为了汗位,就要杀死我的父亲,我的兄弟们,我的师傅们,连累成千上万族人,儿就算做了大汗,將来,我的子孙也会学我,杀死他们的父亲,杀死他们的兄弟,儿,不愿这样。” 说完, 冰图阿海双膝跪地,做趴伏状。 素巴第眼神更加凶悍,注视著自己的这个儿子,三度问道: “你母亲的族人都调出去了?” “是!” 冰图阿海高声道:“只要父汗下令,儿亲率他们做先锋,衝击明军大营。” 素巴第闻言,眸光闪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身体向后依靠著,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缓缓吐了口气, 良久后, 素巴第猛地睁开双眼,盯著冰图阿海,沉声道: “眾將听令!” 帐中所有人都站起身,向素巴第行礼。 素巴第缓缓站起身,开口道: “冰图阿海率兵二千做先锋,左右將军令兵五千,余部后至,包围明军大营。” “遵命!” 所有人同时高声应和,冰图阿海更是激动到身体颤抖。 正月的漠北极冷,风很大。 巨龙撞幕,火焰滔天。 冰图阿海率军来到距离张猎鹿大营五里处的山坡上,望著远处扎实的营寨,看著火光闪烁,眼中的狠辣几乎溢出。 周围的蒙古士兵们都看向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跟明军打仗了,同时也知道,他们打不过明军, 但没关係, 这次跟明军打的不只是他们,还有整个札萨克图汗部军队,明军只有一千二百多人,而他们有两万多人,近二十倍的兵力差距,足以抹平火器带来的战力差距。 冰图阿海望著明军营寨,脑海中回忆著张猎鹿对他说过的话,一幅幅张猎鹿面庞形成的画,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而后又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这样做了之后,將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收不了手了。 冰图阿海高举马鞭过头顶,所有士兵纷纷抽刀。 下一刻, 冰图阿海猛地落下手臂,马鞭直指明军大营, 剎时间, 所有蒙古骑兵嚎叫著冲了出去,杀向明军大营。 “只要自己先冲了明军大营,等到父汗和兄弟们的大部队到了,就撤出来,到时,就是他们与张猎鹿的廝杀了... ...” 他骑著战马,心中这般想著,但还没等到他想的更多更远,就听到更重更高的轰鸣声响起,那是上万骑兵衝锋,才能发出的轰鸣声,他循声望去,发现自己的军队两侧,又出现许多骑兵,並且,以极快的速度將自己和军队包围了起来。 ... ... 第476章:儿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哪里来的骑兵!” “迎敌!迎敌!” “快衝出去!” “衝出去!” 冰图阿海举著刀嘶吼咆哮,事实上,不用他下令,他的军队已经开始衝锋了,但他们的衝锋撞上的不是敌方骑兵,而是黑夜中如雨般的箭矢。 廝杀,毫无徵兆的开始了。 明军营寨,箭塔之上。 张猎鹿姿態懒散的坐在木头横架上,望著营前二里处战场,手里抓著一把炒豆子,时不时捻一颗扔进嘴里咀嚼,吃的有滋有味,看的有滋有味。 赵恭贯甲持刀立在一旁,看著前方战场,眼神轻蔑道: “標下以为冰图阿海能有高超什么手段,没想到只是引来族人与我们廝杀,他再趁著两败俱伤,获渔翁之利,此等手段,不如小儿。” 张猎鹿笑道:“手段是好的,只是他的条件不行,他带著母亲的亲族在大青山城待了一年,回来之后,对他的那些兄弟更是动輒讥讽,实施打压, 动他母亲的亲族,便是动了素巴第的根基,若不控制,越来越多的蒙古人跟他去大青山城,札萨克图汗部岂不成了空壳子? 再者,他有我们的支持,更是动了所有兄弟的利益, 他的父亲和兄弟,都不会让他活。” 说到这里, 张猎鹿面露讥讽,嗤道: “他以为我找他商议夺取会盟统兵权是秘密,实则是在素巴第的默许之下,素巴第也想我夺得统兵权,他作为第一支持者,能在战中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借战爭削弱其他部落,战后,他便能借与我们通商的利益,在战爭中保存的实力,统一漠北。” “今天在帐中说的那些话,冰图阿海以为我在讥讽他,其实,我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只不过,他想不通,看不清而已。” “合该他死。” 赵恭问道:“將军,有此一遭,素巴第还会送儿子过来吗?” “当然,他送的儿子,就是札萨克图汗部下一任大汗。”张猎鹿说道。 “下一任大汗?”赵恭愣了下,紧接著问道:“他不怕將军你弄死他这个儿子?” “他不怕,我也不会弄死新的王子。” 张猎鹿说完后,吐出嘴里的豆子薄壳,神色也冷了几分: “因为交易的规则是心照不宣,冰图阿海的行为暴露了素巴第的野心,他知道我不会让他活,等他死了,我和下一任札萨克图汗部大汗,仍会保持心照不宣的交易, 他也不怕我破坏规则,因为我肩上担著新河军『茶马易所』的使命,有大人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会破坏交易规则。” 赵恭恍然大悟,再次望向前方战场,不仅感嘆道: “如此说来,那素巴第还真有雄主之姿,只不过,生了个倒霉儿子。” 张猎鹿忽然觉得好笑,问道:“赵將军怎能称讚异族之主?” “额... ...” 赵恭表情一僵,刚刚酝酿的情绪瞬间瓦解,跟他的羞耻心一起化作白雾,在头顶腾腾直冒。 不提在箭塔上看戏的二人。 战爭持续了一整夜。 晨曦时分, 这片草原上充斥著浓重血腥气,明军营寨里的猎犬狂吠, 紧接著, 公鸡打鸣了。 明军营寨大开,將士们开始清理茅坑。 军中规定, 扎寨时, 寨外五里挖大坑,每夜之前,士兵集体排泄,营寨內,每五个士兵用一个茅坑,公鸡打鸣之时,先清秽物,再理別事。 行军时, 有出將士,须向旗官请令,递交铭牌存於总旗处,由旗官带领寻地,出恭时,须面向旗官,二人相距不得超过三步。 总之, 拉屎,是军队第一等大事。 明军將士们开寨门处理屎尿,不远处,蒙古人在收拾战场上的残肢断骸,死人尸体。 双方谁也不搭理谁,各做各的事,场面非常和谐。 这时, 赵恭骑马出营,打著哈欠,穿过尸山血海战场,来到素巴第面前。 “赵將军。” 素巴第赶紧见礼。 赵恭毕竟不是张猎鹿那个大流氓,以前在大同是读书苗子,要不是建奴掳掠,他是准备科考的,见素巴第对自己行礼,他翻身下马,拱手回礼, “大汗,我家將军让我问问你,那些受伤的战马你们还要吗?” “如果不要的话,我们愿以一斤茶,或者,三尺布的价格,换受伤战马,带回去给將士们吃肉。” “既然张將军有意,便如此决定了,一半换茶,一半换布。” 素巴第说完后,转头看向一个身量不高,但体態壮硕的蒙古人,他浑身血污,多处衣角还在滴答鲜血。 “诺尔布,你负责差点战马,送去军营。” “是,父汗!” 赵恭看了眼诺尔布,然后看向素巴第,说道:“建奴不断迫近,战事隨时都有可能发生,我家將军的意思是,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大汗应儘快准备会盟才是正事。” 素巴第行礼道:“请回稟张將军,我回去之后,立刻准备会盟,最快五日,最迟七日,到时我亲自来请张將军。” “嗯,儘快吧。” 赵恭转身上马,轻扯韁绳,战马回头,走了几步,赵恭又勒马停下,回头看向素巴第。 素巴第急忙问:“赵將军还有事?” 赵恭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我军今天派人回去给周衍大人送信,將军的意思是,让你家乌力罕公主收拾收拾,跟著一起去大同,约莫还有两个时辰出发,你赶紧回去准备吧。” 话音落下, 不仅素巴第神色一惊,周围那些蒙古人也都神色难看。 札萨克图汗部公主出嫁,就算不用大排场迎娶,也要给足时间准备仪仗,怎么能隨意跟著送信队伍,像个物件一样送过去。 赵恭没理他们的脸色,轻踢马腹,慢悠悠向著军营而去。 他走后, 一群蒙古人聚到素巴第身边,个个愤慨,全部震怒。 素巴第確实摇了摇头,看向诺尔布,说道:“这里交给你,我们回去给你妹妹准备...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走吧。” 他本来就憋屈烦闷,被周围人吵得更加烦躁不堪,难道他不知道“羞辱”是什么吗?不知道“脸面”是什么吗? 但自尊和脸面,与整个民族相比,什么都不是。 ... ... 第477章:新河军的两个陀螺 营寨门前。 张猎鹿在给战马调整马鞍,皮革、续棉垫布、卡扣,磨损的严不严重,还能不能继续用,能用多长时间,这些事虽然都有掌牧处理,但还是自己亲自检查一遍才安心。 素巴第站在一旁看著渐渐远去的队伍,在前方即將消失的队伍里,有他的女儿,札萨克图汗部最美丽的公主。 “大汗不用担心,我们当家主母是大家闺秀,只要乌力罕公主安分守己,在府里的生活比在你们这好几百倍。” 张猎鹿一边忙活著自己手上的事,一边说道。 素巴第低低的嗯了声,道:“只是觉得给乌力罕带的嫁妆太少,等战事结束,要再送些过去。” “嫁妆?” 张猎鹿笑了笑:“你觉得是嫁妆,那就算是嫁妆吧,你心里高兴就行。” 素巴第转头看张猎鹿,问道:“说是嫁妆,有什么不对吗?” 张猎鹿整理好马鞍后,轻轻拍了拍战马以作安抚,然后,对素巴第道: “你所说的嫁妆,在我们那里叫『傍身钱』,只要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从娘家带来的那些才是嫁妆,、 素巴第大汗,別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你给乌力罕公主带的那些金银宝石,牛羊牲口,在我们当家主母眼里,什么都不是, 要知道,我大明的名门贵女都是从八九岁时,就开始准备嫁妆,我们当家主母与我家大人成亲之时,所带嫁妆之巨丰,真叫人大开眼界,且不提田產铺面,宅邸庄园,珠玉宝器,綾罗绸缎,家奴院工,各色匠人, 单是出嫁那天准备的蒸点、甜饼、花饼、果子,就有九万九千块,迎亲当日,沿街洒散,之后数日,全城布施, 你知道九万九千块点心是多少吗? 如果那些点心不会腐坏的话,府里人能吃四十年, 所以,收起你的那点没甚子意思的心思,谁也不会贪图你家女儿那点『傍身钱』。” 九万九千块点心... ... 那是多少? 素巴第在心里想了一下,但他没有概念,所以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最后只得苦涩笑了笑,不再言语。 张猎鹿並非要打击素巴第,更不是彰显优越感,而是有些事,素巴第就不该妄想,与其放任他惹出祸事,不如现在就给他掐灭,免得日后连累自己。 “儿女事都处理妥当了,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张猎鹿带著素巴第走进营寨,边走边说道: “素巴第大汗,本官与你交个实底,之前有冰图阿海这个窗户纸,咱们做事心照不宣,你能活,你可以用尽手段,实现你的伟业理想, 现在,没了冰图阿海,咱们面对面了,心照不宣的规则走不下去了,你也就没法活了,本官不允许草原有雄主存在,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本官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会盟之时,你帮本官拿到统兵权, 与建奴交战时,你自己找个机会战死,为札萨克图汗部最大程度爭取利益,这是我给你的体面,也算这一年来,你我之间的交情, 本官不希望你跟我耍心思,札萨克图汗部並不是我唯一的选择, 若想札萨克图汗部在你儿子的手上发展下去,族人都有衣穿,有粮吃,不再为盐、茶、菜发愁,你就好好给自己寻个体面, 如果等到我给你体面的时候,札萨克图汗部在未来三年之內,將不復存在。” 素巴第点点头,他的心很平静,之前在大帐中,他曾三次问话冰图阿海,不是在给冰图阿海机会,而是他在求活。 只要冰图阿海退下去,这层窗户纸就不会被戳破,他和张猎鹿仍能保持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札萨克图汗部会在这次会盟,与建奴大战之后,得到跨越式的壮大。 但他不能明说,即便在他自己的帐中,在场之人,除了他的儿子就是他信任的將军, 但游戏规则就是游戏规则,只有某天,在某个不经意间被张猎鹿知道了,那么,他与札萨克图汗部將迎来破坏规则的惩罚。 “请张將军以后多提携诺尔布,他在我所有儿子中並不是最出色的,但却是最有智慧的,他不会做愚蠢的事,只会做正確的事, 我死后,我的那些妃子姬妾,没有生过孩子的,都送给张將军... ...对了,还有我的大女儿,之前跟吉土尔部的扎合台有婚约, 前年我们与吉土尔部因为牧场的事发生了矛盾,婚约也就解除了, 我想把她嫁给你,只是她现在已经二十岁了,不知道张將军愿意不愿意。” 张猎鹿回道:“我现在不能给你答覆,我得写信给我家娘子,问问她的意见,且先放著吧,等我家娘子回信再说。” 张猎鹿现在也是高门贵族得一员了,做事得有规矩。 他在漠北纳了个小妾,只在漠北玩玩还好,要是领回了家,那就不是他娘子同不同意,闹不闹的问题了,而是他在挑战整个社会的礼法制度。 周衍也压不下,保不了,只能处置张猎鹿,维护社会的礼法制度框架。 拥有现代思想的周衍,都不敢挑战礼法制度,跟天下人作对。 张猎鹿在这个社会环境下长大的人,他有几个胆子? 所有糟烂事都处理完了,接下来就是诸部会盟了,张猎鹿、素巴第、诺尔布三人开始商议如何夺取会盟统兵权。 外喀尔喀蒙古那点事,张猎鹿不能说轻鬆拿捏,也算是游刃有余了,对於,怎么夺取会盟统兵权,张猎鹿其实是不担心的, 其核心问题在於,最后还得要动刀子, 但在动刀子的时候,拉哪一派,打哪一派,拉拢到什么程度,打压到什么地步,这是个精细活儿,须得好好谋划才行。 毕竟,最后还是要跟济尔哈朗率领的建奴军干仗的,不能自己这边从內部先崩了,那还打个屁。 张猎鹿在外喀尔喀忙的热火朝天,周衍在大明也是忙的忘乎所以。 各地战报、军务、如雪花般飞来,周衍带著十二名书吏疯狂工作,但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仅王新一部,呈送的战报、军务、政事、农事等,每天就有四百多道,再加上曹变蛟部、屠右廉部、周衍本部,大同府、万全都司的军政要务,杨御藩到浙江也开始了工作模式,吴甡就更不用说,他特么已经开始著手“垦田治水”了。 周衍在农务公文中回復问他:“大冬天的,你开什么田,挖什么渠,土地能刨开吗?” 吴甡回了七个字:“无事由,漕民何安?” 周衍老老实实道歉:“您忙,钱粮不够了,跟我说。” 工作干不完了,要扩大团队了,不然,自己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但去哪里找人呢? 周衍又犯了难。 ... ... 第478章:左良玉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岭山坐镇大营,余者不动。” 周衍召集眾將定了接下来的剿贼方略之后,又交待了一句,便起身离开。 眾人当然知道,周衍又要走了,只是不知道去哪里,但他们不敢问,只不过,他们敢问,但有人敢啊,有人开始捅咕步三喜。 步三喜挪了两步,真当我傻,每次都让我出头,可滚犊子吧,老子不跟你们玩了。 眾人见步三喜这副样子,心里焦急,但好在周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在回后堂之前,回身说道: “明日,我去南京拜见外翁,有急报,派快马送到南京张府。” 眾人都深深鬆了口气,知道去哪里了就好,就怕大咧咧的走了,有急事的时候,连找人都没地方。 周衍这次找张知节,是想让老爷子给他找一些信得过,有能力的学子,或者某些赋閒在家的秀才、举子、教授、教諭等人才, 隨著军务、政务越来越多,他和十二个书吏已经处理不过来了,必须扩大团队。 但隨意找些人,又怕心思不纯,能力欠缺。 周衍思来想去,还是得麻烦张知节。 二百亲卫,一副车架,一群羊、二十架马车货物。 从武安县出发到南京。 一路走来,平淡无奇,用八个字形容,便是 “千里无人,山河破碎”。 这一仗过后, 河南至少十年才能恢復元气。 路上遇了些流民,周衍没有理会,又走了一段路程,碰到了小股流贼,周衍等了半个时辰,亲卫军办完事后,继续赶路。 在周衍去南京找外翁的时候,驻扎在灵宝的左良玉却是有了动作。 他本想端一端,体现自己的重要性,在接下来的战爭中爭取更多话语权,这是人之常情,他有十几万人军队,又是总兵官,平贼將军,在周衍帐下听用也就罢了,毕竟周衍的官职、地位、战功摆在那里,不由得他放肆, 但王新一个初出茅庐的二十多岁小將,凭什么要听命於他? 在他的设想中,王新就算不来请他,也应该有书信,再不济,发来一道军令,也是台阶。 但没想到王新根本就不鸟他,直接发兵平乱了。 王新发兵平乱不要紧,但他分区域,彰德府、卫辉府、怀庆府、开封府、归德府、汝寧府,都在其中,最大的河南府、南阳府,他连碰都不碰。 最先急得不是军民百姓,也不是左良玉,而是河南府的福王朱常洵,他找到左良玉,让左良玉发兵剿贼,同时,上疏崇禎皇帝,责令左良玉发兵。 左良玉为难了, 发兵平乱,就是摆明了跟王新打擂台,打的是周衍脸面, 不发兵平乱,皇帝圣旨压下来,他敢抗旨,就是死罪。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他的好大儿左梦庚献了一策,让他去信洪承畴,请洪承畴把他调去北方,这样既能利用洪承畴挡住周衍的压力,又能解决圣旨让他平乱的事。 去哪里打仗不是打? 在河南, 打,得罪周衍, 不打,得罪皇帝。 不如去陕西,天塌下来有洪承畴顶著。 他的想法很好,自己有十几万大军,现在洪承畴势弱,有自己相助,洪承畴怎么可能不收? 而事实呢? 洪承畴在接到他的信之后,別说打开漆印看信了,连装木匣的牛皮袋子都没打开,直接派人把信送去了武安县。 在周衍权势最盛,实力最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得罪他... ... 我有病啊? 洪承畴把派人送信之后,带著自己的军队离开潼关,去陕西找孙传庭,一起打仗去了。 左良玉在灵宝军营,左等不到回信,右等不到答覆,一天天过去,彰德府、卫辉府、怀庆府、开封府、归德府、汝寧府各地贼乱渐渐平息, 王新不仅用兵打仗,还颁布政令,內容很简单: 【被迫从贼者、从贼未行祸事者,皆可回乡,各地官府从死了的地主田地里,划分一部分借给百姓,下拨粮食、种子、二十户分一头耕牛,回家等待春耕, 若有不愿从贼,且无法归乡者,可凭贼寇首级兑银十五两,亦可凭功改籍,贼寇首级须通过三十人作证,当地官府验明正身,但有杀良冒功者,先斩四肢,得活十日,而后斩首。】 翻译过来就是, 有家人的赶紧回家,没有家人的,想闯一闯的,就杀贼立功,功劳可以换十五两白银,也可以改籍,如果你是奴籍,凭功劳可以改成普通民籍。 诱惑大吗? 很大! 凭著这个政令, 王新刚开始还指挥打仗,后来军队每到一处,就能看到內訌了的贼军,更离谱的是,军队刚到,还没来得及探知敌情,就有一帮人拎著血淋淋的脑袋,到军营门前领赏。 当然了, 其中有浑水摸鱼的,有杀良冒功的,有贼寇充普通百姓的, 验证过程中,有疏漏在所难免,但短效急效的政策,就是如此,为了快速解决问题的產物,被钻了空子,也是在所难免。 王新处理河南的办法就是这样,先把河南初步稳定下来,儘量保证各部军队保存实力,同时,最大程度保住河南的人口。 杀一个成年人容易,只需要一刀,一箭,但一个孩子长大,却需要十几年。 先把河南稳住了,剩下的交给常道立和各府、州、县官员,有政令压著, 当然, 现在还能活下来的官员,大多都是好官,因为坏的已经被老百姓杀的差不多了,小部分倖存下来的也不要紧, 他们敢玩心思,就得问他们怕不怕王新手里的刀了。 正因为王新在河南平乱成效显著,左良玉才会害怕,相比之下,河南府、南阳府还是一片混乱,特別是在王新的军队压力之下,其他府、州、县的贼寇都往河南府和南阳府跑, 左良玉撑不住了。 多日不见洪承畴回復,他心里也明白了,洪承畴不敢得罪周衍。 既然如此, 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去武安县,当面向周衍请罪。 至於,为什么不先去找王新, 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不会去找王新,万一王新以不遵军令的罪名把他一刀砍了,周衍只会说王新做的好,去灵宝接收左良玉的军队吧,皇帝也不会有半分言语,毕竟,除了周衍势大,皇帝不敢得罪之外,皇帝也不满左良玉久矣, 左良玉死了,估计第一个拍手叫好的就是崇禎皇帝。 於是, 在周衍出发去南京找张知节的当天,左良玉也带著亲兵从灵宝出发,去了武安。 ... ... 第479章:被摆了一道! “外翁,这次我自带口粮,可別再赶我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周衍去张家,比回家还隨意,到了门口,门房见是外孙女婿周衍来了,都是先开门,再通传,保证不让周衍等半盏茶,受半分委屈。 是故, 张知节听到周衍的声音,並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抬头看著门口,很快,门外响起了管家的声音,等到他回应之后, 下一刻, 周衍推门进来。 “外翁,多日不见,您老身体可还硬朗?” 周衍在孙家眼里,是灵珠,乖巧懂事,守礼持重, 但在张家人眼里,活脱脱的魔丸,每次来不仅家里人都无法休息,等著伺候这位外孙婿,还都要吃好几个人的口粮,他自己吃也就算了,他带的亲卫也是个顶个的能吃, 幸亏老张家有些底子,否则,两次就得吃穷,三次就得破產,第四次来,就得出去借钱了。 张知节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道: “你班师过路时,是四月,现在次年正月,只是八个月未见,怎的就问身子骨... ...算了,你有什么事?” 周衍大剌剌坐在张知节书案对面,抓起桌上碟子里的点心就吃,边吃边含糊不清道: “去年丁丑科考完了,又多了一大堆进士老爷,外翁,我缺人,给我弄百十个进士老爷,帮我干活。” 张知节心臟扑通扑通直蹦,血压直线飆升, “百十个进士老爷,还『弄』,你当大白菜啊,有需要了,去地里拔就行?” 周衍看著碟子里的点心,吃了一块又一块,总共六七块点心,两只手齐上阵,不一会儿就捯飭完了,正巧,小廝送茶水过来,周衍吹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勉强顺口。 “外翁,去年丁丑科的状元郎是谁?” “刘同升,江西人,其父刘应秋是万历十一年探花郎。”张知节对往年科举很是重视,近年来安排到南京的进士也有不少,只是才学与能力並重者极少。 “家学深厚,父亲探花郎,自己是状元郎,他现居何职?”周衍问道。 “翰林院修撰。” 张知节看向周衍道:“一甲別想了,朝廷已经安排了实缺,二甲有很多也都有了安排,近年空缺太多,尤以浙直两地甚重。” 周衍乾巴巴一笑,浙直两地为什么那么多官职空缺,还不是他硬生生杀光了。 “外翁,您老就没什么门生旧友?”周衍问道。 张知节沉默了下:“即便是有... ...他们也不会来帮你。” 周衍一愣,当即拉下脸,忍著怒意问道:“我打贏了朝廷几十年都没打贏的仗,內平贼乱,外收失地,他们全家的骨头有几两重?” 张知节有些为难道:“你... ...名声不太好。” 周衍面无表情道:“外翁,您是认真的吗?我,战功封爵,文治两地... ...我名声不好?” 周衍实在不敢相信,难不成这年头圣母那么多吗? 我杀外族蛮夷,也有人谴责? 张知节点头道:“各地风传,你逼死了杨嗣昌。” “什么!?” 周衍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望著张知节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外翁... ...天下人... ...说... ...杨嗣昌... ...是我逼死的?” 张知节沉默点头。 “我操他们... ...” 周衍虽然在张知节面前大咧咧,但在长辈面前满嘴粗俗,言语咒骂,到底不好,他硬生生忍住了,然后,撑著桌子,身体前探: “外翁,我现在怎么办?” 愤怒没有用,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张知节伸手按住周衍肩膀,把他推回去坐下,然后才缓缓开口: “杨嗣昌的长子叫杨山松,次子杨山槂,三子杨山梓,只需一子到你帐下为官,污名可解。” 周衍追问道:“这样能行吗?只一个儿子会不会太简单了?要不三个都弄过来,对了,杨嗣昌还有两女儿,我要不要... ...” “不用!” 张知节没好气的瞥了眼他,说道:“次子最好,陛下与杨嗣昌有情谊,对杨嗣昌的死多有歉疚,定会封赏重用杨山松,你这时向陛下要杨山松,有刻意之嫌, 不如徵召杨山槂,予以重职虚权,已显你与杨嗣昌並无仇恨,杨嗣昌死於党爭失败,与你无干。” 党爭,成王败寇,谁也怨不著谁。 要是,因为党爭就结了私仇,別说皇帝不会允许,朝廷上下,文武百官也会共同弄死那个报仇之人全家。 有能耐就科考入仕,或者参军建功,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报仇,报私仇,解私怨,实在让人看不起。 就像俩人下棋,败者不甘心,晚上去胜者家门口套麻袋一样,丟人现眼。 “好!” “我这就上疏,请征杨山槂,让他做大同的知州,不,做山西布政使司左参议,从四品,兼织染局主事,这等高官足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了吧。” 张知节摇头道:“太急了,太过刻意,徵召杨山槂之后,先让他做你隨身书吏,辅你处理公务,先做出样子,战后,评功呈报,再升即可。” “不行!” 周衍拒绝道:“我军死规,微功必记,公正严明,不可徇私,杨山槂晋升可寻他途,军中不行。” 张知节点头后,又道:“那便先做隨身书吏,之后让他在河南主理一县,但有政绩,便可晋升,到时调入大同,任知州,或入山西布政司,都由得你安排,但开始之时,必须按部就班,不可惶急。” 周衍深深吸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 “杨嗣昌要全了忠义,选择自尽,他混了个好名声,死了还算计我一道,我还不得不保他全家,皇帝重用他大儿子,我用他二儿子,忠义名声,全家富贵,两脉为官, 这个老王... ...呵... ...好吧,老大人好筹算,好心计。” 张知节微微一笑:“捏著鼻子认了吧,他这么做不仅是为了身后名和家族子嗣,对你也有好处,你以前虽没较大污名,但以武治地,总是惹人猜疑,现在,你重用了他的儿子,確实证明了你重视文治,足可引天下文人另眼相看。” ... ... 第480章:那该死的小默契 “外翁,我和杨嗣昌的斗杀结束了。” 周衍静静的坐在椅子上,音量不高的缓缓说著: “从大同应州时见的第一面,到河南武安县见的最后一面,我与他互有胜负,他一度把我逼到发疯,马料经济那次,他逼得我三天两夜没合眼,我又愁又气,心里急得不行,但又很佩服他,这样精妙的,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出了几万两银子缺口,我又是两天睡不著,最后被逼的没办法,找蒙古人借钱,才勉强堵上缺口... ...” 张知节听著听著,坐直了身体。 周衍的嗓音慢慢变得低沉: “我有时真恨的他走路摔死,喝水噎死,『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略实施,我更是恨不得天降青雷劈死这个老王八蛋, 如果不是熊文灿突然招抚贼寇,没有外敌搅局,苦百姓二年,灭天下乱贼,我可能真就栽在他的手里了, 事实上,无论是他的想法和方略,几乎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只是他犯了两个大错, 第一大错就是认为皇帝真的信任他,全力支持他,第二大错就是推举熊文灿为六省总理,做他的朝外助力... ...” 周衍笑了,他勾勒出一抹没有丝毫笑意的微笑: “便是这样,我也没有真正贏他,我要保他杨家三代人富贵,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杨嗣昌的后人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因为这是我向天下读书人做的保证, 党爭只存在於党爭,不掺杂任何个人恩怨。” 周衍的眼神很冷,但很快又转为平静,略显无奈道: “行吧,谁让我年轻呢,能跟他斗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谁让我是做大事的人呢,气度高远,心胸宽阔是应该的。” “外翁,我累了,收拾间屋子吧,我想踏踏实实睡一觉,晚上,我要是没醒,不用等我吃饭了。” 周衍说完,双手撑著书案站起身,转身走出去,打开门,老管家就候在屋外,周衍对他笑了笑,书房里张知节开口道: “收拾间屋子给他休息,换火盆的时候轻著点,別扰了他。” 老管家躬身应是,带著周衍走了,张知节坐在书房里,沉默良久,深深嘆了一口气,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活著的,就是胜利者。” 剩者为王,这是毋庸置疑的,这四个字所包含的一切意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俱有逻辑和通顺解释的。 儘管, 在道德、行为、人品上,容易遭人詬病, 但也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为其辩经,进行高逼格包装,然后,才能拿出来见人。 左良玉来到武安县,被拦在城门外,递交了官凭之后,守城士兵又要官印,但左良玉是援剿总兵,只有官位和职权,並没有制式官印,平贼將军倒是有印,但杨嗣昌剿贼不利,被逼到那个份上,其中也有左良玉不遵军令的功劳, 所以, 在杨嗣昌死后,崇禎皇帝就下令,压下“平贼將军”的仪制和官印,只给武散阶名头。 同时又以“诸部功高,多有不服”的理由搪塞左良玉。 那么谁不服朝廷给左良玉这个平贼將军的“武阶”? 无所谓, 如果左良玉问起来,朝廷能说十几个援剿总兵、分守总兵的名字,如果左良玉亲自求证也不怕,反正那些人也不服左良玉,哪能忍受左良玉贴脸质问? 崇禎皇帝欺负左良玉了吗? 欺负了,明摆著告诉左良玉,我就是欺负你了,你能怎么样? 左良玉有负崇禎皇帝吗? 负了,他能擅自收拢流民、贼寇入军,如今扩充到十几万人,以拥兵自重的姿態面对崇禎皇帝,他也没有做到臣子该做的。 但无论是左良玉还是崇禎皇帝,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 左良玉害怕自己步了曹文詔等人的后尘,所以,他要武装自己。 崇禎皇帝害怕左良玉拥兵造反,所以,封官予权,安抚远高於压制。 现在杨嗣昌死了,熊文灿死了,洪承畴在陕西装死,周衍位高权重,离天二尺,崇禎皇帝就算要用各地军头联合压制周衍,也做不到了。 周衍对外对內皆可大胜,那么大明靠他不就行了? 各地军头还有什么用? 既然没用了,为什么还要忍? 所以, 崇禎皇帝压下了对左良玉“平贼將军”的封赐,他敢反,就得面对周衍,不敢反,就老老实实的受著。 崇禎皇帝真的是草包吗? 他只是有“间接性精神病”, 並不是草包废物, 对於他压下对左良玉的封赐这件事,就是把杨嗣昌死后,留下的一地烂摊子矛盾的转嫁,外部矛盾全部都转嫁到周衍身上,他则面对朝堂內部利益重新分配的调整, 这是一次由崇禎皇帝向周衍主动发起的政治交易,也是周衍必须接下的政治交易。 在双方的默契下,形成“周衍主外,崇禎主內”的政治格局。 不然怎么办? 周衍往前走一步,就是谋反, 崇禎往前走一步,就是逼迫周衍谋反, 在当前局势下,无论谁往前迈一步,都是刀兵相见的结果,所以,崇禎皇帝小心翼翼试探,周衍也適当的提出了自己的小要求,完成对接, 比如:请征杨嗣昌次子,杨山槂。 说的简单些,他们二人都在极力稳住濒临崩溃的大明王朝,就现阶段而言,如果大明这座危楼瞬间倒塌,除了压死数千万百姓,砸碎大好河山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左良玉就这么倒霉的夹在了周衍和崇禎皇帝的萌芽小默契之中, 他端著姿態,还想用之前那一套保全自身,但他看不清时局变化,对政治变化不敏感,就在这种状態下,稀里糊涂的错过了唯一一次机会。 导致了他今天在武安城下的窘迫。 “我是左良玉!”左良玉没用亲兵,而是他自己来到城下大喊,证明自身。 守城士兵手里拿著左良玉的官凭,淡淡回道: “我知道你是左良玉,但没有官印,就不能进城 ,你在城外五里处等著,有人去稟报了將军,待將军得知后处置。” 守城士兵说的都不是人话,许是第一次以这种態度对大官说话,所以,有些胡言乱语了,但意思表达明白了就行,至於礼仪和语句,並不重要。 左良玉气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如今为了活命,只能强忍怒气,耐著性子,再度喊道: “请... ...稟报,左良玉求见总理大人!” 守城士兵看了眼左良玉,没有回答,拿著官凭,转身走了。 左良玉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扯动韁绳,带著亲兵去五里外扎营等待。 ... ... 第481章:周衍的权势之可怕 “左良玉... ...” 乔岭山正在处理军务,突然接到稟报,说是左良玉来了武安,但他並未接士兵递过来的左良玉官凭,而是说道: “告诉左良玉,总理大人不在武安,他有什么事,去找王新將军,本官所拥职权之內,不包括处理他的烂事。” “標下这就去回了他。”守城士兵转身离去。 乔岭山表情都没变一分,继续埋头处理军务。 城外, 左良玉得知周衍不在武安之后,立刻追问周衍在哪里。 守城士兵明显怔愣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的看著左良玉问道: “左良玉將军,你莫不是喝多了酒,怎的胡言乱语了起来?我敢告诉你我家大人的去向,你敢去追吗?” 开他妈什么玩笑。 隨意询问上官动向,这他妈不叫打听,询问,这叫“探听”,叫“索情”。 左良玉也是急得脑袋发昏了,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之后,低著头,赶紧策马离开。 周衍不在武安县,王新快要平定河南半境了,接下来,就该河南府、南阳府和他左良玉了。 如果王新觉得麻烦,都不用请旨,直接对左良玉的军队展开攻杀,反正左良玉的军队里別的不多,就投降的贼寇多。 再加上王新有平定河南半境的战功,只要发出“扫平河南”的军令,那么,河南府和南阳府中,除了倖存官员、乡绅、百姓之外,所有人都是敌人,包括左良玉驻扎在灵宝的军队。 而左良玉但凡敢反抗,王新会连他和他全家一起杀。 我在剿贼,左良玉你不是朝廷的总兵官,平贼將军吗?为什么带著贼寇反过来打我? 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 左良玉背叛了朝廷,该杀! 他往西走,他前些日子把张献忠赶进了四川,贵州有李自成,两地都在大战,他去不了,往北走是陕西,就算孙传庭要做老好人,洪承畴也容不下他。 往南下湖广,去面对屠右廉? 所以,死局两个字就笼罩在他头顶,让他动弹不得。 现在,就看他能不能在王新平定河南半境之前,找到足以令周衍放过他的靠山,如果找到了,他就能活,找不到,就死。 事实上 周衍给过左良玉机会,王新在河南等了他半个月,但他自己不要,那就怪不得谁了。 至於为什么周衍要除掉左良玉,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如果非得给一个理由的话, 那就是周衍不允许大明有军队数量超过他的军头,即便,那支军队的战斗力並不强。 南京城,一个安静的宅邸中。 刘元斌、卢九德、孙应元三人得知周衍来了南京之后,瞬间內心惊惶,等了大半日,都没等到周衍有什么消息和动作,这种头顶悬刀的恐惧,让他们不敢再等了, 於是, 三人趁夜秘密来到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的府上。 守备太监韩赞周,这位南京城明面上军政权力第一人看著面前三人,他的脸很白净,虽年过四十,但並不显老,身穿纹绣紧蹙的锦袍,一双眼睛扫视三人,平静眼神之下藏著压抑的沉重。 “不管你们奉了谁的令,勇卫营是你们带到南直隶的,如今知道害怕了,求到我这里又有什么用?” “周... ...恪英伯爷数次来南京,除了拜访张知节大人之外,与徐公爷也见过两次,唯独与我没有任何交集,他懒得理会我,我也不去招惹他,他有的成算,我有我的职责, 张知节所行许多事都不合规矩,甚至触碰法度,我也能过就过,不许其衝突, 你们觉得我怕了恪英伯,没错,我是怕他,一个有兵权,有战功,有家世的年轻新贵,就算把我杀了,皇爷也不会为我说半句话,只会再安排一个人过来接替我的位置, 这世道,能好好活,就不容易,谁管你是依附著活,还是苟且著活? 若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拼命也不迟。” 韩赞周这番话,很长,但他说的很慢,刘元斌、卢九德、孙应元三人就坐在椅子上静静听著,直到韩赞周话音落下很久,沉默安静到只有呼吸声时, 孙应元才试探著开口问道: “守备大人的意思是... ...叫我们依附总理大人?” “可如果我们依附了他,那京营... ...京营可就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他在勇卫营中安插亲信,决策官职调度,若他有异心... ...京城... ...” 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现在周衍的权势, 就是... ... 当前周衍的权势,就是歷史上杨嗣昌巔峰时所拥有的权势。 满朝文武,全国各省,谁也不敢得罪他。 杨嗣昌想让孙传庭下狱就下狱,想夺卢象升兵权就能夺兵权,当时交战激烈,卢象升受困於粮餉,各地巡抚慑於杨嗣昌之威,拒绝给卢象升运餉。 注意,是拒绝运餉,而不是没有餉。 各地巡抚是筹措到了粮餉的,但就是不给。 当时,卢象升主战,杨嗣昌因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缘故,要与建奴议和,二人政见衝突, 卢象升打的很辛苦,处处受制,萌生了退下去的想法,便想让陈新甲代替他继续打,但许德士对卢象升说,陈新甲是杨嗣昌的人,如果陈新甲代替了你,必然会与建奴议和。 卢象升闻言打消了念头,继续强撑著打下去, 最后的结果就是战死贾庄,崇禎皇帝得知卢象升死讯后,当即下令斥责卢象升,因为他认为这是卢象升在骗他, 然后, 就说了这么一段话: “即承国重,当知进退,於战事之前,侦探不明,调度无方,坐视各邑沦陷,毫无救济,向日敢战之谈,显是沽名欺眾。” 卢象升是十二月战死的,確认卢象升真的战死时,已经二月了。 跟汤九州一样,卢象升家人也来京城请求崇禎皇帝褒恤,崇禎皇帝见不得悲苦,於是让士兵把卢象升的家人都赶走了, 直到杨嗣昌死后,才给不情不愿的追赠卢象升太子太师,兵部尚书,赐祭葬,但並没有给諡號。 南明弘光帝时,才追諡“忠烈”。 孙传庭更惨,满朝文武都知道他冤枉,但因为不敢得罪杨嗣昌,所以看著孙传庭下狱,眼睁睁看著刚有起色的陕西崩溃糜烂。 而现在, 这种权势转移到周衍的手里, 所以,左良玉嚇成那样,韩赞周说了这番话,並不稀奇。 关键在於,做了选择的人已经稳坐钓鱼台,那些没有做选择的人,脑袋上始终悬著一把刀。 孙应元看向刘元斌和卢九德,见他二人神色意动,不由得冷哼一声,也不打招呼,站起身,大踏步离开。 ... ... 第482章:世纪操盘!!! 在左良玉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找关係,求活命,勇卫营三位小英雄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因为杨嗣昌死了,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缺了出来,崇禎皇帝下旨,调陈新甲入京接任兵部尚书。 然后, 堪称“世纪操盘”的操作又来了! 接任陈新甲任宣府巡抚的人叫张维世。 这个人是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就跟所有能在官场生存下来的人一样,有能力,有手段,有政治敏感度,虽算不上惊艷大才,但也是颇具能力的干才。 他接任宣府巡抚,並没有问题,因为他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 但问题是, 他现在是大同分巡道副使, 是周衍手下的官, 崇禎一道圣旨,就给他升了官,右僉都御史,巡抚宣府,加兵部左侍郎,是为正二品。 张维世接到圣旨后,连夜狂奔一百六十里到大同镇,面见孙世寧。 “张大人这是在跟我炫耀升官了?” 孙世寧笑呵呵站起身,给张维世行礼:“下官拜见抚台大人。” “总管,別闹了,我都要愁死了。” 张维世算是服了这两个逼了,一个比一个不正经,这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的总管大人啊,这可关係我家从上到下三十三口人的性命,可不敢玩笑,您快想想办法吧,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去巡抚宣府,这不是要我全家人的命嘛。” 老张都要哭了, “陛下怎么就想起了我呢?我都四十六了,哪还有力气治理宣府,要不... ...我上疏不受?陛下会不会生气?” “呵呵... ...” 孙世寧皮笑肉不笑道:“陛下不会生气,会活剥了你,就像你说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任宣府巡抚,不是件好事,你都知道不是好事,那你拒官不受,你猜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我滴天爷呀!!!” 张维世四十多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脑袋,边嚎边哭。 孙世寧被他吵得脑瓜仁疼:“別嚎了!让你巡抚宣府,又不是要你的命,嚎什么嚎!” 张维世抬头看向孙世寧,脸上满是泪痕,鬍子上掛著鼻涕,孙世寧看了他一眼,更嫌弃了,从桌子上抓起一张纸,单手搓揉一下,扔了过去。 “擦擦你那张脸,怎么说也读书人,这般仪態,成何体统!” 张维世也不应声,捡起纸团,委委屈屈的擦著眼泪,然后,抹了鼻涕,就那么眼巴巴的看著比他小二十七八岁的孙世寧。 “让你去巡抚宣府,你去就是了,只要你心在新河军中,明面上的糟烂事儿还不是演给別人看的?” 张维世眨了眨眼,瞬间明白了孙世寧的意思,但他嘴不好,也就是没个把门的,张嘴就说: “总管的意思是,我去巡抚宣府,从此以后,宣大一家... ...” “你他妈快闭嘴吧!” 孙世寧抄起手边的毛笔就砸向张维世。 张维世嘿嘿傻笑,捡起地上的毛笔,小心翼翼送回案上。 孙世寧看著他道:“陛下如此安排,到底有何深意,我们还不得而知,你去宣府以后少说话,多做事,军务交给杨国柱,但你必须把除军务之外的所有事,都死死攥在手里,只要杨国柱不是率兵来打大同,你就不用管他。” 张维世虽然人有点不符合年龄的跳脱,但他的能力却是实打实的,不然也不会在二十多年间,从一介白身做到大同分巡路副使,他为官以来,政绩不显,无一错漏。 政绩不显,但却无一错漏,这说明他在控政绩,始终不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一路凭著政绩积累,从知县做到了分巡路副使,如今更是右僉都御史,巡抚宣府,加兵部左侍郎,正二品天官。 孙世寧这么说,他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 周衍应该还算看重杨国柱,想把他变成“自己人”,所以,自己这次过去不是夺权,而是以民生发展向杨国柱示好。 但如果做的太明显,就显得太不值钱了,所以,死死攥著除了军务之外的所有事务,就是“硬刀子”。 如此软硬兼施,既示好,又施压。 然后, 等周衍回来拿下杨国柱。 “总管,要是杨国柱不识相... ...啪!” 张维世揉揉额头,起身蹲下,捡起毛笔,再度送回书案上, “下官明白了,保管宣府民生蓬勃,万事皆宜。” “总管您忙著,下官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去宣府上任。” 孙世寧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向桌上两次砸向张维世的毛笔,从旁边那一摞纸中抽出一张,提笔写了起来。 “带全家三十多口去赴任,他们跟著你去宣府喝西北风啊。” 张维世疑惑回身,没等他问孙世寧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便看到孙世寧敲了敲桌子上那张纸, “去府库领一千两白银,算是总理大人给你提前预支的十年俸禄。” 张维世没有半点心理障碍,快步上前,伸手扯走那张条子,嘿嘿笑道: “些咱家大人恩赏。” 孙世寧纠正道:“预支给你的十年俸禄,什么恩赏。” “都一样... ...嘿嘿... ...都一样... ...那总管,我走了啊,得赶紧去领了银子,儘快赴任。”张维世边说边跑。 孙世寧看著他跑走的滑稽模样,到底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起身高喊道: “混帐东西,別全领了银子,折三百两米,三百两布!拿回去交给你家娘子!” “知道!总管放心!” 声音远远传来。 “我放心个屁!” 孙世寧咒骂一声,对门口守卫士兵道:“你快追上去,监督他折三百两米,三百两布,不然,这个混帐非得全拿去赌了不可。” 守卫士兵撒开腿就跑,去晚了,谁知道张维世会不会已经输了个精光? 安静下来的孙世寧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他看不懂崇禎皇帝到底要干什么,把周衍的生死之交调走,让周衍手下的官员去接任宣府巡抚... ... 难不成... ...皇帝想开了,要给周衍登基称帝提前铺路? ... ... 第483章:张知节让周衍去挨骂 张维世在出发去宣府之前,派家中亲信快马去了宣府, 给陈新甲送去了二斤七两胡椒、一匹好布料、十斤精米、十种作物种子、一盒霜糖。 倒不是他要向陈新甲示好,想做个左右逢源的人。 而是他作为接任者,代表宣府全体军民向上任主官表达感谢。 胡椒是硬通货,不用换就能当钱用, 布和粮食,是生活必须品, 作物种子,是希望陈新甲以后不愁吃用, 一盒霜糖,是慰劳陈新甲为了宣府军民百姓受苦了,如今离开了,希望他以后的日子没有苦,全是甜。 寓意很好, 但却得看谁送的。 宣府军民送的,说明陈新甲在宣府真的很得民心,老百姓捨不得他走, 但要是接任者送的,就得看另一层意思了。 而张维世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宣府的老大是我,宣府的军民百姓都將跟著我吃饭,跟你没关係了,拿著东西,走吧。 陈新甲如果不接,就表示他看不起张维世,以后两人交恶, 张维世可以隨时隨地给陈新甲使绊子, 而陈新甲要整治张维世,却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能不能斗得过现在的周衍。 宣府。 陈新甲看著摆放在桌子上的几样东西,不禁苦涩一笑,指著那些东西,对一旁的杨国柱道: “没想到老夫竟然会收到断交之礼。” 杨国柱想的却不是这些文人酸事,他看也没看那些东西一眼,神色紧绷著对陈新甲道: “周衍已成大势,昔日他困於新河口时,我们险些將他逼死,之前有你在,你我文武协力,以偏地制万全都司,周衍尚有几分忌惮, 现如今,你赴京高任,张维世又是周衍的人,若他想整治我,只需以右僉都御史职权发令,我若不从,岂不抗命?” 杨国柱的担忧很正常,之前这两人对周衍下手可没有丝毫留情。 后来周衍衝出来了,他们又仗著文武和谐,再加上万全都司在宣府境內,他们可以威胁周衍,过了一年安生日子。 本以为这种日子还会过几年,但没想到崇禎皇帝突然发癲,把陈新甲调走了, 调走就调走吧,换个其他人来,认清宣府的现实情况之后,估计也会和陈新甲一样,继续跟杨国柱一起文武和谐,制衡万全都司,好好过日子。 可他竟然把周衍手下的官员送来做了宣府巡抚。 这跟把宣府、宣府兵权、还有自己的性命,送给周衍有什么区別? 杨国柱都要疯了,他没想到自己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政治斗爭的阴谋诡计之下。 沦为了牺牲品。 不然还让杨国柱怎么想? 看著杨国柱苦大仇深的样子,陈新甲也倍感无奈,如今局势,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说什么都是空谈, 最后只得说道: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奴贼犯边,你我御敌不利,你我本就是无功之身, 周衍以两年连战连捷之功,压奴贼无力寇边, 没了外敌之患,更是无用之人, 你我这等样人,还有什么资格谈分量,论生死?” 陈新甲所说言语,直白惨烈,封疆大吏,御边守土, 贼来了,无力御敌,既守不住国土,又护不了军民, 贼没了,无力民生,左边靠朝廷资粮,右边靠周衍养著, 与政治作用而言, 两年前,压不住周衍, 两年后,靠周衍活著。 无论是军事能力,还是民生发展,亦或是政治作用,哪怕有一样拿得出手都能足够安慰崇禎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了, 但事实却是,一样能拿出手的都没有, 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是崇禎皇帝,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用? “方恆兄… …” 杨国柱神色急切的要说什么,却被陈新甲抬手打断, 陈新甲看著他,认真道:“会安,时至今日,大势已然分明,你我连自己的性命,家族的未来都决定不了,何况国朝未来?” “尽人事,听天命… …仅此而已。” 陈新甲说完,站起身,也不理会杨国柱的失魂落魄,伸手拿起桌上张维世所赠物品,脚步略显沉重的离开了。 与陈新甲和杨国柱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不同, 周衍在接到消息之后,却是乐不可支,他不知道崇禎皇帝又要干什么,但他知道,无论崇禎皇帝要干什么,宣府都已经是他的了。 关寧锦的威胁轻如鸿毛,蓟镇更是不足为虑, 难不成辽西走廊上的所有守將,都联合在一起,打开所有关隘,让出所有城池,放清军入关? 別说没有这种可能,就算时候,周衍连朝鲜那种地形山势都敢跟清军死磕,还怕平原较多的地形吗? 江狗儿的“独战千里车”早已饥渴难耐了。 “外翁,向朝廷请征杨山槂奏本已经递上去了,南直这边的学子、教授、隱士等人,就劳烦您多操心,我得回去了。” 魔丸终於要走了,张知节鬆了口气的同时,却是说道: “这里的事,你不用想著,老夫会替你办妥,不过,但是徵召杨山槂还不够,你还须拜年一个人。” “他若认可了你,莫说天下读书人敬你,將来你面对你那岳父之时,腰杆也能硬气几分。” “谁?” 周衍惊喜问道,他不知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 张知节捋了捋鬍鬚,道: “孙承宗。” 是他!? 周衍迟滯一愣,隨即瞭然,苦笑道: “外翁莫要戏耍,我这等势大制权之人,去拜见孙督师,就算不被打,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我可不想找打找骂。” 张知节笑道:“你先递拜帖,旁的不用写,只说你要收復辽东,特向督师求策,老夫保你不会挨打,也不会挨骂,至於言语之间刺你几句,你便受著又能如何?” 是啊,讽刺几句就讽刺几句唄,无论你怎么用话扎我,讽刺我,阴阳我,我就当你夸奖我了,正话正听,反话也正听,你说的越狠,我越开心, 只要你拿我没办法,那我对付你就有的是办法。 … … 第484章:各种心思搅合在一起 周衍正与张知节商议收拢读书人的事,王承嗣却在这时送来了一封书信。 周衍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张知节疑惑问道:“什么事?” 周衍把信递过去,说道:“王新部有一营兵在归德府永城县剿贼,夜里有士兵做噩梦惊声大叫,一伍士兵,全被掌军千户处死了,那千户官是韩战时提拔起来的有功將士,稳住军营后,心里害怕,於是请求军规处置, 王新做不了主,便派人送了过来。” 张知节看完书信之后,问道:“你军中实行『伍五连坐法』?” “那怎么办?” 周衍无奈道:“汉朝的『伍五连坐法』,唐朝的『绑脚法』,宋朝的『隔杀法』,我们的『巡营法』,我都试过,最终还是汉朝的『伍五连坐法』与『巡营法』结合起来最实用,能最大程度降低营啸的风险。” “战时士兵精神紧绷,成千上万人聚在一起,白天刚杀完人,晚上强制睡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绷断神经,抽刀砍人, 为了防止营啸,营外十五里安排探骑整夜巡防,营內將官交替巡营,实行『伍五连坐法』,但有异动声响,不问缘由,整伍连坐, 非是不通人情,而是营啸的后果,我承受不起。” 张知节点点头,继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那千户官?” 周衍道:“赏他,银二十两,布一匹,米十斤,死去士兵以战死的標准发放三倍抚恤,然后,跟其他战死士兵家属一样,每月去府库领米十二斤。” 带兵打仗,不是带人出去旅游。 莫说夜里大喊大叫,就是每天拉屎撒尿的位置不对,都得以军法处置。 “叨扰外翁两日了,今天我便启程去高阳,南直事,就拜託外翁了。”周衍起身恭敬揖礼。 张知节没动,抬头看著周衍,道: “京畿之地,不可张扬,你须扮作商户或流民,此时节,你正是丰盈名声之际,切不可被人抓到你擅离职守,无詔率军入京畿,心有不臣的话柄。” “晓得了,外翁,我走了。” 周衍再施一礼,转身离开书房。 出了张府之后, 周衍对王承嗣道:“找五辆大车,留二十人押送,其余人散做流民去高阳县,路过河南时,战马交託沿途剿贼的新河军。” 王承嗣应是之后,就去办了。 周衍则牵著马,不紧不慢的往城门口走去。 城外, 刘元斌、卢九德二人各领將官二十人左右相候,他们不知道周衍什么时候走,但他们每天都会等,从城门未开,等到城门关闭,回去睡一觉,第二天,带上乾粮和水,继续等。 对於韩赞周的言下之意,弦中之音,他们是清楚的。 所以, 他们要换一种方式尽忠。 他们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复杂联盟,想要掌权柄,居高位,只有依靠皇帝,而在朝外各省各地大臣、总兵、將军等都还忠於大明,忠於皇帝的前提下, 他们作为监军,就能背靠皇权,压得封疆大吏、百战功臣都抬不起头。 但现在,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无视皇权,与皇帝保持著微妙关係的周衍。 他们那一套不好使了, 只能捡起曾经作为小太监时的生存法则, 认乾爹,找靠山。 就在所有人都处於焦急、忐忑、惊慌、不安的状態之中时,有人磕磕绊绊的发出了声音: “那... ...那位... ...是不是总理大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他们先看那个说话的人,而后顺著那人的视线看向城门內的大道上,只见周衍身穿棉布衣裳,外面套著一件对襟大衣,牵著一匹神骏战马缓缓走来。 刘元斌等人当即提起心来,纷纷挪步,但不敢上前,也不敢抬头平视,只是低著脑袋,用余光看著周衍的脚步,心里计算著周衍何时能走到他们面前。 周衍看到了他们,但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些人,出了城门后,整理了下马鞍,拍拍战马脖子,而后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刘元斌、卢九德二人对视了一眼,长久共事的默契让二人瞬间达成一致,那便是带著勇卫营四分之三將官,共五十一人上前行礼, 这么多人共同行礼,再加上城门內外守军、百姓皆有所见,哪怕是为了名声,周衍也不会无视他们,只要周衍驻足片刻,他们就能把早已准备好用来打动周衍的条件,全部奉上... ... 当然, 这其中还有其他心思,一种暗刀子割肉的狠辣心思。 事实上,昨天城中百姓就都知道了勇卫营的將官们等待城门外,魏国公徐宏基、守备太监韩赞周、南京城各部官员、官绅,都派人来等,就为了看周衍对勇卫营的態度,然后,重新对勇卫营的评估。 说白了, 南京需要稳定,相对完整的官制和现有的框架制度不能因为站队错误而灰飞烟灭, 如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关键时刻, 南京,或许是个退路。 所以, 对魏国公徐宏基、守备太监韩赞周以及所有南京城官员来说,选择稳定才是重中之重,至於在选择的过程中捨弃一些东西,拱手送出一切利益,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们的人在等待著,百姓和守军在驻足围观,刘元斌和卢九德带著五十一名將官缓缓上前几步,在道路两旁对缓缓而来的周衍深深弯腰,参行大礼。 这一幕是震撼的, 对普通士兵和百姓来说,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將军对著一个年轻人参行大礼,实在太过震撼, 而对那些深知其中含义的人而言,这些人代表著四分之三勇卫营向周衍摇尾乞怜,希望周衍能够收下他们。 周衍无视眾人,策马从中穿行而过, 这时,城中奔出百多骑,后方五辆木车,正是换完衣服,准备好商户装扮的王承嗣等人,他们粗暴的冲向刘元斌和卢九德二人,等二人带著所有人退开后,王承嗣来到周衍身后, “老爷,都准备好了。” 周衍微微頷首,然后说道: “去个人告诉魏国公徐大人和南京守备韩大人,京师勇卫营將官於南京城外聚眾等候,向本官行参拜大礼,勇卫营乃天家亲军,应遵天子令,行天子事,此等行为,岂不是致本官於不忠不义之境地?更置天子於何地? 本官內心惶恐,实不敢受,还请徐、韩二位大人定夺, 另,参勇卫营主將的奏疏,將不日呈送御前,本官深受皇恩,不敢惜身,今日之事,敢叫陛下明断。” ... ... 第485章:內斗?不,除害! 周衍音量不算高,但却能让城门內外所有人都能听清楚,语气不沉,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而他的一番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们原本只觉得周衍权大势大,这般年纪能有这等权势,实在惊为天人,如今勇卫营都来投入麾下,这天下岂不是有了第二个皇帝? 然而, 周衍的一番话之后, 眾人才惊觉,刘元斌和卢九德竟然还藏了这份心思,他们是天子亲军,今日对周衍参行大礼,表达投效之意。 岂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天下人,周衍已有谋反篡位之心? 这等手段,简单、高效、隱匿、毒辣。 周衍不受,便是明摆著对抗天家, 周衍若受,就是坐实了谋反之心。 无论周衍受与不受,都必遭天下人唾弃,將来就算周衍当真起兵造反,天下之中,必然处处受阻,即便周衍最后贏了,起码二三十年內,收不了民心, 因为, 他不是接手这个內忧外患,山河破碎的国家,而是趁人之危,趁虚而入,將这个国家打的千疮百孔,从朱家人手上抢来的。 周衍以前的功劳都將被抹除,就算有人记得,也只会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造反而做的准备,只有权大势大才能起兵,不是吗? 王莽篡汉,汉末诸侯,安史之乱,唐末藩镇,不都是这样吗? 那些人,不都是刘家、李家的臣子吗? 而今朝, 朱家视周衍为国之柱石,予以高官厚禄,莫大权柄,而周衍却不忠不义,篡夺江山。 一种是接手烂摊子的救世明主, 一种是不忠不义的悖逆之徒, 你是老百姓,会不会觉得周衍是个好人? 怕不是,比朱温之流强些,但也仅限於此了吧。 但当著城门內外这么多人的面,周衍就算恨得火冒三丈,牙根痒痒,也不能把刘元斌和卢九德等人怎么样, 所以, 就有了刚才那番话。 把皮球踢给魏国公徐宏基和守备太监韩赞周。 他就是要告诉这两人,如果这件事,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那就別怪我自己向皇帝要个交代了。 周衍说完,便带人离开了。 城门內外各家眼线狂奔报信,军民百姓无比惊恐,刘元斌、卢九德等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很快, 数百士兵从城內涌出,士兵列阵,將刘元斌、卢九德等五十多人团团围住后,阵型自动打开,走出来两个人,正是魏国公徐宏基和南京守备太监韩赞周。 他们二人看著瘫坐在地,宛如死人的数十人,徐宏基瞥了眼韩赞周,开口问道: “周衍始终没有理会他们,这些人怎么突然犯了蠢,主动招惹周衍?韩大人,可知道內情?” 他这话几乎挑明了,刘元斌等人找死,就是韩赞周在背后推举的。 韩赞周却像听不出言下之意般,疑惑道: “公爷为何有此一问?我虽为南京守备,但却潜居家中,对外事从不过问半句,近年战事,也都是公爷亲歷亲为,实在当不起公爷疑心。” 徐宏基闻言只是笑而不语,眼神落在刘元斌等人身上,说道: “这些人是活不成了,今日便押送进京吧,与你我的奏疏一送走,至於奏疏中该怎么写,韩大人自有思量,本官就不多问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写你的,我写我的,谁也別挨著谁,跟你们混在一起,迟早倒大霉。 就在二人言语之际, 刘元斌等人终於回过了神,看向韩赞周,惊叫哀嚎著扑过去,作势要抱韩战周的腿, “大人!这都是您的意思啊,我们没想招惹周衍,这都是您让我们做的啊... ...” “大人救我!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 “大人!我还不想死啊大人,是您暗示我们... ...” “我什么都不知道,全是刘公公叫我们来的... ...” “都是这帮阉竖害我们,打死他们!” “没错!咱们兄弟只是听命將官,只好好带兵,对周衍並无干係,都是这些阉竖弄权威压,逼我们来此,方有今日死劫,兄弟们,打死他们!” “还有那个姓韩的老狗!打死他!” 勇卫营的將官们异常激愤,开始对刘元斌和卢九德拳打脚踢,猛下死手,而后牵连到了韩赞周,徐宏基见到不妙,立刻退到將士们后面,看著混乱战团,看著被打的韩赞周,嘴角冷笑,对士兵交代道: “这些人还要交由陛下处置,別让他们死了。” 说完, 他走了。 当夜, 张府摆宴,徐宏基不请自来,张知节无奈作陪。 “公爷只带了这些礼物,就吃我一顿宴席,真是会过日子。” 张知节对徐宏基的到来可是不太欢迎,一张老脸写满了我不高兴。 “哈哈哈... ...老大人且再忍忍,等酒足饭饱,不消老大人言语,我起身就走,绝不多留半刻。”徐宏基像个混不吝,哈哈大笑的同时,又自顾自的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张知节看著他大吃大喝,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壶,里面是温热米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看著乳白浑浊的酒液,端起来想喝,却又轻轻放下, “你让我忍一忍,等你吃完宴席,你怎么就不能也忍一忍,要非在这个时候內斗,韩赞周现在倒下,对你,对南京,对南直隶,有什么好处?” “韩赞周非不赦恶人,你除掉他作甚?” 徐宏基伸手抓起一只烤羊腿,捏起盐和胡椒粉均匀撒在羊腿上,然后一大口咬下去,在嘴里咀嚼著,香气四溢,十分满足。 “老大人说我除掉韩赞周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只是看不敢阉竖掌权罢了。” “自太祖相权废除之后,成祖立內阁以消政务,土木堡之后,五军都督府形同虚设,文官掌兵权,后继之君与武勛门族越来越远,便扶阉党制文官,以致文官阉党之爭渗透军队, 老大人,若您来看,今日之祸,到底是文官的祸,还是阉党的祸,亦或是成祖、太祖埋下的祸?” 我看? 我看你他妈是想诛九族了! 张知节垂著眼眸,这话他可不敢接。 “今日以言语相激,使勇卫营重任打死韩赞周,只是觉得他为皇帝尽忠的方法错了。” 徐宏基嗤笑道: “他以为暗地里见勇卫营三人没人知道? 他以为用刘元斌和卢九德刺激周衍,就能把周衍摆在天下军民百姓的对面? 他以为周衍是那么容易拿捏的人? 十八岁的七省总理,凭军功封爵,他闯过的刀山火海,应对的明枪暗箭,处置的阴谋诡计,比我朝开国祖辈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一介阉竖,凭什么把南京城,把陛下的勇卫营做筹码,用来算计周衍?” “他要为皇帝尽忠,为皇帝除祸患,就是把皇帝推到周衍的面前吗?” “蠢材!只有小人伎俩,不堪大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卵子的狗杂种!” “由此一番祸事,从今往后,皇帝的政令再难传来南京城了啊... ...” 话音落下, 魏国公徐宏基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 ... 第486章:老辈子打法,简单、直接、有效 且不提徐宏基是怎么想的,只说他刺激勇卫营军將,一拥而上,打死韩赞周这件事,就是在周衍手下保住了南京城。 至於以后,就算朝廷对南京城失去了控制,好歹能给皇帝留一个体面。 这是他身为魏国公,在天下大势之下,所能为大明最后做的了。 韩赞周是个忠臣义士,这没什么可质疑的,但他暗示刘元斌三人招惹周衍,妄图牺牲掉勇卫营,坐实周衍有谋反之意,强行给周衍的战功上蒙上阴谋论阴影,抹除周衍在天下军民百姓心中国之英雄的形象, 他是为了崇禎皇帝不假, 但对周衍而言,他必死,不仅他得死,他的那些乾儿子干孙子,也都要死,崇禎皇帝必须处死韩赞周,以及跟韩赞周有关係的所有人,才能给周衍想要的交代。 说白了, 就是周衍说的那番话最后就是逼崇禎皇帝杀忠於他的人,只须一次屠刀,那些忠於他的人,心里就会蒙上一层阴影, 在为崇禎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捫心自问,自己为了这样一个皇帝,把自己的命和全家的命都送出去,到底值不值得。 可徐宏基没有让这件事发生,言语刺激,或者是提醒一下那些勇卫营的军將,他们的死劫,到底是谁造成的。 韩赞周死了, 崇禎皇帝不用为难了,周衍明面上得到的交代,至少,能最大程度维护皇帝的体面。 张知节对徐宏基的做法很愤怒,但他却无可奈何,因为当晚,徐宏基就带著厚礼来赔罪了。 徐宏基都当面锣对面鼓的坦白直言了,张知节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周衍知道了,也没什么话可说,你要交代,人家把交代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就像清君侧, 你打著除奸臣的名號起兵,皇帝敢把奸臣送给你,那皇帝就失了文武百官的信任,失了天下民心,所以,皇帝只能硬挺著。 但如果,你刚打清君侧,除奸臣的旗號起兵,奸臣就病死在家了呢?或者,奸臣失足摔死了,你要是还硬著头皮起兵清君侧, 那他妈就是明著造反! 所以,清君侧的奸臣,从来都是数个,至少覆盖三个年龄段,要是很不巧的他们都死了,那就是皇帝弄死的,不用怀疑。 那么, 也就不用打了,等著看皇帝和文武百官相互猜忌,斗爭不休吧,不出几年,自会有人开城门迎你登基称帝。 徐宏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既保住了皇帝的体面,又在保住勇卫营的同时,肃清了勇卫营里的蛀虫,让孙应元可以完全掌控勇卫营。 这个哑巴亏,周衍只能吃下去。 不然怎么办? 还能直接造反不成? 在韩赞周被打死之时,张知节就派人送信给周衍。 周衍在看到信之后,当即把信撕了个粉碎,怒骂徐宏基老匹夫, 但骂完人之后,却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等人物,都被自己压在手下,逼得不得不放下身份,亲自处置韩赞周,周衍心里又暗暗得意。 王承嗣进帐送饭食,等周衍吃饭后,他说道: “与各部往返的亲卫都已安排妥当,屠將军也到了湖广,听从湖广回来的亲卫说,湖广巡抚王梦尹很是排斥客军入境,以后战事或有阻力。” 周衍浑不在意道:“这点小事,屠右廉能处理好,只要他不言语,我就当不知道,全看他自己,若他在湖广打得好,诸多事也处置得当,那他就能在新河军中站稳脚跟,若打得不好,诸事处置一团乱麻,以后就做个高位閒职,给他家族富贵,也算对得起他了。” 说完后, 他问道:“有没有山东的消息?” 王承嗣摇头:“自从前几日曹將军说杨文岳率军与他会合,共商战事之后,便没有传信来了,想来应是战事顺利,没有大事发生。” 周衍想了想,迟疑道:“杨文岳... ...我始终有些不放心,明日遣人询问,令他五日一报。” “是。” 王承嗣应声之后,见周衍没有其他吩咐,也就缓缓退下了,周衍又看了几封公文,处理之后,等明天亲卫取走传回,他也就睡下了。 高阳县在北直隶保定府,也就是京畿重地。 周衍不能大摇大摆的进京畿,所以要装扮一下,秘密去保定府高阳县,拜见孙承宗。 反正也没锦衣卫,他去哪里,皇帝也不知道。 如果皇帝知道了, 那將是一场热血沸腾的“京畿大逃杀”。 京师各大营围剿,周衍疯狂逃窜,要么去山东东昌府,要么去河南彰德府,或者去山西,但无论去哪里,路程都不近, 过程必定惊险又刺激。 次日出发,由於各地暴乱的原因,流民並不多,因为都参加了农民军,所以,周衍这一小股往北直隶去的流民与商户组合,就显得十分突兀。 在进山东的时候,还差点被曹变蛟的关寧军围了,险之又险的躲了过去,最后贿赂了关隘守將才进北直隶, 四天后, 周衍到了河间府肃寧县,距离高阳县还有不到七十里,当天就在高阳县城內休息,入城时士兵检查户籍和路引。 王承嗣最先拿出四十两银子,士兵见状加到了一百两,经过討价还价,最终以六十二两白银成交,放周衍等人进城。 这一路,周衍光是花在贿赂上的银子,就將近三百两,没办法,谁让他没有路引呢。 如果较真起来,为了不开启“京畿大逃杀”,只有被抓住,送去做民夫苦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狗血了。 周衍甚至希望沿途守城士兵都收受贿赂,这样,他也能处在安全之中。 崇禎皇帝也想不到,周衍会在距离他不到四百里的河间府肃寧县,没了锦衣卫,他掌控不了任何人的动向,哪怕是天启年间,周衍都不敢这么干。 正月十七刚从武安县去南京,正月十九,皇帝就能收到锦衣卫的密信。 在肃寧县休息了一夜,城门刚开,周衍等人就匆匆出城,今天要赶到高阳县,六十多里的路程,要走一整天,而且,处在京畿之地,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 ... 第487章:「不当人子」 周衍来到高阳城前,又使了二十两银子和一件“破皮烂袄子”才进城,守城官想多要些,王承嗣当著他的面翻遍了隨身口袋,最后只得把自己身上那件破了布皮,露出絮和麻丝的外袄送给守城官,这才进了城。 进城之后, 周衍让王承嗣去买一件棉袄穿上,可找了几圈,都没找到卖衣服的铺子,只能回来。 “老爷,高阳城太小,没有衣裳铺子。”王承嗣说道。 周衍笑道:“去当铺卖一件,不拘多少银钱,买件相当的。” 王承嗣去了当铺,不多时,便穿著一件破布袄子回来了,领口、袖子、两侧衣襟,都被磨得油光鋥亮。 “不是让你买件相当的吗?”周衍对王承嗣卖一件破袄子有些不满意。 王承嗣抻了抻身上的破袄子,咧嘴笑道:“这件就很好,等回了武安县,还能再送去当铺换钱,只是一来一回,少不得要漏点缝子钱, 二两半的袄子,再当也就一两六七钱,中间差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都够我的宝风驹吃一个月草料了。” 九月下旬, 翁元標送给周衍六匹好马,其中三匹是翁家送的,另外三匹是席家送的,翁家的翁之琪,席家的席通,都在周衍麾下, 翁之琪现在是屠右廉军中前锋官,席通在霍安军中做副使,辅助霍安建立双岛经济中心, 周衍得了六匹好马,没有自己留下,翁之琪和席通,都是要给的,翁之琪那匹马直接让他牵走了,席通那匹马,送到了锦州,舰船往皮岛运送资粮的时候,一併送去, 剩下的分別送给了屠右廉、刘光柞、温饱、王承嗣。 王承嗣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开心的一夜没睡,上半夜给周衍守夜,换班之后的下半夜,直接去了马厩,之后几天,他就住在了马厩, 直到周衍实在受不了了,责令他回房休息,这才搬出了马厩。 他给自己的爱马起名【宝风驹】,这几个月来,他的月俸有一半都花在了战马身上, 最好的精料,最好的马具,梳毛、打铁、备鞍都要亲自上手,还用之前攒的钱买了张鹿皮,又花钱製成皮革后,用在了马鞍上。 男生爱跑车,在周衍面前具象化了。 听到【宝风驹】这三个字,周衍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好吧,破袄子就破袄子吧,隨你高兴,反正是你穿,不是我穿。 周衍等人寻了一家大车店住下,60个钱能包一间大通铺两天,还管一顿野菜粥,王承嗣去谈价格,不在大车店吃饭,能不能50个钱包两天大通铺,店家不同意,討价还价之后,以53个钱成交,两天大通铺,不管饭。 落脚之后, 周衍开始写拜帖,几经措词都觉得不妥,面对孙承宗,周衍是有些发怵的,倒不是他怕一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子,而是这样的老头子,你拿他没办法, 打不得,骂不得,气不得, 他要打你,你只能逃跑, 他要骂你,你只能受著, 他给你气受,你也只能忍著, 拜帖的词藻华丽了,显得自己浮夸,太直白,又显得自己只是个粗鄙武夫,胸无点墨,心无韜略,若是选择中庸,又太过平淡,显得自己故意藏拙,人不真诚。 最后, 周衍灵机一动,以傅宗龙的名义写拜帖, 学生当今总督战事,拜见座师求策,合情合理。 不当人子的周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一封拜帖片刻写好。 他一边收拾拜帖,一边说道:“王承嗣隨我去拜见督师,你们散去各处。” ... ... “仲纶来信?” 书房里的孙承宗听到管家说,来了两个年轻人,称是傅宗龙亲兵,特来送信,当即放下书,站起身,快步往外走。 “老爷慢些,他们又跑不了。” 孙承宗一边快步去前厅,一边说道: “你哪里懂这封书信,仲纶那性子,说是刚直,实则倔强,当初革职议罪之时,老夫便上了奏本作保,可他认死理,不折腰,方才赋閒数年,如今起復,总督各省,定是遇到了难事,不然,他不会在这个来信。” 管家跟在身后快步跟脚,伸手虚扶著孙承宗,听到孙承宗说傅宗龙倔强,认死理,不折腰,心里不禁吐槽,傅宗龙这个棒槌脑袋,还不是跟您学的? 孙承宗来到前厅坐下,深呼吸缓了口气,这才从管家手上接过拜帖,打开,看了起来。 拜帖,都是送进去,然后在门外等著,看主人家接不接,请不请。 而门房接了拜帖之后,送给管家,管家询问来人是谁,什么身份,来的原因是什么,然后,再决定把不把拜帖送给主家, 如果来人是管家看不上的,或者,与主家不对付的,管家便可以退回拜帖。 宰相门前七品官,正是这个理。 不说是宰相府的管家仗势欺人,而是他们有权力断一部分人的门路。 管家收了拜帖之后,也不会直接送给主家,而是把情况告知主家,然后,由主家决定看不看拜帖,让不让人进府。 而且, 书房不能看公文和拜帖, 公文要在衙门、值房等公署处理,拜帖是光明正大的求见,不是从后门进来的,不能算私事, 如果在书房看拜帖,然后,又把人请进来,若是被人弹劾结党营私,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算你把拜帖拿出来公示,人家也会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书房里换了拜帖,不足证。 这不是谨小慎微,而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必须遵守的规矩。 孙承宗看到拜帖內容的第一眼,神色微动,隨即放下拜帖,沉思良久后,对管家道: “请他们进来。” 请? 老爷这是老糊涂了? 管家內心腹誹,却也没敢耽误,快不出去。 孙承宗则坐在堂中,微垂眉眼,袖子里的手不停搓著手指,瞥一眼假拜帖,心中思索是谁假借傅宗龙的名头骗他, 为什么一眼假? 且不说其中言词根本就不是傅宗龙的风格,只说那字,傅宗龙就算中风了,也写不出那么丑的字。 不多时, 堂外脚步声响起, 孙承宗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十八九岁年轻人走进来,站在堂中,刚整理衣裳准备行礼,他就开口质问: “你不是仲纶亲兵,你到底是谁?” 周衍一滯,心里默默嘆气,本想迂迴一波,没想到直接被识破了,没办法,只得如实告知了。 周衍弯腰深拜,恭敬道: “下官周衍,拜见督师。” “来人,报官!” ... ... 第488章:人,究竟能作多大祸? “等等!” 周衍下意识惊声大喊。 门外的王承嗣当即拦住管家,孙府管家眸子眯缝著,伸手劈向王承嗣左肋,王承嗣不仅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伸手已经来不及了,完全下意识反应,用自己的脑袋撞向管家的面门。 电光石火之间, 管家缩手后退的同时,手掌改劈为抓, “撕拉”一声, 管家被王承嗣逼退,王承嗣的棉袄被撕开,本就破烂的棉袄,这次连一两六七钱银子都卖不上了。 “督师息怒,下官实不敢戏耍督师,实在是不知如何... ...”周衍慌忙解释。 “哼!” 孙承宗冷哼一声打断,猛地拍桌,站起身,走到一旁托著长剑的木架上,“仓啷”一声,抽出长剑,怒目圆睁,大踏步朝周衍而去。 我滴个天爷! 外翁害我! 周衍嚇坏了,神色巨变,转身就跑,老管家转身想拦,却被王承嗣抱住拖到一边,周衍窜出去之后,王承嗣把管家鬆开,也跟著逃跑。 “老爷!这老匹... ...老大人太凶了,咱们快跳墙跑吧。” “跳个屁,咱们敢跳墙,他就敢报官,到时候,整个京畿数万兵马追杀咱们,你能跑出北直隶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由著他砍杀吧?” “你跳墙出去,让兄弟们守住孙家各门,一是別让孙家人出去报官,二是... ...今天的事儿,谁敢传出去,老爷我把他舌头割下来餵狗!” “是!老爷您千万当心,主母快生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废什么话,快滚!” “老爷,我走了,这有个笸箩,您拿著先顶一下。” 周衍从王承嗣手中接过笸箩,寻思掩护王承嗣撤退,刚转身就看到孙承宗一剑劈了过来,下意识举起“笸箩”格挡。 “鏘!” 笸箩被孙承宗一剑劈成两半。 周衍傻眼了,孙承宗都七十多了,咋还这么有劲儿呢,他被追得四处逃窜,嘴里还不忘求饶: “督师... ...老大人... ...你听我解释... ...我並非戏耍你,而是深知下官无法叩开府门,所以才出此下策,老大人便是恼怒,训斥两句,下官受著就是,哪里至於刀剑相向... ...” “好个伶牙俐齿的贼子,今日任凭你说巧舌如簧也无用,给老夫死来!” 前堂、中厅、游廊、侧院... ... 周衍逃到哪里,孙承宗就提剑追到哪里,鸡飞狗跳,全府大乱。 孙承宗儿孙全都出来了,问管家怎么回事,管家说老爷在追杀周衍,就是那个收復辽西走廊,在朝鲜大败建奴十余万大军的辽东总督、七省总理、恪英伯爷... ... 孙家人目瞪口呆的望著一老一少,孙承宗提著长剑追杀,周衍举著两半的笸箩逃跑, 吃瓜群眾越来越大,起先是府里下人,他们想要帮孙承宗抓周衍,却被管家拦了下来,开玩笑,这天下能给周衍气受的,一双手能数的过来,能这般对待周衍的,恐怕世界上也只有两个姓孙的了。 一个是孙承宗, 另一个是周衍岳父孙传庭, 其他人但凡敢沾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可別来去找不自在。 然后是,孙家人,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住在家里的外甥、侄子... ...等等几十口,追著看戏,嘴里喊著: “父亲小心、爹当心、祖公快追、外翁去左边堵... ...” 有担心的,有加油的,有支招的,好不热闹。 这一幕扯淡吗? 不! 明眼人都知道,孙承宗没想砍杀周衍,周衍逃跑躲避,也只不过是为了给孙承宗“羞刀难入鞘”的台阶,等孙承宗追累了,气儿出了,也就没事了。 但要是家人上去帮忙,可就不一样了,就算把周衍抓住了,孙承宗还真能砍杀周衍不成? 不动周衍,他这一家之主的威严何在?在孙辈心里哪还有半分顏面? 动周衍,莫说杀,就是伤到周衍肉皮,周衍麾下那些骄兵悍將,各方势力非得把天捅个窟窿不可。 所以, 让老头大闹一番,发发脾气,也就是了,正好老头儿在家这几年可是憋闷的很,多次上疏进言,都石沉大海,心里指不定憋著多少气呢,现在发泄发泄,只要不伤筋动骨,怎么闹都行。 “老大人別追了,咱们有话好好说,再有个磕磕绊绊的,我可担待不起。” 周衍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对不远处,拄著长剑,大喘粗气的孙承宗说道。 孙承宗抬起长剑,颤抖著指向周衍, “持功自傲,博弈皇权,拥兵自重,逼迫天下,老夫与你... ...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衍也举起半拉笸箩,反驳道: “崇禎八年,下官领数十骑纵横草原,牵制劳萨,破除建奴三路合围劫掠大同之计,更是阵斩纳穆泰与劳萨, 崇禎九年,下官领军进兵草原,奔袭千里,鏖战数月,收復辽西走廊咽喉重城, 崇禎十年,下官远征朝鲜,数月激战,大胜皇太极所率建奴十数万大军,守皮岛、收双岛,扼守入海口, 期间听调入关平乱,今番又临危受命, 凭此功勋,下官难道不该自傲? 至於老大人所说的『博弈皇权』,『逼迫天下』,下官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的,为国征战,为君尽忠,本是下官应当应分之事,我有代州孙家支持,不愁吃穿用度, 但那些將士没有任何人支持,他们拋头颅,洒热血,是为了养家吃饭,难不成让他们凭著一腔热血,家国大义,就拋下一家老小的死活不管,跟著我出去卖命? 到最后,自己死在了异国他乡,家人也在家冻饿而死,这就是为大义尽忠的下场吗? 须知道,求道奉粮米,拜佛添香火,求道拜佛相切如此,何况我这等俗人?做该做的,拿该拿的,有何不对?” “老大人也曾两度督师辽东,其中齷齪事应该再清楚不过,怎的今日与那些喝兵血的蛆虫一般指责下官,大人莫非是安逸日子过多了,早已忘记蓟辽冻土之下那些为国战死的將士了吗?” 一番话落下, 远处看热闹的人神色惊恐,呆立当场。 孙承宗指著周衍,面色涨红,胸腔剧烈起伏: “你... ...你... ...竖子... ...老夫... ...” “噗!” 孙承宗一句完整的话没说出口,仰天喷出一口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孙家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 惊声不断,哀嚎不止,全都扑了过来。 周衍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著孙承宗被家人抬走,愣愣地任由家丁把自己捆起来, 此时此刻, 他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闯大祸了!” ... ... 第489章:大明有属於自己的魔丸 “太紧了,绑的太紧了,鬆快些,鬆快些。” 堂堂荣禄大夫、左柱国、七省总理,辽东总督,恪英伯,被孙家人绑在后堂屋的门柱上,活像个被抓住的小偷,看著孙家人进出屋子,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给孙承宗看病,嘴上还不消停,觉得绑的太紧了,让小廝给他松松绳子。 “伯爷,別喊了,家父还不知情况,你就调停些吧。” 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对著周衍唉声嘆气。 周衍看著他,问道:“你是老大孙銓还是老二孙鉁?” “草民孙鉁,兄长在山东高苑任知县。” 孙鉁有气无力的拱了拱手,对周衍,他们全家都没招,告发周衍在高阳县,那周衍来孙家又怎么解释?不告发周衍,就只能任由他在孙家为所欲为, 处置了周衍吧,他的亲兵就在府外, 不处置吧,周衍把孙承宗气的吐血,至今还昏迷不醒,孙家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孙鉁,你不仕在家,是考不上,还是为了侍奉双亲?”周衍笑著问道。 “考不上。” “额... ...” 周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鉁竟然这般回答他。 不是, 你们孙家人都这么聊天的吗? 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啊。 孙鉁讥笑抬头看著周衍那张略显呆愣的脸,笑道:“我读书不好,屡试不中,所以,只能在家侍奉双亲,伯爷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了,没了,呵呵... ...在家侍奉双亲挺好,挺好的,你去看你爹吧,不用陪我。”周衍还能说什么,只有闭嘴了。 说实在的, 他今天把孙承宗气到吐血,孙家人没把他剁成臊子,当真是克制了。 孙鉁起身进屋,很快,脚步一顿,折返回来,对周衍道: “伯爷,今日事,背后牵扯太大,倘若伤你分毫,我孙家將皮毛不存,为家人,我不动你,你走吧,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给他鬆绑!” 两个小廝给周衍鬆绑。 周衍揉了揉被绳子勒疼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了门口的小凳子上,两个家丁傻眼了,这位爷怎么还坐下了?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鼓起勇气,躬身道: “伯爷,小的给您引路出府。” “出什么府,出去让全天下都知道我把孙督师气吐血了吗?万一他死了... ...” 周衍不再说了,跟两个小廝,真犯不上,他烦躁的摆摆手, “准备五人份饭食,我饿了。” 两个小廝一言难尽的看著周衍,你来我家把老爷子气吐血了,现在昏迷不醒,我家主人惹不起你,放你走,你不仅赖著不走,还要吃饭,而且,还是五人份的饭, 你这个伯爵,怕不是耍无赖,强行从皇帝那里赖的吧? 哎呀... ... 两人愁的不行,一人进屋去请示孙鉁。 孙鉁顿时火冒三丈,最后还是他的妻子齐氏,拍板让下人照顾周衍,但有所求,俱都应承,现在不是跟周衍扯皮的时候,救治孙承宗要紧。 周衍跟著小廝吃饭去了, 孙府陷入了忙碌之中,从白天忙到夜晚,夜晚也没消停,直到次日晨曦时分,孙府才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 孙承宗缓缓睁开眼,虽然有些头昏脑胀,但感觉身子不似之前那般沉重了,转头看去,见二儿子和二儿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依靠著床边框架睡觉,堂中的桌子边,木塌上,也都东倒西歪的睡著儿孙, 看著这一幕, 孙承宗无比感动,这时,堂中的门帘后面走出一个妇人,约莫四十多岁,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双眼含泪,直勾勾的望著孙承宗, 妇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来到床边蹲下,一只手握住孙承宗的手掌,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孙承宗胸膛,二人无言对视良久, 妇人起身离开了,出屋子的时候,稍微加重了些力气, “咯登!” 孙鉁瞬间惊醒,先是循声望向屋门,见没什么事之后,又急忙转头看向孙承宗,看到孙承宗醒了,登时大喜, “爹!” 他这一声,惊醒了一屋子人,所有人都连滚带爬的凑到床边。 喊爹的,喊爷爷的,喊父亲的,有让人请大夫来的,总是混乱的很,而孙承宗並不觉得吵,七十多岁了,儿孙满堂,各个都孝顺,他还求什么呢? 不多时, 大夫来看诊,说是没事了,且,心脉舒畅,脉搏有力,应是鬱气尽消之態,只须好好调养身体就行。 孙家人都放心了,府里又忙了起来,按照方子抓药,厨房给孙承宗做药膳进补,那些给孙承宗祈福的人接到通知后,匆匆赶来,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都在庆幸,都在感嘆。 二儿媳齐氏对相公低声道:“父亲醒来,全家喜事,不如把马氏叫来,六弟,七弟还在这里,別叫他们心里难受。” 孙鉁看了眼老六孙柿,老七孙镐,想了想,勉为其难点头。 齐氏著人去找马氏。 很快, 中年妇人便进了屋子,望著一屋子人,她很是拘谨,站在门边望著孙承宗。 孙承宗笑著对她点点头,妇人也笑了起来。 她是孙承宗唯一的妾室,马氏。 孙承宗夫人王氏於万历四十六年病逝后,他就没再娶,一是年岁大了,没那个心思了,二是儿女成群,实在没必要再添子嗣了, 但后来,他有段时间身体不好,得有人贴身照顾,家里人一合计,就让已逝王氏夫人的小侍女照顾吧,孙承宗身体好了之后,就顺理成章的给他做了妾室。 马氏给孙承宗生了两个儿子,孙柿,孙镐,戊寅之变时,全部遇害。 孙承宗喝了药,孙鉁递上一碟蜜饯,让他压一压药苦,他接过碟子,捏起蜜饯,招来一帮孙儿孙女,挨个餵一颗,把碟子放下后,问道: “那混帐呢?” 孙鉁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时,方才说道: “他赖在府里不走,想来是要打探您的生死情况,若无事,他也好继续目的,若... ...若不好,他也能第一个得知,为了防止他把您气... ...气死的事传出去,损害他的名声,可以第一时间,屠我孙府满门,然后,扬长而去。” 孙鉁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愤恨。 孙承宗却是笑了笑:“梟雄豪杰,本该如此,你又何必恼怒?” “行了,你也岁数不小了,莫生气,搀为父起来,去见那混帐。” ... ... 第490章:周衍你別狂,你信不信老夫跟你爆了? 孙鉁搀扶著父亲穿过门洞,来到安排周衍住下的小院,二人到时,周衍正坐在院中架子下吃早饭。 周衍见孙承宗来了,立刻放下手中“餑餑”,起身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老大人,昨日下官无状衝动,还请老大人原谅。” “嗯。” 孙承宗没有开口,只是低低的嗯了声,坐在木桌的另一边,看了眼桌上不算丰富,但量很大的饭食,隨即想到周衍阵斩劳萨和纳穆泰,心中也是瞭然,武人饭量大,寻常人家还真养不起。 能吃是福,这並不是隨便说说的, 食量,欲望,子嗣,是衡量古代帝王寿命长短的方式之一。 如果事多食少,欲望浅淡,子嗣不多,人就一定有问题,不是长寿之相,皇帝挑选储君,也会有这方面考量。 “家里地少人多,每年租子又少,府里饭食简单了些,不过管饱,能吃就多吃些,转过年来,你才十九岁,正是精力旺盛,血气最盈的年纪,饭食要跟得上才行。” 孙承宗这般说道,气归气,恼归恼,周衍在家里住下了,饭还是要管饱的,这跟他对周衍个人是否愤恨无关。 周衍恭敬回道:“叫老大人费心了,这年景,能吃饱就不易,哪里还能挑菜色,我出身流民,在难以下咽的东西都吃过,如今能吃的饱了,哪有入奢挥霍的道理。” 孙承宗点点头,指了指桌上饭吃,道:“天寒地冻,不在屋里吃,偏在院子里,快些吃,莫放冷了。” 周衍道了声好,便坐下狼吞虎咽起来,孙承宗坐在凳子上,身上披著棉衣,孙鉁站在孙承宗身后, 父子二人沉默无言,静静看著一笼“餑餑”,五张蛋饼,十五个素馅大包子,一锅粟米粥,外加两小碟咸菜,挨样挨个被周衍塞进了嘴里,咽了下去。 父子二人看向周衍不算粗壮的腰身,心中同时在想,这么多东西,都被吃到了哪里。 最后, 周衍把小火炉上热著的小铁锅拿下来,打开盖子,是一锅鸡蛋汤,看蛋花浓度,至少打了三颗鸡蛋。 然后, 爷俩看著周衍一碗一碗的把整锅鸡蛋汤喝了个精光。 我的天, 照这么吃, 四品官都养不起啊。 孙鉁不禁咂舌,要不咋说人家年纪轻轻的就做了辽东总督,七省总理,还封了伯爵呢,就这饭量,不死命升官,恐怕连饭都吃不起。 “吃好了,进屋说话吧。”孙承宗站起身。 “老大人请。” 周衍连忙起身,跟在孙承宗身后,走进屋里。 孙鉁让候在院外的小廝沏茶送来,然后,快走几步,搀扶著孙承宗进了屋。 三人落座之后,气氛又一瞬间的微妙,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因为孙承宗直接开口打破了气氛,直言道: “如果老夫昨夜死了,恐怕现在我府上已经满地死尸,无一活口了吧?” 孙鉁眯著眼看向周衍,他很想知道,周衍是会坦诚相对,还是虚偽装傻,他对周衍並无猜测,因为在昨天之前,周衍一直是活在朝廷公文布告和坊间传闻中的, 他的功绩和事跡,在朝廷的公文布告和坊间传闻中,虽有参差,但在大事上,却是基本一致,那些不同的, 无非是周衍发跡之前怎样怎样,在孙府做家丁时怎样怎样,周衍打仗时怎样怎样,周衍遇到了那些奇人,被传授了哪些本领等等, 自万历四十年开始,民间画本子,也就是小说,就没有不敢编排的, 对此, 那些被编排在书里的人,不仅展现了极高的包容性,甚至在自己看完之后,还找小说作者,要求改自己在书中的形象。 但在清朝统治之后,就严厉禁止了。 所以, 孙鉁对这位恪英伯的印象,是在一次次被打碎又重塑中建立起来的。 而孙承宗也是一样,他也曾在深夜仔细研究周衍打过的战役,光是朝鲜之战,他就研究了两个多月,除了堪称神跡的“人工天堑”之外,强攻镇江城,也是一步完美妙棋。 周衍与皇太极对峙时的战略博弈,阵地转换,一城一地的爭夺和放弃,是足以写进兵书,供后世学习借鑑的典范。 从那时,他就期待什么时候能与周衍见上一面,与他论战,论策,论国事,论辽东。 可是,之后隨著周衍与皇帝的博弈一点点展开,孙承宗明白了,这小子的確是国之柱石,只不过他这个柱石太过於粗壮了些,已经到了架空皇权的地步。 一点点积攒的怒气,终於在昨天,见到周衍的那一刻,爆发了出来, 然后, 就被周衍气吐血了。 现在, 他向周衍问出了人性中最丑陋,最不堪的问题。 周衍死皮赖脸的赖在他家不走,到底是因为担忧自己的安危,还是在等自己的死活结果,若是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屠戮自己全家,以保消息不会透露出去。 周衍面对父子二人的眼神,却是笑了笑,反问道: “老大人,答案重要吗?” 孙承宗神色郑重道:“你只须回答会与不会,回答完后,老夫自会告诉你答案是否重要。” “会!” 周衍嘆息著道: “若老大人不幸,我会毫不犹豫让围在府外的一百四十个亲兵衝进来,闔府上下,鸡犬不留,老大人,別怪我心狠,若是我將您气死的消息传出去,天下之大,我將再无立足之地, 不仅天下军民百姓,学子隱士会唾弃我,就连我麾下將士,也会与我离心离德,最后弃我而去,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 接著, 他又笑著说: “万幸,老大人不仅无恙,精气神更是好了几分,我也不用攥著良心,做下人神共愤之事。” 望著周衍那张如释重负的笑脸,孙承宗轻轻吸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只是轻轻微笑,说道: “成大事者,良心、良知,是最没用的东西,但有一丝心软,换来的很可能就是根基垮塌... ...” “周伯爷,你不仅已成夺大权之势,更有成大事之相,你说,老夫要不要舍了全府性命,与你同归於尽?” 周衍的眼皮忍不住抖了抖,要是別人说这番话,他会觉得他在吹牛逼,但说这话的是孙承宗,他是真不敢赌。 ... ... 第491章:周衍的权论 当孙承宗这番话落下,屋內理所当然的寂静了下来,孙銓在观察周衍的表情,孙承宗在等著周衍的回答,而周衍则是面无表情的沉默著。 当一个被歷史证明过的答案发生在眼前时,该如何选择? 周衍正面临这种情况, 但他没有更多想法, 因为,当拳头足够大的时候,是不需要讲道理的。 若是几个月之前,周衍被逼到悬崖边上,终日惶恐不安,在面对孙承宗这种类似的威胁时,他就算付出割肉的代价,都一定会满足对方所有要求, 但几个月后的现在, 周衍当前所面临的一切问题,都取决於他愿不愿意“给面子”,而不是有没有外在压力能不能威胁到他。 “老大人,您知道权力是什么吗?” 周衍突然转眼看向孙承宗,面无表情的望著他,语气平静的问道。 孙承宗愣了下,做了大半辈子官的他,自然能回答这个问题: “权力即掌控,可以决定他人的得失、安危、关係,以及对机会和资源的分配,是职位、金钱、武力的载体。” 他的回答简单直白,直中要点。 但周衍却是摇了摇头,在孙承宗不解的目光中,他伸出了双手,然后说道: “仁、义、礼、智、信... ...” 隨著他每吐出一个字,就蜷缩一根手指,五个字说完,五根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接著说道: “忠、孝、勇、恭、廉... ...” 这五个字说完之后,他双手攥成拳头置於身前,目光紧紧盯著孙承宗,依然是那副平铺直敘的语气,道: “都由我定义,便是权力。” 孙銓瞪大眼睛,身体宛如木头一般僵硬,难以置信的望著周衍。 孙承宗无比惊愕,他很想反驳周衍,但仔细想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呆愣愣的坐在椅子上。 “呵... ...” 周衍笑了笑,收回了手,隨意整理了下衣袍,靠著椅背感嘆道: “权力,让人著迷。” “权力,被权力玩弄的人,认为权力在山顶俯瞰眾生,而掌控权力的人,则在山腰承上启下。” “自上而下时,一呼百应,是行使权力。” “自下而上时,仍一呼百应,就是魅力。” “万千脉络集於一身,生杀予夺尽在我手,但仍能保持清醒,知道那些是山脉、那些是水脉、那些是人脉,才是掌控权力。” 周衍再度转头对孙承宗微笑: “老大人问我,怕不怕你舍了全府性命,损我名声,坏我事道,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诉老大人... ...” “我怕,但又不那么怕。” “怕的是麻烦,要耗些时间摘掉一身腥臭血丝, 不怕的便是权力在我手中,若我將老大人的事跡,从两度经略辽东,得两朝天子信託重担,改成贪墨成性,两朝天子恨不能生啖血肉,但老大人结党纵横,逼迫皇权,两度起復辽东,压榨民財,酷苛將士,外战兵败,谜团重重,十数年间,尽辽东兵血天下民財而肥己身,最后敛財身退,留下糜烂之势,成帝国之疾,牵累国朝,致使国內財富枯竭,民不聊生,各地百姓,不得已而揭竿,民乱由始, 老大人以为,天下人是会信一个两度经略辽东,而不得两朝皇帝信重,几度起伏,却於辽东战事无所进展的您, 还是信一战收復辽西走廊,一战败退皇太极十数万大军,守土安民,武扬国威的我?” “竖子尔敢!” 孙承宗怒拍桌案,起身指著周衍,全身都在剧烈颤抖,胸腔更是起伏不停,比之前被周衍骂吐血时,情况更重。 “父亲!” 孙銓惊呼一声,起身过去搀扶。 “滚开!” 孙承宗推开儿子,上前两步,手指距离周衍额头仅有半尺, “竖子,老夫所为天下尽知,便是无耻篡改,誆骗国民,当时也有朝鲜官员记录,蒙古兵员在场,建奴亦有记载,岂容你肆意妄为?” 周衍嗤笑一声,对孙承宗指著自己额头的举动毫不在意,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 “蒙古诸部在我架前尽俯首,朝鲜王臣军民上下以我为尊,建奴?到时灭了族,谁会在意他们记载过什么狗屁东西。” 孙承宗身体一震,指著周衍的手猛地收回,脚步踉蹌著倒退,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灰败的望著周衍。 周衍站起身,对孙承宗微笑道: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老大人,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你创下的功绩,得有人承认和传颂,才是你的。” “你想要同归於尽也好,见我一身血也罢,都由得你,但你放心,我是敬佩您的,我不会动您和您的家人一根汗毛, 我会让高阳孙家活在您的事跡之下,绵延传颂千百年, 对了, 破局方法也有,便是皇帝亲下詔书为你澄清,但皇帝下詔书为你澄清,岂不是承认了皇帝有眼无珠,不识忠臣?亲手葬送蓟辽局势,致使国土沦丧,军民为他族奴隶? 嘖嘖... ...您还是別指望咱们那位皇帝了... ... 熬著吧, 等我的后世儿孙出现品行高洁之人时,说不定会为你平反呢?” 话音落下, 周衍神采飞扬,得意至极,揉了揉肚子, “口舌之辩,没甚意思,老大人安心过日子,我去城里吃顿饱饭,就走了,不在这碍您的眼。” 说完, 周衍对孙承宗恭敬揖礼,下一刻,转身离开,龙驤虎步,得胜而去。 孙銓看著周衍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等他回头看向孙承宗时,却见孙承宗不知道什么又晕了过去。 “父亲!!!” ... ... 建州,盛京。 又一个冬天来了,满洲人不好过,以前能去大明劫掠,有晋商走私,朝鲜私下互市,他们尚且过冬艰难,每年都有不少人冻饿而死。 如今他们被周衍堵死在了建州的白山黑水之中,仅有的资源全部向上层输送,再由上层拨发到军队之中,能得的资源少的可怜,想要活过冬天,还得互相抢夺才行, 至於披甲奴、田奴、田兵,只有四个字: “弱肉强食” 字面意思。 ... ... 第492章:多尔袞来了 自从年初四月从朝鲜境內回建州之后,皇太极发了狠,竭全族並外藩之力养兵数万,以成大事,济尔哈朗带走了四千战兵,直接掏空了满八旗,各旗主王爷当然不同意,但他们也都知道,现在谁敢触皇太极,结果都是必死, 他们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可各旗抽走的战兵,又必须得到补充, 济尔哈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他们的旗里的兵还属不属於他们,这都是未知数, 而他们最怕的就是未知数, 所以, 补充兵源,练兵、择兵,就成了旗主王爷们的头等大事。 各旗主王爷在折腾,皇太极也不能压得他们太狠,也只能装不知道,由得他们折腾去了,唯有一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压著的, 这个人便是阿济格。 自从阿济格被皇太极调回盛京之后,只见了他一次,並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然后,就让他回家养伤。 他没有伤需要休养,那就是软禁了,所有人都明白,皇太极两次亲征,俱都损兵折將,汉八旗的领头人孔有德死了,属阿济格瓜分最多, 现在这个时候,汉八旗没有主心骨,耿仲明、尚可喜连他们自己的军队都管不过来,更早的石廷柱等人还都与旗主王爷们有私下勾连, 孔有德死后,【天佑兵】和水师也只能被瓜分。 本来, 皇太极就因为孔有德死后,汉八旗失去了主心骨,降低了他对汉八旗的掌控而烦躁不堪,偏偏阿济格带头瓜分【天佑兵】, 皇太极不办他办谁? 那时不办他,是需要他对峙卢象升, 现在辽西走廊的城堡建起来了,能与明军形成对峙之势了,那么,阿济格吞掉那些士兵和资源,是不是该吐出来了? 步三喜、张猎鹿、霍安等人骄横,是仗了周衍的势,是在周衍允许的范围之內, 阿济格、多尔袞等人骄横,是实打实的拥兵自重,他们有自己的田庄、田兵、士兵,是完全遵守努尔哈赤建立的秩序行事, 这是皇太极所不能容忍的。 在每每征战都能得到外部利益补充时,內部矛盾能够得到转移, 现在他们被周衍圈在了辽东个羊圈里,人就那么多,资源也有限,不抢,就会被其他人吞併,所以,內部矛盾激化是必然的。 如果这时候,再有一两场天灾,也就不用打了,他们自己就灭族了。 熊廷弼、孙承宗、周衍,三人所行的战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前两个人依赖朝廷,周衍完全凭自己,外部因素影响,內部集团掣肘,都被压缩到了极致,降低了所有风险,所以才会成功。 饶是如此, 周衍也面对了很多困难,很多阴谋,由此可见,当时熊廷弼、孙承宗、傅宗龙、曹文衡等人,是何等的艰难。 不过, 当前的结果是好的,羊圈围上了,接下来就看绵羊们为了爭夺一口草料而自相残杀了。 皇太极无疑是有雄才的,但他受困於地区性质和內部矛盾,他的处境比崇禎皇帝好不到哪里去。 这也是为什么说,明末时期,並不是比谁做得更好,而是比谁烂的更快。 武英郡王府。 阿济格被软禁在家里並没有閒著,而是在研究朝鲜之战,跟以往那样,用完饭后,来到专供他研究战事的暖房中,开始从头復盘朝鲜之战。 他的儿子爱新觉罗·博勒赫在旁边一同帮忙布置沙盘。 “阿玛,此战早有定论,何必深究?”博勒赫一边布置沙盘,一边不解询问。 阿济格虽然脾气暴躁,但却是个爱子女的男人,对儿子这个显得十分愚蠢的问题,也很包容,他一边把代表清军的棋子插在镇江城前方,一边回道: “你们说的定论,也就是皇上晚到战场,到了战场之后,也没有及时进军,失了先机,导致一步败,步步败而已。” 博勒赫问道:“难道不是?皇上也当著眾位王公大臣的面承认此战是他之过失。” 阿济格笑著摇了摇头: “先罕王创文院,我等子弟皆入学受教,你是立国三代子弟,更是从小进学受教,你见过歷史上有几个皇帝主动把战败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的?” 博勒赫想了想:“不多。” 阿济格又道:“那些尽揽罪责於己身的皇帝,共同点是什么?” 这次博勒赫思索时间很长,阿济格也不打扰,只是自顾自布置沙盘。 “阿玛,儿不知。” 阿济格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好后,对儿子笑道: “皇帝尽揽罪责於己身,只能有一件事,便是掩盖足以亡国的缺陷,也只有皇帝这等尊贵身份,才能转移满朝文武,全国军民的注意力, 既可以打著报仇雪恨的旗號,儘可能的动员军民,同时也能趁机修补缺陷,稳固国本, 你啊,不要与那些贼祸勛贵廝混,用心读书,勤奋习武,汉人的东西,我们可以在明面上不屑,但暗地里要全部学会, 满洲是偏安新族,底蕴不厚,今年兵锋强利,实则空虚的厉害,说是色厉內荏也不为过,你不要学那些贼祸,静下心读书习武,迟早有用到的时候。” 揭开表象看內在,在当时满清那种各方势力搅合在一起的局面之中,阿济格处处与皇太极作对,事事给皇太极使绊子,但他还能领兵打仗,建立功勋,並且,忍到了多尔袞死后,才要求封王叔, 他真的只是能征善战,缺少智慧,性格粗暴的人吗? “能征善战”和“缺少智慧”,本身就自相矛盾。 博勒赫行礼:“儿子知道了。” 阿济格笑了笑,开始了今天的战事復盘,刚进行到皇太极改变战略,扎营安州,全盘压向周衍,而周衍也改变战略,反制皇太极之时,门外奴僕来报, 多尔袞来了。 阿济格一怔,表情很是惊讶,在这个他与皇太极斗法的敏感时期,多尔袞来找他做什么? 阿济格放下代表新河军的棋子,对博勒赫说: “你重新布置,自己钻研,为父去见你十四叔。” ... ... 第493章:兄弟对话 阿济格匆匆去见多尔袞,而在见到多尔袞的那一刻,第一句话就是: “在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我家里!” 他言语之中的焦急直刺多尔袞,即便他知道多尔袞是个聪明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见自己,但现在,自己跟皇太极之间的关係,是极度敏感的时候,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內部斗爭, 他並不认为多尔袞有什么事,能比现在这个局面更加紧张急迫。 多尔袞则在他还没完全坐下之时,沉声开口: “两白旗,不能交出去!” “你说什么?” 正屈膝坐下的阿济格顿住了,保持著屈膝下腰,以半蹲的姿势僵硬在原地,满是迷茫的看著多尔袞。 多尔袞抬手下压,让阿济格坐下,然后才开口道: “济尔哈朗远征漠北,各旗抽丁共八千,四千战兵是在掏空我们的老底子,正黄、镶黄二旗在皇上手中,兵甲最多,抽丁最少,带走大量火器的镶蓝旗隨著济尔哈朗去了漠北, 暂不说回来之后,火器、兵甲、兵源会不会还给我们,只论现在,精兵最多,兵甲火器最多的就是两黄旗,其次是外藩蒙军旗和汉军旗, 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就是你在广寧城外城堡里,吸收了大量【天佑兵】以镶白旗为主的军队,现在你被调回来,城堡被皇上的接管,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现在的大清,无论是权势还是军力,都是皇上最强,若他想收缴我们手上的权力和兵权,简直易如反掌, 各位旗主王爷已经意识到了危机,开始接触汉军旗,壮大实力,求自保,我们也要行动起来才行,不然,我们的下场绝不会比阿敏好。” 多尔袞说的是人话吗? 不是! 努尔哈赤是建州女真,金朝政权的建立者,但他不是皇帝,是罕王。 皇太极才是开国皇帝。 而开国皇帝拥有最高权势,最强军力,唯一话语权,难道不应该吗? 况且, 这一切,还是皇太极经过十余年运作,在几经对外战爭失利中寻找到的机会,这种利用国家劣势,战爭惨败,资源匱乏,內部矛盾明显的夹缝中寻机会的能力, 皇太极在歷史上,也算第一人了。 现在的局面,是皇太极整顿內部,加强集权,带领国家开闢生路的最佳时机,他在所拥有的,是压榨国家未来的代价, 是真正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么现在,回过头来,再看多尔袞这番话,对吗? 以上帝视角来看,是错的,他们现在应该团结一致,先求得生路,壮大国家,等一切都稳定之后,再爭权夺利也不迟,因为那时,国家能够承受他们的斗爭,但现在,承受不起。 但以当事人的视角来看,是对的,不爭,全家都得死。 皇太极的两黄旗保存实力,镶蓝旗和部分正蓝旗,被济尔哈朗带走,说是远征漠北,为大清开闢生路,但更加隱晦的战略是,以远征之名,最大程度削弱各旗,给皇太极收拾这些旗主王爷,加强集权的时机。 唯一不受两次战败影响,並且还在两次战败中加强了实力的阿济格部,是唯一一支,能够对抗两黄旗的军队, 所以, 皇太极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由头,调阿济格回来软禁,下了他的兵权,由自己人掌控。 现在的各旗主王爷嗅到了危机,开始搞大动作,企图对抗皇太极,保全自身,多尔袞也不例外。 而外藩蒙军旗和汉军旗,是游离在建奴核心政权之外,却又直接受皇太极掌控的力量,是皇太极用来制衡满八旗各位旗主王爷们的绝对依仗力量。 在这个当口,旗主王爷们要勾连外藩蒙军旗和汉军旗,增强自身实力,对抗皇太极,这无异於在皇太极那原本就敏感的神经上疯狂作死。 多尔袞不敢那么干,但他的依仗却比其他旗主王爷多,因为他还有一母同胞的十二哥,阿济格。 只要让阿济格重掌广寧城外对峙城堡里的军队,那么正白,镶白二军旗,就能在皇太极这次为了集权的大清洗中活下来。 所以, 他冒著巨大风险,来见阿济格,希望能先於阿济格达成一致,然后,他才好开始行动和运作。 基於这个心理和当前建奴內部的现实问题,才有了他对阿济格开口第一句的重磅炸弹。 【两白旗,不能交出去】。 然后,通过解释,又让阿济格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性。 而阿济格呢? 他在审视多尔袞。 多尔袞见阿济格以这样一种眼神审视著自己,且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有些急切喊道: “阿济格!你我將沦为鱼肉,你还不... ...” 他还未说完,就被阿济格大笑声打断: “哈哈哈... ...哈哈哈... ...” 多尔袞紧蹙眉头,眼底藏著阴翳,他不理解为什么阿济格到现在还不急,但阿济格的状態,他又没办法说些什么,只能看著阿济格大笑。 “多尔袞,你有智慧,有手段,审时势,知进退,所以在皇太极用两白旗制衡你、我、多鐸三人的这么多年里,无论怎样变化,你始终能牢牢占据旗主之位,且不断从中获利, 向左逢迎皇太极,向右联合我和多鐸, 我和多鐸,说是你和皇太极博弈的筹码,也不未过... ...” “阿济格!” 多尔袞大喊一声,腾的起身,想要解释,却被阿济格抬手制止... ... 阿济格收敛笑意,庞大的体型,战功赫赫的压迫感,一双炽烈的眼睛死死盯著多尔袞,继续开口道: “多尔袞,若你心怀国事,就不该来找我说这么一番话,顺应时代,任期发展,我看不上皇太极,但不代表我不想大清国永远窝在穷山恶水里,他想带大清走出去,我们看著就是了,何必阻止? 若你心有戚戚,就应该在皇太极將我调回来之时从中斡旋,避免当今局面发生, 你的心太窄,装不下国家,也放不进情谊,你这等人... ...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配合你就是。” 多尔袞向前两步,直视阿济格,方才那番话,简直是把他扒光了凌迟,从精神层面一道刀剖开,让他羞恼万分,愤怒不已, 但今时今日,他又能依靠谁呢? “阿济格,你说我心里没有国家,你心里装著国家,那又为什么愿意帮我?” 阿济格微微一笑:“因为... ...我也不想成为第二个阿敏。” ... ... 第494章:所有人都在用力活著 国、家。 这两字在现实面前被拆分开来,摆在阿济格面前,他做出了选择,他是权贵集团最后一个做出选择的,但不是整个国家最后一个做出选择的。 阿敏,只是一个藉口,但这个藉口,他们整个权贵阶层不仅能用一辈子,还能一代代传下去,成为日后很多人不得已的藉口。 多尔袞走了,阿济格没有继续去研究朝鲜之战,而是回了自己房间。 郡王妃西林觉罗氏见阿济格神色懨懨,便问道: “王爷见了十四爷?” 阿济格挪动著身子,从倚靠在踏上,变成平躺著,他望著房梁,缓缓开口道: “汉人书《训俭示康》中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前征战时,总是取笑明朝官绅安於享乐,以至大败,沦丧於此,与天无怨,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 入奢易,入俭难,这个字说的根本就不在吃穿用度,而是对人的意志的深层改变, 而最无力,最绝望的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皇上是这样,王公贵族也是这样, 归根结底, 我们习惯了锦衣玉食,便不想再住地窖,吃野食罢了。” 西林觉罗氏不太懂阿济格说的是什么意思,也就没办法接话,去安慰阿济格什么,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攥著江南锦绣丝帕,纠结了半天,问出了她最担心的事情, “皇上... ...会怎么处置咱们家?” 阿济格愣了下,看著自己的妻子,这一瞬间,他竟生出了一种极其荒诞可笑的心思,所以,自己坚持了这么久,抽乾了精气神才做出的选择,在自己的妻子心里,从来就不是个应该做出选择的事情吗? “哈哈哈... ...” 阿济格发出了今天第二次大笑, “入奢易,入俭难... ...入俭难啊... ...” 西林觉罗氏看著自己丈夫躺在榻上像个疯子一样狂笑,心中实在不解,但也知道不能再问了,否则必然触怒阿济格,於是,她就坐在一旁,用她所能理解和唯一的方式,陪著阿济格。 另一边, 多尔袞在离开后,找到了多鐸,传达了阿济格同意重夺兵权的意思,然后,他们开始发动力量,向皇太极上奏, 为加强防御,抵御南朝,请皇上调阿巴泰接管卫林城。 卫林城,也就是阿济格为了堵死辽西走廊,对峙卢象升而建的城堡,之前是没有名字的,因为阿济格这位建造者並没有为城堡命名, 皇太极为其命名“卫林城”,但阿济格不认,可他也不敢重新命名,就只能以“那座城”代称,或者,直接用口语含义表达。 阿巴泰躺枪了,但是没办法,这是一场席捲整个建奴高层的政治变动,或者说是政治斗爭,所有人都无法躲避,哪怕是死了的人,也会被利用,何况掌握兵权的阿巴泰? 多尔袞和多鐸的力量虽不比以前,但號召力仍不容小覷,他们动了,其余旗主王爷自然跟著动,在明晰推举阿巴泰接管“卫林城”的深层含义之后,所有旗主王爷都发动自己的力量,纷纷上奏,请求皇太极调阿巴泰去“卫林城”。 “反了!反了!都反了!!!” 皇太极把书案上的奏摺全部扫飞,这是他第一暴怒, 十几万大军被王新堵在山沟里的时候,他没有暴怒, 十几万大军征朝鲜,被周衍大败,损兵折將,无功而返时,他没有暴怒, 赫图阿拉城被曹变蛟屠的仅剩几百人时,他也没有暴怒, 现在, 所有旗主王爷,王公大臣联合在一起跟他作对,逼迫他的时候,他怒了,他再也无法保持內心的平静。 眾位议政大臣急忙起身,跪成一片,嘴里喊著皇上息怒,心里却在左右衡量这次政治交锋。 阿巴泰调离本溪,去广寧对面接管卫林城,这意味著如果政变武装衝突发生,阿巴泰將无法以最快时间,从外部进盛京支撑皇太极, 因为他被卢象升压在了卫林城, 如果阿巴泰离开卫林城,支援盛京,那么卫林城就要面临无帅统领的局面,卢象升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 如果卫林城丟了,那整个建州都將暴露在卢象升面前,他想打本溪、海城、辽阳、鞍山、盖州、岫巖、凤凰城等地,只须派出一支奇兵即可, 其余兵力压在盛京附近用作牵制,带走了四千战兵的济尔哈朗在漠北,皇太极的两黄旗正在抵御政治武装衝突,也就是“兵变”,阿巴泰手里的军队不是劲旅,且在支援盛京... ... 那么, 在这样的情况下, 皇太极是为了国家,而牺牲自己的皇帝位,把阿巴泰压在卫林城? 还是为了皇帝位,牺牲掉整个国家,把阿巴泰调回平乱? 如果, 皇太极不想让这种局面发生,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放阿济格回卫林城,阿巴泰仍在本溪守护著皇权,他的两黄旗仍居十足威慑力,国家不会崩溃, 但这却代表著他的妥协,向旗主王爷,王公贵族妥协,只能任由他们接触外藩蒙军旗和汉军旗。 跳过试探,直接硬悍。 这是满清贵族阶层面对皇权的做法,现在不是满清入关,多尔袞清洗整肃內部的时候,而是上承努尔哈赤留下的“八旗议政”,下接皇太极开国称帝两年两连败的政治疲弱期。 皇太极同意调动阿巴泰,自身將处於弱势, 不同意调动阿巴泰,將会直接撕破脸,直接与整个贵族阶层开战,无论哪方胜利,大清都將变回那个在穷山恶水里刨食的渔猎民族, 让阿济格回去重掌兵权,好不容易运作的集权局面,瞬间化作梦幻泡影。 所以, 他愤怒了, 无比的愤怒,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大臣们,他知道这些人大多数都与那些旗主王爷有密切联繫,亲戚连著亲戚,利益锁著利益,又有几人能真心为他出谋划策? “滚!都滚!给朕滚!” ... ... 第495章:双方的转折再次上演 登基之时,失去辽西走廊重城广寧,草原通道重镇义州,而后两年间,两次御驾亲征,俱都大败,皇太极这个皇帝位的政治重量已经达到了极低的程度。 饶是如此, 他仍能运作到如今的局面,他是有能力,但他的能力缺少一项最为重要的核心,便是“矛盾转嫁能力”。 他以为自己能压住內部矛盾,但却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王公贵族们对权力的变態掌控欲。 现在这种局面,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整个满洲族而言,都是温水煮青蛙,他们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在羊圈里自相残杀, 等到最后一头绵羊胜利,角上掛著同族的內臟,嘴里叼著同族的头颅,身上满是见骨伤痕时,在羊圈外观战的人,便会走进来,轻易將他杀死, 至此, 羊圈空了,围栏会被拔掉,地皮会被剷平,重新盖上房屋,种上庄稼,没人会知道曾经有上千只羊在这里廝杀,鲜血浸透十数寸的泥土成为了汉人庄稼地沃土。 而这一切, 都是周衍造成的吗? 不全是, 归根结底,还是民族没有底蕴,国力没有根基,承受风险和困境的能力太弱。 在周衍进入休养生息的时候,他们也应该进入休养生息阶段,但受困於地域和国力,他们根本没有休养生息的资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而大明自万历起到崇禎末,一直处於向外耗费的状態,足足拖了七十年才倒下,即便在最后那几年,大明仍然是全世界最严厉的父亲。 个人的功绩自然要歌颂,但不能忽视民族和国家的底蕴支撑。 那么, 回到眼前, 满清现在的困境,都是周衍造成的吗? 这一点,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而知道的人中,就包括皇太极。 盛怒,暴怒,失態, 不仅仅是他对满洲內部腐坏的不爭,更是对国家前途渺茫的绝望。 明与清,是两种极端。 大明,是有一群文臣武將强撑著,硬拖著国家往前走, 大清,是皇太极硬扛著国家往前,身后有一帮拖后腿的人, 那么,双方拖后腿的蛆虫中,就没有明白人吗? 有, 而且很多, 但他们不愿为国家牺牲自己和家族,所以,在领头羊没有“全策”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保住自己和家族,就这么简单。 歷史的层次,人性的复杂,如果被简单定义,那就太狭隘了。 皇太极发了疯,却又很快冷静下来,他暂时压下了推举阿巴泰接管卫林城的奏摺,然后,通知满朝文武,王公贵族, 两日后, 冬猎! 说白了, 就是谋略、手段、斗爭的最高展现形式... ... “开会” 就在皇太极紧锣密鼓准备“开会”的时候,远在高阳城的周衍却在吃酸菜羊肉锅。 大车店里, 周衍支起小桌,架起小铁锅,买来羊肉和渍菜,就著带的乾粮大饼,吃了起来。 门外, 孙承宗来了,再次被周衍气晕过去后,孙家人也都有了经验,府里的大夫还没走,接著抢救吧,又是针灸,又是推拿,老孙终於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周衍在哪里。 然后, 孙銓就带著他来到了周衍所在的大车店,站在门外,闻著杂乱臭气与羊肉酸菜锅的香气混杂的味道,孙承宗心中五味杂陈, 也没叩门,直接推开两扇门,走了进来。 屋里周衍坐在正中央大吃特吃,除了王承嗣之外,没有其他亲兵护卫,当然了,孙承宗父子从出府到大车店这段路,全都有人盯著。 看到小铁锅对面摆放著一副碗筷,孙承宗倒也没客气,来到周衍对面坐下,抓起筷子,伸进锅里,夹了满满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隨意吹了两下,然后,扒拉进嘴里咀嚼,甚是豪迈。 周衍嘴里嚼著大饼,端起碗,喝了口酸菜汤,咽下去之后,对孙承宗道: “当今天下纷乱太重,外有强敌伺机而动,內有贼乱血染山河,各地军民两级分化,坚守者沦为鱼肉,从贼者烧杀劫掠, 为官者,名为剿贼,实则杀民,所过之处,比贼更甚, 天下安处何在,请老大人教我。” 孙承宗夹肉的手一顿,筷子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吃肉吃菜,抓起大饼掰开一角,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周衍又道: “衍所行之事,老大人心知肚明,发跡之事,也应有耳闻,党爭倾轧暂且不论,天家不公放下不说,只说衍这一路所作所为,桩桩件件,有哪一件对不起天家?有哪一件对不起国朝?又有哪一件愧对苍生百姓?” 孙銓忍不住开口道:“浙直两地,浮尸十数万,又有几人是乱贼?” “奉命行事!” 周衍猛地抬头,沉声而对。 孙銓表情僵硬,下意识躲避周衍的眼神。 周衍移动视线,看向孙承宗,说道: “江南事,在天家,浙江事,在杨嗣昌,从四文臣到江南,杨嗣昌到浙江,再到最后四文臣毫无建树,杨嗣昌兵乱柳州, 在这之前,我何曾伸手半分? 到最后,浙江大乱,江南奴变,倪宠为劫掠私自出兵被杀,梁廷栋发水师激民变而被屠,数十万奴役、佃户造反,引动百万漕工,数十万漕兵蠢蠢欲动,都是我的错吗? 我还没开始镇压浙直两地暴乱,朝廷就派浙江布政使司去柳州查帐,金银、粮食、锦布,流水一般运往京城, 这也是我的错吗? 我每镇压一地,浙江布政使司,南直布政使司,就像闻到了肉腥的狗一样扑上来, 数千万两白银,数百万石粮食,上百万匹布,全都进了京城, 都说朝廷无力賑灾抚民,无力支撑边境防务, 现在有钱有粮了,他们賑灾了吗?发餉了吗? 他们分了这些钱粮,给各地藩王发禄米,给各级官员发俸禄,从上到下一片欢腾,有谁想过百姓?有谁想过將士? 而奉命行事的我,给他们搜刮钱粮的我,收復失地,远征朝鲜的我,却成了异心之臣,乱国贼子, 老大人,你告诉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孙承宗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筷子,低著头,沉默无言。 ... ... 第496章:平王?! “你纵有千番不忿,万般委屈,也不是逼迫皇权的理由。” 孙承宗轻嘆口气: “天下人承认你的功绩,老夫理解你的艰难,当年老夫亦如此,但… …” “但我不会成为第二个孙承宗!” 周衍沉声道:“老大人,我没心思与您爭论这些事,天下事在天下人,不在一两家, 便是说破了天,当今民乱已成难以迴转之势也是事实。” 周衍双手撑著膝盖站起身,整理衣裳,整理髮丝,而后躬身行礼: “老大人,天下在民,忠义在心,今日你我论对错无用,將来天下自有公论。” 周衍行礼过后,也不管孙承宗是何表情,迈步就走。 “周衍… …” 孙承宗猛的起身唤了声,周衍已然出了屋子,很快周围有亲卫从各个角落出现,聚拢在周衍身边。 “老大人,我们还会再见,到时心境若变,你我定能相谈甚欢。” … … 万图安有些小烦恼,自从凭功晋了百户官之后,便陷入了是继续在军中拼杀,还是求个安稳閒职的抉择之中。 於是,他找到了陈户… … 陈户把步三喜劝他的那番话转述给了他。 然后, 万图安就跟著翁之琪来到了河南战场。 “大人,咱们何时去河南府处置左良玉军队?” 万图安在河南战功不小,但距离千户官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他盯上了左良玉的军队,希望王新能一声令下,大军直扑灵宝,先杀左良玉大军一阵, 无论之后是收编,还是招抚, 总之, 先赚一波战功再说。 翁之琪当然知道万图安是什么心思,而且,万图安的心思代表了一大批人,他们都渴望战功,但受困於王新的下达的军令和政策,根本没办法在与农民军作战的战场上获得大量战功, 所以, 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左良玉的军队上。 翁之琪问他:“左良玉的军队,也是我大明兵卒,与他们刀剑相向,你真下的去手?” “大人说笑了。” 万图安笑嘻嘻应了声,而后收敛神色道: “自从进了新河军,杀过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贼寇,这一路杀过来,他们穿著大明的甲冑,用著大明的刀枪火器, 蒙古军队里有投过去的明军,女真人的军队里投过去的明军更多,朝鲜军队中也有说我大明汉话方言者, 是贼是军,早就说不清了, 您说能不能下得去手,我只知道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杀我。” 翁之琪沉默了片刻,嗯了声,然后回答了玩万图安的第一个问题: “快了,再有三两天,便要对他们动手了。” 说完, 他看了万图安一眼,笑道:“既然你著急,便领著你標下百人先探灵宝,索探军情,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刀。” 万图安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是万不得已,还请大人教標下知道。” 翁之琪笑了笑,没有说话。 万图安似懂非懂的退出了营帐,然后回到自己的营地点兵一百二十,离开前锋军,向河南府灵宝而去。 翁之琪这边准备对左良玉大军动手了,不是他想打,而是手下士兵快按捺不住了,没办法,只能先让万图安带兵出去索探军情,以此安抚全军。 却说, 万图安带著標下士兵,进入河南府,原本想著绕路去灵宝监视左良玉大军,但没想到河南府的农民军实在太多了, 他从禹州入登封,沿途没见一个活人,渺无人烟,儘是荒地,他还没来得及可惜这么好的田地荒废了,就有探骑快马奔来。 “稟百户,登封儘是贼寇。” 万图安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儘是贼寇?” 探骑吞咽了下,似有余悸道:“登封周边聚集十余伙贼寇,约有万人,城內探知不得,但登封城周边有大量粪坑,约有三百个,按照百人一个来算,城內约有三万人。” 万图安蹙眉道:“有官军落了贼寇?” 探骑应道:“想来是的,城內城外加一起近四万人,按照贼寇扎营习惯,横截约三十里,我军须绕道巩县奔偃师,在进灵宝。” 万图安打开地图,嘬了嘬牙花子,思量过后道: “巩县靠近怀庆府,我军压境驱贼,怀庆府贼寇去河南府首选巩县,那里的贼寇恐怕比登封更多。” “我们绕路去宝丰,从汝州境內进河南府,暂定嵩县。” “遵令!” 探骑领命之后,回到后方队伍里,接著队伍中出来三骑,向万图安拱手之后,向著汝州宝丰而去。 万图安看向登封方向,对身边总旗道: “派人通知翁將军,登封聚贼四万眾,有明军投贼,登封城周围有硬寨。” 总旗官问道:“何不起军情公文呈报?” 万图安摇头道:“军情公文须得层层上报,王新大人,周衍大人都会看到,我们去灵宝索探军情,没有王新大人的军令,是翁將军调动,报军情公文,若王新將军治翁將军『私自调兵』之罪,岂不害了翁將军?” “百户想的周到,標下这就去办。”总旗官应了声,转身找人去了。 万图安心中很是惶恐,无他,只因越来越多明军投贼,农民军现在只是扎营正规化,难保將来行军、作战、战阵、火器都会慢慢比肩明军, 等到那时, 一两千明军追著数万农民军杀的场景,將正式成为歷史。 “走,去汝州。” 万图安一声令下,百人军队转向汝州进发。 与此同时, 登封城內, 贼首名叫姜震寺,本是镇守怀庆府武涉的守备官,“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时,他带兵剿贼,只因自筹粮餉时,有士兵抢了郑王府封地的粮食,就被郑静王朱翊鐸的兄长朱翊钟带人抓了起来, 姜震寺去赔礼道歉,双倍赔粮,並说明朝廷有令,自筹粮餉,误碰郑王府封地,一切都是误会,请郑静王原谅。 但朱翊钟却不管这些,收了双倍赔粮之后,当著姜震寺的面,把那十几名士兵绑在木桩上, 先砍掉双手,因为他们拿了不该拿的粮食, 再挖眼睛,不认识郑王府封地,要眼睛也没什么用, 最后,把木棍削尖刺进肚子里,敢吃郑王府的粮食,下辈子也不配再吃饭了。 姜震寺回去之后,越想越气,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通,愤怒拔刀,想出去招呼士兵们反了,但没想到,他掀开军帐之后,黑压压一片士兵,站在营中,安安静静的看著他... ... 然后也不用多说了, 姜震寺从武涉县一直打到河內县,要踏平郑王府,眼看著就要杀进郑王府了,王新带著军队来了,他就带著军队和抢来的金银粮米,进了河南府,骗开登封城,杀了守將,就地造反,號“平王”。 几个月下来,聚集了將近五万人, 他施行精兵入城守卫,將官出城整飭流贼的策略, 王新不管河南府,左良玉在闹脾气,没人搭理的姜震寺,倒也慢慢起了势。 在万图安的探骑探听登封之时,他的探骑也发现了万图安部, 此时此刻, 他听著探骑回报,不禁笑道:“他们明显是想入河南府,却被我军震慑,不得不绕道汝州... ...” 说到此处, 他收敛神色,略有愁容道: “看来左良玉是坚持不了多久了,新河军王新进兵河南府、南阳府,就在眼前。” 他环视堂內眾將,开口道: “新河军不日进河南府,我军无法抵挡,现有两条路,一是弃城,逃往云贵,潜藏壮大,二是北上,入四川,投张献忠,你等如何想?” 眾將纷紜,低声商议, 最后有人起身拱手道:“我等依仗平王做主,无论是往云贵,还是入四川,我等尽皆跟隨,但在此之外,我等想先战新河军一场, 天下人吹嘘新河军神乎其神,战无不胜,我等虽知不敌,但也须一战打响平王军名號,往云贵潜藏,须名號聚眾,入四川投张献忠,也须名號傍身, 我等堂堂儿郎,从军为国时,不惧廝杀,便是反了,也不是乌合之眾,还请平王允准!” 话音落下, 其余人全部上前一步,站在姜震寺面前,单膝跪地,齐声高喊: “请平王允准!” 姜震寺看著他们,心中也燃起熊熊烈火,他知道新河军的威名,对新河军中將领也知道不少,之前虽不知王新是何许人,但从王新入河南之后的平贼政策和战略,他知道王新绝对是不弱於新河军中那些声名赫赫的將军,甚至要高於那些人, 但, 那又如何? 他要打的是攻城战,不是全面战局,只打一仗,打出威名,打出身价之后,便可弃城而去,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好!” “本王亦想试试新河军兵锋!” 他看向一人,沉声喝道: “熊业!” “末將在!”名唤熊业的將军高声应得,大步出列。 “与你骑兵三百,截住往汝州去的新河军,后进步卒一千,將其全军人头斩下,本王要送新河军一份大礼!” “末將领命!” ... ... 第497章:战术对战术 万图安虽然前锋军中,但不是所有前锋军都是步三喜所率顶盔贯甲,一人三马的前锋军,他所率部眾是標配的三十骑兵,五十步战兵,二十步火兵,二十輜重兵。 一等战马十匹,二等战马四十匹,驮马二十匹,輜重木车二十架。 为什么说行军要有过日子的心,輜重就是原因。 说是“就食於敌”,但要“就”不到,不就炸了吗? 三骑去了汝州,八骑索探四方,三骑回去给翁之琪报信,现在他的队伍剩下十九骑兵,五十步战兵,二十步火兵,二十輜重兵。 就在他带著队伍向汝州前进时,在登封方向的探骑却遭到了平王军探骑的包围,饶是他们的战马是一等蒙古跳荡马,又有三眼銃、震天雷,但巨大的人数差距摆在那里,他们就算凭著单兵实力杀人,又能杀多少? 二人凭著三眼銃和震天雷,拼掉了三个人,另有五人受伤,等平王军扒下他们的棉甲装备时,无不惊喜连连。 “都说新河军战无不胜,他娘的,老子要是有这身满铁叶棉甲,也能杀的建奴哭爹喊娘!” “看!他们的粮袋里有炒过的粟米,还有盐味!” “护喉我要了,谁敢跟老子抢?!” “马肉!快把他们的伤马杀了,送回去吃肉!” ... ... 十六七个人,围在两个新河军探骑周围瓜分战利品,人人有份。 等到熊业带著骑兵赶来时,瞥了眼地上两具赤裸扭曲的尸体,並没有询问什么,平王军的兵卒都饿的红了眼,见到这等荤腥,能留下两具还算完整的尸体,就已经很克制了。 “一路直追,两路包抄,放跑那百人队一人,你等全罪论处!” 熊业下令,带著三百骑兵向著万图安所在方向狂奔。 而两个探骑超过了索探时长,一个半时辰没有回来,立刻引起了万图安警觉,他策马来到队伍最后,望了望,心中不安越发严重,出于谨慎,对身旁士兵说道: “你单骑回去稟报翁將军,我军在改道去汝州途中,遭遇敌军。” “得令!” 那骑兵深深看了万图安一眼,一扯韁绳,狂奔出去。 而就在这时, 远处登封城方向的天边响起了震动声,不仅是登封城方向,汝州方向两侧,也传来了震动声。 “遇敌!” 万图安陡然大吼,其实不用他喊,所有士兵都听到了震动声,他们並没有慌乱,立刻把二十架輜重大车围成一个硕大的圆圈,所有骑兵四散奔出,其余士兵都缩在圆圈內,步战兵从輜重车上取出盾牌,三人一组,堵在輜重车之间的空隙里, 輜重兵拿起长枪和虎叉架在輜重车上,步火兵在最中央,点燃火绳,给火器加火药,装弹丸,所有人等待著敌人来袭。 就在所有兵种备战之时,三路骑兵来了。 “万大人,对面三百骑,看来是必杀我们了,等下情势不妙,俺们护著你逃出去,引大军来踏平登封。”那总旗官笑嘻嘻说著,丝毫没有临战恐惧。 万图安眉头一挑:“去你娘的,你想当百户直说,我是主官,若是留下你们走了,军规之下,不问缘由,弃部下而离者,立斩不赦,还有,说什么逃,说撤,要撤也是你们撤,我寧可战死,也不像被军规处死。” 你说的像是不是一样。 那总旗官翻了翻白眼,举起手中军旗摇了摇,远方先四散出去的骑兵立刻收到军令, 军令很简单, 让他们观战,若情势不好,立刻寻生路回去稟报。 没错, 当小股部队遇到敌方大军,在必败的情况下,骑兵要先行撤退,一是保护战马,二是留人报信。 “杀!!!” 熊业举起手中长枪对著万图安的小军阵大吼,隨著他的吼声,所有骑兵都发出了兴奋大吼,有火銃的士兵开始计算距离,准备开火。 比平王军骑兵火銃更快的是新河军的虎蹲炮。 “放!” 万图安嘶声下令。 三门虎蹲炮被点燃,轰出弹丸,集中砸在熊业所在冲阵骑兵中,七八人落马,但在骑兵衝锋之下,虎蹲炮也只有一轮而已。 虎蹲炮收回去,火銃手上前,也不用计算距离,骑兵几乎到了切近,双方火銃手没有任何犹豫,展开第一轮,也是最后一轮对射。 平王军的火銃打在了盾牌和輜重车上,新河军的火銃又让六七人落马。 熊业本是武涉旗官,从军十余年,对明军的车阵了如指掌,他带的士兵也都是做了贼寇的明军,面对有长枪和虎叉的车阵,他们怎么可能直挺挺撞上去, 临到切近之时,他们改变了方向,小梢弓拋射,是“围猎战术”的核心,二百骑在外围掠阵,一百骑绕著新河军军阵飞奔拋射。 因为新河军的军阵有盾牌和輜重车,直射並不能造成有效杀伤,向阵中拋射才是最优解,如果车阵缝隙的步战兵举盾防御,那么其他马弓手便会射杀举盾的步战兵,如果步战兵不保护步火兵,那么新河军就失去了与他们对射杀敌的资本, 在战爭中,拼勇武,拼血性,其实很看重情况。 周衍带著新河军打了那么多仗,大仗数次,小规模廝杀数不清,真正凭藉个人勇武杀敌的也就周衍、步三喜、翁之琪三人, 而且, 周衍冲阵杀敌,也是在最开始面对建奴的时候,那时双方都拼著最后一口气衝杀,没有太多战术,所以,能极致体现周衍的个人勇武, 那么, 面对万图安当前这种情况,便是有周衍、步三喜、翁之琪三人都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办法,他们毕竟不是钢铁之躯,面对百骑拋射,下场也是变成刺蝟。 “惊马!” “惊马!” 万图安推开身前给他挡箭的步战兵,对著步火兵大吼: “震天雷!” “震天雷!惊马!” 破解骑兵围困拋射的唯一办法,就是惊马,以前没有火器的时候,用响箭,百十支响箭射出去,能够稍微打乱敌方骑兵,但很快又会被掠阵的骑兵补充上来, 所以, 在敌方混乱的那个时机衝出去,是唯一的机会, 现在有了“震天雷”,能够很大程度上打乱敌方骑兵,甚至造成杀伤,可熊业非常清楚这一点,他特意安排了二百骑兵在外围掠阵, 如果围困拋射的百骑乱了,就立刻撤走,然后由二百骑兵组成更大的包围圈,继续耗死他们,切断新河军衝出来,近身搏杀的机会。 “轰!轰!轰!” 隨著一个个震天雷炸响,熊业所率围困骑兵果然乱了,他第一时间带著骑兵撤走,万图安看到机会,正要带领士兵衝出车阵,与敌军近身廝杀,企图博得一线生机之时, 下一刻, 他又退了回去, 因为在外围掠阵的二百骑兵围了上来,比之前更加密集的拋射箭雨落下,他们只能龟缩在輜重车之下,盾牌之后,无比憋屈的挨打。 熊业撤出去之后,迅速整军,並让骑兵去追惊了的战马,见新河军被压制后,便指挥包围圈缩小,同时撤出一百骑,与自己这队骑兵从旁掠阵。 骑兵为什么是兵种之最,不在於其战术的多样性,而在於每种战术都有恐怖的压制力。 明军更是將步军、骑军、火器、战阵等多种配合战术,研究的明白透彻。 有一套完整规制,放数千基层將官,一个稳重將军,便能率领十万大军,纵横无敌。 即便很多將军不显名声,但依靠著明军传了二百多年的战术,也能打出漂亮仗。 三百骑,一百围困拋射,二百从旁掠阵,以小围困,以大兜底,三队轮转,无伤可定。 之前散出去的十数骑兵,远远看著上百骑兵围著一个敌方转动,空中的箭雨没有一刻停止,他们都知道,那九十人完了。 熊业环视四周,他看到了那些新河军骑兵,但却没有理会,派兵出去杀他们,耗时耗力不说,还抓不到,杀不死,与其跟零星散骑周旋,不如吃掉军阵中的近百人。 两个时辰后, 登封城方向来了千余步卒,而在半个多时辰前,平王军骑兵的箭矢就用完了,但他们依然围著新河军的倖存者,他们不冒险衝车阵,只等步卒到来,以最保险,伤亡最低的方式,杀死新河军所有人。 车阵中, 只剩下三十四人了, 万图安在一个时辰前,被一箭射进了脸颊,死了。 他们筋疲力竭,沉默的坐在袍泽的身体旁,大口吃著自己的粟米,吃著袍泽粮袋里的粟米。 有人突然抬头,说道: “哎?我突然想起来,上次去朝鲜打仗,朝鲜军队也有乐营,三钱银子就能玩一夜,当时不捨得银子,现在想来,实在可惜,不如爽两天了。” “烂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事,快些吃,別留给贼军。” “我吃了三袋,实在吃不下了,要不然把吃不下的那些都倒一起,爷们儿一泡尿浇下去,他们若是敢吃,我也服气。” “是个办法,那... ...” “滚你娘个蛋,你不吃,老子还吃呢,贼军步卒来了,包围咱们约莫还得半刻钟,抓紧时间吃,吃不下的,都塞进嘴里含著,糟践粮食,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 ... ... 第498章:歷史的节点(一) 姜震寺的平王军令天下人侧目,他们只付出四十余人的代价,歼灭了新河军前锋九十六人,令新河军不敢入河南府。 第一日, 十余四散骑兵只回去三个,將情况稟报了翁之琪。 翁之琪大怒的同时內心无比惊惶,著令副將主守,他亲自去王新面前请罪。 第三日, 王新看著跪在地上的翁之琪,手里拿著万图安部几乎全军覆没的战报,並没有说什么,因为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他作为一军统帅,必须为大局考虑,局部战场的胜负,足以动摇他的意志,影响他的情绪。 第六日, 平王军送了九十六具新河军无头尸体到禹州,並遣信告知,一颗头颅百石粮,若想赎回九十六颗头颅,拿九千六百石粮食来换。 他们不仅没有刻意遮掩隱瞒,甚至派人散布消息,以彰显平王军的武力。 消息传到王新面前,他先是问道:“平王,就是那个武涉县造反,围攻郑王府的前守备官姜震寺?” 部下回道:“正是此人,其手下將官,皆是怀庆府卫主守兵將,因自筹粮餉,与郑王府衝突,怒而造反,我军入境之际,此人逃窜河南府,占据登封,自號平王,拥兵数万。” “平王?” “与天齐平之王吗?” 王新冷笑一声:“令军需调九千六百石粮,换回袍泽,立刻修书一封,呈报大人。” 死了百余士兵,能瞒得住, 但九千六百石粮食调动,无论如何都瞒不住, 而且, 万图安部覆没是公文,到王新这里也就终止了,他想怎么报復姜震寺,都看他的意思,但现在是以战报的行事出现在他面前,就必须呈交给周衍。 第十一日, 回到武安县的周衍,接到了战报,他看著战报,久久无言,最后嘆了口气: “得了几百两金子,又升了百户官,若不冒进,按部就班积累战功,未必不是下一个陈户,可惜了。” 隨后, 他提笔给王新写了封信。 第十二日晚, 王新见了信兵,收到了周衍的信,打开之后,只有六个字: “南方事,须了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新放下信,让周衍的信兵去休息,然后,看向身旁亲兵,言语平静的开口道: “翁之琪部出禹州进逼登封,做大军压境之势,迷惑登封贼军。” “龙在田部出鄴城,过汝州,抵近登封五十里候命。” “山西猛如虎部出翼城,入怀庆府,扎营孟县候命。” “陕西文武部出商洛入河南府,进宜阳候命。” “传金箭令,军需调粮草二十万石,火炮八十门,均以应敌,各部飞扑,怠慢者斩。” “各部所至登封,沿途徵调民夫,各府、州、县,不得延误,所过之地,各御所出兵二百,卫所出兵三十,城堡出兵十二,编入各部,违令者斩。” “待各部到达之后,通令河南全境,八府十二州九十六县,官、吏、军、民、役、贼、盗、匪,但有趁势作乱者,不问缘由,大军压境,从者皆斩!” “另著虎大威出山西入灵宝,孙传庭出陕西入灵宝,秦良玉出四川入灵宝,监视左良玉部,军令下发,不允回稟,即刻发兵,不遵者论罪处置。” 四路大军围登封,三路大军围灵宝。 手持“金箭令”的王新,除了指挥不了周衍和洪承畴,其余七省之內所有军队,谁敢违抗他的军令,就是找死。 万图安部覆没並没有让周衍和王新太在意,因为这是战爭,但送尸体示威,要粮食换头颅这件事,却是触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战爭之下,生死而已。 今天我杀你,明天你杀我, 谁能保证自己能笑到最后? 作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搏功名,搏出身,搏富贵的人来说,別说死百人,就是几千,几万,都不会眨一下眼皮,因为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下次战爭中,自己就是那几千、几万中的一员, 所以, 根本没时间为袍泽的死悲伤,因为实在是没有必要。 但拿头颅换粮食这件事,算是惹怒了所有新河军士兵,因为將军是一定会用粮食换袍泽头颅的,如果不换,將士会寒心,所以,九千六百石粮食,是一定要给的, 但这些都是新河军的军粮,被贼寇以这样的方式拿走了,叫他们如何能忍? 军队的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將士们因为粮食而群情激愤,將军们把这种激愤转变为战爭士气,然后,按部就班的安排战略,开打就可以了。 王新发了狠,每道军令,皆以“斩”、“军法”结束,直白些就是,从怀柔求稳转变为强势压迫,无论是对各地军队还是全境农民军。 而从战爭进程来看,无奈从贼的百姓和即將从贼的百姓,能投降的大多数都投降了,剩下的那些,就没必要跟他们耗下去了。 正是在这个前提下,翁之琪才会派万图安率军去灵宝,但没想到,左良玉大军还没碰到,倒让姜震寺挡在了登封。 数十信兵出大营,四面八方奔去,没有驛站,只能多带战马,以最快速度赶到目標州县,让当地官府派骑兵跟隨传信,这样信兵能稍微得到一些休息。 隨著王新的军令传达下去,接到军令的將军不敢迟疑,立刻整军开赴登封。 陕西孙传庭和四川秦良玉稍远一些,但他们的职责是监视左良玉部,所以,稍晚一些並不打紧,当前还是登封。 河南贼首,前武涉县守备官姜震寺杀了新河军近百士卒,並全部割下头颅,向新河军换粮九千六百石的消息,以风暴的方式飞速传播, 接到消息的各省巡抚、总兵、道员,各级將官几乎全都是一个表情,那个所谓的平王疯了,真的以为几万乌合之眾,就能触碰新河军的兵锋? 消息传到京城, 崇禎皇帝和文武百官对此竟然一致保持了沉默,他们都在等待新河军会怎样报復回去,或者说,他们在看周衍的手段和底线。 登封, 姜震寺自然也知道自己这几万人不是新河军的对手,但他需要名声,无论是自立为王,还是投奔谁的麾下,都需要威名傍身,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他也知道新河军会报復,但他也有准备,或者说,他早就准备好面对新河军了。 而他的准备就是,登封城外那三万多人,真正的精锐都在城內,城外那些人就是他送给新河军的礼物,三万多人,就算不敌新河军,也能拖一阵, 而他便可趁机逃走, 所以,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並不是疯了,而是早有谋算,现在也不慌乱,他在等那九千六百石粮食,这些粮食,是他远走云贵,或入四川的依仗。 ... ... 第499章:手持金箭令,將令传四省! 从万图安部被杀,到新河军调动扑向登封,只用半个月时间,九千六百石换头颅的粮草还没调集完成,大军就已经开拔了。 虽然受困於信息传递,但每封战报,每道军令都清晰无比,新河军如同精密的机械一般,开始转动。 粮草、军械、战马、兵甲、駑马、军队,如潮水般涌向登封,传信骑兵飞散八方,公文、战报、急递似雪花片一样覆盖河南、山西、陕西、四川。 登封。 “稟平王!登封周围发现新河军探骑。”探骑跑进来,跪在姜震寺面前,高声稟报。 姜震寺神色一凛:“有多少?” “数不清。”探骑嘶哑回道。 姜震寺一怔,隨即暴怒:“数不清?到底是新河军探骑,还是新河军骑兵?” “是探骑!” 那探骑回道: “他们著棉甲,覆护膊,戴铁盔,一人双马,背三眼銃,掛长枪,马鞍两侧各有两枚震天雷,五人一队,是新河军战时索探配置,就游离在我军探骑范围五里之外, 登封城... ...各个方向都有... ...” 死神来了! 新河军大量探骑的出现,瞬间击垮了姜震寺,用城外农民军牵制新河军,他带著嫡系军队和军资逃离的部署,在新河军探骑出现的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新河军根本就没打算放走他们任何一个人。 即便他们现在全军出动,不要那九千六百石粮食,放弃登封城外三万多人,甚至放弃城內的一万多人,只带精兵逃离,也没用了, 因为新河军探骑会像幽灵一般在远处死死盯著他们,为后面赶来的新河军主力带路。 与其带少部分精兵出城等死,不如在登封城內跟新河军拼一次。 姜震寺失魂跌坐,堂中其他军將亦丧胆失魂,一时间,刚才还商议军事的正堂静謐无声,所有人都垂著脑袋。 “本王欲修书左良玉,率眾投身以求安命,你们以为如何?”姜震寺抬头环视眾人,嗓音乾涩的问道。 眾人无声, 良久后, 才有人道:“就怕我们有心,左良玉也不敢庇护,去年周衍征朝鲜过境之时,左良玉去拜见,连周衍大帐都进不去, 如今,我们杀了新河军兵卒,新河军来报復,他怎么敢庇护我等?” 姜震寺又道:“写降书於河南布政使司,递交京城... ...” 话说一半, 他便不再说了,因为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造的反,与郑王府衝突,就算朝中有大臣愿把他收入麾下,引为朝外军事助力,皇帝也不会放过围攻郑王府的自己。 最有资格评价新河军的人,恐怕只有皇太极了,只有与新河军正面交战过的人,才知道这支军队的恐怖。 严密的军队架构,金铁般的军规铁律,充足的粮草军餉,完备的兵甲军械,让整支军队如同机器一般,只要下达指令,各级层层传递军令,各部立刻执行。 这是一支能够完全实现战略对轰的军队,不是强行拼凑起来的兵贼眾。 万图安部覆没,从周衍到王新,再从王新到各级军將,对此並没有特別感触,他们只知道该换种打法了。 王新並不是个冷静的人,而是个知进退,懂规矩的人,他的情绪和血性全都藏在“保身”的学问里,想要在周衍的军事集团中生存, 根基太深不行,因为这个是新的军事集团,往往这样的军政集团老大,神经都是敏感的,稍有动作,就有可能给他们造成拉帮结派的印象, 根基太浅也不行,团队初创,正是人人爭功,奋勇向上的最佳时机,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人压下去了,这辈子就別想再站起身了, 所以, 军事能力和商业织造能力的同时展现,就是王新的生存之道,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一切都在规矩之內, 做任何事,都不能越过周衍, 即便周衍给了他“金箭令”,那是对他的信任和肯定,但他不能凭著周衍的信任和肯定,就肆意妄为,做事出格。 故而, 他在等, 等战报和公文到周衍面前,等周衍给他回信。 就在他收到周衍回信的那一刻,他迎来了当前人生巔峰, 手持金箭令,將令传四省! 王新,山西岳阳人,时年二十六岁。 且不提山西、陕西、四川三省对王新將令有何置喙,只说“金箭令”传到,稍加迟疑便是抗命,严令“飞扑行军”就不得迟滯片刻, 在將领传下之后, 王新並没有立刻赶到战场,而是去见常道立。 “抚台大人,河南府之战后,本官便发兵平定河南全境,隨后,率军北上,到时湖广屠右廉將军若有所求,还望帮扶一二。” 常道立以为自己听错了:“將军,你认为河南比湖广好多少?” 王新不为所动道:“民乱事了,接下来是什么,不用本官说,抚台大人也应该知道,若想为河南谋得利益,必须帮湖广,大人若想不通,便翻翻黄册,自然知晓。” 听到王新提到黄册,常道立当即明白了。 民乱之后,接下来当然是“土地兼併”。 河南八藩,湖广十六藩, 近几年民乱把河南和湖广折腾的不轻,这次民乱规模之大,声势之强,动乱之烈,歷史少有,不仅是皇族、官绅兼併土地的最佳时机,也是把土地从他们嘴里抠出来的最好机会。 各地藩王的田地交错各省,河南有湖广藩王的田地,陕西有河南藩王的田地,山西有陕西藩王的田地,数量之大,足以养活全国百姓。 单是河南府的福王,就有良田几百万亩,若是这次河南府之战,稍不注意,一不小心... ...岂不释放几百万亩良田? 那可是有现成水渠、粮种、农具、耕牛的几百万亩良田啊, 如果赶在四月中旬之前释放出来, 河南还打什么仗? 地都种不过来。 常道立心领神会之后,向王新躬身揖礼:“本官明白,有劳將军了。” ... ... 第500章:所有人都正常的不像人 常道立不是个好人,起码从他莫名其妙来到河南任巡抚之后,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了。 王新也不是个好人,为官之道,为將之术,为人之本,全都被他揉在了一起,变成了生存之道。 他们二人,就在大明朝的巡抚衙门正堂,当著青天白日,说怎么从大明朱家的藩王嘴里抠出土地,怎么抠? 很简单, 杀了他们。 “抚台大人,好好准备春耕,三月布告,四月春祭,月末开田,五月引水,秋天收了粮食,河南的活路也就有了。”王新躬身揖礼。 常道立整衣正冠,躬身还礼:“愿將军旗开得胜,望河南民生兴旺,长长久久。” 王新走了,去了登封。 崇禎十一年,二月十九。 快过年了, 王新的大营安在距离登封三十里的开阔地,前方二十里是翁之琪的前锋军营,北面是猛如虎的山西军大营,南面是龙在田的乡勇军並三千大同军、三千河南各卫所集兵,西面是陕西文武统率的三千秦兵与三千五百陕西卫所兵。 各部骑兵共出两千,四座大营围困,两千骑兵昼夜巡防,就是要把姜震寺和他的四万多农民军困死在登封。 王新把调来的二十万石粮草、八十门火炮,分派四座大营,每营加派二百新河军步火营, 凡敢出登封者,皆炮决。 安排完之后, 王新调陈永福进汝州平乱,不受降,凡为贼者,皆斩。 从汝州东部平推道汝州西部,將河南府和南阳府切割,平定汝州后,陈永福、张风国、江纯三路进南阳, 为贼者杀! 从贼者杀! 助贼者杀! 各州县官吏、营兵、卫所、城堡,须全力配合剿贼,有不从者、怠慢者、敷衍者、虚偽者,皆杀! 各州县百姓须安分守己,趁乱行窃、为盗、犯罪、姦淫、施暴等,不问缘由,不看轻重,皆杀! 河南府和南阳府的军民百姓是无辜的,是王新要整治左良玉而拋弃了这两府军民百姓,而且,在剿贼期间,还把大量流贼赶进了两府之地, 他们不该受此折磨。 但他们的想法不重要。 重要的是左良玉必须整治,崇禎十一年的河南春耕不能耽误,藩王、官吏、乡绅... ...该死的必须杀死,该割肉的必须割肉。 至於无辜死去的军民百姓,希望他们下辈子投个富贵人家。 新河军的报復行动迅速而沉默,他们就围在登封之外,八十门远距离火炮从四面对著登封。 “稟將军,姜震寺来使送信。” 王新正在处理军务,头也没抬道:“人斩首,信烧了。” “遵令!” 王新处理完军务后,开始用饭,饭后开始处理刚送来的军务,上灯之后,开始巡营,然后,睡觉,子时三刻,再巡营一次。 “伍五连坐法”是降低营啸的方法,而“巡营法”是降低“伍五连坐法”的办法。 凡新河军旗官以上,在外作战时,夜晚四轮分值巡营,必须保证所有时间都有將官在营中保持清醒,若將官疏忽,不问缘由,立斩。 围困登封十七日, 登封城外的三万多农民军想要进城,求姜震寺给口饭吃,但被拒绝。 围困登封二十二日, 登封城外开始出现人相食现象,因为牲口早已经出完了。 围困登封二十五日, 登封城外两万余人开始攻打登封城。 王新来到前线看了一眼,便回去了,留下话来,若姜震寺遣使送信,不必阻拦。 崇禎十一年的新年过完了,有的地方欢喜过大年,有的地方对春耕充满希望,有的地方正惨遭屠戮,有的地方人相食,贱不如猪狗。 崇禎十一年,三月初八。 王新坐在大营中,写信回家,让妻子准备礼物,算算日子,孙芮辞应该已经生了,礼物不仅要送,还要送的合心合意,这几日,他將心思匀了大半在这上面,今天终於想好了,於是给妻子写信。 这时, 帐外亲兵来报: “稟將军,姜震寺遣使送信。” “带进来。” 不多时, 一个面目几乎脱相,浑身散发颓丧死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在看到王新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紧接著,躬身行礼: “標下武涉县守备官姜震寺,拜见將军。” 王新点点头:“本以为你会派手下大將前来,没想到你竟亲自来了,请坐。” “来人,准备饭食。” 王新吩咐完后,看了眼姜震寺,又补充道:“按照本官分例准备。” 帐外亲兵应声,匆匆离开。 姜震寺摇头惨笑:“谢將军,標下实在腹中飢饿,就不推辞了。” “嗯,饿了就要吃,没什么难为情的,先坐,有什么话,等填饱了肚子再说。”王新到时没什么情绪,让姜震寺坐下,他继续低头写信。 姜震寺倒没什么恐惧,到了这一步,恐惧这种情绪早就磨没了,他来找王新,无非是想给家人,给手底下那帮兄弟,求一条活路, 他並不为自己求,且不说他攻打了郑王府,自封了平王,只说他下令杀了九十六名新河军,他就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 很快, 饭食端了上来, 精米与粟米掺的二米饭,一大碗肉汤,里面有上半碗肉,一块熟猪肉,一盘三拼醃菜,这就是王新的饭食分例標准。 姜震寺开始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全部下肚,他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王新笑道:“本官分例就是这些,今晚被你吃光,明天本官要去营中,找將士们混一口饱饭了。” 姜震寺起身行礼:“將军恕罪,围困多日,实在是无粮可用,標下再吃这顿之前,已有两天未进水米,实在顾不得许多。” “无妨,坐下说。” 王新笑著指了指他,让他坐下,不必紧张。 姜震寺坐下后,抿著嘴唇,重重长嘆一口气,道:“稟將军,標下所为实乃无奈之举... ...” “本官已经调查过了,若你来只为诉苦,本官便没什么心思与你言语,若说其他,尽可道来。”王新说道。 姜震寺狠狠咬牙,起身来到大帐中央,扑通一声,跪在王新面前,双手合拢,揖礼下摆: “將军,我家人如何能活?我部下如何能活?还请將军明示。” 王新望著他,问道: “姜震寺,你自封平王,心与天齐,如今就要死了,却没做出一件与平王名號相匹配的震动天下之烈事,岂不可惜?” 姜震寺身躯一震,缓缓抬头,望向王新... ... ... ... 第501章:目的是目的,报復是报復,不能混为一谈 姜震寺只是很小心的看了眼王新就不敢再看了,他低下脑袋,沉默著,心中从疑惑、到惊恐、再到平静的转变,只用了小心翼翼看王新一眼的时间。 营中寂静无声,偶尔有猎犬吠声,又很快被巡营將官安抚下去。 军帐內, 王新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和你的部下,所有人都没有活路,可以活的只有你们的家人,本官会派人把他们打散安排到全国各地,每家赐银百两,绢十匹,布十匹,让他们在当地过上富足生活, 但你回去之后,要跟他们讲,本官害怕他们的孩子报復,该怎么做才能保全更多家人,怎么做才能让血脉延续下去,你们要想好, 你须知道一点,河南並非只你一家贼兵... ... 后日辰时末,登封南面龙在田部会与西面文武部换防,若本官没有看到满意答案,你部全军连同家小,便困死在登封吧。” “来人!” 帐外亲卫闻声,走进四人听命。 “送他出营。” 亲卫也不废话,上前一人抓住姜震寺后领粗暴拎了起来,转身將他拖了出去,穿过军营,扔在了营寨外。 姜震寺躺在营寨百步之外,望著满天星斗,他就这样躺在黑暗里,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良久后,才缓缓爬起来,走向远处山坡, 山坡后, 有一人牵著两匹乾瘦老马等待,见到姜震寺走来,他赶紧迎上去。 “大王,快回登封城。” 说著, 他看向不远处的一队新河军骑兵, 姜震寺也看了一眼,是这队骑兵送他们来的这里,自然也要监视他们回去,大军围城,岂是他想出来就能出来的, 事实上, 他刚有动作,就会被发现,每走出三里地,就会被黑暗中射出的箭矢刺穿身死。 “走,有什么话,回登封城再说。” 姜震寺二人骑著两匹老马,朝登封城而去。 ... ... 登封城內, 还是官署衙门正堂, 姜震寺没有任何隱瞒的把王新的意思转述了一遍,选择权交给他们。 “是我对不起你们,带著你们走入了死局,若当时能够忍耐,等新河军到来,以你等智勇,未必不能斩功晋升,哪沦到如今这副境地。” 姜震寺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帮老兄弟们,是他带著他们走到了今天,亲手领著他们进入了死局。 “大王说的哪里话,朱家欺人太甚,我等拼死保朱家江山,他们却將我等视作猪狗畜生,隨意打骂虐杀,凌虐致死无数,只恨不能杀尽此等禽兽, 如今有了机会,定要挖出那些龙子龙孙的心肝,看看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血是腥的还是臭的, 能保家人性命,已是极好,哪里还能求得更多?” 有一人道: “我等別无选择,王新之意简单,若我等不从,他会將我们困死在登封,如今登封已是人相食之境,再有半月,我等家小亦会沦为他人口中血肉, 与其如此, 不如保全家人,舍了一条命算什么,老子还有儿子,血脉没有断绝。” 有人道:“王新说得明白,他害怕被报復,是指明了要我们杀已经懂事的子女,留下懵懂幼童,你们能下得去手杀子杀女?” “换著杀!” 突然的声音让所有人一愣,堂中安静了下来。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自己对子女下不了手,那就换著杀!” “这世道已经烂了,王公贵族夜夜笙歌,底层烂泥挣扎求活,不狠怎可得活?” “凡有子八岁以上者,配刀入军,两岁以下者留命,余者皆杀。” “妻女姬妾,留则必受辱而死,新河军將官不会收她们,正如王新所言,他怕被报復,故,皆杀。” “无子者,过兄弟二子冠姓继宗承祧,保证不绝。” “人活一辈子,总要爭个门面,岂有被活生生逼死的道理?” “我等有今日,旁的无怨,只怪没投个好胎,这辈子便如此了,且下辈子再看。” 话音落下, 一人起身离去, 堂中静默良久, 越来越多人起身离开, 王新说的是后天辰时末龙在田和文武换防,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天时间跟家人在一起,既然决定了,就要好好珍惜时间。 王新的狠在於他知道怎样才能利用当前事件最大程度获利,过程只不过是为了目標服务而已,发生的一切並不重要。 九十六颗人头的仇,是要报的。 方式就是让姜震寺部所有將领杀妻杀子,如果他们不杀,那就耗著,等饿红了眼的士兵,衝进他们的府里,他们的父母、妻子、妾室、儿子、女儿,全部活剥生吞。 那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折辱战死新河军將士尸身,是那么容易就能了解的? 等他们做完选择之后, 再把他们放出去,衝进洛阳城,血洗福王府,然后,新河军发兵镇压,尽获福王府积攒了数十年的钱粮,释放数百万亩良田。 河南、山西、陕西、四川、湖广、山东六省,都会释放数十万亩良田, 四川盐井得到释放, 扬州到太平之间所有地区的税赋不再上缴福王府, 江淮释放盐引一千三百, 陕西、山西、四川三省得以释放矿脉十九座。 河南、苏州织作工坊三十间, 河北、山东两地马店、竹厂共五十间, 这么多钱、粮、地、矿、盐、税,布、麻、丝、炭就在眼前,是个人看到都会心动。 【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於大內】,可不是夸大。 若是新河军中其他將领在河南剿贼,要动河南境內藩王,怕是穷极办法也无可奈何,但偏偏来的是王新。 在他心里,从没有阴谋诡计,极尽算计,就只是打仗而已,贼跑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在剿贼过程中发生了磕磕碰碰也在所难免, 若是皇帝问罪, 罪是第一天论的,河南境內所有藩王是第四天死绝的,因为传递消息需要一天,杀人也需要一天。 是夜, 寂静无声, 第二天,依旧如故, 当晚, 登封城內,哀尽不绝,嚎哭不止。 ... ... 第502章:所谋者,甚深! “把这封姜贼率部趁龙在田、文武在换防时突围,奔洛阳而去的战报, 还有这封姜贼破洛阳城,洛阳守官殉职,守军损失惨重,姜贼屠戮福王府,我军赶到镇压,全歼姜贼所部,正全力救治倖存民眾的战报, 一起送到武安县。” 亲卫看著第一封战报封皮上写著【崇禎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第二封战报封皮上写著【崇禎十一年四月初七】,顿时有些无语。 因为,今天是崇禎十一年三月二十八日清晨。 “將军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亲卫问道。 王新想了想,道:“你面见大人时,问大人,处置左良玉部,在春耕之前,还是之后。” “是!” 亲卫快步出去,招来四人,將战报內容和王新口信告诉了他们,五人又低声核对了一遍,確保都记住了,这才去领战马,向武安县奔去。 “来人,召文武、龙在田、翁之琪、猛如虎议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新下了召令之后,处理了几份军务,然后用饭,饭后,又处理了两个时辰军务,然后巡营,白天巡营主要是后军輜重,即便有后军將和军需官每日呈报輜重数量,但主官还是必须每天都要亲自看一遍, 午饭是在后军营吃的,回到中军大帐时,四人已经在等著了。 四人看王新进帐,立刻站起身向他行礼。 “都来了,坐吧。” 王新点点头,走向主位,让他们坐下。 “本官召你们来议事,只因此事重大,传信不稳,须得面陈。” 王新说完后,扫视四人一眼,继续说道: “左良玉拥兵自重,不听调遣,陛下授平贼將军以示信重,而他却恃宠而骄,坐视河南府乱贼成势,所部有兵十余万眾,其中多是流贼草寇,又占灵宝这等四省进退之地,其反心已现, 为保大局,本官发金箭令,调山西虎大威、陕西孙传庭、四川秦良玉,三面施压左良玉部,他仍无动於衷,据探报,左良玉部已有异动, 故, 本官决意除此国贼, 眾將听令!” 四人在茫然之中慌忙站起身行礼,齐声道: “標下听令!” “虎大威出偃师,向洛阳移动,沿途遇贼不攻,只扎洛阳以北候命!” “標下得令!” “明日辰末,文武与龙在田换防,以龙在田之乡军为先锋,直抵洛阳南候命!” “標下得令!” “文武率本部驻守登封南,监视登封城之贼,但有所动,直接轰杀,不必请令!” “標下得令!” “翁之琪备千骑,候命奔发!” “標下得令!” 王新站起身,沉声道:“此乃定河南之役,眾將须同心协力,但有质疑者、慢怠者、不遵令者,按令斩首,不復重议。” “遵將军令!” 四人躬身高声回应。 说是议事,其实就是发布军令,而且还是假军令,但没办法,“驱贼杀王”这种事,能明说嘛? 就连向周衍报告,都是以两封超前战报做的隱晦说明。 这件事,只能是做的人都死光了,其他人都认为这是一场变故,连周衍也必须瞒住,等皇帝震怒之后,再由王新这个军事主官背锅。 处死是不可能的, 皇帝不会跟周衍翻脸, 但王新的战功会被抹平,官职会被一擼到底,全家流放是一定的。 但这重要吗? 流放到哪里? 宣府? 万全都司? 大同? 皮岛? 还是蓟辽? 这其中,还有一点,就是王新稳住河南之后,不太敢往北走了,原因也很简单,陕西有孙传庭,周衍那位老丈人可是一个不好搞定的大神, 虽然周衍有言在先,一切以大局为重, 但真的就能为了大局而除掉孙传庭吗? 那位先是周衍的恩人,后是周衍的岳父,虽然现在王新身后有大同军七万二千,但他不能以此为依仗,在整个军政集团里,跟孙家人打擂台, 这是找死。 故,王新所为之谋,最深层次的核心,便是如此。 为周衍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藩王,解放数省超过二百万亩良田,收敛福王名下所有財富,然后,被皇帝问罪,周衍作保,全家流放, 无论流放到北方哪里,以他的身份和地位,都是神仙日子。 等周衍欲成大事之际,他还会被重新启用,而且,官职和权力,只会比现在更高。 至於左良玉, 不过是王新所谋之中的添头,动不动他都行,但大规模向洛阳方向动兵,需要理由,而左良玉图谋反事,我部发兵镇压,就是兵过洛阳的最好理由, 至於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就不是王新所能控制的了。 崇禎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晚, 登封城內,哀嚎不绝,血泪不止。 姜震寺怀里抱著襁褓幼子,提著滴血腰刀,满院都是他的亲族家人尸体。 “儿啊... ...” 姜震寺身躯一震,隨后眼泪狂涌不止,他不敢转身,只是哽著嗓音道: “娘,儿不能让你们做果腹之食,娘啊,儿不孝,儿... ...儿下不了手... ...娘啊... ...別难为儿... ...求您了... ...” “儿啊,做娘的... ...怎么会让儿子为难... ...” 砰! 薑母撞柱而死。 “啊!!!” “啊!!!” 姜震寺用力闭上眼睛,一手抱子,一手持刀,仰天怒吼。 同样的场景,在十数座宅子里上演,有不忍杀亲之人,便带著幼子幼女,与同僚换著杀。 荒诞! 实在是荒诞! 但在此时节的明朝大地上,比这惨十倍、百倍的场景比比皆是。 这场噬亲杀戮,天黑开始,天明结束,所有人带著幼子来到官署衙门大堂,襁褓婴儿,一两岁幼儿,共十九个,他们脖子上掛著姓名牌,许是昨晚受到了惊嚇,或是被浓重血腥气刺激,堂中充斥著孩子的哭闹声。 姜震寺看著孩子们,嗓音嘶哑的开口道: “留一个人,带著孩子们藏在官署里,等王新到来,將孩子们交给他,然后自绝,你们谁愿留下?” 熊业站了出来, “我留下,我杀了新河军九十六人,也该见见主將是哪般模样,被他斩杀,算是给这段仇怨做个了结。” ... ... 第503章:王新亲自督战! 崇禎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辰时末。 龙在田部与文武部同时向对方移动,这种大部换防的情况也有,但那是发生在大规模战场上的,出於战略需要,两支军队同时调动大军,进行换防。 这样做存在极大风险,因为他们离开后,原驻守地会出现较长空白期,如果这时,敌人突破而去,或来袭占领,整个大战略就算不崩溃,也需要付出极大代价去做出变动。 所以, 四人很不理解王新,但军令就是军令,他们可以不理解,但必须遵令行动。 就像在印证四人心中的不理解一样,就在文武和龙在田各自率领大军换防,猛如虎率领大军离开偃师去洛阳之时, 登封的数万农民军像是疯了一样,如同开闸泄洪一般涌了出来,带著滔天声势,冲向原本文武所在的驻扎地, 文武部后军遇袭,王新分调给他的二十门远距离火炮被抢走,被一同抢走的还有数十辆满载火炮弹丸和火药的輜重大车。 在前军与龙在田部交错,后军遇袭的情况下,若是下令回头阻敌,会令整个大军陷入混乱之中,並且,会形成经典的“添油战术”。 因为传递军令需要时间,中军收到消息,回头阻敌,可能他们都已经到了战场,左右翼才刚收到消息赶过去,而中军和左右翼先后进入战场,都打了一段时间之后,前军可能刚收到消息, 但前军需要慢慢回头, 因为,他们已经与龙在田部交错了, 如果他们乱了,会引起龙在田军队的紧张,不明所以的龙在田前军为求自保,跟文武前军廝杀在一起,都是有可能的。 而且,还有个核心问题,他们的探骑標准不同,语言也不同,龙在田的前军是乡军,说的是贵州话,文武的军队来自陕西,说的是陕西话, 双方探骑远距离,同时高声开口... ... 探骑面对面,无法形成有效交流,谁知道你是不是细作假扮的,能忍著不打起来,都是看在对方那身衣服的面子上。 总之, 文武只能儘快收拢遇袭后军,將情况稟报王新。 王新大营, 手持金箭令,將令传四省,周衍麾下第一个独立领军的將军,王新刚吃中午饭,亲卫带著文武的信兵进来,把紧急军报呈交给他。 王新並没有接,更不存在看不看,而是不紧不慢的吃著饭,示意亲卫把战报放在一旁。 “將军!登封之贼倾巢而出,我部后军遇袭,现已往西北去了!” “嗯,本官知道了,通令文武、龙在田两军,即刻整军速行,向洛阳北部进发,堵住贼军。” “標下领命!” 信兵飞奔出去。 周衍给王新调配的亲卫营队长看著王新,问出了心中疑惑: “將军,姜贼已率部出去,如若他们不袭洛阳,而是出逃,您所谋之事,岂不... ...” “落空... ...是吗?” 王新夹起一块熟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之后,微笑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且不说他们去洛阳的路上,南有虎大威,北有文武和龙在田,后方有翁之琪,他们除了洛阳,哪里也去不了,只说他们一夜杀尽亲族,断了后路,精神濒临崩溃,他们就只能按照我给的那条路走下去, 即便领军几人不愿赴死,那饿到吃人的数万贼军,望著近在咫尺,满是粮食酒肉的洛阳城,他们还会忍受飢饿和寒冷,跟著姜震寺等人逃去更远的地方吗?” 王新看著桌上的那碗熟肉,沉默了片刻,轻笑道: “人饿极了,便是野兽,扔一块肉在地上,他们就算知道那块肉是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飢饿,是摧毁意志的唯一本能。” “令翁之琪率骑军赶奔洛阳以西,凡见贼寇,即斩。” “令全军拔营,兵进登封。” “是!”亲卫队长躬身拱手,转身出去传令。 王新仔细地把碗里的二掺饭和桌上的菜和肉都吃完,放下筷子,拿起水壶往碗里倒了杯水,仰头喝光之后,起身拿起兵器架上的腰刀,边走边把刀掛在腰侧,大踏步出帐而去。 他先领亲卫和骑兵来到登封,路过翁之琪大营时,只剩下步兵在快速拔营,分段追赶翁之琪,等到探骑回报,登封城空了之后, 王新才率军进登封城。 城內屋舍残破不堪,街道上隨处可见乌黑血跡,整座城空了。 他来到官署衙门,坐在姜震寺之前的位置上,让亲卫搜查各个角落。 很快, 熊业便被两个亲卫打断了手脚拖到王新面前。 熊业如同烂泥一般趴在地上,披头散髮,无比悽惨,他用力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王新,见到王新竟然如此年轻,再想自己年过四十,之前也不过是个营中把总,顿时心生不忿,癲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 ...痛快!就是我杀的... ...” “嗤!”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亲卫砍掉了脑袋。 王新没有在意,伸手拿起桌案上的公文隨意翻了翻,记事不清,帐目杂乱,军需调度竟然分內外远近,他摇了摇头,失去了兴趣。 “孩子找到了吗?”他问亲卫。 “回將军,找到了,十九个,都是一两岁幼童,还有几个婴儿。” “嗯,著人把他们送到开封府,交给常道立,让他开设救济院,对外布告。” “是!” 王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脖子,他有些无聊,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姜震寺用他配给文武的那二十门远距离火炮轰开洛阳大门, 等洛阳守军杀死大部分农民军, 等农民军衝进福王府屠戮一空, 等待是无聊的, 所以, 他决定亲自去洛阳督战。 监督农民军攻打洛阳! 就在王新因为无聊而突发奇想,荒唐过头之时,左良玉却是饱受折磨。 他窝在灵宝一动不敢动,就在昨天,秦良玉大军到了,此时此刻,来自三省的三路大军,以扇形扎营,將灵宝地区半包围起来, 他不確定自己调动军队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 於是, 他决定去找孙传庭,希望能寻一条路。 ... ... 第504章:无奈之下... ... 孙传庭在接到左良玉拜见的密贴后,思量许久,还是决定见他,只因他知道左良玉以前是个怎样的人,出身卑微,粗通文略,却善射好谋,如今成就,皆是他一刀一剑拼出来的,本是英雄豪杰,到底是怎么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大兜帽衫笼罩著魁梧身体,昏暗的军帐內,孙传庭坐在主位看著走进帐中之人。 左良玉摘下兜帽,露出面庞,与孙传庭对视一眼,抬手躬身: “拜见抚台大人。” “请坐。” 孙传庭指了指旁边椅子,待左良玉落座后,他开门见山道: “平贼將军来意,我已知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为你进言求情,恐会被人打一个文武相交,结党互联的罪名, 当今形式,任其发展,你或可得活,倘若我进言求情,你必死,我也会受到牵连。” 左良玉当然知道会有这样的风险和结果,但他不想把生命交到別人的手里,更不想憋屈等死,所以,他想来求孙传庭,希望孙传庭能从中斡旋。 “抚台大人所言,我当然知道,可我几十年拼杀走到今日,前数年一腔热血,后数年战战兢兢,忠心孝义泥牛入海,炽烈之心总披寒风,今日之祸,本不该加在我身, 辽东时面对建奴奋力拼杀,博得个车右营都司的官职,得以晋身,心潮澎湃,期待再立新功,可因粮餉问题,寧远卫兵变,巡抚毕自肃自杀,我无端受累,罢职贬官, 二年后, 辽东战场无將可用,得尤世威大人举荐,我再领兵,跟隨曹文詔將军支援玉田、丰润,与建奴大战於洪桥、大堑山、遵化, 崇禎四年,侯恂大人举荐我做副將,战建奴与松山,功劳第一, 崇禎五年入关剿贼,镇守泽州, 数年之中,关內关外,驱外敌,镇內乱,战功第一,最后还是李继贞向陛下进言,我才得了个都督僉事的官职,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陛下偏偏派来太监督军, 抚台大人,我是个粗鄙武夫,世人常言,左將性暴粗鄙,不与交也, 我明著不在意,但心里却是想问问那些说我的人,若是他们在我的位置上,他们会怎样做, 那些提携过的恩主,又是怎样的下场,那些与我並肩作战的袍泽兄弟,又是怎样的下场? 朝廷驱策军队,却不派粮餉,我领军常在河南、湖北之地平乱,距离京畿咫尺而已,若不掠民財养兵,將士因粮餉空缺而投贼, 数万將士混合贼军成十数万之眾,直逼京畿,谁又能当?” “去年,我把张献忠打的丟盔弃甲,狼狈奔逃,杨嗣昌允我平贼將军,前面刚为我请封,贺人龙不服,杨嗣昌又去安抚,欲把平贼將军做奖励,谁打的好便给谁, 他们把我成什么? 帮他们打猎的狗吗?抓的山鸡兔子多,就赏赐一根骨头? 便是最后把平贼將军给了我,但官印和仪制却扣下不发,空有头衔,却无印无制,成为天下笑柄,贺人龙见之讥讽嘲笑,我也只能忍耐, 我不知道我在陛下和满朝文武大臣的心中还算不算一个人,便是一条狗,也是为他们立下汗马功劳的忠犬,怎的就要遭受这般对待了?” 孙传庭沉默的听著左良玉诉苦,他理解左良玉的无奈和困苦,但谁又不是满心无奈,处境困苦? 恐怕在天下所有忠臣良將心里,都盼望著崇禎皇帝驾崩,太子朱慈烺当皇帝,或许能够改变现状也说不定。 但这种事也只是在夜深人静,苦极了,恨极了的时候,想想而已。 大逆不道的帽子,谁也不想戴,更不敢受。 孙传庭並不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但同为一军主將,他理解左良玉的难处,更不要说他巡抚陕西,肩负三边,困难比左良玉更甚数倍,哪里不知道左良玉现在的真是想法, 知道他借著诉苦的言语来引起同情,希望孙传庭能给他在周衍哪里斡旋一二。 帐中寂静无声,帐外沉厚如墨,一盏油灯微微摇晃的光影扫过两张沉默的面孔,良久的寂静无声之下,心跳声无比清晰。 左良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达到目的,但他要拼命努力,他走到今天这个身份地位不容易,没有家世后台支持,几位恩主被崇禎处置了,几位提携大將,不是被贬,就是死於非命, 他心中除了为他们不平,还有就是深深的恐慌,他害怕自己有一天比他们更惨,因为那些人有家世,有底蕴,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当今世道哪有什么纯粹的好人,纯粹的坏人,都只为了活著罢了。 “左將军... ...如今... ...我也... ...身不由己... ...” 孙传庭长嘆一声,便不再言语。 左良玉怔怔望著孙传庭许久,却是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向孙传庭躬身揖礼,而后把兜帽罩在脑袋上,那张沧桑面庞藏在黑暗里,转身离开了军帐。 被洪承畴拒绝没什么,孙传庭拒绝也没什么,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左良玉绕了很大一圈才回到军营,却被巡营的將官撞见。 “將军?” 將官一愣,隨即慌忙行礼:“將军,標下正巡营,现在还不到您巡营的时辰。” 左良玉嗯了声,按了下他的肩膀,笑道:“睡不著,出来看看,你继续巡营。” 说完, 左良玉往前走。 那將官直起身,回头看左良玉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將军,天寒地冻,还请回帐中歇息,莫染了寒气。” 左良玉笑了笑,没有言语,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帐內,刚刚坐下,伸手在炭盆上暖手,左梦庚便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將军,孙传庭答应了?” “没有。” 左梦庚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切实答案之后,心跳到底是漏了一拍,再看向附身烤火暖手的父亲,勉强扯出一抹微笑: “不应也无妨,我军一路走来,诸多困难都过来了,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 左良玉没有接儿子这番话,而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缓缓开口: “我去见王新,今晚就去,准备快马,明早便能到王新大营。” “父亲,你去王新大营,岂不自投罗网?”左梦庚心中急切,他不理解左良玉为什么要去见王新,如果左良玉被王新扣下,多年积攒的家底,岂不拱手让人? 左良玉呵呵笑道:“我又不是雀鸟,何来自投罗网,去准备吧,让人端来饭食,一天未进水米,现下有些饿了,今晚后半夜巡营,你穿我的甲冑替我巡营,须得小心谨慎,不可引起声乱。” 左梦庚犹豫了下,虽然还是觉得不妥,但左良玉都这么说了,只能照办,他转身离去做准备,左良玉看著盆中火炭,终於幽幽一嘆... ... ... ... 第505章:王新和左良玉 次日清晨, 王新已经开始处理军务了,自从领军以来,他的睡眠就非常浅,且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隨军书记將这种情况报给了周衍, 周衍下令让军医开药膳方子,给王新养身体。 今日的药膳粥吃完后,王新又喝了杯浓茶提神,就开始处理军务,同时,也在等洛阳那边的消息。 只不过, 洛阳的消息没等到,却等来了左良玉。 “稟將军,左良玉求见。” 王新愣了一下:“请进来。” 他放下毛笔,站起身整理衣冠,確定没问题后,才走出堂门,站在檐下等候。 左良玉刚入后堂院子,就看到王新站在堂前檐下望著自己,心头一紧,不由得加快脚步,率先行礼: “下官无礼,没有遣使,不递拜帖,贸然来访,还请將军勿怪。” 王新规矩回礼:“左將军说的哪里话,既在战时,无须俗礼,快快请进。” 二人进入堂中,王新吩咐门外亲卫准备热茶,然后,请左良玉坐下说话。 左良玉看著王新面前桌案上堆积的公文,不禁惊讶道: “只是清晨,便有这么多军务,將军何不使书记分担?” 王新伸手拍拍桌上一摞摞军务公文,无奈笑道:“这是昨日没有处置的军务,堆到了今天,再有一个时辰,书记便来了,我得赶著他们到来之前处理完好,不然,他们定会在大人面前告状,我也免不了挨一顿训斥。” 原来是这样... ... 所以,不是新河军的军务多,而是王新懒惰,不愿理事。 王新说道:“还请左將军稍候片刻,容我把这些烦人的军务公文处置了,你我再好好说话。” “军务要紧,將军不必在意下官。”左良玉连忙回应。 亲卫端茶过来,左良玉端起抿了一口,轻轻吐了口热气,寒冬夜晚赶路积攒的寒气算是稍稍缓和了一些。 王新处理几份军务,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看左良玉,说道: “左將军神色憔悴,定是顶风扛寒,星夜而来,来人,把我的药膳粥给左將军端一碗。” 左良玉连忙拒绝:“不敢劳烦將军,下官在进城之前吃了乾粮... ...” “哈哈哈... ...左將军莫要推辞。” 王新笑道:“大人关心下属,知我睡眠不深,身体亏损,特令医官製药膳养身体,左將军来得巧,定要吃一碗。” 左良玉听王新这么说,也不好拒绝,只得道谢,等待片刻,一碗药膳粥端到眼前,他闻著米香和药味混合的热粥,转头看了眼认真处理军务的王新,犹豫了下,盛了半勺,送入口中... ... 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 到底豪门望族吃的东西,我这等泥坑里爬出来的粗陋武夫,哪里知道这碗粥的好处,竟还觉得怪异,当真是穷人贱命,不知天高地厚... ...左良玉內心苦涩,用勺子拨了拨热粥,一勺一勺吃下去,吃完后,轻轻放下碗,安静等待王新处理完军务。 约莫半个多时辰, 王新放下笔,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长长吐了口浊气,对左良玉笑道: “左將军久等了。” “下官无事,军务要紧。”左良玉紧著接话回道。 话音落下后, 就在左良玉即將再开口的时候,堂外跑来一名士兵, “稟將军,洛阳军报!” “拿来!” 士兵把战报送到桌案上,然后,快速退走离开。 王新打开军报看了起来,左良玉很是奇怪,这个时候,洛阳怎么会有军报? 姜震寺率军衝出了登封,往洛阳去了,新河军几路大军也追了过去,若姜震寺攻打洛阳,必遭新河军大军阻止,应该是战报才对,怎么是军报? 就在左良玉不解之时,王新却是放下军报,站起身,对左良玉道: “左將军,要不要与我去洛阳督战?” 左良玉彻底懵了,去洛阳督战?难不成新河军的几路大军在洛阳堵住了姜震寺,要在洛阳一举歼灭姜震寺大军? 就算如此, 王新可是大军统帅,必须留在大军后方指挥,出去督战,不是活靶子嘛,万一出了意外,整支大军必然崩溃。 这个王新到底在想什么,他要干什么?! 虽然左良玉不理解王新的想法和行为,但他既然来了,绝大多数事情就由不得他了,於是站起身,肃然拱手道: “下官愿为將军护卫!” “左將军做护卫,我倒是很乐意,可大人调拨的二百亲卫营估计就不愿意了,哈哈哈... ...左將军莫要拘谨,不必严肃,走,去洛阳。” 登封到洛阳有一百三十余里的路程,快马赶路,用不到两个时辰。 王新和左良玉来到洛阳之时,已到午时,他们站在远处山坡上,左前方三十里是龙在田和文武的大营,右前方三十里是猛如虎大营, 而正前方的洛阳城,正被两万多农民军猛攻,二十门远距离火炮能够在四五里外轻易摧毁洛阳城上的火炮。 但挡在农民军面前的还有瓮城和守城將士,不熟悉火炮攻城战阵,没有相应战术配合的情况下,即便有二十门远距离火炮,也无法快速攻下城池。 守城士兵和攻城贼眾,虽然暂时打的很艰难,很胶灼,但在僵持下去,农民军的火炮之利越发明显,破城是迟早的事。 左良玉目瞪口呆的望著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当前这一幕。 所以... ...“洛阳督战”,不是督新河军战农民军,而是督农民军攻洛阳城。 “將军... ...这... ...这... ...却是为何?”左良玉指著洛阳城,结结巴巴,努力了几次,才把话说出来。 王新笑道:“不为何,战爭而已。” 左良玉急道:“数万流贼攻打洛阳,將军,我们就眼睁睁看著他们用新河军的火... ...攻破洛阳吗?” 见王新不为所动, 左良玉又道:“將军可知福王就在洛阳,若福王有... ...” 说到这里, 左良玉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僵硬,呆滯的望著王新... ... ... ... 第506章:不怨恨,不庆幸 尸山血海的战场映红了左良玉的眼眸,耳边充斥著火炮声和廝杀声,他看著王新,胆大包天的事他干过很多,但他从没有过开天闢地的心思, “王... ...將军... ...这是... ...这是... ...谋... ...” 就在这时, 王新指著洛阳城墙拐角说道:“看,那便是福王府出钱粮招募乡勇义军,他们作为生力军加入守城战,不过没什么用,他们面对的是有火炮的飢饿野兽,血腥气只会激发他们的凶性,这场战场,结果是註定了的。” “福王府... ...” 左良玉望向城墙,那双眸子幽深到了极点,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因为自己知道了新河军的秘密,知道了周衍要做什么,他们不可能让自己活。 只是没想到福王府竟会出钱粮军资,招募乡勇守城。 得到了这个结果,或者说答案之后, 左良玉一直紧绷著的神经突然得到了释放,內心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问王新: “皇帝待各地军镇或许有亏,但对周衍却是无愧,文武勛阶、爵位实权,已到极致,为何还要行此事?” 左良玉说著话倒是没错, 比周衍爵位高的没有周衍权力大,比周衍权力大的没有周衍勛阶爵位高,而对於实际掌控权力来说,已经没有比周衍更高的了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身份、地位、权力、周衍已经到了极致。 换句话说, 他就是大明朝北方三省、南方两省,山河两省的“皇帝”,他为什么还要谋反? 等周衍彻底平定叛乱,涤盪外敌,肃清寰宇之后,他就是大明朝没有皇帝名分的“实权皇帝”,满朝文武、天家贵胄,皆是傀儡,难道这样还不满足吗? 左良玉想到这里,忽然一滯,隨即苦笑摇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受命於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岂有不取的道理? 王新没有回答他。 左良玉却是继续问道: “挡路者,不看好坏,不问缘由,下场只有一个对吗?” “没错。” 王新看著战场,神色平静道: “若从內向外掌控天下,须得安置宗室,同理朝臣,安抚各地,理顺天下,这个过程很麻烦,短则十年,长则数十年,很可能都不能完全理顺天下,尽归掌控,期间还要伴隨大规模血腥清洗,抵御叛乱,镇压谋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与其如此,不如从外向內接管天下, 处置宗室,威服朝臣,接管各地,君临天下,那时,我家大人登位即大权在手,雄心壮志,尽可施为,令达政通,天下一心。” “左將军。” 王新转头看著他: “我家大人总说『时间太紧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家大人才十九岁,就有如今这番光景,便是再等十年又何妨?” “虽然我不理解,但这並不耽误我为他扫清障碍,我们这帮人啊,不是活不下去的奴役军户,就是被建奴掳掠即將为奴的平民百姓, 我跟隨大人时,便是百户官了, 我与霍安大人那般传承三代的百户官不同,我这个百户却是捡的,新河军上下都不知道內情,我家大人也不知道, 今日便说与你听... ...” 左良玉闻言拱了拱手,却没有说话。 王新望向远方,眼中满是回忆,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 “我杀了我所在卫所的百户官... ...” 只一句话,便让左良玉愣在当场。 王新的声音却没有停止: “我出生军户之家,自我记事起,便要与父亲、母亲、三位兄长每日到百户家的田地里干活,我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周围那些军户家,都要去百户家的地里干活, 我乾的很卖力,我觉得我多干一些,父亲母亲就能少干一些,但並不是,多干可以,少干却不行, 九岁时,父亲累死了,半年后,母亲也累死了, 十岁时,大哥被调出去打仗,战死了,然后是二哥... ... 全家参军,四十五亩田税,我不知道这是怎么算的,我家没有田地,为什么还要交税,但大家都是这样,我也只能这样, 十二岁时,二哥回来了,他杀了四个贼兵,军功被百户吞了,朝廷没给赏银,但他从贼兵身上摸出了七粒金豆子,他吞进了肚子里, 十一天行军,他一次都没屙屎,就怕拉出来,被发现, 呵呵... ... 左將军,你能想像到半夜三更,屋子里,借著月光,三个半大孩子,在一堆粪便里找到金豆子,不顾什么脏污,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的场景吗?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那以后, 二哥三哥干活更卖力了,他们两个能干三家军户的活儿,因为他跟百户大人说好了,只要一家能顶三家,我就能去乡学识字读书, 就这样, 我去了乡学, 十三岁时,二哥战死了,三哥每天只睡一个时辰,吃一个麩子饼,起早贪黑的干活, 那半年, 他一个人就能顶三家军户, 他跟父亲一样,活生生累死了, 他死前对我说,老四,千万要活著,旁人觉得咱们命贱,咱们不能认命,要读书,要习武... ... 我全家都死了,我十四岁成了百户所兵卒, 干活、种地、杀人,干活、种地、杀人, 十年, 我重复了十年, 我凭著耐性和諂媚上官,熬走了一个又一个上官,我终於当上了总旗, 我接到任命的那天,我躺在地上笑了半宿,又抱著爹娘和三个哥哥的牌位哭到了天亮, 我终於熬出头了, 第二天, 我去百户所上任,百户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往常那般的斥骂,也不是作为他下属的鼓励,而是问我,他要投建奴,我跟不跟他... ...” 左良玉也是没想到这个转折,直接愣住了。 王新却像再说发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样,依旧是平铺直敘的语调,说道: “我把他杀了。” “他临死前问我为什么。” “我回答他说,难道我给你们当狗还不够吗?” “我又杀了与百户亲近的十六个人,然后,带著我的部眾兵卒去屠了百户官和那十六个人的家人,那天是我杀人最多,最痛快的一天, 我原本没想报仇,即便我爹娘和三个都是给那百户家干活累死的,大哥、二哥是跟著他打仗时,被他胡乱指挥害死的, 但我真的没想过报仇,报仇有危险,我身上有爹娘和三个哥哥攒下来的命,必须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 我真的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原来报仇的感觉竟然这般畅快... ...” 王新笑著看向左良玉那张呆愣木然的脸,问道:“你知道我这百户是怎么捡的吗?” 左良玉木然摇头。 “两千七百九十四两九钱,是百户这么多年积攒的钱財,我把这些钱都送给了卫镇抚大人,凭著我十年里諂媚上官积攒下来的人脉,我让他们保我一命, 我的命保住了,新来的百户官是御所千户官的小舅子, 后来, 建奴入寇,军令调我们去大同打仗, 那个小少爷听说要打仗,死活不去,便让他姐夫给他调走,但军令已下,不去便是抗命,於是,他们就让我冒名顶替了那小少爷, 阴差阳错之下,跟了我家大人,一直到现在这副光景。” “左將军,你说我这一路走来到现在,是应该有所怨恨?我那些年过得实在不好,还是心怀庆幸?如果没有二十多年的磨难,也不会遇到大人,有了如今的身份地位。” 左良玉无言摇头。 王新笑了笑:“我不怨恨,也不庆幸,我什么都不想,只知道认准一条路,就算剥皮抽骨,烈火焚身,也要走下去, 所以啊,挡了路的人,我也不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更不问他恨不恨我,因为我不在乎, 左將军,我希望你也不要怨恨,我给过你机会,但你没有把握住,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人,应该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 ... 第507章:身份矛盾的核心点 “將军... ...” 左良玉嗓音嘶哑低沉, “下官非是官人家,没读过书,不懂太多道理,小时候吃过太多苦,所以只知攀爬求活,用命换回来的身资,自然要像大蛇扑食一般紧紧錮著... ...” 说到这里,他瞳孔收缩,神色忽然变得惊恐起来,恳求道: “我明白將军的意思,我並没有得罪周衍大人,更没有得罪將军,至於我听不听皇帝圣令,理不理兵部调令,將军根本就不理会, 我与那福王一样,只是挡了周衍大人的路,福王是朱家藩王,挡的是民生,我是军头,挡的是军镇,所以,必须除掉,以震天下两类人。” 左良玉闭了闭眼,语气满是悲哀地问道: “我的家人能活吗?我吃了半生苦,拼了半生命,如今到了尽头,总得给家人留下些什么。” 王新像是早知道左良玉会问这个问题一样,在他问出来后,立刻回道: “左梦庚活不了,左孟垚也活不了,你的小儿子左孟泗能活,我会把他送到苏州,明面上由洞庭商帮抚养,稍大些后,让他读书,若能读书,便参加科举,若读不好书,便让他经商,一辈子衣食无忧,做富家翁。” “你的那些部下,总旗以上必须死,军中与將官有亲缘者,关係密切者,称兄弟者,也要死。” “左將军,战爭不是儿戏,我们必须为我们效忠的,为跟隨我们的人负责,不能感情用事,希望你能理解。” “... ...行吧... ...” 左良玉长嘆一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他忽然笑了: “听说曹变蛟在新河军中颇受重用?” 王新点头:“在朝鲜战场时,他得到了大人的『金箭令』,也是新河军中第一个拿『金箭令』的人,现在他独领一军在山东剿贼,偶尔有公文传到我手中,只言片语中提到,他在山东做的不错。” “还是有家世底蕴啊,审时度势这一点,就是我这等人比不了的。” 左良玉笑了声,转头看王新,问道: “要怎么杀我?” “我不杀你。” 王新转头与他对视:“我要整编你那十几万大军,手上不能沾你的血。” “明白了。” 左良玉一手抽出腰间【簪缨匕首】,一手上推护喉,匕首抵在喉前,犹豫了下,对王新道: “我想了想,我家老三还是別读太多书了,给几间铺子,不用太富贵,不愁吃喝就好,他无论当官还是掌钱,你们都不会放心,与其以后被你们弄死,不如直接断了念想,全当养个废人,三代以后,我这辈儿的糟烂事也就磨没了,左家后人可以放心自由的活了。” 王新点头:“应你。” “嗤!” 【簪缨匕首】刺进咽喉,一滴滴血跡顺著匕首滑到手上,又顺著手肘滴落... ... 左良玉身子前倾,先是砸在战马上,而后歪倒下去,落了地,那匹神骏的山东健马被嚇到了,长嘶一声,跳出老远,被一名亲兵抓住,安抚了几下,才平静下来。 王新神色未变,冷静下令:“通告左良玉军,平贼將军左良玉为敌情奔走,亲涉险地,於洛阳西北二十里被贼军发现,血战良久,不支战死, 令左梦庚代援剿总兵职,暂领全军,兵发洛阳。” 身后五名亲卫自动出列,对王新背影拱手应声,然后,策马奔去。 “传令孙传庭、秦良玉、虎大威,左梦庚大军出灵宝后,率军跟隨,但有异动,三路齐发,至洛阳后,再等军令。” 十五名亲卫出列拱手应声,隨后策马而去。 “好好收敛左將军遗体,爱国名將,当有仪容,著隨军书记执笔,战报一份,奏疏一本,俱都呈送武安县大营,由总理大人处置。” 他甚至贴心的帮周衍把糊弄崇禎皇帝的奏疏都准备好了。 左良玉的尸体被抬走了,王新的情绪並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平静的望著远处洛阳攻城战,对身后不远处的亲卫队长道: “洛阳城破后,全军进发,先收军资,再掠城门,最后平乱。” “传令翁之琪,到洛阳城西后,在西南五十里处扎营候命,非攻营寨不可出兵。” “遵令!” 安排好一切后, 王新带著亲卫营后退三十里扎营。 姜震寺带著两万多农民军攻城,已经打了数个时辰,再打不下来,军队可就要溃散了,没办法,只能以火炮集中轰击,同时,他带人到城下破门, 由於军备不足,没有“轒轀车”、“工程车”、“樘牌”等攻城器械,只能用人命往里填,但只要破了城,洛阳里的一切,就是他们的了。 这是从上到下都知道的道理,所以,对於逼近城下破门这件事,农民军士兵们不仅没有任何牴触和恐惧,反而情绪高涨,热烈无比。 洛阳瓮城之上的火炮被摧毁了,两侧箭塔角楼也被远距离火炮轰塌了。 天色將晚,夕阳如血, 姜震寺带人攻进瓮城,在人墙挡箭雨之下,他们用新河军輜重大车里的火药炸开了城门。 隨著一声巨响传彻战场,瓮城內一股硝烟升腾瀰漫,战场似乎安静了一瞬,而后是更加疯狂的嘶吼喊杀声。 上万农民军不顾姜震寺之前安排的阵型,不顾火炮阵地还在数里之外,城外战场上两万余人,如同大江入海般向洛阳城疯狂涌去。 狼入羊群,大开杀戒。 洛阳城內的火药爆炸声被房屋燃烧的火光替代,激烈喊杀声被绝望哀嚎声取代。 天空不再如昨日那般漆黑如墨,半边染成了红色,是火光、是鲜血,笼罩在洛阳城上空的浓烟中夹杂著尸体烧焦和火烤鲜血的味道。 “有饭吃的人”和“没饭吃的人”,是天生的敌人。 身份的对立,只需要物质的差別,就能造成深刻的矛盾, 所以, 世上只有两种人,拥有的人,没有的人。 和平时代,没有的人,要想办法,要努力,把自己变成“拥有”的那类人,且不提过程之艰辛,只说成功者更是十万分之一,甚至百万分之一, 战爭时代,过程就很简单了,抢! 与此同时, 王新正在给娘子写信: “娘子,之前为夫所言,给世子做合体衣裳,金丝银缕,实欠思虑,伯府內有製衣能匠,不需我等奉上,家中有黄金三十两,乃是朝鲜之战时,大人赏赐,娘子尽取,兵杖局张管事师兄乃世间少有巧匠,请其製作百宝金锁一枚,外篆祥纹,內镶宝玉,宝树景一座,美玉做枝,金丝累裹雕空成叶,可做世子百日礼。” ... ... 第508章:这场戏终於快到高潮了 福王府,台阶上有个异常宽大的椅子,福王朱常洵坐在上面,庞大的体型並没有给人相应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无比臃肿,极其荒唐的感觉。 他把所有妻妾子女叫到身前,他望著自己成群的妻妾,成群的子女,不知在想些什么,洛阳被贼军攻破了,城內充斥著兽性杀戮,贼军聚集在王府周围,很快便会打进王府,自己的妻妾,子女,僕从,署官,全都会遭难, 他的下场无疑是最惨的, 他把这些快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环视眾人,对他们说道: “稍后,家丁会打开王府后门,衝出去,护著你们出城,能逃便逃吧,逃到附近州县,找到最近的军队,亮明你们的身份... ...” 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而后继续道: “亮明身份之后... ...就看天意吧。” 话音落下, “王爷... ...” “父王... ...” 女人们和孩子们的哭嚎声响成一片。 福王低下脑袋,眼眶发红,抬手挥了挥,周围家丁快步上去,每一两个家丁护著一个人,快速向王府后方走去。 福王沉默良久,耳边的廝杀声越来越高,他猛地抬头,低喝一声: “取本王刀来!” 身旁有人把一柄华贵腰刀双手递上,他抓起腰刀,双臂平举,两侧家丁各来两个,扶著他的胳膊,帮他他站起身,然后,搀扶著他走向前院。 他带著人刚走进前院,首先看到的是自家的家奴院工在杀自家人,他愣住了,而后怒不可遏的指著他们怒骂,那些福王府的家奴院工在看到福王出现时,长期压迫奴役的本能,让他们心神巨震,但很快就被府外的廝杀声惊醒,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提著福王府为了抵御贼寇,向衙门借来的刀枪,慢慢向福王靠近。 福王朱常洵双眼怒睁:“这般狗奴,还敢嗜主不成!” 往常, 他想要处死这些人,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只是挥挥手,或不耐烦的蹙一蹙眉,自有人为他处置,但现在,他便是以皇亲贵胄的身份喝骂这些奴役,也没了用。 数十家奴院工围了上来,福王周围那些护卫和家丁抽刀上前,但看到对面有自己熟悉的人,数天之前,他们还一起窝在脏臭的矮屋子里,吃著麩子和糜子混合的饼子充飢,说著今天乾的活,希望明天不会触怒哪位贵人而遭到鞭笞,或者,被处置而死。 现在, 他们拔刀相向, 双方都迟疑了起来,他们望著对方的眼睛,尝试以读懂对方的方式,来確定是否应该杀死对方。 门外的廝杀声越来越大,墙头有了贼军的人影,府门被砸的哐哐作响,家奴院工们不想再等了,他们默契的上前逼近。 这时, 护卫福王的家奴之中,有人大吼一声,开始挥刀砍杀自己的同伴,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 护卫福王的人开始內訌,要杀福王的人加入砍杀之中, 失去了家奴搀扶的福王跌倒在地,呆呆地望著发生在身前地那一幕。 很快, 护卫福王的人都死了,浑身浴血的家奴院工们走到福王身边,数十双冷漠的眸子注视著体態肥胖,无法起身的福王, 他们没有言语,眼中充斥著仇恨和病態,举起刀对著福王砍下去。 福王想拔刀,想求饶,他本想在人生最后时刻英雄一次,或者,求得活命,他內心是矛盾的,或许,人在面临巨大抉择之时,都是无比矛盾的,占据意志顶峰的是衝动而非理智, 总之, 他让家人离开,带著刀,来到了前院, 但往常那些比猪狗更贱的家奴,並没有给他机会,数十柄刀,砍破了名贵华服,剁碎了民脂民膏供养的肥胖皮肉... ... 一摊烂肉! 姜震寺进来之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不需他说什么,立刻有人大喊: “福王妻妾子女从后门逃了!” 姜震寺看了那些家奴院工一眼,对身边士兵点点头,打进来的士兵们眼中散发著嗜血和贪婪的光芒,以最快速接管了福王府,然后,没有接管到的士兵,自发的去追福王的妻妾子女。 福王府如此, 各处官署衙门、豪宅府邸、高门大户,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武、龙在田、猛如虎、翁之琪四人,在得知姜震寺打进了洛阳城的第一时间,都是出营帐,望向洛阳。 文武立刻召来信兵,连夜给王新发信,询问是否连夜入洛阳平乱。 后半夜, 正赶上王新巡营的时候,接到了文武的信。 王新看完信之后,笑了笑,拿著信,背著手,走在大营里,巡完大营之后,回到大帐,他今天又没睡足两个时辰,但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就点著油灯处理军务。 “这个文武,是去年的武状元,初授官职便是陕西分巡道指挥,心气高的很啊。”王新笑著说。 坐在一旁的隨军书记闻言,停下笔,转头看向王新,提醒道:“他是孙大人的部下,將军须知晓利害关係,万不可隨意处置。” “是啊,抚台大人部下,怎可隨意处置... ...” 王新说了这么一句话,隨后便没有下文了,帐中陷入安静,两人低头处理军务。 与此同时, 灵宝大营, 左梦庚单膝跪在中军大帐中央,双手高举,面前站著王新亲卫,手里托著一道军令。 “总理七省金箭令、权知河南军务、统摄四省战事,王新將军令!” “著左梦庚代援剿总兵职,暂领军务,明日拔营,兵发洛阳。” “平贼將军左良玉殉国布告,明日清晨,通晓全军,將军已擬奏疏,上呈天家,为平贼將军左良玉请封赐、稟荣葬、求荫封!” 亲卫高声念完军令之后,把手中代表军令的信封交到左梦庚手中,他后退一步,说道: “左將军,还请按令发兵,早平洛阳之祸,迎回平贼將军。” 左梦庚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標下领命!必不辱家父威名,不负將军信重!” ... ... 第509章:人性就是既简单又复杂 文武的大营和龙在田的大营仅距十里,文武大营离洛阳更近,所以,龙在田每天安排完军务之后,都会来找文武,二人在骑马出去十余里,望向洛阳,看战况。 今天也是一样, 今天的洛阳城很安静,城外密密麻麻躺著几千具尸体。 “洛阳已破,我部距洛阳数十里,两日便到,將军再不下令进兵,姜贼就要逃了。”龙在田开始了日常嘀咕,因为他前两天也是这么说的。 龙在田以为文武会像前两天一样,只是对自己笑笑,不会接话,但没想到,文武不仅接话了,还说出了令他脖子发凉的一句话。 “我昨日遣人去信,问大人是否进兵了,想来,今日便有回信。” 龙在田表情骤然僵硬,脖子机械般的一点一点转头,看向文武。 文武疑惑道:“你为什么这样看著我?” “文將军... ...” 龙在田吞咽了下喉咙,继续说道: “我劝你现在就去王新大人面前请罪,不然... ...孙传庭大人也保不住你。” 文武皱眉不悦:“为何?领军打仗乃军议集思,共商军略,从不是一家之言,再者,我只是询问是否进兵,又不是质疑上官,不损他官威,怎的就到了当面请罪的地步?” 龙在田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王新时的场景,便与文武讲了自己的经歷,而后又道: “后来军队里有了新河军,也曾问过,新河军的军规,那士兵回答,新河军的军规与正常军规一般无二,只是执行严厉,公正无私而已。 最可怕的就是执行严厉,公正无私。” 龙在田问道:“文將军,军规中,有哪条哪例讲明了,可在军议之后,再问主將军略的?” 文武神色一僵,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龙在田继续补刀:“而且,你这並不是军议之后再问主將军略,而是在战爭进行之时,去信询问主將是否可以进兵, 你这不是质疑主將,而是在指著他的鼻子骂他是错误的,便是大人判你违抗军令之罪,將你斩首,也是情理之中,军规之內, 文將军,立刻回去,让副將代管军务,去大营见王新大人,当面请罪。” “好!” 文武慌张答应,对龙在田拱了拱手:“若这关过了,定谢龙將军提点之恩。” “先別想以后了,这关过了再说吧。” 龙在田摆了摆手,让文武快走。 文武策马飞奔,龙在田看著他的背影,深深一嘆,武状元,便是武艺绝伦,兵策通天,现在也只是个新兵蛋子,连最基本的军规都搞不明白。 莫说文武没有战功在身,便是他在来中原之前就已经战功赫赫,面对王新责问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有违。 另一边, 左梦庚大军也拔营发兵了,出灵宝,去洛阳。 首先收到消息的是秦良玉,她昨晚收到王新军令,接令之后,没有迟疑,直接给孙传庭和虎大威去信,她想知道,王新是不是要对左梦庚动手了。 至於左良玉战死殉国,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左良玉是王新弄死的,哪怕是底层士兵也是如此, 但, 知道归知道, 布告归布告,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左良玉是王新弄死的,谁有会为他报仇? 原因有二, 其一,为左良玉报仇,先不说能不能打过新河军,单说左良玉用自己的命,给他们爭取的活路就这么放弃了? 其二,若是为左良玉报仇,王新便会將左良玉定为拥兵自重,不遵圣令,怀有二心的逆臣,甚至反贼,那左良玉的死,可就不是以平贼將军的身份战死殉国了,左家、军队各级、普通士卒,都是叛贼, 就算最后投降了,也不是整编入军,而是发配边疆修补城墙,修桥修路,基本上,半年左右就得被折磨死。 所以, 王新给了体面, 不仅左梦庚要跪著接,全军十几万人也要跪著接, 如果左梦庚不接,便是与全军十几万人作对,这些人唯左良玉是从,那是因为他们是跟隨左良玉的,而不是跟隨左梦庚, 左梦庚要想完全掌控这支十几万人大军,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但王新没有给他这个时间,连一天时间都没有,以军令为准,即刻发兵,延误者斩。 那秦良玉的顾虑是什么? 很简单, 要不要打,什么时候打,怎么与孙传庭的秦兵,虎大威的山西兵配合,才能打散、打败左梦庚的十几万大军。 至於为什么打。 秦良玉没想过,因为不需要想,王新手持金箭令,他的军令,就是周衍的军令,一切后果,自有周衍承担,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係。 军人,就是要服从命令,如果每道军令都要问为什么的话,还打什么仗? 主將是带兵打仗的,不是教书先生,没必要对每道军令,逐字逐句,拆解释义。 孙传庭回信很快,只有四个字:【遵令即可】。 紧接著是虎大威的回信,也是简洁的四个字:【听令行兵】。 秦良玉明白了,那就是打,但不是现在打,具体怎么打,要看隨著战局变化,听王新军令。 既如此, 那就不用动脑子了,做个快乐的大头兵就可以了,等著打仗,等著领赏,等著回家,完事! 总之, 左梦庚去了洛阳, 秦良玉、孙传庭、虎大威也拔营发兵,跟在左梦庚身后,去了洛阳。 那洛阳城內的姜震寺呢? 他们在发泄了压抑情绪,吃饱喝足之后,精神和身体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放鬆,然后,哥几个聚在一起,开始合计逃跑的事情了。 本能主导行为的时候,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吃上饭,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理智主导行为的时候,我有兵,有钱,有粮,城北有路,为什么还在在这里等死? 至於家人... ...幼子... ... 大丈夫何患无家! 姜震寺听著手下人又喊他平王,纷纷喊著离开洛阳,去云贵,他並没有思量很久,环视眾人后,沉声道: “接管城防,搜刮钱粮,带上火炮,明日傍晚,北门出城!” ... ... 第510章:一步妙棋 洛阳城满地鲜血还未乾,平王军已经用最快速度搜颳了钱粮宝器,聚於北门,这次他们要去的是云贵之地,面门有翁之琪,南面有文武和龙在田,他们是没办法走的,纵深太短,两万人刚出城就会被堵死, 北面却可以,虽有猛如虎,但地势相对开阔,出城之后,可以往西北走,过宜阳北,到永寧,再到卢氏,最后出河南, 至於如何行军,如何摆脱后方追兵,姜震寺也有打算。 他打算只带嫡系几千人去云贵,至於其他一万多人就吊在后方,给各路追兵吃战功,一万多人头战功明晃晃摆在那里,新河军是必须吃的, 如果他们放弃那一万多人,紧追姜震寺主力,则会太过深入,反被姜震寺和后方一万多人前后夹击,这跟攻城掠地是一个道理, 面前有城池,总不能不打吧? 绕过去容易,被前后夹击,包了饺子的时候,別哭就行。 在用兵这方面,姜震寺还是很有水平的,也足够心狠。 两天时间劫掠洛阳钱粮,天未亮,北门出,去西北,在向西,直奔永寧,姜震寺制定的路线没有问题,施行的军略也没有问题, 以他的处境,任谁来了,只要还有正常人类的思维,大概率都会这样做,因为他已是绝路,外有王新四路大军虎视眈眈,隨时都会攻进城內,將他斩杀,不行此招,必死无疑。 临事方知一死难啊,既然能活,谁又想死呢? 平王军开始出城,浩浩荡荡两万余人,姜震寺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走出十余里,后方的军队才刚出城,天明时分,残破不堪的洛阳城异常安静,那些倖免得百姓小心翼翼走上街头,惊慌不安的四处查看,他们想知道贼寇是否真的已经离开了, 亦或是, 那些贼寇只是诈他们... ... 平王军离开洛阳的消息,是猛如虎的探骑率先发现的,上报后,猛如虎立刻稟报王新。 下午的时候,王新才接到消息。 “只是两天... ...有些赶不及啊... ...” 王新略作思量后,开口道: “令翁之琪部阻击姜贼於永寧县东,一日即可,不可恋战。” “其余诸部,兵进洛阳。” 亲卫队长立刻著人快马传信,王新也站起身,拿著腰刀和铁盔出了营帐,骑马奔洛阳。 一百七十里,快马奔袭,半日即到。 “传將军令!” 翁之琪原本已经昏昏欲睡,下半夜还要巡营,耳边忽有声音乍起,他猛地惊醒,大步出帐,迎面奔来一骑,那信兵飞身下马,从怀中抽出信封,双手平托, “传將军令!” 翁之琪立刻躬身行礼:“標下听令!” 信兵走进军帐,翁之琪紧隨其后。 “將军令,翁之琪部发兵阻击姜贼於永年县东,一日即可,不可恋战,不得违令,否则军法论处。” “標下领命!” 翁之琪接过信兵手中信封,问道: “大人可有口信?” 信兵严肃道:“翁將军依令行兵即可,万事皆在大人心中,不可自作主张。” 翁之琪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有“阻敌於永寧东”六个字,还有王新的官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翁之琪赶紧去检查军备军资,检查无误后,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他下令全军造饭,四个时辰后发兵永寧城东,全军齐整,不得有误。 军令下达,自然是没问题的,他这支军队是新河军和大同军混编而成的,就算大同军士兵对半夜发兵有所抱怨拖延,新河军士兵也会用行动带领他们遵守军令,而且,大同军的各级將官都是之前新河口最初老底子士兵,对於执行军令,有著本能的反应。 后半夜, 翁之琪部出发永寧县东等待姜震寺大军。 洛阳距离永寧县大概一百五十里,在奔命疾行,全军上马不到百分之五的情况下,军队需要走三天。 翁之琪到永寧县约三十里,只须大半天,从姜震寺兵出洛阳,王新得到消息后下令,再到信兵传令需要走大半天时间,翁之琪做发兵准备,全军检查军械,准备军资,全军进发, 等翁之琪到永寧县东的时候,距离姜震寺出洛阳城,已经过去了將近两天时间, 兵贵神速是没错, 但问题就在字面里,“贵”字,既是宝贵,重要的意思,同时,也是极难的意思。 不把军备军资准备好,单看一个“贵”字,难不成不穿盔甲,不拿刀剑,不用军械,就那么来去一阵风的赶到战场上? 如果就看“神速”,那倒也没毛病。 自姜震寺出洛阳第三日午后,一路奔命的数千人终於绕过了宜阳,来到了永寧县地界,疲惫不堪的他们极度兴奋,只要过了永寧,他们就能带著从洛阳搜刮而来的钱粮,一头扎进山里,从山里去卢氏,再出卢氏,离开河南, 到时,真就是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了。 而就在这时, 前方探骑奔来,给眾人带来了一个无异於头浇冷水的消息。 前方十里处,有明军驻扎,营地简单,没有起寨,周围三里內没有粪坑,应是刚到不久。 姜震寺的脸色很难看,他自然知道这个人是翁之琪,毕竟在攻打洛阳之时,翁之琪的军队调动,他就知道,打进洛阳后,他还派探骑查过王新那四路大军的位置, 翁之琪原先就在宜阳南二十里处扎营,他带著军队从宜阳北绕了一个大圈,就是躲翁之琪,没想到,翁之琪竟然不在宜阳,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永寧。 自己的探骑发现了他们,这就说明,翁之琪也发现了自己,甚至,在自己的探骑还没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动向、兵力和军队状態。 绕路不仅会耽误数天时间,还会被翁之琪从侧面攻击, 那么, 不打是不行了。 姜震寺心中有了决定,他深吸口气,下令道: “留三百人扎营,看守火炮,其余全军列阵,向前推进,隨本王破敌!” ... ... 第511章:交战进行时 “贼军竟只有四千多,而且姜震寺还在军中... ...” 翁之琪思虑一番,嘀咕道: “难不成姜震寺要弃部而逃?否则怎会不在中军坐镇,却领前军横衝直撞,脱离后军甚远?” “稟將军!” 探骑大声道:“贼军於七里前列阵,正向我军缓缓推进,左右三里未见骑兵护军,后方十里未见余部,只孤军而来,似要强行交战!” 翁之琪看向前方,他不知道姜震寺到底在搞什么鬼,但王新的军令是阻敌一昼夜,那就很简单了,管他玩什么计谋,耍什么心思,挡姜震寺一天就行,第二天这个时辰,撤退离开。 “探骑直报步火营,敌进五里內,无需稟报,开炮毙敌。” “得令!” 探骑策马奔出,他们要快速查探姜震寺大军的位置距离,报告给步火营,等姜震寺大军进入步火营的远距离火炮射程范围之內,就直接开炮。 天上的太阳並不毒辣,但结阵前推的平王军士兵却大多汗流浹背,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將要面对闻名天下的新河军了。 要知道, 新河军的威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纵横蒙古草原,屠杀慎重,两战建奴均以胜收,中原剿贼七百战八千,坚而不退, 六成披甲率,五成上马率,没人比士兵更懂这些数字的恐怖。 天上的云在一点点挪动,隨著平王军不断前推,紧张和肃杀越发沉重起来。 姜震寺在探骑稟报距离新河军七里的时候,心里就开始默默估算,约莫距离差不多了,他猛地抽刀大吼: “散!” 四千多人的军阵慢慢散成数十小军阵,姜震寺用新河军的远距离火炮攻打洛阳,自然知道这种火炮的恐怖。 只要探骑能当好大军的眼睛,新河军完全可以在数里之外,用火炮对敌人造成致命杀伤。 所以, 他在距离新河军还有六里的位置,下令散开军阵,这样就能避免被新河军远距离火炮集中打击。 但缺点也很明显,他们没有护军骑兵,如果翁之琪以骑兵围射的方式过来袭击,他们將没有任何反击之力。 姜震寺变阵没有躲过新河军探骑的眼睛。 而在翁之琪得知姜震寺变阵之后,立刻出三百骑兵,以小梢弓为主,快銃为辅,对姜震寺军阵实行外围散射杀伤的战术。 翁之琪看著一个千总带著三百骑飞奔而出,心头不禁火热起来,与其做一军主將指挥作战,他更喜欢冲阵杀敌, 可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还是为了家族,他都必须学习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成熟的將军,而不是一名冲阵死兵。 五六里的距离, 三百骑散射,每人一桿快銃,三十支羽箭, 面对没有骑兵护军的活靶子,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仗了。 “四十步开火!” “附身避矢!” “一伍围射!” 新河军骑兵千总当著平王军数千人的面高声下令,因为这几千人根本就拿他们没有办法。 新河军三百骑兵以半包围的方式来到军阵西南侧,约莫四十步的距离后,纷纷开火射击。 快銃的有效射程是四十步到五十步至之间,小梢弓也就是骑射软弓的有效杀伤射程在五十步以內, 快銃只能打一轮,因为骑著战马装填弹药,不仅麻烦,耽误时间,容易扰乱队形,还会因为装填不到位,而发生哑火或炸膛的风险。 所以, 骑兵围射,仍是以小梢弓拋射为主。 如果平王军的弓箭手还击,他们则可以附身贴著战马躲避。 这种围射的骑兵战术,基本全世界通用。 唯一的区別在於,挨打的军阵之中有没有重火器,或者,大批量火器, 能够大范围惊马,或者,大范围杀伤, 否则, 基本就只能被动挨打,活生生被耗死。 新河军一轮快銃射击之后,所有骑兵开始迂迴,同时拿出小梢弓,抽出羽箭,准备散射拋射。 那个千总却是打马上前,对著军阵喊话: “贼军听真!当时尔等便是如此杀死我新河军九十六人,本官今日要尔等数倍偿还!” 姜震寺听到了,但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指挥刀盾兵去外围举盾的同时,带著军队继续向前推进。 但步兵本来就无法跟骑兵比机动性,况且是保持军阵推进的军队, 隨著伤亡越来越大,士兵的恐慌不断加剧,渐渐的军阵走不动了。 那千总见状残忍一笑,制止了骑兵的继续围射,带著骑兵离开了战场。 “大王,他们走了!” 姜震寺不仅没有轻鬆,反而神色更加凝重了起来: “传令下去,军阵散开,新河军的火炮要来了!” 周围人听闻纷纷色变,但却没有任何迟疑,回身进了军阵,带著各自的部眾散开。 另一边。 “千总!將军让我们围射贼军,突然撤退,岂不违抗军令?” “你懂什么,再往前走便是步火营的火炮覆盖范围,那些杀才发起狠来,谁知道会不会打到我们, 你们隨我去贼军后方,把我们新河军的火炮抢回来。” “是!” 骑兵转走,向著平王军来时的路线后方奔去。 探骑稟报过,贼军结阵推进的前后士卒数量不对,而且,贼军在出登封的时候,抢走了文武部的二十门火炮,用於攻打洛阳, 刚才围射之时,军阵中没有火炮的踪影, 那么火炮在哪里,也就不言而喻了。 再往前走也无法建功,顶多杀一些溃逃的贼兵, 不如去把二十门火炮抢回来,这等大功,足够他从营兵千总转为卫所千户了。 每个人都有向上爬的心,他更是无比热烈, 千总,千户,虽然都是千户官,但营兵千总只有官位,没有兵权,而卫所千户却是既有官位,又有实权, 如果能做到御所千户官,当地军政大权皆在手,那就更好了。 当然了, 也只能想一想, 现在有限的御所千户官,都是曾经跟隨周衍去新河口的那些老兵, 霍安手下数十人,王新手下数十人,经过两年多的战爭洗礼,最终活下来的数人,都已经是大权在握的“御所千户官”了。 像他这种新河口二次徵兵上来的人,他已经关官职最高那一批了。 “战阵拋射杀敌,兵营直接冲阵,隨本官冲!” … … 第512章:河南事,须了结 战爭不是两军对垒的回合制游戏。 本著以最低伤亡造成敌方最大损失的原则,通常情况下,双方都比较保守。 正常明军的战爭水准有待考证,但不正常的新河军的战斗力却是实打实出现在眼前的。 比如现在的姜震寺。 別说新河军主將翁之琪了,就连新河军主力都没看到, 就被新河军骑兵杀伤二百多,现在又被新河军远距离火炮轰击。 这一刻, 建奴的战斗力在他心中被无限拔个高, 面对新河军,竟然还能有来有回打好几个月,甚至还对新河军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亡, 这难道不是建奴具是强军悍卒的证明吗? 这一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有些后悔离开洛阳了,还不如在洛阳安生的吃喝享受几日,等王新来处死他们。 如今光景,奔袭三日,將士乏累,战意全无,死伤数百,全军哀嚎,甚至,连新河军主力的面都没看到。 “大王!撤军吧!” “大王!我们向北撤,先离开新河军火炮范围!” “大王!不可意气用事啊!” 平王军的將领纷纷开口,见姜震寺神情恍惚,一人狠咬牙关,索性直接背起姜震寺就走, 其余人见状扯开嗓子大吼: “撤退!” “向北撤!” 三千多残兵败將扔下许多輜重,向北奔逃。 等那千总带著浑身浴血的二百余人拉著二十门炮车回来时,看到满地粮食、布匹、布袋等物,先是一愣,隨后开始了新河军的传统技能, 打扫战场! 至於平王军已经结成军阵往前推进了,为什么还要带钱粮輜重, 这就是明军和农民军交战的老传统了, 喊话,谈生意,交钱粮,让路放行。 这一招,除了对关寧铁骑、天雄军、新河军之外,对任何一支明军,都好使。 关寧铁骑中有辽东人、蒙古人,朝鲜人,听不懂关內话和各地方言,本著杀了你们,物资也归我的原则,都是直接干,不废话。 天雄军则是军规严整,卢象升不放话,谁敢动? 新河军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他们根本就与农民军没打过几仗,而打的那几仗,要么是速战速决,要么是大兵团调动,哪有时间给他们做生意。 所以, 在平王军撤退之时,粮食、金银、布匹、锦缎、谷麦等物资,掉的满地都是。 新河军骑兵先是杀了看守火炮的三百平王军士卒,回家的路上,再次含泪舔包, 这一趟下来,战功有了,钱粮有了,赚的盆满钵满。 而姜震寺逃走的方向,正是猛如虎进军的方向,在探骑回报之后, 姜震寺…绝望了。 他让將士们尽情吃喝,不用节省,明日再打一次,如果还是不行,也就放弃了,没什么好犹豫的。 另一边, 左梦庚想放缓行军速度,因为要等探骑,如果大军行进太快的话,会打乱探骑的节奏,这对军队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后面三路大军却逼著他快速行军。 对秦良玉、孙传庭、虎大威三人来说,“金箭令”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尚方宝剑。 除了不能干涉府、州、县地方基本政务之外,其他方面跟尚方宝剑几乎相同, 至少,处置他们三个是绰绰有余的。 至於周衍为什么有“金箭令”,也很简单,因为他之前是左僉都御史,辽东总督,在他的职权之內,就可以使用“金箭令”, 现在, 他不仅辽东总督的职位没变,还强了好几个档次,总理七省军务, 歷任数省总督,诸省总理,基本都有尚方宝剑,唯独周衍,崇禎皇帝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一样, 但周衍不在於,只要权力到位,他有自己的“尚方宝剑”。 別说孙传庭是周衍的老丈人,就是他亲爹,在军令面前,也必须俯首领命。 白杆兵、秦兵,山西兵,后面跟著这三支强军,领军之人,脑袋一个比一个僵硬, 左梦庚苦啊, 没办法,只能加快速度往永寧县赶。 就这么过了一天, 次日下午, 左梦庚的军队赶到了永寧县,他下令扎营,同时派信兵去见王新,请新的军令。 而就在永寧县东北方向四十余里处,姜震寺已经完成了战前动员, 並且, 之前打算用作诱饵牺牲掉的一万多农民军也赶来了, 將近两万大军,其中三千多明军,打下洛阳,满吃一波,也算兵精粮足了, 他一扫颓势,意气风发,莫说翁之琪只有一千多人,就是有三千新河军,他也敢碰一碰。 但他不知道的是, 翁之琪的阻击任务已经完成了,时间到了,他此刻正在回宜阳的路上。 姜震寺挥舞令旗,兵发永寧,探骑先行,大军隨后。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左梦庚的信兵和姜震寺的探骑,毫无意外的碰上了。 … … “著代援剿总兵左梦庚迎敌於永寧东。” “传令各部,兵发永寧。” 王新看著掛在架子上的地图,最后点了点南阳府,道: “传令张风国,李永福等,半月之內,平定南阳。” “领孙传庭部往贵州边界驻扎,一防流贼入云贵,二防闯贼趁乱出兵。” 军令发完之后, 王新看向自己的亲卫队长,笑道: “河南的仗打完了,你还没有大展拳脚,有没有些许不甘心?” 亲卫队长拱手回道:“標下最大职责就是护卫大人。” “假话。” 王新一语戳破,坐下之后,看著他道: “我也不须知道你心中所想,现在有个机会摆在眼前,做好了,便能离开亲卫营,转入新河军中,你怎么想的?” 王新只是问一问,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但接下来一幕,却让他愣住了。 往常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不知道还以为是面瘫的亲卫队长,此刻却是满脸激动,扑通一声跪下: “標下董自安,全凭大人差遣!” “你无须如此… …罢了,便与你说吧。” 王新嘆了口气,隨即收敛表情,对董自安道: “你带一百亲卫去永寧战场,在翁之琪部、龙在田部,各抽五百新河军士兵, 待战后混乱之际,处决左梦庚军中千总以上將官。” … … 第513章:你想打到哪里,我就支持你打到哪里 永寧的战爭开打了。 左梦庚的军队和姜震寺的军队撞在了一起。 被逼的无路可走的左梦庚,同样被逼到寸步难行的姜震寺,两个绝望的人,带著与他们一样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十五万人,在永寧县东二十里,展开了生死之战。 交战双方,明军士兵加在一起不到一万,左梦庚七千有余,姜震寺二千出头,其余十四万多人都是农民。 之前投降左良玉的农民军,转头对刚刚加入农民军行列的萌新们,没有丝毫手软。 就像当年孙传庭擒杀高迎祥一样,榆林秦兵杀陕西秦兵,十余年前,父辈不堪忍受朝廷,扔下村里的孩子们,选择造反, 十余年后,他们回到了陕西,面对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却成了刀枪相向的敌人。 左良玉军中十多万投降而来的农民军,有一多半是河南人,而姜震寺手下的农民军,全部都是河南人。 廝杀, 从中午持续到了傍晚,损失惨重的双方各自退走后,並没有选择撤退,因为左梦庚身后有三路大军,姜震寺背后有四路军队, 七路大军,坐在斗兽场看台上,看著二人廝杀、搏斗、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利者。 而这场斗兽表演的策划者,正犹如走马观花一般,刚出洛阳,慢吞吞的向永寧而来。 隨著王新剿贼策略的改变, 进入四月以来, 各地战爭陡然减少,因为河南的仗基本打完了,山东、南直、湖广三省是最受影响的,因为中原战场就是周衍的態度,曹变蛟、吴甡、屠右廉三人的战爭节奏,必须跟河南一致, 打的太快,河南压力太大,河南压力暴增,就得向陕西、山西、四川分出压力,四川倒没什么,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山西和陕西,就要重新陷入剿贼的战乱当中, 打的太慢,本地则会耽误春耕、纺织、种桑、各种工坊开火。 所以, 山东、南直、湖广三地,必须跟河南的动作保持一致。 作为坐镇中原,权盖四省的风向標,王新所行策略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再谨慎,切实再切实。 死多少人,无所谓。 重要的是,保住绝大多数人,稳定敌方,保证春耕,復兴民生。 那么, 洛阳死的人,永寧死的人,左良玉、左梦庚、姜震寺他们的十几万人的命,与平定七省,开春农耕,復兴民生相比,连个屁都算不上。 与整体而言,牺牲少部分,保全大部分,从来都不是什么选择题, 对周衍是这样,对王新也是一样。 当周衍收到王新的一封战报、一道奏疏的时候,心中就明白了王新的策略,同时,他也在等待著河南府的战爭结果。 对於左良玉, 周衍不好评价,前半辈子的忠臣良將,后半辈子的傲慢恣意,他这不是左右脑互博,也不是人性的转变,而是被世道逼的, 如果王嘉胤有地种,能饭吃,他也不会造反, 如果不加粮不加餉,高迎祥兴许在准备春祭, 如果驛站不裁撤,李自成可能因为贪到了一钱油水而暗自欣喜, 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王新做的好,也做的绝,福王身死,王府被屠,定是要问罪的,虽不至死,但这等罪名,我也无法保他安然,他走了,谁能接替他?” 周衍犯了愁。 乔岭山见周衍如此说,不禁开口道: “河南事定,接下来便是北方,而北方又以山西最重,不如就让刘光柞为主將,先略山西,再使银钱,请京城诸公上奏天家,为大人请功,大人推辞不受,进而辞去七省总理之职,愿巡抚山西,为国守北, 既全了天家体面,又达到了目的,岂不完美?” 周衍看向乔岭山,略作思量后,问道:“此时交权,七省如何善后?” 乔岭山道:“四川不管、山东不要,河南、湖广残破待兴,大人只略四省,湖广有杨御藩建浙直营,南直有吴甡坐镇、大同有总管梳理,山西握在手中, 北有山西、大同,南有浙江、南直, 北有天然地势,矿脉资源,南有丰富钱粮,各行商业,又连三海,待时机成熟,可略广州、福建,接管海贸。” “至於其他各省,隨他们折腾去。” 乔岭山什么都说了,唯独没说陕西,现在这些人都有心思了,知道什么能隨便说,什么一个字都不能说, 对於孙传庭,根本就没有很好的处理方式。 事实上, 周衍是存了让王新逼迫孙传庭的心思,如果孙传庭反抗激烈,便能以违抗军令的罪名拿下,无论是皇帝处置,还是他这个七省总理处置,都能把孙传庭打回老家, 但王新只是稍加试探,意思意思,就没了下文, 因为孙传庭真就像个普通將军一样,王新让他发兵,他就发兵,让驻扎就驻扎,让他干啥绝无二话, 这还怎么搞? 王新知道,翁婿二人可能要打擂台了,他必须躲的远一点,千万別惹祸上身, 所以, 福王无论如何都是必须死的,王府是必须屠光的,他需要罪名避祸,周衍需要震慑天下,百姓需要田地耕种,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周衍对乔岭山这番话颇为认同,当即点了点头,应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该拿到手的已经拿到了,就不该太贪心,现在这个时期最重要的就是克制。” 说完后, 他看向乔岭山笑了笑: “跟著我打仗憋闷坏了吧?” 乔岭山倒也没瞒著,如果这种事都要跟周衍遮掩的话,那他们二人之间可真就隔了层纱了,他大大方方点头: “不敢瞒大人,標下想领兵打仗,但勇武比不上步三喜、温饱,军略比不上霍安、王新,机宜行权比不上张猎鹿,后军輜重,步火调动比不上江狗儿,骑军战术比不上秋猎、韩书、冯小树, 就连在卫所里开荒挖渠种地,也比不上那些新晋千户、百户,镇抚, 標下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似乎只有个老將身份坐吃山空了, 將士们平时不说,但標下知道,他们私下里都议论,把我、步三喜、张猎鹿叫『发跡三將』,而我是最废的那个... ...” 说到这里, 乔岭山笑了笑,神色发苦: “可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与他们相比,我確实不算出眾。” 周衍看著他,良久后笑了笑,隨即认真道: “岭山,你的才能不在中原战场,不在大军团作战,而在草原,在戈壁,在更远的敌方,这一仗打完,我允你自己挑人,新河军一千、大同军三千、蒙军三千,以大同、山西、陕西为后盾, 去征服土默特,察合台,和硕特,厄鲁特, 等这些地方你都打下来了,若你还想远征,便在那些地方建立宣抚司,布政使司,再向北征服, 你想打到哪里,我就支持你打到哪里。“ ... ... 第514章:字字杀人的奏疏 三个头磕在地上,乔岭山已经说不出什么言语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很想抱住周衍大哭一场,天知道他在军中到底承受了多大压力, 步三喜和张猎鹿都展现了独树一帜的才华,其他人也都確定了自己在这个军政集团里的位置,唯独他,现在还只是凭著资歷混在军中, 与平庸相比,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知道自己未来在这个团队里能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就好比, 同村的三个孩子去当兵,起点都是一样的,一个夺得了全军比武第一,一个凭功去了军校深造,他还是个大头兵,不是一个村的,倒也没什么,羡慕、嫉妒、也就仅此而已了。 可偏偏是一起来的,一个地方的,这种差距,放在谁的身上,也无法接受。 现在有了周衍的承诺,乔岭山怎么能不激动? 事实上, 只要不涉及到团队核心利益,不伤害內部架构稳固和平衡,周衍还是更偏爱乔岭山、步三喜、张猎鹿三人, 无论是从最开始跟隨他的情感上,还是团队基本盘维护的政治目的上,对於这三人的偏爱,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所以, 没有谁比他更希望这三人有出息。 对於乔岭山未来的方向和在军政集团中的位置,周衍早有想法,乔岭山精通蒙语,会满语,对一些地方的方言也都熟悉,这样的人其实最適合搞外交, 但乔岭山缺少张猎鹿那种外表和內心反差巨大的性格,也缺少张猎鹿身上那种混不吝的厚脸皮和狠劲儿, 那就只能搞远征了, 成熟的將军、稳重的中基层將官、军事素质过硬的士兵、完备的军资供应,不需要什么將帅之才,只需要遵照战事部署,按部就班的完成战爭布置,稳扎稳打的碾过去,就可以了。 周衍看著乔岭山给他磕头的地方发了会儿愣,想起了崇禎八年在井坪所附近的小山沟里,三十多朔州兵,二十多家丁,跟著他一起发疯的场景, 那时候, 胆子是真大啊, 可惜, 朔州兵只活下来五个,家丁只活下来三个。 不知不觉,周衍竟感觉眼睛一阵酸涩,他揉了揉眼睛,低笑著呢喃:“还没老呢,怎么就回忆往昔了... ...” 整理好心情, 他看著手边的战报和奏疏,又陷入了为难之中, 王新这一仗打得好,不仅平定了河南,还间接带动了湖广、山东、南直、陕西、山西、四川的战事以及盘活了崇禎十一年四月春耕。 但他打的太好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把他自己也打进去了。 “哎... ...” 周衍嘆气扶额,用王新,能经略数省,用刘光柞只能经略山西,虽然本来计划就是谋山西,但大好局面摆在眼前,就这么放弃,实在有些不甘心。 虽然周衍嘴上说不贪,但心里还是想全都要。 “算了,王新每天都睡不足两个时辰,睡的比自己在朝鲜指挥作战时都少,且当他撤下来休息养身子吧。” 周衍思量一番后,提笔蘸墨。 【太保 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臣 周衍 谨奏】 【大乱未平,逆贼益炽,內无变生,外有强敌,垦乞圣明乾断,以定万民之生计】 【昔钟惺奏神宗皇帝《修省疏》,提要《修德弭灾事》,借董仲舒告武帝曰: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 国將失道,天出灾害以遣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仍不知变,则降衰败重伤之, 可见天有仁心爱仁君,欲止其乱也。 臣,甚重之。 仰圣君忧切之心,怀天子奋仁之意,惟领天心之责,现有灾害降临,又有乱相至此,切諭內外群臣同修省,务使驱策以求上下一心,提上天仁爱之心,修政爱民以弭之也。 当今天下,生民利病,无不后者,不修德不足以生利,然德者,政事之本,广目天下,《尚书》曰:惟先恪王,正厥事, 孟子曰:君正莫不正,盖正万事,必正军心为本。 臣为军务施策正辅,以少裨万一,但求一者,必先正名,实事求是,不外为一者而已,天下利弊,生民之病,在君,在朝,在人心, 兹求地方安稳,须安民施政,然悉闻者眾,窃以为议,广抚財帛以利之藩王,聚拢民財,纳徵田地,民怨沸腾,眾生黎庶,无不炽怒, 行之不已,渐失民心,职股肱者,不敢奏言,炸谋求存,復压而復一日久矣,能不同流合污? 《尚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不易之言也。 惟圣天子恤军民之殤,体股肱之痛,圣明决断,勿使庶官因畏罪而斥职,欲服人心,以正为本。】 【臣不胜惶恐至极,只为天下安,谨具奏闻】 一本字字杀人的奏疏写完了,只能王新的战报,便能与王新的奏疏和战报一同呈送京城。 当然, 该用的钱,该安排的官职,还是要放出去的,权势归权势,手段归手段,不能混为一谈。 周衍这边做好了花钱的准备,王新那边也做好了平定河南府的准备。 左梦庚死死盯著战场,他没想到姜震寺手下的军队战力竟然这般强,面对十几万大军倾轧,竟然能支撑两天, 但也仅此而已了, 精兵数量碾压,大军数量碾压,姜震寺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左右两部撤出,逃散者不追,首重贼首。” “传令!中军入阵!” 左梦庚要速战速决,其他战场不管了,直接派精兵直奔姜震寺。 隨著左梦庚的精兵加入战场,原本还能支撑的平王军,瞬间被压制,渐渐溃败,姜震寺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少,他想突围,但方圆十里之內都是左梦庚的军队,他根本没地方可去,无处可逃。 崇禎十一年,四月十二。 王新坐在距离战场四十里的营寨中军里,听著往復探骑匯报战况,面无表情之下,心里想的却是董自安应该快动手了。 当著十几万大军的面杀主將,杀千总以上將官,这是一件离谱至极的事, 但隨著王新一同来到永寧战场的还有八万石粮食和七十万两白银, 只能战爭打完,请客吃饭。 ... ... 第515章:好一锅八宝粥 “左梦庚中军压向姜贼!力求速决!” 探骑稟报完,转身跑出大帐。 王新听到这个战报,没有表情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当即下令道: “传令!猛如虎、龙在田、文武三部支援左梦庚,翁之琪部骑兵尽出,直衝姜贼,秦良玉、虎大威二路並进,斩杀逃散贼兵!” 战场大乱的时机来了! 正常情况下,十几万人挤在方圆不过十五里的战场上,几乎是人挤人的状態,乱是必然的,也是王新故意为之, 猛如虎在战场北面,龙在田在战场南面,翁之琪在东面,秦良玉和虎大威在西面,王新就是要左梦庚和姜震寺挤压在方圆不过十五里的逼仄战场上,造成全军大乱的局面, 而在这种局面下,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会选择速战速决,因为时间长了,大军左右翼铺不开,就要挤压前军的位置, 前军被左右翼大军挤压,就会失去正面对敌的位置,长久下去,別说杀敌,自己军队不先打起来就不错了, 而且, 这样的战场,有利於姜震寺大军的生存,不至於第一天就被左梦庚歼灭。 如王新所料,左梦庚挺不住了,他必须速战速决,稳住局面,控制住人挤人状態的十几万大军,但要速战速决,就必须把中军精锐派出去杀敌, 那么, 这个时候,战场四面,六路大军再进战场,那就不是一个乱字能体现战场状態了。 而此时此刻, 就是董自安率军杀人的时候, 没什么比战死更加妥当的安排了,等左梦庚等人死后,再將八万石粮食和七十万两投入军中,发餉吃粮,稳定军心,不从者杀。 军令发出,全军雷动。 率先进军的是距离王新大营最近的翁之琪部,六百骑兵在翁之琪的率领下,恰似一条游龙长线,直奔战场, 龙在田和文武紧隨其后。 龙在田凭著强绝乡军以及自身勇力,自战以来,从无败绩。 文武更是崇禎十年武状元,武力与军略並重,虽初掌军事,各处调动,处置军务尚有不足,但却內秀深蕴,领一军不成问题。 最晚接到军令的猛如虎、秦良玉、虎大威三人,也没有任何犹豫,早已准备好的他们,当即率军投入战场。 永寧知县带著县衙署官们和守城士兵们站在城墙上瑟瑟发抖,他们想出兵支援,但把招募的乡勇义军都算在內,能派出去的士兵也只有四百多人, 在这样十几万人扎堆的战场上,四百人县城士兵和乡勇义军投进去,真就是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所以, 知县召集了全县大户,又开了粮仓,募粮三千三百石,金银折色五万八千八百两,准备战后犒军之用。 打不了仗,还拿不起钱粮吗? 说白了, 就算我不给,你们也得抢,还不如我主动给,你们別祸害永寧百姓了。 隨著时间一点点推移,各部军队加入战场,最先乱的不是外围,而是內部,因为左梦庚大军的左右翼因为外部大军加入战场,他们被逼的再次挤压前军和中军, 结果就是,战场中央先乱了起来。 左梦庚立刻著探骑去查,不多时,探骑回来稟报,左梦庚眼前一黑,差点气死,刚开始打的时候,你们在周围看戏,现在快打完了,你们一拥而上抢功劳, 但他却无可奈何,因为左良玉死了,他现在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太浅,他若就地造反,向一点突围而去,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跟隨他, 原因也很简单,他不是左良玉,仅此而已。 当前唯有速战速决,拿著姜震寺的人头送给王新,仗打完了,乱相也该平了,具体王新怎么处置我左梦庚,全凭你拿主意,反正我诛杀了贼首,战功在此,你还能当著全军的面杀我不成? “再去一千人,速杀姜贼!” 左梦庚一声令下,本就不剩多少人的中军精锐,又分出了一千人,直扑中央战团。 然而, 令左梦庚没想到的是,大军左右翼竟然向著战场中心涌了过来,前军在往后退,给中军精锐让地方,中军精锐再往前挤,想进中央战团杀姜震寺,两翼大军被突然参战的数路新河军顶到了中心战场, 不仅如此, 探骑来报, 后方秦良玉部和虎大威部打著支援左將军的旗號,也加入了战场,至此,左梦庚的后军也必须挪动位置,给秦良玉和虎大威让路, 但战场就这么大,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得往后退一步,但我退一步就会踩在袍泽战友的脚背上,他们怎么打仗? 左梦庚的十几万大军彻底乱了,最意外的当属姜震寺,他原本都在等死了,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左梦庚大军自己先乱了。 既然如此, 那就突围求生, “衝杀出去!” 姜震寺一马当先,率军猛衝猛杀,左梦庚大军再往后退,给中军精锐让位置,中军精锐在往前挤,再加上姜震寺开始衝杀, 中央战团也乱了起来, 眼看著姜震寺要趁乱突围,左梦庚急声大吼: “拦住姜贼!护军!去拦住姜贼!” 他这一嗓子吼完,周围的中军护军都愣住了,纷纷转头看向他。 左梦庚也是一滯,隨即改口:“去一半,拦住姜贼,他若逃走,我等死罪。” 中军护军分出一半,向著姜震寺所在而去。 “杀贼首!” “杀贼首!” “杀贼!” 不知从哪里传出吼声,紧接著,就在左梦庚中军左侧涌出数百人,穿著破衣烂衫,举著明军制式刀枪,向姜震寺所在位置衝去。 对此, 左梦庚倒也没在意,因为左良玉接收流贼眾多,哪有那么多军装给他们,所以,数万人还都是穿著百姓衣裳,只是手里刀枪,脑袋上顶著明军的名头而已。 但渐渐的,左梦庚发现了问题,那数百人加入战团之后,衝散了中军护军,但不敌姜震寺的千人,被一点点引著往他所在的中军位置而来。 “拦住他们!” “快拦住他们!” 左梦庚当即大吼,发现太乱了,自己下令也没用之后,隨即抽刀上前,带著仅剩的中军护军杀向那穿著破衣烂衫的几百人。 而左梦庚带人即將砍杀那几百人时,距离最近的一人猛然回头,一桿长枪辟开左右,直挺挺朝他杀来。 ... ... 第516章:扑杀! 左梦庚视野里只有一点枪尖,他飞快侧身躲避,身旁亲兵也飞速扑过来挡枪。 “鐺”的一声,长枪刺在一个亲兵的棉甲上,虽未刺透,但长枪的力道却將人打的吐血,左梦庚见状立刻抓住长枪被挡的机会欺身上前,想要杀死那个要杀他的贼兵, 他刚接手这支大军,不能第一战就临战逃走,否则人心就散了,那些信任他的,忠於他的倒还好说,但更多是左右摇摆的人,他会藉机宣扬左梦庚胆小怯战, 这支大军是左良玉用十几年时间聚起来的,更是他左梦庚以后立身的根本,绝不能就这么散了。 而就在欺身上前,要杀人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喊: “左大將军在这里!” “左大將军在这里!” “杀官將!杀官將!杀官將!” 喊的人越来越多,战场越来越乱,亲兵们向左梦庚靠近,贼兵们向左梦庚涌去,浑水摸鱼的人既藏在亲兵之中,也混在贼兵之內。 左梦庚见状只得停下来举刀大喝: “杀贼!杀贼!” 但此时此刻,这般乱的战场上,军队没有阵型,亲卫挤在一堆,前方的中军精锐和前军士兵搅合在一起,就算有人想过去保护左梦庚,有人想去杀贼,也要过得去才行。 便是极端情况下,交战大军也不会如此混乱,王新为了把战场上的军队搅乱到这种地步,可是费劲了心思。 战场上的交战双方,左右两翼大军,后军备军,骑兵、步火、刀盾、长枪、虎叉、战车、輜重,各部大军,各个兵种都有指定位置,无军令,擅动者死。 这方战场的混乱,充分体现了左良玉的重要性。 左良玉若不死,王新敢这么干,左右两翼大军就会猛如虎、龙在田他们刀兵相见,后军会自动迎击秦良玉和虎大威两部,怎么可能被他们逼著往战场上移动。 十三万士兵,五六千能战强兵, 要是左良玉在这里指挥,王新跟他硬碰硬,胜负还真不好说。 王新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在逼左良玉死,便是后来左良玉被他逼死了,在军令调动没有传达到各部之前,他都没有动兵的意思。 谋划一件事,越到最后越要沉得住气,二十多年练就出来的忍耐,王新最大的优势就是稳得住情绪,耐得住性子, 等到最关键的那一刻,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完成收尾。 战场上, 廝杀声越来越大,血腥味越来越重,周围人头攒动,刀兵碰撞声犹如雨打芭蕉,左梦庚的手抖的愈发厉害,脸色胀红,双眼充斥著血丝, 他的胆子並不小,脾气更烈,但他怕死,跟著左良玉打了十几年仗,有功勋,有齷齪,善劫掠,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唯独没打过死仗、烂仗。 左良玉是从辽东烂泥坑里爬出来的,最擅长的就是打烂仗,打死仗,只有在这种战爭中活下来,获得的功劳才最大。 但他不行,自左良玉入关剿贼至今,他自己都不再打死仗,打烂仗了,左梦庚怎么可能有这种经歷, 所以, 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双手双脚抖得厉害,眼神失去了焦距,逐渐涣散。 他看著周围的亲兵越打越少,外围的贼兵愈发猖狂,腰刀、大长刀、长枪、鉤刀在他眼前晃动不停。 挡在他身前的亲兵被一柄长枪刺进了面部,向后仰倒的时候,撞在左梦庚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几分,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向他扑了过来。 左梦庚愣了一下,旋即转身飞扑出去,可就是这愣神的一瞬,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救我!”左梦庚嘶声大吼。 周围抵挡贼军的亲兵听到了声音,回身看去,见有人扑杀左梦庚,纷纷向那黑影杀去,腰刀砍在那人身上,並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三层甲!用锤!” 亲卫大吼著抽出腰间战锤,有的人抽出骨朵,但他们身后却有人先出了锤,一阵钝器破甲,骨断筋折的声音,倒在地上的亲卫並没有死,只是失去了行动能力。 那黑影凭著三层甲的防护,硬生生受了六七刀,抽出后腰的手斧,冲向跌倒之后,手脚並用,疯狂爬行的左梦庚用力劈砍。 左梦庚口中“啊啊”的嚎叫著,手中腰刀胡乱挥舞,但却阻止不了后面那个誓要他命的死神。 右脚、右小腿、左大腿、腰部、背部, 最后那黑影抓著左梦庚盔甲缝隙爬了上去,骑在左梦庚身上,右膝盖压著左梦庚握刀的右手臂,左膝盖压著左梦庚左肩膀,左手的手斧鉤住铁盔一角,使左梦庚的脑袋紧贴铁盔另一侧,右手举著骨朵,一下、一下、一下砸在左梦庚的铁盔上, 左梦庚的铁盔使用锁扣连著护喉,护喉两侧连著护膊,所以,想要摘下铁盔,掀开护喉並不容易,那就只能用蛮力,隔著铁盔把左梦庚的脑袋砸碎。 如果是杀人惯手, 基本上, 用不了第三锤,人也就死了。 若是生手,也绝对不能锤第四下,因为在锤第四下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三四秒时间了,周围人也反应过来了,必须赶紧侧身滚动,钻进周围人群的腿边空隙之中,別管是敌是友,先逃再说。 而那黑影便是惯手,从他用手斧勾著铁盔一角,使左梦庚脑袋紧贴铁盔另一侧就能看出来。 左梦庚死了。 杀他的人变成滚地葫芦逃了。 一具封在盔甲里的烂肉以扭曲的姿势趴在地上,亲兵们的呼喊声,嚎哭声很快被周围的喊杀声掩盖。 杀完左梦庚的董自安被亲卫营士兵拖著在人群中穿梭,周围全是为他开路的亲卫营士兵。 “杀营中千总,扮作贼兵,乱中扑杀!” 董自安说完就晕了过去,毕竟硬生生挨了好几刀,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隔著甲打在身上也不好受,又穿著三层甲打了这么长时间,最后扑杀左梦庚时,更是一股脑拼尽了全力,受伤加脱力之下,他坚持不住了。 除了带董自安离开的人之外,其余亲卫营士兵慢慢散开,继续趁乱扑杀营中千总。 ... ... 第517章:俱有强烈衝击性的荒诞场面, 左梦庚死了,姜震寺死了,副將死了,参將死了,坐营官死了,千总死了... ... 死的人越来越多,但战爭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演越烈。 他们都杀红了眼, 左梦庚军中那些原本就互相不对付的人,以前保持表面和谐,那是因为有左良玉压著,后来左梦庚做了总兵官,他们跟著走便是, 现在左良玉死了,左梦庚也死了,再加上军队之间不断挤压,士兵无比惊恐,混乱局面下,惊恐不安的十几万人会做出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 到最后, 平王军残部死了大半,左梦庚大军开始了相互廝杀。 最先开始的是中军精锐杀前军士兵,若不是前军士兵交战不利,又挡了路,他们也不会被纠缠在战场中心,左梦庚更不会被杀, 然后是, 被秦良玉和虎大威逼迫过来的后军,因撞上了左翼军队,双方主將又被杀了,没有人指挥,大家穿的都是破衣烂衫,自然认为对方是贼兵,於是廝杀了起来。 王新大营。 “稟將军,左梦庚已死,左军中副將、参將、营官、千总大半已死,战场混乱不堪,左军十数万,自相残杀。”探骑稟报完后,转身离开。 王新慢条斯理的吃完饭食,放下碗筷后,开口道: “传令各部,开炮止战。” 军令下达完毕,王新站起身,拿著铁盔和腰刀,出营帐,召来亲卫集合,策马奔战场收尾。 战场上, 猛如虎部、文武部、龙在田部,共六十门远距离火炮,三面接连向战场开炮,轰死的是左军还是贼军,无所谓,轰死多少人,也无所谓, 要的是震慑,是止战。 直等到王新来到战场,翁之琪主动请缨,率骑兵护卫,王新应允,在数万人的注视下,王新骑著战马,缓缓穿过人群,来到左梦庚尸体旁。 王新下马查看一番,確定真死了之后,视线在左梦庚一眾亲卫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將官的身上, “你来说,是谁杀了左將军?” “標下营官吕可义,拜见將军,当时战场混乱,各部进入战场,贼军发现左梦庚將军所在,奋力杀来,在混乱之中,左梦庚將军... ...力战殉国。” “各部进入战场?” 王新怒道:“左將军可下令调动除前军之外其他各部?” 所有人沉默低头。 王新低头看向左梦庚尸体,怒气更盛,目光扫视周围左梦庚亲兵,冷声道: “將军力战殉国,尔等为亲兵,还有何面目苟活?” “鏘!”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却是翁之琪抽出了腰刀,杀气腾腾,大步上前。 周围亲兵俱是一震,望著翁之琪高大魁梧的体魄,杀气摄人的气势,再加上他身后百骑,不由得心生恐惧,有人下意识握刀,有人身体战慄不敢动弹。 “將军且慢!” 吕可义急忙上前跪在王新身侧,不断磕头,声泪俱下: “望將军开恩,念他们也曾奋力拼杀,数年征战,为国有功,勿令刀斧加身,求自裁以保全尸。” 主將死了,亲兵是必须全部陪葬的, 就跟大旗倒了,护旗军皆斩一样, 不管是亲兵还是家丁,只要主將死在了战场上,他们都必须死。 左梦庚的亲兵之所以没自杀,就是在等王新处置,如果他们在王新来之前,就自杀保了全尸,便是对王新的挑衅,对军规军法的挑战, 轻则,王新会下令处死所有左军中亲兵, 重则,连累家小,左军中所有將官亲兵一律处死,且全家获罪,最轻也是个流放, 所以, 那些还幸运的活著的將官们,他们的亲兵不会让左梦庚的亲兵们轻易自杀,必须看死他们,等王新处置。 吕可义求情,左梦庚所有亲兵开始卸甲,然后,跪在地上,希望王新能允许他们自裁谢罪,不至於连累家小。 而对王新来说, 杀亲兵是绝后患,至於怎么死,他是无所谓的,与其逼的太紧,让左军人人自危,不如放鬆一时,给他们一丝希望。 王新蹲下身,手按在左梦庚胸膛上,眼神悲伤,似在惋惜,良久后,嘆道: “罢了,念在你们也曾忠心护卫,经年征战为国有功,便允你们全尸,今日战死將官,仍有亲兵未殉者,皆自裁,尸体发回家中,赏银二十两,以作抚恤。” 话音落下, 周围一片寂静, “谢將军大恩!”吕可义放声叩头。 其余人反应过来,纷纷叩头, “谢將军大恩!” “谢將军大恩!” 在千恩万谢的感激声中,王新则站起身,来到左梦庚中军大帐前方台上,望著数千惶恐不安的左军士兵,没有半句废话,高声喝道: “眾將士为国杀贼,战功卓著,本官引眾將士为国之栋樑,本官不愿国之功臣宿夜沙场,冻饿交织, 传令!星夜点验,当面发赏,现银七十万两,粮食八万石,已隨本官运来,各级將官整军等赏,將官战死营队,可由我军將官暂领,勿使钱粮尽发,不落一人!” 星夜点验,当面发赏。 这些人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一时间都愣住了,离得远的没听到王新言语,还在伸著脖子观望,直到王新的言语被士兵们传开,才引出巨大轰动。 “將军说的... ...可真?”有人壮著胆子问了一句,问完便缩著脖子躲进了人群。 “你等可听过新河军?”王新问道。 “听过!” “听过!” “我们知道新河军!” 一阵杂乱回应之后, 王新高声道:“既知新河军,当知我军『微功必记』之铁律,莫说是破敌之功,斩级之功,便是从战场上拖住一贼,致其死亡,亦可折功,你等可还有异?” 眾人安静了下来, “谢將军恩赏!” ... ... “谢將军恩赏!” ... ... “谢將军恩赏!” “谢將军恩赏!” ... ... 有一人喊出声,便有无数人跟隨。 王新站在中军大帐前的点將台上,前方是数千將士高呼谢赏,后有近千亲卫,不断有人横刀自裁,死尸倒地。 ... ... 第518章:王新继续C 永寧县,县衙。 王新在此宴请所有军队主將,席位最末是永寧县知县,他此时此刻,低著脑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想在这里,只想置办酒宴,然后在门外候著,等著帮什么將军、总兵、参將之类的大人物们吃完饭,喝完酒,散去之后,他在出现收拾残羹剩饭。 但按规制, 这些客军將领,在打完仗之后,把军队安置在城外,地方官鬚髮钱粮犒劳军队,以表“军护生民,生民供军”之义, 然后, 二请主將入城饮宴, 主將须得拒绝一次,言明职责在身,军法无情,不敢入城,不敢饮宴。 第二请的时候,地方官要捧著有百姓签字署名的民册去请,意思是地方百姓想请护他们身家性命的將军喝一杯家中老酒, 將军若是推辞,便是拂民意。 然后, 將军收下民册,同意饮宴,地方官作陪,等班师回朝的时候,把民册交由兵部或中书,既是免罪金牌,又是表功铁证。 当然了, 这个时期,这种套路基本已经不玩了,因为皇帝不在意,皇帝都不在意了,地方官和將领就更不在意了, 入城抢劫! 王新也不在意这些,但地方官作陪是免不了的,说的简单些,就是不能给周衍招黑。 王新举杯邀眾將共饮,一杯放下之后,他扫视眾人,开口道: “眾將奉令而来,耗数月之功,平定河南贼乱,沿途地方未筹军资,本官当与粮资,秦良玉、猛如虎、虎大威、文武,各部领银十万两,粮五千石,草八百束,诸位之功,带总理大人呈报京师,天家自有封赏。” 秦良玉、猛如虎、虎大威、文武四人起身拱手行礼,同声道: “谢將军!” 王新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而后看向秦良玉,说道: “我有一问,不知宣抚使可否告以事情?” 秦良玉点头:“將军明言便是。” 王新沉吟片刻后,道:“自总理大人上任以来,四川各地战报呈送到案,我也看过一些,不违心说,委实笼统,太过粗糙,故,我想问宣抚使,四川境內... ...是否地方不睦?以致地方呈奏一派泰安,战报却遮遮掩掩,只能以粗糙简略应付。” 说的简单些,就是问四川內部是不是当官的和当兵的有矛盾,地方上的局部战场打的稀碎,战报遮遮掩掩不敢说,出自一地的战报,前后不搭,混乱不堪。 秦良玉闻言,先是表情一僵,隨后苦笑道: “非是不睦,而是水火不相容。”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看向秦良玉。 王新也是一愣,当即问道:“若水火不容,那粮餉定然受限,四川各地军民,如何与贼寇作战?” 秦良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了龙在田一眼。 只是一个动作,眾人便知道了內情,多半跟龙在田一样,地方招募乡勇义军,自用粮食,与贼作战。 “百姓资粮成军,保家卫国。” 秦良玉说了十个字,但就是这十个字,却道尽了四川现状。 老百姓先贡献家中粮食,然后,自愿加入乡勇,组成义军抗敌。 王新沉默良久,从怀中拿出一支刻著【令】字的小小令牌,他看著手中令牌,下一刻,把【金箭令】重重拍在桌子上,发出“鐺”的一声闷响,他长长一嘆: “可嘆只是金箭令,不似宝剑斩邪佞,罢了,不说了,本官再敬眾位將军。” 堂中所有人都看向王新手掌下按著的那枚“金箭令”,再听王新说的那番话,都品出了別样滋味。 这顿饭吃的並不怎么畅快,又持续了半个多时辰,眾人便各自散去,出城回营。 王新也回了自己的大营,左军军营那边的“点功领赏”还在继续,同时,各营造饭,让整支大军痛痛快快吃一顿热乎饱饭。 王新回营之后,先是处理了几份军务,看到了时辰,准备出帐巡营, 而就在这时, 亲兵来报,石柱宣抚使秦良玉请见,现在营外百步等候。 王新站在大帐前,道:“请宣抚使进营。” 然后, 又对身旁亲兵说道: “去告诉韦千户,我这里有事,与他交换巡营时间。” “是。” 吩咐完后, 王新也没进帐,就站在帐前等候,不多时,前方出现两道人影,却是亲兵带著秦良玉来了。 “拜见將军。”秦良玉拱手行礼。 “嗯,宣抚使深夜来见,定有要事,快请进帐。”王新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进帐落座,亲兵给秦良玉倒了杯炭盆铁架上坐著的热水冲茶,便退了出去。 “宣抚使喝杯热茶,散散寒气。”王新说道。 秦良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下,象徵性的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对王新拱手道: “標下来此目的,想必將军心中明澈,今日宴上,將军有此一处,標下回去之后,思量许久,已有决定,但標下愚钝,不知此中变化如何,还请將军明言,以宽標下之忧。” 快人快语,开门见山。 王新没有思量,当即回道: “四川太远,道路不便,又有黄册,故奸邪横行无忌,虐军民奇多而外鲜有人知,总理大人受命七省军务,当顾四川,然官员奏本,军务战报,相差巨大,內容更是遮掩严重,总理大人便是有心整肃,也无权处置, 此『金箭令』斥军不斥官,令下地方,如烟云消散,若遣使者,持尚方剑,代天巡察,整肃地方,再与『金箭令』调度军队,既平四川贼乱,又除四川沉疴,岂不完美?” 秦良玉心中咯噔一声,王新所说的,正是她想的,毕竟宴席上王新的暗示都那么明显了,但她却也害怕,倘若自己连同其他官员,联名上疏,给周衍请尚方宝剑,铁定会被皇帝猜忌,將自己甚至联名那些官员,都视作周衍一党, 可现在的四川,真的到了万难之时,若不整肃,难道要让数百万军民都死在赃官和贼寇之手吗? 她艰难开口: “不知... ...將军遣使,如何作为?” 她想问问王新拿到尚方宝剑入四川之后,要干什么,如果真能救四川的军民百姓,便是被皇帝猜忌,最后获罪,她也认了。 王新笑道: “如何作为,宣抚使可別问我,我不知道。” 嗯? 秦良玉十分不解的看著王新。 王新伸手指了指她, “本官会向总理大人进言,请总理大人呈报天家,赐你尚方宝剑,代天巡察,整肃地方,但有用兵,可驱河南十万之眾。” ... ... 第519章:拉开序幕! 秦良玉在震撼惊愕一阵后,站起身,先是向王新躬身行礼,而后抬头,肃穆相对: “將军心繫四川,標下万分感激,然中原大事,標下亦有耳闻,其中计较,盘根错节,正邪交织,难以分辨, 但,仁义礼法在上,苍生黎庶在下,《孟子》曰: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 为官者,当作擎天白玉柱,上承仁义礼法之事,下解万民倒悬之苦, 倘若將军此番只为野心,恕標下不敢领受。” 王新错愕怔愣,呆呆望著眼前之人,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而秦良玉却是再度开口: “当今天下已到非常之时,確可行非常之事,先稳天下,再图其他,自无不可,但非常之事过度,便成了违逆之事,还望將军三思。” 王新闻言只是笑了起来,摇头道: “宣抚使也说当今已到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事,也知先稳天下,解万民倒悬之苦,再图其他,可这之中的『度』,怎么才算在界限之內,该如何掌握尺寸,却不是你我这等人应该想的事, 方才宣抚使说, 为官者,当作擎天白玉柱,上承仁义礼法,下解万民倒悬, 我深以为然,但现在四川承上天仁义礼法之人是奸佞,想解万民倒悬之苦的秦宣抚使却在我帐中言辞如刀,壮怀激烈, 须知道,万事其一,绝无两全, 宣抚使若想解四川数百万军民疾苦,便该有所承担,而不是在我面前左右为难, 承天之忠义,解民之疾苦,只可其一,不可两全, 宣抚使若想以未来之事,苦当下万民,今日你我之间所说,全当笑谈,宣抚使自可离去, 待中原事定,本官必挥师四川,剿贼平乱。” 这倒不是王新在威胁秦良玉,而是去四川的路真的不好走,数万大军入川,需要准备的粮秣輜重,就比在河南、山东、湖广三地打仗都要多, 別说中原各省还没完全平定,就算平定了,也需要很长时间做准备,等王新率军入川,恐怕已经是崇禎十三年了。 秦良玉知道王新说的是事实,但她真不敢赌,万一周衍谋反了,自己手里握著周衍给她请的尚方宝剑,並且,已经整肃了四川, 那自己以及整个石柱,就算不是周衍的人,天下人也会认为是他的人,真就百口莫辩了,並且,那时的四川已经被她整肃完毕,周衍接手就是一个上公下明,乾坤朗朗的四川, 倘若周衍真是郭子仪般的人物,那四川还就是大明的四川,数百万军民仍是大明的子民,今天自己为未来不確定之事,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周衍不会如何,王新更不会怎样,自己还是石柱宣抚使,受苦的只会是四川数百万军民。 秦良玉抬头看王新,她很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威胁和算计,而是滔天权势的具象化。 周衍都不用亲自动手,甚至都不知道王新所作的一切,他只需要在事后听王新匯报,然后,再做思量,决定要不要依王新所谋行事。 当然, 他不知道,就代表他不需要承担事情败坏之后的任何责任和骂名, 因为,这些都是王新替他做的决定。 王新看秦良玉久久不语,当下也没什么心思了,於是开口道: “宣抚使可回营思量,拔营回师之时再给答覆便可。” “谢將军,標下告退。”秦良玉拱手行礼,退出大帐,回了自己军营。 秦良玉走了。 还要过些时间才巡营,便开始写战报、密信和奏本,明面记录的战报,秘密给周衍的私信,呈报京城的奏本,主要內容基本一致,但细节却天差地別。 写著写著,忽然笔触一顿,王新缓缓抬笔,望著纸上的墨跡,低声喃喃: “如果不出意外,自己就快要被论罪惩处了... ...” 几日后, 京城,皇宫,乾清宫。 “福王遭难,全府被屠,周衍就是这么给朕解释的吗?” 崇禎皇帝把周衍的奏本砸向殿中內阁辅臣们,奏本在空中散开,轻飘飘落在地上,其中文字犹如钢刀,一下下刮著崇禎皇帝血肉。 內阁辅臣们都看过周衍的奏本,他们既震惊於周衍的大胆,又感觉十分畅快,因为朝中很多人都认为,朱家供养藩王的钱粮,都应该用於国事, 换句话说,供养藩王的钱,都应该给他们支配。 那么,朝廷每年供养藩王的钱粮占朝廷收入的多少? 《明神宗实录》中记载,万历四十年,內阁李廷机、叶向高上奏疏,回报续修玉牒,奏疏中说,宗室登记人口共计一十五万七千余位,今袭封新生已逾十四年,又有六十万余位, 十四年增加六十多万? 而在《万历起居注》的记录中,李廷机奏疏原文中说“又有六七万余位矣”。 且, 玉蝶是家谱,上面登记的人,不止有活著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从洪武到万历,朱家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是十五万七千多人, 万历四十年的时候,有多少人在世? 恐怕七八万不到, 而万历四十年到明朝灭亡,几十年时间,从七八万增长到二百多万,这个数据是不现实的。 其中,最重要的是, 很多藩王穷的跟乞丐一样,有权有势有钱有粮的就那么几个,当然,不能否认是就那么几个,他们手中却有巨量田地,且有赋税进项,比如福王。 可这也不足以拖垮明朝, 但很多事却需要一个遮掩,很多人做事也需要一个理由,而朱家的那些藩王们,恰好符合所有標准。 不然, 为什么李廷机和叶向高,在给万历皇帝上的正式奏疏中说【今袭封新生已逾十四年,又有六十万余位】,而在《起居注》这种私底下的交谈之中,却上报【又有六七万余位矣】。 內阁首辅、內阁重臣、大学士,处理了半辈子朝政,写了半辈子奏疏,会在需要封存入档的正式奏疏中“误笔”吗? 透过字里行间的差距比对,很难不令人联想许多事。 那么, 是否皇帝和朝臣,当时就极度在意藩王们的禄米,又或者,想借给藩王们的禄米之事,截取財政收入呢? 这些我们不得而知, 但在可以確定的当前,藩王成了矛盾转移的对象,周衍的一道奏疏,彻底拉开了对朱家宗室挥刀的序幕。 ... ... 第520章:背锅侠一號、二號、三號... ... “左良玉也死了,左梦庚率军支援洛阳,半路遇到姜贼,两军交战,十数万大军,竟被不到两万贼寇拖在永寧,左梦庚战死!” 崇禎怒吼: “十数万大军在侧,左梦庚竟然战死了,王新在干什么!他调动四省军队,靡费钱粮甚巨,就是为了去看洛阳城陷,福王被屠,左良玉,左梦庚父子力战而死的吗?!” 崇禎皇帝望著內阁眾臣,粗重的喘了两口气,满是愤怒与无奈,质问一般的嘶吼: “周衍他好大的胆子,竟让部下將领权知河南,节制四省,他做辽东总督的金箭令,比朕的尚方剑更重吗?” “你们!你们说!当如何处置王新!” 內阁眾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帝骂的那么狠,最后却连处置周衍部下將领都不敢做主,让內阁辅臣背锅。 可敢於背锅的人,被贬黜的贬黜,被杀的被杀,当下局面,谁还敢给皇帝背锅? 但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而这个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首辅孔贞运身上。 孔贞运咬紧牙关,硬著头皮向崇禎行礼,又踟躕了片刻,才开口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洛阳城破,福王遭难,非战之罪,那姜贼原是武涉守备,反叛为贼,先掠怀庆府,后进河南府,当时,左良玉率军在灵宝修正,正值换將之际,多方调度不利,军令传达不通,致使姜贼有机可乘, 王新奉命权知河南,歷时三月,横扫六府八州四十六县,战功卓绝,而左良玉在灵宝数月,先违抗军令驻扎灵宝,后不遵圣旨坐视贼乱,致登封聚贼十余万, 王新率部分进河南府、南阳府,先破登封,姜贼西逃,破洛阳,前后不过五日,王新大军多是步军,每日行军不过三十余里,等大军到洛阳,姜贼已然逃走, 王新也知登封解围之后,便是洛阳危机,於是提前调四川、陕西、山西三省兵马驰援洛阳,却被左良玉大军挡在灵宝, 王新助洛阳之策受阻,故,洛阳城破,福王遭难, 左良玉在此之前,几多奔走,遭遇贼军埋伏而亡,左梦庚知晓其中厉害,率军支援洛阳,於永寧遇姜贼大军,苦战两日,第三日王新率军赶到,七路大军立刻投入战场杀敌, 左梦庚立功心切,亲冒矢石,失了主將方寸,力战殉国, 左良玉拥兵自重,违抗军令圣命,万死难赎其罪,然其子左梦庚忠心报国,烈丈夫也,可表功勋, 至於, 王新之罪,乃多方调度失当之过,非他所能力及,且胸有韜略,武才沈家,身负赫赫战功,老臣以为,罢官留服,充军广寧,既示陛下爱才之心,又加惩处罪责,待到他日,陛下圣恩,召回为將,敢不有报国忠心,为陛下前驱。” 这番话说的很是漂亮。 甩锅给左良玉,反正他死了,既给了崇禎面子,又不得罪周衍。 左良玉变成了万死难赎其罪的罪魁祸首,左梦庚成了力战殉国的忠臣良將,极尽讽刺。 但, 只有如此,大家才能都好,所有事才能都有著落,崇禎和周衍之间的微妙和谐,才能继续保持下去, 最重要的是, 只有这样,才能把贼寇杀藩王之后,对当地官员和將军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其中,有两层意思, 第一, 不被牵连获罪,那些官员和將军才会继续为大明效命,继续剿贼,维护大明江山,维护朱家统治,他们这些朝廷重臣,才能继续掌握权柄,享受权力富贵, 第二, 让地方官员和领军將领知道,便是藩王被屠,他们也不会有事,而那些藩王死后释放出来的田地和產业,就能重归国有,而国家拥有的,不就是朝廷大臣们拥有的吗... ... 崇禎皇帝真就恨那些贼寇杀了朱家藩王吗? 不一定! 但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皇家威严不能折损。 所谓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有些结果之后,关起门来数钱,大概就是这样了。 那么, 言归正传, 孔贞运说的算人话吗? 不算,也算。 不算,是因为他没有正面回答崇禎的问题,更像是陈述总结性报告, 算,是因为他给了所有人台阶和体面,包括左良玉,因为他的儿子变成了力战殉国的忠臣良將,而他也会因为皇帝要保住左梦庚力战殉国的名声,而减轻罪责,捏著鼻子给他减罪, 至於, 王新罢官留服,说白了就是官职没有了,但可以穿冠服,束髮冠,配襟步,当官的排场还是那个排场,只不过没了军权而已, 而且, 充军的地方也很有意思, 广寧, 虽然是卢象升在镇守,但却是周衍收復回来的,周衍的爱將去了广寧,不就是没有朝廷承认官职的將军吗。 孔贞运为了確保王新能去广寧,还特意强调了【待到他日,陛下圣恩,召回为將,敢不有报国忠心,为陛下前驱】, 不就是告诉崇禎皇帝,贬黜与施恩並重,等他召回王新的时候,王新就从周衍的部將,变成了皇帝的爱將了。 三个月扫平横扫六府八州四十六县的將帅,谁不喜爱? 崇禎从最开始的目瞪口呆,到之后的满目不悦,再到最后的平静接受,特別是最后的【待到他日,陛下圣恩,召回为將,敢不有报国忠心,为陛下前驱】,简直让他心头火热。 但他不能明说,至少在內阁辅臣们面前不能表现出怒气全消的模样。 “卿只有此等轻拿轻放之策吗?” 崇禎皇帝仿佛很失望一般挥了挥手:“下去吧,朕累了。” 一眾內阁辅臣互相对视了眼,缓缓退走,只是他们还没离开乾清宫大门,就听到崇禎皇帝对王承恩道: “召傅宗龙来。” 所有內阁成员俱是脚步一顿,迟滯了足足两秒,才继续迈步离开。 他们都清楚,傅宗龙这个老实人要挨欺负了。 他们不想给皇帝背举刀对宗亲的黑锅,所以沉默不言,一推四五六,但有人能背啊,譬如傅宗龙。 谁让他官职够高,影响力够大,还督师统战,周衍都是他名义上的部下,这口无比厚重的大黑锅,他不背谁背? ... ... 第521章:六万丧尸大军! 这件事,说破大天,就是王新用自己的命和前途,替周衍试探削弱皇权的可行性。 如果激化矛盾,王新可以用自己的命,还继续维持周衍和崇禎皇帝之间的微弱和谐, 如果重举轻放,便可以放手施为,大力处置全国各地宗室,以达到削弱皇权的目的,那些宗室平时被当作猪来养,但若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刻,他们的號召力將会展现其恐怖之处。 以自己的命,替周衍试探削弱皇权的可行性, 王新觉得值。 至少,在他心里是这样的。 如果在此次事件中活下来了,那自己以后只要不主动作死,但凡周衍的家族存在一天,他的子孙后代都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而且, 还能藉此事,远离周衍和孙传庭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擂台,当真是一举多得。 周衍不知道王新打的小算盘,但他知道王新是忠於自己的,那就足够了。 事实上, 他要的只是这些人对自己的忠心,至於私心,这世上谁没有私心? 所以, 周衍那道几乎跟崇禎撕破脸皮的奏疏,就是他死保王新的態度,如果你不给我面子,那就別怪我不给整个大明王朝面子了。 奏疏送到通政使敌,通政使司將副本送六科阅览,正本送再到吏部,吏部送到內阁,內阁票擬之后,送到司礼监,司礼监再送给皇上亲自批阅, 等到崇禎看奏疏的时候,几乎地方通政使司官员,在京朝廷上下所有文武官员,都知道了周衍的態度,並且,已经在心里完成了衡量,想好了应对之策,只能皇帝发飆了。 在国家强盛,皇帝掌控力度强的时候,这样能让事件得到缓衝,等皇帝发问的时候,处理意见和办法,已经一併递交上去了, 但在国家风雨飘摇的时代,皇帝就是个吉祥物,等他发问的时候,得到的只有假象和谎言。 而崇禎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无比尷尬,极度无奈的处境, 但事实上, 得益於卫所制,得益於明朝取士將近一半来自於民间、卫所,他对地方军队的掌控,几乎是歷朝歷代亡国之君中最高的,甚至超过许多不是亡国之君的皇帝, 所以, 他对官员的任免和將军的调度,是有话语权和指挥权的。 只不过,骚操作太多而已。 当下, 各地战爭趋於平稳,河南战事结束,各地也在加快进程,力求与河南同步,虽然各地春祭时间不同,但绝大多数都是四月中旬,然后,开始春耕。 即便王新把时间压得很紧,各地將领虽有微词,但却不敢耽搁,所以,各地打的十分激烈,都像发了疯一样。 特別是山东, 周衍特別说过,山东的玉麦是重点作物,必须按时种植,以至於杨文岳和曹变蛟都快变成了精神病,要一边关注著河南战场情况,一边调整战爭进程, 既不能打的太猛,把贼寇赶去別的省,又不能打的太柔,让贼寇有死灰復燃的机会, 同时, 要整理出良田多的地区,大面积种植玉麦。 其实, 周衍的意思是,按时种植,但他们觉得大面积种植更好,以量保质,就算最后长势不好,收成不佳,起码数量在那里摆著,也算完成了周衍交代的任务。 而对於杨文岳和曹变蛟的自我理解型操作,周衍一无所知,他现在正在看一封信,来自数千里之外的漠北信件。 “穿过科尔沁,走过戈壁滩,打进漠北... ...后勤补给从哪里来?军队驻扎水源从哪里取?营寨所需布料和木料从哪里找?建奴兵是铁打的不成?” 周衍看完信的第一想法是不信,因为这太扯淡了,一万多人的大军,从建州出发,先过科尔沁,再过戈壁滩,最后到外喀尔喀草原, 建州山上的石头都是馒头,水里流的都是油脂,空气中飘得都是药粉,经得起万人大军长途几千里? 还他妈过草原,穿戈壁滩,他们不吃不喝不拉不尿不生病,都是丧尸是吧? 而且, 信中说,建奴战兵足有四千。 四千战兵,一个士兵需要三个辅兵,再加上护军和民妇,就算建奴大军只有一万人,后方至少跟著五万人伺候他们, 一共六万人,每天拉屎拿去卖,都是一笔可观的数字,更別说,他们扎营需要挖粪坑,如果不挖粪坑,不出七八日,大军內部便会生出大面积传染病,没有足量的药,就只有等死。 供六万人远征漠北,別说建奴那可怜的国力了,便是巔峰期的大明,也得筹备许久,掏空好几年財政进项。 正基於此, 周衍在看到信的时候,才会怀疑真实性。 但张猎鹿不可能骗他,就算张猎鹿骗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难不成,张猎鹿要在漠北自立为王了? 就算,他要自立为王,直接窝在漠北不回来便是,还写信迷惑周衍有个屁用。 所以, 在周衍確定了信件內容的真实性后,又对建奴內部的资源储备感到不可思议, 支撑六万人数千里远征,皇太极是不是极具魄力暂且不说,只说建州在被堵死一年,封锁一年,在两年都发动十数万人大战,没有外部进项的情况下,还能有这么多资源, 周衍就很有理由怀疑皇太极有系统,而且还是那种“石头换物资,呼吸长力气”的无敌系统,不然,怎么解释在两年没有资源进项,两度调动十数万人打仗,还都失败了的情况下,竟拿出那么多资源供六万人远征漠北? 周衍有种给皇太极写信的衝动,问问他是不是有系统,如果有,直接说,他也不费劲了,直接摆。 “来,你们都看看。” 周衍把张猎鹿的信递出去,帐中眾人面面相覷,在周衍看到信的时候,他们就关注著周衍的情绪变化,所有,周衍的质疑、不解、无语、苦笑等情绪变化,都在他们眼中, 所以, 对张猎鹿这封信,他们很是好奇。 最先拿起信的是乔岭山,他看完之后,失声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更好奇了,步三喜上前抢过信件,看完之后,也是满眼震惊,只是惊异喃喃道: “.. ...那皇太极把建州百姓都做成了肉脯粮食,供大军远征不成?” ... ... 第522章:就不能打个简单的仗吗? 张猎鹿的信,歷时近半年,终於从漠北送到了周衍手中,只不过,信中內容让周衍和一眾將领无法相信。 虽然周衍认为建奴六万人穿越几千里远征漠北这件事很扯淡,但他知道张猎鹿不会誆骗他,更不会在军事问题上说假话, 现在的问题是漠北太远了,而且,现在粮食不足以支撑五千大军,两万民夫在草原和戈壁走一年时间,还有,当下各地春耕在即,若是强征民夫,今年多地春耕又得泡汤。 想到这里, 周衍又开始怀疑皇太极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军资,供六万人远征。 难不成除了那一万多大军,其余四五万人都是移动军粮,边走边吃? 妈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越想越恐怖了。 “我现在手里最大程度调动的军资,只能供一千人穿过草原、戈壁,去漠北支援张猎鹿... ...” 周衍看向乔岭山, “岭山,你带著那一百冲阵死兵,再从狗儿那里调三台『独战千里车』... ...一百冲阵死兵,一千车兵,三千七百民夫... ...这是我能供养军资的极限了,你敢不敢走一趟?” 所有將领都看向乔岭山。 乔岭山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沉默思考,周衍也不催他,只是安静等待著。 良久后, 乔岭山向周衍拱手,肃然相对: “大人,標下只需两千民夫,但要再多三百匹驮马,三百架爬犁,五百只猪泡水囊,军粮要以野菜糜子饼为主。” 你他妈还不如多要点民夫呢,五百只猪泡水囊的钱能僱佣一万民夫打半年仗了。 周衍揉著发胀的额头, “行吧,应你。” 乔岭山神色一喜:“谢大人!” “先不忙谢。” 周衍抬头看他:“战场上主次要分明,去到漠北之后,须得以张猎鹿为主,他日张猎鹿率军援你,也会以你为主, 再有, 漠北之战,御敌为主,不求战果,切勿浪战。” 乔岭山严肃以对: “大人放心,標下性急,浮躁,不如张將军细腻周全,此战定义张將军为主,议事畅言,定议不变,只求建奴无功而返,不求歼敌灭敌。” 周衍点点头:“去找狗儿调用『独战千里车』吧,传信回大同和万全都司,让世寧和紫垣先升调动军资先发草原,等你出兵。” “遵令!” 实际上, 发一千车兵都太勉强了,但张猎鹿心里说济尔哈朗有四千战兵,简直要了命了,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在秋冬季发四千战兵远征, 难不成皇太极要跟自己爆了? 想以这样的方式拖住自己,如果自己不发兵漠北,他就能强势拿下漠北,连通科尔沁,勉强给建奴续命,如果自己发兵漠北,那么,自己就得用大量资源硬顶, 大量资源输送漠北,定要削减国內军队开支,减弱自己军政话语权,削弱实力,如果自己既想支持漠北战事,又想维持国內实力,要么无止境的疯狂刮地皮,惹民怨,要么逼迫皇帝,强压官绅,引发眾怒... ... 无论哪一步,都是烂到不能再烂的棋。 这他妈不就是跟自己爆了嘛。 最重要的是,现在正值春耕之际,就算知道建州內部空虚,也不能发兵攻打,国內要春耕,辽西走廊要修养,皮岛要发展, 如果强行攻打建州,且不说能收回多少荒山野地,单就是广寧城前五十里那座城堡,最低都得耗半年时间才可能啃下来, 然后,再打进建州,一来一回,没有两三年,根本不可能对建奴造成有效创伤,儘是收復一些荒山野地,深山野林有什么战略价值? 建城驻守,后勤补给,多地协防,又是很大一笔开支, 直接离去,那不就白打了嘛。 妈了个蛋! 跟皇太极打仗真他妈噁心! 为今之计,只能用外喀尔喀数十部落蒙古人的命往战爭里面填,硬拖济尔哈朗,只要等到秋收之后,便能从广寧出兵,跟建奴打一场“双方耗费巨大,收穫都低”的战爭,逼皇太极把济尔哈朗从外喀尔喀回师。 当然, 要用外喀尔喀数十蒙古部落的人命填战爭这台绞肉机,周衍必须给足利益,否则,人死的多了,外喀尔喀挺不住了,“茶马易所”直接腰斩不说,还会使外喀尔喀数十蒙古部落大半倒向建奴,为建奴续上一口血, 这是周衍所不能接受的,打了两年,死了那么多人,耗费了无数钱粮,好不容易把建奴困在了建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若是让他们回了血,缓了气,再想按死他们,可就难了。 “大人,是否上报朝廷,让朝廷出一部分军资,我们也可缓解军资压力。”有人问道。 “不行!” 周衍摇头道:“朝廷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知道,但绝不能是我稟报,在此时刻,万不能让人知道难处,便是他们知道了,暗地查我弱处,也许极长时间,谋算於我更须多方准备,以求万全之策, 而这个,就是我们挺过去的时间, 如果我主动暴露弱处,他们会立刻动手,到时,我们面对不仅有外敌,还有內部,此事压下,倘若我知道从你们谁口中透露出去,后果你们心里清楚。” 眾人神色凛然,同时向周衍躬身。 “遵大人令!” 开玩笑, 要是让皇帝和那些官老爷知道了我要支持漠北战爭,並且,派兵远征,他们不仅会处处给自己使绊子,还会从各方面侵蚀进来, 到时, 为了支持漠北战爭,维持国內实力,需要让出去的政治资源,便是稍微想一下,都会让人头疼欲裂,吐血三升。 现在这样就好, 自己什么都不说,继续保持稳定状態,哪怕朝廷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试探自己,暗查自己也需要大量时间, 等他们试探妥当了,暗查出结果了,秋收也基本完成了,那时,周衍还怕打仗? “行了,各自去忙吧,各地战役须早些结束,绝不可耽误春耕,岭山儘快准备,早早发兵。” “遵令!” 眾人散去, 周衍深深嘆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再加上心里担忧孙芮辞,算著日子,孩子应该出生了,可到现在还没送信过来, 周衍倒是想派人回大同,但他又不敢,就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只能煎熬等待著。 ... ... 第523章:那个男人不容易 襄樊。 傅宗龙在准备春祭,屠右廉用兵老成,再加上军资充足,將士悍勇,新河军入湖广之后,虽时有迟滯,但稳扎稳打,平定一地,便经营一地。 这是屠右廉与王新用兵不同之处。 王新是图谋战略和政治目的,所以要“先稳大局,再图地方”, 屠右廉则是“结硬寨,打呆仗”的典范, 如果说王新用兵是巨浪滔天,大势倾轧,让敌人无路可走,无处可藏,那么屠右廉用兵则是如同愚公移山,不可阻挡。 屠右廉走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但他的稳跟曲大南的谨慎不同,屠右廉在指挥战爭的时候,从不犹豫,军令发出,犹如移山填海。 这是他在辽东打十几年烂仗打出来的,大方略稳扎稳打,小战场雷霆万钧。 有这样的將军,傅宗龙根本就不用操心战事,只在屠右廉平定的府、州、县做后续工作,带著百姓们查看水渠,挖开田地查看土壤,三日之內,转五县,筹备春祭事宜, 湖广的老百姓已经好几年没有好好种地,这次的春祭意义非凡,定要好好筹备,振奋军民百姓们之心是一方面,安抚地方,召回流民,充实州县更是重中之重。 他自从上任督师之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四十六七岁的年龄,一直奔走,调节地方,没有一天停歇,就连村镇之间爭水渠这种事他都亲自过问,就怕耽误春耕。 湖广的粮食,对大明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周衍好不容易打出的太平局面,万不能毁在他的手里。 而就在这时, 崇禎皇帝的詔令来了。 “詔我问策?” 傅宗龙狞眉冷声:“內阁、六科、司礼监、各部署官,还定不了策?” 传令官员面对傅宗龙的质问,压低脑袋,喉咙发紧,弱声回道:“就是问了內阁、六科之后,没有定议,才詔督师问策。” 傅宗龙的脸色一直阴沉著,周围署官和传令官噤若寒蝉,天下谁不知傅宗龙?若是他当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他也不会在辽东被罢官免职,回家閒赋数年, 所以, 当傅宗龙发怒的时候,便是朝廷传令官员,也不敢与之相对。 傅宗龙道:“你且回稟陛下,春耕在即,无法脱身,隨后,会有奏本呈上,陛下看完,自会理解。” 传令官內心苦涩,一面是皇帝,一面是傅宗龙,他就是传令的,苦受夹板气,但皇帝下令时的场景犹在眼前,若傅宗龙不遵,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於是他狠狠咬牙,向傅宗龙躬身行礼,言辞恳切道: “督师有所不知,河南府事,天下尽知,左良玉,左梦庚父子战死,福王遭难,全府被屠,陛下震怒,欲问罪王新將军,虽被孔阁老拦了下来,但陛下余怒未消,余下之事,仍需处置, 內阁、六科全无良策,各部署官,上奏杂乱,故,陛下欲与督师奏对定议,还请督师思良策,解君忧,释国危。” 人,如果“狗”起来,能狗到什么程度? 看內阁、六科、各部署官就知道了。 人,如果“无情”起来,能无情到什么程度? 看崇禎皇帝就知道了。 但傅宗龙不怪他们,因为替皇帝背黑锅这种事,自古以来多矣,但背了黑锅,不仅卸磨杀驴,还延祸全家的,歷朝歷代真不多见。 说白了, 就是皇帝想处置王新,且有后手,但他又不想得罪周衍。 孔贞运打了一圈太极,给所有人都铺了台阶,本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笑一笑下台阶,然后,该干嘛还干嘛,该忙什么还忙什么,河南府那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皆大欢喜。 可崇禎皇帝要的不仅仅是台阶,他还要有人上台阶把他背下来,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但他是皇帝,这些人又能说什么呢? 这下,內阁、六科、各部署官,都不愿意了,全都一推四五六,装聋作哑,你跟我议事,我跟你扯皮,你问我良策,我跟你打太极, 既然皇帝不想好好玩,那大家就都別玩了。 那么, 对崇禎皇帝来说,你们都不愿意是吧,那好,我去外面找个倒霉蛋。 而傅宗龙就是那个倒霉蛋。 如果他替崇禎背了这口大黑锅,与崇禎皇帝奏对定议,等王新被罢官留服,发配广寧的时候,他傅宗龙就是整个新河军的敌人, 而且, 別忘了, 王新是孟乘固的女婿,老孟家的嫁妆是七万多大同军归心,在第一次韩战的时候,沈世魁还教过王新兵法战策,有那么一丝香火情, 而沈世魁是依靠周衍的... ... 现在,你傅宗龙向皇帝献策,把战功赫赫的王新罢官流放,你是不想好好活了吗? 等新河军、大同军、水师三方闹起来,皇帝为了平息兵怨,也只有处置傅宗龙了,,总不能让皇帝下詔,向大头兵道歉吧? 然后起復王新,调到京营,收入麾下,將王新变成皇帝的亲军,到时就算王新心向周衍,把王新放回新河军,他在新河军中,还会像以前那样受重用吗? 所以, 这个锅,必须得有人背,也必须让人来背,皇帝有他自己的长远心思。 傅宗龙一声不吭,袖袍里的双手紧紧攥拳到骨节发青。 堂中针落可闻, 良久, 在传令官准备再开口劝说的时候,傅宗龙却先开口了。 “回稟陛下,臣领旨,但要等待数日,还有三州十三县没有去,之前发了公文布告,当地百姓和回家安置的流民都在等著我去筹备春耕,待三州十三县履责完毕,臣立刻赴京,献策於帝架前。” 传令官深深鬆了口气的同时,在傅宗龙妥协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忽然,他对著傅宗龙双膝跪地,脑袋触地,重重磕头。 他的举动让所有人摸不著头脑,署官们呆呆看著他,傅宗龙也是一愣,身子前探,急忙问道: “老夫已应旨从命,你这是何意?” 传令官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哽咽道: “下官是德安府安陆人,来时收到家中书信,父母兄姐安然无恙,月前督师临安陆,亲事民生,扩田千亩,礼祭春耕,下官在此,谢过督师大人了, 此去京城,千难万险尽在其中,弱则留黜还家,强则身家难保,下官深知督师性情,求督师留有用之身,天下万民盼著您回来领著我们种地, 乞请督师... ...收敛刚强,以弱明示!” 周围署官也都反应了过来,他们都是往年进士,自是没有憨傻的,就算刚才想不通,现在经过传令官这么一说,也都明白了其中关节, 於是, 眾人纷纷侧身面向傅宗龙,躬身下拜,同声高扬: “乞请督师收敛刚强,以弱明示!” ... ... 第524章:大明第一倒霉蛋 面对十数位署官和跪在地上那位传令官,傅宗龙神色动容,缓缓起身,虎目含泪,佝僂著腰身,想要去搀扶那位传令官,却又千难万难的收回了手, 此乃皇帝令使,怎可触碰! 他缓缓回身,伸手伏在案上,低头垂目,长嘆一声,仰头望向堂中掛著那块匾, 【允执厥中】! “做人须中正,做事更要中正,才有【《尚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给】,可偏偏很多事坏就坏在』中正『二字上,为官者秉中正为民,奉中正为君,须知道,很多事不能奉行『中正』,否则就有逃责之嫌, 今为官者,避责奇多,朝臣更甚,又为將者,事难专责,处处掣肘,进退两难,为门户之见裹挟,成党爭倾轧筹码,沦贼子老奴脚下血泥, 巍巍河山,煌煌大明,腌臢如云,遮蔽日月,二百年盛世王朝,真就墮落至此吗?” 傅宗龙仰天哀嘆,身后署官们低声啜泣起来,不是他们不想做事,不是他们不想救国救民,而是真的有力无处使,有心难报国, 傅宗龙走了,湖广这个全国粮食腰眼重地,又將落入谁的手里,各地春祭能否如期进行,今年春耕能否顺利,一切都將变成未知数。 “督师,我上疏求陛下... ...”有人嘶声开口。 “罢了,恐怕陛下已经將老夫当作周衍一党,否则也不会在此时节,詔我进京问策。” 傅宗龙抬手拭去眼角热泪,回身看向眾人, “一党便算作一党,如今残躯而已,只求不要连累家小。” 言罢, 傅宗龙大步掠过眾人,走到堂外,略一驻足,开口道: “你们分散各府、州、县,请屠將军遣兵五百隨护,各地官员不敢不从,湖广春耕,绝不能误。” 话音落下, 傅宗龙快步离去。 “督师!我对不起你,怎么不叫我死在半路,朝廷再遣使,又有半月之用!”传令官嚎啕大哭。 眾人闻言,又是一阵悲伤。 而就在眾人悲伤之际,突然有人说: “不若去求总理大人,兴许还有转机。” 眾人猛然惊觉, 紧接著, 又有人道: “我去求抚台王梦尹大人!” “我去浙直总督吴甡大人!” “我去布政使司!” “我去通政使司!” ... ... 眾人嘴上喊著,行动更快,打定了主意之后,纷纷快速离去,只留那个传令官跪在地上,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他用官服袍袖抹了抹眼泪, “我去求首辅孔阁老!” ... ... 他写下八个字,隨后一路狂奔回京,呈送孔贞运。 【呈请乞哀,攀辕臥辙】 ... ... 周衍在得知傅宗龙被崇禎皇帝传詔问策的时候,已经是四天后了,他听到这个消息,倒没显得多么气愤,更多是不解。 崇禎皇帝在这个时候打掉傅宗龙有什么意义? 他不认为崇禎皇帝是个愚蠢到根子的人,哪怕崇禎皇帝是个从根子上就显得很愚蠢的人,但人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有其目的性,他相信崇禎也是一样, 那么, 在这个时候,打掉傅宗龙,意义何在? 既然搞不懂,那就不管了。 他很欣赏傅宗龙的能力,但他救不了傅宗龙,因为问罪王新这件事,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吸引仇恨。 崇禎皇帝选了傅宗龙,周衍也只能跟著认了,傅宗龙就是那个向皇帝进谗言,处置平定河南大功臣的奸佞之人。 因为,这跟周衍没有任何关係,他是被动的,就算朝廷选一个崇禎十年新晋学子进士,说他跪在宫门前向皇帝上奏疏,弹劾王新不敏不查,有负皇恩,致使洛阳城破,百姓十不存一,福王全家遭屠,请求皇帝处置王新, 周衍都会认下,因为事情已经定了调子,剩下的就是找个人吸引仇恨而已,这对朝廷来说,对周衍而言,其实谁都一样。 但皇帝偏偏选了傅宗龙, 难道皇帝忘了他把傅宗龙从家里提溜出来,扔在山西顶替杨嗣昌,硬抗周衍施压的时候了? 兴许失望了吧。 总之,老傅是个倒霉蛋,在辽东的时候,被人斗了下来,才回家歇几年,又拎出来抗压,现在好不容易做点实事,有了些眉目,又成了背锅侠,替死鬼。 人,至少不应该倒霉到这种地步。 至於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因为傅宗龙的署官求到了他的面前,声泪俱下,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好不悽惨。 周衍十分同情,甚是悲伤,然后,吩咐人把他赶走了。 周老爷心软的跟棉花似的,最见不得人间惨剧。 第二日, 他收到了吴甡的书信,信中意思是让周衍別管傅宗龙的事,另有长文数百字,总结起来就是,皇帝和朝臣都有大病,在这个湖广春耕的关键时刻,把主政官员调走了,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別说湖广还有巡抚王梦尹。 从杨嗣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方针出来的那一刻,王梦尹就恨不得衝进京城,把皇帝、朝臣、杨嗣昌挨个活吃了, 而且, 他现在病的很重, 是真的生病了,要知道,崇禎十年六月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周衍是崇禎十年十二月发的兵,屠右廉应是拖了將近两个月才进湖广,也就是崇禎十一年二月初, 八个月,整整八个月。 王梦尹带著湖广的虾兵蟹將对抗数万贼寇,熊文灿一纸招抚令,又让河南、南直、浙江的贼寇发了疯一样望湖广涌来, 他根本无法剿灭,只能苦苦支撑,向外省求援,援兵是来了,但来了之后,先抢一波老百姓, 最后, 王梦尹说你们別来了,光是贼寇就喝一壶的了,你们再来,湖广也就不能好了。 至於为什么湖广的虾兵蟹將,因为精兵强將都被卢象升带去了广寧,不是跟阿济格斗鸡,就是对骂,说不是正事吧,他们確实让阿济格不敢擅动,说是正事吧,他们又一点正事没干。 湖广可不就剩下虾兵蟹將了嘛。 终於等到屠右廉到来的那一天,王梦尹心神一松,整个人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五天六夜,醒来之后,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像个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 傅宗龙走了,王梦尹瘫了,湖广的春耕又不能不管,没办法,周衍把大营从武安搬到了襄樊,他来主持春祭... ... ... ... 第525章:思路打开,豁然开朗 却说傅宗龙被崇禎传詔问策,周衍去湖广主持春祭和春耕,除了又能赚一笔声望之外,还有就是控制湖广的田册, 换句话说, 崇禎十一年,湖广种了多少亩地,有多少亩水田,多少亩旱地,多少亩豆子,多少亩玉麦,每个府、州、县、镇、村、屯,上报多少亩地,领多少粮种和耕牛,都是他说了算。 当然, 之前傅宗龙走过的那些地方是没办法操作了, 但湖广平定贼乱的地方还有一多半,更何况,隨著屠右廉平定贼乱,湖广其他地方也都能紧急展开春耕。 崇禎皇帝把傅宗龙调走背锅,湖广这个全国粮食重地、宝地,可就归了周衍。 说的简单些, 崇禎是友军! 中原的仗打的差不多了,在周衍严令之下,七省所有州县地方都不敢耽误春耕,哪里有贼乱,哪里就会招来新河军, 直白些, 就是贼也不能耽误春耕, 要闹等秋收之后再闹,如果不长眼,不给面子,舍了一地县镇春耕,也要將其斩尽杀绝。 就在周衍去襄樊的路上,京城,孔家却发生了件大事。 孔贞运要辞官! 他先去找了刘宇亮,表明自己坚决辞官,万难更改的態度,而后询问刘宇亮的態度。 似乎, 首辅非罪下台,都跟下任首辅做私下交接,是没有明令,但所有人都秉持遵守的传统。 当时, 张至发辞官之时,也跟刘宇亮做了交接,那天风雪很大,二人步行出宫,可惜崇禎不按规矩来,直接越过了刘宇亮,让孔贞运做了首辅。 现在, 孔贞运只做了几个月的首辅,就心力交瘁,难以继续了。 首辅这个位置,以前所有人都在抢,明爭暗斗,充满血腥,但现在,虽说不至於躲,但也膈应的不行。 因为, 首辅必须得会一手太极功夫,否则,铁定给皇帝背黑锅。 孔贞运坚持了几个月,实在扛不住了,再不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家破人亡,遗臭万年了,所以,赶紧跑,把这堆臭狗屎扔给下个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而刘宇亮就是那个倒霉蛋。 他能不接吗? 不能! 且先不说皇帝不容他拒绝,只说內阁成员们也都看著呢。 如果刘宇亮拒绝了,皇帝仍会让他做首辅,不仅拒绝无效,还会得罪同僚,那么等他打完太极,避过一个大祸之后,想把首辅甩给下个人,谁会搭理他? 这是游戏规则,不容破坏。 如果刘宇亮破坏了游戏规则,那么,他就是內阁公敌,所有辅臣会共同把他架在首辅的位置上,直到他打不动太极,避无可避,落得个重罪加身,延祸全家的下场。 所以, 刘宇亮对於孔贞运来找他进行私下的权力交接,並没有感到意外和牴触,事实上,他在杨嗣昌施行“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接任首辅的准备。 因为, 无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是否成功,杨嗣昌和首辅,必须得死一个。 原因也很简单, 死於“自筹粮餉”得人太多了,多到全国民怨沸腾,各地怨声载道,如果不儘快平息民怨,就只会滋生更多贼寇,那么“四正六隅,十面张网”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 作为大明朝臣子的权力巔峰,首辅, 以及,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发起者,杨嗣昌, 就是唯二人选, 而当时谁是首辅? 孔贞运,並且,是崇禎打破內阁权力交接规则,直接任命的。 在做首辅的几个月里, 孔贞运一项政策没有施行,一丝一毫建树没有,一是时机不对,二是他没有余力, 因为,他拼尽全力躲过了两劫,一劫是“四正六隅”失败,二是问罪王新。 原本, 他没想在这个各方都精神高度紧绷的时候辞官,但崇禎皇帝竟然把傅宗龙调回来背黑锅了,这让他內心无比惊惧。 他真的很想问皇帝, 你猜猜卢象升为什么在湖广练兵,杨嗣昌为什么把大营安在襄樊,傅宗龙为什么上任之后就没离开过湖广, 因为,湖广是天下粮仓啊, 他们在,湖广就是朝廷的, 现在, 傅宗龙被你詔回了京城,而且还是在没有安排后继接手之人的情况下,突然詔回的,周衍看著贼乱逐渐平定的湖广,再算算日子,四月中旬,又看看湖广,傅宗龙把春耕的活都敢一半了,剩下的,按照傅宗龙的政策原封不动施行就可以了, 在这种情况下,周衍过去就是捡现成的,而且,还是皇帝亲自送进周衍嘴里的肉,他不吃,都对不起皇帝为他谋划的这么完美周全。 可, 问题难就难在这里了, 傅宗龙去京城,名义上是皇帝问策,並不是罢官撤职,根本没办法安排接手之人, 如果,先罢免了傅宗龙,安排了接受之人,湖广是稳住了,但傅宗龙没了官职在身,他也没办法替崇禎被黑锅了。 那么, 这里的取捨,崇禎看明白了吗? 也许想清楚了,但他仍然选择顾及自己的顏面,放弃了湖广, 也许没看明白,他只是单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心思无比纯粹的想找人背黑锅而已,並且,认为周衍是个乖宝宝,不会动湖广这块天下第一大肥肉。 因为,皇帝没下令,周衍怎么敢去湖广主持春耕?! 总之, 这件事的背后,让很多人感到无语和惊恐。 无语的是,皇帝可能是真的傻子。 惊恐的是,周衍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他现在距离皇帝,真就差个名分了。 甚至, 孔贞运怀疑崇禎皇帝和周衍其实是一伙的,他俩是好哥们儿,从始至终都是这两人演戏给朝臣看,给天下人看,实际上,不是周衍心有不臣,而是崇禎皇帝在借周衍的手横扫天下, 否则,怎么解释周衍每到命运节点之时,崇禎总会搞一手脑血栓操作? 思路打开之后, 孔贞运瞬间豁然开朗,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於是, 他不想陪这俩二逼玩了,私下来到刘宇亮府上,递出了交接棒,老夫不玩了! ... ... 第526章:三件大事! 刘宇亮与孔贞运对面而坐,无声的沉默並没有让气氛凝重,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互相理解,全天下最聪明的人匯聚而成的团队,哪有什么蠢材笨蛋, 对於孔贞运的想法,刘宇亮心知肚明,但他必须接下首辅的位置,哪怕是接下之后,立刻转交给下个人,这个过程是必须要有的。 “开仲,是回池州建德老家,还是回祖地?” “回建德。” 孔贞运轻吐口气,道:“如今没了贼乱,江左一片太平,回去侍弄田地,养花钓鱼,我也过一过清閒老翁的生活,若是有人记得我,便帮著理一理漕运的事,多了,我也没那个心气了。” 刘宇亮点了点头,低头看著茶杯,良久后,开口道: “这个时机不错,中原事定,杨嗣昌死了,你全身而退,接下来便是东边和西边的事了,东边有卢象升撑著,陛下信任他,暂时乱不起来,那便是西边了, 我是四川绵竹人,对整肃四川,接连各地有大用处... ...” 他顿了顿,接著苦笑道: “虽有用处,不过博弈工具罢了,不值一提,惟望似开仲一般,全身而退,归乡种田,养花钓鱼。” 孔贞运愣了愣,隨即微微一笑,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而说道: “我读了一辈子书,万历四十七年高中榜眼,天启七年任左春坊左諭德,崇禎元年任国子监祭酒,少詹事,管监事,崇禎六年任南京吏部侍郎,同年转京城吏部左侍郎,九年入阁,十年任首辅, 如今坐在这里,肩上无担,心中无忧,方才明白『天下事在天下人』的道理, 季龙,我俩同年,又同在吏部供职左右侍郎,今日,弟有一言,请兄纳之。” “开仲,你我同年兄弟,何不可说?” 刘宇亮听著孔贞运敘说这么多年官职迁转,不由得感同身受,心不平静,此时此刻,对於孔贞运的言语,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孔贞运深吸口气,看著刘宇亮,言词恳切,颇为深重道: “事,可为亦留三分力,不可为则早退保身,兄,勿忘此言。” 刘宇亮愣住了,直到孔贞运离开的时候,他也没反过劲儿来。 但孔贞运已经不在乎了,回家写好辞职奏疏,赶在傅宗龙与崇禎皇帝奏对问策之前递上去,他相信崇禎皇帝不会为难一个在任没有任何建树的老臣。 於此同时, 周衍也在等待,等王新的处置下来了,便上疏,给秦良玉请尚方宝剑。 他看王新给他的密信之时,既惊喜又惊嘆。 惊喜的是,王新竟然给他送了这么大一份礼物, 惊嘆的是,王新的谋划所图巨大,且环环相扣,战略与政治並重,这种人简直就是天生的將相之才。 几日后, 京城传出三件大事。 傅宗龙向皇帝进言,王新剿贼不利,致洛阳撑破,百姓遭难,福王被杀,王府被屠,又无兵略,致平贼將军左良玉、援剿总兵左梦庚父子战死,但念其为国供事,薄有功勋,死罪可免,敕其罢官留服,流放广寧。 傅宗龙督师以来,事必躬亲,贼乱渐平,广布贤政,招抚流民,安定民生,数月累成经年之功,晋授光禄大夫,加太傅,仍督师统战,权知云贵川事。 內阁首辅孔贞运染疾颇重,无法理政效事,帝令太子侍疾多日,遂忍痛准其辞官归养,刘宇亮代为辅相。 在消息传到周衍耳中的下一刻,五匹快马从襄樊大营奔向京城。 七省总理周衍为平天下乱,又困蜀道难,特向帝进言,晋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为四川副总兵,加正三品昭武將军,上轻车都尉,赐尚方剑,代天巡查,整肃四川,亲军民事! 奏疏送往京城之后, 周衍传令刘光柞代领全军,王新暂不行罪,先来湖广。 同时, 两封书信从襄樊大营往东北而去,一封给锦州前锋总兵祖大寿,一封给蓟辽总督卢象升,內容不多,意思简答, 我的人去了你们的地盘,该怎么对待,你们看著办。 又通令全军,王新获罪,极有內情,为表功勋,赏大宅一座,宝马三匹,锦一百,布五百,羊二千,金叶一箱,银饼两担。 金银赏赐没有数目, 金叶子用箱子装,银饼用扁担挑,能拿多少拿多少。 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军,他对皇帝罪处王新很不满,很愤怒,我周衍没能力在皇权之下保住王新,但在能力范围之內,给了王新家人最好的赏赐。 还有那【极有內情】四个字,新河军和大同军的將士们会怎么想,怎么做,会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那就不是周衍能控制的了。 一系列命令下达,该做的,能做的,都做完之后。 周衍去了武昌府,看望王梦尹。 对於这位硬抗苦难灾厄,天灾人祸的抚台大人,还是颇为敬重的,先不说这人政治和军事能力如何,最起码人家勇於担当,不退不缩,八个月,整整八个月,鬼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同时, 这也是一场政治作秀。 王梦尹在湖广官吏军民心中的分量自不必说,周衍作为七省总理,不仅发兵救了湖广,在来到湖广的第一时间,就承接傅宗龙未完成的事,还感念抚台大人的功劳,亲自看望问候, 这样的人物接下王梦尹和傅宗龙的担子,拥戴暂时还说不上,但起码会从心底里接受。 这就已经很好了。 周衍到武昌府的第一件事,先召集了各地官员,了解当地详情之后,又亲自带著官吏们视察了一些田地,当著百姓的面,批了二十头耕牛,农具若干,於傍晚时分,到巡抚衙门点验田册,然后,动身去王梦尹私宅。 王家人在接到消息之后,全府都忙碌了起来,从中午就开始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才把周衍等来。 周衍骑马缓行,时不时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王家人不认识周衍,但他们认识武昌府的官员,见他们簇拥著一个身穿深灰衣裳,玉冠束髮的年轻人,自然明白,他就是周衍。 还没等周衍到王府近前,眾人便齐声高喝起来: “拜见总理大人!” ... ... 第527章:下血本,干实事! 周衍没有端著,也不在乎王家人的礼节,只是跟王梦尹的夫人和嫡长子询问了几句王梦尹的病情,然后,让王承嗣把东西拿出来。 他们看著王承嗣捧著的木盒,都知道那里面是药材,而且是珍贵宝药,基本上,官场上看望病人,送宝药是约定俗成的事。 木盒打开之后见是一根人参,倒也没惊讶,只是诚心道谢。 周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不忙,然后,指了下木盒里的人参,说道: “这是去年征朝鲜时,朝鲜王室送我的老山参,他们的使者说是朝鲜捕参人在深山老林里发现的,上供给了王室,他们请了几个经验老道的捕参人和医师查看过,约莫一百七十年, 回来之后,我也找了捕参人和医师看过,他们给出的结论是至少一百四十年往上... ...” 起先没在意的王家人在听到这根人参至少一百四十年往上时,瞬间激动的无以復加,王梦尹的几个儿子作势要给周衍跪下磕头。 而周衍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是没带在身边,毕竟一百四十年以上的老山参,是能吊命的宝药,但想到抚台大人为了湖广百姓累患至此,也没什么捨不得了,便派人回大同取了过来,惟愿抚台大人身体好转,如此才好继续为民做事。” 说话就该这样。 做事要让人知道,花钱要在刀刃上。 王家人紧紧盯著木盒里那根皱巴巴的人参,眼中殷切几乎溢出来,王夫人还是稳重的,她起身端正行礼: “谢伯爷惦念我家老爷,只是我听说国夫人有孕在身,產日就在旬月之间,此等宝药无论是熬成汤药,还是切片断须,含在嘴里,也能长出力气,若遇劫难,更能吊命保身,这等不可求的宝物,当真万难领受。” 经她这么一说,所有人才恍然,是啊,周衍的夫人孙芮辞怀孕了,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有这一百几十年人参在,就算孙芮辞难產,也能保住一条命。 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给王梦尹,这个天大的人情... ...王家人得还多少代才能还上? “夫人此言恳切,我亦知道厉害,家中还有一株百一十年人参,虽不及这株宝药,但也能吊命保身,而且,取参时,与我家夫人言明用处,得知宝药用来救赴台大人后,我家夫人不曾犹豫片刻,还言道:国之干城,怎屈小妇人之后? 我家夫人愿救抚台大人,我亦然,夫人,不要再推辞了,赶紧请医师开药,感谢之事,容后再说也不迟。” “这... ...” 王夫人犹豫了,她是知道周衍的,南直和浙江已经在他控制之中了,如果湖广再姓了周... ... 王夫人犹豫,她的儿子们可不敢犹豫,一是他们想救父亲,二是全家兴衰,全系王梦尹一人,所有人不想王梦尹就这么瘫在床上,过几年,熬不住了,死了,那王家大概率会就此没落,他们不想这样, 所以, 在王夫人仍然犹豫的时候,几个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周衍面前。 “伯爷大恩,王家不敢忘!” 周衍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王梦尹大儿子无视了王夫人的眼神制止,站起身,小心翼翼把木盒盖上,又对周衍深深揖礼,而后,快步离开前堂。 王夫人嘆气道:“多谢伯爷大恩,待老爷好转后,定携全家拜府致谢国夫人。” “无妨,先救抚台大人要紧。” 有了这根老山参,七八个医师们探討了大半夜,终於定下药方,开始配药熬药,折腾到天亮,才给王梦尹喝下第一碗汤药。 周衍见王梦尹喝上药了,看天色,估计百姓们都起来了,他对王家眾人道: “抚台大人用了药,我也就放心了,正值春耕紧要之时,不敢耽搁太久,这便告辞。” 王家眾人再次拜谢:“伯爷大恩,王家不敢忘。” 周衍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出了王家,在街道上招摇过市,他没有回去休息,而是下县去了,倒也不是纯作秀,实在是春祭春耕不能耽误。 几日后, 武昌府传遍了周衍和孙芮辞拿出一百四十年人参救王梦尹的事。 有人佩服孙芮辞,自己快要生了,还把一百四十年份的人参给王梦尹救命,而她自己却只用一百一十年的,最重要的是,那一百一十年的人参只是从周衍嘴里说出来的,而那救王梦尹的一百四十年人参是实打实的, 万一,周衍只是为了救王梦尹而说的谎话呢? 几十年的人参不少,百年老参虽算宝药,但许以重金,还是能买到的,而一百年以上的人参,每多一年,价值都是成倍增加的,不是金银能够买到的宝贝。 周衍能有一株,已是天大福德,说有两株,但真叫人不敢相信。 总之, 怎么说的都有,越传越邪乎。 周衍和孙芮辞的名声在武昌府越传越高,特別是周衍在王梦尹家守了一夜,天亮时,亲眼看著王梦尹用了药,才放心离开,且在离开之后,並没有休息,而是下县主持春祭,侍奉春耕,更叫人对这个年轻的恪英伯,七省总理无比佩服。 周衍別的本事可能不大,但对赚名声,利益最大化这种事,他相信没人比他更懂。 下血本,干实事。 不要刻薄吝嗇,不要装模做样。 “赚名声,取利益”这件事,跟给老百姓做事,並不衝突。 事实上, 老百姓根本就不在乎周衍到底是不是做戏,更不在乎周衍的心思算计,是个怎样的人。 到手的良田、粮种、农具、耕牛,是实打实的,这就够了,不是吗? 就在周衍忙忙碌碌,片刻不得閒的时候,王新来了。 王新找到周衍的时候, 周衍还在地头给百姓举著的木架子龙王点睛,供奉龙王爷,保佑风调雨顺,崇禎十一年,是个丰收好年。 “我的大功臣来了。” 周衍对走过来的王新咧嘴大笑,而后,整理衣裳,躬身揖礼。 王新见状,赶忙整理衣裳,扶了扶发冠,躬身向周衍还礼。 ... ... 第528章:跟我的六万大军说去吧 “標下王新拜见大人!” 周衍先起身,按习惯幅度很小的抖了抖袍袖,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王新双臂,將其扶起,笑如春风,满目喜爱的上下打量: “瘦了,黑了,但精气神更足了,贺年辛苦了。” 王新赶紧拱手抱拳:“標下分內职责,不敢受辛苦二字。” “分內职责能做好,就很不容易。” 周衍拍拍王新手背,隨即侧身指向田边凉棚,二人走过去,周衍问道: “让刘光柞接替你,是经过多方考虑的,南方已定,北方复杂,四川事,应你策略,为秦良玉请尚方剑,大同、宣府尽在掌中,独山西仍需经略,刘光柞有不少旧部在山西军中任职, 进略山西,先收军权,再敛政事,后兴民生,全境大定,方收民心,贺年以为如何?” 王新苦笑回道:“標下以为大人会派乔將军,或是步將军接替领军,正因如此,標下怕他们不熟实情,故早早安排了四川之事,没想到会是刘將军,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刘將军进略山西,正与秦良玉宣抚使巡查四川,相得益彰。” 为什么说相得益彰? 因为秦良玉拿著尚方宝剑,就算把四川杀的血流成河,人畜凋零,全天下也只会说被杀的那些人和牲口,都是坏种,杀得好,这就是口碑的体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刘光柞进略山西,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山西军中有刘光柞旧部,其余全是猛如虎和虎大威的军队,无论刘光柞在山西军中怎么折腾,都有那些旧部的支持,如此,周衍便可暗中下令,隨便清除异己,尽收军权了。 而且, 重要的是, 王新在离开之前,下了一步妙棋, 他把孙传庭调到了云贵边界,堵李自成的泉水去了,现在的陕西军权在总兵左光先手中,只要不是皇帝亲自下令或者周衍下令让孙传庭回陕西,孙传庭就只能像根钉子一样,扎在李自成家门口。 既解决了李自成出来打扰各地春耕的可能,又避免了周衍经略北方时直面孙传庭的衝突。 说的简单些, 王新做的事,涵盖了大义上秉忠国事,私心上为周衍经略北方,以及在个人情感上避免了孙传庭和周衍的翁婿衝突, 这样的將相之才,怎能叫人不爱? 周衍对王新的做法非常非常惊喜,也知道了王新几分心思,但这都是在心照不宣之中的,可以拿来揶揄,甚至打趣,提醒王新,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你放心,我必不负你, 唯独不能明说,否则就是对所有人说,王新对周衍有私心私情,有自己的算计,这样周衍和王新都下不来台。 所以, 在听到王新这般言语的时候,周衍呵呵笑道: “你会想不到是刘光柞?如果你没想到是刘光柞,就不会先来密信,要为秦良玉请尚方剑了,贺年你啊,成熟稳重,步步为营,有大谋略,大智慧,但就是小心过头了,自我出任以来,你便跟在我身边为將,经年过去,一路风霜,桩桩件件,未敢亏欠,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倾心信任吗?” 王新赶忙站起身,深深下拜:“標下惶恐!” “算了!” 周衍摆摆手,嘆气道:“你和霍安那铁棍子一个死样子,要是有三喜、岭山、猎鹿他们三分直白,我倒也不至於被你们两个气的睡不著觉。” 王新保持下拜姿势,沉默不言。 周衍抬手扶他起来,看著他垂著眉眼的样子,笑了笑: “山海关、寧远、锦州、广寧,我都去了书信,赠了资粮,你在蓟辽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欺辱官眷,尽可隨意,到了广寧之后,好好休养,最多半年,便接你回来, 回来之后,你就是山西镇守总兵官,在外霍安经营皮岛为我托底,在內你总督山西军政事为我压阵,你可有信心?” 王新觉得自己数月之內平定中原之乱,夙夜难眠为周衍谋划,以自己的命冒险换如今局面, 在这一刻,值了。 不为什么总兵官的位置,而是为了周衍那句话。 在外霍安托底,在內有你压阵。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王新猛地起身,但因为长条凳子是放在地头的,泥土鬆动,他下意识用全身力气站起来,结果凳子腿陷入泥中,整个人踉蹌之下,竟然斜著摔在了地上。 扑通! 凳子歪了,王新摔了,姿势很是滑稽。 周衍懵了,呆呆地看著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地一切,以及处在慌乱之中,从地上爬起来向自己作揖行礼的王新。 “额... ...贺年,要不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好好睡一觉吧,我看你连坐都坐不稳了。” “承大人信重,標下万死难报万一!” “啊... ...好... ...好... ...那个... ...你先休息,先休息... ...王承嗣!快带王新去休息,找几个医师从旁等候... ...” “是!” 王承嗣带几个人过来连扶带抬的把王新架走。 周衍抹了把不存在的虚汗,太嚇人了,要不是王新没有进一步过激行为,周衍都以为这人发了失心疯,就不能稳重一点? 这一点,真得跟霍安好好学学,看看人家,立了大功之后,还能板著死人脸教训自己一顿... ... 草! 想想就憋气。 我对他极尽讚美,他凭啥骂我啊?! 不过想到霍安那种认死理的古板性子,周衍又下意识笑了起来,自己手下这几个人,当真是性格分明,各不相同,活人感很强,很有精神。 安抚了王新之后,周衍继续投入到春耕之中。 屠右廉渐渐平定湖广全境,准备向周衍交令,但在这个节点却发生了一件事,让周衍很是愤怒。 杨御藩遵周衍令,去浙江建立浙直营,其下士兵除了在登莱补齐的二千登莱兵之外,余下八千兵要从浙江大营调动。 但马孟驊的旧部却以【无巡抚调令不敢动神器】的理由,拒绝了杨御藩的军令,於是,杨御藩搬出了周衍,浙江大营的將官们仍不给面子, 杨御藩没办法,只能去找浙江巡抚张国维。 张国维是个好人,好官,但他性子太软,迫於杨御藩搬出周衍的压力,批了浙江大营调动八千兵给杨御藩的调令, 但当调令下达之后,浙江大营的將官们不仅不认,还说是杨御藩逼迫张国维,鼓动士兵造反,杀杨御藩,救张国维,並要上报朝廷杨御藩造反,准备先斩后奏。 杨御藩很愤怒,但他不能在浙江动兵,因为浙江是周衍接手海运商业的重要一步棋,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问题, 於是, 杨御藩率兵退出了浙江,並上报给了周衍。 如果儘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 关键是, 浙江大营数十將官联名送信给周衍,要求周衍创建浙直营,须得以浙江大营推举主將,日后听命於周衍,权涉海防。 周衍就是因此事而怒,不仅不给我面子,还要染指海防? 当即召湖广屠右廉、山东曹变蛟、河南翁之琪、沿海沈世魁、南直蒋若来,屠右廉为主將,沈世魁为副將,合军六万,兵发浙江。 同时, 周衍上疏言正,【浙江贼乱,皆兵耳,臣传事討贼,不可不察,遂发五方之兵,三月可定】。 別以为你们有十几万人,我就不敢动你们。 法不责眾是吧? 拥兵自重是吧? 跟我的六万大军说去吧! ... ... 第529章:张国维、马爌(kuang) 周衍的雷霆之势根本没有半分遮掩,四面八方调兵进浙江,当即嚇懵了很多人,没有人比浙江人更懂“江南奴变,始於浙江”这八个字的分量。 要知道, 新河军在屠江南,也就是南直之前,先屠的浙江。 现在浙江这些官老爷,乡绅富户,除了一部分是真的好官好人之外,还有就是当时周衍在朝鲜打仗时,向朝廷做出的政治让步,也就是说,那些人都是皇帝和朝中文武百官安插在浙江的朋党。 这次, 浙江大营惹毛了周衍, 周衍发六万大军进浙江,明面上是为了镇压浙江大营之乱,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周衍这是要藉机清扫他们在浙江的势力。 於是, 崇禎十一年春,最大的一齣戏,毫无徵兆的开场了。 周衍的六万大军还没进浙江。 浙江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各级官员,以及各分守道、分巡道的道员,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各级官员, 或出於对新河军的恐惧,或接到了朝廷各党密信,开始全面打压江浙大营。 巡抚张国维亲写书信给周衍,希望周衍能给他一些时间处理浙江內部问题,必定会给周衍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仅是张国维, 兵部尚书陈新甲和首辅刘宇亮、都给周衍去信,希望他能冷静一些,给张国维一些时间,浙江內乱,巡抚有一定责任,要给张国维將功折罪的机会。 周衍都他妈气笑了, 张国维有个屁的罪! 他可以无视陈新甲和刘宇亮,但张国维的面子要给,他给张国维回信,许了半个月时间,同时,把浙江大营联名將官那封信,一併给了张国维。 如果半个月內,不把这些人及其全家的人头摆在浙江大营的营门前,那周衍就亲自领军入浙江杀人。 张国维接到周衍的信之后,头疼不已,三十四个將官,再加上他们的家人,少说也有七八百人,现在都上了周衍的必杀名单。 “这些糊涂蛋,当真以为手里有十几万兵就能跟周衍那个煞星谈条件了?当时新河军在浙江大开杀戒,不到一个月,三万多人死在他们的刀下,马孟驊连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就连马孟驊都死了,他们哪里来的勇气对抗周衍?” 张国维到底是读书人,骂人轻飘飘的,但愤怒却是真的。 “抚台大人... ...那些人的家眷... ...如何处置?”巡抚衙门的署官小心翼翼问道。 “怎么处置?” 张国维眼睛一横,怒道: “还能怎么处置?著各府州县拿人,交由提刑按察使司,以『勾结朋党、暗连贼寇、图谋不轨、举家资贼』等论罪, 除周衍给的名单之上,浙东、浙西二营所有把总以上將官,皆发军令,尽归巡抚衙门调动,著副总兵马爌统领全军,但有兵乱,即刻镇压。” ... ... “马爌?” “哪个马爌?” 周衍听到属下稟报,张国维把他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给了一个叫马爌的將军,当即怒不可遏,自己已经把事情挑明了,就差指著张国维鼻子大喊“把兵权给我”了,没想到张国维竟然置若罔闻,把兵权给了马爌。 现在, 周衍就想知道那个马爌到底何许人也,张国维是不是老糊涂了。 周衍手下十二书吏一人出列,稟道: “回稟大人,马爌出身將门,河北蔚县人,其祖父马芳,父马林,皆为大將,马爌此人极具勇力,使阔刀,善马战,天启年间横行辽东,累功游击將军,后辽东內斗严重,督师频换,致辽东许多勇將死於內斗倾轧, 马爌便是其中之一,但被张国维所救,调回关內,引为部將,崇禎九年,张献忠围江浦县,张国维派守备蒋若来,陈於王將其击败,十二月,张献忠进怀寧县,史可法、左良玉、马爌率军阻击,程龙、蒋若来、陈於王奋力防守, 各部將合兵三万,每人不过数千兵,却要行守城、支援、回守等军事调动,以敌张献忠十余万之眾,张国维调度有方,各部將听令行事,奋力廝杀,终保各城,打退张贼,其中马爌之功,位列前三。” “马爌累功至徐州副总兵,自浙江总兵马孟驊去职后,被调到浙江任副总兵。” 周衍蹙眉道:“崇禎九年张国维统军领將打张献忠?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书吏表情突然愤愤然,颇有怨气道: “表功须得赏赐,故... ...朝廷不受,战功不录,所以不显,此战只余敌方记录而已。” “没录?” 周衍愣了一下,问道:“张国维能同意?” 那书吏道:“张国维... ...善兵事,却不喜兵事,他喜欢治河治水,只为诸將寻了去处前程,更大功劳,他爭取不到,也没那份心思,故... ...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 呵呵... ... 周衍被气笑了,张国维也是个奇葩,用三万兵,数个將领,分守各城,抵御张献忠十余万人,这等军事才能,杨文岳都要馋哭了,你竟然不喜兵事, 最关键的是,他没为手底下人爭取到相应的功劳,但却屁事没有,还做了浙江巡抚,要说这里没有內情门道,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 周衍不知道罢了。 以前只知道张国维是个好官,善治河治水,想著以后漕运的事就交给他了,没想到还开了个盲盒,这老头儿竟然还是个军事大家。 但从左良玉在他手下乖乖听令打仗,战后没有得到功劳,不仅没闹,还老老实实走了这一点来看,张国维就不是个简单人物。 忽然, 周衍有种深挖各地官员的衝动,这种突然间的小惊喜,实在太多了。 知道张国维的才能和马爌的战功之后,周衍也消气了。 “罢了,就等他半个月,看他能给个怎样的交代再说。” 周衍这边消气了,张国维和马爌在浙江已经杀疯了。 张国维是个性子很软的人,但这並不代表他是个心软的人,马爌更不用说了,天启年间在辽东累功至游击將军,这不就是另一个屠右廉嘛。 只不过, 马爌出身將门,老屠纯纯泥腿子一个。 马爌已经是徐州副总兵了,老屠还在宣府做游击將军,净干一些替那些个参將背黑锅的倒霉事儿。 ... ... 第530章:腹背受敌的皇太极 且说大明又乱了起来,原本都好好的,农民军也偃旗息鼓了,大家好好种地,没想到浙直大营竟然闹起来了,周衍被气得直接发兵,嚇的浙江內部应激,直接启动“格式化”模式。 与大明之乱相比,建奴之乱更是不遑多让。 前些日子, 皇太极组织了皇家冬猎,希望能效仿史书里那些人物,震一震不老实的旗主王爷,压一压內部矛盾,但没想到,各位旗主王爷们直接装文盲,不吃皇太极那一套, 以至於, 冬猎结束之时,各个收穫巨丰,皇太极只猎了一只狍子,成为冬猎输家。 皇太极破防了。 但他没有办法。 努尔哈赤为了强行统一女真,建立金朝而留下的歷史问题,並没有给问题发酵的时间,延续七八代以后才缓缓显现,而是在第二代皇太极那里直接爆发了。 那么, 努尔哈赤真的是雄主奇才吗? 用二十多年还没真正统一女真,並且留下一堆歷史遗留问题的雄主? 至少, 皇太极正在为努尔哈赤留下的问题买单。 开会失败的皇太极,经过长达二十天的自我调节,自我说服,还是妥协了,同意把阿济格放出来,重新调回卫林城,阿巴泰不动。 开会失败这件事,让皇太极彻底意识到,这帮人真的没有半分家国意识,如果想大清继续往前走,就只能维持现状,硬咬牙坚持, 阿巴泰必须拱卫盛京,確保皇太极的皇权稳定,而向旗主王爷们妥协,不仅仅体现在政治上,更在军务上, 以往他可以通过更换旗主王爷,对八旗內部进行制衡,现在,他没办法用了,或者说,不敢了。 他只能一边通过妥协,来背著內部矛盾压力,一边咬牙坚持济尔哈朗远征,阿巴泰驻守拱卫盛京,阿济格驻守卫林城对峙广寧。 他死死咬著牙,硬是拖著內部矛盾重重,外部压力巨大的满清往前走,但凡停下片刻,满清会瞬间从內部瓦解,重新变回几十年前,数十部落,各自为政的状態。 或者, 换一种想法。 如果当时吴三桂没有迎清兵入关,以当时多尔袞强行扶持顺治上位,支持豪格的两黄旗八大臣,再加上豪格手中握著的牛录数量,会不会爆发爭位內乱? 两黄旗和两白旗很不和睦,两黄旗八大重臣以精兵护卫首领图尔格为首,与两白旗诸王素来不睦,在皇太极死的那天,图尔格调来三支牛录精兵守卫皇宫,使形势变得剑拔弩张。 而在当时,有两个人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个是本布泰,也就是大玉儿,后来的孝庄文皇后,她背后是外藩蒙八旗, 另一个是洪承畴,他的背后是汉军旗, 所以, 在当时个几乎刀兵相见的紧张时刻,扶持本布泰所出的爱新觉罗·福临,就成了消弭刀兵,化解满清內部危机的暂时性政治选择。 多尔袞没有上位,两黄旗可以接受,豪格没有上位,两白旗可以接受。 那么为什么暂时性地政治选择结果,却成了永久呢,爱新觉罗·福临成了后来的顺治皇帝? 那就要感谢吴三桂了。 他开关迎清军的行为,直接化解了满清內部矛盾的爆发,使矛盾得到了转移, 代价是汉人倒了血霉。 那么, 现在转移矛盾的方式没了,怎么办? 只能全压在皇太极这个倒霉鬼皇帝身上了。 他不得不向诸王妥协,以得到暂时性地和谐,让他能有足够地时间等待济尔哈朗从漠北得胜归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向皇太极进言,兵进松花江,征服海西女真残部,一为增强实力,劫掠资源,二为转移矛盾。 而这个人就是扬古力的从弟,舒穆禄·谭泰。 皇太极在认真思考谭泰的建议,其实海西女真已经成为他们的重要资源地,海西女真即扈伦四部,是女真三大部之一,生活在松花江中下游地区, 乌拉部,辉发部,叶赫部,哈达部已经被统一了,並且通过联姻的方式,被牢牢捆绑在满洲的战车上,但仍有一些小部落不愿投入当时的金朝,在松花江边过著农耕生活。 海西女真以农业为主,兼具渔猎畜牧,而且,他们具备其他女真族没有的能力,那就是铁器加工。 这也是为什么海西女真会成为当前满清重要的后勤资源地的主要原因。 而谭泰的建议,就是盯上那些小部落多年积攒下来的粮食和牲畜,如果能够全部抢来,不仅能缓解国內资源压力,还可以给各个旗主王爷找点事干,省的他们閒著跟皇太极打擂台。 皇太极思索再三后,开口道: “既然兵进海西,收掠资源,何不再进一步,继续向北,图探新地?” 谭泰愣了下,隨即想到了皇太极可能要放弃砍明朝这棵大树,转而向北走,寻找適合满洲族生活的新土地。 想到这里, 谭泰不由得慌张了起来,他似乎发现了皇太极的心境,或者说,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以至於,他沉默了好久,才小心翼翼试探道: “皇上,若向北千里,仍是赤土贫地或绵延山林,岂不徒劳无功?” 皇太极摇了摇头:“不能仅靠猜测去断定未知之事,若几千里外是堪比明朝的丰饶之地,不冒险一探,岂不可惜?” 话音落下, 君臣二人尬住了。 最终还是谭泰开口打破沉默, “既如此,可派百骑,带足粮秣,以二千里为限,探一探也无妨。” 谭泰有舒穆禄家族的背景,又是皇帝近臣,所以说话隨意了些,某些时候,偏向好友聊天一般,对他的建议,皇太极非常重视。 得到谭泰支持后,皇太极那颗不想再硬抗明朝,与之死耗的心终於活络了起来,他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此事须秘密进行,你从正黄旗抽调百骑,带足粮秣,亲自安排路线,在征海西大军之后出发。” 谭泰问道: “皇上决定征海西残部的统帅是谁了吗?” “多尔袞!”皇太极没有任何思虑,直接回答。 ... ... 第531章 皇太极的手段 虽说多尔袞一生中弔诡之事眾多,但他好像就是有种特殊的能力,情势越是危急,场面越是紧张,他越是能稳得住,这个人仿佛就是专为大场面而生的。 皇太极原本的冬猎洗牌计划,在他联合诸王共同施压下,反而变成了皇太极的难堪现场,迫使他不得不向八旗诸王妥协,以换取皇权稳定。 八旗诸王也並不是全都痴傻,为了自己的利益给皇太极使绊子,拖满清发展的后腿,而是局势就是如此,皇太极发动了两次十数万人规模的战爭,均以失败告终,『 广寧是在皇太极登基称帝当天丟的,这让皇太极的政治地位受到了巨大衝击,建造卫林城堵住辽西走廊,与广寧的卢象升对峙,不仅需要大量兵力驻守,还耗费巨量资源, 无论是发动两次大规模战爭的兵力和资源,还是建造卫林城的兵力和资源,都是从八旗诸王身上刮下来的。 如果贏了,当然可以补充兵源,大肆搜刮资源,所有人都能赚的盆满钵满,但如果输了,以他们贫瘠的资源生產能力,连百姓都养不活,更別说养满八旗、汉军旗、蒙八旗,以及大量护军和披甲奴了, 这些资源可都是从他们身上硬生生刮下来的, 他们本人可以为了满清大业贡献生命,但他们的家人,他们的部族,难不成都要为了所谓的满清大业牺牲一切吗? 当然不可能, 努尔哈赤强行捏合各部女真,就是以武力和利益双驱並重,现在爱新觉罗家因为连年大战,又分兵眾多,武力已经大打折扣了,而且,因为两次大战均以失败告终,也没了利益, 那缺少民族底蕴,国家底蕴的满清,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结果。 现在就靠皇太极不断妥协来儘量拢著满清,不至於崩盘解散,而他也知道以这种方式强行托著国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谭泰的提议,对他而言,那些野人女真的资源倒是次要的,主要是能转移內部矛盾,同时,分化八旗诸王对他的一致针对。 因为, 谁领兵去劫掠野人女真,他就会优先得到野人女真的资源补充,现在所有人都困难,都在爭夺资源,那么,谁得到了便宜,就会成为八旗诸王內部的叛徒获利者,成为眾矢之的。 而皇太极的目標就是多尔袞。 正如皇太极所料,在圣旨发下去的第二天,八旗诸王纷纷上奏,请求率兵,征討野人女真,每个人都把话说的极为漂亮,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拿到皇太极给的出征资源,去劫掠野人女真,养他们旗下的士兵。 皇太极在哈哈大笑的同时,表现得很是为难, 表面上说多尔袞战功卓绝,作为领军统帅实在是不二人选, 背地里暗示多尔袞现在势力庞大,已经到了威胁皇权的地步,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得不慎重对待,在很多事情上,多尔袞都是第一选择,其他人都只能排在多尔袞之后。 八旗诸王很是愤怒,有的人甚至在给皇太极的奏摺里隱晦的说,多尔袞目无君主,逼迫皇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等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皇太极对八旗诸王的反应很是满意,但却都压下来了,因为只是开始,还不到处置多尔袞,彻底打散八旗诸王联合的时候。 而多尔袞呢? 他很茫然,茫然的领了圣旨,茫然的看著一车车军资从户部仓库拉出来,送到他的大营之中,茫然的看著八旗诸王找他,让他上奏皇太极,请求皇太极同意眾人协同出兵的事情。 协同出兵,说白了,就是跟著多尔袞一起去抢劫野人女真。 多尔袞和还没搞明白状况,只能同意上奏,而皇太极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让多尔袞自己决定。 多尔袞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同意,就是损害两白旗眾人的利益, 不同意,就是自绝於八旗诸王, 简而言之, 就是先稳住两白旗中自己的铁桿支持者,还是牺牲两白旗眾人的利益,以求八旗诸王继续联合对抗皇太极的选择题。 无论多尔袞怎样选,皇太极都能稳坐盛京,等待著大军得胜,把野人女真的资源带回来,同时,坐看八旗诸王內部破裂。 皇太极在等多尔袞做出选择,八旗诸王也在等,两白旗眾人也在等。 多尔袞在府中发了一顿疯之后,赤红著双目,写下奏摺,领旨遵令,即刻领军出征。 他选择了两白旗, 但满清打仗並不是以“旗”出征,而是从各旗抽调士兵,以少量精兵、大量护军和从军,组成一支完整的大军。 多尔袞拒绝了八旗诸王协同出兵的要求,现在又去他们旗下抽调士兵,八旗诸王怎么可能给他面子? 於是, 多尔袞找到了皇太极,希望皇太极可以下旨,要求诸王配合。 皇太极很好说话,但他没有明令下旨,而是挨个詔八旗诸王谈心,说他怎么怎么不容易,多尔袞要求他下旨责令眾人,但他不想严令诸王,因为他与八旗诸王都是亲戚套著亲戚,不想闹到这种地步,让外人看了笑话,可又不能驳了多尔袞的面子, 所以, 只能以这种私下谈话的方式,希望八旗诸王理解他。 整件事, 谭泰开了个头, 范文程承接了后续工程, 皇太极现在所有的操作,甚至说的话,都是范文程手把手教的,一字一句写在纸上的。 没人比汉人更懂得玩手段,至於效果嘛... ...只能说... ...甚巨! 多尔袞硬著头皮,在八旗诸王那吃人的眼神中,从各旗抽调了士兵,顺顺利利的出了兵,他出兵的时间是五月, 而五月是建州农耕的时间, 多尔袞走了,他的田庄可就倒了霉,田兵被调走,田奴被杀死,田地被瓜分,多尔袞家哀嚎一片,请求皇太极做主, 皇太极亲自安抚,同时表示他对此也无奈,八旗诸王势大,他可不能因为田庄这种事,就严令斥责所有人。 虽然他没办法处理这件事, 但你们可以找阿济格啊,阿济格是多尔袞同胞兄弟,现在多尔袞家眷出事,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要管的。 ... ... 第532章 哄孩子!!! 广寧城。 周衍的信和朝廷处置王新的公文同时到广寧,卢象升先看朝廷公文,对朝廷在这个时候处置王新很是不满,王新之功可以说是一战定四省,只是死了个福王而已, 朝廷问罪这样的大將,不仅会寒了天下武臣之心,还会因此得罪周衍,皇帝年轻气盛,內阁那些老傢伙都是死的吗? 就在卢象升为此恼怒的时候,下属来报,阿济格回来了。 自从阿济格离开广寧之后,卫林城就实行了全面戒严,卢象升想找茬都没机会,现在阿济格回来了,卢象升自然要找他泄泄火,发发怒。 “整军一千,隨我出城!” 卫林城, 阿济格刚回来,还没接受军务,就听卢象升率兵叫阵。 “叫阵?” 阿济格愣了一下,快步来到城墙上,当他看到卢象升之时,直接被气笑了。 只见卢象升骑著一匹通体无黑,毛色发亮,健壮高大的战马,拎著一口大刀,独自一人在卫林城前三百步外,在他身后百步之外是一千严整骑兵。 “他这是要跟本王斗將吗?”阿济格指著卢象升问身边將领。 建奴將领看著阿济格没说话,这还不明显吗?卢象升匹马单刀站在城外,你敢不应战,或者放箭,对卫林城士兵的士气打击会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 “卢象升疯了不成,他不想在广寧好好种地,本王还要忙春耕之事,哪有空閒与他扯皮,紧闭城门,任其示威,討得无趣,他自会退去。” 阿济格都他妈服了,在盛京受皇太极的閒气,回了卫林城,春耕都要来不及了,卢象升又来跟他扯皮,这人有病吧,广寧和义州的地种上粮食了吗,就跟个孩子一样来这里胡闹。 没错, 阿济格觉得卢象升是在闹孩子脾气, 因为,大人干不出这种事儿。 “卢大帅,快快回去,本王事多,没心情与你胡闹。” 阿济格开口大喊,想打发了卢象升,赶紧去库房查粮种,数农具,实在是没时间了,现在种地,都属於抢种了,肯定耽误秋季收成。 卢象升举起那口大刀,斜指阿济格,怒声道: “谁人与你胡闹,阿济格,快快下城受死!” 妈的! 这个活阎王是在明朝受了什么委屈,竟要拿自己撒气。 阿济格感觉头脑发胀,一边揉著额头,一边回道: “卢象升,本王不是怕了你,而是时节紧要,本王没时间陪你胡闹,快快退去,带秋收之后,本王再与你不死不休。” “哈哈哈... ...尔等蛮夷野人,也知时节?” 卢象升的声音高了几分: “若不应战,本官率千骑围城,定叫你秋季颗粒无收!” “匹夫放肆!” 阿济格怒了,颗粒无收这四个字,触动了阿济格最敏感的神经,当即回身对亲兵沉声道: “备马抬枪,本王去宰了卢象升!” 其实, 阿济格也是一肚子火气,之前在盛京受了皇太极的气,回到韦林城之后,这帮狗娘养的守城官竟然没有准备春耕事宜,问他们怎么回事,得到的答案竟然是皇帝没下发春信,他们不敢擅动粮种。 阿济格都无语了,皇帝要是忘了卫林城还需要种地这件事,难不成卫林城两万多士兵就这么困在城里,活生生饿死吗? 就在他下令准备春耕的时候,卢象升又来耍无赖了,死活都要跟他斗將。 斗你妈的將啊,你们广寧不种地,我们卫林还要种地呢。 在盛京要跟皇太极斗气,在家里要跟多尔袞耍心眼,终於回卫林城了,还要哄卢象升。 阿济格身心俱疲,只想快些打发了卢象升,把人糊弄走,他好在卫林城专心种地。 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阿济格披甲提枪,策马而出,来到卢象升百步之前,颇为无奈道: “卢大帅,本王陪你过几手,发发火气,你就回去吧,卫林城事多冗杂,实在没那么多空閒与你在此胡闹。” 卢象升讥笑道:“蛮夷野人竟也懂农耕?” “哎... ...” 阿济格实在没心思跟卢象升打嘴仗扯淡了,深吸一口气,挺枪跃马,向卢象升杀去。 “哈!!!” 卢象升也是一声虎吼,挥刀杀向阿济格。 二人廝杀在一起, 天雄军震声大喝,城上建奴擂鼓助威,双方碰撞十余回合,气力消耗巨大,胸膛剧烈起伏,又一碰撞交错之后,对视了一眼,默契后退,今天的仗,打完了,收工回家。 能在马上全力廝杀十余回合,二人也算数一数二的猛將了,再打下去,可就真要见血了,反正心中火气发泄的差不多了,暂且这样吧。 阿济格回卫林城继续主持农耕之事,卢象升回广寧城准备接王新的事。 同时, 去信祖大寿,商议王新的安置问题。 祖大寿思虑一番后,叫来祖宽,把王新获罪,贬到广寧戍边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问道: “王新在新河军位置如何?” 祖宽回想起之前周衍派王新去朝鲜作战,王新应该是周衍麾下將领中,第一个独自领军作战的,想来,地位应该很高,於是回道: “王新是周衍还未真正发跡之时,第一个独自领军作战的將军,周衍对他的看重和信任,应是高於其他新河军大將的。“ 祖大寿看向祖大乐,问道: “王新人还未到蓟辽,周衍的信就先到了,想来王新在周衍心中极有地位,朝廷公文上说,王新去职留服,广寧戍边,卢象升来信与我商议,该如何安置王新... ...” 他停顿了下,略作思索后,继续道: “既然王新去职留服,朝廷也是没想真的处置他,又有周衍来信,我的想法是,我与卢象升共同给他凑千人成军,战马二百,军备、资粮各一半,代行千户官职权, 你们觉得如何?“ 祖宽没有说话,谁都知道他跟周衍关係好,这个时候还是不说话为好。 祖大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说道: “五百人的军备和资粮,一百匹战马,这些都没有问题,但不能把我们的军队给他,不如招募五百人给他,既全了周衍让我们照拂王新的嘱託,又能看看这位新河军大將,到底有没有真才略,我们也好,待后估算。” 祖大寿点点头:“如你所说,便交给你安排。” ... ... 第533章 刘宇亮上任第三天 卢象升接到祖大寿回信,祖大寿的决定並没有让他感到意外,只是觉得祖大寿的手笔不小,五百人的军备和资粮,还有一百匹战马,这些不可是小数目, 但祖大寿这两年从周衍那边发的战爭財,已经远超这些军资的十数倍了,拿出这些东西给王新,也算应该。 卢象升想了想,对弟弟卢象晋说道: “从天雄军中抽三百人,再从广寧和义州各募百人,凑足五百整,在王新到广寧之前,这五百人你要练好,不能折了天雄军的威名。” 卢象晋点头应下:“练兵之事有我,兄长放心就是,只不过,军备... ...我部火器不如新河军,也不知王新会有怎样想法。” 卢象升沉吟片刻,道:“把我们铸造的那批新火器给他,更好的我们也没有,想来,他应该理解。” “好,兄长好好歇息,我现在就去募兵,儘早练起来,让王新將军来广寧,便有精兵可用。”卢象晋站起身,向卢象升行礼之后,转身快步离去。 卢象升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不由得会心一笑,卢象晋和卢象基这两个弟弟都是实在人,做事一丝不苟,他很是放心。 天雄军,基本都是父子兄弟齐上阵,作为组建者,卢象升也是一样,兄弟、父子、都在军中效力,一起上阵廝杀,同生同死。 而后, 卢象升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氏夫人。 王氏夫人思量许久,摇头道:“老爷行事差矣。” 卢象升不解:“还请夫人明示。” 王氏夫人道: “老爷既然选择抽调本部天雄军给王新將军,那边全始全终,要么直接给五百整,要么一个不给,只供军资,兵从招募中来, 现在,三百天雄军,二百招募之兵,你叫人家承你全情,还是承半情? 你实心实意相助,却反倒叫人家难做了。” 卢象升听完一拍脑门: “哎呀,多亏夫人提醒,为夫险些好心作半,为夫不如夫人多矣。” 王氏夫人白了他一眼,道: “不单如此,新河军大將同统领部分天雄军,便是天雄军与新河军之间的纽带,倘若將来有变,或周衍,或老爷遭遇不测之事, 有这层纽带关係在,无论如何都能为对方保留一份香火,甚至,伸手相助,也不是不可能, 数百年大族发展,便是如此,根深蒂固,难以催动。” 卢象升恍然:“承夫人之言,为夫受教了,这便安排下去。” 王氏夫人点头:“对了,记得把这件事写信告知周衍。” 卢象升迟疑了,挠挠头:“如实告知,像邀功一样,是不是不太好?” 王氏夫人气的咬牙咯吱吱响,慍怒道:“卢象升!你读书把脑子读成铁疙瘩了吗?这是官场,不兴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一套,你不明白告知周衍,等王新告知周衍的时候,怕是会惹周衍猜疑, 须知道, 这世上没有谁必须要对一个人好,谁又不欠谁的, 你告知周衍此事,便是明了心思,显了目的,他感念你的好,也愿意与你等价交换,如此相交才最让人放心,而不是让人家欠你人情,明白了吗?你这榆木脑袋!” “明白了,明白了,夫人別骂了,为夫知道了。” 卢象升点头哈腰道歉,灰溜溜跑去写信。 王氏夫人长长嘆了口一气,这年头,卢象升这种有点政治智慧,但不多的人,且,性情实在的人,根本活不长久,將来天下若有大变,第一批死的,就是卢象升这种铁疙瘩脑袋。 “周衍夫人... ...就是那位国夫人,算算日子,应是生了吧?” 王氏夫人贴身大丫鬟点头:“算日子,已经百日了。” 王氏夫人点头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一块圆盘般大的暖玉,你去找出来,派人送去大同周家,做孩子的百日礼。” 大丫鬟惊道:“娘子,那是你的嫁妆!” “去办吧。”王氏夫人说道。 大丫鬟见王氏夫人坚持,只能照办,去库房找出那块圆盘暖玉,小心装好,交给家丁,派五十人护送去大同。 ... ... 京城。 刘宇亮上任首辅第三天,便迎来了第一个挑战。 周衍调六万大军进浙江,得知消息之后,刘宇亮感觉天塌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周衍要起兵造反,而是怎么平息周衍的怒火。 事实上, 无论是周衍下令当登莱总兵杨御藩在浙江建立浙直营,还是调动六万大军准备收拾浙江大营,都在造反的边缘跳舞。 但从职权上来说,周衍是七省总理,统管军务,权知七省事,他让杨御藩去浙江建立浙直营,换种说法,他调登莱总兵官去浙江剿贼,安定地方,也在职权之內,法理之中。 很多事,做是一方面,还要看怎么说。 蒙太奇式的敘述方法,汉人玩了几千年,早就炉火纯青了。 於是, 刘宇亮在给崇禎皇帝的奏疏中写道: “浙江东西二营无帅,各部爭权甚重,地方剿贼敏而不利,將令客军援剿,又见兵掠民財,以为贼寇,故而杀之,引主客进退之战,据提刑按察使司详陈,又有通政使司列陈,浙东浙西二营,確有將官以筹粮之名,行贼寇之实,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服天下... ...” 刘宇亮把周衍派杨御藩去浙江建立浙直营,遭到浙江大营將士抵制的事情, 变成了浙江东西两大营將士,因为没有总兵官统领,在此次剿贼之中,借著“自筹粮餉”之名,行贼寇劫掠百姓之事, 杨御藩奉命率军去浙江剿贼,正好撞见,以为是贼寇,结果下了杀手,造成了双方误会。 周衍得知后很是震怒,故而派重兵镇压。 崇禎皇帝看完之后,表情就像吞了只苍蝇,既愤怒又无奈,並且,噁心到几乎呕吐的程度。 不全是因为周衍,还有对內阁,对六科的愤怒。 但他没有办法,只能捏著鼻子认了,难道他还能离开皇宫,亲自去浙江查明实情吗? ... ... 第534章:没人能理解他们 “刘阁部... ...” 崇禎皇帝看著刘宇亮,轻轻唤了声,刘宇亮低著头,不知道坐在龙椅上那头龙怎么了,他怀著不明所以的心思缓缓抬头,看向那头龙。 而就在他抬头对上崇禎皇帝的那一瞬,崇禎皇帝猛地低吼: “刘阁老!” “臣在!” 崇禎低吼,刘宇亮也强势回应,他不是要跟皇帝打擂台,而是要保住朱家的江山,起码在这件事上,他无愧皇帝,所以,他坦荡,他不怕。 崇禎皇帝眯著眼看他,咬牙切齿道: “你这般回护周衍,当真与张至发张阁老如出一辙,周衍有今日,他应该谢你们,敬你们,他日改朝换代,你们都是他的肱骨重臣,但在如今,你们还记得吃的是我朱家的禄米吗?” 刘宇亮安静沉默的听完,面对崇禎极为直白的质问和控诉,他並没表现出臣子面对皇帝质问时的恐慌,而是缓缓挺直腰杆,正色相对: “我做的是大明的官,吃的是大明的米,大明朝这么多官员,这么多皇亲贵戚,他们吃的也都是大明的米, 陛下说,周衍有今时今日,应该谢我和张阁老,敬我和张阁老,我觉得应该, 去岁,周衍征朝鲜,守皮岛,保海防,若不是张阁老从中调和,左右斡旋,恐怕周衍早已班师回朝,兵进京畿了, 今日,周衍平国乱,镇流贼,保万民,兵进浙江,若不是我顶著孔阁老卸任的压力撑著,这场『四正六隅』之尾乱,怕是会演变成周衍行兵困京畿之祸, 陛下又说,倘若他日改朝换代,我和张阁老都是周衍的肱骨之臣,我既不敢认同,也不会告罪,他日会不会改朝换代,我们这些前朝遗臣,会不会成为周衍掌下之臣, 这並不取决於我等臣工,而在陛下, 若陛下不想保祖宗留下的大好河山,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算呕心沥血,粉身碎骨也无能为力, 今日直言冒天,並不是相衝,而是想劝諫陛下,莫要抓著周衍不放,他也在为大明朝奋勇杀敌,整飭河山, 殊不闻,有道无路则路多矣,无道有路则路短矣, 难道陛下真要把周衍逼到身负整飭山河之功却无路可走之境地吗? 纵观史书,此类者,不反的有几人? 莫不如將其高高捧起,直到天下臣民共敬共爱之,使其不敢犯闕谋逆,如此,也可保大明三代江山, 至於以后,自有后来人,我等这代人,尽力矣。” 刘宇亮这番话有力气,也算沥血奏对了,至於他说的对不对,暂且不谈,但只看如今形势,崇禎皇帝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而崇禎皇帝呢? 他已经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了,伸手指著刘宇亮剧烈颤抖,他打从心底里不认同刘宇亮的这番言语, 因为,在崇禎十一年的今天,建奴被困在了建州,蒙古多年没有犯边,东南虽有离乱,但尚在控制之中,与歷史上的崇禎十一年相比,要好太多太多了。 並且, 也还没到,崇禎彻底慌张,大肆封官封爵,求著敌方军政集团的时候, 所以, 崇禎皇帝现在还比较自信,或者说,有那么一丝膨胀的。 最重要的是, 崇禎一朝,十几个首辅,除了薛国观实在是贪污受贿,罔顾国法到极度无耻的地步外,其余那些人,还是有些东西的,包括温体仁,周道登。 关键问题是,他们所有人,除了温体仁之外,都在位时间太短了,而温体仁在位时间长,还大部分时间用来特么搞党爭了。 说崇禎有眼无珠吧,他拔擢的那些人,还都是能臣强將, 说崇禎慧眼识珠吧,那些能臣强將的死,还都跟他有直接关係, 这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矛盾点在崇禎皇帝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好比现在的刘宇亮, 他都快委屈死了, 明眼人都知道,他保周衍,就是在保朱家江山,周衍的十几万大军分布河南、南直、山东、大同、宣府,如果他想当皇帝,都不用做任何准备,各省同时发兵入京畿, 单凭京师各营那些遭烂军队,能挡住两度力挫满清十余万大军的新河军吗? 等各地勤王救驾的巡抚、总兵赶来的时候,朱慈烺都特么即位了,到时候一旨詔书,就说来救驾的那些大明忠臣是乱臣贼子,无詔出兵围京城, 周衍杀他们都不用全国各地奔走,更不用绞尽脑汁罗织罪名,利用皇帝詔书就能把他们全部处死,全国有能力起兵保驾的人,一锅都他妈给端了。 然后, 等个三四年,时机成熟了,朱慈烺退位让贤,周衍即皇帝位,封朱慈烺一个安乐王、静安公,圈禁京城,再等两年,暴毙身亡,周衍彻底掌控天下, 那时, 周衍才多大? 撑死了二十六七岁, 就如此形势下,皇帝你確定要对周衍步步紧逼吗? 刘宇亮是真他妈服了,“四正六隅,十面张网”计划,周衍在朝鲜打仗的时候,你们不搞,偏偏等周衍回来了,你们他妈的来精神了, 要搞也行, 在周衍回师大同的路上,你们以慰劳功臣的名义,把周衍传到京城,安抚也好,撕破脸皮也好,把他按在京城啊, 到时候,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没人搭理你们, 但你们偏不,就眼睁睁看著周衍回大同, 大同是什么地方? 京畿门户,就在京城边上,他手上还有新河军、大同军加起来共十几万大军,你们当著他的面算计他? 皇帝和杨嗣昌的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既然搞了,那搞就搞吧,但不以雷霆之势镇压贼乱,然后,全面应对周衍,偏偏对贼寇施行了招抚政策, 你们搁著玩吶! 现在好了, 杨嗣昌死了,熊文灿死了,孔贞运跑了,自己刚接手这个烂摊子,就直接上压力,好不容易想招安抚了周衍,避免了国家崩於君臣刀兵相见之祸, 皇帝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来质问他跟周衍是不是一伙的。 没人能理解刘宇亮的委屈,就像没人能理解崇禎皇帝的脑迴路一样。 这场君臣奏对,註定是充满矛盾和衝突的,而刘宇亮的政治生涯,也到了尽头。 刘宇亮,崇禎十一年四月十三上任辅相,四月十六於乾清宫与崇禎皇帝奏对,上任整三天,正式任命公文都没签,就结束首辅生涯了。 ... ... 第535章:人要是发了狠,那是真的狠! “好好好... ...好好好... ...” 崇禎咬牙低吼道:“你读了一辈子书,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耍嘴皮子是把好手,朕不跟你耍嘴皮子,也不与你理论,去把浙江的春税收上来,朕要看今年浙直两地的春税!” 刘宇亮知道自己完了,浙直的税,朝廷已经收完了,周衍给的那几千万两白银和数百万石粮食,就是大明崇禎一朝的浙直税赋, 如果再收浙直两地的税,就是明晃晃拿刀砍周衍的脸。 他刚保了周衍兵进浙江,现在皇帝又让他收浙直两地的春税,试问,有明一朝,哪有首辅亲自收税的? 皇帝不纳諫言,开始梗著脖子耍无赖了。 刘宇亮幽幽一嘆,起首揖礼:“臣,领旨!” 这就跟在职场上一样, 当上司没理,说不过你时,只能拋开实事不谈,既然真话无法反驳,那就只能从態度下手了。 让刘宇亮去收周衍的税,这一招够狠,够绝,也足够令人寒心。 但没办法, 他是皇帝。 皇帝是不用跟任何人讲道理的。 刘宇亮走了,崇禎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低著脑袋,沉默了很久, 然后, 周衍为秦良玉请尚方宝剑,代天巡查,整肃四川的奏疏,再看內阁同意的票擬,登时暴怒,把奏疏用力砸在一旁, 而后, 拿起其他奏疏看了起来, 连续几道奏本看完,崇禎心底一片冰凉,因为朝廷诸臣上的奏疏,都是支持周衍为秦良玉请尚方剑,代天巡查,整肃四川的,无一例外。 “满朝文武无一不是周贼之党!” 崇禎愤而大骂,他指著那些奏本,看向王承恩,怒道:“这等奏本,也能过你司礼监,你们这些奴才也要绝朕而去吗?” 王承恩扑通跪下,严谨相对: “稟皇爷,非是司礼监弃皇爷而侍朝臣,实在是刘阁老此举保住了浙江,为安抚周衍,所以才上奏支持。” 崇禎一怔,火气虽未消,但也恢復了些理智,问道: “作何讲?” 王承恩不敢迟疑,回道: “先前周衍征朝鲜,疏浙江,上奏请派官员治理浙江,朝中诸臣俱都上奏举荐,皇爷遴选择批,致浙江各府、州、县、镇、各级官员得以充盈, 此番浙江东西二营大乱,周衍欲兵进浙江,定会藉机拔除各地推官,刘阁老行安抚之策,回护周衍,之前殿上那番言语只是其一,其二者,则是为了保护浙江所有推官,不至於浙江彻底沦於周衍之手。” 王承恩这番话说完, 崇禎皇帝恍然大悟,隨即想到自己也在浙江不少地方安排了官员,如果周衍真的杀进浙江,宰了那些个推官,安排了他们的人,那浙江连名义上的大明的浙江都不是了。 刘宇亮此举,不仅保护了大明朝还姓朱,还保住了浙江,保护了皇帝和朝中诸臣在浙江的势力。 所以, 朝中诸臣才会跟著刘宇亮一起保周衍,既保他们自己的利益,也保大明朝还姓朱。 一念及此。 崇禎皇帝猛地回想自己对刘宇亮说的那些诛心之言,而且,还让他去浙直收税,使他绝於周衍,绝於朝堂,绝於皇帝,他的心中无比后悔,但他又不想折下面子,向刘宇亮道歉,收回对刘宇亮收浙直税赋的安排, 一时间, 他难住了, 最后,沉沉的嘆了口气,拿起周衍的奏本,重新打开,拿起硃笔,批了个“准”字。 事实上, 刘宇亮还没出宫门呢,派个人去追就能追回来,並且,乾清宫內奏对,只有崇禎、刘宇亮和王承恩三人在场, 就算崇禎皇帝向刘宇亮道歉了,收回了对刘宇亮的为难,外人也不知道, 三人心照不宣,把这件事抹了,谁也不难为谁,岂不更好? 可崇禎皇帝偏不, 皇帝哪有向臣子道歉的道理? 既然错了,那就错了吧,以后尽力弥补也就是了。 且说刘宇亮在乾清宫驳了崇禎皇帝一场极为漂亮的奏对,但他的首辅位置,政治生涯也走到头了,他先回了值房,不顾眾辅臣疑惑的目光,收拾了自己的笔墨,逕自出门离开。 当晚,便赶赴浙江。 第二天, 当满朝文武得知刘宇亮去浙江收春税的消息时,有一个算一个,甭管好人坏人,全都傻了,堂堂首辅,不辅国理政,去地方上收春税,他有病吧? 然后, 他们得知是崇禎皇帝让刘宇亮去收浙直两地税赋之后,他们又都沉默了下来,朝会之时,包括皇帝在內,所有人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沉默无声。 崇禎是愤怒,他是让刘宇亮收浙直两地的税赋,但没让他亲自去收税,现在刘宇亮走了,岂不是当著全天下的面,骂崇禎是个脑子有病的皇帝吗? 可偏偏崇禎没办法说什么,因为,確实是他让刘宇亮去收税赋的,事实就是如此,无法遮掩分毫。 眾臣是害怕,他们害怕不小心触怒崇禎,指不定会被安排去干什么离谱的事,他们真的害怕了,也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发寒。 今日的早朝,就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崇禎去了乾清宫理政,大臣们回了各自衙门值房,刘宇亮这一遭,是彻底跟崇禎皇帝决裂了,一分一毫的顏面都没留, 实际上, 在刘宇亮看来, 我一没犯上作乱,二没结党营私,三没贪赃枉法,你除了以收税不利的理由杀了我,你还能诛我九族不成? 事实证明, 人狠起来,是真他妈狠。 当张国维得知刘宇亮来浙江收春税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现在正处理浙江东西二营的事,每天食不下咽,寢不安眠,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紧张之中, 现在, 刘宇亮要来浙江收春税,这是看浙江全体官吏军民不死,特意来送这几百万人一程的吗? 而周衍在得知刘宇亮要收浙直两地税赋时,他也懵了,难不成当时给朝廷的几千万两白银,数百万石粮食,都被各级部门贪了? 最后到国库的银子和粮食,其实只有几千两和几石粮? 要不然, 就是崇禎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疯了,非得逼自己原地造反不成? ... ... 第536章:大赏七日之喜! “老子学了上下几千年政治精华,范本、案例读了无数,从没看到过如今这种局面,皇帝逼臣子造反,你们说!我当如何?!” 在周衍確定了刘宇亮来说浙直两地税赋之后,当即拍案发怒,他说出这番话来,目光扫视堂中所有人。 “天家不仁,休怪黎庶不义,天下事,全凭大人自决!”步三喜立刻挺身开口,而后,握著腰间那口刀,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大有敢反对者,必杀之的架势。 其余人或慢了一分,或迫於压力,纷纷开口,怒斥皇帝不仁不义,又说天下事全凭周衍自决之言,明显是有了决定。 而就在此时, 堂外却来人了,行色匆匆,刚进院子便放声大喊: “给伯爷报喜!给伯爷报喜!” 堂中眾人倏然一静,看向堂外,纷纷让开,让那人进来。 只见那人几乎是飞扑入堂,跪在周衍面前,伸手入怀,拿出一封信,高声道: “给伯爷报喜,国夫人大喜无忧,母子平安!” 话音落下, 周衍愣住了,紧接著腾身而起,快步上前,拿起那封信,撕开,认认真真看著信中內容,堂中眾人也是无比欣喜,但都压著狂喜,等待周衍看完信,確定信中真实。 周衍看的很慢,且看了两遍,放下信的时候,抬头望向堂外天空,身形踉蹌后退,王承嗣眼疾手快,上前搀扶这周衍。 周衍回过神来,看著堂中眾將,哆嗦著嘴唇道: “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芮辞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哈哈哈... ...哈哈哈... ...我有儿子啦!” “为大人贺!” 隨著周衍放声大喊,堂中眾將也陷入狂喜之中,甚至比周衍还要激动。 虽然所有人都不说, 但他们的心从孙芮辞怀孕那天起,就都跟悬在空中,如果孙芮辞生的是女儿怎么办,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如果孙芮辞生產不利,伤了根本,无法生育了怎么办? 他们跟著周衍,把身家性命和全家未来,都压在周衍身上,如果周衍有了后继之人,那么他们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放手施为了,大刀阔斧了。 这几个月来, 周衍不敢问,他们更不敢问,只敢写信回家,让家里人准备好周衍孩子的百日礼,至於孙芮辞生没生,生的是儿是女,他们在信中严令家人不要说,都在等周衍。 现在, 周衍有儿子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就算哪天周衍突然死了,他们也能跟著周衍的儿子继续干下去,而不是给孙家打工。 当前富贵,家族未来,都有了著落,还怕个屁,就算现在抽刀子杀向京城,他们也没有丝毫迟疑。 “快快去信给岳父,还有外翁、祖母,所有人都要告知,对了,通告全军,大赏三日,不,五日... ...不,七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儿子了!” 周衍说完后,对眾將道: “诸事须仔细谋划,暂时搁置,你们各自回营,零钱採买,大赏七日。” “遵令!” “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兄弟们!” “快去安排值守,今晚大庆痛饮!” 眾人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周衍缓缓坐下,看著传信之人,问道: “夫人可还好?” “夫人很好,身子已然恢復,府中侍女、使女、嬤嬤、丫鬟,俱都小心伺候,总管大人守在府中,片刻不离,府外有新河军老兵守护,里外皆无虞, 在来之前,夫人特意交代,本该当日报与大人,但恐孩儿有恙,惟怕大人空欢喜一场,便迟了四十日,待世子確定无恙,身子康健之后,再报大人。” 周衍很是感动,孙芮辞这是怕孩子夭折了,对全军士气造成重大打击,所以等到孩子確定健康,能够存活之后,才派人告知,让自己安心提振全军士气。 同时, 也给了周衍四十天的时间做做准备,因为,必定有很多人不希望这个孩子活。 “好,夫人好...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你好样的,没有辜负夫人的交代,去领三千两白银,你自留五百两与其他人信兵分了,余下两千五百两赏府中上下眾人, 再交託几句,主家征战在外,夫人大喜在家,全托照顾了,务必尽心尽力,待到回师,还有重赏。” 送信之人连连磕头:“叩谢大人恩赏,標下定將大人所託带到,请大人放心,標下在府中当值,必会日夜紧盯,但有疑者,先斩后置,护夫人与世子周全!” “好!好!” 周衍伸手按在那人肩膀上:“府中事务,便交託你了。” “標下万死不辞!” 孙芮辞挑选送信的人,自然是可信的,周衍还想再加一道保险,有了儿子,他除了发自內心的激动和欣喜外,还有重大政治意义,千万不能出任何问题。 周衍有儿子了! 这个消息比皇帝让刘宇亮去浙直收税传的更快, 不到三天时间, 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那么, 在这个时候, 周衍要做的就不是有了后继之人后放手一搏了,而是收敛锋芒,先把后方稳住,清除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孩子安全的隱患, 在此之前, 周衍不会有大动作,以防有人浑水摸鱼,趁机作乱。 也可以说,这个孩子救了很多很多人的命,救了刘宇亮、张国维、朝中朝中文武百官,天下军民百姓,还有这个岌岌可危的大明朝。 但这些事在周衍有了子嗣这件事之下,什么都算不上了。 周衍乐疯了,新河军、大同军的將领乐疯了,崇禎皇帝气疯了,其他人心绪复杂至极,对周衍的態度和考量,还要重新估算。 三日后, 刘宇亮还没到浙江,刚入南直,就被周衍安排的人截住了,直接请到了周衍面前。 “恭喜伯爷得麒麟儿。”刘宇亮显得很平静,丝毫没有被截得气恼,笑呵呵的给周衍道喜。 周衍看著他: “我欲请五位先生教导儿子成材,紫垣先生当其一,耑愚先生当其二,蓬玄先生为其三,如何?” 刘宇亮,字季龙,號蓬玄。 ... ... 第537章:激情对骂 刘宇亮愕然地看著周衍,隨即怒了,猛地站起身,指著周衍鼻子大骂: “操切狂妄至此!” 刘宇亮胸中那股子士大夫之气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可以不耻皇帝,可以讥讽皇帝,但正如他所说,他是大明的臣子,他和皇帝的矛盾是大明朝堂內部的问题,怎能容得外人介入。 周衍,在他心中,就是外人! 周衍一路走来,有无数人咒骂他,诅咒他,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但骂的这么脏,这么狠的,刘宇亮是第一个。 “刘阁老,某之大功天下尽知,今诚心相请,怎得这般恶语,今天你不把话说明白,便是犯天下之大不韙,也定向阁老討个说法!” 周衍已经快被气炸了,【操切狂妄至此】,这跟刘宇亮指著周衍得鼻子骂他祖宗十八代没有任何区別? 刘宇亮本是好大喜功,胆小懦弱之人,但那也是相对而言,更何况此时此刻,胸中怒气翻腾,那股子士大夫骨气疯狂上涌,哪里还会身家性命,只借著周衍之怒,冷笑一声,直刺道: “恪英伯之功,天下尽知,无人说你虚假,老夫亦佩服之至,但你逢人便尽显功劳,常常以势压人,大丈夫为国为民,一生坦荡,无愧於心,无愧於国,无愧於民,哪像你这般掛在嘴边,写在脸上,便是功高三山两河,也弱了三分, 且先由你表功,然则你有今日,追本溯源,还不是仰赖天家拔擢,与你一地,兵权,事权,几次大事,多有纵容,方有如今? 英雄本该上承天命,下安黎庶,放纵豪情,尽显温柔,念人、念家、念天、念地、念师、念君,如恪英伯这般,又將苍生黎庶,天地君师置於何处?” 周衍望著刘宇亮,瞳孔震颤,面色胀红,额头青筋暴起,扶著椅子站起身,双目赤红的瞪著刘宇亮,那模样似要將刘宇亮生吞活剥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將胸腔內的憋闷怒气释放出来, “匹夫!匹夫!老匹夫!凭你庸碌之辈,坐享之徒,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持德狂吠,大放厥词!” “建奴入关劫掠时,你在哪里,皇帝在哪里,你在家中安享富贵,皇帝在宫中猜忌朝爭,逆贼乱国时,你和皇帝又在哪里,你在党爭夺利,皇帝在信重奸佞,大杀功臣, 天下人都可以骂我持功自傲,残暴不仁,唯独你们和皇帝没有资格置喙半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苍首匹夫,岸然老贼,何如鼠也!” 刘宇亮被骂的心慌气短,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著周衍,大喘粗气,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 周衍大喝一声。 堂外眾人早已听到周衍和刘宇亮对骂了,听著刘宇亮骂周衍,心中气的想要衝进去剁了那老贼,但周衍没发话,他们不敢擅自动弹,只得守在门口,恨得牙根痒痒,现在听到周衍让他们进来,顿时挺进堂中,锤刀俱都出鞘,直奔刘宇亮。 刘宇亮见状,惊惧不已,胸中那点士大夫傲气瞬间荡然无存,只得颤抖著身子缩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周衍。 周衍指著刘宇亮,咬牙切齿道: “把他送去浙江,告诉张国维和马爌,他们要是不想死,全家老小也都跟著陪葬,就把这个老匹夫给我送到镇压兵乱的最前线战场上,我倒要看看,本朝士大夫的骨头,是不是如同钢铁那般硬!” “遵令!” 王承嗣应声之后,伸手抓起刘宇亮,转身快步离去。 看著刘宇亮那矮小身材被王承嗣拎著离开的背影,周衍心中怒气仍未消散半分,这老匹夫竟连装都不装了, 想用他的命,换自己杀首辅,诛天使的造反罪名。 好! 士大夫骨气是吧? 那就去战场上展现你的士大夫骨气去吧! 一整夜, 周衍都没睡著,刚一闭眼,就浮现刘宇亮骂他“操切狂妄至此”的场景,耳边全是这个六个字迴荡的声音。 “王承嗣。”周衍起身揉著额头,唤了声。 王承嗣开门进屋,站在帘子外,嗓音压得很轻:“老爷,喝一碗安神汤,或可好些。” “算了,医师、厨娘都睡了,书房上灯,再告掌灯,我要出恭,连夜派人叫屠右廉过来带领军务,我去南京。” “是。” 王承嗣去书房上灯,周衍去玩厕所之后,在书房处理军务到天亮,刚吃早饭,屠右廉就风尘僕僕的赶了过来,著面第一句话,便道: “大人,听说刘宇亮那老狗辱骂您,大人放心,標下入浙江之后,便与大人出了这口恶气,好好治治那老狗。” 周衍摆摆手:“算了,古往今来,军中武官,又有几人没被士大夫骂过,连夜赶路,辛苦了,坐下用饭。” 屠右廉也不客气,行礼后坐下,扫了眼桌面,抄起筷子便夹了个周衍最爱吃的白面餑餑塞进嘴里,边吃边含糊不清道: “大人叫我过来带领军务,不知有什么交代,到时也好直接安排,省的往復南京,耽误事情。” 周衍放下喝粥勺子,示意屠右廉別光吃乾粮,也盛碗粥顺一顺,屠右廉盛了半碗粥,两勺干掉一半,然后,盯上了小包子,像吃豆那样,一口一个的往嘴里扔。 周衍道:“没什么大事,只须盯著时间,待到半月之期,浙江仍无答覆,便挥六师入浙江平叛,战时雷霆万钧,战后春风化雨,做好这一件事便可。” “大人放心,收拾懈怠日久之兵,纵然百万,又如何?”屠右廉满口答应,收拾浙江东西二营,他还真没放在心里。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多吃一些,这里交给你了。” 周衍站起身离开,屠右廉起身对周衍背影深躬揖礼。 等周衍离开后, 屠右廉边吃边想怎么合理合法的整死刘宇亮。 ... ... 第538章:周衍的「上五休二」工作制 就在周衍去南京找外公张知节求安慰的时候,由京城发出的封赐队伍,也以最快速度出了京畿,赶往四川,希望在秦良玉大军入川前,把尚方宝剑给赐给秦良玉, 至於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感谢刘宇亮肉身炸塘了,他亲自去浙直收税这件事,彻底把崇禎维护了十几年的脸皮撕开了一层,然后,炸开了如同一滩死水的朝堂。 皇帝刻薄寡恩的一面之前都遮遮掩掩,收著拢著,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但事情没到自己身上,也都不太在乎,反正不耽误捞钱,谁有空管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但现在,隨著孔贞运任期数月,刘宇亮任期三天的事態爆发,所有人都感觉脖子上悬了一柄隨时都能落下的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变成第二个孔贞运,第二个刘宇亮, 而孔贞运和刘宇亮都能以自身能力和智慧化解死局,他们能吗? 不確定, 但也正因为这种不確定,所以才更加恐慌。 崇禎皇帝也感觉到了满朝大臣的异样,为了儘量挽回顏面,同时加强朝外势力,给秦良玉尚方宝剑,代天巡查,整肃四川这件事,就显得尤为上心了。 而往往事情就是非常离谱的,以前朝中大臣对很多事上心,皇帝在胡搞瞎搞的捣乱,现在皇帝终於恢復了些理智,做了些大人该干的事,大臣们反倒不敢上心了,因为他们都害怕皇帝会突然发疯, 朝堂再次陷入了某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诡譎当中。 秦良玉呢? 她在回师的路上,同时,也在思考王新与她的对话,归根结底,就是周衍会不会谋反,她们家要怎样才不会愧对大明。 但这件事无解,因为周衍现在並没有谋反,大明还处在半死不活的偏瘫状態,她所考虑的那些都要建立在,她到底要不要拯救四川数百万军民的基础上, 皇帝赋予他权力,但她的权力却被多方制衡,政令难通,军队难调, 周衍引渡她权力,让她在四川可以放手施为,十万大军,隨时听调, 如此对比,高下立判。 是以,秦良玉內心备受煎熬,难以平静,相应的,大军回师很是缓慢,当然,有王新给拨发的粮草,不缺粮也是一方面原因。 让川军结结实实感受了一次,不缺军资的满足和舒爽。 营帐中, 侄子秦佐明见秦良玉面有难色,不禁出言道: “大人何须为难,马家、秦家,镇守边陲,保境安民,远离中原,鲜受重视,自古以来,镇守边陲之將,只为守土,护佑百姓,凡牵繫中原者,轻则问罪论处,重者抄家灭族, 故,標下以为,大人之难,道理不足。” 说的简单些就是,秦佐明认为镇守边疆的將门,更应该操心保境安民的事,不应该担忧中原变天与否,无论哪家坐了江山,对他们这等守边將门都要礼待, 而且, 如果朱家皇帝真的重视马家和秦將,那马千乘遭太监陷害,下狱毒杀,皇帝为什么不管?秦家男丁多为国战死,朱家又有几两封赏? 封了个宣慰使,还要受多方制衡,束手束脚,天天受气, 与其担心朱家能否坐江山,还不如操心边境民生问题。 他这话说的够直白,秦良玉先是瞪了他一眼,而后垂下眼眸,嗓音沉闷道: “秦家將门,世代簪缨,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万不可再说,退下吧。” 秦佐明还想再劝:“大人... ...” “退下!”秦良玉沉声怒喝。 秦佐明只好作罢:“大人好好安歇,標下退了。” 他走后, 秦良玉深深嘆了口气,事实上,侄子说的那些话,她又怎会不懂? 但她是大明之臣,忠义仁孝在心,叫她背叛大明,转投周衍,是万万不可能的。 可, 周衍赋予她的又实在太多,是为了数百万军民而捨弃自家名声,割捨忠义仁孝,还是为了马秦两家名声,死保忠义仁孝,弃数百万军民之苦於不顾, 是王新和周衍给她的选择, 今天侄子的一番话,又让她心中天平倾斜了几分,在她看来,王新给她的选择,並不是威胁,而是赋予了更多的可能性,也算是一种承诺, 无论她怎么选,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保持原样而已,而更好的结果,便是整肃四川,等待时变,待到周衍御临天下,再略四川时,马家,秦家,便不是守边將军了,而是世代公侯之列了。 但秦良玉不知道的是,王新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周衍连半分机会都没给她,尚方宝剑正在来的路上,她不接便是抗旨,接下就是做了选择。 换句话说, 王新的权力不够,做的是承上启下的事儿, 周衍的权力足够,压根不与你扯皮。 进略四川很难,至少对周衍来说,就算他做了皇帝,至少也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时间安定四川,但有了秦良玉这个代言人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而周衍,只需要付出一个世代公侯的爵位,以及,为秦良玉碑书立传,就能获得一个物华天宝的四川,这笔买卖,便是傻子都能算的明白。 所以, 周衍根本不会给秦良玉拒绝的机会,就算秦良玉打定主意收下尚方宝剑而不行事,她真就能看著四川那些奸佞赃官祸害军民百姓?真就能眼睁睁看著数百万军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秦良玉真的能忍住,为了自家名声,为了所谓的忠义,而无视数百万军民遭劫遭难的话,她也就是不是秦良玉了。 这种欺负老实人的缺德事儿,周衍可没少干,而且,越干越上癮。 周一打老头儿,周二欺负老实人,周三骂士大夫,周四杀人越货,周五欺压商贾,周六日休息,下周继续,循环往復。 出来混,靠的就是“上五休二”工作制。 当然了, 周衍也有受挫的时候。 比如现在, 被刘宇亮差点骂哭,心里委屈的不行,一股子火发不出来,越想越气,夜里睡不著,起来处理军务转移注意力,天亮之后,立刻跑去南京,找外翁告状求安慰。 ... ... 第539章:周衍之心,昭然若揭 “刘宇亮乃弱懦酸腐,何须与之计较?” 张知节说了一句,而后又道:“况且,你有大志,须得容人,你以《诗经·相鼠》讥讽刘宇亮,此乃千古第一咒骂之绝句,虚偽礼节、丑恶行为、寡廉鲜耻,种种行径出自你口,天下哪还有他抬头之处,且饶了他吧。” 张知节也是无语了,用《诗经·相鼠》骂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骂人骂的这么脏的,华夏礼仪之邦,你虚偽礼节,寡廉鲜耻,还有什么面目活著? 尤其刘宇亮还是大明首辅,他能忍著不愤而自杀,就已经足够说明他心大了,你还要怎样? “刘宇亮就没与你拼命?他可是剑术奇绝,善骑善射之人,就这么忍了?” 张知节安慰完周衍之后,又不禁好奇八卦起来,要知道,刘宇亮可是有一手好剑法的,这等人怎么可能忍著不跟周衍拼命? 周衍咧嘴嘿嘿一笑:“他被我骂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叫人提溜出去了。” “你... ...” 张知节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著周衍,堂堂首辅,便是再不堪,也不能给人家提溜出去啊,吵架归吵架,骂仗归骂仗,该留的顏面还是要留的,况且,你还把人家骂的险些背过气去。 周衍耸耸肩,无所谓道:“这老狗骂我【操切狂妄至此】,我操... ...额... ...这老匹夫,为官多年,上无尺寸之功,下有安民之能,还敢骂我是个只会把功劳刮在嘴边,沾沾自喜,到处邀功的狂妄莽夫, 何人沾沾自喜,到处邀功?浅薄少智之小人也, 与他那士大夫身份相比,我岂不成了全天下士大夫掌下走狗?” “这老匹夫,要不是我脾气好,心肠好,早他妈把他剁碎餵狗了。” 脾气好,心肠好... ...张知节愣了一下,隨即暗暗轻嘆,罢了,他还年轻,他高兴就好。 “好了,不说他了。” 张知节跳过这个话题,问道:“如今你有子嗣,很多事便可以考虑了,但在此之前,须得给孩子取名,你想好了吗?” 周衍听到给孩子取名这件事,立刻换了副面孔,正色道:“有些想法,还请外翁参考一二。” 张知节点头。 周衍道:“《虞书·尧典》中表,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勛,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其一,取『平章』二字。” “再有,《诗经?周颂·賚》中说:『时周之命,於绎思』,时,顺承也,《易·归妹卦》中说:『上六无实,承虚筐也』,承,承命也, 其二,取『时承』二字。” “外翁以为如何?” 张知节没有回答,只道:“《易经·乾》中说,时乘六龙,以御天也,时承不如时乘,你以为如何?” 周衍挠挠头,倒也不敢尷尬,只是笑呵呵的看著张知节。 周衍的意思明显,要张知节在这两个名字当中选一个。 张知节却是犯了难。 《尧典》又称《帝典》,取“九族和睦,平章百姓”中的“平章”二字,周衍这心思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再说“时承”,其心思更是昭然若揭, 无论是顺承,承命之意,还是时乘六龙之意,都把儿子当太子了啊。 张知节沉默了下,道:“取名先不忙,可有小名了?” “月牙儿。”周衍回道。 “什么?”张知节怔住了。 周衍一本正经道:“夫人在信中说,孩子嘴唇抿著像一弯小小月亮,故取名『月牙儿』。” 张知节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有气无力道:“歇息去吧,明日再与你回答,老夫须得好好思虑一番。” “那行,我去吃饭了,外翁好好想想。” 周衍起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奔前堂。 张知节沉思良久:“平章... ...时承... ...月牙儿... ...呵呵... ...这夫妇二人啊,尽会给老夫出难题... ...” 无他, 张知节的小名叫“月儿”。 月牙儿,不就是月孩儿的意思嘛, 其意思是,这个孩子是张知节的血脉延续,无论如何都要托举这个孩子。 所以, 张知节在听到孩子小名叫“月牙儿”的时候,才会怔住愣神。 这老头儿,算是被周衍和孙芮辞夫妻二人拿捏住了,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要出自他之口了,以后周衍干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张家也只能奋力相助了, 因为,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当然了, 周衍寻求安慰是真是假不好说,但捏外翁却是实打实的。 只要把张家牢牢绑在战车上,孙传庭也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到时候,亲情和大义双重施压,不怕他不就范。 只不过, 周衍仍任重而道远,他必须快些跟其他妾室生孩子,最起码也要再有一两个儿子做预备役才行,万一大儿子夭折了,还有二儿子,三儿子稳住局面,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跟孙芮辞再生孩子。 几家欢喜几家愁。 周衍有儿子了,京城眾人心思各异暂且不提,只说皇宫那位,便是恨得牙根痒痒,也得吩咐下去准备礼物,送去大同。 周衍刚封伯爵,又有嫡长子降生的喜事,皇帝装不知道可不行。 百官下值。 一台小轿穿过街巷,来到一处小宅院门前,小廝上前叩门,门开之后,门里门外低声交谈几句,小廝跑回轿旁,低声回事, 紧接著, 轿子压低,一身便服的陈新甲从轿子里走出来,快步上台阶,进府门,小廝在前引路,过了两道门,来到后堂。 “给老爷回事,陈部堂来了。” 屋中传出声音:“哪个陈部堂?我怎么不知道我认识某位部堂大人?” 陈新甲嘆了口气,微微躬身,双手拢起:“陈新甲,来见督师。” “原来是兵部尚书大人,小人好没眼力见,尚书大人来访,怎能领进小院,我该亲迎才是... ...” 说著, 房门打开, 傅宗龙站在门內,朝陈新甲躬身行礼: “罪臣拜见部堂大人!” ... ... 第540章: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 “罪臣?” 陈新甲微微一愣,隨即苦笑:“督师,是在骂我吗?” 傅宗龙抬头看他:“你不该骂吗?” 陈新甲沉默了下,摇头道:“该,也不该。” “该骂我的是,对你遭遇袖手旁观,致使湖广落於周衍之手,朝廷再难征湖广之粮。” “不该的是,我本该在宣府主持春祭,带头春耕,如今在京城做这兵部尚书的空架子,实非我所愿。” “督师,还要骂我吗?” 傅宗龙闻言亦沉默了下来,挪步侧身,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新甲迈步登堂。 “仲纶有怨,我知道... ...” 陈新甲还未说完,便被傅宗龙开口打断:“方恆兄说错了,我没有怨,只有怒。” 傅宗龙对陈新甲道:“任职蓟辽时被撤,我没有怨,朝局不稳,党派倾轧,我败了,被人斗倒了,那是我没本事,怨不得任何人,更怨不得朝堂,怨不得皇帝, 悲愤之人,尽皆懦弱,可怜之人,必有祸根,世间从不存在怀才不遇之人,只不过是无能狂吠罢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我不是遭受失败便怨天尤人的人,所以,我没有怨, 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但我有怒, 接手山西,硬扛周衍压力,那时无人可用,我接受, 调离山西,接手战事督师,那是周衍运筹,我接受, 如今,一无外事压力,二是內事倾轧,便是让我做那替死鬼,出於忠义仁孝之念,我也没有二话,但怎么就不能让我理顺湖广民生再死? 湖广之粮,大明腰腹,如今落於周衍之手,岂有再復的可能?” 在他看来,皇帝就是纯有病,折了孔贞运一个首辅不够,还要搭上自己、湖广和另一个首辅刘宇亮,他到底是在治国,还是在亡国? 而且, 在自己调离山西,督师统战之后,周衍的目標达成了,他也收手了,那么,接下来,就安稳的走下去,以春耕为第一要务,而春耕又以湖广最重, 周衍在河南望著湖广,都馋哭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周衍再没有任何理由和道理染指湖广,而大明只要还有湖广这个全国粮食腰腹之地,就还有扛著內外压力往前走的底气和能力, 然而, 皇帝就为了自己的面子,哪怕隨便推出来替死鬼,背锅侠,都可以,因为经过孔贞运运作之后,实事已定,双方也已达成默契,这个时候,只要在明面上给周衍一个交代,在面子上过得去,让新河军和大同军的將士消了怒气,也就行了。 可偏偏, 皇帝要让正在给大明守护最后一块底气之地的绝对重臣背黑锅,做替死鬼,周衍什么都没干,甚至周衍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直接捡漏了湖广。 傅宗龙怎能不怒? 而傅宗龙这番话,既是说给陈新甲听的,也是说给崇禎皇帝听的,因为陈新甲是皇帝铁桿忠臣,他今天来找傅宗龙,也不是出於什么特別的目的,只是因为崇禎要处置傅宗龙,还不想留下任何骂名, 所以, 陈新甲来试探傅宗龙的意思,看他是否对皇帝有怨。 万万没想到,傅宗龙没有怨,他认赌服输,但他有怒火,而且是一股永远也化不开的暴怒。 陈新甲安静听完傅宗龙的言语,心中暗暗嘆了口气,他知道,傅宗龙必死了,而且,还是封口绝言的悽惨死法。 可他又不得不把今天的谈话如实转述给崇禎皇帝。 傅宗龙算是个好人吗? 並不绝对, 纵兵劫掠的事儿,他干过, 暗下授受的事儿,他干过, 与敌通商的事儿,他也干过, 但这並不能否定他在地方上的战绩和政绩,这些事儿,在这个时期,大明上下,有一个算一个,谁没干过最低一两件? 便是卢象升,他也没有明面上阻止义州和广寧的军民,与阿济格驻守的卫林城军民做生意,因为士兵要粮餉,百姓要活命,你严令制止,就得给他们粮餉和活命的食粮,你拿不出来,还制止他们,最后的结果就是自溃。 所以, 看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事以绝对论处,而是要看事情背后发生了什么。 陈新甲望著傅宗龙,他的任务失败了,来的时候,是带著劝解宽慰之心来的,走的时候,心寒意冷,他出了府门,坐上了自己的那顶小轿,小廝刚要招呼起轿回府,便听轿子里陈新甲开口了, “附耳过来。” 小廝一愣,忙不迭伏身弯腰靠近轿帘,在听到陈新甲的交代之后,倏的双眼瞪大,而后垂下眼眸, “知道了,老爷放心,便是小人死了,也会托人將消息带到。” ... ... “平章... ...” 周衍疑惑问张知节:“外翁確定选平章?” 张知节頷首道:“大明颓败近五十年,有你出世,再五十年,百年之间,苦了数代人,下一代,须安定了。” 周衍点头,这两个名字,其实代表了周衍的两种心思。 平章,是將儿子培养成守成之君, 时承,是將儿子培养成一代雄主, 当时,张知节想不通其中含义,之后细细思量,方才觉察,他也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周衍,自万历始,到崇禎如今,天下百姓苦了几十年, 现在你出世了,等你上位,整飭江山,又得兴刀兵几十年, 难道, 等你儿子上位之后,仍要兴刀兵,斥天下吗? 到时, 就算被压了几十年的各地氏族豪门不造反,那苦了近百年的百姓,会不会反你周家? 而且, 孩子的压力绝大多数来源於父亲, 你对孩子的倾心培养,又何尝不是一种绝大压力呢? 古往今来, 父为豪杰者,子又有几人得了好下场? 张知节见周衍没有反对,也不知道他心里怎样想的,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於是说道: “鈺临,有史为鑑,勿復其事。” 周衍郑重点头,起身揖礼道: “外翁交匯,衍深种在心,今日便去信夫人、岳父、岳母、祖母,周家嫡长子,得名『平章』。” ... ... 第541章:多尔袞带著全村的「希望」出征了 周衍在南京没走,对於浙江之事,他已经作了安排,便不想再过问了,因为他不能对一件事反覆改变主意,既然达成了半月之约,那就必须执行下去, 他在南京躲著,也是为了避免期间发生任何动摇他意志的事情,或是,有人找到他求情。 但事情往往就是这般巧。 屠右廉在数著日子等发兵,突然士兵来报,有人自称是兵部尚书家丁,策马三昼夜,求见周衍。 “陈新甲?他找大人有什么事?” 屠右廉让士兵把人带进来,当他看到那小廝满脸焦急和疲惫的时候,確信了他是策马狂奔了三昼夜的,但他只想问,马死没死,狂奔三昼夜,人受得了,马受得了吗? 但也只在心里想想,没有问出来,他还不至於那么没溜儿。 “你是陈新甲家丁?”屠右廉问道。 “小人却是兵部尚书陈大人家中僕役。”小廝躬身回答。 “陈新甲找我家大人有何事?”屠右廉又问。 小廝迟疑了下,小心回道:“我家老爷著我面呈恪英伯爷。” 听到“面呈”二字,屠右廉便不再问了,开口道: “我家大人不在此地,既是要事,自当速呈,你且先休息一个时辰,进些饭食,我安排一队骑士,送你去见大人。” “谢將军,谢將军!”小廝被士兵带下去休息了。 屠右廉召来亲兵,说道:“你先行一个时辰,速去南京稟报大人,陈新甲遣人送信,万分急切,或有大事,请大人先做准备,做好接应,避开南京诸官眼线。” “遵令!” 亲兵不敢怠慢,快步出门后,挥手叫了几个亲卫,与他一起去南京送信。 一个时辰后, 二十亲卫骑兵护送那小廝去往南京。 京城到襄樊两千多里,襄樊到南京一千四百多里。 且不说,那小廝狂奔三昼夜从京城到襄樊能不能做到,只说等他们再到南京找到周衍又得好几天,这么长时间,而且还是急切之事,等周衍知道了,再给陈新甲回復,少说也得十天时间,黄花菜都凉了个屁的,周衍知道与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但不管怎么样,事儿得办。 与此同时, 朝廷宣旨天使追上了秦良玉大军,当著全军的面宣旨,与尚方剑,赐代天巡查,整肃四川职权。 秦良玉刚开始是懵的,后来便是无奈,皇帝都下圣旨了,她敢不接吗? 当尚方宝剑握在手中的那一刻,秦良玉从未感觉权力竟然如此烫手,以及,权力所带来的前所未有之兴奋。 她转头望著河南方向,那里有十万大军隨时听她调遣,再加上自己原本手里有的上万兵马,以及侄子秦翼明、儿子马祥麟手中兵马,再加上各地听命於她的乡勇义军,她现在能够直接指挥的大军,约十六万之眾。 其中数量庞大的白杆兵中有精锐一千三四百,秦翼明与马祥麟加在一起有精锐约一千余,再加上河南那支大军是左良玉留下的,其中精锐约有三千, 是以,这支十六万人的大军之中,能战精锐超过五千,可以算是天下强兵之列了。 秦良玉坐在山坡上,望著蜿蜒行进的大军,双手托著尚方剑,心潮澎湃的同时又无比惊惶,她会想起那晚与王新的那番对话,那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因为, 周衍不容她拒绝。 这种滔天权势压下来,她根本就无法反抗半分。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接受。 边陲数百万军民在等著她,將来甚至有世代公侯的富贵爵位在等著她,周衍已经把前路给她铺好了,再不走,便是不识相了。 而,不识相的人,下场会是怎样,更不用多说。 秦良玉站起身,双手托剑,高大身躯,堂堂威仪,微风掠过,战袍猎猎,聚集在山坡周围的数十將官俱都望了过来,眼神炽烈崇拜,等待军令。 “传令全军,一月回师,稟天之剑,肃四川事!” 眾將精神一凛,继而躬身俯首,齐声朗道: “遵將军令!” ... ... 多尔袞率军出征了,他很开心,因为劫掠野人女真的钱粮財货,他会优先得到,他也很不开心,因为,他跟所有旗主诸王闹掰了。 皇太极就是直眉瞪眼的,没有任何技巧的,平铺直敘的奔著他去的,他不接,便是抗旨,他接了,便是得罪所有盟友, 而且, 就算他有办法不接圣旨,他旗下那些將士也不会答应,因为都饿疯了,终於能出去劫掠了,若是多尔袞拒绝,便是自绝於忠於他的將士。 所以, 当权力足够的时候,谁跟你玩阴谋诡计,很多时候,隱而不发,差的只不过是一个理由,以及,对方对他还有些用处罢了。 “皇上就是衝著你来的,让你变成所有旗主王爷的敌人,在你去各旗抽丁成军的时候,皇上挨个召旗主王爷密谈,你看看各旗给的士兵,他们都是各个旗主王爷的嫡系,他们是来抢粮的!” 多鐸边说边用马鞭指著行军士兵,言语愤愤,满是对皇太极的不满。 多尔袞当然知道这些事,也知道国家正处於国破家亡的危难之际,但他没有办法,他们懂这些事,但那些將士不懂, 在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他们根本没有国家这个概念,总是认为即便国家没了,他们也还是女真人,可以继续过渔猎生活,可以继续劫掠,让自己的家人吃饱,有抢来的奴僕服侍自己。 就算是大清中后期,那些人依然是这种想法,救国救民者少,安於享乐者多,八旗子弟真的是被刻意养废的吗? 真的有皇帝自废根基? 事实上, 在皇太极时期,就有很多满洲贵族子弟易汉服,安享乐了,皇太极极其震怒,下令不许易汉服,必须习武,从刚开始的每二年大考一次,变成每半年大考一次,等到皇太极死了,也就不考了, 因为,多尔袞压不住他们。 明朝在內斗,满清也在內斗, 但明朝內有大量的农民起义,使其內部矛盾无法向外转移,而满清则可以將矛盾转移到明朝,以此淡化內部矛盾。 比谁更烂的时代,谁坚持不住谁就是失败者。 努尔哈赤被李家扶持了十几年,后又自己用了二十年,还没完全统一女真,將那些没有统一的列为野人, 满清入关以后,大量明军投降,明军杀明军,汉人砍汉人,饶是这样,满清也用了近二十年才消灭南明,至於民间那些反清势力,用了近百年才渐渐消停,但却没有完全消灭。 至此, 就可以看出来, 清军並不是想像当中那么强,明军也没有想像当中那么弱,大家都很烂,只不过是看谁烂的更快而已。 ... ... 第542章:人类迷惑行为之突然脑残 多尔袞要去的地方是松花江中下游,继而向北数百里,扫荡沿途所有野人女真部落,胜利是一定的,但会拖多长时间,就由多尔袞决定了。 那么, 多尔袞若是拖著战事不回是否有利呢? 那要看当前满清局势如何。 於当下而言,多尔袞拖与不拖,对皇太极都是有利的,首先多尔袞与诸王决裂以成实事,其次多尔袞离开了权力中心,皇太极就有更多时间和空间整肃內部问题, 就算是將有时变,多尔袞一支在外孤军,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皇太极直达矛盾中心点的一招,將当前困局暂时化解了,但也只是暂时而已,多尔袞和多鐸离开了,豪格还在,他只是皇太极的长子而已, 哪怕是清史,都没有確凿证据表明,皇太极要培养豪格为继承人。 第一, 他们根本没立储的观念, 第二, 皇太极死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准备,包括皇太极本人。 皇太极没有任何准备和立储的想法,並不代表其他人没有这个想法,在政治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只有充实武力才能带来相应的政治资源。 豪格,深知其中道理。 现下,谁的实力最强?占有资源最多? 毫无疑问是镇守卫林城的阿济格。 那么, 阿济格理所当然的就成为了豪格以及所有旗主王爷的目標。 但就在豪格及所有旗主王爷还未发力的时候,皇太极病倒了。 两黄旗出五支牛录戒严皇宫,十数位太医守在崇德殿与內宫之间的凤凰楼下,等待著挨个进入寢殿给皇太极看病。 崇德殿外谭泰和塔瞻叔侄二人沉默的等待著,谭泰是扬古利的从弟,塔瞻是扬古利的儿子,在皇太极病倒的关键时刻,他们二人守在崇德殿外,可见皇太极对舒穆禄一家的信任, 如果纳穆泰没被周衍阵斩,今天在崇德殿外,也应有他。 皇太极突然病倒昏迷根本瞒不住,宫外最积极的就是豪格,如果皇太极死了,多尔袞和多鐸领兵在外,阿济格在卫林城, 那么,他继承皇位,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都不需要有什么动作,只要在家跪在佛堂里,装模做样的给皇太极祈福,等皇太极死了,自然会有两黄旗大臣来迎接他主持丧仪,登临大宝。 但他没有, 他做了件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无比离谱的事。 他大张旗鼓的派人去请八旗诸王,以及汉军旗的石廷柱、马光远入府议事。 两个时辰过去, 无一人到来, 按理说,人家不搭理你,你全当没有这回事也就得了,如果皇太极没死,他醒来之后问罪,也有数十种藉口可以说, 但他偏不,既然请不来,那他就亲自去。 第一家便是岳托家。 现在镶红旗旗主是岳托的儿子罗洛浑,岳托被抓了,现押在大明京城死牢,按照在盛京的旗主,然后依內情复杂程度来看,罗洛浑的镶红旗绝对是第一选择。 由此可见, 豪格並没有失去理智,但他做的事却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脑迴路。 在盛京最紧张的时刻, 皇太极长子纵马上街,直奔镶红旗旗主家,根本瞒不住人。 岳托家里,正堂大屋。 罗洛浑阴沉著脸坐在正上首位置,岳托在战场被生擒,对他家的打击很大,以至於从朝鲜战场回来之后,罗洛浑都处於十分低调状態,哪怕是多尔袞联合诸王施压皇太极,他也是站在最后的那一个, 现在皇太极病倒昏迷,皇宫被重兵死守,各家贵胄都被严密监视,事实上,他们並不敢有任何异动,因为现下的情况,谁都不希望皇太极死。 对抗皇太极是一方面,但那是爭取利益,如果皇太极没了,那么这个刚刚建立的大清国,也就不復存在了。 因为,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目前也只有皇太极才能带领他们,维持住大清国的存在。 可偏偏在这个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刻,豪格突然发癲,就像盼望著皇太极死一样,开始毫无忌讳的联繫诸王。 罗洛浑刚把豪格派来的人赶走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了一个几乎让罗洛浑崩溃的消息, 豪格奔著他家来了。 豪格来到的时候,大门竟然开著,他以为罗洛浑在等他,於是只带了三个隨从来到门前,看了眼门房,见没有阻拦的意思,豪格得意一笑,逕自入府。 “罗洛浑,本王有事商议!” 刚入府,豪格便喊了起来,往日虽也狂傲,但远没有现在那副样子,他走进堂中,便看到罗洛浑坐在上首位,黑著脸,双臂放在椅子扶手上,一声不吭的望著他。 豪格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许不安,但又被压了下去,只是稍作收敛,来到堂中,对罗洛浑道: “罗洛浑,如今情势已是... ...” 话刚开口,便戛然而止。 豪格听到三声惨叫,猛地回头就看到自己的三个隨从被杀了,堂外站著数十个士兵,个个贯甲,目光阴沉的望著他。 “罗洛浑!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洛浑终於有了动作,缓缓站起身,嗓音沉重嘶哑道:“我不想听和硕肃亲王任何言语,你有什么话,待皇上召见,对皇上说去。” “將和硕肃亲王... ...拿下!” 豪格心头狂跳,伸手指著罗洛浑,怒声低吼: “罗洛浑,本王是皇上长子,当朝大阿哥,你敢拿我?!” 罗洛浑沉声道:“这里不认当朝大阿哥,只知道和硕肃亲王在此... ...” 说著, 罗洛浑双眸一瞪: “拿下!” 堂外数十人涌入,堂中后侧也涌出十数人將豪格团团包围,长刀压肩,豪格不得不就范,他狠狠盯著罗洛浑,厉声道: “罗洛浑,不识时务的人,都会惨死!” 罗洛浑没搭理他,背过身去,说道:“把和硕肃亲王送到偏院,酒肉招待,严加看管!” “遵命!” 堂中士兵齐声大喝,把豪格押走了。 罗洛浑闭上了眼睛,他也在赌,用全家性命在赌,就赌皇太极不会死。 ... ... 第543章:他问的第一件事 罗洛浑拿下豪格之后,立刻派人向严守皇宫的正黄旗精兵护军统领图尔格稟报。 图尔格將罗洛浑拿下豪格的事情,上报给了谭泰和塔瞻,之前豪格上躥下跳的时候,者叔侄二人就得到了消息,但因为现在皇太极生死不明,万一死了,豪格无疑是最有力继承者,他们二人不愿得罪未来新君, 可现在,罗洛浑竟然把豪格拿下了,除了赌皇太极不会死,表忠自保之外,还要给多尔袞收到消息后,急速回师爭取时间, 只要多尔袞回来,那大清国的將来,还未可知。 岳托是多尔袞三兄弟的支持者,没错,他不支持任何一个人,而是支持他们的“一母同胞”,这就很聪明了,无论他们三个谁为利益集团主体,他都是坚定的支持者,谁也不得罪,谁也不討好, 但这种事,只能岳托可以,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和自身能力都处於这个国家的顶层,不需要依附谁,也能享受对顶级的富贵特权, 他支持多尔袞三兄弟,更多是为家族的富贵延续做出的选择, 而他的父亲代善,和他的儿子罗洛浑就是典型的骑墙派, 但自从岳托被霍安生擒,送到大明京城死牢之后,罗洛浑必须继承了岳托的意志,或者说,必须承接家族生存策略, 代善依然是骑墙派,而他改为支持多尔袞。 原本罗洛浑是不想过於掺和其中的,虽然他现在支持多尔袞,但却处在整体势力的最下层,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地步了, 多尔袞成为皇帝,他作为支持者,自然能获得一份利益, 便是豪格即位,他们家也会因为支持度不高,再加上骑墙派代善,以及两红旗的底子,豪格不仅不会把他们怎么样,还会封赏拉拢,稳固统治, 这是最好的状態, 可偏偏豪格脑子突然抽风了,逼著他做出选择。 被逼到墙角的罗洛浑满心怒火,把豪格剁成臊子的心前所未有的明晰,没办法,只能选一条路走了,皇太极还没死,原地谋反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在赌一把的同时,给多尔袞爭取时间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多尔袞支持者中的最底层,一跃成为第一功臣了。 同时, 他也是逼两黄旗诸王诸將和舒穆禄家族做出选择,看你们支持的豪格就是这种货色,皇帝还没死,他就敢明目张胆的联繫八旗诸王以及汉军旗大將,你们確定要支持这种货色? 图尔格一副死了老娘的黑丧脸向谭泰和塔瞻稟报。 谭泰和塔瞻倒是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塔瞻看向谭泰,低声道: “叔叔,不如维持现状,我等守皇宫以皇帝为主,罗洛浑所做乃个人所为,与我无关,若宫中无恙,一切事,自由天定,若宫中有变,你我三人,也可商议处置。” 谭泰眼皮一跳,图尔格脸色微变,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点头,但却没有言语,图尔格走了,谭泰低头沉思起来。 说白了, 如果皇太极没死,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一切都由皇太极处置。 如果皇太极死了,那谁当皇帝,就是他们三个人说的算了。 说的很简单些, 如果皇太极死了,他们就去罗洛浑那里接豪格灵前即位,把拥立之功收穫囊中,如果皇太极没死,他们也有护卫皇宫,拱卫皇权的天大功劳,左右都不亏。 那么, 现在的形势就是,罗洛浑扣押豪格,等皇宫消息,同时,在等多尔袞。 谭泰、塔瞻、图尔格也在等內宫消息,同时,做好接豪格灵前即位的准备。 至於为什么豪格都这个逼样了,他们还要拥护豪格,当然是因为两黄旗和两白旗不对付,多尔袞上位,他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与此同时, 內宫之中,皇太极寢殿外,一眾妃嬪跪了满地,御医一个接一个进殿,又一个接一个出来。 直到后半夜, 或许是御医的医术高明,又或是皇太极命不该绝,他奇蹟般地醒了,但没到一盏茶时间,又昏迷了过去,折腾到第二天傍晚,皇太极再度醒来,虚弱地躺在榻上,望著窗框上的雕花, 他就像一块尊贵的肉,小太监磕一个头,便能把他隨意摆弄,让御医检查,施针, 窗外是跪了满地的妃嬪,耳边是妃嬪们低低的诵经祈福声, “叫谭泰来... ...” 什么? 屋內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皇太极,而后又低下头,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既然不確定,那就只能等待了。 “叫... ...谭泰... ...” 小太监听清了连忙应声,连滚带爬的跑出去,穿过那些妃嬪的身边,通过凤凰楼,来到崇德殿前。 “皇上... ...皇上... ...” 谭泰和塔瞻一惊,左右上前紧紧抓住小太监手臂,无比紧张的问道: “皇上怎么了?” 小太监反手抓住谭泰的手腕,强压下粗气:“皇上... ...召谭泰大人覲见!” 皇帝醒了! 谭泰看了侄子塔瞻一眼,而后匆匆跟著小太监走了。 塔瞻经过短暂愣神之后,立刻去找图尔格。 谭泰来到寢宫前,看了眼跪在殿前地上的十数人,等了几息,深呼吸数次,调整心绪,这才迈步入內,看到皇太极虚弱的躺在榻上,立刻情绪激动上前,跪在榻旁,双眼含泪,嗓音哽咽: “皇上,您... ...您怎么就突然病倒了呢... ...” 话音落下, 谭泰便抽泣了起来,继而大哭。 这个时候,什么礼仪都是假的,只有真情才能打动皇帝的心。 皇太极看著谭泰伏在自己榻旁哭泣,先是愕然一怔,隨即眼神柔和,勉强伸手拍了拍谭泰手背,声音虚弱道: “终是承天命而非天命,焉能无灾无病?” “不要哭,我已无大碍,来,坐下说。” 小太监赶紧搬来一个绣墩,搀扶著谭泰坐下。 谭泰虽然哭声小了,但仍低头擦著眼泪,同时,心思电转,之前他就想过,皇帝醒来之后,会问他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但真实发生之后,却觉得之前打的腹稿都没用了。 就在他思索之际, 皇太极的声音响了起来: “庄妃可有异?” ... ... 第544章:双方尽显弔诡 谭泰听到皇太极醒来问的第一件事,是庄妃,心里立刻明了皇太极心中最在意的事,並不是诸王谋反,豪格爭位,多尔袞不臣, 而是蒙古诸部是否安分。 於他而言,无论是诸王谋反,还是豪格和多尔袞爭位,都是女真人內部的事情,最后无论谁贏了,终究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做皇帝。 但如果蒙古不安分,轻则满蒙分崩,重则国家被盗,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皇太极所不能接受的,所以,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询问庄妃是否安分。 谭泰没有思虑,当即如实回答:“臣守宫门,只见庄妃在为皇上祈福,宫外之事,无从得知,至於是否通信,在臣与图尔格统领守宫之后,绝无宫人外出。” 他说的是真话,但没把话说的绝对。 皇太极微微頷首,转而又问道:“宫外如何?” 谭泰道:“盛京城大门紧闭,无人外出,肃亲王派人请各旗诸王入府议事,诸王拒绝,肃亲王又亲至罗洛浑处,已被罗洛浑拿下关押,等候皇上发落。” 听到儿子趁自己病倒之际大张旗鼓的联繫诸王,皇太极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但倒是对罗洛浑拿下豪格颇感有趣。 “罗洛浑倒是个忠心的,赏罗洛浑庄奴三百,良田千亩,让他把豪格放了,责令豪格闭门思过,发俸一年,收回十牛录。” 满清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银钱发俸禄的,所以用汉人充作庄奴赏给大臣们当俸禄就成了常態,以前也用劫掠而来的財货分成, 等商人走私来货品之后,皇帝再把扣除皇宫用度之外的物品,以市价一半的折价,买给权贵们, 权贵们拿著买来的物品,在加半成卖给手下將领,如果將领没钱购买,就用庄奴顶, 故, 庄奴是努尔哈赤以及皇太极时期的流通货幣之一,算得上权贵之间交易的硬通货。 天聪元年时,岳起鸞建议皇太极跟明朝议和,不要进攻朝鲜,同时把汉人俘虏归还明朝,皇太极认为议和可以,不打朝鲜也行,但汉人俘虏是上天所赐,是战爭利益,不能还, 於是, 他让汉臣商议此事, 最后,一眾汉臣共同上奏,请求杀死岳起鸞, 皇太极很不解,他说应该让人说真话,如果有人说话,觉得不符利益,就要把人杀死,那以后谁还敢说真话? 一眾汉臣不依,集体上奏,最后皇太极把岳起鸞杀死了。 在皇太极病倒之前,礼部承政詝世昌上奏,建议皇太极改变把俘虏的妻女沦为娼妓的作法,此举有助於国內民族矛盾的化解,加强民生发展,逐步实现內供满足的目標, 满朝文武,大多数都同意,因为资源匱乏,內部矛盾剧烈,是不爭的实事,既然有办法改善,为什么不同意呢? 可偏偏皇太极不同意,柷世昌及礼部多位官员发配极寒边城,所有朝中支持的大臣,都被批评警告。 对於汉人的处置方法,很不光彩,特別敏感,皇太极不敢轻易触碰,既然问题无法得到解决,那么,就杀死揭开问题本质的人。 所以, 满清对汉人的处置,一直没有得到改变,依旧当作货幣来使用。 赏赐罗洛浑三百庄奴,已经算是极大的赏赐了。 谭泰道:“臣这就派人把各家遣出去送信的人都追回去。” 皇太极看了谭泰一眼,道:“不用管,让他们传消息,朕倒要看看他们之间的亲疏远近,朕醒了的消息暂时封锁,明早你以议政大臣的身份召诸王及眾臣朝会议事。” 谭泰心下一惊,隨即低头应道: “遵旨。” 谭泰也在试探皇太极的心思,如果皇太极下令追回那些送信的人,就说明皇太极不想把事情闹大,目前还是以稳定为主,如果皇太极任由他们私下联络,则说明皇太极要杀人了,而且是很多人。 皇太极並不是个文明、自信、坚定的人,而是一个极度务实且极具手腕的军事家、政治家,他並不以雷霆之怒来彰显武力,而是以四平八稳的方式极尽狠辣。 谭泰有了心理准备,又与皇太极说了一些事情,便离开了。 但他並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回去之前,找到塔瞻,低声交代了几句话,而后快速离开皇宫,去到岳托家里,找到罗洛浑,见到了豪格。 没人知道他和豪格说了什么,半个时辰后,豪格回了自己家里,紧闭大门,归於平静。 天光大亮时, 所有满蒙汉大臣都接到了通知,今日朝会议事... ... ... ... “陈新甲拖住皇帝,请我救傅宗龙?” 周衍看著陈新甲家的家丁,这些字他每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不理解了,所以,很时难以置信的复述了一遍。 家丁躬身作揖:“还请伯爷从速,我家老爷拖不得太长时间。” 张知节望了过去,问道:“鈺临,是你逼天家处置傅宗龙?” “外翁,您听听您说的这话,我没事逼皇帝处死傅宗龙干什么,我又不是精神病,隨时隨地发疯。” 周衍烦躁的搓了搓脸,对张知节道: “外翁,我真是冤枉的,我从没向朝廷要什么说法,就算朝廷要平息新河军上下愤怒,隨便推出来个罪官,或者皇帝敌视派系中的官员都行,这不是清除异己的绝佳机会吗? 孔贞运都把饭餵到皇帝嘴里了,谁能想到他一把饭吐了,转头把自己右手臂给砍了。” 周衍这么一说,张知节也绷不住了,那脸色就像吞了只苍蝇,难以言喻。 “那... ...那你上疏,三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救傅宗龙一命?”张知节还是希望傅宗龙能活下来的,毕竟,这年头,像傅宗龙那样既有能力,又实在的老实人真不多了。 “驛站都没了,哪里来的三百里加急。”周衍无奈回道。 张知节表情顿时僵硬,咂摸咂摸嘴,低下头,摸著茶盏不说话了。 “我真他妈服了,生死之交请我救刎颈之交,我跟他们的关係很好吗?” 周衍这话说的倒是没错,生死之交陈新甲,刎颈之交傅宗龙,陈新甲自不必说,傅宗龙在山西时,把周衍的脖子掐的死死的,山西一丝一毫的便宜周衍都占不到,傅宗龙想从相同获得利益,也是门也没有,他们恨不得对方死。 现在, 陈新甲请周衍救傅宗龙, 直接给周衍整不会了。 “本官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此事... ...本官自有计较。” ... ... 第545章:一个拉一个,谁都別想好 明清双方,尽显弔诡。 皇太极病倒,豪格发癲。 皇帝要处置傅宗龙,陈新甲请周衍救人。 如果这个时代有手机,周衍一定给陈新甲打个电话,问问他是不是本人,或者,问他国际歌第一句词是什么。 这他妈也太离谱了。 陈新甲你老老实实等著给皇帝背黑锅,然后等死就好了,你閒著没事管傅宗龙的死活干什么,再说,你管就管吧,拉我下水干鸡毛啊, 这下好了, 半拉湖广和南京都知道你请我救傅宗龙了,我不救,岂不是坐看好官遭祸? 真不愧是我的生死之交,这手段... ...真叫人... ... 无法拒绝。 字面意思! “难怪很多皇帝都被文官逼得发了疯,就这手段,谁能扛得住?” 自从张知节选了“平章”二字之后,周衍在张知节面前说话,愈发的不遮不掩了。 张知节幸灾乐祸道:“与天地斗,百折不屈,与事事斗,勉励奋发,与人鬼斗,保重身体,你还年轻,別被这帮老傢伙气到,等他们都死了,你也就轻鬆了。” 所以, 外翁这句话的意思是...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比谁命长? 好傢伙, 直接詮释了司马懿的核心奥义嘛。 人才啊人才! 薑还是老的辣。 周衍收敛思绪,对张知节道: “外翁,救傅宗龙之事,我必须做,但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出力。” “你又想干什么?”张知节语气中带著未知的恐慌。 周衍咧嘴一笑:“先送湖广和四川的战报入京,告诉皇帝,仗还没打完,现在就处置傅宗龙,对战事不利,就算皇帝看不懂这层含义,还有陈新甲,足够拖一段时间, 而我利用这段时间... ...去一趟高阳,问一问孙督师,我该怎么救他学生这条命。” 张知节扶著茶盏的手猛然一抖:“鈺临,你別乱来,孙督师已古稀之年,若是被你... ...被气出个好歹,你会被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淹死也要去,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周衍站起身,整理衣衫, “陈新甲拖我下水,我就拖孙督师下水,孙督师要么把全家赔给我,要么把傅宗龙的命赔给我,一个拉一个,谁都別想好。” “对了,王承嗣,速令屠右廉,著他令发六部,兵进浙江,按原战略,半月之內,肃清浙江,抢种春耕,张国维和马爌,能想明白最好,想不明白,我也不需要他们想明白什么了。” “遵令!” 周衍说完,整了整玉冠,对张知节恭敬行礼: “外翁,诸事太急,耽误不得,我今日启程。” 张知节点点头,隨即好似想起了什么,抬手拦住周衍。 周衍疑惑张知节还有什么。 张知节急忙道:“南京城外京营勇卫营暂为孙元化统领,此人勇略甚佳,能征善战,可为大將,或可留用。” 周衍点头:“外翁说好便是真好,文武职权,自我之下,尽可应允,此事便拜託外翁了。” “嗯,有你此言,老夫也好行事,去吧,记住,孙督师年纪大了... ...你別太过分。”张知节还是不放心的嘱咐道。 “外翁此言偏颇了,天下谁人不知,我周衍最是尊老爱幼,见不得穷人乞討,更见不得人间疾苦,您就放心吧。” 就在张知节合计周衍什么时候尊老爱幼,见不得人间疾苦的时候,周衍已经出门离开了。 周老爷“上五休二”之畜牲,曹文衡、吴甡、刘宇亮等人早已深有体会,並且,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任何办法。 那你说白了, 周衍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大学生,单纯的跟一张白纸似的,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管怎么说, 周衍可不会被白嫖,哪怕是蚊子腿的利益,也得吞进肚子了,能少吃一点亏是一点。 上次被周衍气到吐血,两度昏迷的老孙,近些日子刚好一些,每天除了静养身体之外,还在写《平辽策》,辽东始终是他的心病,即便有生之年无法收復,也要为后辈儿孙尽一份力。 好比燕云十六州, 宋时无望,还有本朝太祖。 辽东之地,即便本朝无望,还有后世豪杰,若是他的《平辽策》能帮助后世之人一二分,也足慰平生了。 想到后世豪杰, 孙承宗就不由得想起周衍那张令他又恨又爱的脸,这个人真可谓英雄豪杰,但就是... ...哎呀... ... 愁哇~~~~ 孙承宗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英雄豪杰,带著满肚子坏水,正在来他家的路上。 次日, 盛京,皇宫。 满清文武大臣进朝之后,俱都谨慎小心,虽然他们接到的是谭泰以议政大臣之名组织朝会议事,但在得知豪格被放了,此时正在家里思过之后,就已经知道了皇太极没有死,甚至可能已经醒来了。 他们既庆幸自己在盛京没有任何异动,又害怕自己遣人送信之事被追究问罪,更害怕那些不知皇太极没有死的人,正在赶来盛京的路上,等到盛京时,被皇太极以无詔动兵入京的罪名,一锅端了。 而皇太极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所以,才以最快速度把他们召集到皇宫,死死按在这里,不让他们有机会补救和节外生枝。 就在眾人心慌意乱,低声议论之时,谭泰来了,他捧著一片明黄色的锦缎,上有红泥印记。 眾人看到谭泰来了,顿时闭嘴,目光紧紧盯著谭泰。 谭泰来到眾人面前,捧著那片明黄色锦缎,谁也不看,只高声道: “皇上口諭!” 眾人纷纷跪下,同时高喊:“臣等接旨!” 等眾人跪好之后, 谭泰高声道: “你们做的事,朕都知道,也知道你们的心思,朕不怪你们,之后几日,你们就住在宫里,家中自有人传信安慰,等诸事落定,再返家中, 褫夺豪格和硕肃亲王爵位,罢户部大臣职,去十牛录,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 罗洛浑袭多罗贝勒,协领盛京防务。” ... ... 第546章:我蛮夷也! 两白旗主力被调出去了,其余各旗战兵被多尔袞调走了大部分,其中两红旗,代善是皇权的支持者,罗洛浑也因为豪格闯府事件,被迫明面上支持了皇权, 现在整个盛京城周围,最强的就是两黄旗,在本溪和海城还有阿巴泰驻扎, 八旗诸王被皇太极扣在了皇宫之中,他们送出去的信,就是皇太极放出去的催命符,谁敢领军来盛京,就杀谁, 直接肃清除多尔袞之外的所有反对声音,强势加强皇权, 等到多尔袞回来,把各旗战兵交还之后,就算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无计可施了,因为他失去了八旗诸王的政治资源,以及,失去了建州各处的兵力支持。 且不说, 豪格突然发癲,是不是早有预谋,那么多八旗诸王家不去,偏偏去找罗洛浑,逼罗洛浑倒向皇太极, 只说, 皇太极狠手割肉,强势集权的魄力, 这一场谭泰献计开始,到扣押诸王结束的谋划,就足够精彩。 被逼到悬崖边缘的人,所爆发的潜力和狠辣,是超乎想像的。 皇太极便是如此。 他的身体快不行了,之前在朝鲜作战的时候,就吐血昏迷过,战败的打击,整飭內部矛盾耗费的心力,带满清走出当前绝境的努力,全都化作了压力和疾病,一层层叠在他的身上。 哪怕在此时刻,他仍然还有这般谋划,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寢宫內, 皇太极虚弱的靠在榻上,手上拿著一本奏摺,屋子里坐著目前没有被牵连的所有议政大臣,他隨意翻看著奏摺,眾议政大臣大气不敢喘,只等著皇太极先开口。 但没想到, 皇太极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崇禎十一年,崇德三年的战爭。 “春季多种粮食,秋收之后,运往卫林城屯著,让阿济格好好练兵,秋季十月,阿济格为统帅,阿巴泰为副帅,各旗抽丁八支牛录,合军六万,攻下广寧、义州。” 眾议政大臣惊闻失色,刚想开口劝諫,但想到最近一段时间皇太极的所作所为,又都迟疑了,低著脑袋应声。 皇太极瞥了他们一眼,合上手中奏摺, “等多尔袞回师,调往镇江城驻守,隔江对峙皮岛霍安,不给其趁机发兵过江的机会。” 宫內一片寂静, 良久后, 崇德二年才成为议政大臣的博洛起身开口了,他是阿巴泰的三儿子,姓爱新觉罗,论远近亲疏,现在也只有他才能在这个当口,劝諫皇太极。 “皇上,去年济尔哈朗征漠北带走了许多八旗精兵和粮食,今年又接连出事,好不容易等到了春耕,可以缓解粮食急缺问题,再打仗... ...实非明智之举。” 博洛不说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说当下最困难的粮食问题,仅靠辽东之地春耕之粮,养活军民百姓都困难,哪还有余粮支撑一场战爭? 这不仅是他想说的,更是所有议政大臣想说的,没有粮食,怎么打仗? 皇太极双手撑著木塌,身子往上挪了挪,望向眾人,正色道: “便是掏空家底,榨乾国家,也要打这一仗。” 眾人再度心中一沉,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不知道皇太极又在发什么疯。 坐在最边缘,唯一一个不是议政大臣的人,听闻皇太极所言后,缓缓起身,躬身行礼。 皇太极看过去,脸色一沉,道:“范文程,你也要拦朕?” 眾位议政大臣同时看过去。 范文程不卑不亢,既没被皇太极的威严嚇到,也没被所有满人议政大臣的气势逼迫,只是慢吞吞的行完礼,而后起身,昂然相对: “《史记·楚世家》中写,三十五年,楚伐隨,隨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也,今诸侯皆为叛相侵,或相杀,我有敝甲,欲以观中国之政,请王室尊吾號。』 隨人为之周,请尊楚,王室不听,还报楚。 三十七年,楚熊通怒曰:『吾先鬻熊,文王之师也,蚤终。成王举我先公,乃以子男田令居楚,蛮夷皆率服,而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乃自立为武王,与隨人盟而去。於是始开濮地而有之。” “我蛮夷也,不与中原之號諡。” “是熊渠对周夷王发出的石破惊天之吶喊,当时之楚国,后来之秦国,皆如此,楚强数百年,兵锋之盛,文化灿烂,无不宾服,秦奋六世之余烈,数十先祖共力,始创中国, 如今我大清国,为何不能对大明朝发出这句吶喊?在自己的土地上发奋图强,立根基,建文化,存底蕴,始发奋勇? 北方仍有数千旷阔大地,野人尚未征服,东方浩然无垠,急待我族铁骑开拓, 卑臣不懂,良田不够,便开渠垦田,银钱不够,便开关通商,为何要紧盯明朝?” “数年之內,苦战居多,汉人不再是之前的汉人,他们脱胎换骨,强硬如铁,广寧城下折戟,孔有德战死,我军损兵折將眾多,辽西走廊关闭,察哈尔草原尽失,朝鲜境內,鏖战数月,扬古力、马福塔、鰲拜等皆战死,岳托被擒,英俄尔岱重病不起, 我们总以为明朝汉人懦弱无刚,尽行劫掠之事,可如今,他们不再弱懦,数次碰壁,难道我们还要再送更多將士性命去实现我们南略的妄想吗? 甚至,不惜为此压榨国力,尽丧军民?” 此言一出,眾人呆若木鸡。 良久的沉默过后, 皇太极嘆了口气,道:“满蒙不事农耕,不善精技创造,汉人尽为奴僕,便是恢復正身,也难尽心尽力,资源贫乏,难以支撑,不掠南明,又以何计?” “通商!” 范文程道:“尽我国资財,换盐、粮、铁、书,聘匠人利工事,明朝须时间解决內乱,我国需时间发展国力,便是以后再难掠明,我们在这里也站稳了脚跟,国內自给自足, 而且, 辽西走廊有关寧锦防线,朝鲜有周衍的新河军驻守,征漠北数千里劳民伤財,我们已经没有更多选择,何不先做尝试?” ... ... 第547章:近海外海两交界,打听打听谁是爹! 与满清的暗流汹涌不同,明朝的矛盾是体现在明面上的。 至少, 在周衍的操作下,是这样。 六路大军进浙江,任凭张国维和马爌急得跳脚,却也无法阻止周衍的军令。 在湖广战报与四川等地战报送往京城之后,紧隨而来的是新河军兵进浙江的消息,以及,浙江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监察御史联名弹劾张国维指挥失当,马爌战事不利的奏本。 周衍这套“农村包围城市”的平顺过渡法,是全方位发力的模式,从各个方面堵死朝廷,让他们眼睁睁看著周衍势力一步步壮大,而他们却绝望的发现自己早已无能为力。 这与失苍生黎庶之心无关,归根结底还是人性的问题。 刘宇亮走了,下一任辅相是薛国观。 在崇禎皇帝的认知逻辑体系里,任何人都是耗材,包括皇亲国戚,辅政大臣,救危將帅,或者,在朱家人的认知逻辑体系里,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这种认识逻辑体系,在歷朝歷代都是少见的。 诚然, 皇帝作为皇权的代言人绝大多数都是无情的,但像朱家人这般无情的,实在太少了。 这正是明朝与其他朝代最大不同的地方,有的朝代基本盘是世家,有的朝代基本盘是士大夫,是內外军镇, 而明朝的基本盘是军民,得益於卫所制,朱元璋、朱棣、朱高炽、朱瞻基等帝王对卫所制的巩固,哪怕在于谦改制之后,卫所士兵变成了奴僕,又在朱厚照之后,实行营兵,卫所又被打压,到现在,五军都督府基本名存实亡,卫所糜烂到了根子,数年不发粮餉之下, 崇禎皇帝发勤王詔令,仍有卫所士兵愿意不远千里去京城勤王剿贼。 这就是基本盘的威力, 而周衍的手段,其实特別简单,就是单纯的持续朱元璋维护基本盘逻辑,对“军”的加以地位肯定且承认其创造的价值,再加上后世所学知识,加强了对“民”的维护。 这让他可以放手分化军队给各个將军率领,而士兵都以新河军自居,他们都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於周衍,而不是来自於自己跟隨打仗的某个將军, 大同军现在的中基层將领都是原先新河口老兵,有了这个底子,再以新河军的待遇和军规约束,数万大同军就是另一支只知道周衍的“新河军”。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苦一苦百姓”成了博弈结果的必要条件之时,老朱家对“民”的基本盘就崩了, 这个时候,扯什么国家大义,说什么仁义道德,任凭你舌灿莲花,都不如一碗热粥好使。 战报传到京城。 崇禎皇帝此时此刻真切的感受到了各地官员、士兵、百姓的背叛,他真实的感受到了恐惧,外敌没了,內乱平了,国家终於能平静一段时间发展民生了,但对朱家皇权而言,却是更糟了。 他指望不上满朝重臣,指望不上內阁,更指望不上司礼监、锦衣卫、东西二厂,五军都督府,他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而且,还是明知道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坐看国家丧失,皇权渐弱,军队调转,民心消尽的皇帝。 但天下之事,尽皆弔诡。 就在这个时候, 一支使团由建州盛京出发,向广寧城而去,目的地是大明京城。 周衍释放的压力,让很多人都疯了,而疯的最厉害的,就是崇禎皇帝和皇太极。 对此一无所知的周衍,正在去高阳县的路上。 浙江从今天开始血流成河, 四川从今天开始天翻地覆, 湖广从今天开始全面春耕, 洪承畴在陕西驻扎不知所措, 梁廷栋在福建海边望洋嘆息, 孙传庭堵在贵州门口,等著李闯王自投罗网, 张猎鹿在漠北带著数万蒙古兵打济尔哈朗,连战连捷, 新任辅相薛国观却发了一笔来自苏州的横財,三十万两白银, 陈新甲遭到了崇禎皇帝严厉斥责,但暂缓处置傅宗龙。 总之,大家都很忙。 另一边, 双岛。 霍安自从收復了皮岛至双岛之间后,便开始对周衍所说“全球交易中心”的建设,他对这方面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虽然,他不懂,但席通知道啊。 所以, 席通负责建设双岛,霍安负责调戏驻守镇江的尼堪。 尼堪表示“不吃压力”。 然后, 每天隔江对望就成了两人的日常,每天都有小船往返数次,从最开始的书信对骂,到后来的平静交谈,再到现在的和平交易, 这个过程的转变,用了一年时间。 霍安卖粮、盐、布、麻、绢、锦六种货品,尼堪卖马、药、木三种货品,双方交易十分融洽。 有的时候用金银结算,有的时候以物换物。 迄今为止,交易的货品令尼堪很满意,唯一令他不悦的是,每次交易霍安都要抽半成税,他曾激烈反对,但霍安说这是“茶马易所”的规矩,他们在蒙古的“茶马易所”抽成更狠,最高时达到了三成七,就那样,蒙古人还高兴的跟喝了马尿一样, 没办法, 镇江守军要吃粮,尼堪只能忍了。 最近,朝鲜人也加入了“茶马易所”,用他们的药材、蔬菜、木材、石板、煤炭、矿山进行交易,但霍安禁止朝鲜向尼堪出售药材和矿材,这尼堪气的好几天睡不著觉,但他没办法,有蔬菜和煤炭也挺好。 尼堪和朝鲜人交易,霍安也抽半成税,而且是双方各半成,当然,也曾遭到双方严重抵制,然后,霍安就停了“茶马易所”,用行动告诉他们,什么叫“平台”。 南北商人在双岛和鸭绿江边很活跃,他们在双岛租场地,把货物存放在双岛,然后,用车队或船队,去鸭绿江边等著每十天一次的“茶马易所”开市。 最近, 双岛来了倭寇,他们也想加入“茶马易所”的交易,並缴纳了一笔不小的税银,席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上报给了霍安。 霍安不仅同意了他们加入“茶马易所”,还向沈世魁要了一支完整水师舰队,让他们带路,要把“茶马易所”开在他们的国家。 起先他们死活不同意,霍安气的想杀光他们, 直到席通提醒霍安,说他是曹文衡的部下之后,倭寇瞬间转变態度,愿意带路。 霍安这才明白, 曹文衡是倭寇永远的严父。 ... ... 第548章:大家都很忙??? “大人,对待倭奴何必大费周章,標下愿领舰队先驱,直达倭国,敢叫倭民百不存一。” 沈志祥对霍安说,他倒不是什么暴脾气,而是觉得对倭寇没必要那么客气,只须说要求,他们办不到,杀了便是,哪像如今这般为难,还要搬出曹都堂他老人家的名號。 霍安站在海图前认真看著,听到沈志祥这番言语,却是无奈笑了笑,说道: “你跟你叔父很不一样,若你叔父在此,便不会有你这般言语。” 听到霍安提起沈世魁,沈志祥尷尬的笑了笑,回道:“我家叔父勇烈多智,我自是不如的,其中计较,劳请大人教我。” 霍安道:“曾经沈世魁指点过王新和张猎鹿,这个人情便在今天还了,你来看... ...” 霍安指著海图旁边的地图,说道: “福建、广东的海贸已经皆尽停滯了,海上的外藩国人频频靠近大明,蚝境的葡萄牙人却在退走,这一切都说明海上贸易的主体已经从葡萄牙人转移到了別的国家, 南方沿海的海上贸易不行了,而且,谋划南方沿海需要很长时间,且投入巨大,所以,我们要转移海上贸易的重心... ...” 说到这里, 沈志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双眸湛亮,伸手指向倭国岛屿,说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人看中了倭国?標下便带水师舰队灭了倭国。” 霍安扬起嘴角:“灭国先不忙,开门做生意才是最重要的,这次你先带那几条倭奴过去,若事不成,速速回报,我再给你三支水师舰队,给我用火炮敲开倭国大门。” 沈志祥什么都不怕,就怕周衍不重用他们叔侄,现在霍安给他安排了任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起来,当即挺直腰杆, “一应诸事,全凭大人军令。” “拎著那几条狗,出发吧,我在这里等你消息。”霍安笑著说道。 “遵令!” 沈志祥严肃应声之后,转身就跑,生怕霍安反悔一样。 霍安看著沈志祥狂奔的背影,不由得愣了愣,对於沈世魁的心思,他很清楚,沈世魁不满足於一片海域的提督,他想取代梁廷栋做三海总督, 但现在沿海根本没有战事,倭寇都被曹文衡杀乾净了,海盗被熊文灿招抚成了正规军,远海外国的船队都去南方沿海,根本不来北方, 沈世魁在这一年里都快憋疯了。 现在好了, 沈世魁从海上打进浙江,沈志祥在霍安麾下听用,叔侄二人都看到金灿灿的战功在向他们招手,还不卯足了劲儿的干? 霍安阔步出去,来到港口,望著一艘巨大舰船以及周围护卫的数十艘小舰和数十艘舢板,临岸望海,思虑已久,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只是,他的笑有些冷。 席通在旁看到了霍安那饱含冷意的笑容,登时心中一凛,快速收回目光。 “水师舰船,好大的威势。” 这一句话,嚇的席通打了个激灵,连忙接话道: “相比永乐年间的宝船,如今水师舰船不足一看。” 霍安对此不置可否,直到水师舰船缓缓远去,才前言不搭后语的喃喃开口: “国朝的將来在海上。” 对於周衍最信重的新河军第一大將,他所说的话在席通心里绝没有半句废话,“国朝的將来在海上”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实则大有深意, 只不过,席通现在还想不明白罢了, 虽然想不明白,但却不耽误他有所行动, “大人,我家有支五十七艘民船商队,可供驱策。” 霍安转头看向席通,笑道:“你家商队自是你家自用,怎能与我调遣,你好好建设双岛便好,其余事,我自己有成算。” 霍安拒绝了。 但在席通心里,这不是拒绝,而是不想担一个官征民財的恶名,既然如此,把民船商队变成军用不就行了? 霍安回去了。 席通当即写信回洞庭商帮,要四家共筹百艘舰船送来皮岛。 洞庭商帮十余家,目前以翁家最盛,主要是因为翁之琪在军中已是前锋將军了,其次是席家,席通在霍安麾下建设皮岛。 现在洞庭商帮可谓是真正的拧成了一股绳,但凡这二人有所求,十几家共同发力,便是砸锅卖铁也全力支持,等到功成那天到来,便是鸡犬升天之时。 霍安要对倭国动手了,沈志祥是先锋官。 另一边, 由硕托和博洛率领的大清国使团,也到了卫林城。 阿济格在听到博洛说明来意之后,整个人都处於一种魂飞魄散的状態之中,良久之后,才嗓音乾涩的问道: “皇上... ...真准备跟明朝... ...议和?” 硕托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很显然他並不支持跟明朝议和。 博洛嘆道:“无奈罢了。” 而后, 不待阿济格再问,博洛先开口问道: “武英郡王觉得数万精兵压境,能否攻下广寧和义州?” “不可能。” 阿济格回答的很乾脆,不理会硕托的怀疑目光和博洛的疑惑,他直说道: “以往我军攻明朝城池,並不在兵强炮利,多以大军合围孤城,先攻人心,策反將官,以內应使里应外合之计,如今卢象升镇守广寧,分守义州,辽西咽喉如同顽石,內外皆不可破, 若长久围城,我军粮草难以支撑,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阿济格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皇太极要掏空家底,榨乾国力,全力拿下广寧和义州,打通河西走廊,领军南掠,重收草原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他们以前打辽东,那是因为小墩堡多,大城池少,他们可以尽情的攻克小墩堡,然后,兵围孤城,那些坚持不住的守將,或全力拼杀,以身殉国,或心生二意,献城投降。 现在广寧与义州並联,后面是关寧锦防线,又有登莱水师协防,他们的战术行不通了。 硕托虽然还是一言不发,但眼神透著无奈。 博洛则是深深嘆了口气,对阿济格道: “王爷,劳烦去信卢象升,帝遣国书,出使大明。” ... ... 第549章:滚一边自嗨去! 第二日, 阿济格派人传信广寧城。 卢象升正在练武,这位天启二年的进士老爷,一把长柄重刀使的虎虎生风,脚步沉稳有力,刀法大开大合。 卢象升使的是一柄刀背厚,刀身宽,刀柄长的特殊形制重刀,《季明北略》中记载,他的刀重约一百四十斤,比清朝武举中的大刀还重二十斤, 根据明朝的武器谱系中述,大刀通常被称作“將门武器”,再根据“將门武器”通制標准,用来打磨气力的物件,除铁锤、石锁、铁犁杖外,大刀最重约三十斤左右, 有史记载:善重刀者,千斤力士,健马驮负,狂奔二三十里。 也就是说,武將拿著三十多斤重的大刀,再加上盔甲、弓箭、锤、短刀等武器,便是骑健马也不过能跑二三十里,因为马承受不住。 所以, 比对之下,卢象升的重刀,最多三十多斤重。 但就是如此,也足够嚇人了。 更令人称奇的是卢象升的箭术,五十步內连射数箭,箭箭命中靶心,他创造的“簪花射蕊”更是令所有认识他的人无比佩服。 在箭靶上插一朵花,然后箭射花蕊, 《明季纪事》中有记载,他曾在一次军武演习中,连续三次以箭衔花,引观者无不叫绝。 他更善骑术,在军武演习中,马上舞刀,飞奔掠敌数百次,仍不失精准力道,完毕后,仍有余力,能开战阵大梢弓,射一百五十步。 曾在一次剿贼之战中,与敌將交锋,三合劈断敌將长矛,一刀將之擒杀,引敌我將士无不称之为神人。 二十二岁中进士的他,是文官当中最能打的,是武官当中最有才的, 如今,被周衍通过政治资源交易的方式,调到了广寧城驻守,远离了中原那些尔虞我诈,纷爭袭扰,他能好好习武作文,练兵戍边,虽然日子仍旧过的紧巴巴,但有周衍在,起码不用在为粮餉犯愁了, 这般好日子,应是大多武官一声的追求了。 但就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偏偏有人来找不自在。 有士兵匆匆来到演武场,双手托著一封书信,高声道:“稟制台大人,阿济格遣人送信,说他们有使团来到卫林城,要以大清国的名义出使我大明。” “哐!” 卢象升一刀劈开大腿粗的木桩,拖刀在地,迟滯了几秒,回身把刀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拿来书信,看也没看直接撕了个粉碎,怒声道: “蛮夷野人,妄自称国,建奴再敢来信,直接射杀,不必再报。” “遵令!” 卢象升才不管什么满洲,什么大清国,皇太极和他那帮蛮夷族人愿意自嗨,就躲在山沟地窖里自己狂欢去,你说你立国大清,谁承认了? 立国可不是你自家承认才行,当然,你可以自嗨,没人管你,但你要以国家的名义做一些事,要么以战略价值贏得周边国家承认,要么以武力征服周边国家, 哪有人自己突然脑子一热,带著一帮人自己就成立国家的? 那不是过家家嘛。 说白了, 受过中原王朝敕封的国家,比如安南、朝鲜、蒙古,都比你个什么大清国来的正统。 你要是觉得自己牛逼,不用中原王朝承认和敕封,那就像先秦那样,灭六国,统山河,要么就像先楚那样,打的周边百国抬不起头,数百年间灭国数十,当世承认你天下第一。 不然, 就躲在地窖里自嗨去,別出来丟人。 现在卢象升就是这般想法,要是立国这么容易,那所有家族的族长都带著族人去找无主土地,立一块牌子,嘎嘣一下立国了,天下还都承认,那还不乱套了? 愤怒之后,便是可笑。 卢象升也没什么心思练武了,下任打水来,他擦乾净身子,来到后屋,王氏夫人见自家相公脸色不太好,好奇地询问道: “练武还练出了一身怒意戾气?” 卢象升搓了搓耳垂,轻轻一笑,回道: “练武除了练出一身汗水,哪能有怒意戾气,全是建奴气的,刚才將士来报,建奴竟以国家的名义欲出使我大明,此等蛮夷类人,也敢称国?岂不叫人生气?” 很显然, 卢象升的回答让王氏夫人的大脑宕机了,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隨即一脸无语地表情,问道: “老爷,建奴来使之事,要不要报於朝廷?” “不用!” 卢象升拒绝的直接了当,建奴立国大清这件事,虽然已经有几年了,但无论是大明还是周衍国家,都没有在意和承认,且两次国战都已失败告终,他们国家存在的意义基本已经没有了,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资格以国家的名义出使? 而且, 这件事若是被朝廷那些蝇营狗苟之辈知道,还指不定搞出什么么蛾子呢,所以,卢象升要將他们挡在国门之外,有本事就破城入关,没本事就烂在关外的泥坑里。 当今天下军队之眾,唯一不可能內部出现叛徒的就是卢象升的天雄军,周衍知道这一点,阿济格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卢象升出现在挡住建奴的最前线, 所以,阿济格表示就算有数万大军也攻不下广寧, 所以,卢象升有绝对的底气面对建奴的军事进攻和阴谋诡计, 这几年里,卢象升已经把义州和广寧打造成了高度联防的防御堡垒,三年无战事,士兵有粮餉,主將有谋略,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以天雄军如今的战斗力,就算没有后援,两三年內也不惧数万建奴大军。 而卢象升的態度,除了让硕托和博洛愤怒之外,便是深深的无力感。 辽西走廊,是他们几十年的意难平,曾经拥有时,没有资源和人力建设稳固,现在失去了,又成了他们难以跨越的噩梦。 想走草原,绕过辽西走廊,又有义州挡者,就算再绕远路,在科尔沁绕路进察哈尔,从宣府或大同进入大明,別说没有那个后勤补给,就算有,也会从出使,变成悬师入寇,性质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所以, 难啊。 阿济格老神在在的看著硕托和博洛唉声嘆气,虽面无表情,但思绪早已飘远,他不知道是个那个大聪明给皇太极支的招,但他知道,皇太极已经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了。 ... ... 第550章:粗鄙狂徒周老爷 阿济格的目光从硕托、博洛二人脸上扫过,放下手中茶盏,言道: “你们过不起卢象升这一关,与其在这里熬著,不如想想其他办法,比如张家口汉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博洛恍然,但又为难:“驱策商人,银钱开路,我们所带不多,不知王爷可否借调一些?” 直来直去的说话,不是当官的调性,但却是他们的性格。 “可以。” 阿济格先是答应下来,而后又道:“现在张家口汉商依附周衍,与我们交易锐减,使银钱让他们送信去明朝京城,第一个知道的便是周衍,你们想好怎样应对了吗?” 他提出的办法,现在又提难处。 当然了, 办法归办法,难处归难处,不能混为一谈。 硕托已经没有刚才那张臭脸怨气,而是满目无奈道:“知道就知道罢,我们已无他法,总得一试。” 阿济格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而是看向博洛。 博洛思虑过后,道:“《史记·货殖列传》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世间之人,皆为利驱,想那周衍也不例外, 或可先与周衍达成合作,纵使百万金也无不可,我可奏明皇上,从盘锦出水师进渤海,接触杨文岳,联繫周衍。” 你也是想瞎了心! 阿济格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周衍差你那几个钱? “联繫额哲啊... ...” 阿济格有气无力道:“皇上派你们两个过来,是出使议和,还是找打仗的?” “明朝官员的路子走不通,通过科尔沁联繫额哲,以归还察哈尔女眷和庄奴为条件,让他向周衍释放条件,达成此事,这条路子很难吗?” 硕托和博洛当即恍然,看向阿济格的眼神都变了。 倒不是阿济格变聪明了,而是旁观者清,他根本不认为出使明朝,请求议和这件事能成,所以,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上面,也就看的更分明一些。 而且, 但凡一个有正常智商的人,都不会想到花钱买通周衍这个满清头號大敌。 周衍前脚满口答应,收了百万金,后脚不承认了,你们能把他怎么样? 请大萨满把他咒死吗? 如果这招好使, 先罕王也不会被李家欺压那么多年了,我族也不会窝在山沟地窖里啃泥嚼冰,皇太极也不会被逼的又是派济尔哈朗远征漠北,又是派人出使明朝请求议和了。 有时候, 阿济格也搞不懂这些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相比之下,还是跟孔有德相处有意思,起码,孔有德还算是个正常人。 “我去巡营了,你们... ...自便吧,只要不扰卫林城军政要务,隨便你们出入通行,若被我发现你们干涉卫林城军政,休怪我不讲情面。” 阿济格说完后,起身离开了,留下硕托和博洛二人面面相覷。 阿济格现在只有卫林城了,他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卫林城。 硕托在卫林城中等待,博洛著人回盛京请示皇太极的同时,从隨行士兵中抽出了二十名蒙古兵做准备。 一策不成,还有奇策。 这个“奇”,不是出奇制胜的“奇”,而是“非常”的意思,非常之策,偏离之策。 总结就是“没招硬想”。 从这里就能看出周衍的“狠”了,那是一种严防死守的全面倾轧,没有声势浩大,热血翻涌的宏大战爭,也没有极致狡诈,阴阳共谋的心机成算, 周衍纯粹就是利用前人留下的战略遗產,继续施行战略,並加以完善,仅此而已。 当然, 在这个过程中,周衍为自己谋利,成就自己的事业,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 脏臭的土地里长不出纯洁小白花。 这是一种隱性的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从对待建奴的战略而言,周衍是延续熊廷弼和孙承宗的战略, 从军队建设来说,周衍延续的是朱元璋和朱棣对军队的建设思路,並在此基础上,加强了基层士兵思想教育, 从对治理地方去看,周衍使用的是类似建国初期的政策, 而在谋取国家的思想上,周衍则是加强军民基本盘建设,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略行动,致力於平顺的接手大明, 从这些方向来说,周衍完全是“古新结合”的两界门战士。 而此时此刻,这个两界门战士却在欺负老头儿,按周纪,今天是周一,高阳县,孙府,孙承宗再次被周衍气到昏厥。 孙承宗晕了,周衍无语了,孙家人习惯了。 两位大夫还是上次救治孙承宗的老熟人,既然是老熟人,自然知道怎么救这种症状的孙承宗,所以,这次孙承宗醒的很快。 或者说, 孙承宗这次只是“浅晕”一下,並不严重。 等孙承宗再次被搀扶到前厅的时候,周衍依旧恭敬向孙承宗行礼,而后继续之前言语: “督师所气者,无非某不义、不仁、不忠、不孝、无德、无礼、无信、无敬,而古往今来,有书者,如满天星辰,数不胜数,但有笔者,却寥寥几人而已, 如今,笔在我手,当得我言,寰宇天下,时事人和,尽在我心,惟我执耳, 督师,某今只有一问,你是为了全忠义仁礼,而要这个空壳子大明朝,还是拋弃无谓虚名,选择苍生黎庶,华夏文明... ...” 周衍说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督师乃大智慧长者,自可在保全自身与践行理想中找到平衡之处,但此刻,天下已没有权摄两朝,行兵辽东的孙督师了,只有委屈高阳,夜藏兵书的孙姓老农, 我要问督师,理想已无践行之处,保全自身又给谁看?” 周衍话音落下,满堂皆惊,所有人都看向坐在上首位的孙承宗。 周衍说的不是平时白话用语,而是以后要被记录在书上的官话。 换句话说, 周衍是下了狠心要跟孙承宗摊牌了,这番话在许多年以后,定会被人记载某本书里,传於后世,后世之人可能会评价周衍逼迫孙承宗,是个无耻卑劣的小人,也可能有人评价孙承宗是在弃苍生而守旧礼,是一个冥顽不化之铁人, 但无论怎么评价,周衍在此时此刻,都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相比於正常的官场交锋,私下交涉,周衍当下的行为,就是个肤浅的粗鄙之徒,他拋弃了读书人的体面,为官者的內敛,完全就是一副声嘶力竭的质问和狂怒。 ... ... 第551章:周一工作量巨大! “督师,天下事,不过百家爭锋的藉口罢了,天下大事,显与不显,非是一家说了算,固然此时天下有主,数百年前,赵氏、李氏、杨氏、刘氏,又该问罪谁家?” “道法自然,天地循环,有理也没理,有理之家,再造华夏,无理之家,承上启下,歷代才人难道都是假的吗?” “今天下有我,乃万幸,若无我,华夏沦丧,文明腰斩,又有谁担?” 周衍目光沉沉望著孙承宗,再度言道: “大道在天,人道在心,救国救民者,显天地昭彰,数百年王朝再更迭,没落之时,有救国者,有悲愴者,有求全者,有激愤者,余者无不血泪满襟, 当今天下,於海外,早失霸主之位,於海內,民乱外贼,圣主不明志,不修德,內臣党爭弱无刚,外臣割据做藩王,若无我挺身而出,几復汉唐末事。” “诸臣皆言,我不忠不义,欲窃明代天,与彼等庸才,我无甚言语,但与督师却须言明,某今日今时,方才虚十九,据一地,旁观天下事,待到內贼外虏共推国朝之时,再起兵復之,岂不名正言顺? 只不过苦上千万百姓沦为满地血泥罢了,累数十万士兵死於內贼外虏而已,我不愿如此,便要担此骂名, 余今表明心跡,只问督师一言,与我同行,督师可领辽东军事,践行收復辽东之理想,孙家子孙,世代公侯, 不与我同,举家无存,化为黄土,之余后事,执笔在手,全凭我心!” 周衍来到厅前,背对孙家眾人,孙家上下几十口,全都屏住呼吸看向孙承宗。 而孙承宗却是闭著双眼,沉默的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有多么难受,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任何人都不例外, 周衍不需要知道孙承宗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要一个答案,令他满意,皆大欢喜,不满意,屠灭孙家上下, 仅此而已。 时间过去了很久, 许是半个时辰,许是一个时辰,但谁也没有心思去关注时间,报时的小廝也嚇的躲在廊下,等著生死审判。 孙承宗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麻木无神,望向站在厅前的那道挺拔背影,嗓音乾涩嘶哑的开口了: “可缓一时,容老夫... ...” “不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周衍沉声打断,回身面向孙承宗,再度明確: “不容!” 他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对向孙承宗: “三次为官,两督辽东,你对得起熹宗皇帝,对得起朱家禄米,古稀之年,你还有几年可活?你看看满堂子孙,数十年至今,你对得起他们吗?” “孙家祖上,世代务农,独你成势,理应丰族,孙家儿郎受你教导,允文允武,胸有大志,治学严谨,秉心持正,但你看如今光景,除了孙家大郎做个了微末下县的知县以外,还有哪个实现了胸中抱负? 顓阳先生若知家族败於你手,將来九泉之下,你还有何面目见他!” “你!你放肆!” 孙承宗猛然发怒,起身指著周衍,浑身颤抖,气到说不出话来。 周衍口中的顓阳先生,是孙承宗三哥,大孙承宗十岁,二人感情最好,万历四十六年病逝,死前把全家交给了孙承宗, 而孙承宗也没有辜负兄长,待侄子侄女极好,唯独一点,受他牵连,家中子嗣就算有学问在身,有的止步於乡试,有的止步於会试,不是考不上,而是当地官府不允入试, 听起来很离谱, 但事实就是如此,曹文衡也是一样,他的几个儿子,都是文武全才,特別是老大和老五,但就是考不上功名,不是没有才学,而是当地知县和主考官看到名单有曹文衡的儿子,直接划名,连个机会都不给, 就结局而言, 相比於孙承宗几乎全家被杀,曹文衡的五儿子,也就是曹凤显改姓鲁避祸,南明时,做了弘光帝手下的將军,死在了抗击清军的战役中,也算子嗣有业了。 周衍脑海中回想著在学校时读过的这些人史实,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想挽救这些人,但前提是,这些人不能挡他的路, 此时此刻, 他多么希望孙承宗能上来握著他的手腕,说一句:“愿与君同行”,而不是坚持生硬死犟,逼他痛下杀手。 罢了, 你不愿向我走来,我便向你走去。 你我之间,我已走了九十九步,何须吝嗇最后一步? 周衍深吸一口气,迎著孙承宗的怒目相视,迎著孙家人复杂的目光,缓缓上前,在孙承宗两步之外站定,抬手整衣正冠,然后,伏身下拜,恭敬揖礼: “一切为国家计,为华夏计,为万民计,为儿孙计,还请督师屈尊。” 周衍的行为和言语,让孙承宗愣住,他本以为周衍会恼羞成怒,愤而杀人,不成想,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仍能向自己整理衣冠,伏身下拜,態度恭敬, 这一变故,倒叫孙承宗不知所措起来。 “周... ...伯爷... ...你容老夫... ...” “还请督师屈尊!” 周衍再度高声请求,之前说了“不缓,不容”,便是当前必须做出决定,软硬兼施皆不可,便要动刀子了。 孙承宗哆嗦著嘴唇,实线从周衍身上收回,目光一一扫过堂中家人,他从满堂儿孙的脸上看到了不同的情绪,最后,看向那几个刚会走的小娃子,眼中浮现不忍之色, 他闭上了眼睛,微微仰头,大概数息过去,他长嘆一口气,將眼泪忍了回去,向前两步,伸手托起周衍作揖的双手,哽咽声道: “伯爷快请起... ...” 这五个字从孙承宗口中说出来,气息凝滯的前厅瞬间轻鬆下来,所有人提著的一颗心渐渐回落,庭外廊下的下人们喜极而泣,偷偷抹眼泪。 孙承宗这五个字,不仅救了所有人,还有孙府的猫狗、兔子、鸟雀,就连地洞里的虫子都救了。 周衍也长舒一口气,缓缓抬头,双手鬆开,反托住孙承宗手腕,双眼对上孙承宗视线, “谢督师承情... ...” ... ... 第552章:孙承宗还是吃了不了解周衍的亏 高阳孙家,书房。 周衍和孙承宗站在一张铺满整面墙的巨大地图前,周衍用红蜡標註他对辽东建州的包围圈,其中盘锦口被重点標註。 孙承宗看著周衍的標註和讲解,一手捧著自己的《平辽策》比对,等周衍讲完之后,他看向盘锦口,摇头道: “现在重点不再海上,渤海杨文岳、黄海沈世魁、外海梁廷栋的联防,再加上南直、浙江、福建三地沿海经济支持,已经形成坚固的、完整的攻防体系,再加大投入,收效甚微不说,还会牵累吴甡在南直施行的『开渠垦田』之策,二百万漕工,十数万漕兵不是那么容易安置的, 现在南方沿海和工田刚刚形成平衡,实不宜在偏移,盘锦口,短时间內不能动。” 周衍略显意外,在他的设想里,国朝的未来在海上,现在趁著內外乱稍缓,把手上的经济和权力像海防便宜,是为了將来做打算, 如果现在不做,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南方和北方定起爭执,內陆和沿海也会爭夺资源,当下趁著北方兴兵之际,大力发展南方沿海,能省去未来很多麻烦。 而北方兴起除了工业、农业、养殖业之外,便是更加旷阔的商道,以山西为主要中心点,两侧再加四川和宣府,就能將整个北方串联在一起,北方的物產向南方流动,南方的金银向北方输送, 朝廷获利之后,除去民生、安置、备用、军事之外,其余税银都拿来开阔大海,將整个东亚都变成殖民地或半殖民地,以此形成全球经济流入的经济与军事並强体系。 就像永乐时期,在如满剌加和旧港、苏门答腊、印度尼西亚、安达曼、西沙等海外设立宣慰司一样,但要比永乐年间的掌控力更强, 就是百年之后,那些地方不再受朝廷掌控,遗留的影响力也足以加强当地华人的地位,增强其归属性,这不是一笔能看得见,摸得著的財富,而是跨越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战略投资。 周衍想稍微解释一下自己心中所想,让孙承宗知道自己的远大理想,但却被孙承宗抬手制止,他说: “我不知道你心中有著怎样的远大抱负,依我的想像,也只能想到如成祖爷当年一般,或许以你的少年心性,会更加博远也说不定,但我的心不够大,所以,对你接下来所描述的远大未来,很可能也听不太懂, 与其不懂装懂,被你的理想扰乱心神,不如安稳做好眼下之事, 攘外必先安內,这是更古不变的道理,你得先把家理好理顺,带著家人富强了,才能安心在外开疆拓土。” 周衍抿了抿嘴,不禁在想,难道自己的步调真的太急了? “好,听督师的。” 孙承宗嗯了声,合上手中的《平辽策》,说道: “对於辽东,你做得很好,只要卢象升能像根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广寧,皮岛能够守得住,不出二三年,建奴必溃, 到时,渤海水师、黄海水师、广寧、皮岛,四路出兵,每旅万人大军,餉银一千二百万,粮食七百万石,民夫后勤十五万,便能一举收復辽东万里江山, 现下,你要著眼的地方不是北方,而是... ...蚝境。” “蚝境?” 周衍目光下移,看向那个地图上没有指甲盖大的地方。 孙承宗道:“海上贸易日益减少,福建、广东、蚝境三地却海战频发,这说明海上正在进行一场权力的交接战爭, 现在没有钱粮支撑我们参与其中,但却可以资助葡萄牙人,为我们打这场仗,等国內诸事平定,各省各地恢復生產之后, 福建、广东两地算一线,朝鲜、倭国算一线,两线水师舰队,可以直接侵吞葡萄牙人的战果,接管大海, 故,蚝境很重要,但现在不能收回,我们需要葡萄牙人,可我们不需要倭国人,那块海外悬地,可做兵营。” 周衍看向孙承宗的眼神变了,试探著问道: “攻倭国... ...当如何?” 孙承宗被问的一愣,想也没想的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灭国淹字,充奴做工』,难不成你想亡族灭种?” “不可,不可。” 孙承宗连连摆手:“灭国是一定的,杀人也是理所应当,只灭数十大城,以慑其民便可,万不能全部杀光,我们在那里建厂开营,需要奴役劳工,难不成,你还想让自家百姓远渡海外做工?” 周衍咂摸咂摸嘴,他本以为自己足够狠了,但跟这些个老头子比起来,自己单纯的就跟小白兔一样,真就是没什么心眼的大学生。 灭数十城,以慑其民,灭国淹字,充奴做工。 这十六个字,从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隨意,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轻鬆简单。 好吧, 还是自己太老实,太善良了。 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督师说的是,对倭国的准备,在双岛,我把霍安留在了那里,虽未明言交代,但也有心思暗示,想来,以他的战略眼光,必然会对倭国动手,到时,我再与他详谈灭倭事宜。”周衍说道。 孙承宗点点头:“南北战略便是如此了,中原有你坐镇,当无虞,辽东、西南、东南、西北、海外,五路皆须统帅, 自古千军易得,一將难求,更別说大略帅才,好在还有时间,你可慢慢培养,如无统帅之才,也可加大钱粮投入,以国力强压,不用太过担忧。” 孙承宗刚说完,就看到周衍直勾勾的盯著自己,顿时明白了周衍心中所想,没好气道: “我都七十多了,且不说还有几年可活,便是能再活十年,你还让我这把老骨头顶盔贯甲,率军出征不成,你真当我是廉颇?” 周衍摇头,语气幽幽道:“您不是廉颇,您就是孙承宗,督师刚才说了那么多,可不能只是说说而已,要好好保重身体,国家未来还要靠您来撑著。” 孙承宗整个人都傻了, 这无耻贼子,不会是真丧良心到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盔甲,戴铁盔,悬长刀,统军出征吧? ... ... 第553章:纯洁善良的周衍 对於一个出门不捡钱都算亏的畜牲来说,周衍对於压榨老头儿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半分愧疚。 “督师,庄子说:能者多劳。但庄子他老人家可没规定能者的岁数,后辈儿孙无能,您这老辈子,当然要再顶一顶。” 开玩笑, 歷史上的老孙七十多了,还能带著全家上城墙杀建奴,你现在告诉我,你干不动了? 骗鬼呢?! 七十多岁,正是燃烧热血,努力拼搏的年纪。 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个七十岁老头儿而怜惜你... ... 周衍在心里发出“桀桀桀”的反派狂笑,但脸上笑得却如春风一般, “督师,明日便举家搬到大同吧,孙家三子分別入巡抚衙门、分守道、按察司,具体官职,据考核而定,您老入总兵大营,代理大同镇军务。” 孙承宗急了:“家中刚事春耕,万不可舍,且家什太多,收拾也要三个月时间,哪能说搬就搬,伯爷放心,老夫既承了你的情,必不反覆,让家中三子先隨你去大同任职,秋收之后,老夫在去不迟。” “哈哈哈... ...” 周衍笑道:“督师何必如此麻烦,家中田地,我按照亩產最高收购,一半折粮,一半折银,至於家什收拾,今日便让督师见识见识,我新河军秋风扫落叶的看家本领。” “什... ...什么?” 孙承宗还在发愣,思考“秋风扫落叶的看家本领”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周衍走出书房,对著昏暗的院子说了声, “今夜收拾妥当,明早城门开时,车队出城。” 孙承宗转身看向门外,紧接著,便看到家中各个黑暗角落窜出数十黑衣大汉,不仅如此,他大惊失色,快步来到门前,院子里走出来的那些人还不算,房顶上、院墙外,不断有人出现, 然后, 孙家就陷入了鸡飞狗跳之中... ... 孙承宗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看著周衍那满是笑意的样子,一时间不確定孙传庭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儿,到底是农民,还是土匪。 周土匪! 孙承宗心底吶喊这三个字,然后,缓缓闭上双眼,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次日, 高阳城门打开, 由六十多架木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出城,一队百人亲卫护送,出城二十里,周衍要走了,离开前,整个车队巡视了一遍,最后来到孙承宗面前, “督师,浙江事还须我处置,最多三个月,各路大军回营,中原战事告一段落,到时也该经略沿海了,所以,这三个月內,该如何支持蚝境葡萄牙人,还得您出个章程, 至於海上之事,我已有人选,不劳督师,但辽东战事,却非督师不可,短则一年,长则三年,必收辽东万里江山。”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收復辽东,这四个字困了孙承宗一辈子,如今在周衍口中听到,既没有想像当中的情难自已,也没有情理之中的吞天豪迈,只是很平淡的在敘述一件事, 这件事,在他口中是那么的简单,轻飘,理所当然。 “老夫应下了,收復辽东,捨我其谁。”孙承宗说完后,整衣正冠,向周衍伏身揖礼。 周衍也整理衣冠,躬身回礼。 孙承宗直起腰身,身后小廝上前要搀扶他上车,却被推开,转身上车,隨著搬家车队缓缓远去。 周衍满脸微笑的目送车队远去,直到车队消失在山坡拐角处,才收敛表情,开口道: “王承嗣,让洞庭商帮去信薛国观,告诉他,我不仅保傅宗龙的命,还要他总督云贵川三省,事银... ...再加五十万两,另送西安府韩城大宅一座。” “是。”王承嗣应声。 周衍长舒一口气,伸了伸懒腰,满脸轻鬆笑道:“走吧,快些处置浙江的遭烂事,回家抱儿子。” 听到周衍想回家抱儿子,王承嗣也发自內心的高兴,因为他的儿子今年两岁,正好接他的班,保护少主人。 他是半道跟周衍的,而他的儿子可是能从小跟少主人一起长大,那情谊... ...光是想想就高兴。 不但是他, 自从確定孙芮辞生的是儿子后,所有新河军將领都著急回家了, 原因无他, 著急回家生女儿。 特別是屠右廉,他现在想起家里那几个混蛋儿子就心烦,但他也知道,就算自己有闺女了,周衍让儿子娶自己闺女的概率也很小, 整个新河军,机会最大的是霍安、王新和朔州三傻,机会最小的是屠右廉,曹变蛟,杨御藩等人,没有机会的是曲大南。 因为,曲大南已经娶了周衍的义妹,跟周衍沾了亲戚,再想结亲,就算周衍无所谓,他手底下那些文武官员也不会同意。 反正, 周衍这一家子,现有的,没出生的,都被一帮人盯著,这跟周衍是否集权,掌控力强弱,没有半毛钱关係,他需要给这帮人拼老命跟他干的理由和念想,同时,他也需要这些人给他最需要的反馈, 合起伙来做买卖,大家互利互惠嘛, 自古以来,吃独食的人,最终的结果都是变成“眾人之食”。 崇禎十一年,五月初五,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明恪英伯送孙承宗於高阳二十里外,属大同,恪英伯略京畿二百九十余里,归浙江。 等周衍到浙江的时候,剿杀浙江东西二营的战爭已经到了尾声,周衍並没有理会战事,而是直接去了巡抚衙门,找张国维。 张国维在协调后勤事宜,既然战事他管不到了,那就要保证每一地战后都要以最快速度恢復农耕,最大程度减少浙江的损失, 他接到周衍的时候並没有慌张,而是鬆了口气,这个阎王土匪终於来了,省的这些日子提心弔胆,不得安睡, 周衍早些来,早些把浙江事说明白,要杀要刮给句准话,他也好睡个安稳觉。 张国维匆匆回到巡抚衙门,也不顾家人和下人收拾一番,穿官服,礼敬周衍的劝说,就穿著满身泥污的便装,直奔中堂,本想对著周衍劈头盖脸一顿喝骂,问问这个阎王土匪,到底要干什么, 可没想到, 他刚进中堂,就看到一个穿著肃净便服,不算魁梧的背影站在他的《漕运百河图》前看的入迷,这倒叫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张国维怒气冲冲的脚步声到底是惊醒了看《漕河图》入迷的周衍,他回过身,看到张国维,没有张国维想像当中的摆架威严,也没有笑面虎的虚偽假笑,而是眼神澄明,神色急切的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著他走向《漕河图》, “玉笥先生,我可等到你了,快来与我说说,你治理漕运的想法。” “???”张国维愣住了。 ... ... 第554章:接二连三的震惊,让周衍怀疑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张国维没想到军令无情,手段雷霆的周衍,在见他的第一面,竟是拉著他的手,在他的《漕河图》前,请他讲解治理漕运的想法,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紧接著,又是一阵心慌,不知道这位恪英伯爷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周衍见张国维不言语,有些不解问道:“玉笥先生可是累了?浙江战事激烈,后勤调度,战后之地归拢,颇为繁重,是我思虑不周了,应叫先生休息才是。” 张国维怔了怔,抬头对上周衍那真诚的眼神,居然没有回应。 “玉笥先生休息为重,我先去收敛公务,著人整理分类,等先生休息好,你我再谈漕运。”周衍说完拍拍张国维手背,迈步便走。 张国维又微微一愣,继而心中酸楚,到底是没忍住,低头轻嘆一声,抬手指向《漕河图》,开口道: “下官所想並不复杂,浙江杭州到顺天府这条漕运线上,以扬州、台庄、徐州、济寧、东昌、天津六地为重中之重,然漕运停滯久矣,强行重启,耗费巨大,各府抽调人力物力更是天文数字, 故, 依下官之浅见,可漕运、海运並行,海运分担漕运压力,分流漕工,等黄河、大汶河、大清河、海河、等河道清淤疏通之后,再逐渐转向漕运, 海运以松江府刘家港为始,到天津直沽为止,一条走沿海,一条走外海,即出东海、过黄海、入渤海, 沿海线住北方军用,外海先可供海上水师舰队补给。” 周衍从张国维开口的那一刻就停下了脚步,隨著张国维的讲述,他慢慢走向《漕河图》,认真听著讲解,看著张国维手指的地点节点。 “吴甡大人曾给我一张浙直两地《开渠垦田图》,其上密密麻麻,皆是重点,让人眼花繚乱,无从下手。”周衍说道。 张国维自信一笑:“吴部堂心细如髮,善攻一城一地,事无巨细,我理事粗糙,只观大略,各处重点確保无虞之后,再各地发散,影响上下游, 治河非一二人之力可为,漕运更是千百年大计,一代代人不断积累,方能始终巩固,若一代人拼尽全力,后辈儿孙,岂不只知享受,而无所为?” 周衍听明白了,治河不是一代人干的事儿,就算一代人拼尽全力能干好,也不要干好,留些事给后辈儿孙去做,省的他们无所事事,只知享受, 不知辛苦。 好傢伙,当真好傢伙。 这个人不仅会治河,治理漕运,还深諳为官处世之道,不仅懂得分功,还知道留功。 周衍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浙江事定后,玉笥先生可与吴甡大人详谈漕运之事,先定下大致方略,待到时机成熟,便可放手施为,玉笥先生尽可放心,不会让你就等,最多二三年,毕竟,治河清淤的钱粮是天文数字,我需要积攒几年。” “理当如此。” 张国维表示理解。 接著, 周衍又问道:“玉笥先生所说海运的外海线... ...可有具体章程?” “只是草擬大略,若伯爷想知道,下官可详细讲解。”张国维道。 “好,先生快说,我想知道。” 周衍表现出了极强的求知慾,这让张国维十分满足。 “我的想法是我朝水师舰队自成祖爷开拓大海开始,其远洋补给一半靠庞大舰队自带,一半靠他国补充,並在標地建立港口,那时国力强盛,我朝水师舰队无敌於天下,自无忧虑, 但如今,我朝水师犹如新生婴儿,舰队数量不足永乐年间三分之一,自带补给无法远洋,当年的標地港口几乎不存,若想復当年之盛况,须成立『海上补给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在我的构想中,海运的外海线,由八支到十支舰队组成,每支舰队巡航一千三百里,在各个阶段巡航固定海域,从刘家港出发,阶梯式传递补给, 一支舰队到达另一支舰队巡航地点后,补给物资不动,士兵直接换船转运,以此支撑我朝水师舰队重新征服海外各国,重新建立海外港口,復华夏威仪。” 嗯... ... 周衍沉默了下,小心试探问道: “风雪压我两三年,下一句是什么?” “啊?什么?” 张国维懵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背起了诗文,奇怪归奇怪,还是回道: “伯爷所说的应该是『压枝』吧,全文是... ...风雪压枝两三年,如牛负重步艰难。他年若得凌云志,敢笑黄连不丈寒,乃欧阳修所作,抒身处困境,仍坚韧不拔之念。” “挺好,挺好。” 周衍尷尬笑了笑,如果是穿越者,暗號应该是“风雪压我两三年,加在一起是五年”。 同时也鬆了口气,这几天遭受的精神衝击太大,以至於他都有些魔怔了,老张不是穿越者就好。 这几天,先是被孙承宗的“屠数十城,充奴做工”的言论惊到了,现在是被张国维的征服海外的战略嚇到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文官方面有张至发、孔贞运、刘宇亮、吴甡、杨文岳、王梦尹、杨嗣昌、孙元化、陈新甲、钱士升、成基命、黄道周、张国维等人, 武將方面有曹文詔、曹文衡、沈世魁、杨御藩、唐通、卢象升、满桂、孙传庭、秦良玉、左良玉、汤九州,黄得功、周遇吉、左光先、虎大威、猛如虎等人, 统帅方面有洪承畴、孙承宗、曹文衡、傅宗龙等人, 各地藩王,刚烈者多, 不过也是, 崇禎皇帝作为当事人,没有上帝视角,他也不知道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哪个能救国,哪个是废物,但从后世人视角去看 崇禎时期的文臣武將,不能说“仙人兮之列如麻”,也算“文秉浩瀚,將星璀璨”了,但就是硬生生避开了所有正確答案,朝著亡国那条路猛踩油门。 周衍神色莫名的笑了笑: “玉笥先生对水利的造诣,实让人钦佩,今日所言,乃是承诺,最多二三年,必有玉笥先生大展理想之境。” 张国维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这时才反过劲儿来,自己好像被周衍带跑偏了,於是急忙道: “伯爷,浙江战事,还请三思,军民始无辜,土地多荒芜,若想治理浙江,还须从... ...” 周衍开口打断:“还须从长计议,我知道了,玉笥先生劳累多日,如今我来了,您可以歇一歇了,快去休息吧。” “不,我不累... ...” “不,你累了... ...” “伯爷... ...” “好了,好了,来人啊,快请玉笥先生去休息... ...” ... ... 第555章: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又有一个伟大的女人 送走张国维之后,周衍一声嘆气,让人搬来浙江近一个月內的公文,以及三年內的田册、黄册,他要查看比对。 公文、田册、黄册,堆了半个屋子。 “这也太命苦了... ...” 周衍有气无力的嘆气,然后,坐在书案后,一本一本看了起来,午饭在书案上吃的,晚饭在书案上吃的,前半夜,他实在坚持不住了,便想著趴在书案上小睡一会儿, “王承嗣,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王承嗣很是心疼,劝道:“老爷,连日快马赶路,本就不得休息,今又处置公务七八个时辰,不如今夜好生安睡,標下明早清晨早些叫醒您。” “不了,田册、黄册得知道个大概,才能儘快恢復浙江民生,如果我都糊里糊涂,下面人就更糊弄了,好了,一个时辰后叫醒我,然后,你去休息,明早陪我去杭州府,那里是漕运河道最重要的地方,也是问题最严重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周衍一边说著一边趴在书案上,脸颊贴著臂弯,王承嗣还想再劝,但却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发现周衍竟然睡著了。 这得多困,多累啊,合上眼就睡著了... ...王承嗣轻手轻脚的退出去,让周围值夜的亲兵都退远些,別吵到了周衍。 就在周衍睡著的同时, 衙门后堂,书房。 李氏夫人看著张国维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一旁小圆桌上放著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她犹豫了很多次,最终在这最后一次,下定了决心,小心开口: “老爷,你已经三日未眠,水米少进,我知老爷心繫百姓,可若你倒下了,浙江军民可就连个能给他们撑腰的人都没有了。” 张国维看了眼自家娘子,摇摇头:“夫人,你先去睡,为夫... ...还有公务。” 李氏夫人面如死灰,左眼眶涌出一滴泪,她缓缓闭上眼睛,而后又猛地睁开,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迅步猛扑上前,如同泼妇,全然不顾大家闺秀,官眷贵妇的形象和体面,把张国维书案上的公文、书籍、文章,全部扫飞出去。 张国维嚇了一跳,双眼发直,呆呆地望著面前发疯的女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人... ...你... ...你这是... ...” “我疯了!!!” 李氏夫人指著张国维的鼻子咆哮: “张国维!张其四!我疯了!被你逼疯了!” “大丈夫在世,苟且偷生是一条路,激愤而死是一条路,我嫁给了你,给你生儿育女,便是隨你做猪做狗,隨你壮烈而死,也都心甘情愿,无非是我们娘们几个一刀抹了脖子而已, 可你呢! 你在干什么! 你既恨周衍狼子野心,又恨朝廷无德无能, 现在周衍就在衙门前堂,你若是个血性男儿,便提刀去杀他,无非事败,我们全家隨你一同赴死而已, 要么你就遂了周衍,做他掌中棋子,为他尽展才华,我们娘们儿无非被人念叨几句贼官家眷,受便受了,又能如何? 可你如今在干什么? 往左怨恨朝廷无能,往右不愿遂从周衍,只在这里生窝囊气... ...” 李氏夫人越骂越气,折身去书房正中的木架上抽出腰刀,大步来到张国维面前,一手提刀,一手拽著张国维衣襟, “走!现在就跟我去杀周衍!” 张国维被震慑住了,因为在过去的近二十年时光里,他的娘子一直都是温婉的柔娘子,根本想像不到自家娘子还有烈夫人的一面。 等他回过神来,才惊觉发现,自己已经被娘子拉著出了书房,正走在廊中,往衙门前堂而去,顿时大惊失色,赶忙抓住李氏夫人手腕,另一只手要抢李氏夫人手中腰刀,却扑了个空, 李氏夫人停下脚步,一手抓住张国维的衣襟未松,另一只手高举腰刀,大有一言不合就砍张国维的架势。 “张其四!你莫要与我耍混蛋,我李家乃驻边沿袭一百一十七年千户,论学问,我不输你,论武艺,我更不输你,论气魄,你差我远矣,今日便在此做个决断, 往左,去杀周衍,全家赴你, 往右,遂从周衍,全家拥你, 现在就选!” 张国维急得直跳脚,这里发生的一切定然逃不过周衍的眼睛,若是周衍发了怒,屠了自己全家,自己倒没什么,一具烂肉躯体而已,但家眷无辜,若受累而死,他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 “夫人,此事须从长计议,你先把刀给我,我们慢慢商议... ...” 张国维都快急死了,说著就要夺刀。 李氏夫人双眸一横,抓住张国维衣襟的手猛地一推,把张国维推了个趔趄, 下一刻, 她將腰刀扛在肩上,刀刃抵在颈间,满目决绝的望著张国维。 “我说... ...现在就选!” “夫人!” 张国维见到这一幕,彻底疯了,大喊著就要扑过去。 “选!” 李氏夫人低吼一声,刀刃割破了颈间皮肤,一丝血跡顺著刀刃流下来,落在地上。 张国维不敢动了,他僵硬在原地,转头环视周围,这才发现家中妾室、儿子、儿媳、女儿,还有下人们都站在昏暗处,沉默无声,等待著来自於他的生命宣判。 这一瞬间, 他想了很多,但到临门一脚时,他又迟疑了,这位既是水利专家,又是隱藏的战略专家的男人,对上李氏夫人那决绝的眼神,认真问了一句: “夫人... ...当真要逼死我吗?” 李氏夫人微微一愣,继而鼻子一酸,嗓音哽咽道: “非是我逼夫君,而是时不我待,夫君左右不定,家中子嗣受累,张李两族遭祸,夫君之命,非夫君之命,牵连太多,太重,我今无礼,举刀逼夫,已无顏面,有死而已, 惟望夫君,再思再想,勿以己念,牵累家族。” 话音落下, 李氏夫人手腕一沉,腰刀横动,就在刀刃进入血肉,眾人绝望之际,一道尖锐破空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而后, “鐺”的一声金铁交鸣脆响, 李氏夫人手中腰刀被一支从她后方射来的羽箭撞飞出去, 突然变故,眾人心神仿佛坐过山车一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而在这时, 李氏夫人身后连廊门后的黑暗中响起一道讚扬之声: “夫人大义,堪当天下第一奇女子,可为一品国夫人!” ... ... 第556章:论能力、论心计、论畜牲程度 眾人大惊,仍处在心神巨震之中,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周衍从连廊门外走来,手里握著一张小梢软弓,王承嗣捧著箭袋跟在身侧。 周衍来了。 原本就有了死志的张家眾人,更是直接没了活命的念想,纷纷低下脑袋,沉默麻木。 张国维却在此刻眼中爆发精芒杀气,弯腰去捡地上腰刀,比他更快的是李氏夫人,他刚有动作之时,李氏夫人已经捡起腰刀,持刀在手,横跨一步,站在张国维身前了。 看著李氏夫人持刀横在胸前,双脚前部跨步,身体微弓,眼神含煞,这是標准的边军步兵杀敌姿態。 周衍閒庭漫步来到张国维夫妻二人身前五步之外,所有人都紧张到了极点,阵斩纳穆泰和劳萨,广寧城前单骑冲阵,三百步射杀孔有德,这些都是周衍的个人战绩,武力彰显, 人的名,树的影。 他们都知道,周衍若想杀光院中所有人,根本都不用费什么力气,自己这些人在周衍面前,根本不配谈武力二字。 “李娘子。” 周衍眼眸深深打量了一阵面前女子,方才轻声嘆气,说了句发自內心的由衷言语: “无论玉笥先生如何选择,我都不会为难张李两家。” 言语落下, 眾人抬头看向周衍。 周衍继续道:“君爱士之才,非士之人,玉笥先生若不隨我,待到他日,归隱便是,某非绝情绝义之人。” 说罢, 他看向站在李氏夫人身旁的张国维,轻抖袍袖,整理衣襟,在满院目瞪口呆之中,向张国维躬身揖礼: “玉笥先生,漕运乃天下万民衣食所系,海运更是国朝宏图根基,先生不愿隨我,我不怨,惟愿先生为苍生黎庶计,为民族强盛计。” 说完之后, 周衍不再言语,转身离去,很快,衙门前堂传来杂乱脚步声,有小廝来报: “老爷,伯爷走了,他的亲兵在搬公文,说是... ...说是去別处理政。” 【七省总理到浙江督战,在巡抚衙门理政,半夜被浙江巡抚夫妇赶走】。 张国维想到这句话的时候,险些晕过去,刚才那股子对周衍愤而杀人的杀气瞬间扩散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即將面对全天下社死的恐惧。 就算周衍在某些官员的心里是国贼,是逆贼,恨不得將其千刀万剐,但在明面上他是大同总兵官、辽东总督,七省总理,恪英伯爵, 浙江有战事,他来督战,一没徵用民居,二没大肆铺张,三没劳民伤財,他就在巡抚衙门的前堂办公理政,累的实在熬不住了,才趴在桌子上睡一个时辰, 可张国维夫妻二人倒好,半夜干架,提刀要杀周衍,闹到最后,周衍被逼的连夜带著公文离开了巡抚衙门。 这件事传出去,张国维的名號將比周衍更响亮,不仅全天下军民百姓会咒骂他,文武官员也不会与他为伍,崇禎皇帝都要出於律法和礼法对他降罪, 你他妈下毒把周衍药死行不行,非得吵吵闹闹的拎著大刀去砍他吗?你们全家绑在一块,够周衍一拳打的吗? 怒其不爭! 镇海县城西的破败山神庙里, 王承嗣带人急忙收拾,周衍则站在庙门前望著夜空,良久后,轻嘆一声,回身看著山神的泥胎塑像,缓步来到近前,沉吟了下,诚心问道: “山神爷,你若有灵,就请告诉我,我这註定会被后世儿孙留下骂名的选择,真的对吗?” 闻听此言, 周围亲卫身体一僵,原本就低著的脑袋,低的更深了。 周衍望著山神那斑驳破落的泥胎法相,似是想到了什么,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 “你也不知道吗?是了,你若真的有灵,又怎会落得泥胎尽露,法相斑驳的境地,不过我现在没钱,等到將来,国家大定,百姓富庶,你们的日子也好过些,不仅能重塑法相,还能广受香火... ... 所以啊, 你要保佑我,护佑百姓,守护一方河山,对了,你是山神,只能管山林之事,那便护佑靠山吃饭的百姓收穫丰足,出入平安吧, 至於河,有机会流落河神庙的时候,我再去求河神... ...呵呵... ...哈哈哈... ...” 周衍说著说著,把自己逗笑了。 周围亲兵缩著脖子,像只鵪鶉,周衍又是自言自语,又是无端发笑,在这深夜时分,破败山神庙里,格外瘮人。 而就在这时, 有亲卫匆匆进来,在周衍身侧低声耳语,说是张国维来了。 周衍神色一变,猛地回身,还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 “伯爷说河的事,求不到山神爷头上,下官觉得很对,但也不至於去求河神,只要伯爷有意,河的事,下官担当了。” 张国维来到山神庙门前,说著向周衍躬身行礼。 “玉笥先生... ...你这是... ...”周衍不解的看著张国维。 张国维直起身,苦涩一笑: “伯爷好手段,看似体恤下官,有情有义,实则是要下官自绝於全天下,若是今夜伯爷宿於此破落山神庙,明日我张国维便会遭到全天下军民百姓的唾骂,未来史书上,有我一页,也將再无功绩,只有糟污恶名, 张李两族,便是再过去几百上千年,后世儿孙也再难抬头, 罢了, 夫人说得对,我得选,时不我待,或生或死而已, 伯爷,漕运事,便交给我吧。” 呵呵... ... 我还治不了你了? 曹文衡怎么样,孙承宗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拿捏?曹变蛟、杨御藩、秦良玉,我只需略施小计,便都尽在掌握。 再往外说, 阿济格怎么样? 被我骂的破了大防, 皇太极怎么样? 在我面前损兵折將。 论武力,谁敢靠近我三百步之內? 搞政治,我军事实力强! 玩心眼,你们都是弟弟。 张国维你不是硬嘛? 还想捡刀杀我,你媳妇更是敢持刀对我。 我直接以身入局,今晚你敢让我睡在山神庙,明天我让你张国维自绝於世,张家子孙一辈子抬不起头。 ... ... 第557章:把你们全杀嘍 当夜, 周衍和张国维回到巡抚衙门,二人彻夜长谈,天明晨曦时分,周衍来到窗前,伸手推开,一股清凉冷气扑面而来,整个人清醒不少,天边射出第一缕金色阳光, 周衍闭眼仰头,沐浴光中。 张国维定神注视,就在这时,周衍缓缓转身,背靠阳光,正面藏於暗中,一双眸子盯著张国维,嗓音平静且突兀问道: “玉笥先生,若无李娘子闹著一遭,今早我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你的尸体,紧隨而来的便是,我来浙江第一天,就逼死了朝廷封疆大吏,一省巡抚,浙江军民百姓父母官的传闻?” 张国维並未慌张,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相对。 周衍呵呵一笑:“我不怪你,李娘子说你没有血性,其实不然,你的血性不在明处,而在暗中,是真正能致人於死地的狠辣手段, 或许, 李娘子知道你有血性,但也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来这么一遭,毕竟,我就在衙门前堂,后院发生的事,逃不过我的耳目, 你们夫妻都是有智慧的人,我很欣赏,很喜欢,同时也希望你们的大智慧,用在该用的地方。” 张国维仍一言不发,只是起身,向周衍躬身一拜。 周衍双手抬起,揉揉额角,打了个哈欠,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颇为睏倦的说: “浙江军政要务,我不能交给你,漕运交给你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跟吴甡大人商量,倒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吴甡大人... ...哎... ...我也没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好了,就这样,你好好休息。我也走了,上午去杭州府看漕运,傍晚要赶到军营,希望路上平稳一些,在路上睡一觉。” 说著,周衍又深深打了个哈欠, 他太累了,从去孙承宗家开始到现在,就没好好休息过,昨晚刚睡著,张国维两口子就干起来了,然后,他就开始演戏,回来后,又跟张国维秉烛夜谈到天亮, 真是熬不住了。 王承嗣找了辆马车,周衍在车里睡觉,王承嗣慢悠悠赶车去杭州府,一个多时辰后,到了杭州府,知府在门口迎接,王承嗣將其撵走,直接赶车去漕运衙门。 “老爷,到漕运衙门了,各位大人在等您。” 王承嗣在马车小窗旁低声说道。 隨著王承嗣的对著马车说话,整个漕运衙门的各级官员共一百七十七人,俱都看向那辆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粗糙老旧的马车,等待著周衍发號施令, 周衍也没让他们失望,確实发號施令了。 马车里传出很轻的嗓音,一听便知道此人十分疲倦,且处於昏昏欲睡的状態, “全砍了。” “是。” 隨著王承嗣低低应声,周围亲卫同时拔刀,漕运衙门前直接大乱,求饶声、哀嚎声、咒骂声、恐惧声、鲜血、头颅、血肉、腥气、臭气,全部揉在一起, 远处蹲在地上,活像乞丐的三千漕工也都被嚇坏了,他们原本是被漕运衙门官员召集来迎接周衍的, 换种更直白的说法, 这三千漕工,是漕运衙门各级官员一起送给周衍的私人奴僕。 漕工们也知道,但他们反抗不了,也不想反抗,因为他们都知道周衍,与其没活,等著冻死饿死,不如做周家奴僕,还能有口粮食吃,运气好的话,能有件囫圇衣裳穿, 他已经做好了集体走去大同,或者去万全都司的准备,等到了地方,干上了活,就有吃的了。 他们想好了,周衍也来了。 但没想到, 周衍来是来了,但他连面都没露,就坐在车里,然后,青天白日之下,当著三千漕工的卖弄,下令杀光了漕运衙门上下各级官员一百七十七人。 漕运衙门前的空地上,全都是尸体,有的尸体完整,有的尸体碎了,全都是血,半空中仿佛氤氳著红色血气。 很快, 漕运衙门安静了。 那辆车动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三千人看向那辆车,很快,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贵公子掀开帘子,弯腰出来,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望向很大一片密密麻麻,蹲著的的群。 “这么多人,说话咋能听得见?” 周衍嘟囔了一句, “王承嗣,过去让他们商量出三十个代表过来说话。” “是。” 王承嗣走过去,那些蹲著的漕工见王承嗣走了过来,他不躲不退,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著王承嗣不断磕头,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我们是被叫来给伯爷家里干活的,不是那些当官的帮手,官爷饶命... ...” 一人开口,其他人就跟著开口。 很快, 就像传染病一样,三千多人都跪在王承嗣面前求他饶命。 王承嗣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向周衍。 没成想,周衍坐在赶车的小马扎上,笑吟吟地望著他。 王承嗣用力咽了咽口水,隨即面目狰狞,厉声大喝: “都安静!” 这一嗓子,著实好使。 前方地漕工被嚇住了,安静下来,后面地人见前面的不喊了,也跟著安静了下来,很快,三千人就这么老老实实跪在王承嗣面前。 王承嗣深吸口气,喊道:“我家伯爷有令,你们商议出三十个代表,上前敘话,你们有一盏茶时间!” 漕工们並没有行动,而是缩起脖子沉默著。 王承嗣以为他们在想应该推举谁,可没成想,过去十几息时间,这些人竟还没行动,他瞬间明白,这些人被打压欺骗习惯了,不信官老爷的话,反正法不责眾,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吧,最终还不是挑选几个倒霉蛋泄愤, 反正好几千人,哪能那么容易挑中自己,就这么扛著,好过在被欺骗,被欺压,最后搞得家破人亡,还拖累一大帮人, 被挑中泄愤,顶多就自己而已, 哪头轻,哪头重,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面对他们这样, 王承嗣也没办法,只能强忍著怒火,伸手点了三十个人。 那三十个人,在其他人麻木的目光中站起身,佝僂著,聚集在王承嗣右侧方十步外。 为什么不站在王承嗣面前? 因为不能“正面相官者罪”,也不能在左边,因为“左尊右向”,所以,他们只能站在右侧方十步外。 ... ... 第558章:来浙江,就是杀人的。 周衍坐在赶车的小马扎上,看著王承嗣领著三十人过来,这些人刚到马车前,就跪下磕头,然后,等候处置。 在他们看来,这位恪英伯爷,不仅富贵逼人,还手段狠绝,那一百多人说杀就杀,那可全都是官啊,这等手段,確实让人见证了不容质疑的权威。 自己这些人面对年轻的伯爷,哪有胆量抬头。 周衍垂下眼眸看著这些人,沉默良久后,开口便让三十人差点嚇死: “你们三十个以后便是这三千人的百人队正了,本官要治河,但本官不会治河,浙江巡抚张大人会治河,浙直总督吴甡吴大人也会治河,你们也会治河,更懂漕运,你们三十人,带著那三千人,就跟著吴大人、张大人治河,重启漕运, 做得好了,杭州漕运衙门就是你们说了算,各级官员从你们当中选拔,但若做的不好... ...” 周衍伸手指向满地血液,残肢断臂,继续道: “这些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跪在地上的三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们的眼睛却一直看著马车后方的满地尸体和鲜血,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不敢说话, 周衍说完,扶著马车站起身,弯腰钻了进去,紧接著,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留两个人教他们章程,其余人跟著,去屠右廉军营。” 马车缓缓行动,慢慢驶去,三千人跪在地上,直到马车不见了踪影,才敢慢慢抬头,接著就发现,在那一百多具尸体前,站著两个人,是周衍的亲卫。 而这时, 两个亲卫中的一个指著那三十人开口了:“给你们半个时辰去挑自己带的百人,把漕运衙门前的尸体处理了,血水洗乾净!” 听到是干活,那三十人才壮著胆子抬头... ... 屠右廉军营, 周衍的亲兵已经提前到了,屠右廉在得知周衍再有两个时辰到军营的时候,既紧张又兴奋,紧张是怕周衍嫌弃他打的慢,兴奋是,这一仗,他打得不错。 至少在正常標准下,他打的很好。 所以, 他期待周衍到来,希望周衍能夸奖他,哪怕一句“打得不错”也足够了。 左等右等,等了两个时辰。 一队骑兵,一架马车。 屠右廉上前迎接,却被告知周衍在车里睡觉,但出来迎接的將官们和士卒不能等著周衍睡醒啊,屠右廉有些急,便拉著王承嗣走到一边, “王兄,能不能请大人进营休息?” 王承嗣说道:“屠將军,让將士们都回去吧,大人未醒,士兵不敢检查,车马不检,不得进营,这是军规,我等就在这里等大人睡醒,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理会我们。” 屠右廉哪敢啊,望望马车,再看王承嗣,急得直搓手,苦著一张脸:“你要救兄弟啊,我的王侍卫长,要是那些杀才知道大人来我大营,却被拒之营外,他们还不活吃了我? 再说,大人回自己军中,哪有进不得大营的说法,这样,我做主,你做保,暂时免了』车马不检,不得进营『的军规,先让大人进营再说。” 王承嗣暗自翻了翻白眼:“屠將军,你敢作主,我却不敢作保,你是大人信重的大將军,你犯了军规,顶多抽一顿鞭子,我就是亲卫,若是犯了军规,打骂一顿还算好的,万一把我踢出亲卫,我就只有去死了。” “哎呀,这可咋整,步三喜就在四十里外扎营,他要是知道大人在我营外进不去,还不飞过来活吃了俺?” 提到这位周衍的第一马仔,新河军第一双花红棍,王承嗣也严肃了起来,同情的看了眼屠右廉,想了又想,对屠右廉道: “军规是铁定不能犯的,不然这样,今日事,我给你作保,决不让他们伤你怨你,怎样?” “也只能这样了。” 屠右廉整个人都蔫了,原本紧张激动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希望新河军那些杀才別拿他撒气。 將官们和士兵们都回营了,屠右廉盘腿坐在营门口,百步外停著一辆马车,周围数十骑兵护卫, 马车里, 周衍的睡姿不能说一般,只能说乱七八糟, 一晃三个时辰过去, 天黑了, 周伯爷终於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的也顾不得什么威严形象了,闭著眼睛爬出马车,王承嗣看到了,当即重重咳嗽一声,周围亲卫全都转过头去,不敢看马车, 王承嗣跑过去,背对著马车,让周衍爬到他背上,不至於掉下马车。 “嗯... ...天黑了?几点了?” “回老爷,戌时多三刻半。” “这么晚了啊... ...” 此时,周衍上半身趴在王承嗣背上,下半身拖在马车上,整个人姿势怪异扭曲,滑稽搞笑。 周衍拍拍王承嗣胸膛, “放我下来。” “老爷慢些。” 王承嗣把周衍背下马车,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周衍转身走向车軲轆,然后撩开袍子... ... 王承嗣嚇了一跳,赶紧过去抓住周衍撩袍的手,周衍努力睁开眼,不解的看向王承嗣。 王承嗣低声道:“老爷,我们到屠將军的军营了,此刻就在军营外。” “军营又怎么... ...” 周衍下意识发火,但下一刻却又硬生生忍住了,转身看向黑压压的军营,再看到向自己跑来的屠右廉,懊恼的拍了拍脑门,正好屠右廉到了近前, “老屠,快带我去粪坑。” “啊?啊!好!大人跟我来!” 屠右廉转身往粪坑所在跑去,周衍跟在他身后,王承嗣跟在周衍身后。 大营粪坑边, 周衍长长吐了口气, “老屠,粪便行情怎么样?” 屠右廉回道:“很好,正值春耕,各村镇往年的存的肥料都用的差不多了,正好向咱们购买,带回去存著,等著明后年用。” 周衍点点头,猛地打了个哆嗦, “有州县来官员压价吗?” “他们都知道新河军,不敢来压价。” 屠右廉回答完后,又说道: “不过標下听说浙江东西二营没让军需官向百姓售卖,而是自己做了粪便买卖,直接卖给了浙江布政使司。” 王承嗣心头一跳,暗道完了。 果不其然, 周衍边整理袍服,边说道:“把跟军营做粪便买卖的浙江布政使司官员抄家,军营的粪便被卖给了哪家大户富绅,也一同抄了。” “遵令!” ... ... 第559章:作妖的来了 周衍来浙江,就是来杀人的。 官绅压榨百姓的方法,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不重复也说不完。 想要官绅们的钱粮和土地,周衍可不会跟他们玩什么心计斗法,耍什么阴谋阳谋,他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思, 说的简单些, 周衍跟他们犯不上, 他有政权,有兵权,跟一帮商人、地主、豪绅,有什么废话可说? 派人抄家灭族,你们要是有姻亲关係,那更好了,把你们的关係网全都杀一遍,省的我费劲查了。 “江南奴变”的时候没杀乾净,后来周衍征朝鲜的时候,向皇帝和百官释放了浙江的很大一部分官员空缺,这才一年多,就又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官绅集团, 那么好, 你们只管压榨军民百姓,大肆发財,我也只管抄家灭族,咱们各干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这就是权力的正確用法。 “走吧,进营。” 士兵哆哆嗦嗦的检查了周衍的马车,然后,快速放行。 周衍进中军大帐,屠右廉把近期战报呈上,然后,问道:“大人,前日左翼大军打了个漂亮仗,標下赏了他们百只羊,还剩下羊下水,我让伙房熬成汤,再弄几张麩子饼,您將就著用些?” “军营都封火了,还能熬羊汤?”周衍刚拿起一封战报,还没看,不由好奇问道。 屠右廉道:“都是熟的,土灶热一下就行。” “那好,弄一大锅羊杂汤,多加调料,麩子饼热一下,干嚼太费牙。”周衍是懂吃饭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屠右廉去安排了。 周衍看起了战报,等屠右廉回来后,他指著一封单独的战报,问道:“沈世魁部伤亡怎会如此之大,以他的能力,不该有这么多伤亡才对。” 屠右廉回道: “大人有所不知,您下令让沈世魁入浙江作战前,霍安大人下令要走了一整支舰队,沈世魁把大半东江军精锐都给沈志祥带去皮岛,沈世魁现在手下將士,多是刚招募的新兵,只训练了海战,在地面战场上作战,还比较吃力。” 原来如此... ... 周衍又好奇了起来:“霍安要一整支水师舰队干什么,他要打灭国战吗?” 现在三海联防中,就属沈世魁的黄海舰队最强,毕竟前身是驻守皮岛的东江军,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再加上周衍的大力投入,各地造船厂全力开工, 现在一支满编水师舰队,已经达到记载中郑和宝船队,护卫舰队满编一半的数量了。 即,一艘主力战舰、长二十一丈,约六十米,宽七丈七,约二十三丈,再加上,八艘蒙冲、八只舢板、四艘战座船,四艘巡座船, 標配士兵一千七百人,座炮十二门、大铜弗朗基炮八十座、链炮三十座、火銃一千一百支,其余压舱火器若干, 这种配置,跟以前的大明水师相比,就是街溜子弟弟,但跟其他国家相比,依旧处於严父水准。 所以, 周衍才对霍安要走了一整支满编水师舰队感到疑惑,除了发动对外灭国战之外,他想不到霍安要满编水师舰队有什么用处, 难不成,出海用火炮炸鱼? 屠右廉有些尷尬,回道:“霍安大人的事... ...我不敢问。” 周衍点点头,也没过於纠结,若是別人私自调动一支满编水师舰队,那就是想死了,但这个人是霍安,那就没什么关係了。 “行吧,去信沈世魁,让他稳著点打,战功不在一时,要以练兵为主,如果以后还是这样的战报,就把黄海水师提督的位子给沈志祥,他也不必来见我了。” “是。” 屠右廉应了一声,立刻拿起纸笔,在一旁的小桌上开始写信,执行力这一块,屠右廉一直很有说法。 不多时, 羊杂汤和麩子饼送来了, 周衍边吃边看战报,至於军务,他是动也没动,作为七省总理,看战报是本职工作,但他把军队交给了屠右廉,军务就该屠右廉处理, 如果他动了军务,便是队屠右廉不信任。 这一切, 屠右廉都看在眼里,这是他第一次受周衍之命领军,他憋著一股劲儿,想干好,但他也知道,这不能急,忙中出错,急时出乱的事还少吗? 本以为周衍来了之后,就算不插手军务,也会简单询问几句,他也打好了腹稿,以作应对,但没想到,周衍却是连提也没提,直接看起了战报。 “这些战报誊抄之后,副本留存,原本送去京城兵部,浙江事,虽在我,但至少面上要做的好看些,给天下人一个体面的交代。” 周衍指著他分拣出来的那堆战报说道。 屠右廉点头,隨即问道:“大人,浙江西南部分地区,春耕抢种已经来不及了,抚台张国维也没拿出个章程,若是不管,浙江西南今年必乱。” 周衍端著碗喝汤的手一顿,咀嚼麩子饼的嘴巴也停了下来,但也只有几秒而已,汤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把难以下咽的麩子饼顺进肚子里,而后说道: “浙江纺织业不能断,西南春耕已然无救,就不要纠结了,等战事结束,我让孙世瑞过来主政,江北商帮配合他,在浙江西南部重开纺织业, 之后数年,浙江西南部会先富起来,但也要注意打压,不能让浙江起地域差距分歧。” 既然周衍有了章程,屠右廉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照办就是。 隨后, 二人又谈了一些战事细节,后半夜,屠右廉去巡营,周衍在中军大帐旁的营帐里休息。 与此同时, 山东, 曹变蛟负责剿贼,杨文岳负责跟在身后安抚民生,可谓干劲十足,夜里,他正在处理公务,突然有人来报,海上突然出现一艘登州战舰,请求靠近登莱水师巡航舰队。 杨文岳不由得一怔,问道:“不是我们的船?” 士兵十分確定的回道:“不是,我部水师舰船俱都在册,那艘船形制与登莱战舰一般无二,但却不在册內。” 杨文岳放下笔:“这就奇怪了,让他原地停驻,令水师总兵万亮派小舟过去探明情况。” “得令!” ... ... 第560章:大明靠船王! 丰生,一个被努尔哈赤养大的奴才,进了文院,跟著汉臣学习,在军中立了战功,先是做了章京,后晋额真,加了三等爵,孔有德投后金之后,带来的水师舰船,都放在盘锦口,皇太极不允许孔有德动水师,便交给了丰生。 丰生懂吗? 他不懂,但他有个优点,就是学习能力强,却为人谦虚,敏而好学,是努尔哈赤对他的讚扬。 但,水师海战,哪是那么容易学的。 所以, 孔有德带去后金的水师,士兵上岸变成了步兵,座炮卸下来成了步火营里的大炮,舰船成了运兵船和渔船。 如果说大明水师不到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的话,那么建奴的水师当下就是全盛时期,说句不算好听的话,他们连吃明朝的老本都不会。 就跟征服不了的女真族,变成了野人女真一样, 吃不上的老本,直接禁了就好,只要我不看,就没有这回事。 丰生接了个令他无比憋屈的命令,皇太极下令让他出海找杨文岳,通过贿赂杨文岳造成满清要通过海上打开困局的假象, 而另一方面,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趁著这个假象,与张家口商人取得联繫,通过张家口商人贿赂大明朝臣,向皇帝进言,以达成他们顺利出使明朝议和的目的。 且不论阿济格对此“想瞎了心”的批语嘲讽,他们能想到利用明朝商人找皇帝这一点,就很令人费解,而且,最搞笑的是,他们要造假象的对象,还是杨文岳。 杨文岳是谁? 强硬到被炮决的狠人。 皇太极托人找洪承畴,玩一出离间计,都比挑逗杨文岳,利用商人找皇帝这件事来的靠谱。 但, 实事就是如此。 丰生来了, 他开著孙元化督造,孔有德带过去的登莱战舰,出现在渤海,找到了登莱水师巡航的舰队,並请求靠近。 水师总兵万亮是个轴的扭不了弯的老实人,说的简单些,就是这人一根筋,之前几次三番顶撞陈洪范,每次顶撞陈洪范,都被降职,一次又一次,从总兵降到副將,从副將降到百户, 到了百户之后没法再降了,陈洪范也不可能杀一个有战功,有能力的將官,无奈之下,就採用眼不见,心不烦的策略,让他去造战船, 巧了, 这哥们儿除了会打海战之外,最厉害的能力就是造船,这不一下子砸中专业技能了嘛。 於是, 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朴实的造战船, 造著,造著, 陈洪范死了, 海防建立了, 倪宠死了, 杨文岳起来了, 然后, 杨文岳就找到他,让他官復原职。 万亮的天亮了。 他没想到,一艘战船还没造完,外面的天都变了好几个来回,他又成了位居水师提督之下的水师总兵,独领一支水师舰队。 登莱共有三支半舰队,三支完整的,是孙元化留下的遗產,原本有五支舰队,但被孔有德带走了两支,剩下三支,另外半支舰队,人员和军备都到位了,就等造船厂里的战舰下海了, 今夜,正是万亮这支舰队巡航任务即將完成的返航时刻, 从登州出发,到锦州,向祖大寿部交令,祖大寿部接令之后,快马送到卢象升手里,卢象升批覆之后,送回万亮手中, 然后, 开始交接物资,这个过程持续两天时间。 本来再有几个时辰,就能回登州交令了,然后休息三天,第四天做准备,第五天开始新的巡航任务。 万亮都在心里合计好了,这次休息,要带自己那对龙凤胎儿女去置办衣裳,海防建立后,再没欠过餉银,口袋里有钱了,当然要给孩子花用, 前些日子,孙剑侍卫长赏了一匹缎子,正好给龙凤胎儿女各做一身衣裳, 万亮甚至都联想到了儿女量体裁衣时的开心劲儿,儿女高兴,他就高兴,非常典型的孩子奴, 人常说,老一辈下手黑,孩子全当驴马锤, 但与之相反的极端却是, 老辈子没心扉,惯著孩子不下累。 万亮就是这种人, 现在, 有人挡在他面前,耽误他回家抱孩子,整个人已经处於隨时都会爆炸的状態了,他站在船头,望著远处黑暗中隱约飘动的光芒,眼中煞气节节攀升。 “大人,抚台大人便是发令,等传来这里,天也亮了,您还是回舱里休... ...” “你说的没错,抚台大人便是发令,等传来这里也天亮了,故,本官决定,机宜行事,传令全军,转櫓进发,包围敌船!” 满船將士都懵了。 尤其是劝说他去休息的那人:“大人,我是说您去休息... ...” 万亮转身看向所有將士,沉声道:“我说,把船靠过去!” 眾人大惊,但总兵大人都下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丰生还在等,他对身旁將官说:“估计今夜等不到了,他们还要去找杨文岳,杨文岳发令传递过来,还需要数个时辰,就先这样吧,我们后退,跟他们保持距离。” “遵令!” 建奴水师士兵们开始行动,战舰慢慢动了起来,他们需要绕一个大圈,才能调转整支舰队, 而就在这时, 负责瞭望的士兵看著前方黑暗中隱隱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而且,海面上推来的浪也不对,如果是有经验的水师士兵,早已经开溜了,不规律、不同方向的推浪,出了对面出动了大规模舰队,没有第二种可能, 但建奴水师士兵哪有这个经验,於是,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隱约看到登莱水师的主力战舰出现在眼前,才嘶声大吼: “明朝水师来了!” “明朝水师舰队来了!” 他在瞭望位,海上风大,任他喊劈了音,下面人也听不到,喊了好几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一点,急忙找“铜方”, “鐺鐺鐺鐺鐺鐺... ...” 密集急促的警报声响起,包括船舱里的丰生在內,全都愣住了, 然后, 他们干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他们想去操作座炮,但座炮已经被拆走了,想去搬弗朗机炮,也被拿走了,想用火銃,压箱舱里根本没有火器, 於是, 他们聚集在甲板上,对著黑暗中缓缓显现轮廓,如同苍茫巨兽的大明水师战舰,举起长枪,抽出腰刀,准备接弦战。 ... ... 第561章:猪尿泡是重要军资 丰生跑出船舱,瞳孔骤然一缩,那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安分晃动的巨大影子,当真如吃人的巨兽一般。 不是他们的战舰小,现在大明水师,除了沈世魁有两支舰队是新式战舰之外,其余都是明朝官方制式,只不过,他们的战舰上所有能拆的都拆了,只剩下一艘“船”的空壳子,所以在大明全副武装的主力战舰之下,才会显得渺小。 丰生强压心中惊惧,推开重重建奴士兵,来到船头,对著大明战舰喊道: “本官是大清金州卫狮子口水师总兵官,叫你们舰队总兵说话!” 大明战舰一片寂静。 万亮想了想,问身旁副將:“那狗奴口中所说狮子口,是旅顺口没改名之前的地方吧?” 副將点头:“正是,建奴为了突显与我朝有异,把名字改了回去。” 万亮不解追问:“他们不是从盘锦口来的吗?怎么是金州卫旅顺口的职?” 副將回道:“金州卫被新河军的霍安大人收復了,他们被赶回了渤海之內,龟缩在盘锦口,但军职还未改,兴许是还在做抢夺金州卫的美梦。” 这样啊... ... 万亮恍然,可仔细想一想又察觉不对: “霍安大人收復了金州卫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副將还是那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死样子,回道:“霍安大人没把收復金州卫当回事,故只报著战报,没有报捷,也没有奏疏。” “啊... ...霍安大人真乃神人... ...收復疆土这等泼天大功,竟然浑不在意,只有战报,没有捷报,当世英豪远非我等俗人可以相比... ... 哎?你怎么这个模样,说话就说话,板著一张脸做什么?你这样不累吗?” 万亮终於察觉到了副將的不对劲,这傢伙抽了什么疯,好好的突然板起脸来了,谁欠他钱了? 副將道:“霍安大人便是端正严肃,不苟言笑之人,標下当效仿,先学其形,在悟其神,可为將帅之才。” 哎呀我滴个老天爷... ... 万亮脑瓜子生疼,霍安大人板著脸,那是他需要无时无刻的思考战略,思虑治理皮岛,东江镇的政策,根本没什么值得他波动情绪, 且,位置足够高,这天底下,除了那位恪英伯爷,谁敢给他脸色看? 你算个什么东西? 登莱一支普通水师舰队的副將,假如恪英伯爷召开全军將官大会,霍安大人能坐在恪英伯爷身旁,你连院子都进不去,你也配学他? 还先学其形,后悟其神,可为將帅之才... ... 你先做一支水师舰队的总兵再说吧。 万亮为自己部下的异想天开而感到无语,轻轻嘆了口气,道:“灭了这个什么丰生,快些返航吧,我累了。” 副將一愣,憨傻的问:“大人,他想与您对话,就不理会吗?” “啪!” 万亮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这狗东西可真是笨的可爱,这辈子顶天做到舰队副將了,他有气无力道: “他有什么资格与我对话,你... ...算了,估计你这脑子也想不明白,执行军令就是了。” “得令!” 副將倒也不纠结,在他看来,两军对垒,主將对话,是礼节,人家主將都开口了,咱家也不能小气,否则將士们会以为將军怕了对方, 不过, 大人都发话了,那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副將转身大吼: “全军听令!三十袋猪尿泡准备投掷,六门座炮齐备吗,等候军令!” 面对地方毫无还手之力的海战,哪还有什么战术,以最小的代价全歼对方即可。 所以, 装满火油的猪尿泡,就是最好,最便宜的杀敌武器。 猪尿泡这玩意儿,不装火油的时候,吹足气,可以当救生圈使,装满火油之后,用拋绳发射出去,紧隨其后的是一阵箭雨,把空中的猪尿泡射爆,火油就像雨一样洒满敌船, 然后, 就是火箭雨。 最后, 看著敌人战舰著火,看著敌军士兵或投海而死,或葬身火海。 几十个猪尿泡和两阵箭雨,加在一起都没有一枚开花炮弹值钱。 至於什么接弦战、环形炮战、蒙冲壁垒、舢板冲阵,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 ... 別拿猪尿泡不当回事,这玩意儿对地面的军队是昂贵军姿,但对水师来说,这玩意儿属於最便宜的军姿配备。 乔岭山向周衍要几百个猪尿泡,周衍心疼直咬牙。 但在水师中,一支舰队就要配备两千个。 猪尿泡上了拋绳,弓箭手也蓄势待发,六门座炮也做好了补救都低调的准备,得到各部回报之后,副將缓缓抬手,下一刻,猛地挥手下去。 “嗖嗖嗖... ...” 一只只装满火油的猪尿泡被拋飞出去,紧接著,弓箭手第一波射爆猪尿泡的箭雨也跟著射了出去,然后,第二支箭绑上浸了火油的布条,凑上火把点燃,接著射了出去。 建奴船上, 丰生带著四百多建奴兵还在等著万亮回应。 突然, 有建奴兵的脸上落了一滴火油,他抹了抹,疑惑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瞬间失色,口中大喊满语: “火油!火油!天上掉了火油!” 一嗓子喊得眾人茫然, 但, 很快他们就不茫然了,因为隨著如雨一般的火油从天空落下之外,还有下坠的箭雨, “举盾!举盾!” 丰生知道对方根本没想交涉,於是开始大吼,希望士兵们能挡下第一波进攻,再寻机逃跑,但没等他组织出有效防御,天上就密密麻麻亮起了火光, 满身火油的丰生惊悚抬头,密密麻麻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之中迅速放大,一支燃烧著火焰的箭刺进了他的肩膀,“呼”的一声,点燃了他满身火油, 一瞬间, 丰生就变成了个火人, 不仅是他, 船上所有建奴士兵,以及那艘孔有德带过去的登莱战舰,都被熊熊火焰笼罩。 万亮站在船头,看著缓缓被火焰吞噬的战舰,听著建奴士兵的绝望哀嚎,內心无比平静,因为 他不知这是福是祸, 以他对杨文岳的了解,根本就不会理会建奴半分, 但事无绝对,万一杨文岳有其他谋算,自己擅自宰了丰生和几百个建奴士兵,这算不算坏了杨文岳的大事? 不过, 干都干了,现在想这些就太矫情了。 “哼!大不了再回造船厂做个船匠。” ... ... 第562章:天翻地覆,攻守易型 確认全歼敌军之后,万亮下令返航,天色微亮之际,遇到了前来传令的人,被万亮又给带了回去。 舰队靠港,將士们下船到军营门前领六钱银子,这是除餉银之外,每次巡航的奖励,舰船被军备的人拉走去维修保养了, 万亮带著传令兵来到巡抚衙门,向杨文岳请罪。 杨文岳听完万亮的言语之后,怔了一下,呵呵笑道: “东虏狗奴,见者杀之,应当应分,何罪之有?” 万亮提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刚想邀功,就又听到杨文岳说: “不过,你著实做错了一件事。” 万亮的心仿佛在坐过山车,被杨文岳一下一下的嚇了个半死,赶紧低头: “还请抚台大人明示,標下所犯和错,可还有机会补救?” 杨文岳没有回答,只是开始翻书案,一道道公文被挪走,一张张纸被推开,最终找到了一个木製夹板奏本,他用手指点了点奏本,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补一封战报便可补救。” “补战报?” 万亮疑惑抬头,不明白杨文岳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文岳摇头嘆道:“真是榆木脑袋,难怪你会被陈洪范欺压数年。” 被杨文岳无情的揭开老底,万亮很是尷尬,低头嘿嘿笑了笑,然后说道: “標下蠢笨,只知打打杀杀的粗鄙事,不懂繁事奥妙,还请抚台大人体恤下情,莫要取笑我这憨人。” 他说的倒也没错,武官多憨直,倒不是说他们傻,也不是不懂得钻研官场之道,而是被文官限制在了武官的圈儿里, 卢象升是进士,孙传庭是进士,很多武官都是进士出身, 但只要领了兵,有了武官实职,就被划分到了武官的圈子里,就算明晰官场之道,但在全部文官的联合打压下,也无法施为, 这就是很多时候,他们被人算计,却无力反击,只能被动挨打,让人感觉非常愚蠢的主要原因, 因为他们的圈子是圆的,更是皇帝默许的,有手段也使不出去。 而歷朝歷代,除了有限的几个帝王不打压武官之外,其余帝王,有一个算一个,谁不压著武官? 文官篡国,徐徐图之,皇帝就算知道,也还有时间应对,大不了把这堆糟烂事甩给下一任皇帝, 武官谋逆,直接起兵,等皇帝知道的时候,叛军很可能已经横扫十几州了,就算最后平定叛乱,留下的也是满地狼藉,兵乱之地,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无法恢復,国家直接空白一块赋税之地,这对一个国家来说,算得上是重创了。 所以, 以文压武,文武爭斗,不是选择,而是必然。 万亮就是被欺压的典型例子,如果不是他的上官是杨文岳,但凡换个狗官,他最轻都得回造船厂,当一辈子船匠。 杨文岳很欣赏万亮,且有意培养,所以,对万亮极有耐心,他解释道: “你错就错在,不应该派人告知我,而是直接动手杀人,然后递交战报,可算大功一件。” “但你因谨慎小心,让人报於我,可又不愿等待军令,在军令未到之时,就动手杀敌,便是无令动兵,此乃大罪。” “万亮,以后做事要慎重,莫要留下把柄,若是有人算计,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万亮恍然大悟,满眼惊惧之下,向杨文岳躬身行礼: “標下知罪,万谢抚台大人保全之心!” 杨文岳微微一笑,又点了点那道奏本,说道:“拿去补一封战报,日期写你昨晚派人通知我的前两个时辰,將此事做成你先遭遇建奴水师,迎敌歼灭,而后,连同战报一起呈报与我,此事,便可遮掩过去, 切记, 以后绝不可再犯。” “標下谨记在心,多谢抚台大人!” “行了,下去吧。” 丰生死了,但消息没有第一时间传回去,因为整支舰队,五艘舰船,一千二百士兵,一个都没活下来,所以,没人往回传消息, 但计划不能停, 范文程派去找张家口商帮的人已经到了宣府,並且站在了范家的门前,求见范永斗。 范永斗听是故人请见,首先想到的是山西商人,之前有段时间,他们跟山西本地商人斗得厉害,几乎到了动刀子的程度, 最后还是孙世寧看不下去了,亲自下令制止了爭端,但两派还是处於相互封禁的状態, 近一年內, 隨著周衍向山西发展,张家口商人开始放缓对山西本地商人的封禁,山西本地商人也没有拿乔拿把,他们也知道,闹归闹,但不能影响到周衍的大事,所以,对张家口商人的封禁也在逐渐解除。 正是有这一层缘故在,范永斗在听到故人请见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山西某些大商。 “请进来,好茶点心招待,我换身得意衣裳。” 范永斗虽然恨不得弄死所有山西本地商人,然后侵吞他们的所有產业,但作为对手而言,他发自內心的尊重山西本地商人。 只是, 等他换好得体衣裳,来到前堂,见到那所谓故人之后,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深沉的冷漠。 “原来是范大管家来了,许久不见,大管家依旧英姿勃发。”范永斗堆起笑脸,双手拱著,微微弯腰,快步走向坐在椅子上的中年男人。 范大管家是范文程家的家生子,从小跟著范文程一起读书,后隨著范文程被虏到后金,然后,跟著范文程相互扶持著过了倍受屈辱的九年, 范文程和范文寀兄弟俩给努尔哈赤写信,极尽諂媚討好的那一晚,他从旁此后笔墨,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在眼里, 天命七年,努尔哈赤攻西平,入广寧,最大的功臣就是范文程, 此后, 边塞商人走私资敌,最重要的联络者,便是那些汉臣,其中,最积极者,便是范家。 这位被眾人尊为范大管家的男人,曾经也是一言而决千车货物的大权力者, 只是如今, 隨著战局的天翻地覆, 这位范大管家,也做起了信使,偷偷摸摸来到了范永斗家门口,说出了“求见”二字。 这叫范永斗心中畅快至极,恨不能仰天长啸,以抒心怀。 ... ... 第563章:两个姓范的 “范老板,今日贸然来访,还请不要责怪。”范大管家全无当年的凌人盛气,站起身来,拱手在前,言语恭敬到让范永斗嚇一跳的程度。 不要责怪? 竟然用到了“责怪”二字。 这人到底把姿態放得有多低? 只在这个瞬间, 范永斗便失去了身份调转,报仇雪恨的心情,只觉得眼前之人非常可怜,甚至悲哀,这等人全然没了做人的资格, 当然, 在周衍、孙世寧等人的心里,张家口商人甚至整个走私资敌的商人都不配做人,但这就是“人有利用价值”的重要之处, 只要你仍存在利用价值,就不会被拋弃。 范家前堂,范永斗坐了下来,示意范大管家也坐,他没等范大管家先开口,直截了当的说: “现在张家口商帮的生意正往海上转移,北方遗留的產业,也都归万全都司监管,我们本家商人只做经营和分红,其余诸事,一概不能插手, 你们想要物资,请恕我无能为力。” 范永斗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们被迫放弃北方,全盘转移到了南方,要在周衍的操控下,与洞庭商帮,江左商帮一起,三家合力逐渐替代原本的所有海上贸易商人, 將海上贸易彻底收归周衍手中,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但好在周衍还很年轻,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都爭气,等他们这代人渐渐逝去,还有后代人继续跟著周衍干, 这是一个“由私转公,由贱变贵”的过程,他们这些人必须认清现实,且,必须全力以赴,然后,在合適的时机,合理的死去,彻底完成家族身份的转变。 诚然, 周衍並没有承诺什么, 但席家的席通,翁家的翁之琪,就是典型的例子,再往更前看,还有沈世魁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他们必须接受这个现实。 周衍不是一个愿意跟他们慢慢磨的人,而是一个知道怎么使用权力的人,不会给他们一丝一毫机会,但有二心者,浙江和南直的那些官绅、豪商就是下场。 范大管家虽然知道这个实事,心中不禁哀嘆,但他今天来並不是要货物,而是另有大事,他站起身,向范永斗躬身行礼。 范永斗先是疑惑,而后是深深的不安,但他並未表现出来,只是平静的看著范大管家。 范大管家也没说什么,伸手入怀,拿出一封书信,上面火漆是范文程的印,双手呈於范永斗面前。 范永斗迟疑了一瞬,还是选择伸手接过来,看了范大管家一眼,再低头看信,犹豫了起来。 “范老板,我家老爷想说的话,求得事,全都在信中。” 范大管家自顾自说道: “我今日拜府,虽隱匿行踪,但关外有人接应,若我三日內未归,我来范府送信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將来那位周伯爷问起来,绕你巧舌如簧,百般冤枉,也难以自辩, 莫不如忍一时之气,拆信详知內情,或可有解。” 范永斗有养气功夫,但却不多,积攒了几十年的平心静气,今日全用在了这个范大管家身上。 范永斗拆开信,抽出信纸,他读的很慢,一字一句的看,一共四张信纸,约二百字,他看了一盏茶时间,最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思考著。 范大管家也不打扰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待著。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 范永斗把信放在桌子上,看向范大管家,问道: “我帮你们,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范大管家缓缓抬手,行礼过后,对上范永斗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十万黄金,异姓王爵。” 范永斗双眼倏然瞪大,身体也下意识微微前倾,追问道: “你们怎么保证我不被周衍报復?” 范大管家从容回答:“办事之日起,逐批转移族人去盛京,关外有我们的人接应,两月內,可完成举家迁移。” 念头电转,范永斗强行压下內心激动,继续保持著理性的平静,將目光投向范大管家,用力审视著这个人,接著,转移视线,看向桌上的那封信, 思绪翻涌间, 他內心也有了定论,但没立刻答应,而是回道:“你可以走了,此事... ...我还需仔细思量。” 范大管家微微一笑:“范老板莫要誆骗於我,待我离去之后,你快马將信送到周衍手里,行』將计就计『之策,我等岂不受创?” 范永斗闻言,颇为认同道:“你说的倒也有理,你待怎样?” 范大管家垂下眼眸,嘴角扬起: “听闻范家大爷智勇无双,才能远胜往代家主,一直被视作全族大兴希望,皇上乃惜才爱才之英主,不如让大爷隨我回朝,委以要职,也可为范家迁移盛京做好准备。” 范大管家口中的“范家大爷”,正是范永斗的儿子,范三拔。 这个人名声不显,十分低调,实则文武俱佳,智勇双全,一直被范永斗藏著掖著,不敢明於世人,就怕被有心之人暗害, 这么多年,他一直积攒財富,就为了等他死去之后,范三拔能接过家主之位,以“他了解天下眾英雄,而天下英雄不识他”的有利条件,带领范家强势崛起, 但没想到被建奴知道了。 没说的,肯定是家里,或,商帮里出了內鬼。 范永斗虽愤怒,但却没有发作,沉默思考了一阵,回道:“此事我不能当下答应,须得商议一番,最迟明早答覆,范大管家可住在府中等待。” 范大管家笑著点头:“如此,就叨扰范老板了。” 范大管家离开后,范永斗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狰狞起来,像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很是恐怖,伸手对门外假山旁的管家招了招手, “叫大爷过来。” 管家不敢看范永斗的脸色,更不敢迟疑, 很快, 范三拔来了。 范永斗把信给他看,同时说了建奴要他为质的条件。 范三拔平静的看完信,然后,转头看向父亲,依旧平静的说道: “父亲,许儿一命,换全族百年富贵。” ... ... 第564章: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听到儿子的言语,范永斗猛然抬头,他不敢多想,急忙言道: “儿啊,爹的意思是让你想办法在保全家族的前提下,弄死范大管家,我已经把他留在府中,还有一夜时间,任凭你施展手段,时间足够... ...” “不成了,爹,这不是用些手段就能避过去的祸事,树大招风,我范家便是如此,商家如何对抗官家?” 范永斗神色呆滯的望著儿子。 范三拔转头对父亲笑了笑,又迅速低下头,自嘲一笑: “祖宗福德,得天之助,介休起家,六世奋扬,七氏鼎盛,八氏而斩,应在我身,天理在上,道义在心,仁义在下,前不继军民百姓之念,后不承华夏汉家之重,今有此劫,天理昭彰... ...” 沉重的嗓音在厅堂眾迴荡,范府一片寂静,范永斗老泪纵横,范三拔轻轻一嘆: “惟望父亲勿以此为执念,绍宗族,不大兴,道义在先,再修私德,建大好山河,赎百年之罪。” 范三拔迟滯了几息,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对著痛哭不能自己的范永斗深深下拜,言道: “父亲,冯道诗作《天道》有言:『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当时之乱,华夏之最,令公有此言,定有深切智慧,我等后辈当谨遵秉承, 可为范家家训,警后世儿孙。” 范永斗奸诈狡猾了一辈子,为了金银利益,他游走於边疆各地,私蒙古,通建奴,他心里没有什么民族大义,国家荣辱,他只知道这么做能赚钱,能赚很多钱, 他不仅自己这么干,还带著所有张家口的大商一起干,他们开始控制铜业、盐业、伐木业、丝竹业,纺织业、粮业等等, 他们犯了律法,但有钱开路,大明的朝廷对他们视而不见,这更助长了他的野心, 直到万全都司来了个狂徒, 那个人不给任何人顏面,不按官场套路出牌, 他以大明律中,弘治三年颁布律法为准: “有司每十里以下,务要积粮一万五千石,军卫每一千户所,积粮一万五千石,每一百户所三百石。 每三年一次查盘,有司少三分者,罚俸半年。 少五分者,罚俸一年。 少六分上者,九年考满降用,军卫不及三百之数者,一体住俸。” “商储调度有责,旬例不得过三百石,多一分者,罚银;多二分者,论罪;多三分者,抄家。” 歷朝歷代,別说不会允许商人用粮食发国难財,便是囤积粮食超过一定数额,就会被查。 商人也不傻,他们经商是为了赚钱,而不是给朝廷攒钱,当血包,等著被一波带走。 所以, 很多时候,朝廷查抄商人,都会用“囤积居奇”为藉口,而这个“囤积”,最好的理由便是粮食,这样天下所有人都能接受,且,被查抄的商人还会遭到天下人的唾弃。 孙世寧收拾张家口八家,便是这么干的,先以兵假匪,后来乾脆不装了,直接掏出了大明律,你说你家存粮没有三百石? 我不相信, 除非你让我进去查一查, 只要士兵进宅,有多少粮食,有什么帐本,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了。 张家口商人的底子有多脏,都不用查,全天下都知道,所以,等待他们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抄家灭族,要么交钱投效, 他们做出了选择,並且全心全意的为周衍做事,当时周衍征朝鲜,登莱港一线的后勤是洞庭商帮,锦州港一线的后勤是张家口商帮, 且, 整个海防建设,张家口商帮出钱出粮,占整体超过七成,数年过去,周衍没找过他们的麻烦,孙世寧也待他们如同普通合作商人一般,他们本以为之前的事就这么过了, 但没想到, 以前做下的孽,没有报在他们对不起的明朝汉家人身上,却报在了他们资助的建奴身上。 范三拔说得对,今有此劫,天理昭彰。 但这远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范永斗痛哭不止,懊悔不已,但此时此刻,后悔已经没用了。 范三拔离开了前堂,回去与他的妻儿做最后的告別,范家大宅各处寂静无声,唯有前堂有嚎哭。 次日, 清晨。 天光大亮,东方灿烂,范家大门,应声而开,范大管家与范三拔率先出府,范永斗在二人身后,跨步出府门,望著自己那没有半分表情的儿子,他心如刀割,但又不得不与范大管家堆笑相向。 “范大管家,我儿子就拜託你照拂了,待我將此事办妥,亲赴盛京,举家接子。” 范大管家皮笑肉不笑道:“下次见面,范老板便是我大清异姓王了,小人该向您跪礼朝拜,到时还请您勿怪今日之事,饶恕小人无礼。” 范永斗笑道:“范家能有今日,全赖大管家提携,怎会行忘恩负义之举?” 二人又扯了几句,范大管家先上了马车。 范三拔看向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范永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个他全力培养,从小便视若珍宝,当作全族大兴希望的儿子,终是成了范家因果报应的第一应劫之人。 等范大管家和范三拔离去之后, 范永斗便开始了准备,当天下午,一支通商车队缓缓驶出张家口,直奔京畿,但在路过万全都司和大同的时候,都有人悄然离开。 ... ... 辅相薛国观意气风发,大权在握,金银如山,他终於达到了人生巔峰,做到了人臣之极,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只是有辅相之实,却无辅相之名。 因为,在任辅相,也就是首辅,依然是刘宇亮, 在朝廷未下正式去职公文之前,薛国观只能代行首辅之职,歷史中不会记载他是崇禎十一年的首辅,而是首辅刘宇亮去了地方打仗,收税,理政,他只是代为在中枢理事而已。 別人都是因有名无实而气愤,他则是因“有实无名”而懊恼。 所以, 在接手几十万两白银,应承周衍之事后,在去办之前,他要先做一件事, 除掉刘宇亮,坐实首辅之位。 ... ... 第565章:老薛也是个妙人 要说薛国观,也是个人才。 他从边缘小官,一路走到如今首辅之位,靠的从不只是结党营私,上下逢迎,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他在任的所有地方,都有拿得出手的建树, 他审时度势,阉党得势的时候,他就依附阉党,东林党得势的时候,他就依附东林党, 东林党势颓时,他便大力弹劾东林党人,阉党倒台时,他下手更是狠辣, 最神奇的是,他不仅每次都能从党爭洗牌中安然脱身,还每次都能得到大幅晋升。 他有才干也有目的,他先清查军队无端消耗,此一案牵连出剋扣军餉者数十人,空下位置后,他大力举荐满桂,重整大同军队,稳固边防, 在薛国观的想法里,他在朝,满桂在野,內外合力之下,定能稳定大同,先稳一镇,再图其他, 而就在他和满桂豪情万丈的时候, 崇禎二年, 满桂勤王死了,一同死的还有孙祖寿,他刚整顿好,稍有起色的大同军,也在那一战中被打崩了, 然后, 大同就迎来了被山西和宣府夹在中间,在军政地位上不受重视,在挨打受罪上从不落空的至暗时刻, 直到, 曹文詔到大同,才回復一些, 然后, 曹文詔就死了, 王朴来了... ... 满桂死后,薛国观心中的火灭了,然后,就彻底变成了温党,温体仁倒台后,他又与阉党联繫在了一起。 现在, 他终於做到了首辅的位子,但还不稳,若想稳当的做首辅,刘宇亮要么被下台,要么死在浙江。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刘宇亮死在浙江。 而要刘宇亮死的办法也很简单,周衍就在浙江。 所以, 薛国观在给周衍办事之前,要先跟周衍捆绑在一起,他给周衍办事,把傅宗龙放出来,然后,再台上云贵川三省总督的位子上之前,周衍必须帮他弄死刘宇亮, 这样大家手上都不乾净,做事才放心。 须知道, 世界上最可靠又最不可靠的关係不是亲情、爱情、友情,而是同伙。 几十万两白银收下后,薛国观当即给周衍去信,但不是写在纸上的信,而是人带过去的口信,然后,杀死带口信的人,这样不会留下证据。 今日早朝, 文武百官俱都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磕磕绊绊走完流程之后,崇禎皇帝看著殿上百官,等待了许久,都没有人出列呈奏,心中升起一股愤怒,但却无可奈何。 难道天下承平,无事奏稟,是坏事吗? 难道皇帝希望天下大乱,各地奏本如雪花纷纷? 所以, 皇帝和文武百官就都尬在了这里,文武百官不搭理皇帝,皇帝想做事却无事可做。 王承恩心里召集,频频向朝臣使眼色,同样没人理会, 开玩笑,王承恩又不是魏忠贤,用得著他的时候,一口一个王公公,用不到的时候,一句一个老阉狗,魏忠贤虽然没了,但阉党却没消失, 甚至, 崇禎一朝的阉党比天启一朝的权柄更重, 只不过, 阉党不跋扈,把坏都使到了阴损处,多用於军权,敛財和文政打压很轻,损害文官集团利益不重,所以,文官集团都不怎么理会他们罢了。 等了许久, 文武百官依旧无人言语,崇禎只得忍气吞声的放弃,宣布退朝,皇帝回乾清宫理政,百官回值房理事。 內阁值房, 眾人沉默低头理事,有小太监快步进来,言道: “薛阁老,陛下传詔。” 薛国观赶忙起身,拿起官帽,匆匆出去。 在去乾清宫的路上,薛国观以为崇禎皇帝传詔只有自己,没想到还有兵部尚书陈新甲。 “陈大人... ...” “阁老... ...” 二人简单见礼之后,一同进入乾清宫,拜过皇帝后,等著皇帝赐坐,然后说事。 但没想到, 崇禎皇帝並没有赐坐,而是直接问道: “傅宗龙一事,到底该如何处置?” 现在, 崇禎皇帝也是骑虎难下了,由於用力过猛,把傅宗龙放到了弃子的位置上, 若是周衍死磕不放,王新寧死不屈,他处置傅宗龙,给周衍、王新和新河军一个交代,也算合理, 现在, 王新去了广寧,周衍也不在意,怎么处置傅宗龙,却成了皇帝难以处理的心病。 陈新甲看向薛国观,皇帝没有单指一人回话,那就闭口不答,有首辅在,当然是首辅衝锋在前。 薛国观沉吟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的搓著,揪起官袍捻了捻,直到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崇禎皇帝,正色道: “回陛下,方才臣在想,为什么要处置傅宗龙。” 话音落下, 崇禎皇帝愣住了,陈新甲下意识转头看他,王承恩满脸疑惑。 薛国观见崇禎皇帝没有过激反应,便知道,皇帝也不想处置傅宗龙,於是鬆开揪著的官袍,心神放缓,言道: “观傅宗龙入仕到如今,其事有功无过,於民生、军政多有建树,其人淳朴实在,於政令、要务从无拖延, 陛下问该如何处置,臣以为,当论功、擢升、许职,以慰其心,以安其志,以平弗乱,仅此而已, 若陛下心有为难,想论罪,以保大局, 臣以为不妥, 宋朝以『莫须有』论罪岳飞,难道我朝也要行那『莫须有』论处傅宗龙吗? 陛下乃圣天子,明心圣断,当以史为鑑,莫行悔事。” 陈新甲安静听完,默默在心里给薛国观点了个赞,竖起大拇指。 本以为他是个只知钻营,贪权敛財之徒,没想到他还真有几分胆魄,有些良心,以前还真误会他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薛国观这番话,价值七十万两白银,够他的宣府军吃八年,再换一批最新军备的了。 崇禎也没想像当中的震怒,而是平静的点了点头,说道: “傅宗龙有无过错,尚未明晰,但其功勋却是昭明在册,朕也不忍,若能留用,於国於民,都有裨益,卿等可有说法?” 陈新甲立刻说道:“回陛下,无须说法,傅宗龙来京述职而已,本就没有论罪,何来处置一说?” 陈新甲说的是没错, 但傅宗龙来京城就是为了背黑锅的,虽然现在周衍那边没了动静,可王新却已经去了广寧,如果京城这边冷处理了,那岂不是在耍周衍玩儿? 周衍不闹都怪了。 崇禎皇帝为难了,而为皇帝分忧的首辅大人就应该出场了, 薛国观道:“若陛下允许,將此事全权交由臣处置,六月之前,必有答覆。” 崇禎皇帝眼睛一亮,既然薛国观主动担责任,那最好不过了, “好,那便交由阁老了。” ... ... 第566章:他,太会做官了 在薛国观看来,周衍反与不反,从不是问题所在,真正的问题在於,这天下能否平稳过渡,若是起了大乱,又要打多少年,周衍能否在短时间平定天下, 而平定天下之后,对自己这些前朝旧臣,要如何对待,怎样安置。 至於朱家,当皇帝时敬著,不当皇帝便捨弃,像他这等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无所不用其极的人,根本就不承皇帝的恩情,因为,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次次审时度势,一次次冷血拼杀得来的,而不是靠恩赏得到的, 所以, 这种人,对所谓的天恩,根本不屑一顾。 换句话说, 有能力,有手段,有心气的人,在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而不是靠运气,靠恩赏。 故, 在皇帝和周衍之间,该如何取捨,暂时该怎样做到平衡,方便时变之际,获利最大,便是他当前最大,最重要的事。 收钱是向周衍反向投靠,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周衍的人, 拉周衍下水,逼周衍杀刘宇亮,是另类加深合作的方式, 总之, 別管好坏,先把周衍和自己绑在一起再说。 薛国观是最会做官的人,今天一番话,有强硬,有態度、有办法、有担当,哄得崇禎皇帝五迷三道,把陈新甲震慑的竖起大拇指。 而实际上,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到底在盘算什么。 隨著事情落定, 薛国观先是去拜访傅宗龙,二人浅谈几句后,步入正题。 “不敢瞒都堂大人,我收了周衍七十万两白银,西安府大宅一座,以作搭救都堂大人之资,另保都堂大人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 傅宗龙惊愕怔愣,望著薛国观,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薛国观微笑道:“都堂大人想必如此惊讶,我並非是贪恋钱財,拿钱办事之徒,而是此事运作,需要重金开路,六科各处须言辞一致,地方述职官员须各执好坏说辞, 不能所有人都说都堂大人好,也不能所有人都说都堂大人不好,又好又坏,才符合常理,陛下对您也更放心, 我只都堂大人是国之干才,辽东事殤,山西事误,湖广事乱,皆非都堂大人之过,然国有法度,君有筹谋,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为君分忧,也属应当, 周伯爷不忍都堂大人受缚,陈新甲大人不忍国失干才,我亦如此, 故,方有今日之事, 此间言明,只求一事,还望都堂大人务必应允。” 傅宗龙已经被薛国观这番话说懵了,当下只有点头,哪有摇头的道理。 薛国观沉吟了下,神色郑重道: “我希望都堂大人莫要抗拒此事,须知道,留的有用之身,方能一盏抱负,为明志,而取死,非大丈夫,保全己身,以图事变,方做英豪, 我才能有限,做不得大事,但都堂大人却是天下不可缺少之栋樑,望都堂大人为天下计,为万民计,勿要拒绝我等,安心接受,云贵川三省,还有千万百姓在等著都堂大人去带他们过能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薛国观这番话,朴实的不能再朴实了,但恰恰就是这般朴实言语,最能打动人心。 此时的傅宗龙便是如此。 “阁老一言,如雷霆霹雳,下官省得了,必不负诸位所请。” 傅宗龙已经不是之前的傅宗龙,现在的傅宗龙是吃过辽东、山西、湖广三次大亏的倒霉蛋,便是再敦厚老实的汉子,在吃过这么多亏之后,心態也会出现变化,何况是他? 傅宗龙站起身,对薛国观躬身下拜,言语恳切,这个“诸位”之中,有薛国观,有陈新甲,有替他们来回传信的人,也有那位一直跟他斗法,激烈时,恨不得对方死的“刎颈之交”,周衍,周鈺临。 老傅没有悟,他只是服了。 服了皇帝的薄情寡义,服了国家的沉疴烂政,服了当前时代的败坏, 於是, 他选择了顺从。 无论是为了自己和家人,亦或是为了等待他拯救的军民百姓,他都选择了顺从。 即便, 顺从的对象是曾经的“刎颈之交”。 七十万两白银,西安府一座大宅,再加上耗费的心力、物力、散索银钱,加在一起,何止百万之巨。 傅宗龙坐下之后,对薛国观自嘲一笑: “下官从没想过,我还有价值百万的一天。” 薛国观那颗心是什么心,七窍玲瓏心,瞬间就听出了傅宗龙的言下之意,隨即,神色一黯,幽幽嘆道: “彼之敝履,吾之宝山,都堂大人何苦將自己比作物品?” 傅宗龙一怔,喃喃道:“彼之敝履,吾之宝山... ...吾之宝山... ...罢了,既为宝山,我又何必做那隨时都可以被丟弃的敝履呢?” “阁老,可否有閒,家中还有一坛老酒,择五六小菜,畅饮一番如何?” “好!能与都堂大人同席共饮,实乃今生第一大幸事。” 薛国观一直称呼傅宗龙为都堂,这不仅仅是客气的尊称,更是表明在他心里,从傅宗龙总督辽东时,就已经非常敬重了,所以,才称呼都堂大人。 在人情世故这一块,薛阁老还是太权威了。 这边二人准备酒菜,同饮畅谈。 那边周衍却在咒骂薛国观是一坨臭狗屎,这个王八蛋竟然让他背负逼死首辅的污点,这是一个人类应该有的歹毒心思吗? “老屠!” “啊?” 正在处理军务的屠右廉,听到周衍喊他,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的他,如同水獭般茫然抬头,眼神清澈而愚蠢的望著周衍。 “老屠,你去把薛国观干掉!” “干掉薛国观?” 屠右廉懵了,抬手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吗?” “算了,算了。” 周衍烦躁的摆摆手,嘴里不乾不净的嘟囔著:“不过是让你弄死一个首辅,磨磨唧唧的,你还能干点啥?” 屠右廉很委屈,这都是人话吗? 干掉一个首辅... ... 不如直接让我带兵杀进京城,把崇禎皇帝从龙椅上干下去来的简单。 ... ... 第567章:这种强度还在接受范围之內 “刘宇亮... ...要杀。” 周衍沉默良久后,言语滯涩的说出这句话。 屠右廉放下笔,站起身,拱手相对: “此事不应出自大人之口,今日帐中只有標下与大人,自当没有听到,但心中瞭然,请大人放心,待標下解决刘宇亮之后,大人一纸责令,调標下戍边西南,既可保全標下及全家,標下又可为大人经略西南,可为两全之策。” “不行,王新已去蓟辽,霍安在辽东,你再去西南,难道你让我亲自带兵坐镇中原?” 周衍想也没想的直接拒绝,別说他没有才能和心力指挥大兵团作战,就算是强行硬顶,在天下人心里,他也只不过是个领兵打仗的武夫而已, 而武夫当国的下场,歷史可都写得明明白白。 纵观歷史, 大一统王朝的开国君主,无不以武为权力內核,而以文治德行表示天下,最起码,让天下百姓、士子、商户知道,这位新皇帝,不是一个靠著武力滥杀的精神病,而是文安天下,武定乾坤的文武兼具之大气运,大智慧之明主。 所以, 內核归內核,但人设要立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下, 周衍就只有两个半能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统帅, 霍安在皮岛一边建设世界经济中心港口,一边调了一支满编舰队要搞大动作, 王新去了广寧,至今还没回个信, 要是屠右廉再去了西南,整个中原大地,十几万军队,难不成要让周衍亲自掛帅不成? 他是主君,不是將军。 皇太极的政治地位,为什么总是受到挑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经常亲自掛帅出征, 贏了还好,他的声望和政治地位能得到大幅提升, 但若输了,別管战爭为什么输了,最终的责任都在他,他的能力、威信、声望,都会遭到挑战。 做老大,就要做老大应该做的事,而不是抢手下的工作,做得好了,手下有怨言,做不好了,老大的位子可能都保不住。 所以, 周衍直接拒绝了屠右廉的提议。 屠右廉听到周衍这番话,也知道自己衝动了,但若是让部下去做这件事,又会寒了那些部將的心,因为,这种事,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刘宇亮是当国首辅,不是什么地方小官,砍了之后,隨便遮掩一下就糊弄了,他奉职来浙直收税,周衍可以折磨他,可以嚇唬他,但要是他死在了浙江, 全天下百姓士子,各地官员,官绅豪富,都会害怕,集体对个体產生恐惧,唯一的结果就是... ...抱团自保, 等到那时, 周衍当下的所有过渡策略会瞬间失效,他只剩下一条路,要么被朝廷和百姓打压致死,要么举兵打崩整个国家, 然后, 花费数十年时间重拾山河, 且, 在此期间,全国各地反抗势力会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出现。 从这就能看出来, 薛国观这个人的能力,他在京城糊弄皇帝,往周衍这边靠,在朝外,却逼周衍往绝路走。 到时, 若朝廷贏了,他便是强压周衍,联合天下平叛的第一功臣, 若周衍贏了,以他在京城的言行和作为,最起码周衍活著的时候,不会对他和他的家人怎么样, 至於將来... ... 从周衍得国到驾崩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数,现在想也无用。 文官杀人不见血,细微之处显功夫。 而在薛国观的这个局里,最恐怖的便是,周衍从决定救傅宗龙的那一刻,过程和结局,就已经跟周衍无关了。 他就算现在选择放弃傅宗龙, 傅宗龙也会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也会感念周衍的恩情,因为薛国观已经在傅宗龙面前,把话说完全了,且在更早之前,在皇帝那里,把事情都做好了。 不杀刘宇亮, 或, 把刘宇亮送回京城, 结果就是周衍领浙直抗税,蓄意谋反,都不用周衍做什么实质性或意义性举动,直接就能定周衍蓄意谋反的罪, 最终,还是整体布局崩溃,打崩全天下。 所以, 周衍必须解决刘宇亮,走完薛国观这一局。 憋屈吗? 还行。 至少周衍觉得还可以,这帮老阴逼不是游戏里的npc,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在歷史上留下姓名和事跡的人,哪个是庸才,哪个是废物? 跟他们斗法,这种强度,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如果只是这种他就接受不了了,那当了皇帝以后,面对满朝数十上百个老阴逼,又该如何应对? 而且, 皇帝要面对的还只是朝廷上的那些老阴逼,还有各地官绅集团,以及,三年大考,一茬接一茬的天下最聪明的读书人入朝为官。 正基於此, 周衍才从没觉得崇禎皇帝是个笨蛋,是个蠢材,至少,他从即位那天开始,直到明朝倒下,他没死在官任何人手中,而是自縊而亡。 周衍和屠右廉在帐中沉默很久,都没想出处理刘宇亮的办法,最终,屠右廉巡营去了,只剩下周衍自己头疼这件事。 现在周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把刘宇亮藏起来,先遂了薛国观的意,稳住当前局势,然后找机会弄死薛国观,再把刘宇亮放出来,天下大白。 但这是个骚主意,万一没瞒住,天下人还敢跟周衍合作? 周衍幽幽一嘆: “哎... ...难啊... ...” 次日, 周衍吃完早饭,准备回大同,浙江战事差不多了,屠右廉留下扫尾,至於刘宇亮的事,他决定回去之后,找大舅哥孙世瑞问一问, 在他的印象里,就没有大舅哥解决不了的事情。 他刚对屠右廉交代浙江的事,主要是帮助杨御藩建立浙江大营,南直那边他改了想法,原先定的是曲大南,毕竟曲大南善守稳重,让他受南直,绝对没问题, 但隨著霍安调走舰队,將有大动作,曲大南一时半会还调不回来,只能让温饱先顶上,在张知节和吴甡的帮助下,建立起浙直营的南直大营。 剩下的就是过段时间孙世瑞过来主政,在某些地方需要武力,屠右廉要大好辅助。 话没说一半, 帐外王承嗣便走进来, “老爷,万全都司和大同分別来人,说有大事。” ... ... 第568章:功臣不像功臣,罪犯不像罪犯, 周衍与屠右廉对视一眼,而后看向王承嗣, “让他们进来。” 很快, 两个信兵跑进来,各自拿出一封信呈交周衍。 周衍先看万全都司的信,再看大同的信,看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久久不能平静,他把两封信往前一推,屠右廉迫不及待拿过去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 屠右廉也懵了:“大人,建奴... ...要议和... ...还是通过商人贿赂朝臣的办法?” 周衍点点头,表示屠右廉没看错,又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理解这种迷惑行为。 “他们要议和... ...为什么不递藩属臣乞,而是派人偷偷摸摸的联繫范家,让范家帮他们贿赂朝臣,呈奏天子?”屠右廉疑惑问道。 我他妈哪知道那帮蛮夷野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周衍心中吐槽,战爭打的七零八落,內政乱七八糟,现在想要议和,又玩了个惊天大活! 说真的, 皇太极正常的时候,当真是英明神武, 他不正常的时候,真的是在用脚后跟思考问题, 绑架商人儿子,让商人贿赂官员上达天听这种事,但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他妈就正常递交【藩属臣乞】,走正经渠道不行吗? 非得搞这些狗狗祟祟的事? “这件事... ...我知道了,领赏去吧。” 周衍挥挥手,让信兵去休息,领赏。 回过头来, 他又绷不住了,范永斗的儿子范三拔是註定要死的,原本是想过段时间处理张家口八大商,把张家口八大商的商业帝国慢慢接受过来,但现在这份牺牲儿子传递信息的情,却又贴了上来, 这他妈都是啥事啊... ... 怎么有种诸事不顺的感觉,难道歷史开始修正了?还是自己最近运势不太好? 周衍看向屠右廉,身体前倾,认真问道:“老屠,你觉得我脸色怎么样?” 屠右廉认真端详周衍那张脸,好一会儿才道:“浙江水汽太大,大人肌肤状態不是很好。” 靠! 周衍坐正身体:“行了,浙江交给你了,把这里的兵乱,贼乱都清一清,等我大舅哥过来整理遭烂事儿,张国维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马爌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杀了, 我走了, 得去找个大师给我破一破,最近不太顺,別是被什么鬼东西缠上了。” 周衍带著一堆遭烂事儿离开了浙江,在离开之前,写了个各地贼乱平定的奏疏,通过浙江布政使司送去督察院,再转呈京城, 余下的事,就不用理会了,反正崇禎也不会詔他入京表功,还是早些回家抱儿子才是正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当然, 把薛国观的阴谋诡计,以及,建奴的脑瘫花活儿,都扔给大舅哥处理, 前者,周衍能想到的办法对他来说,都是不算理想的下策,周衍希望孙世瑞能想想办法, 后者,周衍实在没心思跟小孩子玩过家家,索性一併甩给大舅哥,他安心在家避避风头,找大师看看运势,破一破坎儿。 就在周衍北上回大同镇的同一时间, 王新领著祖大寿给他的一千士兵和军资到了广寧,他完全是茫然的,按照律法,发配戍边的罪官,到达地方之后,须得先点卯,锦州確定接收了之后,再去拜见所需戍边地方的上官,等候分配工具和任务。 当然, 他完全没当回事,心里清楚,周衍不会让他遭罪,过山海关的时候,守將的礼待已经达到了伺候亲爹的標准,离开的时候,还给带了五十车物资, 在距离锦州还有百里的时候,就看到了祖宽。 祖宽把王新接到锦州,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休息一会儿,就被祖大寿请去饮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祖大寿从怀里掏出来一方铜製小印,说是御所千户官的官印,让王新將就著用。 王新还没来得及拒绝,祖大寿又说给他准备的一千士兵以及相应军资,都已齐备,等王新离开后,直接带走就行。 至此, 王新完全懵了。 茫然的离开锦州,带著一千士兵,数百车军资来到广寧,根本来不及向卢象升解释,卢象升又送了五百天雄军士兵以及五百扈从军。 王新感觉自己不是来戍边的,而是奉天督察的巡边钦差。 “制台大人,你们这是... ...罪官实不敢... ...” “王將军,你来看... ...” 卢象升不等王新说完,也不理王新要说什么,直接抓住王新手臂,硬拖到地图前,指著卫林城说道: “阿济格就驻守在此,前些日子,他们来信说,奉了皇太极的命令,带著国书出使我朝,请求议和,已经被我赶回去了,这些日子,他们太安静了,估计有什么阴谋,且,近日便会发作,你有什么看法?” 王新认真听完,瞬间带入角色,站在地图前,看著卫林城,细细思量过后,说道: “放开广寧南部通道,让他们过去。” 卢象升闻言,神色一变,但並未出言,他知道王新是周衍很是信重的部將,在河南时,战绩之耀眼,就连他也为之侧目,所以,他知道王新所言,绝不可能简单。 王新继续道: “建奴使团被制台大人堵在卫林城,时间长了,会消减卫林城內建奴军的士气,增长阿济格掌控卫林城,对抗建奴內部其余势力的实力, 换言之, 建奴使团离开,卫林城就是一座被我们威胁,被建奴內部猜忌的孤城,即便军队士气高涨,也不足为虑, 建奴使团在城里,卫林城就会受到建奴內部关注,周围大城、卫所、墩堡都会向卫林城输送物资,哪怕军队士气低落,也会增加许多军备物资, 正所谓,將军谋战,却不可只谋战, 尤其是对峙之时,纤毫变化,都有破敌良机,我们把握不住,便会给敌方机会, 我们把建奴使团放过去之后,还有祖大寿拦截,到时,锦州和广寧前后困守,把建奴使团困死在松锦一代。” 卢象升听完之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道: “若是就这么放他们过去,怕会引起他们怀疑。” 王新微微一笑:“所以,此事还须制台大人牺牲一下个人名声才行。” 卢象升蹙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 ... 第569章:惊天大反转! “我不明白王將军的意思。”卢象升说道。 王新直白道:“直接放行自然会引起怀疑,若是向建奴索要重金,做索贿姿態,便能打消建奴怀疑。” “不可能!” 卢象升道:“並非某不舍几分薄名,若使事成,便要某性命又能如何,只是博洛好骗,硕托无谋,那阿济格也不会相信我会行索贿之事。” 王新自信笑道:“制台大人当然不可能,若是放出我来了的消息,將制台大人与镇台大人赠兵送马之事,说成我承周衍大人之势,强行向你二人索要兵马,尤不满足,勒索钱財不成,故而盯上了东虏建奴,行通敌卖国之事,可保无虞。” 卢象升目瞪口呆,好半晌才震惊道:“王將军... ...你疯了... ...何苦这般糟蹋自己。” 王新眯著眼,神色狠厉道:“此之大计,大丈夫惜身难成大事,惜名难成伟业,败我一人之名,悬卫林孤城,不甚重也。” 卢象升仍未从震惊中缓过劲来,目光呆滯的看著眼前的年轻人。 王新继续道:“到时,制台大人可做与我爭执內斗之態,坐实此事,待建奴使团困死於松锦门前之时,便是我们攻克卫林城之际。” “卫林城破,辽西大通,建州门开,制台大人便可挥师东进,收復万里河山,何惜虚名?” 不可置疑的是,卢象升被说动了。 挥师东进,收復山河。 这是几十年汉家数代武臣毕生梦想,现在王新给了卢象升一个可能,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王將军... ...可有把握?”卢象升问道。 “不说十成,也有八成。”王新回答。 “好!我就隨你疯一次,区区虚名,何足道哉!” 卢象升根本就没有多想,第一,牺牲名声最大的是王新,他只是其次,第二,挥师东进,收復河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任何一个人在这八个字面前,抵抗力都会瞬间掛零。 傍晚时分,天色未黑之际, 数匹快马骑士从广寧出发,奔向锦州,这个计划还需要跟祖大寿通气,万一,建奴使团到了锦州,祖大寿以为是卢象升放行的,他也跟著放行,可就完犊子了, 同时, 也要加强松锦区域的卫所和墩堡防御,既然是困死建奴使团,就不能让他们打下卫所补给的机会。 王新不是吃乾饭的,到了一个地方,就得做事,否则都对不起周衍的提携和信任,到了广寧,卫林城就理所当然的成了王新的目標。 只是, 他没想到,建奴使团竟然在卫林城,这种天赐良机,若是不利用,是会遭天谴的。 於是, 他开始做事了。 只不过, 牺牲著实大了些,不仅牺牲了自己的名声,连卢象升的名声都没放过,但这在“挥师东进,收復辽东”面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事成之后, 不仅会真相大白,且会被记录在册,成为经典。 人,不能只活一个面子,但也不能不为面子活。 正如那句“男儿膝下有黄金,此值正当变现时”,名声这东西,没用的时候就存著,有用的时候,也別捨不得。 惜身难成大事,惜名难成伟业。 王新说的对与不对,暂时没有定义,但实事会得出结论。 三日后, 广寧城传出新河军王新在中原战场平乱,因触犯律法被罢官,发配广寧戍边,但他仗著是周衍的爱將,欺压沿途守將, 先抢山海关守將五万两白银,另有几十车物资, 后向祖大寿索要千人军队,以及军队所需军备军资,还有百匹战马, 祖大寿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送了王新千人大军,以及相应军资,和百匹战马。 到广寧之后,此人更加变本加厉,竟然直接抢夺卢象升兵权,但被卢象升严词拒绝,双方大闹一场,最后,还是被王新要去五百天雄军,另加五百扈从军, 没想到,王新不知收敛,竟强行勒索卢象升军资钱粮,被拒之后,胆大包天之下,竟然率军衝击卢象升私宅,卢象升震怒,调动大军镇压,双方在城內剑拔弩张,几乎火拼, 但卢象升势大,再加上王新手下军队仍以天雄军为主,真打起来,几无胜算,故而退走。 消息很快传到了卫林城。 阿济格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他是跟周衍交过手的,在广寧城前对峙数月,双方无论从心理上,还是军略上,斗得不可开交,他太了解周衍是什么人了。 你要说周衍是那种无耻之徒,那没什么好说的,他本就是没有底线的无耻之徒,但要说周衍的部將是这种人,阿济格是一万个不信的。 对於王新, 明朝汉人不知道,建奴內部还不知道吗? 那年,百里大山,四十军寨,挡皇太极十数万大军寸步难行,这等大將,会是贪恋財权的小人? 开什么玩笑! 就算王新真的是这等小人,建奴也不会认, 原因无他, 他打败了皇太极,无论是战略意义上,还是直接军事战爭上,他在百里大山之中打败了皇太极,都是不爭的实事。 皇太极可以输给盖世英豪,可以输给神武大將,但却不能输给贪恋財权的无耻奸贼, 如果王新真是这样的人,那输给他的皇太极又算什么货色? 基於这个事实与思想, 事情瞬间变得有趣起来... ... 广寧城这边使劲败坏王新,卫林城那边极力维护王新。 第八天, 双方甚至展开了骂战,广寧那边贴出布告,王新就是个贪恋財权,贪婪无度的奸佞之徒,王新装模做样大发雷霆,但他刚要发作,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 卫林城那边的阿济格送来书信, 阿济格在信中大骂卢象升是一个气量狭小,沽名钓誉的虚偽之徒,同时,讚扬王新是个不世出的豪杰,其谋略之深远,不弱武庙,其勇力之绝伦,往数百年无出其左右, 最后,他威胁卢象升,如果卢象升再敢欺压王新,败坏王新的名声,他便以大清国多罗武英郡王之名与卢象升不死不休。 卢象升看完阿济格的信,目光投向王新,良久的审视过后,问道: “王將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投了建奴,在这跟我耍计中计?” 这一瞬间, 王新想先砍死卢象升,然后出城直奔卫林城,掐著阿济格的脖子, 问他, 你是不是有大病! ... ... 第570章:绝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 “制台大人莫要玩笑,崇禎九年之役,您也知道,我凭著將士用命,沈大人战略,拖了皇太极几天,今次有这事,不过是阿济格想保皇太极顏面而已,当不得真。” 王新有气无力的解释,阿济格的操作真让人看不明白,或者说,整个建奴人的想法都很令人琢磨不透。 他继续说道:“建奴想出使议和,却不递交【藩属臣乞】,而递交【国书】,我真不知道他们是真傻,还是装傻, 华夏乃寰宇中心之国,普天之下,皆为番夷,出使建交,必先纳贡称臣,以外夷覲见之礼伏乞,得到册封之后,才能以藩臣自称, 建奴一没得到过正式册封,二没有周边国家承认,三没可与周边国家交流的文明,他们是怎么想到递【国书】出使的?” 听王新提起这个,卢象升也很无奈,他说: “我起先是愤怒,然后是觉得可笑,算了,他们想怎么做就由得他们吧,我们只须做自己的事就好。” 结束这个话题后, 卢象升又颇为紧张的问道: “你真要放他们过广寧,入松锦?” “你要想清楚,中原的百姓是百姓,蓟辽的百姓也是百姓,今年春耕已经完成,中原的百姓等著秋收,蓟辽的百姓也等著秋收, 若在此时行兵事,松锦一带的军户百姓可就白种地了啊,秋收是一方面,他们投入的种子,下的力气,可都赔进去了, 届时,你我拿了战功,得了表彰,祖大寿也阻敌有功,三家巨丰,松锦一带的军护百姓又该如何过活?” “到时,他们沦为佃户,农奴,为匪,为贼,我们再出兵剿贼... ...此与畜牲何异?” 在卢象升逼人的目光煎熬中,王新沉默了很久,方才言道: “今若不为,虏祸长存,未来十数年,数十年,甚至改天换地之后,那时受罪的黎庶苍生,將比松锦的军民百姓多千倍,万倍, 制台大人,惜一地而做仁人,不是我们这等人应该做的事, 你心疼松锦一带的军民百姓,谁又心疼我朝在辽东受苦的二百万百姓?” 卢象升急道:“这怎好做比较?” “怎么不能做比较?” 王新强势回应:“难道辽东二百万军民不是我汉家百姓?” “將守一地,帅顾全局,既然心存收復辽东之大志向,就不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待到秋时再行事,岂不是放建奴进来收粮食?待到秋后行事,你怎知时局没有变化? 战机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为將者,瞻前顾后,情有可原,为帅者,审时度势,当机立断, 制台大人,言尽於此,还望三思。” 王新扔著这番言语,便离开了,他不想跟卢象升说太多,身居高位的人,最基本的就是做“取捨”,最难的也是做“取捨”, 如果这点心理素质都没有,那么这样的人,身居高位,活不长。 至於松锦一带的军民百姓,各处卫所、墩堡,能收则收,不能收则迁往义州、广寧、锦州等地,如果来不及... ...那就只能抱歉了。 卫林城必须剷平,辽西走廊必须保持畅通,建州大门也必须打开, 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僵持状態,天知道建奴会不会走出其他活路。 为了百姓,为了百姓,为了百姓, 说的好听, 一地治下的百姓是百姓,失地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当年建州失陷,二百万军民百姓沦为兵奴,有多少人在建奴刀下存活?数十年间,建奴几次入关劫掠,又掠数十万人,又剩下多少? 王新不知道,他也不敢想,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自家大人,死在建奴刀下的汉家百姓会更多,如今天赐良机,如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错失过去, 会成为王新一辈子的遗憾和意难平之事。 所以, 他强势反驳了卢象升,他理解卢象升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心思,但这不该是一个统帅应该有的想法。 之后几天, 卢象升全然不提那天二人所说之事,只配合王新做好当下之事。 六月初九, 王新在临时宅院的书房里读书,他不怎么看兵法战策,更喜欢看一些奇怪志趣和各地民间奇谭,其中包含的人文环境,歷史文化,很吸引人。 书房外响起脚步声,紧接著,有人开口: “回將军话,有人在后门求见。” 王新眸光一闪,嘴角微微扬起,放下书本,说道:“前堂待茶,让兄弟们退远些,莫嚇到了咱们的財神爷。” 门外之人略有迟疑:“將军,对方必是建奴之人,我等退下,此人若有歹意... ...我等死了不要紧,又该如何向家主交代,向新河军眾將士交代。” 他们是周衍调给王新的二百亲卫营士兵,专司王新安全,现在王新要单独见建奴,他们哪里放得下心。 “无妨,老奴而已。” “... ...標下遵命。” 王新起身整理了下衣裳,將书籤放进书本,然后轻轻合上,走出书房,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去到前堂,打眼便看到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看到了王新,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双眼眯成一条缝, “小人宣府脚商,姓赫,贱名连年,久闻王將军威名,今日得见,真真三生有幸,贸然求见,还望將军勿怪。” 王新微微点头,走到前堂上首位置坐下,整理袍服之后,目光上下打量赫连年。 赫连年双手合拢,弓著身子站在堂中,堆笑如常,不敢看王新。 片刻后, 王新开口道:“本官在宣府万全都司做布料买卖,宣府所有商户、行商、脚商,俱都认得,怎的不知有你?” 赫连年並未慌张,在来之前,早有腹稿,如今对答,自然从容: “回將军话,小人常在关外草原行於蒙古部落之间,做些餬口生意,之前世道不太平,小人不敢回来,如今仰赖恪英伯爷天威,又仗將军安定地方,小人今年回来,壮著胆子,將积攒的全部钱財投入商队,又离开了宣府, 將军中原平乱,又来蓟辽定边,自然不识得小人。” 王新眉头紧皱,语气颇重,隱隱有发怒之相:“狗胆包天,行商国內便罢了,竟走私资敌,如今还敢出现在本官面前,你当真不怕死吗?” “扑通!” 赫连年当即跪下,身体哆嗦的厉害,但他没有求饶,而是情绪激动,大声喊道: “將军明鑑,当今天下动盪不安,各地贼乱四起,流民如潮,我等贱民求活更是难如登天,若不想尽办法,拼著性命,早已沦为路边烂肉, 將军说小人走私资敌,事实如此,小人不敢辩驳,小人怕死,更怕穷死,但凡有一丝活路,也绝不会做背叛大明之事, 实在是... ...没有活路,才鋌而走险,只求苟活而已。” ... ... 第571章:假如没有周衍 赫连年说完之后,脑袋磕在地上,没有抬起来,整个人以跪伏的姿势,跪在王新面前。 王新看著赫连年,眼底儘是冷嗤讥笑。 前堂落针可闻, 良久后, 王新才幽幽一嘆:“罢了,当今之世,是谁之过?又与你何辜?起身吧。” 话音落下, 赫连年放声痛哭,他跪在地上,双肘撑著地面,脑门贴地,眼泪汹涌落下,似要把所有委屈都释放出来。 听著他的哭声,王新面无表情,內心一片平静。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演戏,王新知道赫连年为了建奴使团过关,赫连年知道王新为了金银財宝,但演归演,戏要全套,否则,对各自顏面上不好看。 “好了,说吧,你来找我应该不是见我一面,诉苦痛哭这么简单吧?” 王新见赫连年越哭越伤心,完全不似刚才那种虚假哭泣,不由得烦躁了起来,忍不住催促。 差不多就行了,你咋还真上情绪呢? 赫连年强忍住眼泪,抬头的一瞬间,王新很清晰的捕捉到了赫连年泪眼之下的极度悲伤,这让他一愣,隨即恢復正常,眼神平淡的望著赫连年,再度说道: “既是宣府人,在蓟辽苦寒之地艰难求活,你若有所求,只要不违家国之义,本官就与你方便一次,但有且只有这一次,你要记住。” “是!是!小人谢將军大恩!” 赫连年磕头如捣蒜,然后抬头望著王新,说道: “小人为商,所求无非钱財而已,行脚三十年,积攒钱財全投了这次货物,共一百六十三万两,如今商队堵在关外,每天人吃马嚼,消耗不起,还有不少货物都是春秋紧俏货,夏季炎热,须得回宣府入地窖保存, 小人只求大人行个方便,放我商队入关,小人愿奉三十万两白银,资广寧军民吃用,回宣府之后,货品全出,获利约五十九万两白银,愿再奉四十万两给万全都司以助民生,余下十九万两白银,小人留用家財,再不做生意,只求全家安稳度日,子嗣富贵得活。” 王新在听到三十万两的时候,表情略显惊愕,眼底浮现喜色,但又很快隱去,直到听见四十万两的时候,眼中的贪婪再也掩盖不住,只得眯著眼,强压喜悦笑意。 而这一切,全都没逃过赫连年的眼睛。 “三十万两又四十万两,赫连年,你这一趟能赚多少钱,一下子拿出七十万两,自留十九万两,你真当本官蠢笨,是那么好骗的吗?”王新猛地一拍桌案,沉声喝问。 赫连年眼神悽然,面露苦涩,摇头道: “將军不好骗,小人也没有誆骗將军,前几十年,我觉得人活一世,应享富贵,所以我鋌而走险,不惜资敌卖国, 可到了如今,却又觉得人活一世,只为了活著而已,既然已经能好好活著了,且丰衣足食,家有底色,又何必再贪更多呢? 一百六十三万两白银投下去,在建奴获利三十八万两有余,路上人吃马嚼,各项工钱,剩下不过三十万两有余,拿这钱买命,又有何不可? 回到宣府,再奉四十万两买全家平安,买腌臢过往,余下十九万两安享富贵,谁又能说这钱花的不值?” 他说的情真意切。 王新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做戏了。 不过,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管他是不是真的,都必须是真的。 “赫连年,你倒是足够聪明,没错,人活一世,归根结底,就只是为了活著而已,你既如此通透,本官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你回去做好准备... ... 明日戌末时分,趁夜色,在广寧南二十五里处过关,切不可执明火,骡马裹蹄,铃鐺塞口,不许发出任何声响。” 赫连年无比惊喜,脸上眼泪混著泥土,一道又一道,端的滑稽,他不断给王新磕头,口中千恩万谢。 等他离开后, 王新来到院中,伸手召来暗中保护的亲卫,说道: “去通知制台大人,明日戌末,建奴使团过关,请他派信兵去锦州给祖大寿传递消息,同时,松锦一带所有卫所、墩堡防御收紧,所有军户、百姓,就地迁徙,收归城堡。” 为什么在確定放建奴使团过关的时候,才通知松锦一带的卫所、墩堡、军户和百姓? 提早通知,岂不是有更多时间做出安排? 原因也很简单, 王新通敌卖国是假的,而有的人通敌卖国却是真的。 这样做,虽然会有所牺牲,但能確保计划顺利执行,所以,这是必要的牺牲。 有人说,平民百姓活著需要一个好的世道, 其实, 这是错误的, 平民百姓活著,最需要的是运气。 王新无疑是个帅才,是一个从最底层军户摸爬滚打二十年的强人,狠人,如果,他没有遇到周衍,他的存在就只有山西某个县誌里的一段记录: “明崇禎戊寅年,奴掠北地进京畿,卫所百户王姓,率眾不敌,死矣。” 崇禎十一年,建奴悬师入寇,打的北方残破不堪,继而肆虐京畿, 密云总督吴阿衡战死,督师卢象升殉国,其余將官战死无数, 济南被攻破,德王朱由枢等宗室被擒,清军连续胜利,获得了大量战利品,济南被屠十三万余人,各地被屠之数,共约四十余万, 山东巡抚宋学朱率眾坚守60余日,济南参政邓谦架炮轰击建奴,布政使张秉文、副使周之训、济南知府苟好善等人组织巷战集体殉国, 《国榷》中载:战后埋尸十三万具,《歷城县誌》中载:被焚杀者达数十万人。 崇禎皇帝震怒,开始清算,处死了许多官员,自此,北方再无雄军,西北战事受到巨大影响。 现在, 这一切没有发生,不仅没有发生,建奴已成微垂之势。 王新站在院中良久,深深一声嘆息。 次日, 晚间, 戌末, 博洛和硕托带著建奴使团出现在广寧城南,人衔木棒,骡马裹蹄,铃鐺塞布,车轮灌油,走的悄无声息。 ... ... 第572章:他来了!!! 在王新算计卫林城的这些日子里,周衍回到了大同,见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初为人父,甚是紧张,从奶妈子手中接过儿子抱在怀里,整个人僵硬像块木头。 孙芮辞坐在一旁看著周衍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掩嘴直笑。 月牙儿也不怕他,瞪著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周衍,父子俩就这么对视著,周衍歪歪脑袋,月牙儿的大眼睛就跟著移动,偶尔伸手抓周衍的鼻子,被周衍躲开后,也不哭闹,慢慢缩回手,等待下次机会。 父子二人的互动很僵硬,也很特別。 月牙儿玩累了,交还给奶妈子带去睡觉,小夫妻俩终於有閒暇说些悄悄话了。 一番云雨之后, 孙芮辞坐在梳妆檯前整理秀髮,周衍侧躺在床上,手掌撑著脑袋,看自家媳妇梳妆,孙芮辞也不羞怯,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周衍,说道: “那札萨克图汗部的公主还在府里,等晚饭的时候叫过来,你见一见。” “我见她作甚。” 周衍坦然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保证张猎鹿拥有外喀尔喀军权,就让她在府里住著吧,好吃好喝养著,等什么时候漠北战事结束了,张猎鹿平安回来了再说。” 孙芮辞却摇头道: “事情不是这么个说法,她存在的意义在老爷眼中,与军事、政治、商业连在一起,而在军民眼中,却是漠北蒙古人向汉人低头的重大意义, 老爷冷落她,便是断了察哈尔进一步投效的想法, 反之, 老爷宠爱她,给漠北蒙古更多商业便利,察哈尔也会有更多想法,两相竞爭总比二者合一更有价值。” 周衍耸耸肩:“再说吧,我现在没那个心思,我在回来的时候,写信给大哥,让他来大同一趟,想来,也就这几天了,你好好准备准备,你们兄妹数年未团聚,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亲近,说说家里话。” 孙芮辞抿了抿嘴唇,点点头:“是得好好招待大哥。” 周衍察觉不对,问道:“夫人跟大哥有隔阂?” “也不算隔阂... ...” 孙芮辞道:“只是不太熟悉,大哥是嫡长子,自小便很忙碌,我们几个见大哥不多,长大之后,大哥更忙,虽在一家,但有时半年都见不到面, 读书时,女子在家学,男子去县学, 习武时,男子在演武场,女子在內宅院, 其实,大多都是如此,倒也不是感情不好,只是不太熟悉,彼此之间有些生疏。” 原来如此... ... 周衍倒也理解,明朝都算好的了,庶子也能继承一部分家业,而有的朝代,庶子就是家业的一部分... ... 周衍绕过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方才夫人说到家学,我想开办家学,不知该请多少夫子,该有多大范围?” 孙芮辞一边梳妆,一边说道:“我倒不赞成老爷开办家学。” “嗯?具体说说。”周衍来了兴趣,坐了起来,盘腿倾身,一副好学听课的模样。 孙芮辞道: “家学的本意是培养仕林势力,为党派而起。” “一家办家学,周边数个县镇的学子都来进学,供他们读书考试,仅十年,便有三批入试,千人之眾,即便仅一二人中举,也烙印了主家名头,將来推官在本县或临县,就形成了地方官绅联盟势力, 若有进士,推举入朝,就此形成政党。” “今老爷想开办家学,意为让更多孩童读书,然后,眾將效仿,百官效仿,事业还未开始,便从根子上烂了。” 周衍浑身僵硬,孙芮辞这话不重,但却让周衍冷汗直流,心惊胆战。 周衍下床,光著脚站在木踏上,对孙芮辞躬身揖礼: “为夫失虑,不及夫人。” 孙芮辞微微偏头,翻了个白眼:“老爷该多读史书,別整天抱著画本子,还发出嘿嘿嘿的怪笑,岂不知有失威仪?” “嘿嘿嘿... ...” 周衍贱笑著,扑上前去,孙芮辞嚇的惊呼一声。 “嘿嘿,夫人教的对,教的好,就让为夫先读一读夫人这本书,嘿嘿嘿... ...翻开第一页... ...” “莫闹了,刚梳好的头髮... ...哎呀... ...” ... ... 小丫头辛明吊著一双死鱼眼,站在房门口, “夫人,学而时习之... ...是什么意思?” “读书... ...学文... ...要重复温习... ...” 辛明听著有辱斯文的污言秽语,整个人都不好了。 几日后, 孙世瑞从保德县来到大同,当晚家宴,周衍、孙芮辞、孙世瑞、孙世寧四人坐在一起吃饭,约莫半个时辰后,周衍藉口有军务要处理,须得先走一步,罚酒一杯,便离开了。 周衍走后, 兄妹三人才算放开一些。 孙世瑞先开口问孙芮辞:“妹妹,你家伯爷这么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难事吗?” 孙芮辞点头,把薛国观算计周衍的事仔细说了一遍,然后又把建奴通过张家口范家贿赂朝臣,上大天听,请求议和的事,说了一遍。 孙世瑞听完后,也没有过多思考,直接说道:“倒不难办,只须把两件事糅合在一起,所有难题便都迎刃而解。” 此言一出, 孙芮辞和孙世寧都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孙世瑞。 孙世瑞见弟弟妹妹这副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平时让你们多读书,都不以为意,一个只知道胡闹玩耍,一个只晓得釵环衣裳,让你们多去县学看策论,你们更是推脱,嫌麻烦, 现在用到功夫时,却都一副呆相。” 孙芮辞和孙世寧对视一眼,都不言语了。 孙世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说道: “万历二十二年,太原府试,有考生名叫夏呈露,他有策论虽未被点,但有深意,策论问的是安边,题目五百字,八题,其中提到,『互为矛盾,损人害己,不为大者,而取大者,惟引外力以破矛盾所系』,便是你家伯爷破局之法。” ... ... 第573章:大明的绝望 第二日。 “鐺!鐺!鐺... ...” 周衍正在给“骨朵”砸铜皮,他的大號“骨朵”是崇禎八年在应州前,跟著杨嗣昌与多尔袞大战时,打死一个女真將领缴获的,足有六斤三两,堪称绝对的重兵器。 后来, 兵杖局的主官张牙子见“骨朵”太粗糙了,就要过去做了改进,去掉震手铁柄,改成五层合木柄,外装铜皮,锤头加了扁平尖刺,增加了削刺能力,既能缓震泻力,又增强了实用性, 手柄尾部加上铁环,既能平衡和配重,又可以栓铁链变成链子兵器,还能掛在马鞍上, 唯一的缺点是,铜皮固定手柄不耐用,磕碰次数多了,铜皮就会变形,所以,需要时常保养,用木槌修理平整。 孙世瑞刚进书房所在的院子,就看到周衍坐在院中凉亭的石桌旁,拿著一个小木槌修整骨朵。 “大哥来了,快坐。” 孙世瑞走过去坐下,除了周衍修整的骨朵外,旁边还放著一对手斧、一柄手锤,一柄簪缨匕首、一张小梢软弓。 “伯爷,这些战阵兵器,可不太適合做礼器。”孙世瑞说道。 “我自然知道,可我出征以来至今,用的就是这些东西,现在让我换长枪、大刀,也用不惯了,便將就些吧。”周衍很宝贝这些武器。 孙世瑞话中意思是,周衍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適合再上阵杀敌了,所以,他之前所用的武器,更多是除兵符以外第二件象徵军权的物品, 比如某某人的剑、某某人的枪、某某人的刀、某某人的矛、槊等等等等... ... 可周衍呢, 一堆零碎! 骨朵、斧子、锤子、匕首、弓箭, 不是不能用,而是太多了,周衍就不像个领军作战的將军元帅,更像一支军队的探骑大队长,身上全是这些零碎的武器,要是再给他一只水袋、一包盐、一袋粮食,一盒便宜笔墨、一卷羊皮,妥妥的精英级探骑。 “用惯了的老物件,捨不得换,好在还有金箭令,大家也都认,那就行了。” 周衍说著,把修整好的骨朵放到一旁,把桌上的锤子、剪刀、钳子都收进工具包里, 凉亭外候著的王承嗣很有眼力见,他先给院外的侍卫打了个手势,派人上茶点,他走进凉亭,收走工具和一堆零碎兵器。 院外, 侍卫快步疾行,见人就问看没看到竹娘。 隨著周衍步步登天,伺候周衍的小姑娘竹娘,给周衍看门房的傻小子刘槐,地位也隨著水涨船高。 如今, 竹娘已是內院大管事,月例银子十三两七钱,刘槐是外院大管家,月例银子十二两九钱九分,而作为老爷的周衍,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四十六两六钱, 其他原本在周衍家里的洗衣婆子,伙房厨娘,都涨了至少四倍月例银子, 而这一切,都要从孙芮辞嫁过来之后说起... ... 周衍的钱交到公中,除了给他原本自己的人发月例之外,还要负责家中开销,孙芮辞的钱是她自己的,但有她管理周衍的钱,全府上下终於不用过前半月大鱼大肉,后半月吃糠喝稀的日子了。 至於周衍的伙食,在孙芮辞那里的时候,由孙芮辞管,在自己院里或书房的时候,由竹娘管。 而竹娘小丫头在干什么呢? 她在孙芮辞的院子里看孩子,这小丫头,到周衍府里的那年才十三岁,如今三年过去十六岁了,平时的月例银子和周衍以及孙芮辞赏赐的,压箱底的银钱已经攒了三百多两,外加六颗大东珠,三十三片金叶子,妥妥的小富婆一枚。 侍卫请人通传,找到她的时候,正在吃月牙儿的辅食。 是的, 周衍儿子每天的分例吃不完,都进了这大馋丫头的嘴里,周衍拿她当妹子惯著,孙芮辞也很宠她,她现在就是全府最自由的人。 竹娘刚想去准备茶点,就被孙芮辞叫住,让她不用那么麻烦,从院子里隨便拿点茶水和点心送去就行,两个大男人主要是谈事,哪有心思吃点心喝茶。 周衍书房小院中, “我准备把大同交给老屠,山西我亲自坐镇,大哥你帮我照顾浙江,巡抚张国维现在主管治水和漕运,政事全交给你, 等杨御藩把浙江大营建起来,跟你搭个文武班子,辐射广东和福建,明年,我要以浙直两地为跳板,进略福建和广东,接管海上贸易。” 周衍对孙世瑞没有任何隱瞒,事实上,孙家所有人都知道周衍在谋反,除了家主孙传庭处於“装死”状態,其他所有人都已经坚定的站在了周衍身后,包括,张氏夫人及其娘家。 孙世瑞蹙眉问道:“动作是不是太快了?” 周衍嘆了口气:“我知道太快,也不是不能缓,但我能缓,国家缓不得,海上贸易收入的白银越来越少,各地存银不足,市场运行还只是一方面,全国赋税没钱交,官府逼百姓,百姓没银钱,最终结果还是官逼民反,全国大乱。” “若是將银税恢復田赋,確实不须依赖白银了,但在过去十几年间,兵乱、贼乱、民乱频频爆发,田地失耕严重,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粮食、布匹、桑麻等缴税,最终的结果就是加征徭役抵扣其他税赋,届时,爆发的民乱將直接转变为贼乱。” 周衍说的时候,语气既无奈又恐慌。 这根本不是抄贪官污吏,杀士绅豪富,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是整个国朝的制度遭受了巨大挑战,且,在明知道制度偏移崩塌的情况下,以及,知道如何扶正,更改的情况下,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就像一座房子的承重梁开裂了,谁都知道换一根承重梁就可以了,但只要动了承重梁,房子就会瞬间崩塌,谁敢动? 所以, 只能不断加固承重梁,打铆钉,加铁皮,而铆钉和铁皮,又会成为承重梁新的负担。 大明当下便是如此。 周衍也不敢动,他也只能不断加固,把自家能用的木头都拿来做支撑,立在承重梁下面顶著,自己家的木头用完了,就只能去抢邻居家的木头了。 等到木料、石料攒够了,破房子里的人都跟周衍走出来了,就可以推倒房子开始重建了。 大明的白银不够用了,海上贸易进不来钱了, 怎么办? 就只能出海抢了。 ... ... 第574章:正事和小事 周衍並非没有耐心的人,只是国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在这件事情上稳扎稳打, 就像他说的,他能稳得住,朝廷和百姓稳得住吗? 明朝末年与其他大一统王朝末期的诸侯纷爭,割据为王不同,明末没有诸侯割据,文爭武斗,各自蛰伏,数十年纷爭不断, 明末是明朝上百年缓慢积累的弊病在短短十数年间轰然爆发,当所有弊病都显现出来的那一刻,救国救民的正確答案就摆在明面上, 但却无法使用正確答案,只能生拉硬拖著这个王朝往前走,一点点加码,直到王朝崩塌。 钱粮、土地、官绅的问题,仅仅只是表象,更深层次的问题是大明朝从上到下的整体摆烂,他们面对问题叠加问题之下的无能为力, 代宗时期卫所改制,武宗时期营兵制度,世宗时期官营崩溃,穆宗时期海贸遗留,神宗时期文官强权,熹宗时期宦官专政, 崇禎皇帝即位之后,回头一看,竟是“误闯天家”的超级加强版。 这要是能绷住,也算神人了。 反正周衍是绷不住,別说他是一个有家学渊源以及专修思政的高材生,就是深耕政治数十年的老怪物,面对明末也同样麻爪。 在政治斗爭和谋算较量中,他只能算是勉强应付,杨嗣昌、刘宗周、温体仁、薛国观等人,真就是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要不是有孙世瑞的两次出手,以及他最坚实的盟友崇禎皇帝瞎几把操作,周衍可能早死了。 也就曹文衡、吴甡、孙承宗、傅宗龙、张国维等几个老傢伙是厚道人,能被他欺负,其他老怪物真能把他活生生玩死。 所以, 他等不及了,也不敢再等了,趁著现在白银经济的弊端还未彻底失控, 海贸必须拿下,黄海舰队必须出海抢劫,张国维的海上补给链必须建立起来,西方的战爭与他无关,你们打你们的,不耽误我抢你们的钱, 倭岛也必须拿下,作为双岛全球经济运转中心的外层屏障,以及,水师舰队向全球辐射的第一基地中转站。 “大哥,按我说的做,至於为什么,我现在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明白的。”周衍神色认真说道。 孙世瑞本想再劝,但见周衍神色认真,也收敛心思,郑重点头: “浙江事,有我在,你可放心,浙江大营整合重建,当为第一要务,再者,外海水师兵权,应儘早收回,梁廷栋已然无用,广东提督府,最好在年底之前彻底清空,明年初,派人进驻,重掌外海水师。” 孙世瑞进入角色很快,但令周衍没想到的是,他要下手的第一个目標,竟然会是梁廷栋,不过,这老傢伙也確是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好,此事我来办,外海水师提督人选也在我心中,年底必有结果。” 孙世瑞嗯了声,忽然,他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开口道: “光顾著说正事了,薛国观为难你的事竟然忘了。” 这他妈不就是当前最大的正事嘛!大哥!你能不能认真点啊... ...周衍嘴角直抽,他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孙世瑞是真没把薛国观当回事,还是在逗自己玩儿。 孙世瑞道:“此事倒也简单,薛国观用傅宗龙之事逼你背负杀害当朝首辅的大罪污名,强迫你与他达成共同战线,为他薛家子孙谋一份百年高权富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 他为你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直接除掉他也就行了... ...” 周衍一愣,眨巴著眼睛,望著孙世瑞。 孙世瑞继续道:“建奴利用张家口范家贿赂京官,以求上达天听,达成出使议和的目的,那就让范家找薛国观,无论薛国观接与不接,只要范家找上了他,这个接受通敌叛国的罪名也就算坐实了, 到时, 范家送出旁系支脉出来顶罪受死,相应的,你收范家两个子嗣出仕为官,一个主支,一个旁系,六品即可,同时,让他们接触一些沿海贸易,安抚的同时,也利用他们的庞大財力,在初期盘活沿海经济, 至於,薛国观,通敌叛国之贼,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便是他不顾顏面,满心求活,也有皇帝陛下为你代刀,何须你费心劳力? 如此, 困局可解。” 周衍听的目瞪口呆,这人是吃“三十六计凉拌心眼子”长大的吗? 以前在孙家的时候,这位孙家大爷就是个县学校长,每天清晨练武的时候,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偶尔见到,也是微笑待人,温文尔雅, 竟没想到,他... ...如此的厉害... ... 果然, 可以永远相信大舅哥。 “那... ...我现在就派人通知范家一声?”周衍问道。 孙世瑞道:“再等等也无妨,在薛国观这一局里,你杀刘宇亮是板上钉钉的事,等傅宗龙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的任命下来,再弄死他也不迟。” “那行,我再等等... ...” 二人说完正事,又聊了几句,等了片刻,小丫头竹娘终於把茶点送来了。 “怎么这般晚?懒死你得了。”周衍没好气说道。 竹娘有些委屈回道:“在夫人院子里陪小世子玩耍,耽误了些时辰。” 他话音落下, 孙世瑞指向盘中糕点,笑著开口:“你家的內院大管事確实没说谎,如若不是陪著小世子玩耍,怎得会把孩子辅食端来给你我享用?” 周衍低头看向桌子上的糕点,这哪里是糕点,明明是果泥、奶糕等孩子吃的东西,而且,还是被祸害了一遍的二手货。 “竹娘!” “是夫人叫我拿来的... ...夫人说,大男人谈事,哪有心思吃果子,端些茶来便是... ...” “你... ...哎呀... ...端走,你自己吃去吧... ...”周衍心累了,真的累了。 “谢老爷赏赐。” 竹娘倒也不客气,端起茶点,转身就跑。 孙世瑞望著竹娘跑远的背影,不禁笑道:“跟你从苦日子过来的小丫头,褪去生涩惊惧,如今倒也生出几分娇俏喜气。” 周衍点点头,嘆了口气,道: “当时我顾不得管家,其他人也都是粗汉子,使婆子,哪里知道怎么管家,都是这小丫头管家,我们这帮人只知道吃喝穿衣,怎知道家里还剩多少银钱,每到月末,都是这小丫头用自己的月例银子往里填,不够了,便找刘槐一起出月例银子填, 最后还不够,便趁著我外出的时候,她和刘槐去王新的织机工坊做工挣钱,填补府里窟窿,这两人求王新別告诉我, 可王新哪里敢瞒我... ... 哎... ...原本以为是我养著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一间屋住,没想到,却是他们让我不愁吃穿, 如今家里有了底,他们也该宽鬆些了。” ... ... 第575章:牛鬼蛇神各发力 孙世瑞离开了,他去浙江主政,没有朝廷任命,但有周衍撑腰,说的简单些,周衍现在连跟朝廷扯皮的心思都没有了。 皇帝还是皇帝,但仅限於京畿之地, 朝臣还是朝臣,但仅限於京城之內。 用到你们的时候,乖乖配合,用不到你们的时候,老实趴著。 三晋到手,浙直已定,周衍什么都不缺了。 孙世寧有些哀怨,大哥去主政浙江,他留在大同,心中对孙世瑞是尊敬的,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认为自己並不比大哥差,只是缺一件大事来证明自己。 周衍对他这种心理非常理解,並表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很满足。 孙家上有孙传庭,下有孙世瑞,已经算是一门双至尊,若你孙世寧再是经天纬地之才,得国以后,不把你们全部都熬死,周衍死都不会瞑目。 ... ... ... ... 延祸天下十省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战爭,隨著周衍上全面告捷奏疏而宣告结束。 各地百姓也隨之春耕结束,战爭与春耕並行,往往是临县正杀声震天的血战,本县正热火朝天的耕种,如果不是亲身经歷,百姓绝不相信还有这样的战爭模式。 他们的庄稼是种在尸山血海上的,长出的粮米带著一股子血腥味,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战爭真的结束了。 各地受到重创,尤以河南和湖广最为严重,保守估计在这场战爭中的死者约四十万有余,这还只是结合各地战报统计出来的结果, 更多没有战报的小规模战役,贼寇和官军抢劫地方杀的人,也都没算在內,更详细的统计,需要各县镇核定人数之后再上报,才能得知。 触目惊心吗? 不, 这只是没有被歷史记载的一行数字,也是被分散在各疯战报里,县誌里的数据, 更是將军和士兵的战功,是谋略大成的作品展示。 天下暂时太平了。 但有一支商队进了京畿之地,同时,度过春耕后,各地潜藏起来的贼寇也开始了蠢蠢欲动,这次,他们的目標不是乡绅豪富,而是各地朱家藩王。 平王姜震寺抢了福王府,所以军资钱粮,竟能硬抗左良玉大军和新河军数日不败,最后引动十数万大军围杀,新河军出动八十门火炮,又付出了左良玉,左梦庚父子尽皆被斩的代价,才將平王姜震寺斩杀, 饶是如此, 平王军也未被彻底消灭,投降了一部分,逃跑了一部分。 而在此之前, 平王姜震寺被新河军困在登封城几乎全灭,只是福王府的財富和军资,就能强军至此,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把目光对准那些朱家藩王? 这是周衍意想不到的结果,但却在王新的谋划之內。 左良玉的大军被王新代表新河军收编之后,精锐被打散,全部编入新河军中,其余十余万人被留在河南灵宝地区屯田,一方面是恢復灵宝地区的民生粮產,一方面是等候秦良玉军令,隨时进兵四川。 其他军队各自归建,四川来的回四川,山西来的回山西,陕西来的回陕西,河南的军队按照他的命令全都驻扎在各个敏感地区,位置不一定重要,但一定远离河南所有藩王。 就算接到藩王求援,等朝廷圣旨下达,再动兵行军,至少也得两个月,等两个月后,军队到藩王府所在地的时候,攻打藩王的农民军早跑出两千里了。 其中还有一步妙棋,就是孙传庭堵在了贵州门口,他这个位置,既远离了全国主战场,减少了翁婿正面衝突的同时也让陕西的政权出现了真空,让周衍可以趁机无底线的渗透,又属於极其重要的战略重地,孙传庭不得不在此镇守。 妙棋还得妙人使, 只要周衍这个七省总理一天没有下台,这个军令,孙传庭就得被这个军令压制,你不是忠於大明嘛,那么大明皇帝亲命的七省总理所下达的军令,不敢不遵守? 你敢擅离职守半步,立刻將你下大狱,关进大同监牢新装修的超豪华套间,等你再出来的时候,直接封国公,你女儿是皇后,大儿子是一品公侯,二儿子是一品公侯,媳妇是超品国夫人,老娘是超品国夫人,外孙是当朝太子, 你造反吧,为你的大明报仇吧, 周衍直接躺平,你造你外孙的反吧。 还治不了你了? 言归正传, 总之, 当下全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也不是风平浪静,更不是暗流涌动,但就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极度诡异。 就好像一片大海,上一刻还巨浪滔天,水龙捲通天彻地,下一秒,海平如镜,晴空万里。 天空有海鸟翱翔,时不时俯衝捕鱼,海下有鱼群畅游,偶尔有鯊鱼掠过。 与大明的平静不同,漠北已经打的脑浆子满地了。 草原某处的毡房里。 素巴第带著一名浑身鲜血煞气的蒙古士兵走了进来。 “张將军,这是右翼军前锋哨的士兵,他有重要军情急报。” 素巴第说完后,径直走到一旁,对几个部落的首领点点头,然后站在张猎鹿所在主位一侧。 张猎鹿看著那名士兵,问道:“你有什么重要军情?” 那士兵猛喘几口气,用力压下起伏气息之后,向张猎鹿行了个生涩的礼,然后说道: “稟將军,昨晚建奴佐领那合齐合汉率军袭击了我右翼大军驻马格山前锋哨营,加上八日前、十六日前,建奴袭击我部多出哨营,我部大汗想问將军,为什么还不出兵,任由建奴隨意袭击我部。” 张猎鹿並未生气,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挑战十足的问题,而是满脸讽刺的讥笑道: “硕垒是成吉思汗的第十九世孙,在克鲁伦河自立为汗,称车臣汗,与土谢特的袞布,扎萨克图的素巴第,並称为喀尔喀蒙古三大汗,是数十小部落承认的大部, 无论是作为大汗,还是作为成吉思汗的十九世孙,他都应该有鹰的锐利,狼的耐性,马的狂野,牛的力量, 而不是被狗崽子咬两口,就到我面前大喊大叫, 回去告诉硕垒,如果他因为被狗崽子挑衅,就暴跳如雷,衝动出兵,他现在就可以脱离联盟,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有勇有谋,善攻善守的强大盟友,而不是一个有勇无谋,衝动暴躁的匹夫莽汉!” ... ... 第576章:训他们就像训狗一样 张猎鹿环视帐中眾人,讥讽一笑,隨后道: “蒙古得国称元,非战之功,乃宋为仇而失国,故而国祚不到百年,歷代修武,天之术数,外藩入主,未善天下,未济万民,裁定双数, 尔等蛮夷野人,得百年中原,不修文德明理治世,不善武德庇佑苍生,岂非白享百年国祚? 今岁大战,天威在汉,盛武超世,全在我身,尔等安敢有异!” 声威赫赫! 张猎鹿再度环视眾人,在他身后四名新河军將士目光沉凝,手握刀柄,帐外百名士兵杀气腾腾,沉闷的声音又响起,迴荡在帐中: “蒙古有史在册,可称英雄者,唯铁木真一人,尔等得沐百年荣光,在其之前,奴於宋辽,在其之后,奴於大明,復又如仓皇硕鼠,远遁草原, 而今又乱,难道又要奴於东虏建奴吗?” 张猎鹿嘴上不留情,诛心利刃,刺了一刀又一刀,但他说的却是大实话,任凭数万蒙古將士,也挑不出半个字毛病。 “回去告诉硕垒,若是他想做东虏建奴的奴僕,本官不拦他,倘若他身上还有半分铁木真第十九世孙,黄金家族的半分荣耀,在被打败,投降之前,派人过来通知一声,也好让我们做个跟东虏建奴拼死一战,寧死不降的准备。” 硕垒的士兵羞愧的抬不起头,帐中各部族首领,大汗,尽皆低头,沉默不语。 张猎鹿不给他们半分顏面,因为对这些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们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纵横欧亚大陆的蒙古了,也不是明朝前期的蒙古诸部了,他们被打怕了,被打服了,被打出了心理阴影。 尤其是漠北的喀尔喀各族,他们平时耀武扬威,喊打喊杀,骑著战马在草原上驰骋,但只要遇到了真正的硬茬子,就会顺便变成羊。 从某种程度上,他们跟现在的朝鲜很相似,用“色厉內荏”詮释他们,再合適不过了。 “赵恭,把他拖出去,扔到营外,本官的军营里不允许存在软骨头。” 副將赵恭得令之后,上前抓住那个士兵的衣领,將其拖出大帐,当著所有蒙古士兵的面,將其扔到了军营外,连同他的马一起被驱赶。 帐中, 张猎鹿呵呵冷笑道:“本官知道硕垒的想法,也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跟建奴速战速决的打一场, 你们心里都很清楚,速战必败,你们要的就是战败,顺势做建奴的狗, 漠北远离建州,每年无非是供些牛羊,他们统治不了你们,如此,对你们而言,不伤皮毛,得免战祸... ...” 素巴第急忙开口:“將军,我们... ...” “无需解释!” 张猎鹿粗暴打断,继续说道: “尔等心思已然陈明,解释再多也无用。” “与你们分说道理,你们也听不懂,与你们讲明厉害,你们也不理会,那么,本官就跟你交个底,就在此时此地, 你们谁不想打,可以站出来,带著你们的族人离开,本官绝不阻拦,你们想做建奴的狗,想西逃做其他部族的下等人,本官也没意见, 但给本官死死记在心里,你们要为今天做出的选择负责,將来各为其主,与本官刀兵相向的时候,休怪本官不念此前並肩作战的情谊!” “现在!谁走,谁留,立刻做决定,过了今日,若有人再生二心,莫怪军法无情,刀不留人!” 话音落下, 帐中寂静, 沉默了很久, 素巴第低垂眉眼,小心环视一周,心中轻嘆,率先有了动作,他当著所有部族首领、大汗的面,微微侧身,向张猎鹿行跪拜礼, 眾人皆惊,心中掀起巨浪,但很快又恢復平静,开始慢慢的转向面对张猎鹿,跪伏下身, 他们依旧沉默, 这代表著他们並非心甘情愿向张猎鹿行跪拜礼,同时也表明他们寧死不降的心並不坚定,张猎鹿心中十分清楚, 但他对这些蒙古人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能坚持到新河军的援军到达就行,只要新河军的援军到了,正面战场也就不需要这些蒙古兵了。 战爭压力骤减,能很好的安抚蒙古人, 而建奴的战爭压力增加,更能把他们死死拖在草原上, 等战爭结束了。 张猎鹿有九十九种方法把这些蒙古人压榨到死。 ... ... 济尔哈朗已经陷入极度暴躁的情绪之中了,原本以为征伐漠北是个极其简单的过程,无非四个字“兵过皆臣”而已, 刚开始確实是这样,但没想到,漠北竟然有新河军,而且还是一支各兵种建制完全的千人大军。 如果是大规模战役,明军內部需要调度调停,济尔哈朗倒也不惧,但是一支完全军事自由,且补给充足的千人大军,这就很恐怖了, 而且, 这支千人大军还是新河军,这不亚於野外打猎,刚抓了几只兔子,还没享受收穫的喜悦,下一刻,一头猛虎直接突脸了。 没什么比这更恐怖的了。 济尔哈朗此刻就是这种心態,他不明白为什么哪里都有新河军,蓟辽边境、辽东战场、朝鲜战场、建州內部,这些地方有新河军也就算了,毕竟不是军事要塞,就是战场之地, 但漠北还有新河军,这就很没道理了。 近几日, 战事不利,每次偷袭蒙古大军左右翼的前哨营,逼迫他们出兵决战,都要出动至少一支牛录的兵力,饶是如此,蒙古大军左右翼仍纹丝不动,只是在每次被偷袭之后,就往后收缩一点防线, 虽然每次都能往前压一点,但这根本没用,蒙古大军后方是数千里草原,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所谓需要守护的后方,这种生拉硬拖的作战方式,是建奴军当前最怕, 与当年王新在百里山脉里硬拖皇太极不同,那时皇太极大军断粮了,可以用分散军队,逃离大山作为底线战略威胁王新,让他供养建奴大军,双方共同完成这次战略意图, 我吃你的粮食,配合你拖著我们在大山里出不去,这是双方最高统帅的默契,因为他们不能让士兵们饿肚子,然后导致譁变, 王新也承受不住十几万人分散在大山里的后果, 现在, 在草原上,济尔哈朗但凡敢这样做,第二天他身边就只剩下几百亲卫了, 所以, 在这一招没用了之后,又在粮食即將耗尽的情况下,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实在挺不住了。 ... ... 第577章:他要逃! 既然主要目的是拖死济尔哈朗,张猎鹿又怎么可能跟济尔哈朗打大仗? 四千建奴战兵! 张猎鹿可以在战术上藐视他们,但在战略上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 他之所以在蒙古大军左右翼放置前哨营, 一是为了监视建奴那四千战兵,万一那四千战兵突然发疯,直衝蒙古联军大营,两三万蒙古大军还真不一定能挡住他们, 二是安抚,放血给建奴吃,让他们占些便宜,给他们製造在局部战场俱有绝对优势的假象,不至於让济尔哈朗狗急跳墙,殊死一搏。 没有人天生就会打仗,但有的人却像星辰一样灿烂,张猎鹿便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烂人,无赖。 很难想像,肆意狂妄、乖张无状,心细如髮,进退有度,这些性格和行为特徵都在一个人的身上体现,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而张猎鹿就是如此。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济尔哈朗,只能拖, 怎么拖? 用蒙古士兵的命硬拖。 蒙古各部首领、大汗急了,他还压著人家,威胁人家,谁敢尥蹶子,以后我就带兵灭了你们。 现在死一些族人,是为了以后全族兴旺,最起码,不会被我灭族。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张猎鹿就这么干了。 別说仁义良心不值几个钱,就算值钱,也没必要对外族行仁义,讲良心。 作为九边重镇长大的军户之子,张猎鹿太懂这个道理了。 今天, 张猎鹿挡在济尔哈朗面前,在济尔哈朗回师粮草不够的情况下,如果张猎鹿就一味的採取守势,不跟济尔哈朗正面决战,时间长了,济尔哈朗大军的结果只有一个, 自溃。 但济尔哈朗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於是, 他的目光便盯上了蒙古大军左右翼的前哨营,通过杀戮前哨营士兵,逼迫喀尔喀蒙古诸部,通过他们向张猎鹿施压,逼张猎鹿额为稳住联盟,与他决战。 但他没想到的是, 张猎鹿根本就不买帐,他甚至对蒙古诸部的安抚和解释都没有,而是直接压迫和威胁, 更想不到,蒙古大军左右翼前哨营,就是张猎鹿故意放在那里给他吃的, 张猎鹿不安抚蒙古大军的军心,而是反过来安抚建奴大军的军心,这种操作,没有个十年脑血栓病史,根本做不出来。 从某种角度而言, 张猎鹿恐怕是唯一一个能多尔袞比“弔诡”的人了,同样的令人费解,令人无语,令人难以捉摸,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人下一秒会整出一个什么好活儿。 前一秒英明神武,挥斥方遒,尽显名將之风, 下一秒就给你拉一坨大的。 “阿达礼,多罗特部可联繫到愿意归顺的蒙古部族?”济尔哈朗问道。 阿达礼摇头:“苏班岱... ...去了很多小部落,但都被拒绝了,我们在进喀尔喀之时... ...杀的太狠了,很多小部落都很怕我们,他们寧愿放弃草场,迁到水草不丰的地方饿瘦牛羊,等待战爭结束,也不愿归顺我们。” 阿达礼这样说,其实是对济尔哈朗在进入喀尔喀之时杀戮无度的不满,他们是来征服漠北的,不是来屠光漠北的, 征服,武力只是支撑这一行为的手段,收拢、交好、合作,將所见的一切,通过各种方法为自己所用,才是真正的征服。 阿达礼的不满,济尔哈朗又何尝不知? 但建州內部的情况,已经不容许他们慢吞吞的像征服察哈尔那样耗时多年了,但这没必要跟阿达礼解释太多,一是说也无用,改变不了现状,二是传出去容易引起军队恐慌。 “那就不需要那些小部落的归顺,阿达礼,你亲自率兵征討,男丁、老弱全部杀光,物资和女人带回来。” 阿达礼嚇了一跳,急忙道:“王爷,当下战局本就对我们不利,若是再大肆杀戮蒙古牧民,恐怕会引起漠北所有蒙古部落惧怕,这是把原本摇摆不定的蒙古部落往对方阵营送。” 济尔哈朗狞眉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阿达礼,你若是能筹到回师之粮,我將统帅之位让给你又何妨?” 说到底还是粮食问题。 阿达礼言语滯涩,几度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济尔哈朗压下不耐烦躁:“我们现在最主要的不是继续征服喀尔喀蒙古,而是筹集到至少一万人半年食用之粮,確保八旗主力回师建州。” 阿达礼闻言,瞳孔骤缩,一万八旗主力回师之粮,也就是说,数万护军和披甲奴都被放弃在了漠北,任其被杀,或,自生自灭。 似乎知道阿达礼在想什么, 济尔哈朗嘆了口气,开口道:“阿达礼,我不是在与你商议,而是正式军令,你一人之心,不足与军心相比,你一人之念,不足与大清国运並论, 保万人大军回师建州,便是保我大清国祚,保我等这些亲王、郡王、皇亲贵族的地位,这里有我,也有你, 你不用在我面前摆出这副脸色,作为最终利益获得者,你只须按我说的做,骂名自有我来担。” 阿达礼沉默片刻,昂然相对:“我为副將,没有让统帅担责的道理,军令我接了,但却是游说漠北诸部之军令,不是杀戮筹粮的军令,至於杀戮之事,我一力承担, 以后我大清再联漠北之时,只须將我处置,自会平息漠北诸部之怒,统帅万金之体,为皇上信重不多之人,绝不能折损在此处。” 说完, 阿达礼向济尔哈朗行礼,接著,转身离去。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什么。 此后数日, 不断有人向张猎鹿稟报,有很多蒙古小部落被建奴屠戮,蒙古诸部首领大怒,但张猎鹿却觉得此事绝不是建奴在逼迫他决战这么简单,可又捉摸不透其中道理。 只能下令人,让所有蒙古部落往蒙古大军后方迁移,儘可能地远离战场。 另一边, 在戈壁滩中行军的乔岭山,距离漠北战场,还有一千一百余里... ... ... ... 第578章:张猎鹿说:「兄弟,咱俩干一票大的!」 乔岭山跟周衍要的几车猪尿泡立了大功,猪尿泡里没有装水,而是装的草根,这是一种类似树枝的草根,放在水里浸泡五天,拿出来后立刻浸泡在羊油里,然后,放入猪尿泡,装在车上,下面铺一层油布,上面盖两层稻草, 在荒漠、戈壁等地方长途行军时,从猪尿泡里拿出草根,每次只切一小段,放在嘴里咀嚼,一支草根,就足够支撑一名士兵的一天用水。 只不过, 味道不怎么好,羊油味混著猪尿泡的味道,在嘴里咀嚼,怎的是“噁心”能够轻易形容的。 但能救命,保证战斗力,这对军队来说,就足够了。 这种存水方式,最开始起源於丝绸之路,那些小国穿过万里做生意,受到了骆驼的启发,起先用的是羊,宰杀好的羊,掏空肚子,把带有刺激性味道的草叶、花瓣、植物根茎放进去,咀嚼的时候能刺激嘴巴,达到生津的效果。 后来,用压实的絮团,再后来用布,一点点演变到军中,就变成了“竹节压絮”,竹节里压实絮,浸水,然后扣上另一端竹节,断开的地方用蜡封死,再把大量这种竹节藏进相对密封的容器里, 容器从最开始的羊,变成陶罐,但陶罐易碎,最后有个军需官发现猪尿泡是个好东西... ... 最后的最后,就变成当今的“邪恶猪尿泡”。 这种长途行军的存水方法,记载很少,並不是很少用到,而是机密性太强,不敢轻易记录。 乔岭山就是用这种方法,没有绕路,而是选择硬穿戈壁滩,他的胆子一直很大,再加上相应的充足准备,以及周衍那庞大的后勤系统,硬是支撑著大军硬闯戈壁,抄近路去漠北草原。 乔岭山派出的探骑没敢走的太远,一直保持五里的距离,只有正前方的探骑,到了十五里,也就是三堠的距离。 乔岭山打开地图,这是张猎鹿送回来的漠北地图,根据地图上显示,他此时的位置距离张猎鹿所在的战场大营约一千一百余里,距离建奴大概范围位置约莫不到一千里, “你们来看,我们在戈壁滩偏北的位置,距离张猎鹿大营约莫一千一百里,这是比较確定的標准位置,去张猎鹿大营,基本不会偏移, 而我们距离济尔哈朗所在范围的距离,大概不到一千里,位置比较模糊,冒然过去,不確定的情况太多,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直接去张猎鹿大营,与他匯合, 二是袭击济尔哈朗大军侧翼,但敌情不明,危险性太大, 你们认为该如何选择?” 乔岭山问两个千户和五个百户,还有冲阵死兵的百户官,共八人。 “回大人,標下以为我们即为支援客军,当以主军为先,支援张將军是首要目標。”一人答道。 另一人说:“標下赞同,行险收穫巨大,风险也同样巨大,我等並不是怕,而是支援张將军才是此行目的。” 但有一人道:“標下认为可做试探,但不冒进,派百骑即可索探敌情即可。” “不可,战场有主次,我等为客,当以张將军为先,不可贪功,切不可因些许战功而置战局於不顾。” “只是百骑索探,如何就致战局於不顾了?” “百骑也不行,客军须稳,军令便是如此!” “你少拿军令压我!” “便是压你了又如何?” 乔岭山蹙眉:“別吵了,他说的对,我为客军,当以张將军为主,稳重一些,顾全大局。” 最终,乔岭山还是选了最稳的进军路线,倒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多数人说的有道理,不能为了些许战功而置整体战局於不顾。 偷袭建奴大军侧翼,成功了,直接奠定胜局,万一失败了,漠北战局即便不翻,也差不多完球了,不能冒这个险。 目前,当以稳健为主。 大军继续上路, 又十七天过去, 大军过了戈壁滩,进入草原,距离张猎鹿大营还有不到三百里,乔岭山派出探骑报信,他带著大军以每天五十五里的速度急行军。 几天后, 在距离张猎鹿大营不到五十里的位置,乔岭山带著大军刚越过一处山坡,就看到极远处浮现一面大旗,紧接著,更多旗帜出现,大约百余骑骑兵出现在视野中,等到更近些,乔岭山看到了那支骑兵的最前方一人, 不是张猎鹿又是谁? “將士们!张將军来接我们了!” 乔岭山兴奋大吼一声,而后策马向著张猎鹿狂奔出去,张猎鹿也策马狂奔。 二人在距离不到百步时前后跃马下来,向对方跑过去,他们没有呼喊,没有言语,只是到了切近,用力抓住对方手臂,眼眸深深的打量著对方, 然后, 用力拥抱在一起, “老张,这么久没见,倒是壮了。” “哈哈哈... ...天天蒙古牛羊肉伺候著,不胖才有鬼嘞。” 他们拍了拍对方后背,这二人从朔州出来时,是最先在周衍面前露脸的,也是最先成为队管的人,最开始,周衍掌控那三十多个人,还要靠这二人的威望,步三喜在他们后面,且是靠著排头兵的凶狠才站稳了脚跟。 虽然三人之间的感情很深厚,但最亲近的还属这二人。 “先扎营一夜,我跟你说说情况,等明日进营之后,你也好直接做事。” 张猎鹿出营几十里接乔岭山,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先把情况说清楚,同时,也是试探一下,乔岭山对自己的態度,此战是否以自己为主, 如果以自己为主,自己该怎么做, 如果不以自己为主,又该怎么做, 乔岭山心里要有数,自己心里跟要有桿秤。 “好,你跟我说说情况,这场仗具体怎么打,还要看你,我顶多给你出出主意,別的,我可不敢多说半句。” 乔岭山倒不是直白,而是觉得跟张猎鹿没什么可藏著掖著的,再说,来之前,周衍也有交代,照办而已。 张猎鹿闻言,顿时心中有数, “老乔,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把心里的想法跟你说说。” “嗯... ...你说。” “老乔,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干票大的。” “有多大?” 乔岭山好奇问道,在乔岭山的印象里,张猎鹿虽然是他们三人中最张扬的那个,但內里却是最胆小谨慎的,他並不认为张猎鹿口中那“一票大的”能有多大,所以,也没怎么在意,说著,拿起张猎鹿的马奶酒灌了一口。 张猎鹿神秘一笑:“攻下科尔沁!” “噗!!!” 乔岭山刚喝进嘴里的马奶酒,全喷了出去。 ... ... 第579章:姓张的,姓乔的 “老张... ...你真要打进科尔沁?” 乔岭山惊骇地望著张猎鹿,打好每一场仗,不辜负周衍的信任,就是他的全部,他从未想过张猎鹿地心竟如此之大,也从未想过战爭之后的延伸, 现在,张猎鹿的想法,让他无比惊骇地同时,又让他那颗僵硬的心活泛了一些。 “是!” 张猎鹿认真点头,他说:“我们的出身不好,底子太薄,便是再刻苦读书,研习兵法战策,也比不过霍安大人和王新,更別说还有紫垣先生家的大公子、五公子,曲大南娶了刘光柞的女儿,温饱、江狗儿、冯小树他们五个抱成了团,稳固后方万全都司老营, 我们三个有什么? 三系是排头兵出身,现在更是领著新河军最精锐的前锋军,这个身份虽然就足够他吃一辈子,但底子不够,將来若有事端,下去了,再上来就不可能了, 我主理『茶马易所』和『漠北兵事』,远离权柄不高,你还未有具体实事,我们三人根本承受不住风险, 若想如当年中山王,开平王那般,开创家族,兴盛百年,唯有建功, 老乔,我们... ...不能靠著最先跟隨大人的这份情谊混日子... ...” 乔岭山出神的望著远方天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张猎鹿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但话虽如此,做事却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哎... ...” 乔岭山脸色变幻,先是豪情万丈,而后落寞嘆息,幽幽地道:“便是你我兵力足够,又哪有支撑我们征伐科尔沁的后勤军资?” “自然是有!”张猎鹿自信说道。 乔岭山眼中有迷茫之色,隨即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靠近张猎鹿,低声小心道: “你想尽漠北之力,供我军远征?” 张猎鹿转头看乔岭山,眼中那份狠辣和疯狂,再也不加任何掩饰。 “不行!绝对不行!” 乔岭山连连摆手:“此事就算办成了... ...漠北各部会损失惨重,『茶马易所』也会因此失去重要货品来源,『茶马易所』可是支撑我军一部分军费,也是维持陕西稳定现状的重要支柱, 若是『茶马易所』垮了,就是把你我剁成碎肉,也难赎罪!” 张猎鹿神色未有一丝动摇,只是回道: “各部只抽精壮士兵,保留老幼弱妇,若是战爭消耗不完,活下来的全部论功,將他们迁去关中享富贵生活,不消三五年,野性磨没了,便是放回草原,也是废物, 而抽走了精壮士兵的漠北各部,也失去了对抗外部战爭的资本,剩下那些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男女老幼,再让他们学习咱们的文字文化,等老的全死了,学习咱们文字的孩子长起来之后,学成的可赴京赶考,留在关中,那些学不成的,生生世世都是给我们养马放牧的命。” “在新河口刚成军的时候,咱家大人给咱们上课时说过,这叫文化战爭,是真正断根基的狠辣招数,不是一两代人就能打完的,我们打不完这场仗,但好歹能给后代儿孙打一个扎实底子,等他们接手的时候,能顺利结束这场杀人不见血的灭国之战。” 乔岭山眼神逐渐明亮:“那我去西北外藩那边打仗,也能用这等招数?” 张猎鹿身子一歪,用肩膀撞乔岭山肩膀,咧嘴一笑,道: “就以山西为界,你帮我往东北打,我帮你往西北打,咱俩在中原混不出名堂,海上也插不了手,那就把咱们的战场挪到北方,让这些外藩蛮子不敢听到咱俩的名號,让他们的子孙后代不敢提起咱俩的名字。” 乔岭山默默点头,而后又猛地抬头,一双眼中仿佛有猛虎跃出: “好!不就是赌前程嘛,老子陪你疯一回!”ps:注1 千人千面, 一件事在不同人的心里便有不同心思。 有的人活著,就只是为了活著, 有的人活著,就不能只是活著。 对张猎鹿和乔岭山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举家飞升的机会,抓住了便能世代公侯,若是抓不住,得益於他们是周衍最早的拥躉,他们死后,其家人也能安享二三代富贵,为什么不拼一次? 这就是有人托底的好处和底气,所以,拼一次,怕什么?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有公心,更有私心,喜欢小利,也晓得大义,这取决於他们如何选择,而每每做出选择的时候,就代表著当前歷史的走向將到何处。 张猎鹿活得很用力,乔岭山活得很小心,步三喜活得很满足,他们比不得霍安一战天下惊,也比不得王新的统筹大局观,但他们活得很真实,很实在,很努力。 这三个崇禎八年朔州城下水泡子里的泥腿子,终於活出了人模样。 且说乔岭山行军大半个月到漠北与张猎鹿合兵一处,另一边,周衍也派人通知了范永斗,让他行贿薛国观。 崇禎十一年七月十三。 一则惊天秘闻爆发於民间坊市,且越传越大,越传越广。 內阁辅相薛国观勾结建奴,收受贿赂,通敌卖国。 皇宫,內寢殿。 崇禎皇帝在吃晚饭,殿外站著三十多个大臣,他们趁著眼,用余光看著殿內慢条斯理吃麵的崇禎皇帝。 等到崇禎皇帝吃光碗里的面,放下比拳头小三圈的小瓷碗,殿外就有大臣迫不及待开口: “陛下,薛国观收受贿赂,勾结建奴,叛国已是事实,臣等伏请陛下圣裁。” 崇禎皇帝拿起棉帕擦了擦手,转头望向殿外站在灯笼光芒之下的那些大臣,他没有玲瓏心思,也没有深沉智慧,但他明白一件事,当皇帝被朝臣逼迫而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个天下便不隨他姓了。 此时此刻, 崇禎皇帝的心绪和情感是复杂的,混杂著作为皇帝的不甘,十数年殫精竭虑的嘆息,每每深夜最恐惧之事的真实发生,最坏结果的呈现眼前, 他望著门外朝臣们,王承恩的目光始终落在崇禎皇帝身上,能够很清晰的看到桌子下面,皇帝那双轻轻颤抖的腿, 殿內殿外,皇帝和朝臣,各怀心思,久久地沉默著,对峙著。 “圣裁?” 崇禎皇帝幽幽开口... ... “你们还知道是圣裁?” ... ... 第580章:趁夜送子 崇禎皇帝放下棉帕,凝视眾臣的目光浮现嘲讽之色,道: “知道的... ...你们是为国锄奸,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们逼宫呢?” 话音落下, 王承恩扑通一声跪下,低著头,浑身颤抖。 而殿外眾臣却无半分惊惧,仍是躬身站立,他们低著脑袋,微微转头,交流著眼神,无声的交流片刻后,一人开口道: “臣等不敢,好教陛下知道臣等的忠心,那薛国观本就是钻营之徒,靠著经营之术,暂代首辅之位,在其位,无有半分建树,若说他在位尚短,可此前几位阁老或多或少都有成绩,唯他一人无能。” “而今更是收受张家口范家金银数十万,甘做东虏所执鹰犬,为死敌奔走运作,甚至企图进谗言,惑圣听,臣等只想为国锄奸,仅此而已,望陛下圣断。” 他对崇禎皇帝没有半分尊重, 因为他拋弃了君前奏对的礼仪,捨去了读书人的体面,不说官话,不按表提,直接用大白话面对皇帝,按君前失仪之罪,当褫夺官职,发配充军。 但他就这么做了,不仅是他,寢殿外所有朝臣,都是这个態度。 那么, 他们对皇帝这个態度是真实的吗? 不仅真实,歷史上的他们对崇禎更加过分。 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他们无论是君前奏对的態度,还是上疏陈奏的行为,別管好不好,至少他们拿崇禎当个人对待, 而歷史上,他们压根不拿崇禎当人, 他们发展的势力,崇禎一个都不知道, 他们针对的大臣,崇禎一个都没放过。 崇禎处置了那么多有能力的文臣武將,其中不乏救国救民的擎天柱架海梁,难道崇禎皇帝真就不知道那些人是忠於皇帝,忠於大明的吗? 崇禎有个很强的能力,那就是“慧眼识人”,他善於从人堆里找人才,然后,这些人才,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几乎“套娃”般的被他处置了。 那些人有著共同的特点,有能力、能打仗、有战绩、骨头硬、整飭地方、损害多方利益、不同流合污。 诚然, 有些死於崇禎皇帝的猜忌和骚操作,但有些人,崇禎皇帝处置他们时的之前和之后,是非常矛盾的,甚至,充斥著莫名其妙的突然。 但不管怎么样, 如今崇禎皇帝和朝臣,和封疆大吏,和地方军政,都已经走到了互不信任,互相提防的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 崇禎皇帝听著朝臣的言语,看著朝臣们那副不卑不亢,无惊无惧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撑著饭桌站起身,双手背负在身后,缓缓踱步来到寢殿门口,与那些人面对面,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距离他最近的那位大臣,但却被那位大臣后退一步躲开了,他愣了愣,望向自己的手掌,停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收回, “薛国观为周衍办事,傅宗龙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理已经走了,薛国观没用了,或是,他的手段让周衍感觉不如用张至发、孔贞运更舒服,所以,周衍不想用他了,要除掉他, 你们充作先锋,希望成为下一个给周衍办事的人,等周衍谋朝篡位之后,便能成为他所依仗的重臣, 你们谁得了他的许诺? 他要扶持谁成为下一个首辅? 是你?是你?还是你?” 崇禎说这番话的时候,刚开始还是一副讥讽嘲弄的语气,说到最后,却是面目狰狞,伸出手,用手指挨个指著官员的脑袋,声音狠厉,恐怖狰狞。 这番言语,这副语气,这种姿態,让眾臣震惊,他们几乎同时抬头,难以置信的望著崇禎皇帝, 他们想要首辅之位是真,想弄死薛国观是真,党爭伐异也是真,但绝没有侍奉周衍,以图改朝换代之后再高就的心思。 读了一辈子书,做了半辈子官,想到过被政敌弄死,想到过城破身死,想到过获罪而死,唯独没想过被皇帝用手指著脑门,极尽诛心之言侮辱的场景。 以至於, 所有人都愣住了,同时,最后那点忠君为国的心意,也隨之破裂了。 薛府。 薛国观在后门,看著一个成年壮汉抱著一个孩子快步消失在巷子的黑暗中,那汉子怀里抱的是他最小的儿子,刚七个月。 看著最小的儿子离开,薛家他这一支唯一有希望保留的血脉,薛国观表现得很平静,知道那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薛国观转身回去,巷子另一边的黑暗中那个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廷宾兄,竟是这般悲观吗?连趁夜送子的事都做了。” 薛国观身体一僵,猛地转身,循声望去,等到黑暗中的人影走出来,才发现是竟然是陈新甲。 “方恆兄... ...你怎么... ...” “我怎么在这里是吗?” 陈新甲来到薛国观面前,规矩行礼之后,回道:“我好歹也在宣府摸爬滚打数年之久,如今又为兵部尚书,京城之內,哪有风吹草动能逃过我的耳目。” 薛国观错愕一瞬,隨后直接在台阶上对著陈新甲伏身跪下, “请方恆兄放幼子一命。” 陈新甲愣住了,紧接著伸手搀扶薛国观, “廷宾兄,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自无不可!” 薛国观没有起身,只是坚定摇头:“方恆兄,如今我薛家全族已无活路,唯有幼子不惹瞩目,天明开城之后,幼子出城,从此改名换姓,再与我没有半分关係, 还请方恆兄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保守秘密,放幼子一命。” 说著, 他用力推开陈新甲,重重一个头磕在台阶上,而在陈新甲向后踉蹌的时候,他起身转入门內,木门合上,门內传出薛国观的声音, “方恆兄,我有此一劫,非我无能,败於时运,对此结果,我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 门內又传来一声深深的嘆息: “年少时意气风发,常做力挽狂澜,拯救苍生,安定黎庶的美梦,但等到真正入仕之后,才知道『举步维艰』这四个字的真正写法和重量, 方恆兄,你我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坏人,也都不是值得传颂的好人,我们只是活在这吃人世道下的可怜人罢了, 方恆兄,我有一言,可斟酌思量... ...” 他顿了顿: “莫与天家,静待时变。” ... ... 第581章:反抗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薛国观死了。 在送走幼子的第二天上午,全家被抓,全家上下各有判罚,至於薛国观,省略过狱,直接斩首。 这是崇禎皇帝的態度, 既然群臣要薛国观死,那就直接处死,不过六科,不顾律法,皇权直下,肆意妄为。 果不其然, 在崇禎皇帝下旨的半个时辰后,群臣纷纷上奏,这不符合律法,应该先將薛国观下狱审问,然后,强行让薛国观牵扯出他们想要弄死的政敌,即便薛国观不开口,只要让他画押认罪就行。 但皇帝偏偏不这么做,就是要直接处死薛国观,不给大臣们剷除异己的机会,这是明晃晃的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跟百官撕破脸皮。 文武百官很愤怒, 党爭的人愤怒於皇帝没给他们丝毫机会, 为国为君的人愤怒於皇帝的冷血无情以及置国法於不顾。 但这就是皇帝与百官斗法的经典案例,以前崇禎皇帝害怕,总是在权衡利弊,现在他不怕了,趁著皇权还有余威,要把过去十几年来受得气,全部都发泄出来。 薛国观只是开始。 他不只是死於贪婪,还死于思维惯性。 他以为周衍跟往昔的阉党、东林党、温党、浙党一样,会通过政治资源置换与利益交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和矛盾, 他以为的对!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衍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他只看到了薛国观这一局之下的选择题,完全没想到薛国观的其他目的, 被逼到墙角的周衍,立刻施展了大召唤术, 大舅哥来了! 薛国观是什么底子? 陕西韩城的老百姓,几代人出了个薛国观。 孙世瑞是什么底子? 传了二百多年的世袭百户之家,以武得封,传家之后,又出数代举人,数代进士,盘踞忻代二州的孙家嫡长子。 你跟他斗法? 不是他不按套路出牌,而是你根本没达到他需要跟你玩套路的层次,自出道以来,唯一让他为难,或者说是需要付出代价做交易才能达成目的的人,就只有杨嗣昌一人。 最终, 隨著江南抗税爆发,杨嗣昌被崇禎皇帝坑了一把大的,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也黑不提,白不提的不了了之了。 在周衍的角度来说, 人,有的时候笨一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而整个事件中,最幸运的人,当属陈新甲。 原本的歷史上,是他被崇禎授意偷偷摸摸跟建奴议和,被发现后,崇禎为保顏面,將他处死了。 当然, 这段歷史有些前后矛盾衝突,但真正的歷史细节已经无从得知了,也就只能这样看了。 薛国观顶替了陈新甲,无论是从事件上,还是从结局上,都成了最大的那个冤种。 处死薛国观之后,就是抄家了。 抄家所获巨丰, 金银过百万,锦缎两仓房,珠宝玉器满地窖,京畿、陕西、湖广、山东、山西五省地契共十三万七千三百多亩,竹铺、木铺、金铺、布铺等铺面十六间,另山东有马店,內有甲等山东马九十一匹,駑马四百余匹,骡马三百余匹, 另有帐册十四匣,共五十五本帐册。 如果崇禎皇帝政权在握,军权在手的话,他就可以把帐册上那些人的名字写在竹籤子上,然后,把那些竹籤子放在笔筒里,时不时摇一个,谁被摇出来,就抄谁的家, 可惜, 那些帐册註定被封存了,因为崇禎皇帝不敢动那些人。 天空沉厚如墨,紫禁城陷入寂静当中,崇禎皇帝站在天启皇帝的画像前,殿內寂静无声,昏暗泛黄的烛光摇曳著,光斑打在天启皇帝的画像上,看著兄长的样子,他恍惚了起来。 朱由检已经不太记得兄长的模样了,画像上的兄长与他印象当中的兄长並不像,小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天启二年,受封信王, 天启皇帝,无嗣而崩,信王奉詔,继承皇位,改元崇禎,力图中兴。 他抬了抬眉,在摇曳的烛光中对上了画像上皇兄的那双眼睛,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告诉天启皇帝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经歷了什么,受了多少委屈,承受了多重的压力, 片刻后, 他不说了, 弯腰坐在蒲团上,低著脑袋,寂静的宫殿中响起细碎的声音。 崇禎在哭。 自即皇帝位之后,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当著群臣的面,躲在被窝里,藏在无人角落中,一共哭过多少次了, 曾经袁崇焕拍著胸脯告诉他,不会再让崇禎哭了, 后来孙承宗拍著他的肩膀对他说,要为他分担压力, 然后洪承畴信誓旦旦的保证,贼乱可平, 最后杨嗣昌放出豪言壮语,『四正六隅』万无一失, 在这些人中,有的人负了他,他也负了人家,有的人保留了体面,有的人偃旗息鼓,其中蜿蜒迴转,怎得是一句“时也命也”能够说清的? 如今, 他又哭了。 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他抬手用力猛砸身旁堆叠的十几口木匣子,里面装著朝廷大半朝臣的骯脏,他本该持刀肃清朝堂,奈何他没有可用之刀, “皇兄... ...我无能... ...我该怎么办啊... ...皇兄... ...我该怎么办啊... ...” 他流淌著泪水,犹如困兽般的绝望低声嘶吼: “只恨没有忠臣良將为我所用,涤盪寰宇,肃清朝堂,当今天下,煌煌大明,难道真要亡於我手不成?” 无人回答, 只有墙上掛著的天启皇帝画像在冷冷的注视著他。 ... ... 傅宗龙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在去四川的路上,他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写两封信,一封给座师孙承宗,一封给刎颈之交周衍。 在这两封信送出去的时候,大同镇內,周衍正坐在孙承宗的新宅之中,与孙承宗坐在一起喝茶,看著孙家下人和周衍亲卫搬家当,收拾房子。 孙承宗感觉就这么跟周衍坐在一起品茶有些彆扭,不如找点事做,他抿了口茶,打好腹稿,放下茶盏后,转头看周衍,问出了酝酿已久的话语: “当下蓟辽形势如何?” 周衍摇头:“不知道。” 孙承宗一愣,隨即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质问道:“你是辽东总督,你怎么能不知道?” 周衍理所当然的反驳:“督师大人,辽东在建奴手里,你让我问建奴吗?” “您有气也別冲我发啊,有本事您就收復辽东,让我这个光杆辽东总督拿到辽东实权。” ... ... 第582章:天上什么时候才能下刀子?! “收復辽东... ...谈何容易... ...” 孙承宗嘆道:“弃一地容易,收一地很难,困一地容易,治一地很难,辽东万里江山,二百万百姓,如今又有几人心繫大明?” 周衍横眼看过去:“心系汉家者,便是千难万险,也叫他归家回乡,离叛汉家者,便是近在咫尺,也叫他死无全尸, 万历四十八年辽东失势,泰昌元年东虏建奴蠢蠢欲动,天启元年辽东失陷,辽东二百万军民百姓沦为蛮夷奴隶,十几万士兵死在了那片泥泞寒冷的大地上, 督师说... ...收一地很难,我觉得不难,惟五用而已,主官用道,经略用钱,统帅用略,大將用术,兵卒用命,五用一统者,无不破之, 督师又说... ...治一地很难,我也有异,惟一杀而已,不服者皆杀,只此一字,可平天下。” 周衍扬起嘴角,笑了一声: “今我辟天下而敕之,千万钱粮如百川归海,將帅列之皆龙虎之士,十万甲士似大潮翻腾,督全军而復土收疆者,唯孙承宗一人。” 他看向孙承宗,政治环境、钱粮军资、各级將官、虎狼兵卒,建奴困局,他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全都给孙承宗准备好了, 就等著孙承宗走马上任,收復辽东了。 为什么非孙承宗不可? 卢象升不行吗?王新不行吗?霍安不行吗? 还真不行! 不是他对孙承宗有什么歷史滤镜, 周衍学过歷史,也系统性的分析过某几段歷史,以及一些歷史人物,所以,他不会以单一角度去看歷史和某些歷史人物, 他必须用孙承宗, 是因为他对辽东的策略,就是在熊廷弼和孙承宗的基础上进行的二次开发,孙承宗去了辽东之后,根本不需要適应,在了解完大体情况之后,直接就能进入角色,可以一板一眼的,步步为营走完战略布局, 从国力上、战略上、环境上、不给一丝反扑的机会,全面性的碾死建奴。 周衍不需要轰轰烈烈,也不需要节省钱粮军资,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是对建奴展开全方位的系统性碾压。 所以, 他必须用孙承宗。 孙承宗愣愣看著周衍,眼眸闪烁,心中情绪翻涌不停,恨不能放声长啸,但他忍住了,只是抬起手,用袖子掩了掩即將落下的眼泪, “老朽不敢负伯爷。” “老朽?” 周衍眼眸一怔,难以置信般的看了孙承宗一眼,又收回视线,口中轻声呢喃著这两个字,心中涌现一股说不出的挫败和伤感。 孙承宗不敢看周衍的眼睛,只得低著脑袋,无声沉默。 “哎... ...督师早做准备,八月之后,便赴辽东,十月秋收,余后半年,尽可施为。” 周衍失去了在孙府做客的心情,说完之后,起身离开,孙承宗想起身相送,但又觉得愧对周衍,连与他正常对话都不好意思,也就继续沉默了下去。 周衍阔步走出孙府大门,上马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孙府大门,心中幽幽一嘆,策马狂奔离开。 回府之后, 周衍便一头扎进书房,傍晚时分,去后院演武场射了两袋箭,又扎枪一刻钟,练石锁半个时辰,直到把自己累到没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才停下,躺在演武场中央,呆愣愣望著天空繁星。 傍晚的时候,孙芮辞准备了周衍最喜欢的“羊肉汤饼”,满满一大盆,还有六碟小菜,就等著周衍忙完公务来吃了,可左等右等,过了用饭的时辰,周衍也没来, 她刚想让辛明去问问怎么回事,竹娘就飞一样跑进院子,来到房门前,带著哭腔急道: “大娘子快去看看老爷吧,从孙督师府上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往日也一样,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常,下午送去茶点,也照常吃了个乾净, 可日头落下去之后,老爷就去了演武场,先是开弓射箭不停,后扎大枪,最后练百斤石锁,这么下去,身子怎么扛得住,我不敢劝,大娘子快去看看吧。” 孙芮辞在竹娘话说一半的时候,就已经起身,匆匆出去,带著竹娘和辛明快步去后院演武场,等到了演武场,正好看到周衍躺在地上。 她下意识上前,但迈出一步之后,就停了下来,望著周衍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情绪,缓缓摇了摇头,抬手让辛明和竹娘带著下人离开,等演武场只剩下他们夫妇二人之后,才迈步走过去,在周衍身旁席地而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仰头,望向星空。 夫妻二人一躺一坐,无声凝望星空。 片刻之后, 周衍开口问道:“夫人在看什么?” 孙芮辞回道:“我在看老爷在看什么。” 周衍转头看孙芮辞侧脸,说道:“我在看天上什么时候能下刀子,砍死天下所有心肠冷硬的老骨头。” 说著, 他把自己的衣衫拽出来,铺在孙芮辞身旁,孙芮辞双手撑地,挪了挪,坐在周衍的衣衫上,然后,单手托腮,望著远方天空,轻声言道: “天上不会下刀子,便是有刀子,也不会砍认死理的硬骨头。” “但老爷手中有刀子,可以砍死那些不顺著你的硬骨头,只是砍完人之后,留下一地污血不好清洗,若再处置不当,污血发黑髮臭,传个几百上千年也並非没有可能。” “呵呵... ...哈哈哈... ...” 周衍被气笑了,先是无语失笑,而后是无奈大笑。 “大娘子说得对,说得好,抽刀杀人容易,满地污血不好擦,摊子大了,权势高了,不仅没有舒畅,反而更受气了,远没有在新河口的时候畅快。” 孙芮辞道:“老爷之前在新河口,手下不过十个百户,数千士兵,几万军民,就只须想怎么活下一件事, 现在老爷走出了新河口,手下百位將军,十几万兵,千万军民,想的事情是千桩万件,心里装的是苍生黎庶,哪能相提並论?” “在新河口的时候,老爷跟三晋军政斗法,自然可以凭心隨意,现在老爷要跟全天下两京七卫十三省,数万官吏、数千官绅,数百家族、数十军政...斗法,怎能隨心所欲?” “忍常人所不忍,容天下所不容,爱万民而不弃,惜江山不毛之地,为人主也。” ... ... 第583章:老板不是个好工作 孙家兄妹都是厉害人物,周衍算是明白了,自己娶的不单单只是媳妇,更是老师,是人生嚮导,是合作伙伴。 这样的女子怎能叫人不爱? 好吧, 说一千道一万, 当老板的在员工那里受了气,还不能发火,只能笑脸相迎,然后,快速跑回家,趴在床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偷偷摸摸的哭,老板娘看到了,过来拍著肩膀安慰了一句“一切都是为了公司”。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老板就不是人吗?受了委屈不能不能发火,连哭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哭还是可以哭的,但只能躲在被窝里哭,不能让员工知道,且,不能让眼泪浸湿了被子,因为晚上老板娘还要盖。 这他妈哪说理去! 没地方说理,就只能忍著。 有的人忍了半辈子,临到老了,忍不住了,想要发泄前半辈子受的委屈,强压下名为“理智”的东西,就想要临死前放纵一回,所以,昏庸了,落了个晚节不保。 有的人忍了半辈子,临到老了,忍不住了,想要发泄前半辈子受的委屈,可还没等到发泄的时候,人就死了,也算守住了一世英名。 有的人忍著忍著就崩溃了,被硬生生逼成了精神病,更有的人连发泄情绪的勇气都没有,活生生把自己憋死了, 这种算是顶倒霉的了。 而有的人从一开始就装精神病,以精神病掩盖自己发泄情绪的事实,把逼他的所有人,以及,看热闹的那些人,全都拉著成了一大群精神病。 这种人绝对是百年难得的天生妖才。 总而言之, 当老板,是个人人都趋之若鶩的工作,但绝对不是个好工作。 周衍释然了,没招了,大有“我已经破防了,就没有防可以再被破”的架势,乖乖跟孙芮辞回去,洗了个澡,吃了满满一盆羊肉汤饼,喝了小半壶黄酒,在温香软玉中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美好而充满希望的一天! 孙承宗虽然连续几次破了周衍的防,但也是真干事的人,第二天,周衍刚吃完早饭,孙承宗就递了文书,他要出资养三百家兵,现在就开始训练,等秋收之时去辽东,刚好能用上,请周衍允准。 周衍不准,批了个条子,从亲卫营调了三百亲卫给孙承宗。 孙承宗在见到三百亲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他根本想不到,亲卫竟然不用自己出钱养,而是大老板给配, 这不直接省一大笔钱粮了嘛。 老孙很开心,因为省钱了! 这就是老孙,想法总是跟別人不一样。 周衍成立亲卫营,给各部主將配备亲兵,一是为了防止各部主將培养私兵,二也是有监视各部主將的意思,三是亲卫营士兵都有家业,且都在万全都司,他们的忠诚度很高,大大降低了绝境脱逃的情况,能够很好的保护各部主將安全, 这个规矩是新河军正式成军之时就有的,所以,各部主將对此並不牴触,用亲卫营士兵反而没有任何负担,反正都是周衍提供钱粮军餉, 而且, 配备亲卫营亲卫的人没有几个,孙芮辞、曹文衡、霍安、王新、屠右廉,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孙承宗,就连朔州三傻都没混上, 所以, 能拥有亲卫营亲兵,已经成为了新河军所有將官的目標,这是身份的象徵,是在周衍心中地位的代表。 若是在新河军成军立规,又有几场大胜之后,再加这条规矩,各部主將即便不翻天,也会跟周衍离心离德。 而孙承宗呢, 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省下了养家兵的钱粮,而不是周衍在监视他。 孙承宗开始著手去辽东领军打仗的准备了,周衍也在为浙直两大营建立起来后,下沿海,如福建和广东,接管海贸做准备。 同一时间,各地情况... ... 秦良玉举著尚方宝剑,在四川大开杀戒,反抗的一律被白杆兵镇压,偷偷摸摸送弹劾奏疏出四川的官员,全都被堵在四川入中原的十万大军拦截了下来,四川现在就是个被扣上盖子的锅,任凭秦良玉在里面大杀四方,外界都不会听到半点动静。 ... ... 博洛和硕托以及他们带著的两千人使团,被困在了松锦一带,往前是锦州,往后是广寧,往北是天雄军骑兵巡逻的大草原,往南是杨文岳统领的黄海, 往前,锦州不放行,往后,广寧不开门, 打周围卫所墩堡,各地严防死守,他们只是使团,虽有一千多护卫士兵,但没有攻城器械,火器更是不多,根本无法强攻加固严防的卫所墩堡, 劫掠松锦一带的军民百姓以充军资,却只有零星穷苦军户,大部分都走了,只留下一个个空军屯,空村庄, 周围地里倒是有些庄稼,但都是刚种进地里,现在还只是冒了青芽,得等两个多月后才能收穫粮食, 更可恨的是,他们周围二十里,全都是锦州和广寧的探骑,时时刻刻监视著他们的动向,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路可走,无粮可吃,无计可施,无胆自戕,就是他们这两千多人的现状。 而另一边, 王新则带著一百骑兵出城勘察地势,同时,送了一封信给阿济格。 內容很简单: “既然武英郡王如此维护我,想必钦慕我军已久,不如来投我新河军,你我一军为將,我保举你做正三品昭勇將军,任总兵职,独领一军。” 阿济格看完信后,血都凉了,他缓缓抬头,望向满堂军將,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仿佛手里拿的不是一张信纸,而是一枚隨时都会爆炸的开花炮弹。 他有心解释,前段时间无底线的维护王新名声,实则是为了维护皇太极的威严,但问题又来了,既然皇太极的威严需要通过维护王新的名声而得到保全, 那岂不是说,皇太极实际上也没什么真本事,且,被王新打败是不爭的事实? 再加上博洛和硕托已经通过贿赂王新,过了广寧城这个事实存在, 现在,反而是阿济格被架在了火上烤, 他解释,就是藐视君王, 不解释,就是通敌叛国。 更糟糕的是, 皇太极现在把各旗主王爷扣在了皇宫里,实行另类版的“围点打援”,谁接到信来了盛京,就杀谁,此时此刻,他正在盛京打的血流成河,已然疯魔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阿济格这件事传到皇太极耳朵里,是个人都知道阿济格的结果会怎样。 那么, 阿济格想要摆脱当下的死局,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 攻下广寧和义州! ... ... 第584章:先下手为强 王新在勘察地形,为以后守节点要道,围困卫林城做准备。 在王新的心里,困城仍是第一选择, 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孤悬卫林城,等秋收之际,便派重兵袭扰,让卫林城建奴无法安然秋收,最大程度缩减卫林城的粮食, 同时, 派兵堵截辽阳、本溪、海城、瀋阳等地建奴对卫林城的支援,即便不能完全拦截,也要拖住一阵,倒逼阿济格率兵出城解围,那时在从广寧出兵攻卫林城, 联合海防向盘锦等海岸港口施压,逼辽阳、海城等地出兵防御,削减各地对卫林城的支援力度。 这就是王新的整体战略。 卫林城的位置实在太好太妙了,死死堵住辽西走廊,封死了建州大门,与整个关寧锦防线形成坚固的对峙態势, 且, 卫林城距离辽阳、海城、本溪、鞍山、盖州、西平等地都不远,各地支援三日可到,而这些地方距离瀋阳也不远,快则两日可到,慢则五日可到, 这就意味著,即便拿下卫林城,也不能向瀋阳进兵,因为各地建奴军会像潮水般涌来,这太恐怖了, 所以, 在拿下卫林城之后,要以最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攻下西平,给卫林城建立起一个缓衝屏障,同时,也是大军向辽阳、海城、本溪、鞍山、盖州等地发兵的前站跳板。 而在这个战爭设想下,其必要条件首先就是季节,不能在寒冬发兵,不能在梅雨季发兵,不能深秋山林乾燥期发兵, 而后是军械必须轻便,战马要以三等伏截马为主,五等驮马为辅,水源须自备,不能饮建州境內河水、山泉等等... ... 王新考虑的很多,但现在有卫林城挡著,他无法去西平附近勘察,只得回广寧与卢象升再行商议细节。 而就在这个时候, 探骑来报,卫林城有军队调动,城外各处田地开始换防。 王新思索再三,忍下去卫林城附近探查的衝动,疾驰回广寧,將这个消息告知卢象升之后,卢象升也颇感意外,难不成阿济格疯了,要攻广寧城? 堂中眾人因为阿济格的迷惑行为而陷入了沉默之中。 卢象观抬头环视一周,在王新身上停留一刻,而后看向兄长卢象升,开口言道: “稟制台大人,標下以为,我等在此多思无用,不如出兵试探,只须派一诱饵逼战,若阿济格发兵交战,就说明他无大战之心,卫林城只是换防而已,若阿济格隱而不发,则说明他另有所图,我等须小心应对。” 卢象升捋了捋鬍鬚,看向王新,问道:“王將军以为如何?” 王新点头:“若想探明阿济格行事,出兵逼战,確实可行,只是做诱饵太过危险,广寧不能空虚,故不能出兵太多,二千已是极限,但以二千兵发五十里,须行军一日半,若遭围困,必要千骑解围,可广寧城... ...没有千骑。” “故... ...这个逼战阿济格的诱饵... ...谁来当?” “自然我去!” 卢象观站起身,向卢象升抱拳行礼,而后又转向王新,行礼过后,沉声言道: “此议是標下提起,自然是標下亲去,还望制台大人,王將军应允... ...” 他话音未落,猛地一声低喝响起: “胡闹!”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卢象晋。 只见卢象晋脸色阴沉的站起身,来到卢象观身侧,伸手按住卢象观肩膀,將其按回椅子上,卢象观不服,还想再爭取,却被卢象晋死死压制, “你是卢家科考种子,兄长已然从军,你岂能再入武职?” 卢象观依旧不服,又被卢象晋凶狠眼神瞪了回去。 卢象晋向卢象升拱手行礼:“稟制台大人,標下自请出战,点兵二千,步卒一千,探骑二百,护军八百,明日清晨发兵,一日行军三十里,次日行军十里,於卫林城外十里布阵邀战建奴。” 看著两个弟弟爭相请战,卢象升眼皮直跳,从感情上,他不想自己的弟弟当这个诱饵,但从情理上,提出计策的是卢象观,让其他人去当这个诱饵,確实不合適。 王新则好奇的打量卢象晋、卢象观两兄弟,这二人长相跟卢象升不是很像,科举种子卢象观,身形敦实,却面容瘦削,一双斜眉直插鬢角,卢象晋则是浓眉大眼,阔口方鼻,身形欣长,手掌极大。 而录象升呢,肤色白皙,身高中等,体態乾瘦,双臂粗壮,手掌宽厚, 这三兄弟长得各有千秋,但那股子英雄气却如出一辙。 就在王新打量卢家三兄弟的时候,卢象升开口了:“本官决议,卢象晋为將,点步卒一千,护军八百,探骑二百,於明日辰时出城,兵发卫林!” “其余人等整军备战,调集全城骑兵,以待军令!” 眾將立刻起身,朝卢象升躬身行礼,齐声高喝: “得令!” 是夜。 卢象升和卢象晋、卢象观在府里吃完饭,在二人离开前,又细细叮嘱一番。 卢象晋安静听著,时而点头应承,等到卢象升说完,他看向卢象观道: “並非兄长阻你前程,而是大兄由进士入仕,如今投军从武,天雄军皆父子、兄弟,我也只能效力军中,止步诸生,卢家不能全部是武职, 你习举子业,学问韜略远胜於我,不输大兄,极有希望科举入仕,以后切不可再有今日衝动之举。” 卢象观仍是心有不服,但卢象晋出征在即,他不能乱了二哥的心思,也只能点头答应: “兄长放心,我以后绝不衝动,安心读书,专事科考。” 卢象晋伸手拍了拍卢象观肩膀,站起身,向卢象升行礼之后,转身离去。 卢象升看向卢象观,有心说两句,但又憋了回去,只得微微嘆气。 次日清晨, 王新站在城墙上,看著大军出城,城边,卢象升夫妇二人、卢象观夫妇二人与卢象晋夫人送卢象晋出征。 不仅是卢家人,还有其他將士的家人也站在城外两侧,送父亲、兄弟、儿子、孙子、出征。 ... ... 第585章:不要看说了什么,要看做了什么 卢象晋眼神深深的看著妻子,不舍几乎化为实质,却无法改变现实,天雄军多是父子、兄弟,卢象升为主將,军中自然要有一同卖命的亲兄弟,老三卢象观是科举种子,这个卖命的人,他卢象晋当仁不让。 心中有万语千言,都变成轻轻点头,在妻子的眼眸中,他看到了自己,伸手拿起妻子端著的木盘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轻轻放下,转身上马... ... 不过, 在驱马几步,就在战马將要起势狂奔之际,他又勒住韁绳,这位名声、才学、事跡全部都被大哥掩盖了的卢家二爷,一直以来都是卢家顶樑柱卢象升的影子,是卢家最坚实,最可靠的根基,他回头望过去,认真对卢象升说了一句: “兄长,三弟不可从军,必须科举入仕,否则,卢家必败。” 卢象升一愣,继而鼻子一酸,喉咙哽咽,卢象晋这是怕自己回不来了,所以,在最后临走之时,还要为家族著想,临了也要嘱託一句,卢象升哽著嗓子,重重点头: “为兄知道了,你... ...千万保重。” 卢象晋率领大军出城了,卢象升送別大军之后,来到城墙上,站在王新身旁,与其一同望著渐渐远去的蜿蜒大军,他忍不住问道: “当时周伯爷站在广寧城墙上望著辽东,看城下与阿济格拼杀的新河军袍泽,也是这番为难心境吗?” 王新嘆了口气:“我不知道,当时,我在千里之外的大山里与皇太极十三万大军交战,没有心思想广寧城的战况, 不过,我家大人是当世豪杰,制台大人是民族英雄,豪杰与英雄... ...心是一样大的,想的事,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豪杰与英雄... ... 卢象升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离去,到底是没忍住,开口说道: “权倾天下的当世豪杰和处处受制的民族英雄,心怎么会一样大?想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一样?” “当年周伯爷还只是宣府最边缘,最穷困的新河口御所千户,便能以『孙传庭在京』为筹码,换我离开中原,来广寧戍守,这一来就是將近三年, 我走后,中原数次大乱,各地巡抚换了又换,各镇总兵死了再死,三边总督洪承畴几乎没了职权,三海提督俱为鹰犬,杨嗣昌、熊文灿一气而亡,北方晋地三镇宛若他国, 王將军,你说豪杰和英雄的心是一样大的,当真一样大吗?” 王新沉默无言,没有回答。 “到底是我不配与当世豪杰相提並论,还是乱臣贼子不配与民族英雄並肩而立?”卢象升追问。 “配与不配,须得后人评说。”王新平静以对。 卢象升垂下眼眸,自觉跟周衍的死忠部將多说无益,转身大步离开。 “制台大人是幽州范阳卢照邻后裔,出自范阳卢氏北祖,虽后来家族没落,但传到这一代仍是乡绅富族之家,称『茗岭卢氏』, 穿的是內锦外麻,吃的是玉食珍饈,读的是圣人经典,练的是血气底蕴,少年时便以神童之命闻名州县,青年时高中进士,登堂入室,各部观政,独领州县,投笔从戎,得尚方剑,理七省事... ...” 说到这里, 卢象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王新。 王新也转过身,一双平静到嚇人的眼睛望著卢象升,认真的问了一句: “大人,真的知道军户之苦,百姓之难吗?” 卢象升双眼倏然瞪大,神情僵硬在脸上,怔愣出神,好一会儿才吞咽了下喉咙,回道: “我怎么会不知,军民百姓,眾生悽苦,一为人祸,二为天灾,三为弊政... ...” 卢象升说到这里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不是词穷,而是他看到王新脸上浮现了讥讽嗤笑,这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任何言语了。 “你... ...你因何发笑?” 王新笑著摇头:“不为何,只是在欣赏天启二年进士的锦绣文章而已。” 卢象升当即面色涨红。 王新復又笑道:“制台大人,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们什么吗?” 不等卢象升回答,王新便自顾自道:“就是你们什么都知道,但却什么都不做,然后踩在军户和百姓的尸骨上建功立业,成功了,便是你们的丰功伟绩,失败了,就是会怨天尤人,哀嘆时运不济。” 卢象升脸色骤变。 王新接著说道:“制台大人问我,到底是你不配与当世豪杰相提並论,还是乱臣贼子不配与民族英雄並肩而立, 我现在便回答, 至少我家大人不会把拯救苍生万民成天掛在嘴上,也不会把为国为民当成做事的幌子, 他很坦荡,他想得到的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有时候,手段之低劣,让人无法直视,难以启齿, 但他会为了春耕而放弃唾手可得的传世功勋,会为了盘活北方各省的商路而放弃亿万巨资, 在你们打著为国为民的旗號发动战爭,奴役军户,劫掠百姓的时候, 我家大人却在为几个县无法调节春耕农具和耕牛而彻夜难眠,在为区区二三万两马料钱不惜捨出脸面去向漠北蒙人借钱, 你们觉得我等样人是伯爷的飞鹰走狗,那我倒要问问制台大人,你为皇帝陛下的肱骨栋樑,又受到了怎样的厚待? 是剿贼时,皇帝陛下让洪承畴分你职权,大加掣肘是你不能全功,放任流贼逃出生天? 还是屯田练兵时,监军太监在你面前耀武扬威,颐指气使? 亦或是, 你的天雄军自到广寧之日起,朝廷军餉就未发过一枚铜板,一粒粮米,你们吃的全是我新河军分出的军粮,拿的是我茶马易所出的餉银, 便是大人最喜爱的那匹宝马『大乌狮』,也是我家大人的隨征坐骑, 诸多种种,皆为事实,我倒要问问制台大人,今日在我面前,问我这等刺心之言,却是为了哪般?” 卢象升张著嘴,几度欲言又止,呆滯在城墙上,周围守城士兵將二人对话听了个真切,也都低著脑袋,眼神复杂,面露思索。 王新看著卢象升微微摇头,迈步离开,逕自下了城墙。 ... ... 第586章:相对平坦地势的战爭模式 且说,卢象晋率军行进两日到卫林城前十五里处扎营,后在十里处摆阵,等待阿济格出兵来战。 他这番行为並不少见,不过是两军对峙时的试探而已,大营距军镇三里有余,大营支援军阵也快,军阵回撤大营也快, 只是大营后方没有后备支撑,显得薄弱了些, 但这也正常, 阿济格建的卫林城不仅选地极好,连与广寧城的距离也是极妙,不多不少,五十里。 千人以上大军须行军超过一日,骑兵飞驰须半日,但后军却跟不上,所以,就算骑兵到了卫林城,在没有后军步卒的协同作战之下,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所以, 这就是卫林城距离广寧城仅仅五十里,卢象晋率军出征,扎营位置距离广寧城仅三十五里,却带著为国捐躯的决绝了。 这个距离非常微妙,非常尷尬, 卢象晋来邀战,不扎营,往返距离是七十里,步军根本走不完,夜间行军必备建奴骑兵袭击,扎营结寨,就会陷入“攻不能尽全力,守无法毕其能”的为难境地。 倘若卫林城往前挪五里,距离广寧城四十五里, 卢象晋扎营卫林城十五里外,便距离广寧城只有三十里,行军往返就是六十里,大军捨弃輜重,飞扑行军的情况下,一日便能往返, 所谓“失之毫釐,谬之千里”,便是如此了。 战爭,特別是对峙战爭,双方主將不仅要把一二里之地计算在內,还要知道战场之內的所有丘陵、沟壑、河流、草木、季节变化所带来的影响等等, 区区五里之差, 阿济格便彻底砍掉了广寧城军队的机动性,断绝了被关寧锦各军联合压城的可能性。 这个人,是会打仗的。 原本,广寧和卫林对峙的好好的,就看谁先扛不住倒下,这种情况,便是对峙七八年,甚至十余年,都有可能,阿济格也做好了跟广寧城死耗的准备, 可偏偏, 今天卢象升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派卢象晋率军邀战,还只是区区两千人。 要说卢象升突然发疯这种事,他经歷过好几次,最让他噁心的那次就是卢象升在卫林城下要跟他斗將单挑, 这是一城主將能干出来的事儿? 今天也是,卢象晋率军来卫林城送死,卢象升又抽的哪门子疯? 自古以来,有四个字特別好,那就是... ...“时也运也”。 若在平时,阿济格才懒得理会卢象晋,你要是不觉得无聊,那就在那里摆阵好了,谁理你谁傻逼。 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前些日子,为了维护皇太极的威严,大力维护王新的名声和顏面,现在手上又有王新送来的招揽书信,心中许诺,可谓诚意满满。 他正为此犯愁,並且,开始做出了准备攻广寧的態度,以安卫林城內眾將之心。 没想到, 卢象晋打来了! 阿济格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探骑仿佛不断,身后是卫林城驻守的將官,心中思绪翻涌... ... 在盛京时,被软禁,被猜忌,被针对,被打压, 在卫林城,有皇太极的压力,有卢象升的压力,有军械粮草的压力, 博洛和硕托自作聪明,以为买通了王新,过了广寧,算算日子,他们也快过上“弱肉强食”的日子了。 博洛和硕托从卫林城离开,困於松锦之地,卫林城被明军压境邀战,王新那封信是奔著自己性命来的... ... 阿济格在卫林城寸步难行,他活了这么大,从未有如此窝囊憋屈的时候。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窝囊憋屈的时候,恰恰是野心最大的时候。 人的一生需要做无数的决策,但真正改变命运的决策却屈指可数,而这些决定命运的极少数决策,往往被称为“关键决策”。 阿济格下了城墙,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夜, 第二天, 他召集眾將,说了这两天內第一句话,同时也是一道军令,只有八个字: “通令全军,出城迎敌!” 两个时辰后, 阿济格亲率三千大军出城,来到相隔卢象晋军阵二里处,这方战场不算平坦,但仅二里之距,足够卢象晋和阿济格看到对方。 阿济格率先策马上前,战马迈步,缓慢前行。 卢象晋见状转头对身旁副將低声耳语几句,然后,策马上前。 在双方將士的注视下,二人来到战场中央,相距百步,挺身停马。 阿济格看著冷然肃杀的卢象晋,微微点头,而后拱手高声道: “久闻卢氏双雄之名,三年却未得见,不想初见竟是战场,卢將军果然雄姿赫赫,非同凡人。” 卢象晋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提著铁枪,稍一仰头,回道: “多罗武英郡王谬讚,某不过下县一书生,何德何能入郡王耳目,昔年在家读书,於坊间常闻郡王凶名,如今得见,方知以往皆是坊间传闻而已。” 阿济格疑惑问道:“道是为何?” 卢象晋一笑:“汉民將郡王比作虎狼,择人而噬,极为凶悍,今日得见,方知郡王不过庸人耳,不足一夸。” “哈哈哈... ...哈哈哈... ...” 阿济格仰天大笑:“好!好一个不过庸人耳,好一个不足一夸,卢將军言语真切,爽快豪迈,本王就是庸人,哪得虎狼之名?” “卢將军,今日战场廝杀,刀剑无眼,切勿送了性命。” 卢象晋高声回道:“某无大志,惟贪权恋势,还望郡王成全!” 阿济格闻言一笑,抹了抹脖子:“本王头颅在此,卢將军想要,尽可取走。” 卢象晋微微一笑,一扯韁绳,战马回头,奔回阵中, 阿济格看著卢象晋回到阵中,他才策马回阵。 两军交战。 火炮推进射程,双方开炮,等到炮管进入冷却之后,建奴出披甲奴冲阵,明军战阵前推,以战阵绞杀披甲奴,同时,出两翼各百骑掠阵,后方护军推輜重车跟上,防建奴骑兵。 半个时辰后, 战团中央的两军撤出,双方再度对著开炮。 从战爭模式上,跟崇禎八年应州城外,杨嗣昌和多尔袞交战並没有任何区別,调情大於战胜对方的意义,很简单的回合制游戏。 第一天打完, 明军回营,建奴回城,各有死伤,不分胜负。 晚上是探骑的战爭, 双方散出大量探骑,这一夜,各自死几十人都很正常。 第二天, 辰时末, 双方默契发兵,再度展开调情般的战爭, 意外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中午进入休息时间,双方先后鸣金,开始吃饭,一个半时辰后,卢象晋下令整军,就在他准备完成今天的日常任务时, 接下来的一幕,却差点让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 阿济格竟然亲自领军冲阵了! ... ... 第587章:荒诞的战爭 跟卢象晋同样茫然的是所有天雄军士兵,他们看著阿济格领著数百骑兵朝他们衝杀过来,一时间有些愣住了, 不是嚇的, 而是觉得阿济格疯了。 “杀阿济格!” 不知是谁突然嘶声大吼,喊醒了所有发愣的士兵,也喊醒了卢象晋。 战场上主將和士兵同时愣神,这里离谱吗? 离谱! 但远没有阿济格带头衝锋来的离谱。 现在是明崇禎十一年,不是几百上千年前,更不是谁都是常遇春那等接近开掛的猛人,明军战阵中除了火炮,还有弗朗机炮、虎蹲炮、涌珠炮、抬炮、火銃、火枪、弓箭, 阿济格就这么直挺挺的衝过来了,这跟直接认输有什么区別? “车阵!” 隨著卢象晋一声虎吼,士兵们把战车推上正前方,輜重大车和木板车推到战阵两侧,骑兵自动离开战阵,去战爭的左右后方候命。 在天雄军做好迎敌准备之后,卢象晋死死盯著阿济格,心中计算著弗朗机炮和虎蹲炮的开火距离。 而阿济格在距离天雄军战爭还有三百步的时候,忽然抽出腰间令旗拋出,紧隨著他的数百建奴骑兵见到令旗飞在空中,顿时发了疯一般催马,同时口中发出模仿野兽的吼叫, 一时间, 建奴骑兵气势大振。 得益於建奴“抽丁成军”的规矩,建奴的主力军基本全部著甲,在一定距离下,明军枪口抬高,利用弹丸下落的势头毙敌的方式,便是被火銃弹丸击中,大概率也不会直接落马, 这数百骑兵,就是要顶著天雄军的枪林弹雨展开最原始,最血腥的凿阵搏杀。 但他们错了, 最先迎接他们的不是火炮火銃,而是箭雨,数以千计的箭矢如同雨点般从空中砸下来,著甲的建奴士兵当然无需躲避,拋射的箭失去了力道,刺不穿他们的棉甲, 但却能刺穿他们战马的血肉, 拋射,密集的拋射,数千支羽箭在三轮拋射下,全部覆盖了衝锋而来的建奴骑兵,对建奴的战马造成极大杀伤, 而就在此时, 天雄军战阵前方的车阵开火了,架在战车上的弗朗机炮射出最有力量的炮弹,而天雄军的杀伤目標仍不是建奴骑兵,还是建奴战马。 面对骑兵先杀马,这是不需要强调的事情。 打个不算恰当的比喻: 你想从外部破坏一辆车,让车无法正常行使,你砸碎车窗或撬开车门,跟司机来一场胜负未知的决斗,还是用钉子把轮胎扎爆?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 在训练有素,不畏战爭的天雄军面前,声势滔天的骑兵冲阵根本就嚇不到他们,反而激发了天雄军士兵的凶性, 因为杀马之后,就是杀人了,还是落了马的骑兵。 卢象晋居中指挥,左中右各有一员千总將官临阵,弗朗机炮打完一轮后,就该虎蹲炮和涌珠炮杀敌了。 而此时此刻, 阿济格所率领的骑兵已经哀嚎一片混乱不堪,被射中的战马倒下绊倒一大片骑兵,被炮弹击中的战马横倒,又拦住一大片后方骑兵, 落马的建奴骑兵有的直接被战马压死,有的被后面奔来的战马踩成肉泥, 建奴骑兵开始分散更大,以此躲避天雄军战阵的杀伤,但作用已经不大了,因为战车上的弗朗机炮已经装填完毕,第二轮炮击开始了,战车缝隙中的虎蹲炮和涌珠炮也在装填,在火銃手后方的刀盾战兵也做好了顶上前的准备, 数十步的距离,骑兵眨眼便到,但更快的是弗朗机炮、虎蹲炮、涌珠炮、火銃、火枪、弓箭的一轮齐射。 所有武器打完,建奴死伤大片,失控的战马重重前扑到车阵前方,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正好砸在战车上,刚一落地,就被战车空隙中深处的鉤刀刺进了身体,拖进了战阵之中,被乱刀砍死。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长枪和虎叉依託战车组成枪林,两侧亦是如此,后方的天雄军骑兵很不安分,急待卢象晋军令,但卢象晋根本不可能用他们, 现在战阵交战激烈,战马变成了血肉炮弹,重重砸在战车上,建奴骑兵不要命般的生穿硬凿,阵中士兵开始出现伤亡,后方刀盾战兵开始填补空缺。 卢象晋在寻找阿济格的踪影,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甚至怀疑阿济格的运气不好,被炮弹或渐失杀死了,已经在建奴骑兵的铁蹄下变成了一滩肉泥。 骑兵撞有车阵的明军战阵,说是以卵击石有些夸张,但也跟送死没什么区別了。 以明军的战车和火器配备,在一千多人组成的战阵之下,纵观歷史,没有国家能以相同人数与之交战。 就跟唐朝差不多, 能打败唐朝军队的只有另一支唐朝军队, 能打败明军的也只有另一支更强的明军。 而就在卢象晋寻找阿济格的时候,忽然变故陡生,建奴后面的骑兵不冲了,他们开始向侧方迂迴,落马的建奴骑兵也开始回撤后逃, 一时间, 刚才还如狼似虎吼叫著的建奴骑兵,现在竟如潮水般褪去。 天雄军的战阵太过笨重,根本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著建奴退走,留下满地战马尸体和建奴士兵的尸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阿济格死了? 卢象晋很疑惑,等到探骑回报,建奴全军正往卫林城撤退之后,卢象晋在放鬆心弦,下令全军回营修整,探骑继续围绕军营周边五里巡逻防守。 回到营中的卢象晋仍对阿济格带头凿阵又忽然撤军感到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但又想不出来到底会有什么问题, 於是, 他写了封信,將今天的情况详细写明,让信兵连夜送回广寧,交给卢象升。 与此同时, 卫林城, 阿济格身受三处箭伤,一处火銃击伤,此时正躺在床上,浑身血污,昏迷不醒。 大夫快步走出屋子去拿药,就被院中等待的一眾將官抓住, “王爷怎么样了?” “快说!王爷可有性命之危?” 大夫面对一眾凶神恶煞的建奴將官,嚇的浑身颤抖,哆哆嗦嗦回道: “王爷... ...不太好,出血太多,卫林城没有疗伤好药,是否有... ...有性命之危... ...就看能不能挺过这一夜了。” ... ... 第588章:他们对彼此都很恐惧 阿济格被卢象晋击败,重伤昏迷的消息一夜间传开,卫林城人心惶惶,建奴守军士气低落,数十建奴骑兵连夜出城, 將消息分別送往盛京、西平、辽阳、海城、本溪、盖州、盘锦等军事要地, 副將布耶楚克站在庭院中,身后眾將在听到阿济格重伤危急之时便有了明显的骚动,这位名字意为“可爱”的镶白旗副都统,脸色阴沉的可怕,面前屋子里是重伤昏迷的阿济格,身后是意志不定的军中將官,饶是他再强压心中惊惶,也难以自抑, “本將... ...欲进献猛虎,以请休战数日... ...压以时日,送郡王回盛京,再稟奏皇上,遣大將来此镇守,你们... ...怎么想的?” 布耶楚克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艰难,向敌人进献老虎,请求敌人別打他,这对大凌河之战后的建奴来说,可算得上是奇耻大辱。 但现实情况摆在这里,若卢象晋死死咬著卫林城不放,广寧城军队两日即到,那时卫林城就算保住了,周围种下的庄稼也会被毁於一旦, 退一步讲, 万一卢象升和卢象晋的目標,就是卫林城周边种下的千亩粮食呢? 再有两个月就是秋收,卫林城四万军民全靠这批粮食过冬,若是被毁了,卫林城也就没必要守了。 建奴眾將官纷纷色变,继而低头不语,他们不敢担这个责任,向明军將领进献猛虎,请求休战数日,如此,卫林城虽然暂时得保,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布耶楚克猛地回身面向眾人,正欲再言,就听身后房门“碰”的被撞开,大夫跌跌撞撞出来,大喊道: “副都统,王爷醒了,喊你进去!” 布耶楚克精神一凛,转身奔向屋內,推开数名大夫和伺候僕役,跪在阿济格床边,看著面无血色,精神萎靡的阿济格,布耶楚克忍不住大哭起来: “主子醒了,主子醒了,呜呜呜... ...卫林城... ...奴才守不住... ...七千亩粮食... ...奴才守不住... ...奴才该死,主子快起来啊... ...卫林城守不住了啊... ...” 房中所有人都低著头,听著布耶楚克嚎啕大哭。 “嗬嗬~~~嗬嗬~~~” 阿济格口中发出水沫糊住气管的呼呼声,大夫赶紧上前,把阿济格的脑袋放在腿上,让阿济格侧趴著,轻轻拍打阿济格后背, 唾液和鲜血混合著的液体从阿济格口中流出来,阿济格呼吸立刻就顺畅了很多。 布耶楚克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阿济格,从未想过那个英雄无敌的阿济格竟然还有落到这种境地的时候。 阿济格呼吸顺畅了之后,趴伏在大夫的腿上,缓缓转动眼球,看向布耶楚克,用尽全力伸出手抓住布耶楚克的护心,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 “卫林城... ...大权在你,万事在我... ...” 布耶楚克愣住了,茫然的望著阿济格。 阿济格见他这副模样,情绪陡然激动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用力一拽,將布耶楚克拽了个踉蹌,整个人趴伏在床边,脑袋抵在阿济格眼前。 阿济格一双眼睛充血赤红,紧咬著牙: “万事在我!” “奴才... ...领命!” 布耶楚克艰难说出这四个字之后,阿济格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又晕了过去,大夫们和僕役们又手忙脚乱起来, 布耶楚克被推出了屋子,整个人呆愣的站在房檐下,看著匯聚过来的眾將,听著房中慌乱的声音,忽然间,他觉得这一切非常荒诞, 就像一场梦, 而这场梦的开始,便是博洛和硕托带著使团来到卫林城。 “大人,王爷怎样说?” “大人,王爷有什么交代?” “王爷可有性命之忧?” 眾將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布耶楚克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沉重开口: “准备上等虎皮一副,雌雄虎崽两头,宝刀一口,明日前军四位佐领隨本將去卢象晋大营。” 话音落下, 眾將皆惊,鸦雀无声。 布耶楚克满是疲惫的挥了挥手:“照做便是,万事在我,与你们无关。” 眾將互相交换了下眼神,纷纷行礼,而后散去。 布耶楚克回头看了眼房门,隨即下台阶,快步离去。 相比於卫林城內的低落压抑,卢象晋大营就是充斥著诡异的沉默。 为什么是诡异的沉默, 因为稍微知晓战事的人都知道今天一战的反常和诡譎,原本双方调情调的好好的,突然阿济格就发了疯,像是被什么鬼东西上身了一般,带著数百骑兵就向天雄军完整战阵发起了衝锋, 阿济格你要是觉得活著没意思,你弄包耗子药,或者上吊也行,要不然投井呢? 你有病啊,嚇老子一跳! 就是这么诡异的事,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所以, 天雄军大营內,从上到下,都充斥著犹如弓弦一般的紧绷情绪,他们很有理由怀疑阿济格其实不是疯了,而是另有所图, 比如子夜袭营什么的, 別觉得“子夜袭营”很扯淡,再扯淡能扯的过阿济格领军冲战阵吗? 亦或是, 其实大营方圆五里之外已经被建奴大军重重包围了,只等阿济格一声令下,便八面围攻,顷刻间淹没大营。 反正,无论怎样扯淡的想法都不为过,毕竟有阿济格领军冲战阵在前,以后发生任何令人无法理解的事,都没那么难以接受。 普通士卒尚且如此,何况卢象晋。 卢象晋到现在都心臟直突突,双眼瞪得老大,回营之后,一身甲冑都没脱下来,就怕夜里建奴军搞个什么突发小节目。 这一夜, 天雄军大营,从上到下,连二十条猎犬在內,全部都失眠了,一个个眼睛红的像兔子一样,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要问他们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举个例子, 他们破了“大军回营,火器分离”的军规铁律,火药和弹丸没有收归后军,而是就放在火器旁边,以备隨时装填开火, 而最紧张的当属外围巡防守卫的探骑,他们已经做好了百分之百战死的心理准备,有些悲观的,甚至没有卖掉战时探骑士兵军资配备的三两白酒,直接自己咕咚咕咚喝了。 由此可见, 他们也是完全没打算活过今夜了。 ... ... 第589章:双方都很认真!!! 卫林城的建奴军怕天雄军,开始准备“献虎请休”, 天雄军全体怕建奴有阴谋,全营从上到下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而广寧城的卢象升和王新则是满头雾水... ... 王新都睡两觉了,白天喝多了茶水,起夜了一次,回去睡著没多久,就被卢象升派人喊醒,去了总督府,卢象升递过去一封信,王新睡眼朦朧的展开信件,看到第一眼,瞬间睡意全无,却而代之的是万分凝重。 “制台大人,你与阿济格对峙最久,应知其脾性,可知阿济格此种反常举动,藏著什么阴谋?” 我要是知道,还用把你喊醒商议?... ...卢象升暗暗翻了翻眼皮,摇头道: “阿济格行为弔诡... ...我不知道。” 堂中陷入诡异寂静当中, 王新思虑再三,身体前倾,小心试探性地问道: “阿济格可是在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以战爭偽装假死,迷惑我等,让我们以为他已经战死,遂从广寧和义州出大军,强攻卫林城?” “很有可能!” 卢象升觉得王新说的很有道理,否则,难以解释阿济格突然领骑兵冲战阵的弔诡行为。 “无论怎样,我先传令二城加强防守,探骑索敌扩至二十里,每个方向三支探骑,加派军资粮食,广寧和义州之间,出营一千兵驻扎,以供隨机应变之用。” 王新觉得不够:“標下以为阿济格所图甚大,仅靠广寧和义州之兵,恐难以相持,不若传令祖大寿,令其出兵两路,一路由祖大乐率领,支援义州,一路由祖宽率领,支援广寧,再传令黄海水师,令其在海岸待命,隨时从侧翼支援广寧, 同时, 信兵待命,若有大变,立刻飞奔大同,通知大人, 无论如何,都要保广寧、义州二城。” “好!应当如此!” 卢象升应下了。 隨后, 二人又开始商议两座城池的防守之事,军资调度,各部位置调整,后军备兵数量等等一系列问题,直到天蒙蒙亮,定下大概之后,二人才离开,各自回去补觉,中午要召集各营將领开会,商议兵略。 另一边, 卢象晋大营。 整个大营从上到下,精神紧绷了一晚上,啥事都没发生,探骑也茫然的完成了轮换,归了营。 卢象晋双眼充斥著猩红血丝,坐在帐中,那杆大铁枪就横在面前的木桌上,以便他隨时拿起杀敌。 现在, 他们所有人心中都在想一件事, 自己必死无疑了! 昨晚建奴没搞么蛾子,必定是图谋更大之事! 而,建奴图谋到底是什么? 就成了折磨他们精神和心理的巨大压力,这就让全军上下在一夜没睡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半分睏倦,还精神十分亢奋, 有些不耐性子的將官,已经去卢象晋大帐,请求主动出击了,但都被卢象晋严令否决,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不能轻举妄动。 而就在这种诡异、压抑的氛围下,一个探骑从卫林城方向飞奔回营,直奔卢象晋大营,所有人都知道了,就像野火燎原一样,迅速引动全军,大营躁动了起来, 十余將官奔向卢象晋大帐候命, 等他们进入大帐之时,那探骑刚把气喘匀,对卢象晋道: “稟將军!东虏贼將布耶楚克率东虏前军四部佐领及数十贼兵,带一辆大车而来,大车蒙著黑布,队长怀疑是火器,或引火之物,不敢擅断。” “终於来了!” 卢象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提起大铁枪,沉声怒喝: “传令全军,隨我出战!” 咚咚咚... ...咚咚咚... ... 擂鼓发兵! 天雄军不愧是天下雄兵在列,只看士兵闻鼓而聚的速度,就远非一般军队可比的,小半个时辰后,卢象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领军在前,率先出营,直扑布耶楚克而去。 布耶楚克等人垂头丧气的牵著马车去卢象晋大营,没多久,就听到闷雷一般的声音,都是久经战阵之人,哪里不知道这是骑兵衝锋的声音, 便是知道,他们也没有半分慌张, 因为他们就这么几个人,还没有任何防御军械,就算慌张、反抗又怎样,並不能改变被杀的结果,就算是现在逃跑,他们也跑不过冲势已起的骑兵, 所以, 在听到骑兵衝锋的声音之后。 布耶楚克便迈步上前,四位前军佐领也走上前,分列布耶楚克两侧,並肩而立,等待天雄军骑兵到来。 卢象晋再看到建奴的那一刻,怒火直衝头顶,实在太猖狂了,区区几十人就敢来挑衅,任凭你们阴谋诡计,也要先杀布耶楚克等人泄愤。 而就在下一刻, 卢象晋傻眼了, 因为布耶楚克竟然对著杀气腾腾的他躬身行礼,连同那四位佐领,以及其后数十人也都如此。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卢象晋感觉自己快被建奴搞到精神崩溃了,但此种情况,他们不能直接杀人,因为军规所定,若遇情况有异相,必须查明, 否则整个战事就无法记录完全,战爭行为不好解释,军中將士好瞒,记录官可不好糊弄。 於是, 卢象晋强忍著怒火,高举铁枪,骑兵將士们见状,慢慢降低速度,开始向两侧运动,顷刻间,便將布耶楚克等人包围起来。 卢象晋打马上前,环视睥睨:“布耶楚克,容你十息,十息过后,尔等伏诛。” 布耶楚克没有慌乱,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再度向卢象晋躬身行礼,继而抬头,正色言道: “今日我来,並非交战,而是向將军进献猛虎,请求休战五日。” 话音落下, 原本满脸凶狠嗜血,准备大开杀戒的一百五十骑兵都愣住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小小的一方战场上,寂静无声。 卢象晋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左右看了看天雄军的將士们,见他们同样满脸呆滯,不由得舔了舔乾涩的嘴唇,不確定的道: “布耶楚克,你... ...你再说一遍。” 布耶楚克內心哀戚,只好重复了一遍: “今日我来,並非交战,而是向將军进献猛虎,请求休战五日。” ... ... 第590章:这个就是计谋的最高展现形式 天雄军大营。 卢象晋站在马车旁,看著马车上笼子里两只幼虎,左边两名士兵展开一张巨大虎皮,右边一名士兵捧著一把刀柄镶嵌宝石的战刀, 距离布耶楚克献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脑袋还是懵的,因为至今为止,战爭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战前预料的所有方向, 先有阿济格被鬼上身,率军冲天雄军战阵, 后有布耶楚克脑子犯病,进献猛虎乞求休战五日,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建奴那帮人到底怎么了? 好像自从建奴老营赫图阿拉城被曹变蛟屠了之后,建奴人就总是做一些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事。 难不成,是建奴祖坟那边出了问题? 卢象晋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合理的可能性了,只能往极度离谱的方向去想了。 一名千户官出言道: “將军,標下不解,建奴献虎必有所图,阿济格生死不知,卫林城当下以布耶楚克为主,为何不趁机將其除掉,再收缴猛虎,皆时卫林城內部大乱,我军也好趁此机会,兵过卫林,直指建奴田庄,毁其农田,使其颗粒无收,绝卫林城秋冬资粮。” 隨著他问出口,所有不理解的將官和士兵也都看向卢象晋。 这样的天赐良机,他们不懂卢象晋为什么就硬生生放过了,布耶楚克的態度很大程度说明阿济格已经凶多吉少,所以才献虎求停,爭取时间。 如果杀死布耶楚克,战功是一方面,趁机发兵卫林城田庄,將其尽数毁掉,今年冬天,卫林城那几万人,就算饿不死全部,也能饿死数千甚至上万人,等到来年开春,一战而定卫林,也並非没有可能。 就是在这个整体战爭思路的基础上,所有人都不理解卢象晋。 卢象晋抬眼看那个千户官,走过去,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卢象晋用马鞭狠狠抽了那千户官一下,怒道: “已是千户官,进一步便是营兵游击,一路坐营官,还是满脑子廝杀想法,以后如何能用军略制敌?” 那千户官心生惊恐,当即单膝跪下,行礼道: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標下愚钝,还请將军恕罪!” 卢象晋瞥了他一眼,用马鞭点了点他的手臂,就当扶他了,然后,自顾自来到大帐前方,面对所有天雄军將士,高声道: “我知道你们心中疑惑,那便与你们分说一二。” “杀布耶楚克固然简单,但你们可知『建奴献虎』,跟我们『杀人抢虎』,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建奴献虎』是他们主动求我们,你们可知这意味著建奴已经打从心底里怕了我们,为休战五日,不惜主將亲自献虎、献刀,这对我蓟辽军民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振奋!” “『杀人抢虎』是我们主动抢来的,虎皮就只是虎皮,老虎也只是老虎,宝刀就是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华器而已,这些东西只值些银钱,分到你们手里,一人也分不到几文钱,还有何意义?” 建奴献虎... ...是建奴怕了我们... ... 建奴怕了我们... ... 所有將士都慢慢咀嚼著这几个字,再看笼子里那两头幼虎,那张巨大虎皮,那口华丽宝刀的时候,眼神便彻底变了。 这些不是银钱,是建奴怕了我们的象徵,是我们在辽东战场上再度占据上风的证据! 说是这么说, 但被布耶楚克架在一定高度上的卢象晋心里实在噁心的不行。 其实, 这跟新河军士兵给阿济格和多尔袞送信时索要黄金,是一个道理, 被架在那个高度上了,做为一军主將,不能被情绪左右,不能凭意气用事,他们需要考虑更多。 阿济格和多尔袞给新河军士兵数百两黄金的时候,心里不恨吗,不噁心吗,再看信里的內容,想把新河军士兵剁成臊子泄愤的心思都有了, 但他们不能这么做, 倒不是讲究什么风度和礼仪,而是也给自己的士兵留一条活路,他也有送信给敌军主將的时候,若是每次送信都要牺牲掉几个士兵,那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最近这么多弔诡之事,卢象晋感到身心一阵疲惫,回帐写了一封信,派人把信、虎皮、幼虎和宝刀,一同送回广寧城。 而广寧这边,已经全线进入一级战备之中,派去锦州和海防的传令兵清晨已经出发了,同时,在广寧和义州之间安排两千士兵驻扎,若是开战,能以最快速度支援二城, 军备库打开了,粮仓开了两个,猎犬调了一百条,棉被调了二百条用於守城,城內军民开始打泥浆,涂在房子上可以防火攻, 卢象升巡视马营,然后去了匠工营,徵调匠人,一是做守城木架,二是砌城外羊马墙, 王新巡视城防,那些防攻城军械的武器是否准备妥当,城外护城河边缘安插的尖刺木桩是否有鬆动,瓮城清空,以备大战, 收到军令的祖大寿不敢耽搁,立刻调兵四千,祖大乐一部两千奔义州,祖宽一部两千奔广寧,两部大军绕过松锦地区, 因为有松锦一带的空旷大地上,有两千多饿殍在啃土,別被他们缠上,耽误了战事, 而就在所有人都在为大战做准备的时候, 一支从卫林城方向过来的小股军队回到了广寧城,他们拉著一辆被黑布罩住的马车,停在了总督府门前... ... 一个时辰后, 总督府后院, 卢象升和王新二人满脸呆滯看著马车上笼子里的两只幼虎,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幼虎,就像二人的心臟一样,跳动的极不规律。 台阶上, 两个家丁展开一张完整的巨大虎皮,一人捧著一把华丽宝刀,他们看似沉默思索,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王新看向卢象升, 感受到王新的目光,卢象升转头看王新, 二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制台大人... ...我与建奴交锋不多,对建奴这个... ...额... ...族群... ...了解不多,您觉得他们这种行为... ...是什么意思?” 卢象升沉默了... ... ... ... 第591章:灵机一动的歷史推手 卢象升看著马车上笼子里两头虎崽,问道:“王將军,这猛虎... ...如何处理?” 王新一怔,当即问道:“制台大人不准备將猛虎和宝刀,进献皇帝陛下?” “王將军何必明知故问?” 卢象升脸色不是很好的说道:“建奴遣使议和,被我堵在关外,如今在向陛下进献猛虎宝刀,岂不亲手將建奴议和使团推在陛下面前,我对陛下杀贼之心从不怀疑,但难保朝中奸佞没有二心,故不能献虎。”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王新点头道:“既然无法进献陛下,那制台大人便自己留下吧,不说这猛虎和宝刀,就是那张硕大虎皮也是难得宝物。” “王將军莫要狂言!” 卢象升胸口憋闷的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此乃建奴战败献礼,我只区区两镇总督,哪有资格领受。” 就算再不承认建奴是个国家的合法性,但建奴已经有了相对完整的內部架构、军事实力以及长达十数年的战绩,这是不爭的事实,他们此次战败於卢象晋之手,以“献宝”的方式求停战几日,这是极具象徵意义的事情, 不是卢象升能够承受的, 如果他留下就是僭越。 那么不留,送回卫林城,是不是就行了? 也不行, 这不是偷偷摸摸的行贿,而是镶白旗副都统和四位前军佐领光明正大送来的,且不说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种屁话, 只论边境前线的多变性,今天我占上风,明天你占上风,这都是有可能的,如果不受,就切断了以后一切可能性, 这对辽东军民、蓟镇军民、松锦军民,都是不公平的, 真正的將军,不会为了一时的爽快而做出短时之举。 王新耸耸肩,无所谓道:“进献陛下不行,自行收下不敢,標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制台大人看著办就是,標下先走了,这几次建奴行为实在让人摸不著头脑,我得回去细细思量一番。” 说完, 王新转身就走。 卢象升一愣:“王將军!王將军... ...” 他越喊,王新跑的越快,转过长廊,人就没影了。 卢象升看著院子里的虎皮、虎崽、宝刀,片刻后,重重嘆了口气,拖著疲惫的身子回了房,王氏夫人询问“建奴献宝”之事,老卢也没瞒著,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王氏夫人一语道破:“王將军这是逼老爷主动將猛虎和宝刀进献给周伯爷呀,也只有他不怕僭越之罪,又能將猛虎和宝刀巡游边镇,扬我国威。” 卢象升看了自家夫人一眼,復又嘆了口气:“我怎会不知,可是... ...可是我將此物进献给周衍... ...咳咳... ...周伯爷,我又如何面对陛下,將来又该如何自处?” 王氏夫人不同意卢象升当下的心思,直接摇头道: “人有远虑是好事,但若近忧过重,远虑又有何用?” “將猛虎宝刀进献陛下,虽能让老爷有顏面对天家,若陛下听信谗言,同意议和,老爷又將有何面目相对天下百姓,数百万辽东军民? 將猛虎宝刀留下,便是僭越大罪,即使陛下有心保你,朝中那些恨不得置老爷於死地的官老爷们也不会放任这次机会, 老爷也別装傻充愣,上数几任,蓟辽总督又有谁得了善终? 老爷能安稳数年,不过是前面有周伯爷为你遮风挡雨罢了,如若无他,我卢家便是没有家破人亡,也会落得个门庭破败,任人鱼肉的下场。” 卢象升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反驳言语,因为,王氏夫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確,他根本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 是当著青天白日的面,说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曹文衡等人的下场都不错? 还是眼睛一闭,昧著良心说,他驻守蓟辽数年安稳,全都是他用兵如神,皇帝万分信重,百官鼎力支持,关寧锦军民齐心协力,跟周衍没有半分关係? 所以, 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王氏夫人往他脸上喷唾沫星子,甚至连擦都不敢擦。 那么, 怪王新逼他做选择,逼他当著崇禎皇帝的面,当著天下百姓的面,向周衍示好? 可是, 王新对此次事件也是一头雾水,满脸懵逼啊。 怪王新不做决断,如果王新说把猛虎和宝刀献给周衍,那么,就跟卢象升没关係了,卢象升也能对得起天下军民百姓了,对得起天家皇帝了,更不用像现在这样万般为难了。 可是, 且不说王新只是“去职留冠”的罪官,便是他现在有了一定的职权,所有人都没把他当罪官看待,那他也是居於卢象升之下,什么时候有权利越过卢象升做决定了? 世上之巧合,就是这么难以理解。 任凭王新阴谋阳谋,万般算计,也不如布耶楚克一招“献虎求和”来的有用。 布耶楚克的无奈之谋略,把卢象升推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千丈悬崖边缘,但他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卢象晋確实停战了,除了周围五里的探骑之外,天雄军大营没有任何动作。 而此时此刻的卫林城內, 几个奴僕將阿济格小心翼翼抬上马车,布耶楚克等建奴將官围在马车旁,马里侍女奉命將窗帘拉开,眾將会聚在车窗旁,阿济格睁开眼望过去。 布耶楚克急道:“王爷回盛京好好养伤,在新统帅来前,奴才定守好卫林城防,守好千亩粮食,好等王爷伤愈归来。” 阿济格眨了下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慢慢合上眼睛,侍女把窗帘放下,门內走出十几个姬妾,有的哭哭啼啼,有的神情麻木,跟在马车后面。 布耶楚克对护送將领嘱託了几句之后,军队动了起来,护送阿济格回盛京养伤。 与此同时, 西平、辽阳、海城、本溪、盘锦、盖州等地守將,在得知卢象晋兵伐卫林,阿济格战败重伤的消息之后,纷纷上奏皇太极,请求调任卫林城。 不是他们想抢卫林城,而是卫林城没了主將镇守,万一被攻破了,他们这些地方就跟没穿衣服一样,彻底裸露在明军的兵锋之下了, 当年, 阿济格一边屯兵对峙卢象升,一边调动无比庞大的资源建筑卫林城,这些附近的城池都是出了钱粮资源的,他们可不敢让卫林城有半分危险。 盛京, 皇宫, 皇太极手里捏著阿济格战败重伤的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 第592章:天赐良机,不敢相信! 皇太极有些不敢相信地第二次展开战报,又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 ... 他默然了几息,端起面前桌上已经凉了的茶, “哗楞愣... ...哗楞楞... ...” 这套从宣府某位高官家里抢来的茶盏,在从桌子上被端起送到嘴边的过程中,不断发出轻微而急促的碰撞声, 他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皇太极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放下茶盏, 第三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战报, 这一次, 他终於確定阿济格真的战败了,並且重伤昏迷,几乎身死。 “卫林城堪称国家第一战略要地,如今主將空悬,正是接掌时机!” 这个念头在皇太极脑海中迸发之后,便再难抑制,发了疯一般的攻击著他仅存的理智,接掌卫林城,將国家门户要地掌握手中, 此后, 他將不再受国家门户之危的威胁, 换言之, 就整体政局而言,阿济格、多鐸、多尔袞三人,其中阿济格在外掌控满清与大明接壤的门户,多鐸和多尔袞在內掌握三十余支牛录, 多尔袞敢跟皇太极耍政治阴谋,主要依靠的就是这个原因。 如今, 阿济格重伤归京,卫林城主將空悬,多尔袞和多鐸在松花江一带徵伐野人女真,其余旗主王爷尽在皇太极掌控, 这种天赐良机,皇太极一度怀疑是假的,以至於浑身颤抖,不敢相信,看了三遍战报才確定这並不是做梦。 但他没有立刻安排亲信去接管卫林城,而是派人去接阿济格回盛京, 他派人去接阿济格,不是因为他在乎阿济格,也不是要杀阿济格, 恰恰相反,是他怕有人截杀阿济格, 如果阿济格死在了回盛京的路上,那么明军一反常態的突然出兵攻打卫林城,阿济格战败重伤这件事,就不是一场战爭的结果了,而是一场政治阴谋。 那么, 阿济格不能再担任镇守卫林城的职责,谁获利最高? 当然是皇太极, 国家门户卫林城、大量【天佑兵】、大量【天佑兵】的火器、大量【天佑兵】的工匠,都在卫林城,皇太极能够名正言顺的接管这一切。 那么, 建奴內部各旗的旗主王爷怀疑皇太极为了这一切,故意设计害阿济格,也很合理啊。 至於... ...皇帝为什么要为了一座城池,一部兵权,就要害了自己兄弟,国之大將... ... 这是什么新鲜事吗? 所以, 皇太极的当务之急,並不是派亲信去接管卫林城,而是派人去接阿济格回来养伤,並且,过府慰问,大加赏赐。 后方稳住之后,才能著手前方。 当天, 正黄旗骑军统领科尔图带著一支牛录飞奔出盛京,去接阿济格。 两天后, 阿济格回到盛京,刚进府宅,皇太极就匆匆而来,並带来了大量宝药,本想跟阿济格聊几句,但阿济格还处於昏迷之中,只能交代御医,必须治好阿济格。 又两天过去, 皇太极得到稟报,阿济格醒了,且精神不错,他立刻去了阿济格家里,无视了阿济格一眾妻妾和子女的跪拜,径直来到阿济格房门前,等御医出来之后,他才轻轻抬脚,迈步进去。 皇太极进屋之后,先是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而后映入眼帘的是狭窄房间里的那张床上躺著面容病態,憔悴不堪的阿济格。 这一幕, 犹如重锤一般砸在皇太极心上,他怔在了原地,脑海中忍不住浮现阿济格少年时的场景。 “罪臣... ...有负皇恩... ...” 阿济格微弱的声音打断了皇太极的回忆,他快步来到床边,坐在墩子上,伸手握住阿济格的手,望著阿济格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无论皇太极这一刻是真情还是假意,他的眼中確实泛起了不忍和心疼, “十二弟... ...怎么伤的... ...这般严重... ...” “罪臣... ...罪臣无能... ...” 说著, 阿济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握住皇太极的手掌,两行清泪从眼角流淌了下来, “卢象晋来犯卫林,只是孤军,未带民夫,輜重不多,经过两天对阵消耗,本以为... ...咳咳... ...本以为贼军消耗巨大,罪臣想著领骑兵冲阵,定能一战大胜... ... 没想到... ...没想到... ... 皇上... ...南明火器之利... ...远非【天佑军】可比... ...万不能固安自守,停滯不前啊... ...” 他用尽全力,近乎低吼般喊出最后那几个字,话音落下之后,整个人失去了力气,昏倒在床上。 “十二弟!十二弟!” “御医!御医!” 皇太极慌忙大吼,门外候命的御医衝进房间,迅速接管阿济格的身体,皇太极出了房间,站在廊下,至此,他终於能確定一件事了, 那就是... ...阿济格战败重伤,並非是阴谋,而是事实。 因为战报中也写明了,卢象晋出兵没带民夫,也就没有多少后勤輜重,这种情况下,阿济格还能耐住性情,硬生生与之消耗了两天半,才开始骑兵冲阵,就已经算是稳重的了。 如果敌人不带民夫,輜重不多,没有后勤,这种情况下,能忍住第二天没有全军出击的,绝对是稳重的大將, 如果是豪格面对这种情况,恐怕第一天下午就全军衝锋了。 所以, 皇太极很理解阿济格的战报,这並非阿济格无能,而是卢象晋太能藏,太能忍。 同时, 也给了皇太极一个准確答案, 那就是,他可以毫无顾忌的接手卫林城了。 皇太极回到皇宫,经过一夜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让阿巴泰镇守卫林城,罗洛浑接替阿巴泰,镇守海城、本溪一线。 调令在各地將领的请战奏摺到盛京之前便发下去了, 罗洛浑没想到皇太极会外放他为將,他根本没有准备,如果他走了,多尔袞和多鐸回来之后,没人接应和辅助,他们怎么可能斗得过皇太极, 而去海城和本溪一线镇守,看似是备受信重,毕竟是接替阿巴泰,但镇守一线,並没有具体的军政权,海城和本溪都有守將, 阿巴泰在哪里的时候,所有这条防线上的守將都要听他的,就是那个地区的土皇帝, 而他去了,这条防线上的所有守將都是监视他的眼睛,但凡他敢私自动一兵一卒,西平、海城、本溪、鞍山、岫巖、盖州等地的军队,就会像烟花盛开一样,將他照亮,燃烧,然后,彻底熄灭。 如果这么说还是太深的话,那就说些简单的, 他在盛京,手里掌握著正红旗, 他在外为將,须得抽丁成军,就失去了对整支正红旗的掌控力, 也就是, 看似信重的外放为將,镇守一方,实则是调离中枢软禁,同时,卸掉一旗兵权。 ... ... 第593章:人心很复杂 皇权、国本、內政、外战、教育、发展,这是困死、累垮、压塌,皇太极的六件事。 在无关其他的客观角度上去看皇太极,他无疑是个有理想、有手段、有能力、意志坚强的,务实的皇帝,这一点,几乎是不需要否认的。 但他的能力却不足以支撑他入主中原,开拓天下的理想,这也是不须爭议的。 这是他个人根本上的矛盾点,从性情上来说,他不算重感情,也不重亲情,但他信重下属,重视汉文化,尊重匠人,这也是一个矛盾点。 正是他的诸多自我矛盾,再加上务实的特点,让他事必躬亲,而满清矛盾重重的內部问题,再加上数次向外引导內部矛盾失败,彻底压垮了他, 这次阿济格战败重伤,卫林城空悬,却像一剂强心针,將他从崩溃的边缘拯救了回来。 同时, 阿济格的进退两难必死之局,也隨之烟消云散,不復存在了。 这算什么? 双贏吗? 姑且算是吧。 而从这里就能看得出来,阿济格也是一个充满自我矛盾的人。 他看不上皇太极,处处给皇太极使绊子,找麻烦,但又不像多尔袞等人那样,去真正动摇皇太极的地位和统治, 他更像一个跟兄长闹脾气的孩子, 从心底里认可兄长的地位和能力,但就是很不服气,就是要挑战兄长,证明自己並不比兄长差,但谁要动摇兄长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他不会同意。 从歷史的缝隙中寻找真相,从歷史人物行为的蛛丝马跡中寻找事实,这本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譬如, 当下的阿济格。 他因为维护王新的名声,保护皇太极的名声这件事,陷入了自证的进退两难必死之局, 但他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还得到了皇太极的赏赐,並能以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远离满清內部的政治斗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么, 皇太极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通过维护王新的名声保护了皇太极的声望, 同时, 他在这八旗旗主王爷尽在皇太极掌控,多尔袞和多鐸出征未归的时刻,在战爭中受了重伤,將卫林城空了出来, 几乎是將卫林城、天佑兵、四万余军民,数千亩粮食,拱手送给了皇太极, 这样的人,就算你之前恨不得將他挫骨扬灰,在这一刻,你也决计下不了手。 这不是政治智慧,而是生存智慧。 如果阿济格真有政治智慧,也就不会多尔袞都封了亲王,而战功更加显赫,年龄更大的他,却只是个郡王了。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政治智慧是基於生存之上的衍生,生存是所有行为的底层逻辑。 阿济格深諳生存之道。 儘管,他的一生之中,弔诡之处,並不比多尔袞少。 信兵从盛京出发,直奔海城阿巴泰处。 另一边, 卢象晋把阿济格受了重伤,但没死,已经被送回盛京的消息传回广寧的时候,卢象升已经把一张虎皮,两头虎崽、一口宝刀,送往了大同。 这是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不睡,两天之后,出了书房之后,亲自下的令。 这就是周衍由外向內,以农村包围城市的方式,平缓顺滑的接管这个国家的强大之处。 耳濡目染二十多年,又学习深耕了数年,如果连“抄作业”都抄不明白,那他可真白活了。 他不认为自己有让万民敬仰,文士拥护,武將臣服的个人魅力,但他有二十年的家族薰陶,数年的深耕学习, 让百姓吃上饭,有钱赚, 让文士有道路,有去处, 让武將有平台,有公平。 所谓“抄作业”的精髓就在於,一个字都不能改,一点个人思想都不能有,拿来直接用,千万別觉得自己多么牛逼,妄图触碰先贤留下的,经过论证过的东西。 该杀的不手软, 该缓的不武断, 该放的不犹豫, 该留的不放弃。 周衍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造火器,不会,赚钱,不会,种地,不会,打仗,不会,別问我会干什么,我只是个莫的感情,莫得思想的搬运工。 屁股决定脑袋, 周衍將其很好的贯彻了下去,提了猛如虎为山西总兵官,虎大威为副总兵官,二人麾下有功之將,以战功论, 提拔东西南北中五路参將,游兵、骑兵、援兵、三大坐营官,分守道员两名、巡守道员两名,团练总兵由刘光柞掛职带领,分练总兵为原新河军前锋军副將陈户,援剿总兵为原独立於新河军之外精锐军统领胡灿, 屠右廉的七百精锐,在几次大战消耗之后,剩下不到六百,在胡灿调去山西做援剿总兵之后,给他三百人做军队的底子,剩下二百多人全部编入亲卫营。 再调察哈尔骑兵一千给胡灿, 陈户则一千察哈尔骑兵,领大批钱粮,在山西境內收拢各县镇团练,聚拢成军,驻地训练。 对於山西, 无论是之前的吴甡,还是后来的杨嗣昌,亦或是刚离开的傅宗龙,都治理的很好,特別润,周衍没有动山西军政的最高层,也没有动基层,只是对中高层做了些许变动,在某些最关键的地方,安插了自己人, 比如, 现在管理山西布政使司的是孙世寧,管理山西提刑按察使司的是周衍十二文书之首的蒋高琪,管理山西都指挥使司的是江狗儿。 他在涉略山西的同时,也没放过陕西。 数日前, 他便从大同出发,去了陕西,目的只有一个,见一见陕西总兵左光先。 老丈人不在陕西,但陕西並没有乱,政事有孙传庭临走前安排的老班底,军事有左光先,再加上陕西经济得到了发展,前段时间正值春耕,没有被战事侵扰的陕西,自然要好好种地。 得到周衍到了陕西的消息之后,接人的是崇禎十年丁丑科武状元文武。 在去榆林的路上, 周衍贼兮兮的问文武:“文將军,听说在登封剿贼的时候,你得罪了王新?” 文武心里咯噔一下,当即下马跪地:“伯爷明鑑,標下愚鲁莽撞,当时的龙將军点拨,已与王將军言明心思,並无恶意。” 周衍一愣,武状元怎么都这么不禁逗呢? “咳咳... ...起来吧,我没別的意思,就是... ...算了。” 周衍也懒得解释,又问道:“你是崇禎十年丁丑科武状元,崇禎七年甲戌科武状元潘云腾在延绥做参將,你二人为前后武状元,又一省为官,不知可有交集?” ... ... 第594章:武状元的含金量 明朝的弊端眾多,奇葩事也是歷代之最,唯独“武举”从始至终都很公平。 原因也很简单, 科举,有寒门,有百姓,有军户,可以欺压, 武举,无寒门、无百姓,无庸才,谁敢欺压? 从古至今,能供养一个男人,从小到大都吃好吃饱,不从事劳作,既学文,又习武,別说百姓之家,便是小富之家也养不起, 常言道:一天二斤面,吃垮百里县。 普通人家根本供不起孩子习武。 武举,创宇武周长安二年,重技勇,轻军略,考察马射、步射、平射、马枪、负重、摔跤、步战为主,兵发战策次之, 宋朝完善规程制度,外场考武艺,內场考策论,连试三场,夺魁者,为武状元, 到元朝废止不行, 在明朝达到鼎盛。 明朝初期,因为军事职位多世袭,再加上行伍提拔,所以,武举以“先之以谋略,次之以武艺”,把军事谋略放在军事技术之上, 成化十四年,大太监汪直建议武举以文科为例,设乡试、会试, 弘治六年,武科六年一试,后改为三年一试, 万历四十年,武科改革... ... 外场三考: 第一场考武艺:马、步、箭、枪、刀、剑、戟、拳、搏击、刺击、膂力、耐力等, 第二场考战阵:营阵、车阵、战阵、地雷、火药、火器、火炮、迎敌之阵、应变之阵等, 第三场考地理:天文、地理、环境、进退、决断、应变等, 內场三考: 第一场考兵法:隨即默写一部兵发,由皇帝於考试前半个时辰出题,再由兵部下发,考生即刻默写, 第二场考战策:以“出题”写一篇应对的战策,【例:唐,恆罗斯之战,若你为高仙芝,你会怎么打】 第三场考策论:以“出题”写一篇应对的策略,【例:若驻西南十年,该怎样在十年內平定西南,还不会引发则乱、民乱、兵乱】 崇禎四年,二百多年无人敢动的武举,终於有人忍不住了,对武举下手了。 能使百斤大刀的王来聘、徐彦琦二人,见发榜时没有自己的名字,当即闹了起来... ... 且不说两个壮汉,各持一把百斤巨刀,站在宫门外问朝廷科举不公的威慑力,只看武状元之才闹事,谁敢轻视? 毕竟,歷史就在那里摆著,朝廷官员今天敢强压下来,明天高迎祥军中就能多两位统军大將。 崇禎嚇了一跳,立刻严查,有罪的,没罪的,看热闹的,一脸懵的,处置了一大批人,又亲自审卷,钦点王来聘为武状元,授山东副总兵,获赐宝刀,徐彦琦另有重用, 这件事才算罢休。 哪怕崇禎十六年最后一次取武状元,武举的科考取士规格都没降下来。 直到清朝时,仍沿袭明制,武举各项考试高度虽有下调,但前几位皇帝执行的还算不错,等到乾隆时期,就改制了, 其实, 也不能完全怪乾隆,主要是康熙的锅,他认为:“文武交叉考试,文生可改武进士,武生可改文进士,如此则各得展其所学,文武两途,皆得真才矣。” 但问题是, 他们既打压汉人,又不重视教育,刚开始还能以笼络人心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这么一改,就变成了权贵钻空子的温床, 文科考试成了套牢汉人的笼子,武科考试成了八旗子弟的过场, 说白了, 文武科举,从开科取士,变成闹著玩了。 但唐朝中后期、宋朝、明朝这些朝代的武状元含金量还是很高的。 至少, 周衍是这么认为的, 张神武那还算是人类的范畴吗? 翁之琪也也是披著人皮的妖怪, 王来聘虽然崇禎六年二月就战死了,但他在攻打孔有德的登州水城之战中,如天人下凡,两次先登,三次破城,孔有德被打怕了,偷偷收拾钱財,带著家眷偷跑出海,让副將王秉忠坚守水城断后, 王来聘先以火药破城,后率军入城,最后因为杀的太猛、攻的太快,后面的人跟不上了,被上千人围困,用长枪一点点扎,用弓箭和火枪连续射击,硬生生流血流死的。临死前还握著大刀。 这是人? 小说里飞檐走壁,武功绝世,以一敌百的武林高手是假的,但武状元是真的。 而孙传庭的陕西,目前就拥有两位实打实的武状元,延绥参將潘云腾,都司僉书文武。 文武率军护送周衍去延绥镇,一路太平无事,只是到了延绥的时候,却扑了个空,左光先没在延绥总兵府,而是去了延绥镇兵杖局打铁造火器。 不得不说, 明朝不仅皇帝多才多艺,连文臣武將也都有谋生手艺,造船、打铁、种地、买卖、织布... ... 文武的意思是让周衍在总兵府歇息,他去请左光先,周衍拒绝了,带著亲卫和文武直奔延绥兵杖局,到了兵杖局,周衍也没让人通传,而是直接进了兵杖局。 左光先正在试验火銃,周衍正好赶上,在院门外静静看著左光先举著火銃打百步之外的標靶,一声枪响,標靶上被打出一道裂纹。 左光先放下火銃,重重嘆了口气,下一刻便听到周衍的从侧后方传来: “赵士楨在《神器谱》中的《十数步打贼图》里有说:凡贼至十步之外,不及对照星,將銃尾紧倚肋上,前执托手,捏机便发,大概至十数步外,若銃手神閒气定,不必对照,无有不中之理。” “当时鲁密銃最佳杀敌距离在二十步內,万历三十年,兵部改进后,以冷锻銃管、点火回弹、气密压实等工艺加入其中,使其杀敌距离增加至六十步到七十步, 《武备志》中赞说,鲁密銃,最远、最狠、最毒、最快, 我看这杆鲁密銃在左將军手中杀敌距离已至百步,实不解,將军为何苦嘆?” 左光先把鲁密銃交给身旁士兵,向周衍躬身行礼:“標下因事耽搁,不能亲迎,望伯爷恕罪。” 周衍走到近前,伸手拖了下左光先手臂,將他扶起来,又顺手从士兵手中拿来那杆鲁密銃,仔仔细细大量一番,没看出什么门道,只好问左光先: “百步之外仍有余威,將军还不满意?” 左光先伸手接过周衍手中的鲁密銃,眼眸深深的看著鲁密銃,嘆了口气,道: “百步不能杀敌,装填不能改进,这不是標下心中的鲁密銃。” ... ... 第595章:小心翼翼到用力过猛的人 “从枪矛到火器,国人走了几千年,歷经几十朝代更迭,从突火枪到铁炮,又是五百多年,从赵士楨改发鲁密銃只能杀伤十数步,到兵部改进六七十步,再到你改进百步之外,不过四十年, 左將军,火器的研发和使用,会不会越来越快,我不知道,但我保证,绝不会让火器的研製和发展停滯不前, 今天你受限於闭门造车和银钱,便能有如此成就,若是与我新河军的火器专家交流火器心得,得到充足银钱供给,我相信你手上这杆鲁密銃,定能达到百步之外,力能杀敌的程度。” “百步之外,仍有余威”和“百步之外,力能杀敌”,这需要庞大的研发资金支撑,材料、工艺都不一定达到標准,甚至,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成功, 但这却是达到“百步之外,力能杀敌”的必要过程,该省的钱一文也不能浪费,该花钱的钱一千万两也不嫌多。 “百步之外,力能杀敌... ...” 左光先低声呢喃,他抬头看向周衍,问道:“伯爷,我有生之年... ...真能见到那样的火銃吗?” “不一定。” “啊?” 左光先愣住了,文武也愣住了,周围的士兵和工匠,全都愣住了,刚才周衍那么慷慨激昂,说的天花乱坠,怎么临到头来,还泼冷水了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衍苦笑道:“別说你有生之年未必能见到,我有生之年都未必能见到,火銃打一百步简单,但要在打到一百步的距离之后,仍具有强大杀伤力,却非常难, 这个差距,至少需要百年,甚至数百年, 我们虽然未必能见到,但我们可以为后世儿孙打好基础,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后世英才可以做到,如果我们因为困难就选择什么都不做,就算后世英才再多,也是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我们没有走过的路, 宋绍兴二年时的陈规在使用突火神枪之时,他能想到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装配了鲁密銃,三眼銃、快銃,火炮、弗朗机炮吗? 他想不到,但他却开了火器运用到战场的先河, 我们要做的也是为后辈儿孙开先河,打地基,让他们研製和装配,我们在此时此刻无法想像的火器。” 周衍倒不是忽悠左光先,而是事实就是这样。 別说周衍不会造火器,造枪,就算他会,受困於时代工艺之下,他是能大炼钢铁,还是手搓工业工具机? 所以, 很多时候, 改变时代根本不受主观因素影响,而是客观因素不允许。 左光先也知道这个道理,虽心有不甘,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鲁密銃交给匠人,他带周衍参观延绥兵杖局,午饭在兵杖局吃,下午去了军营。 左光先对周衍的突然到来並未表现出半分牴触,很平淡的將兵杖局和军营展现给了周衍,至於以后会怎样,他不在乎, 因为, 他这个总兵官根本没多大存在感, 陕西的军政大权都在孙传庭手中,各地军队也都受孙传庭节制,那么,他怨恨孙传庭吗? 不怨也不恨。 因为, 从很早以前,陕西总兵,延绥总兵,榆林总兵,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三边总督、七省总理、五省总理、陕西督抚,这些人已经把陕西总兵的军权剥夺到只剩下官职的地步了。 左光先能怨谁? 怨那些大官? 可他们是皇帝任命的, 怨皇帝? 可皇帝是被乱贼逼的, 怨乱贼? 乱贼也是被世道逼的, 怨世道? 他身为总兵官,即便没有多少军权在手,但也高官后路,位同二品,在当下这个世道里,能吃饱穿暖,家人衣食无忧,仍享富贵,他是最没有资格怨恨这个世道的人。 所以, 左光先无所谓了,一心扑在火器上,朝廷用到我了,我就动一下,用不到,我就在兵杖局当工匠。 这是周衍第二次来陕西,上次来陕西是跟孙芮辞成亲,这次来陕西是雄狮巡视领地。 当夜, 周衍在总兵府的偏院房中查看榆林的田册和黄册。 榆林是个神奇的地方, 全国最强大的农民军来自陕西,陕西最主要的农民军精锐来自榆林,同时,榆林也是孙传庭手下秦兵的主要徵兵地。 所以, 孙传庭打高迎祥那一战,说是榆林人打榆林人也不为过。 但就是这样, 榆林的军户和百姓数量,也远超周边数个县,甚至,是某几个县的总和。 真不得不说,老秦人是真的够狠,不仅打仗猛,坚韧意志也是一等一的强悍,榆林被官军和贼军糟蹋了十几年,还能维持在俱有相当程度產出的高度上,他们都是铁人吗? 周衍理解不了,他也不准备理解,总之以后陕西不会再有大规模战爭了,就让他们好好发展吧。 周衍正看田册,王承嗣稟报左光先求见。 “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 周衍嘀咕了句,隨即说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 左光先站在房门外,躬身行礼:“標下打扰伯爷休息,还请伯爷恕罪。” “左將军,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恕你的罪,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我宽恕,不然,你进屋来,与我好好分说分说?” 周衍有些无奈,这个左光先,开口先请罪,谁他妈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还是说你开口先认错,已经成为自然反应了? 左光先被周衍问的怔在原地,他说: “上午... ...標下没能迎接伯爷,今夜又来打扰,故而有错。” 周衍捏了捏眉心:“上午你实验火器,这是军国大事,我与之相比有什么重要,今夜你来找我,也是为了事情而来,事情还没说,你就说自己有错,左將军,你叫我如何是好?” 左光先又被周衍问住了,他经歷过的所有上官,都跟周衍不同,这个年轻人,有威严,但没有架子,有心思,却不在歪处,这让应付过许多人的他,不知所措了。 周衍见左光先呆呆地站在门外,又是一阵无奈,摆摆手道: “算了,进屋坐下敘话。” 左光先迈步进屋,还是按规矩给周衍行了礼,然后,拘谨地坐在椅子上,酝酿片刻后,问道: “今夜打扰伯爷,是想知道一事,还问伯爷方便。” “方便。” 周衍半耷拉著眼睛,他对左光先已经没招了,这个人给他一种小心翼翼活著,且用力过猛地感觉。 左光先沉吟了下,拱手问道:“標下想知道,孙大人... ...可还会回陕西?” ... ... 第596章:在紧绷神经上疯狂跳舞 周衍闻言眉头下意识挑了下,並没有回答左光先,而是笑问道: “左將军为何这么问?” 左光先似早知道周衍会这么问一般,心有腹稿,当即回道:“抚台大人在陕西时,政通人和,招抚的流贼也有妥善安置,各地百姓无不感念抚台大人恩德, 如今这一走,虽在任上,但人不在陕西,各地军民百姓心中不安,遂有此问。” “原来是为了陕西的军民百姓啊... ...” 周衍笑著说:“抚台大人何时回陕西乃天家决定之事,左將军可以问我,我却不敢问天家... ...” 左光先闻言神色微变, “... ...不过,督抚在任离地之事,自古有之,皆离任不长,短则一年,长则二年,怎么也回任地了,左將军替我回答陕西军民百姓,在抚台大人回陕西之前,好生劳作,勿忧勿扰。” 得了周衍这句话,左光先微微鬆了口气,站起身,向周衍行礼: “下官定代为安抚军民百姓,请伯爷放心。” “嗯,我放心,回去吧,早些休息。”周衍笑著说。 左光先离开了。 周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之后,缓缓变得面无表情,看的王承嗣直哆嗦,立刻转移视线,不敢再看周衍。 今夜, 同样面无表情的不止周衍,还有远在京城皇宫的崇禎皇帝。 他坐在龙椅上,看著新任辅相范復粹, 刘宇亮仍没有回京,当然,浙直两地的春税也没有收上来,就这么僵在原地,朝廷派首辅收税,首辅下地方收税不回来,他不回来,就始终占著首辅的位置,后面的人都只能以“辅相”暂代。 今夜,范復粹受召而来,给崇禎皇帝送来了三本奏疏。 第一本,论薛国观之叛国罪,抄没家財已尽数收归国库, 第二本,论张家口范家之叛国罪,擬定名单,抄家灭族, 第三本,为周衍请封恪英侯爵,文升光禄大夫,武晋上柱国,卸任七省总理,仍任大同镇镇守总兵官,领辽东总督、左军都督府左都督, 前两道奏疏没什么,第三道奏疏中为周衍请封侯爵,崇禎皇帝也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周衍的功劳太大了,不晋官加爵,实在说不过去, 真正戳崇禎皇帝肺管子的是... ...“文升光禄大夫,武晋上柱国”,別忘了,周衍还是太保呢, 爵位封侯、文武阶是正一品光禄大夫,文武勛是正一品上柱国,荣加太保,权知大同镇与辽东两地,权摄陕西、山西、大同、宣府、河南、湖广、浙江、南直,一京七省, 大明江山一半都姓了周, 而且这些地方,正好囊括了军事最强的北方四省,经济最高的浙直两地,粮食最多的湖广,文化最盛的河南, 剩下的姓朱的一京六省,虽不算什么边角料地界,但无论是军事实力、钱粮经济,文化深度,跟周衍权摄的一京七省根本不是一个层次量级的。 如果真的封了周衍,那么他无论是名声爵禄,还是文武勛阶、亦或是荣誉地位,以及实权掌控,跟大明另一个皇帝没什么区別。 可是硬挺著不封,且不说会不会激怒周衍,就是对天下万民也不好交代。 既然无法挣扎,索性就多多的给,大大的给,用皇恩和民情把周衍架到一定高度上。 想到这里的崇禎皇帝,缓缓开口了: “卿在奏疏中为周衍请封恪英侯,朕以为... ...不妥。” 范復粹抬头看向崇禎,稍微整理衣服,拱手问道:“还请陛下明示。” “朕以为... ...伯爵以美赞为名,是勉励,是期许,如今周衍已立天大功劳,可算功成名就了,如何在能以美赞为名?”崇禎皇帝不徐不缓的说道。 范復粹听到一半,心中隱隱浮现不安,他略显担忧的望著崇禎皇帝,生怕这位皇帝在这种时候,突然发癲,玩一手花活儿,那他这个辅相,下场恐怕不会比薛国观好多少。 “陛下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闢地相封。” 四个字差点把范復粹嚇死。 紧接著, 崇禎皇帝说道:“周衍先是孙传庭子侄,再是女婿,既出自代州孙家,应以代州为名,封振武候,如何?” 振武卫就是洪武年间的代县,后来的代州,孙家的老祖宗孙成在洪武初年被封振武卫世袭百户,一直传袭至今/ 崇禎皇帝封周衍振武侯,其实就是县侯。 除了像崇禎皇帝说的那样,美赞为名的侯爵,不足以先是皇帝对周衍的重视之外,再就是纯噁心周衍和孙家。 你孙家传了二百多年,十代人,最高官职就是当代孙传庭,混了个陕西督抚, 周衍去你孙家三年,就封了候,还是振武侯,正好压你孙家振武卫百户。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无论从重视功臣的程度上,还是从周衍出身上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 难道, 你周衍不是孙传庭的侄子?不是出自代州孙家? 如果周衍敢说不是,那代州老营和南直张家对他的支持,就失去了理由和意义,连自己根子都能拋弃的人,我们还怎么敢支持他? 所以, 周衍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你说崇禎聪明吧,他在绝大多数时候办的那个事儿,简直比智障还智障,没有二十年脑血栓病史,都办不出那么抽象的事儿。 可你要说崇禎笨吧,在搞斗爭和噁心人这方面,確实是天赋异稟,手到擒来。 振武侯。 范復粹满目呆滯的望著崇禎皇帝,这种噁心人的方式,就算是让他再活三十年,重活第二世,都想不出来的狠毒。 “陛下... ...是否太过... ...” “周衍功高盖世,乃国之栋樑,朕以县侯相待,仍觉有愧,怎会太过!” “不是,陛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 “行了,就这么办。” 崇禎大手一挥, “擬旨,照制行文,封周衍振武侯爵,升光禄大夫、晋上柱国、仍任大同镇镇守总兵官,领辽东总督、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太保,晋周氏妻,孙氏夫人一品国夫人,赐其长子篆名金牌一面,文卷一封、玉斧一对,荣以圣眷。” ... ... 第597章:爵位的隱晦智慧 范復粹刚做辅相,就被崇禎皇帝上压力,暗嘆倒霉的同时,也想藉此试试周衍的態度,今年的春税没收上来,秋粮基本也別想了, 当然, 朝廷不会饿死,搜刮浙直两地的几千万两“成效银”还有些许剩余,再加上薛国观的家產,足够朝廷开销的了。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那么一京七省的税收不上来,找谁? 当然找周衍, 找周衍管用吗? 不管用! 因为他手里握著的枪桿子,不是笔桿子,找他要一京七省的春税,他不会一枪把人崩了,但会把人扒乾净扔大街上。 我是督管军事的將军,你找我要什么税钱?你找各省督抚去啊。 但是... ... 宣府巡抚张维世,他是周衍的人, 大同代巡抚太子朱慈烺,在宫里,大同实际掌权人是周衍, 陕西巡抚孙传庭,是周衍老丈人,现在贵州堵李自成的泉水, 河南巡抚常道立,那是王新的吊颈之交, 湖广巡抚王梦尹,躺在床上喝著周衍送去那株老山参熬成的药养病, 浙江巡抚张国维,还是周衍的人, 浙直总督並南直巡抚吴甡,依旧是周衍的人, 山西巡抚空缺,但从军队到三司都是周衍的人,从军事到政务都要过周衍的眼... ... 而且, 最重要的是... ... 各省百姓在战爭中抢地种田,种子刚埋进地里,大战之后,朝廷不仅没有拨银放粮,安抚各地百姓,反而徵收春税,这不是要军户和百姓的命吗? 周衍没说免税,也没说收税,他不说,就不存在僭越,但也没人敢动。 为什么没人敢动? 因为受皇命收税的首辅还在浙江呢,谁想成为第二个刘宇亮? 刘宇亮在前线打完了仗,又给送去了地头挖水渠,一日四餐,两顿有米,三顿有肉,侍从侍女,车驾仪仗,按制执行。 也就是说, 刘宇亮现在每天早上起床,先穿官服,然后去吃早饭,吃完了早饭,出门坐上首辅规制的宝马香车,送去田间地头挖水渠,小廝带著汗巾和衣裳在一旁候著,等刘宇亮干累了,给他擦汗递水,中午在地头吃米饼和肉乾,下午有一盘点心和一壶茶,每天吃什么茶点,不確定,也不允许点菜,全看採办的心情, 晚上回去了之后,有侍女烧水给他洗澡,然后,吃晚饭,睡觉,明天继续干活。 这套折磨人的法子,是屠右廉想出来的,说是让浙江军民都看看,咱大明的首辅大人,不仅能文能治国理政,武能上阵杀敌,就连种地也是顶尖的好把式。 刘宇亮也不敢自杀, 一是,他不敢死,二是,他死了,家人也会跟著完了,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忍受著。 夏天的活干完了,就该秋收了,粮食收完了,就轮到漕运河道了, 反正,刘宇亮肩上的担子很重,工作量巨大,不愧是首辅,真能干! 只不过,京城那边的首辅都换两茬子了,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他不死,也不回去卸任,首辅就只能是他。 没辙, 憋著吧。 范復粹暗道倒霉,为之心累,皇帝提拔孔贞运的时候,就能无视內阁轮转,越过次辅刘宇亮,怎么现在就不能越过他,提拔別人呢? 但事情压下来了,不是头不抬,眼不睁,就能糊弄过去的,所以,他写了为周衍以及包括新河军在內各省、各部、各地军队將士的表功名单,呈交给崇禎皇帝。 其实, 从温体仁之后,內阁就不跟皇帝爭权了。 最激烈的时候, 温体仁、杨嗣昌、周廷儒、刘宗周、梁廷栋、谢升等人能把脑浆子打出来,自从温体仁下来之后,天也隨著变了, 与其说满朝文武和內阁六科,不再跟崇禎皇帝耍心思,玩心眼,爭权力了,不如说他们懒得跟崇禎皇帝扯淡了。 自从温体仁下台,刘宗周隱退,大明王朝就没人能压得住周衍了。 遥想当年,温体仁和刘宗周的一封书信,差点把孙传庭和周衍活活整死,那种轻描淡写,却压迫力十足的手段,每每回忆,都能惊的一身冷汗,不住后怕。 后面那些首辅,都没有温体仁的手段,虽然也都在尽力缝补朝廷,但实在是... ...能力不行, 上,挡不住崇禎皇帝的骚操作, 下,拢不住失控的时局和矛盾。 现在终於轮到体弱多病的范復粹了,只是他没想到,昨天刚接过辅相的帽子,今天就上了压力。 封赏周衍的公文先发过去,等周衍做好准备之后回函朝廷,期间,朝廷要准备给周衍封侯的仪仗、印信、铁卷、袍服、府邸等等,接到周衍的回函之后,封赏队伍出京, 等周衍受封之后,要先上奏谢恩,请皇帝允许他带全家入京谢恩, 如果皇帝允许,便发公文,让周衍入京沿途所有州府、县镇、驛站做好接待, 如果皇帝不许,须得说明原因,再准备赏赐之物,安抚周衍,告诉他,不是朕不想见你,而是你的职责太重要了,地方离不开你啊,这些赏赐不值什么钱,但都是朕的心意,希望你不要介意, 如此, 君臣和谐,歷史记录也会將一段写的漂亮,皇帝和臣子都有面子。 崇禎皇帝就是衝著这个目標去的,周衍肯定不会来京谢恩, 所以,安抚的赏赐都提前给了。 封了孙芮辞一品国夫人,赐了月牙儿金牌、文卷、玉斧。 范復粹第二天散朝之后,去了值房,上午处理了一些政事,中午吃饭,下午召集礼部和吏部的堂官和侍郎议事, 將周衍封侯的流程提上来,先把封赏的公文发过去,让周衍选受封地点,布置受封现场,修整祠堂,给需要请的人发请帖,代州那边也要修祠,振武卫老营的军户、百姓、佃户,家奴院工一些人,都需要准备赏赐,还有其他一些琐事,都需要安排,必须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如果这些不提前安排好,朝廷封赐队伍直接去找周衍,宣读个圣旨,告诉周衍,你被皇帝封侯了... ... 这他妈不是封侯,而是在拿鞋底子疯狂抽周衍的脸, 在明一朝,封公、封侯、封伯的核心和制度各不同,一是爵位等级高低,二是核心职权差別,三是內外亲疏问题。 侯爵更深层次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亲信,既有极高的社会地位,又有长期的实际权力,既不参与公爵所掌握的文政公事,也不涉及伯爵所从事的民生要旨, 多掌兵权,或屯兵、屯田、製造、戍守等事。 而军械粮草和民力生產,又都掌握在公爵和伯爵的手中,造成三方相互制衡的关係。 古代的爵位智慧,绝不是只看功劳和亲疏,而是极其复杂的权力赋予和制衡,他不浮於表面,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 ... 第598章:既尊老,又爱幼,逮著中间使劲揍 公文出京,八名骑士,十六匹马,日行三百。 周衍对此並无所知,他在巡视陕西各县,老丈人不在,他自然要来镇场子,相比於他掌控的其他几省中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官绅集团,陕西的官绅集团还没收拾过,难保老丈人不在,那些官绅趁机搞事情。 离开榆林的时候,他要走了文武做隨军护卫,又向左光先要了一道“机宜行事”的军令。 刚出榆林三十里扎营,郑崇俭就像鬼一样,从寧夏后卫钻了出来,来到大营前请求面见周衍。 “不见!” 周衍拒绝了,不是他不待见郑崇俭,恰恰相反,他很欣赏郑崇俭,但他来是巡视陕西,且他的职权之內並不包括寧夏,他倒是无所谓,谁能对他怎么样,但对郑崇俭而言,却是足以让他家破人亡的把柄, 所以,周衍不见郑崇俭,其实是为了他好。 营地外, 王承嗣面对郑崇俭,说道:“镇台大人,我家伯爷不想见你,请回吧。” 郑崇俭並没有走,而是原地转了两圈,又快速来回踱步,神色挣扎纠结,王承嗣有些懵的看著他,忍不住劝道: “镇台大人,我家伯爷不见你,是为你著想,你擅离职守,来拜我家伯爷,若为有心之人知晓,恐有祸事。” “尊管无须劝慰,伯爷之心,下官知道,只是... ...下官有一事,万分急切,实不能就此离去,还请再报伯爷,下官只求一见,只说一句,说完便走,绝不拖沓。”郑崇俭急得不行。 王承嗣看著他,下意识点头:“好,镇台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片刻之后, 王承嗣匆匆跑出来:“镇台大人,请隨我来。” 郑崇俭跟著王承嗣进营,来到周衍帐前,王承嗣掀开帐帘,郑崇俭深吸口气,迈步进去,当即一道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周衍在看著他,道:“郑將军有万急之事,可速言。” 郑崇俭急切行礼之后,没有半句废话,当即说道:“伯爷,西安府有人谋划暗杀於你。” 暗杀我? 周衍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郑崇俭所说的万急之事,竟是有人要暗杀自己。 “额... ...郑將军,莫不是... ...开玩笑?还是你... ...听到了不实消息?”周衍难以相信这件事,谁他妈疯了,密谋暗杀一个千里奔袭,阵前斩將的人? 难不成... ...计划暗杀的人... ...有机关枪? 能把自己的二百亲卫全部突突了,然后再一枪把自己崩了? “下官不敢於伯爷玩笑,此乃性命大事,更不敢妄言,只因数日前,常给下官军中供菜蔬的商人从西安府进货回来,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个消息,起先,他也不信,但又害怕,就使银钱,著人调查走漏消息之人, 结果查出密谋之人不止一两家,有官、有贼、有军,乃是多家合谋,他不敢再查,连忙回到寧夏,稟报下官, 让下官来伯爷面前邀功领赏。” 前面的话,周衍听得十分认真,最后那句话,周衍却是乐了。 “你还真老实,让你来我面前邀功领赏,你那麾下商人,就不想要个什么赏赐?”周衍笑问道。 郑崇俭老实摇头:“他不敢,下官也不为邀功而来,只想伯爷千万小心,杂剧中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伯爷莫要不以为意。” 周衍郑重点头:“我会小心,在此谢郑將军深夜相告,也谢那位义士冒险传信,过几日,我到西安府,再派人暗查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日后定有报答。” 郑崇俭急道:“伯爷,下官不为恩报之事... ...” 周衍笑著挥手打断:“要不要是你的事,报不报是我的事,怎可归於一事?” “郑將军快请回吧,你来此间,已是擅离职守,若为有心人所制,我心不安。” 郑崇俭拱手相对:“伯爷千万小心,下官告退。” 郑崇俭来得突然,离开的也快,只不过,周衍的心情从对陕西民生的满怀忧虑,变成了对西安暗杀的满心期待。 竟然有人要暗杀自己,而且还是乱七八糟的一大帮人,如果抓到了活口,再宣扬出去,那岂不是可以藉机把西安府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部杀一遍了? 真是好主意! 决定了, 不管西安府有没有多数股势力合谋暗杀自己,都要上演一出暗杀,最好自己再当街受点轻伤什么的,我他妈嚇死半个西安官场。 別人都是“既尊老,也爱幼,逮著中间使劲揍”, 周衍却是“与天齐,与地寿,管他是老还是幼。” 一个转身,皇帝寢食难安,一条妙计,嚇死半个西安。 此人心思之歹毒,千古未有。 ... ... 万全都司,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当孙承宗出现在指挥使司衙门的时候,曹文衡一手提笔在半空,一手按著一封公文,望著“从天而降”的孙承宗,整个人处於呆愣状態。 “呵呵... ...” 孙承宗微微一笑,走进正堂,寻了个椅子坐下,笑道: “鼎鼎大名的曹都堂,不认识我这个老头子也正常,不过,年过古稀者,每月可去官府领粮肉救济,今我来万全都司,想领一份救济粮,不知曹都堂可否行个方便?” 这时,曹文衡才回过神来,急忙跑出桌案,来到孙承宗面前恭恭敬敬行礼,而后问道: “督师,您也遭了周衍那个牲口的毒手?” 牲口? 孙承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没错,正是周衍那个牲口,哈哈哈... ...镜玉啊,看来你对他怨念颇深啊。” “哎... ...” 曹文衡深深嘆了口气: “別提了,造孽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他给盯上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手下把我当街抓住,然后,就把我的两个儿子骗进了新河军,第二次见面对我那是又哄又骗,第三次见面,直接不装了,连嚇带嚇,又是威逼又是利诱,被他弄到了浙江,帮他做了些事,最后闹的又是吵架,又是跳湖,没办法,还是被他给磨到了这里。” “督师您呢,也是被他骗了?” “咳咳... ...差不多,差不多。” 孙承宗脸色有些不自然... ... ... ... 第599章:老年热血,烈火滔天 二人简单寒暄之后,曹文衡谈起了他在万全都司的生活,说起了他两个儿子在新河军中的官职,感嘆万全都司的井然有序和蒸蒸日上,说到最后,他深深嘆息道: “如若当年辽东能有今日万全都司一半景象,有何至於落入贼手。” 孙承宗的心情跟著曹文衡的讲述言语而波动起伏,最后听到曹文衡的嘆息之语,沉默了许久,也跟著嘆了口气: “未到辽东时,总觉得熊廷弼不够痛快,等主政辽东时,才发现全天下最难的,可能就是主理辽东。” “皇帝可以急,百官可以斗,將士可以气,东虏可以狂,唯独主政辽东之人什么都不能有。” “因为我们背后没有撑腰的人,却有很多使绊子的人。” “萨尔滸之败,到底是诸位將军的错,还是皇帝的错,亦或是袞袞诸公的错? 高第收缩战线,减小对敌范围,精悍防线,以点对面,只求稳固辽东局面,到底是贪生怕死,还是无奈之举? 袁崇焕之死,到底是他擅杀毛文龙激化边镇矛盾,还是他以朝廷赋税豢养私兵之大不义?” “关寧军,用之善,则为建奴之劲敌,用之不善,则为国朝之叛將。” “当熊廷弼被传首九边之时,袁崇焕被当著九千关寧铁骑,数百辽东將官的面,剥去衣袍,戴上刑械,像畜牲一样被拖在地上之时,当老夫被党爭倾轧,两度起伏,一匹劣马,顶风冒雪离开辽东之时,当你散尽俸禄,只为將士换棉衣之时, 那些爱我们,敬我们的將士们,会不会感到愤怒和屈辱?” “这比兵败更让人难受,兵败了,可以说是胜负无常,地丟了,也可以图谋再夺,可將军们的心碎了,士兵们的神塌了,收復辽东,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事了。” 孙承宗感嘆至此,心仿佛空了一块,微微低头,看著自己如同枯槁般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拳头上的青筋、血管、骨头,具象分明,肉皮全无光泽弹性,犹如破布一般,只是將筋骨血肉包裹著,没有丝毫活性。 “镜玉... ...我老了... ...” 曹文衡抬头看孙承宗。 孙承宗也抬头与曹文衡对视,石破天惊道: “我老了,没几年命了,我要第三次督师蓟辽,收復辽东,给辽东军民一个交代,给往昔歷任辽东督师一个结局,给辽东將门开一条新路。” 外面的风呼呼吹著,一缕缕风灌进堂中,堂前堂中异常安静,曹文衡缓缓站起身,双眼紧盯著孙承宗,哆嗦著嘴唇,像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 他只能犹豫不定的站在原地。 “收復辽东万里江山,继先辈之所承,为周衍之所命,解万民之倒悬,枯骨葬塞外而不改志,虚名弃千古而不改心,惟愿收復失地以天下大安,何惜虚名万世流传。” 孙承宗在曹文衡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神里缓缓开口,他並不比谁洒脱,也从不自我欺骗,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 但正因为这样,他为收復辽东,做出了最坚定的选择, 至於身后事,就留给后人评说去吧,身前事都一塌糊涂的人,哪有资格去管身后事。 曹文衡得到了答案。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收復辽东万里江山! 对做过辽东总督的人来说,都如同梦魘一般,死死缠著他们,让他们醒不得安生,睡不得安眠,日日夜夜纠缠著他们,是笼罩辽东將门头顶上的不散阴云, 如今, 机会终於来了, 怎能叫人不心动?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苦,而是苦了半生,忽然发现一切都没了方向,志向变得渺茫,生活陷入迷茫,空有志气却无用处, 所以, 他们被周衍折腾,与周衍斗智斗勇,最后斗败了,成为了周衍这个牲口,这个逆贼的手下之臣,可能並不是意识上的无奈,而是一种被重视,被理解,能力终於了用武之地,志气终於有了方向的酸楚, 他们歷经挫折,被磨灭了心气,压抑到封闭了內心,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以一种极度无赖,极度无耻的方式,硬生生闯进了他们的內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暴力方式,徒手撕开了他们封闭的心房, 然后, 向他们伸出手: “跟我走,我带你们实现年轻时的理想和抱负。” 这帮被仁义礼法束缚著的老傢伙们,起先並不愿意,直到周衍说,他背负所有仁义礼法之下的骂名,你们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 这一刻, 他们从困顿半生已至行將就木的废人,变成了周衍手中最锋利,最强大,最无可匹敌的兵器。 曹文衡哆嗦著双手整理衣裳和发冠,嘴唇颤抖著,眼含热泪,对孙承宗伏身下拜: “督师,標下请为副將!” 孙承宗先是愕然一怔,隨即微微一笑,双手撑著椅子扶手起身,按住曹文衡行礼的双手,轻轻抬起,言道: “镜玉之才,可为统帅,怎可为我前驱副將?” 曹文衡如同一个被大人不认可的孩子一般,儘是焦急: “督师,標下此生惟愿辽东事,值此时机,千载难逢,不为副將,只做一部主將也可,或领偏师以为策应,还请督师应允。” 孙承宗拍了拍曹文衡双手,依旧笑道:“我说了,镜玉之才,可为统帅,不必狭隘一方事,当另有前途,不要急於一时。” 曹文衡还不死心,想再爭取,却被孙承宗开口打断: “镜玉,我此来是为粮草军械,秋收之后,我要去辽东准备年前战事,此后辽东粮草须你处供应,虽不怀疑新河军粮草储备,也知道镜玉才能,但身为主帅,总得亲眼看见才能放心, 镜玉,带老夫去看看粮草军械。” 曹文衡被孙承宗握住手腕,强拉著往堂外走,七十多岁的人了,竟还有这般力量,曹文衡满脸都写著想跟孙承宗去收復辽东, 只能在查看粮草军械之后,再磨一磨了。 ... ... 第600章:法家有术,我亦有术 孙承宗开始为收復辽东做准备了,来找曹文衡查看粮草军械,万全都司攒了几年的粮草军械,可算有了用处,特別是步三喜做百户官时挖的暗粮仓,再不吃,可就要发霉了。 对於曹文衡要做他副將这件事,孙承宗没有答应,因为周衍没有开口,他也不能隨便许诺什么,在官场上吃了好几次大亏,这次,他终於学聪明了。 看完粮仓之后,又去了兵杖局看火器, 在看到超远距离火炮和新迅雷銃等火器之后,孙承宗大为震撼的同时,也开始重新规划战阵和战策,有了这等火器,那战法就要变一变了。 曹文衡兴致缺缺,刚来万全都司的时候,他也同孙承宗一般无二,对新河军的火器极度震惊,彻夜不眠,研究战阵战策,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没什么兴趣了。 孙承宗住了下来,开始研究配合新河军火器的新战阵、战法、战策,进攻战、阵地战、守卫战、野战等等。 对他们这种战略大家而言,火器的跨越式出现,是需要系统性的改变当前所有战阵战法的,將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以及,儘量改进缺点。 曹文衡给周衍写了封信,大概意思是,孙承宗来万全都司了,为收復辽东做准备,他想做孙承宗的副將,希望周衍能答应。 在信送出去的同一时间, 蓟辽最前线,卫林城也发生了一件大事,阿巴泰来了,他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制定策略,等卢象晋出兵毁灭卫林城后方数千亩良田的时候,趁机將其剿灭,即便毁掉百亩良田也在所不惜, 可卢象晋不傻, 阿济格重伤的时候,他没动,卫林城没有主將的时候,他也没动,难道卫林城来了主將,他就傻到发兵去卫林城后方摧毁良田吗? 卢象晋没有鸟阿巴泰,就在卫林城外扎营,每日除了加固营寨之外,就是用探骑巡防周边,不给阿巴泰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见卢象晋在修乌龟壳子,阿巴泰也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卢象晋背后十余里处有没有卢象升大军埋伏,索性就停了下来,先稳卫林城人心,再收集一切战略物资,跟卢象晋陷入了一场极为诡异的对峙之中。 卢象晋能忍得住,阿巴泰也忍得住, 但王新忍不住, 不过, 这时候动坚如磐石的卫林城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既然卫林城动不了,那就动能动的。 比如, 被困在松锦一带的硕托和博洛。 王新找到卢象升,表明了他要动硕托和博洛的心思,卢象升疑惑道: “此二人既困松锦,数月自灭,何须再损兵卒廝杀?” 王新摇头道:“不损兵卒,只耗钱粮,標下准备发二万兵,五路合围松锦,將建奴使团困於一处,逼其自戕身体,生啖血肉,待到奄奄一息之时,再斩全部人头,封存数车,尽送卫林。” 嘶... ... 自戕身体,生啖血肉。 卢象升看王新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个人的心到底是狠到了什么程度,这八个字,让他想一辈子都无法联繫在一起,但在王新口中,竟是如此隨意。 “王將军,此事... ...是否有伤天和?” 卢象升並不是什么心软之辈,而是战爭有战爭的打法,杀人也有杀人的方法,这种逼著敌人杀自己,生食血肉充飢的事情,对己方军队也是一种心理打击。 王新道:“法家有术,曰:上古之跡,至今可闻,当下之事,来日可鑑,是非一道,故有多能而无用,多力而无举,多情而爱不专,多智而事无断, 今我有术,大势在我,天之道,尤数仁、义、礼、法之最,未遵者夷,若问天和,岂可有数而降罪?” 王新的回答也很决绝。 先以法家堵卢象升的优柔寡断,又说如果我有伤天和便是有罪,那么没有仁义礼法的建奴,岂不早就被天打雷劈而死了? 我要杀人,你就跟我讲天道天和, 建奴杀人,就百无禁忌,天道不理? 难道在这同一片天下,汉人和建奴的头顶上还有两个老天爷不成? 就这么说吧, 王新这个人,绝对是超越时代的唯物主义战士,“神神鬼鬼,天道人和”这些事,对我有用的时候,谁违反,我砍谁,对我没用的时候,什么他妈的鬼神,老天爷,跟我的数万大军说去吧。 卢象升被王新这番话顶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王新背后站著是周衍,且周衍並没有放弃他,不仅亲笔书信关寧锦各处,还有亲卫营三百甲士护送, 谁家罪官充军戍边,不仅要求各地最高军政长官礼待,还三百贯甲精锐护送的? 答案是周衍家的。 要知道, 王新所能带给关寧锦的资源,绝不是周衍给予特殊照顾这么简单,而是陆路军事资源,海路军事资源,皮岛经济资源的三方匯聚。 假如, 卢象升想换一批火器,以前举著成箱的金子银子,求爷爷告奶奶,都没地方换,现在一分钱不用花,甚至都不用开口, 新河军就会把军资送来,装备王新军队的同时,也会顺便照顾卢象升的天雄军, 没钱了,往皮岛望一眼, 没粮了,往登莱看一看, 没物资了,回头向万全都司吆喝一嗓子。 卢象升会惊奇的发现,以前能把自己难死的困难,会像奶油般瞬间化开。 周衍的爱將,大同军的女婿,跟你开玩笑呢? 所以, 王新在关寧锦这个地方,就是周衍的影子,是掌握万全都司、登莱、皮岛三方势力的辽东副总督,他想做的事,卢象升可以保留意见,但不能拒绝。 这就是明晃晃的夺权, 但那又能怎样? 现在关寧锦防线每个士兵吃的粮食,拿的军餉,穿的衣裳,用的兵器,大部分出自新河军,敢不遵军令,先断你三个月粮餉。 三个月后, 自会分晓蓟辽大地,谁是老大。 卢象升一边签军令,一边说道: “別闹得太过,儘量用老兵,新兵承受不住。” ... ... 第601章:第一个质疑军令的猛士出现了! 王新得到军令之后,立刻与卢象升去军营擂鼓聚將,在眾將到来之前,二人对著地图进行最后的战略商定。 “今次我亲自令兵出广寧,王將军坐镇广寧,一为防备卫林城,二为坐镇调度以保万全。” 听闻此言, 王新脑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大人,你是总督,怎可领兵在阵前,若有闪失,我等以下数百將官万死难辞其咎。” 卢象升摇头:“无妨,本官早已习惯领军在阵。” 王新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摆著自己找死嘛,万一你掛了,军队基本就溃了,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手下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一部溃败,最多也就死千余士兵, 主將战死,全军溃败,上万溃散的士兵,就是毫无抵抗之力的活靶子,被敌军隨意掠杀,一场下来,数千上万人死亡,都是有可能的。 你跟我扯什么蛋! “大人,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一天,就不可能让您领军在阵前,前几天阿济格的教训就在眼前,我没那么快忘记,若大人执意如此,我便上报蓟镇督察院督察使、巡察使,请他们参弹大人罔顾职责,置边防要务於不顾。” 卢象升眼皮直跳,这真是个爹,不仅夺权,还要管他,这他妈去哪说理! 见卢象升不再坚持,王新深深鬆了口气,他实在不理解这帮將帅,为什么总喜欢率军冲阵廝杀,难道这样会显得他们很英雄吗? 会很爽吗? 爽是爽了,万一被杀了,全军当时就炸,这个后果,他们难道就从没想过? 算了, 等打下卫林城,我得给大人写信,运作运作,让自己赶紧离开广寧,卢象升就是个纯疯子,跟他一起打仗,都不够给他操心的。 不一会儿, 各部將官来到中军大帐前候命。 卢象升把令旗交给王新。 王新郑重接过令旗,对卢象升点点头,迈步出帐,卢象升在其身后,手扶刀兵,威仪赫赫。 眾將看到王新从中军大帐出来,俱是茫然,但看到王新手持令旗之后,尽皆肃然,挺胸抬头,目光如炬。 王新站在帐前台上,目视眾將,迎著上千將士目光,他高举令旗,沉声大喝: “本官持旗敕令,各部將士,令到兵到!” 上千將士在沉寂一瞬后,高声应和: “遵將军令!” 看到这一幕,王新颇感重负尽释,回头看了卢象升一眼,卢象升站在帐门处,微微点头,得到应允后,王新继续下令: “传令!” “... ...锦州前锋援剿副总兵祖大乐出义州,兵发大凌河北部,由东北向西南,步步为营。” “... ...锦州前锋援剿总兵祖宽出右屯,兵发鬆山,由东向西,渐次进军。” “... ...锦州前锋右营参將吴三桂出锦州,发兵一万,进松山北部,驻军扎营,监视建奴。” “... ...驻大凌河堡左营游击將军佟翰邦发兵三千,进逼松锦。” “... ...本官领三千军出广寧,由东向西挺进,与吴三桂、佟翰邦联兵。” “... ...锦州前锋总兵祖大寿、蓟辽总督卢象升,各督两侧前线军资调度、分配、转运。” “... ...指挥使司立案督察院各级官署统揽民夫徵召,骡马徵调,运输线路保持通畅。” 军令下达之后, 他回头问卢象升:“大人,標下可有遗漏?” 卢象升摇头。 王新放下心来,再上前一步,大喝道: “通令各部,令到军动,即刻发兵!” 各部將官回去准备发兵,信兵策马狂奔出去,军需官做好了数天不睡的准备,庞大的战爭机器运转起来,声势大到嚇人。 接到军令的各军,虽然都是满头雾水,十分不解,但军令就是军令,蓟辽总督的军令谁敢违抗? 最先动起来的是暂时驻扎在大凌河堡的左营游击將军佟翰邦,他不敢迟疑,接令之后,立刻用自己的官印在军令上留下印记,让信兵立刻返回广寧交令,他则去点兵出发。 自大凌河战败之后,大凌河堡就落入了建奴的手中,他们接受了明军的烂尾工程,对大凌河堡修建了一番,但在周衍收復义州和广寧之后,对大凌河堡和右屯进行了灭绝性的物理清扫, 又把大凌河堡和右屯收了回来, 现在由锦州前锋营驻扎屯田,守將是刚刚晋升游击將军的佟翰邦。 之前因为卢象升和王新对阿济格的迷惑行为应激了,调祖大乐和祖宽来支援广寧,谁知道布耶楚克突然献虎求和,祖大乐暂时留在了义州,祖宽则驻扎在右屯, 现在,正好都被王新利用上了。 虽然大凌河堡和右屯离得近,但祖宽和佟翰邦接到的军令不同。 佟翰邦负责进逼松锦一带,给建奴使团正面施压,祖宽负责从松山一带把建奴往西赶,让他们聚集在松锦一带正中央。 祖大乐倒是对此没什么所谓,军令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率军出义州,慢悠悠向锦州进发,遇到建奴也不打,只他们往松锦中心一带驱赶。 最后接到军令的是吴三桂,他带著军令去找祖大寿。 自从吴三桂的父亲,锦州总兵吴襄在崇禎四年支援大凌河之时逃跑,导致血战大凌河的明军无援惨败,全军覆没,被捉拿下狱之后,吴三桂就跟著舅舅祖大寿混了, 如今也捞到了一个前锋右营参將的军职。 他对王新的军令存有疑虑,就想著找祖大寿问一问,但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一顿严厉训斥。 “本官都要听王將军號令行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军令?” 祖大寿抽出马鞭作势要打,最终也没捨得下手,只是狠狠抽到身旁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怒喝道: “滚出去整军发兵,胆敢有半分含糊,被斩之时,不要指望本官为你求情!” “標下遵令!” 吴三桂嚇的脸色惨白,急慌忙跑走,回去之后,用官印在军令上留下印记,交还给信兵之时,还塞了两锭黄金,请信兵不要把他带著军令去找祖大寿的事向上稟报,信兵没说什么,收下了黄金,转身离去。 ... ... 第602章:松锦大战 五路大军逼松锦,养了三年的蓟辽,运转起来,终於有了几分昔年模样。 佟翰邦出兵十五里,並未见到建奴,看到的是一片一片光禿禿良田,他亲自查看,田亩上有一排排土坑,他皱了皱眉, 建奴竟把刚发芽冒尖的麦苗都挖出来吃了。 “传令下去,再进十里扎营。” 再往前十里扎营並不安全,但要给后军出大凌河堡的时间和距离,他发兵三千,前军刚到十五里处,后军还没完全出大凌河堡,如果就在此处扎营,后军、輜重、民夫,都会挤在大凌河堡前,若敌人绕路截击,前军就成了孤军,后军也会被打的丟弃輜重, 所以, 一支正常情况下行进中的军队,往往前军已经开始扎营了,后军刚收拾好上一个营地,才开始行军。 “稟將军,前方探骑传信,发现建奴军队近千人,军队散乱,有移动跡象,看方向似是向古龙城而去。”探骑向佟翰邦稟报。 “龙城?” 佟翰邦沉吟了下,说道:“传信王新將军、祖大乐將军,吴三桂將军,详细稟报情况,本官以为建奴並无战力,向龙城移动,似在寻找生机, 祖大乐部、吴三桂部、本部,可各遣二百精骑,三路夹击,以阻敌为主,將其赶回紫金山。” “得令!” 信兵应声离去,硕托和博洛嚮往龙城跑,而祖大乐出义州之后,往锦州去,正好能截住他们,再加上佟翰邦和吴三桂在后方两侧夹击,便是不发生大战,也能把他们赶回紫荆山。 而他们口中的龙城,就是当今的朝阳。 朝阳始建於东晋咸康七年,是前燕、后燕、北燕的都城,北魏至隋唐为营州治所,称为龙城,辽代升为兴中府,明代永乐年间废弃,清初重建后因三座古塔得名“三座塔”,乾隆四十三年定名朝阳县。 硕托他们往龙城跑,明显是想去察哈尔求一条活路。 但从他们过广寧到如今,也才不到一个月,虽不至於完全断粮,但也差不多了,王新这次发兵,就是要把他们全部赶到紫荆山,然后,死死围困,將他们彻底饿死、困死。 后勤輜重完备的两万明军,两千几近粮绝的建奴军,都不用跟他们打,就以十倍的兵力將其围困於一处,慢慢看他们渴死饿死,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几个將军凑到一块儿,等著王新给他们分人头,然后,各自领军进紫荆山,取走自己的战功,这场仗也就打完了。 佟翰邦的消息很及时,毕竟他是距离松锦一带最近的,对於他的建议,王新也欣然採纳,他並不知道建奴使团当前的真实情况,所以不敢轻易下判断, 但佟翰邦却在第一线,他说派三路精骑拦截夹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等王新军令下达到吴三桂部和祖大乐部的时候,佟翰邦那东拼西凑的二百骑兵,最先接到军令,已经出大营,直奔紫荆山北了。 他是个一板一眼的规矩將军,但这並不耽误他战爭敏感思维和提前做好准备,等待军令下达,如果他所建议的用兵策略未被採纳,就原地解散,继续寻找並等待战机。 如果他的用兵策略被採纳了,在军令下达的第一时间,他直接就能发兵,抢占先机。 歷史上,这样的將军並不少,是非常典型的受气包。 在战爭上血性十足,但在官场上却是个窝囊废。 这种人,如果没有贵人伯乐,一辈子就只能给別人充当“战功打手”,最后更会落得个背黑锅的下场。 佟翰邦亲自领军过紫荆山,探骑回报,他们已经接触了吴三桂的探骑,各自会去稟报,佟翰邦有心让吴三桂降低进兵速度,在锦州东形成一道五至八里的防线,但他只是左营游击,哪有资格给右营参將下令,只能全力配合吴三桂那边,同时,顾著祖大乐那边。 而祖大乐已经跟建奴使团的护送军队打了起来,碰撞並不大,只是关寧铁骑的探骑杀了几个建奴兵,把他们搜颳了一遍,暴露了位置,引来了数百建奴兵, 祖大乐浑不在意,只让骑兵绕著建奴军队散射,同时,主动往龙城方向移动,將建奴去龙城的路堵死。 “王新大人的军令是把建奴堵回紫荆山,不必与困兽缠斗,若是不小心,被困兽咬一口,不值得。” 祖大乐骑在马上,对部下將领说道: “你们各带五十骑,分四路,相隔十里,以廓形堵死锦州去龙城的所有路,剩下的自有吴三桂和佟翰邦处置,我们只做我们的事。” 有將领问道:“將军,我们把建奴的活路堵死,万一建奴军队困兽死斗,伤了吴三桂和佟翰邦倒不算什么,坏了围困建奴的大略,王新大人问责下来,我部... ...恐难担当。” 祖大乐眼皮一颤,他还是辽东江门,关寧大將那套“自扫门前雪,坐看友军亡”的老思维,吴三桂是自己人又怎么样,毕竟他姓吴,不姓祖, 崇禎四年,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临阵脱逃,是导致大凌河兵败的主要原因之一,若非是吴襄,祖大寿又怎么会被俘,假意投降,冒死衝出敌营? 这种被俘投降的污点,便是后来用命证明他只是假意投降,也永远无法洗刷乾净。 所以, 对於吴三桂,祖大寿可以不介意,多次提携他,从崇禎四年到如今,已经官至正三品参將了,但他祖大乐却打从心底里恨透了吴家人。 他始终坚信,有些人是从根子上就烂了的,吴襄能临阵脱逃,导致大凌河兵败,明军几乎全军覆没,吴三桂以后也不会坚持將门铁骨,必是贪生怕死,不知忠义的无耻小人。 只是, 可惜了佟翰邦这一员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悍將。 想到这里, 祖大乐双眼微眯:“暂且依令行事,我自有计较。” 一眾將官互相对视了眼,同时向祖大乐行礼,而后带著各自的部下离开,执行祖大乐的军令去了。 与此同时, 兵到松山,已经开始扎营的祖宽,收到了一封博洛的书信。 信中许以重金,请祖宽在锦州港口安排一条船,只需数十人乘坐就行,他们要从海上去盘锦口,回建州。 ... ... 第603章:图穷匕见 “二十万两黄金,百件宝器玉器,百条锦缎,百匹丝绸... ...呵呵呵... ...足够锦州前线大营两万七千士兵,吃五年的了... ...” 祖宽拿著博洛的信低声笑著。 他並没有隱瞒,而是当中所有將官的面打开了那封信,然后,抬头环视眾將,笑问道: “往日与建奴做生意,便是半个铜板,都要爭得面红耳赤,拔刀相对的场景更是次次皆有,为了你们这帮兵鲁子能多吃一口,一年光阴里,老子最多在家两三个月,娇妻美妾不得亲近,儿子女儿不认得父亲,更是惹了一身骂名, 如今,你们的五年口粮全在这一张轻飘飘的纸上, 我不做决定,我让你们自己选,选五年口粮,老子依旧给你们担,只不过,从此以后,便在没有我祖宽这个人了,若选回绝博洛,没有五年安稳口粮,便是一个月的口粮,都得你们用命去拼, 左右选择,全在你们,不必看我。” 祖宽是祖家的家僕,从身份上,他是这些副將、参將、千总、营官的主將,但从地位上,他只是祖家的家僕,帐中这些人都是正经辽东军户世袭的官职, 祖宽比不得他们。 所以, 才有当前这番话, 並不是他矫情,也不是什么计谋,而是他真没有选择的权力。 在锦州,他的官印甚至不如祖大寿一个眼神有用。 至於通敌... ... 与敌人生死搏杀和跟敌人做生意,並不衝突,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士兵无粮餉,如果不自己想办法活著,难不成全都饿死在城里,等敌人大摇大摆走进来之后,以鬼魂姿態嚇死敌人吗? 那时候, 边军叛变投金,並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出现了一眾拉人头的活动,一个人能拉一支百人队伍投降后金,便能在汉军旗中做百户官,享有二十个奴僕伺候。 歷史上, 洪承畴在松锦之战中被俘,记载他不吃不喝,押送到盛京之后,仍不降,皇太极动用了很多人去劝降,后亲自去劝降,最终打动了洪承畴,使其归降。 这里有个漏洞, 就是锦州到瀋阳,直线距离四百多里地,以当时的道路条件来说,大部分地方需要绕路,遇到山脉、河流,行军更受阻碍,姑且算五百余里的行军路程, 以清军的行军速度,从锦州到瀋阳,最少也需要一个月时间, 洪承畴,在被俘获的顛簸行军中,不吃不喝一个月,不仅没死,到瀋阳之后,仍旧不吃不喝,且还有力气骂走前来劝降的范文程等人,大肆咆哮,打砸房屋,寧死不屈。 不得不说, 洪承畴,神人也。 所以, 祖宽的行为不仅不算离谱,甚至是是当时辽东边军的常態。 听到祖宽这番话,帐中眾將沉默不语。 祖宽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人说话,於是点了点头,那我就將此信呈送镇台大人,请求定夺,你等各司其职,不得议论、不得传扬、不得私动,否则,军法处置。 眾將侧身,向祖宽抱拳行礼: “遵將军令!” 祖宽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他则对著那封信发呆,片刻后,招来信兵,將信件送去锦州,交给祖大寿定夺。 王新到了大凌河堡,处置了一些军务之后,便等著佟翰邦三人的战报。 紫荆山, 是王新给建奴选的死地。 第二天, 清晨, 探骑闯入王新大帐, “稟大人,祖大乐部阻截建奴成功,建奴已暂缓去龙城,佟翰邦部在紫荆山北部,吴三桂部在紫荆山西部,二部开始接敌。” 王新闻言皱眉,问道:“祖大乐只是堵截成功,还有其他动作吗?” 探骑回道:“没有。” “传令祖大乐,前进接敌,將建奴打回紫荆山!”王新下令。 “得令!” 待探骑走后,王新怒斥:“这个祖大乐简直无法无天,不识大体!” 几个天雄军將官同时侧目看向王新。 王新站起身:“拔营进兵,今日扎营紫荆山下!” ... ... 松锦的战爭还算有条不紊,前有卢象升坐镇,后有祖大寿兜底,战场各部也都各尽其责,虽然各部都有些... ...小心思,但总体来说,无伤大雅。 至少, 在王新不知道各部猫腻的情况下,是这样的。 另一边的周衍,也突然发疯,搞起了行为艺术。 从榆林到西安的这一路上,高调的不像话,文武的三千秦兵全副武装,充作护卫,又以每天五十文的价钱,僱佣了二百民夫举著周字军旗隨行,二百亲卫將周衍的车架保护的严严实实。 周衍就像个花斑豹一样,尽情彰显身上的色彩,行走在官道上,每日三十里路程,遇到村庄或镇县,都要停留一天, 召见当地最高行政长官,不仅要看田册和黄册,还要在田册当中抽查一个地方,尽行实地查看,但有不实者,在田间地头,直接就杀人。 他就这么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方式,向西安府一点点挪。 朝廷的封侯公文先到的大同,在得知周衍去了陕西巡视军务之后,又飞奔到了陕西榆林,左光先面对朝廷使者摇了摇头,告诉他,周衍去了西安府。 朝廷使者又南下西安府,终於在延安府追上了周衍。 周衍在得知朝廷使者来找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不清楚这个时候,朝廷还有什么事找他,但也没有为难使者,让使者进来, 当得知朝廷要给他封侯的时候, 周衍只回了两个字: “不受!” 不仅朝廷使者懵了,连带著文武等诸將也呆若木鸡,难以置信的望著周衍。 “微臣才浅德薄,不敢领受。” 周衍说道:“我有奏疏呈奏,正好你在这里,方便给我带回京城,呈奏陛下。” 朝廷使者绝口不敢提呈奏流程之事,老老实实退到一旁等候。 周衍提笔蘸墨,直接下笔... ... 大体意思是: 能得天恩,赐封侯爵,我很开心,但我没有那个才能和德行,虽然这次平了全国贼乱,有些微末功劳,但那都是杨嗣昌和熊文灿打下的基础,以及仰仗皇帝陛下天威,才能顺利平息天下之乱,我只不过是捡的功劳罢了, 打完这一仗,我感觉身心俱疲,实在难以领受七省总理要职,希望陛下体恤我的辛苦,容我卸下七省总理的职责,让我做一任督抚,造福地方,也就不负陛下信重了, 经过此战,各地督抚尽职尽责,实为国之干才,我不如他们,只是傅宗龙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山西不宜空悬,臣就是山西人,希望能回到家乡,希望陛下允准。 ... ... 第604章:周衍的形象 什么叫图穷匕见? 这就是图穷匕见! 周衍图谋山西之心不死,或者说,他三年来的百般谋划,都是为了能够得到山西,如今名正言顺的机会来了,他怎么可能不抓住呢? 一道尽显虚偽和霸道的奏本写完,交给王承嗣,让他装裱在普通绸缎上,这种地方上奏的非正式... ...但却需要司礼监抄录的奏疏,是需要裱在绸缎上的, 只不过,用不著蜀锦或五色锦的规格而已。 朝廷使者战战兢兢接过奏疏,不敢停留片刻,急慌忙离去。 对於周衍的行为,王承嗣已经见怪不怪了,更霸道,更离谱的操作他都见过,今天拒封侯,也只是小儿科罢了。 但文武没见过啊, 武將的终极梦想是什么? 开疆拓土,名传万世。 终极目標是什么? 军功封侯! 现在,周衍已经有了“收復失地”和“平天下乱”的不世军功,封侯也是理所当然,但令所有人都没想的是,他竟然拒绝了! 那么, 对於周衍来说, 实际权力大於官爵、大於名声、大於阶层, 总结就是,实际权力大於一切。 皇帝和文武百官想用封侯来堵周衍在战爭中获得的实际利益。 他现在是七省总理,可以用巡查军务的名义统辖七省军务,权摄七省,如果领受侯爵,要么卸任七省总理,失去权知七省军务的权力,要么卸任辽东总督,把他过去三年打下的一半,打包送给朝廷,换一个侯爵。 除非周衍疯了,才会领受。 那么, 不卸任,既领受侯爵,享受社会地位的提升,又继续担任七省总理並辽东总督,可不可以? 不可以! 即便周衍现在权势滔天,也不可以。 封了侯爵之后, 如果他继续领重兵,身兼数任,就必须把家人送去京城,住进侯府, 不然就会被天下人猜忌,他既身兼数任,令兵在外,又不把家人送去侯府,他是不是要谋反? 如果想不被天下人猜忌,要么把家人送去京城,住进侯府,要么卸任最大的实权,以安天下人心。 他和孙芮辞本就聚少离多,再加上儿子刚出生,他怎么可能捨得把妻儿送去京城为质。 所以, 周衍拒绝封侯,並且在奏疏中说,他的功劳都是捡杨嗣昌、熊文灿和崇禎皇帝的,言外之意,就是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別他妈逼我发疯。 我可以卸任七省总理,但条件是把山西给我。 “权摄七省军务”和“总览山西军政”,你们选一个,我都可以。 无论你们怎么选,都別他妈跟我玩虚的! “他妈的!要不是怕打崩全国,再花费几十年时间收拾山河,错过强势介入欧洲战爭发大財和制霸海洋的机会,以老子现在的实力,用得著跟他们废话半句?” 周衍用力捶了下桌子,帐中军將都是一副不解茫然的模样。 什么是欧洲? 介入欧洲战爭发大財又是什么意思? 制霸海洋... ...是要跟海外诸国发动战爭吗? 他们不懂,也不理解,更不敢问。 但他们知道,周衍的心很大,大到大明江山在他心里也只是一部分而已。 文武脸色慢慢变得苍白,眼睛也不敢瞟向周衍那边了,低下脑袋,看著地面,大脑一片空白。 伯爷... ...在谋反! 这五个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在他考武举的那二年里,每日得閒半个时辰,他都去场中酒肆场馆,听说书先生讲周衍的事跡,虽然已经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仍会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领个一官半职,在周衍马前效力。 他很努力, 他中举了,他成了武状元。 初授军职,便在陕西军中,为孙传庭麾下。 在接到军令,调他去新河军大將王新帐下听用之时,他是兴奋的,终於能见到闻名天下的新河军了,终於能见到周衍麾下大將了, 所以, 他在执行王新军令的时候,急於表现自己,以至用力过猛。 他很是后悔,也有些灰心, 但在得知周衍要来陕西,並且是他去迎接的时候,他的世界又明亮了,他见到了周衍。 虽然, 周衍与说书先生口中那个力能拔山,武震天下的形象不符, 也与他心中那个威严盖世,睥睨天下的形象不同, 但周衍的平易近人和风趣幽默,更令他觉得周衍的与眾不同。 没错! 他竟然觉得周老爷平易近人,风趣幽默, 如果纳穆泰、劳萨、孔有德、陈洪范等人活著的话,一定会不顾一切,衝到文武面前跟他拼命。 如果皇太极、阿济格、豪格、陈新甲、吴甡、孙承宗等人知道周衍在文武心里竟是这样的形象,定会骂文武,如果眼睛没用,就请捐给有需要的人。 这不是真爱,又是什么呢? 可如今, 周衍的形象在他心中变成了灰白色, 这样一个两挫建奴,收復疆土,平天下乱,功高三山两河的当世豪杰,竟然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 这让这位被崇禎皇帝钦点的武状元,很是难以接受。 当然了, 他怎么想,周衍不在乎。 武状元虽然很难得,但他麾下那些大將,又有哪个是简单之辈? 说实在的, 现在新河军、大同军、山西军中,已经容不下更多高级將领了。 新河军那批老兵,拼了命的往上爬,以前的“十百户”压力暴大,已经隱隱有了被逼成精神病的趋势,后进的刘光柞、猛虎二將、屠右廉、胡灿、沈世魁、翁之琪等人,也都把鸡血当日常饮用水喝。 唯一稳坐钓鱼台的霍安,现在已经开始开疆拓土,往海外打了。 还有一帮老头子,那些才是最猛的存在, 跟这帮人爭, 周衍首先是无所谓, 反正最后都是我的兵,你们越厉害对我越有利, 其次是不建议, 因为现在他手下的三大部军队,就是个巨大的斗兽场,那些弱小的,不足的,已经被淘汰了,剩下的这些,个个都是活著剩下来的狠人,跟他们斗,跟他们爭,最低要求是先活下来。 周衍拒封侯这件事,传回了京城,巨大压力倾轧下来, 首当其衝的就是辅相范復粹, 他连夜进宫,刚进乾清宫,迎面而来就是一方飞过来的砚台... ... ... ... 第605章:给他,都给他 范復粹抬手挡住了砚台。 “咣当!” 那方贡品宝砚砸在地上,发出致命的脆响。 范復粹面无表情的看了眼崇禎皇帝,撩开袍服,缓缓跪下,他好像没了灵魂,只是安静的,恭敬的弓著身子,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脑袋没有触碰地面,却也没有仰头,仿佛是在完成某种重复了千百次的工作一般,机械,麻木,没有活人气。 崇禎皇帝当时红了眼眶,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左手扶著龙椅扶手,右手慢慢抬起捂著脑袋,整个人虚弱的像行將就木的耄耋老翁。 乾清宫安静了下来。 君臣二人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沉寂著,安静著,对峙著。 崇禎皇帝深深喘了口气,强行提起精神,放下捂著额头的手,直起腰身,望著范復粹,竟笑了起来,他缓缓开口: “周衍拒绝封侯,用卸任七省总理为条件,向朕要山西,晋地三镇,连成一片,承担大半个北方防务,就压在京畿的头顶上,军餉占九边份额三分之一,蓟辽前线是他打下来的,东江镇皮岛是他守住的,那里也都是他的人, 若朕再把表里山河的山西给他,无异於將整个北方给他,范阁老,你说... ...这大明江山... ...还姓朱吗?” 范復粹没有言语。 崇禎皇帝强烈喘息了好几次,仿佛要把胸中鬱气吐出来,但却无能为力,嘴唇哆嗦,歇了一会儿,有了些力气,復又说道: “祖宗江山压在头顶,国朝继续担在肩上,內叛外贼大乱不断,武臣要兵要粮,文臣要权要名,苦苦斡旋十余年至今,群臣还要我让步,阁老,我改让到什么地步,退到什么位置,我让了,退了,又该回到哪里去?” 他突然哭了起来: “朕无能,累天下破碎,致万民穷苦,诸臣无能,累朕至此,南北分级,东西两隔... ...” “周衍... ...周衍呈递奏疏... ...字字如刀... ...字字如刀啊... ...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这个祸蔓天下的烂摊子... ...是朕的错... ...真不该信那熊文灿... ...杨嗣昌... ...死的冤啊... ...杨卿... ...朕... ...朕悔不该误你... ...” 范復粹安静的听著崇禎皇帝咆哮发疯,这位皇帝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他心中却是一片平静,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崇禎皇帝的错,更不是周衍的错, 那是谁的错? 谁都没错。 按照杨嗣昌的方针彻底贯彻下去,无论是朝廷贏,还是周衍贏,天下都会被打成碎片,军民百姓至少要死上千万, 打完仗之后,胜利者不仅要收拾破碎的山河,防止东北、西北、东南三地外族入侵,还要稳固沿海,防御海外诸国来捡便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杨嗣昌打得起,因为他姓杨,是臣工, 崇禎皇帝打不起,因为他姓朱,是皇帝。 换位思考, 若你是崇禎皇帝,是为了一场胜负未知的战场,咬碎满口牙,砸锅卖铁,支持杨嗣昌贯彻战略方针,打崩原本就哀鸿遍野的大明江山,即便获得胜利,灭了周衍, 接下来却要以残破江山国力,去面对... ... 周衍残部掌控的彻底反叛的北方各省、失控的南直和浙江,崩碎的海防,摇摇欲坠的蓟辽和皮岛, 坐山观虎斗的各路农民军, 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 北方的蒙古,西北和东南的外部势力, 南方海上的海外诸国舰队... ... 若是输了,江山易主,改天换地,朱家江山,丟在他的手里。 无论从哪方面,崇禎都打不起。 那他为什么要同意杨嗣昌的战略方针呢? 因为, 他没想到仅仅是刚开始,就有那么多省捲入战爭之中,各地叛乱不断,就算暂时性取得了胜利,全国各地也会不断发生叛乱, 全国数千万人,还能承受几次“四正六隅,十面张网”? 所以, 熊文灿无论是经验主义,还是別有心思,虽然无从考证了,但他確实帮助了崇禎皇帝紧急叫停了这场无论输贏,大明江山都会崩塌的战爭。 皇帝、杨嗣昌、熊文灿。 一个被皇帝杀了,一个自杀了,但他们三个留下的烂摊子,却丟给了周衍。 周衍也在被极致的重压之下,即將崩溃之时,等到了崇禎皇帝的选择,完成了猎物与猎人的转换,正式出手接下这个烂摊子, 现在, 更是轮到他迎接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但范復粹要看他的態度,皇帝要用一个轻飘飘的侯爵打发他... ... 如果周衍是个窝囊废,他会高高兴兴的接受,但他不是窝囊废,他要的是实际好处,而不是一个官帽子,爵位椅子。 崇禎皇帝发哭著,发了好一会儿疯,然后,跌坐在龙椅上嚎啕大哭,范復粹跪在宫门口,安安静静的听著。 约莫两盏茶时间过去, 崇禎皇帝止住了哭泣,双手撑著扶手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范復粹身前,双手抓住范復粹肩膀,他喘息了几下,君臣二人在昏暗的烛火光中静默相对。 “叮!” 宫里的更人敲响了金吾,发出清脆声响, 二更了... ... “范阁老... ...大明... ...还有救吗?” 他望著范復粹的眼睛,但令他失望的是,范復粹並没有言语,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生力,他笑了起来,摇摇头,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良久后, 他轻轻地,嘶哑地开口道: “给他,他想要... ...就给他... ...都给他。” “太子... ...卸任巡抚大同之职,让他安心读书学政,著... ...赐孙世寧同进士出身,之前什么官职... ...隨便过吏部文牒,擢升右僉都御史,暂行巡抚大同。” 崇禎是真不知道孙世寧是什么官职,但是知道孙世寧没有功名,所以,先赐同进士出身,然后,让吏部补发孙世寧转迁的文牒,让他看起来是一级一级转任、升迁,走到右僉都御史的位置上的,这样,面子上能好看些。 ... ... 第606章:辽东將门(一) 崇禎皇帝这样做,绝不是妥协,而是用封侯架高周衍不成,转而看向了孙家。 二百年与国同休的大明功臣, 当代家主孙传庭是陕西督抚、大儿子在浙江代政、二儿子巡抚大同、女儿是二品国夫人、女婿权摄一京七省並连三海,辽东,已有反意。 孙传庭,你会作何反应? 在经济、武力、权力,全部被压制的情况下,仅占据法理的崇禎,並没有放弃,而是在积极的寻找机会。 在有內乱外敌的情况下,大家帮著內斗和平乱驱贼, 在没有內乱外敌的情况下,大家就只忙著內斗。 这是好事,把烂裤襠遮住,虽然走路依然艰难,但好歹能出门,如果烂裤襠不遮住,连出门都没脸。 这是周衍想要的结果, 受益於政治的薰陶和学习,他知道很多事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能摆在明面上。 欲除之,先罗其罪;欲夺之,先篡其名;敌未明不可商谋画势,人未清不可推心置腹;无力而动者磁石之铁,无谋而发者眾诚之志, 功利天下者盛名之弊,利利天下者无弊有缺。 先把外面的肉吃了,自己锅里的肉便是烂了,也是自己的。 范復粹没辙了,就只能硬挺著,唯一的好消息是,刘宇亮仍然是名义上的首辅,有任何倒霉事,刘宇亮都能先顶上去,然后,才是刘宇亮之下的歷任辅相。 而老刘先生,正在浙江挖水渠,为秋后的清淤做准备。 至於为什么夏日炎热之时,不下水清淤,反而是秋后寒凉之际下水清淤呢? 原因很简单, 夏季要挖河道水渠,为来年种更多粮食做准备,盛夏之时,劳动力要做工,为经济发展做出贡献, 而秋后,商业製造的大潮渐渐落下,那些劳动力就得下河挖淤泥了,除了给他们一份工作,让他们不至於没饭吃,閒著閒著就聚眾造反之外, 还有就是,老百姓的命不值钱。 三十多岁的人扛不住死了,还有二十多岁的,即便过去之后,他们也扛不住死了,那些十几岁的也长大了,可以接著干。 征役,只管饭,聘役,管饭之外,还有工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要看当地的官老爷是不是人了,如果不是人,一直征役,也没人管,如果还有些良心,征役几年,聘役几年,让百姓们缓一缓,已经算是顶好顶好的官了。 无论是名义上的首辅,还是实际上的辅相,过的都不怎么好,一个身体上劳苦,一个心理上疲累, 总之,大家都在用力的活著。 ... ... 锦州,紫荆山。 “告诉祖大寿,如果不想祖大乐被我军法处死,就把他调回锦州,派其他人领军,在我面前耍心思,祖大乐是活腻了。” 王新站在中军大帐前望著紫荆山,手中把玩著一块乳白色宝玉,事实上,如果不是看他路过锦州的时候,祖大寿又是给兵马,又是给军资,王新处死祖大乐的军令已经发出去了。 他不需要忌惮任何人, 因为万全都司就在宣府,霍安就在皮岛,额哲在锦州北部的察哈尔草原扎著数千骑兵的营盘,关寧锦的粮餉都要靠海防,而海防是新河军的一部分。 有这样的顶级配置,王新要是还束手束脚,谨小慎微,周衍花这么大力气创造的盘子,还有什么意义? 新河军已经过了需要跟地头蛇斗智斗勇的阶段, 我,王新,是个不错的好人。 辽东將门,你们能处就好好处,处不好,就自己找原因,如果找不到原因,就別怪我换一批人成为新的辽东將门了。 辽东將门,也算另类的“误闯天家”了。 而这一切, 都要从崇禎八年,农民军霍乱河南,祖宽入援中原时,想去新河口打秋风,周衍主动送上粮食和五十只羊开始。 从那以后,锦州吃周衍的粮食,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直到在晋商牵头之下,內地商户断了陆路运输,海防体系完全稳固, 关寧锦防线百分之八十粮餉,来自於海防运输。 而辽东將门反抗的途径只有一条,投建奴。 但他们投建奴,要么过辽西走廊,要么从渤海去盘锦口, 而辽西走廊的尽头是卢象升,渤海的天上站著杨文岳, 往后退,晋地三镇姓了周,往北走,周衍麾下第一外藩马仔,察哈尔汗额哲极度渴望战功。 对於辽东將门, 周衍的感情是复杂的,既要承认他们为国血战,戍守边疆的功绩,也要防备他们最后大多数投了满清的事实。 论功过, 以几百年后的事实去定义当前的未知,是不公平的。 但要让周衍相信辽东將门,也是不可能的。 用,是一方面, 信,是另一方面。 作为周衍肯定的將帅之才,战略大师,王新对周衍的布局,不说一清二楚,至少摆在明面上的都看得明白, 故此, 他对祖大乐如此恶意,也是对祖大寿的一种试探。 我对你们辽东將门內部的斗爭不感兴趣,我看的是辽东將门整体。 一天后, 一道调祖大乐回营,军队由副將暂领的军令从锦州大营发出。 次日, 祖大乐回了锦州,他没发怒,祖大寿也没说什么,他们都是聪明人,其中曲折自不必多说。 祖大寿將祖宽送来的信递给祖大乐, 祖大乐看完后,摇摇头:“周衍得势以成定居,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行事了,伸出去的手该收的收回来,收不回来的儘早斩断,做过的事,能压则压,压不了,就著人顶罪, 祖宽是个聪明人,同时也是个忠僕,他不想稀里糊涂的死,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求活,而我家的命,也许就在他的身上。” 祖大寿微微点头:“那这件事,便让他自己决定吧。” 博洛的那封信,又被祖大寿送还给了祖宽。 祖宽接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祖大寿的意思,於是,他安排好军营事务之后,带著两个亲兵,直奔王新大营。 “稟大人,锦州援剿总兵祖宽求见。” 王新想了想:“让... ...不,请他入帐。” ... ... 第607章:王新和祖宽时隔三年的第二次见面 祖宽进营,看著旌旗环绕,甲士护卫的中军大帐,一时间恍惚了,遥想当年,周衍请他带王新和张猎鹿去锦州,用锦州的船將他们送去皮岛。 那时, 王新还只是一个没有朝廷正式封任的百户官,这种官职,在军中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当时,他高高在上,俯视王新和张猎鹿,不认为这二人去朝鲜战场能有什么作用, 如今, 三年过去, 王新已是新河军中 数一数二的將帅,辽东將门的命运全在他一念之间, 张猎鹿则督管新河军经济命脉之一的“茶马易所”,並统辖漠南漠北蒙古诸部。 而他祖宽,仍是锦州前锋一个名为援剿总兵,实为家奴,干著刮地皮勾当的狗奴屠夫。 想到这里, 祖宽心中已经被自卑装满了,他在大营中央踌躇不前,那大帐在他眼中犹如泰山一般沉重,让他望而却步,不敢近前。 而就在这个时候, 大帐的帘子从里面被掀开,王新走了出来,他满脸笑意,先对祖宽拱手: “三年不见,祖將军风采依旧。” “不... ...不敢,標下不敢。”祖宽嘴上磕磕绊绊的同时,急忙拘谨躬身行礼。 王新笑意更深了几分,走上前去,伸手托住祖宽的双臂,迎著祖宽的眼神,笑道:“祖將军被我家大人视为兄长,在我心中,更是英雄人物,怎可称標下?” “来来来,祖將军隨我进帐坐下说话。” 祖宽几乎是被王新拖著走进中军大帐, 二人落座后, 王新伸手示意祖宽用茶,祖宽不敢拒绝,端起茶杯,小心抿了一口便放下来,顺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他真的不敢跟王新多说什么,还是儘快把正事说了,然后,要杀要刮,都来个痛快。 周衍是什么人,祖宽再清楚不过了。 別看周衍对他总是兄长、兄长的喊著,那是他没有损害周衍的利益,但凡触及到了周衍的根本利益,別说什么外姓兄长,怕是亲兄弟,该处置的时候,也绝不会手软半分。 “王新大人,这是博洛给我的书信,信中说,要以重金买船,送数十人去盘锦口,標下不敢私自处置,现呈交大人。” 亲卫上前,把书信拿走,交给王新。 王新没有打开信,而是看著祖宽,认真严肃的问道:“祖將军,这封信... ...可是送过锦州了?” 剎时间, 祖宽心跳漏了一拍,通体冰凉,神色怔愣。 不用他说,他的模样就已经替他回答了问题。 王新这才打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轻笑道:“建奴使团当真有钱,都已经这般模样了,还能拿出二十万两黄金,绸缎布匹上千。” “这些財货,够你锦州前锋营將士足吃足喝四五年了吧,比祖將军率军搜刮中原百姓数年加起来都要多啊。” 扑通! 此时此刻,祖宽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直接跪了下来,垂著脑袋,等候处置。 “祖將军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你们快扶祖將军起身。” 王新刚说完,帐中两个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將祖宽拽起来,按在了座位上,但他们並未回王新身后,而是站在祖宽身后两侧,垂眸注视,手握刀柄,威慑十足。 “我又没说祖將军有罪,堂堂总兵官,怎么能这般模样?” 王新摇头轻嘆,继续说道: “朝廷拖欠辽东粮餉太多,没有活路,自己去找活路,也无可厚非,百姓饿极了吞观音土,屙不出屎,活活憋死,那是他们求活的办法, 你们搜刮民財以充军资,那是你们的办法, 莫说博洛一封用钱买命的书信,就是几年以前,建奴悬师入寇,屠戮中原,劫掠百姓,你们辽东军堵在关口跟建奴做买卖,他们用搜刮来的財货,换你们放其出关,不是也没少干吗?” “一封书信而已,算不得什么。” 王新说著,將书信扔了出去,飘落在帐中。 祖宽看著那封躺在地上的书信,眼露绝望之色,事实上,在听到王新那满是讥讽地话语之时,他已心如死灰, 他知道,辽东將门,在这一刻,就已经进入全部覆灭的倒计时了。 但他还想在努力一次,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新,咬了咬牙,恢復了些力气,努力开口说道: “大人极尽嘲讽,我不敢驳,不能驳,没有道理驳,但也请大人听我一言... ...” “不听。” “什么?”祖宽一愣,呆呆地望著王新。 王新说道:“不听,我没兴趣知道你们辽东將门的苦楚。” 祖宽急了,腾身而起,怒道:“大人身为大军主帅,怎可凭意气用事?我为锦州前锋援剿总兵,是朝廷敕封,有战功在身,难道在大人面前,连说句话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没有。” 王新极其平淡的摇头。 祖宽张著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王新看著他,讥讽摇头,嗤笑道:“祖將军要说什么?无非是你们如何守国门,你们受了怎么样的委屈和苦难,你们没有军餉,没有粮秣,在没有战马,缺少火器的情况下,是怎么与建奴廝杀的,也就不过如此了吧?” 祖宽瞪著眼睛:“难道不是?” 王新对祖宽的態度嗤之以鼻,他问道: “祖將军,你可知锦州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祖宽沉著脸,不回答。 王新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 “我看到了辽东將士的苦,一天一顿半碗麩糠混合树皮草根煮的糊糊,手里拿的是铭刻万历三十年文字的武器,他们吃著那样难以下咽的军粮,拿著几十年前的腐朽武器,跟建奴捨命相搏,任谁看到,都会为之动容... ...” 祖宽脸色瞬间变得骄傲,这就是辽东將士的意志,这般苦楚,仍坚守国门,我们用命守护了国家,让中原人过好日子,难道去中原搜刮那些富庶之人的財货粮米,有什么不对吗? 王新没有看祖宽, 他顿了顿, 继续道: “我还看到了祖大寿將军那金碧辉煌、雕樑画栋,占地巨广、宛如皇宫、奴僕过千的府宅。” 祖宽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惨白无血色。 ... ... 第608章:靠大盘,以杀止。 王新幽幽一嘆,走下来,站在祖宽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 “百姓交税赋,朝廷发粮餉,各级官员分七成,各地將门分三成,军户辛苦一年种的粮食,你们全部拿走,再下发二成,反过头来,让军户们对你们感恩戴德, 最可笑的是, 祖將军还要打著辽东將士无粮无餉的旗號,入关劫掠, 等到朝廷回过味来,或是帐目保不住了,谁做替死鬼?” “你们有难处,军户、百姓、贪官、叛贼、建奴、蒙古、朝鲜、海盗、山匪... ...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有难处,做伤害他人的事,都有不能不做的理由, 便是经常无故杀人的杀人狂魔,也会说他就是喜欢杀人,一天不杀人,心里就难受,身上像有无数小虫在撕咬血肉,只有杀人才能畅快, 我也一样,站在我自己的立场上,也有难处, 我不求祖將军能理解我的难处,就像我不理解辽东將门的难处一样,祖將军是我家大人的兄长,我不会对你如何, 也请祖將军不要为难我,省的到时候,撕破脸,不好看。” 祖宽没有思量太久,只是沉默的拱手抱拳: “標下省得,標下惭愧,大人说的对,世上之人,都有难处,自己的难处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 我一个奴僕出身的人,哪里懂得诸般道理,说什么天下大义,学什么大义凛然,归根结底,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而活的这一天,就像往好了活, 我为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那些泥腿子就应该把血熬干,把骨头碾碎供养我,想法简单,却合理, 凭什么让我心怀天下,让我凭白豁出性命,保护皇帝的江山,官老爷的富贵,我不服,但我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吃亏, 然后, 我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我起码比中原那些官老爷付出更多,享受不了百年富贵,让自己和家人吃好穿好,还不行吗?” “可以!” 王新肯定的点头,接著话锋一转,道: “这就是你的难处和理由,站在你们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受了委屈的,单只是你就这样,何况辽东將门眾人? 所以, 我不打算跟你们讲道理,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只用最简单,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解决问题, 今天是你们,明天就是中原那些官老爷们, 你说,你对现状无能为力,只能效仿,不让自己吃亏,这话说得好,放心,处理他们的办法也会跟你们一样,保证不会有半分偏差。” 王新是铁了心要处理辽东將门了,基於童年时和少年时的经歷,他很清楚的知道,周衍给他权力,给他找靠山,不是让他过轻鬆富贵的日子,而是让他创造价值, 无论是中原布局,还是当下处置辽东僵局,都是在创造价值,向所有人证明,以前所有人岌岌无名的时候,他能独领一军去对抗皇太极,当所有人都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时,他在万全都司悠閒的织布绣花, 后来,周衍为了让他领兵作战,不仅让他与孟乘固的女儿成亲,將整个大同军给他做后盾,又给他金箭令,权摄四省,指挥数十万大军, 这不是周衍对他的纵容,而是他能创造出远超所有人的巨大价值,为新河军,为周衍提供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巨大利益。 他要证明,他对得起周衍赋予他的一切。 周衍把这盘棋的底子打出来了,但置敌於死地的狠手不太好看,所以,只能由他执棋。 “祖將军,回去好好领军,执行每一条军令,完成对得起你官职的责任。” 王新说完后,祖宽艰难起身,对王新行礼之后,落寞转身离去。 王新没有理会祖宽,也不怕祖宽向祖大寿通风报信,如果辽东將门能在周衍布置好的死局里翻起浪花,打破死局,得保万全,那周衍也不用图谋天下,回山上继续当土匪算了。 亲卫把落在地上那封信捡起来放在王新的桌案上,王新看了眼博洛写给祖宽的那封信,又將目光移到万全都司送来的那封信上, 是曹文衡写给他的, 內容很简单, 秋后,孙承宗回去蓟辽前线督师,准备收復辽东。 在孙承宗到蓟辽前线之前,整个关寧锦前线,必须肃静一致,不能拖孙承宗的后腿,从两镇三司到辽东將门,必须四个月內肃清理顺。 孙承宗说要秋后到蓟辽前线,曹文衡就安排,他给王新的时间很少,王新也不犹豫, 惟六字而已: “靠大盘,以杀止。” 三年来,周衍做了这么多,在关寧锦消耗的钱粮达到了天文数字,为的就是收復辽东, 如今, 收復辽东的人来了, 一切障碍都將被剷平,一切毒瘤都要被消灭,打掉一切內部与外在的意外可能性,確保孙承宗收復辽东顺利。 辽东將门、辽东三司、各级官署、所有商户、卫所墩堡、都將在未来三个月內尽行大清洗, 然后, 提拔以往被积压功劳的军户,以及往年武举中出类拔萃者入辽东,任各级官员,以老带新的方式,迅速形成一支至少能够动起来的军队。 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和人力调动,对往年积压的战报和功劳进行核实,正好,这两样,周衍都不缺。 祖宽回去后,把王新要动辽东將门的事,写在信里,送到了锦州。 “欺人太甚,蓟辽不失,全靠我辽东將门,那王新只不过是周衍手下鹰犬,安敢欺我辽东將门,他就在大凌河前,兄长且安坐,我率军杀了他,这里不是中原,轮不到他狂吠!” 祖大乐忍不住大骂,起身便往外走。 祖大寿抬起手指点了点祖宽送来的那封信,沉声喝道: “回来!” “兄长!” 祖大乐回身怒道:“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打了几场仗,得了些名声,周衍攀附代州孙家,借势发跡,他真以为他是什么英雄人物? 我尊他一声伯爷,那是看在代州孙家的面子上,我不抬眼看他,他也只不过是孙家狗奴而已, 王新来蓟辽戍边,咱家既送兵马,又送钱粮,他回过身来,便带著我们送他的兵马钱粮向我们动刀子,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我祖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多有战死,我兄天定战死萨尔滸,至今未寻回尸骨,王新想动我家,他还不够资格!” ... ... 第609章:祖大寿的思路 “杀王新容易,可与周衍撕破脸后,锦州前锋营数万將士的粮餉从哪里来?” 祖大寿开口就直指核心,王新就带著几千兵驻扎在紫荆山下,杀他,对祖大寿来说易如反掌,但杀了王新之后,周衍的报復他们承受不住, 且不说军事实力上的巨大压力,单就是停了海运,截断山海关,不出一年,他们几万人就会被活活饿死在锦州。 当下的两难境地,是周衍给他们布置的死局,原先这天下姓朱,周衍再狂妄,也不过是个权臣而已,但现在,周衍已经超越了权臣的范畴,半个天下姓了周,等祖大寿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场以经济和粮食形成的碾压局势,已经不可控了。 但他不想就此屈服, 祖大乐见祖大寿神色阴沉,不由说道:“兄长,不如调回锦州前锋营三部... ...” “不行!” 不等祖大乐说完,祖大寿就开口打断:“我们可以动用武力灭杀王新,也可以用手段逼走王新,归根结底是周衍把我们当作了他控制辽东的拦路虎,想要拔掉我们,但这与杀虏无关, 先杀建奴,再应付王新,前线战事,绝不可动。” 祖大乐不再言语。 祖大寿嘆道: “我们的钱粮依靠周衍,若是他们铁了心要除掉我们,我们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祖大乐急道:“兄长,难道就这么... ...就这么... ...等死吗?” “等死?” 祖大寿摇头道:“未必就是等死,如今我们投向周衍已经晚了,若想自保,就必须有周衍无法动我们的泼天大功傍身。” 祖大乐不解:“泼天大功?如今於我们而言,可称泼天大功的... ...也只有收復失地了。” “没错,就是收復失地!” 祖大寿道:“皇太极率建奴军入寇中原,走的路线是... ...出瀋阳卫进医巫閭山北,再进蒙古高原,然后,去龙城,经凌源到平泉,南下喜峰口,或经平泉、承德、滦平,析出古北口, 我们也可反其道而行之,北上龙城,进入蒙古高原,穿过科尔沁蒙古营地,绕到卫林城后方,切断卫林城与瀋阳卫之间的联繫, 而我们出现在卫林城后方,无论是王新还是卢象升,都不会放任此等千载难逢的战机, 只要拿下卫林城,打开建州的大门,进一步威胁建州全境,我们的功劳在整个收復辽东的功劳簿上,就是第一大功, 便是將来真有一天,周衍做了皇帝,他也不敢动收復失地的第一功臣。” 祖大乐远没有祖大寿那般天大心思,听闻计划之后,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说了一个现实问题: “兄长,斜穿科尔沁草原... ...我军没有那么长的补给线。” 祖大寿摇摇头:“只要三十日,三十日斜穿科尔沁草原,只要到达卫林城后方,王新和卢象升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我们送军资粮草。” 祖大寿心中不是没有阴谋诡计,而是在蓟辽前线这个地方,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跟商人和建奴掛鉤的,就算斗贏了王新,接下来他將面对的就是周衍了, 他不想將事情推到不可控,没有余地的阶段,目前,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先以战功自保,然后,再慢慢消除他们家在周衍心中的威胁, 在真正的全家覆灭危机下,任何人都会做出最明智,最优秀的选择。 什么为了地位权力搏一次,什么为了尊严风骨拼一次, 都是假的, 即便祖大寿能为了权力、地位、尊严、风骨跟周衍硬碰硬, 他的两个弟弟,祖大弼,祖大成以及他们家眷,旁系的祖大乐、祖平西,以及他们的家眷... .... 他的一妻六妾,几十个亲儿、亲女、养子、养女,以及他们的姻亲家族,能跟著他一起跟周衍硬拼吗? 阴谋诡计不能用,硬拼也没有任何资本,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让周衍没办法动他祖家。 “此战过后,你、大弼、大成、祖宽、素存,各带一千五百人,你为主將,带足月余口粮,按照我说的路线发兵,祖家兴亡,在此一役。” 祖大乐郑重躬身行礼:“標下,遵將军令!” 祖大寿的想法和选择都很有意思,他是个贪婪无度的人,同时也是个很硬很硬的硬茬子。 王新將他要针对辽东將门的事,明白的告诉了祖宽,然后放任祖宽通风报信,他在等祖大寿会做什么,想看祖大寿会用出什么手段。 紫荆山上的建奴就在那里,如果辽东將门无救,用紫荆山的建奴做文章,那么他也就不用纠结心软了。 围困紫荆山还在继续,现已断水断粮,五大营扎在紫荆山五个方向,三班探骑將紫荆山堵的水泄不通,山下的明军日夜都能听到山上建奴绝望和愤怒的吼声, 紫荆山光禿禿的,没有任何稍大一点的遮掩物,所以,大部分建奴士兵的行为,山下的明军还是可以看到的, 正如歷史上建奴军围塔山、围大凌河、围广寧、围寧远一样,就像尸体一样,没有感情,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城里的明军和百姓断水断粮,日夜哀嚎,等到死的差不多了,再从容进城,挥起屠刀,分人头战功。 但歷史上的塔山有佟翰邦,带领数千军民誓死抵抗,炸城与先入城的建奴兵同归於尽,现在的紫荆山建奴,就只能绝望等死而已。 歷史上的佟翰邦没有名字,他只有官职,锦州前锋左营游击將军,在松锦之战中,骨头软的都投了,骨头硬的都死了,不愿从贼的自戕了,脾气暴烈的撞柱、投河、上吊,比比皆是, 他原本负责守护粮草补给线,后被调去固守塔山, 崇禎十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松山沦陷,曹变蛟等数十將官战死,洪承畴被俘,三月八日,祖大寿降清,皇太极横扫了寧远以东,唯独打不下塔山, 佟翰邦知道塔山必將不保,於是召集军民,举刀大喝:“吾士卒死伤殆尽,而粮食且匱,吾等知朝亡矣。吾义不生而辱,必先自刎!” 全城军民听了佟將军的悲愤之语,无不泪流满面,所有人中无一人提出投降清军,苟全性命。 然后, 一千明军与两千多百姓,在塔山跟建奴激战整整一个月, 皇太极从不屑到愤怒,再到暴怒,最后无可奈何,只能用十天时间,调集全军大炮,对著塔山不间断轰击, 最终炸塌了西城墙,建奴军攻入城中,佟翰邦与数千军民与他们搏杀,隨著越来越多建奴兵涌进城,佟翰邦下令引爆提前埋好的炸药, 塔城没了, 佟翰邦与数千军民和几千建奴军同归於尽。 这一战, 打的建奴军大伤元气,皇太极气的昏厥, 所以, 修史的时候,他並没有留下姓名,而县誌和平辽志等典籍中,也只知道他是锦州前锋左营游击將军。 直到一篇清史稿流出,才出现一个名字,被皇太极狠厉的命名为“终汉邦”。 史学家不忍,將其改为“佟翰邦”。 ... ... 第610章:周衍遇刺 锦州门前一团乱麻,陕西西安锣鼓喧天。 欢迎周衍进城! 西安府,除了王府之外,所有官员,乡绅,商户都来迎接周衍进城,军户和百姓被召集在道路两旁,麻木的跪著。 场面盛大至极。 周衍骑著一匹高头大马来到城外,各级官员上前见礼,简单寒暄之后,文武官员上马,跟在周衍两侧,驱马入城。 周衍笑得如沐春风,目光流转左右,夯实的土道两侧全是跪著的百姓,他们衣不蔽体,满身脏污,神情麻木,跪在那里,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周衍抬眼看去,极远处有处最高的楼阁,乃是秦王府的观景台,楼梯的鲜艷色彩与土道百姓的灰白,形成了强烈的色彩衝击,让人印象深刻。 周衍的嘴角又扬起了几分, 再过两条街,便是巡抚衙门,巡抚衙门旁边是孙传庭家,周衍隔著两条街下马步行,迎接的西安府官员虽然心中不愿,但也满脸堆笑的跟著步行, 转过一条街,孙府映入眼帘,张氏夫人带著家眷已经在门前等候了,周衍不敢迟疑,加快脚步,最后乾脆小跑,来到张氏夫人面前,躬身行礼: “小婿问大人安。” “鈺临快快起身,快叫为娘看看。” 张氏夫人抬手扶起周衍,关切眼神仔细打量,蹙眉道:“比上次相见更壮了,眉眼有了沧桑,但也好,更添几分英武之色。” “快进家门。” 周衍回头对西安府官员挥了挥手,连句话都没说,转身跟著张氏夫人进了孙府正门。 迎接的西安府官员,也不敢说什么,心里更不敢多想,只要这位爷消停些,花些钱,被辱骂几句,都不算什么大事。 孙府正堂。 饭桌直接摆在了正堂中央,简直倒反天罡,但张氏夫人不在乎这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传庭不在家,大儿子和小儿子也不在家,难不成让周衍去后院用饭? 也不能让周衍去偏厅用饭,去饭堂更不行了,所以,正堂是唯一选择。 周围侍女伺候,饭桌上周衍和张氏夫人边吃边聊,说的全是孙芮辞和小月牙儿,对於孙传庭在贵州堵门这件事,张氏夫人仿佛忘记了一般,连试探的意思都没有,全是对女儿和外孙的关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吃过饭后,用了些茶。 周衍放下茶盏,说道:“大人,容小婿去拜见戎安生母。” “去吧,她也等急了,去了之后,不必著急,好好与她讲讲芮辞和孩子的事,她在院子里无趣的紧,自从知道了芮辞有孕,就採买了不少布料,给孩子做了衣裳,你走的时候,都带回去。”张氏夫人说道。 “谢大人。” 周衍起身行礼,然后,在侍女的带领下,去了孙芮辞生母的小院。 成亲以前,周衍称呼张氏夫人为叔母,成亲后,张氏夫人升级成了岳母,在正式场合口称岳母大人,或跟著孙芮辞一起叫母亲,私下场合,一般喊更亲近的“大人”, 就跟他喊张知节“外翁”一样,都是私下里的亲近称呼。 有的地方也喊岳母“妈”、“娘”、“大娘”,地域不同,称呼也不同。 周衍在孙芮辞生母的院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將带来的礼品和一万两银票送进去,走的时候,带了两大包小孩衣裳、鞋子和兜兜。 家里没有主事男子,周衍是不能住在孙家的,所以,在用完晚饭后,便去了巡抚衙门休息。 夜里, 周衍在巡抚衙门后院,孙传庭常用的书房里读书,门外王承嗣有了一丝睏倦,院中其他地方的亲卫已经换了一班。 周衍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剪刀,剪了剪烛心,烛火明亮了几分,他微微倾斜,脑袋伸到窗外,看向王承嗣,说道: “承嗣,亲卫已经换了一班,你也休息去吧。” “老爷,我还不困,等下一班。”王承嗣回道。 “穿著几十斤黑甲,走了大半天,又站了大半天,怎么会不累。” 周衍笑了笑:“休息去吧。” “嘿嘿... ...”王承嗣憨笑著拍了拍胸前甲片:“確实有些累了,那我... ...” “鐺鐺鐺!!!” “有刺客!” “鐺鐺鐺!!!” “有刺客!” “保护老爷!” 急促刺耳的金铁敲击声音响起,紧接著,响起了亲卫们的大吼声, 而隨著亲卫们的大吼,巡抚衙门外守护的文武和五百陕西秦兵也被惊醒了,他们也动了起来,当即包围了巡抚衙门, 文武走进巡抚衙门,要见周衍,却被周衍亲卫持刀挡住。 “文將军自取捕贼,护卫之事,不劳操心。” 文武急道:“我去请示伯爷,你快去通报。” “不须通报,我家老爷在陕西月余,途径数城,有的地方,身边仅一二亲卫,都无事,怎的到了西安府第一天夜里,便有贼人行刺?” 那亲卫冷声道:“此事若无交代,便是我家老爷心肠好,不追究,我也会將此事稟报军中所有將军,请他们亲自来西安问个仔细!” “文將军,请去捕贼!” 文武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心中也暗骂倒霉,但回头又一想, 难道真有人笨到行刺被五百秦兵甲士在外围保护,二百家兵亲卫贴身保护的周衍吗? 五百秦兵甲士,二百家兵亲卫,战马、甲冑、火器俱都齐全,这种配置,对面便是五千大军,无法动周衍半根毫髮, 怎么会有贼人蠢到行刺? 疑惑归疑惑, 但事情確实发生了,他作为护卫周衍的军队主將,有著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衍遇刺! 西安府大乱。 各级官员在梦中被拽起来,南门被被控制,城门打开,城外大军进城,迅速接管西安城防,一支支火把將西安府城內照亮, 几十支军队犹如火龙一般,在城內街道穿行。 除普通军户和寻常百姓之外,所有官员、乡绅、商户都被控制了起来,所有官署、商铺、盘口、都被查封。 最后, 军队来到了秦王府门前... ... ... ... 第611章:不做脸面事了 秦王朱存机抽出宝剑,当著一眾王府属臣和家丁护卫的面,高举宝剑,怒声大吼: “本王绝不从贼!” “隨本王杀!” 先是所有家丁护卫跟隨,然后是数十个王府属臣,他们跟著朱存机衝出王府,看到的並不是杀气腾腾的乱军,而是军容整肃的秦兵,为首將领骑在马上,看著提剑出府,气势汹汹的秦王朱存机,面无表情道: “下官拜见王爷,好教王爷知道,恪英伯爷在巡抚衙门遇刺,我军正在搜捕贼人,下官不才,任延绥镇左营试百户,奉命护卫王府,若王爷无要事,还请回王府,以免被贼人乱中寻机。” 朱存机异常愤怒,提著剑的手不停颤抖,他死死盯著王府前举著火把的秦兵將士,心中那股憋屈和暴怒,再也压抑不住,脸部肌肉剧烈抽动,握著剑的手缓缓抬起, 所有家丁护卫和王府属臣都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握住各自的武器,只能朱存机一声令下, 藩王和地方的关係,几乎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朝廷要养著藩王,但却不拨钱粮,而是从地方拨钱粮给藩王发禄米,藩王不仅要地方的钱粮,还要地方的大面积良田。 好官受不了,贪官更受不了。 事实上, 藩王和地方官勾结的现象很少,原因很简单,藩王要的太多了,极大侵占了贪官的利益,伤害了当地的军户和百姓, 好官为了当地的军户、百姓、赋税、民生,恨透了藩王, 贪官为了当地的钱粮、良田、帐本、平摊,恨透了藩王。 藩王最大的弊端,並不是吃垮了大明朝,大明朝也不是几万个皇亲贵胄能吃垮的,而是他们的存在,拖了好官治理地方的后腿,挡了贪官“掛一层就走”的路。 一个地方的土地、人口、商业,都是有极限的,因为古代皇帝不会让某一个地方太过於富庶,因为断层的富庶就以为不好管束, 例如江南, 有江南这个明晃晃的例子在,皇帝怎么可能让其他地方成为第二个,第三个江南? 所以, 当某个地方得到极大发展,土地数量、人口数量、商业规模、製造生產,都达到顶峰之际,也就是败落的时候, 好官会被调走,税赋会加重,徭役更频繁,商人遭打压... ... 简而言之:受控制的地方才是“王土”。 而最开始的藩王就是按照封地当时最巔峰时期“封赐”的,等到地方没落之后,藩王的“封赐”却没有减少,地方官为了给藩王禄米,只能刮地皮, 然后, 他们借著给藩王送禄米的由头,自己也刮一层,但百姓穷啊,他们颳得太少了,而且,还要上下打点,各级分摊, 甚至一度出现了,各级分摊不够,贪官去借引子钱给各级贪官发钱的现象。 所以, 相比於好官恨藩王拖了治理民生的后腿,贪官更恨藩王將治下地方吃乾净了的行为。 等到万历年间后期的时候,许多藩王被当地官员整治的只能上街乞討要饭,很多奉国將军之类的朱家子弟,要看当地县官的脸色过日子。 也正基於此, 南明之时,许多朱家后裔爭当皇帝,彼此之间內斗不断,朱家江山是一回事,自己的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也是更重要的大事。 明朝没有復刻汉朝的歷程,王朝末期之时,子孙站出来的很多,但能成事的却很少,且,朱家子孙的先天条件要远高於刘家子孙, 由此可见,刘家子孙还是很有说法的。 言归正传。 朱存机不想忍了,这些年来,他忍的太多了,如今,周衍明显是衝著他来的,军队包围王府,名为保护,实则威胁。 天家子孙,还是有几分血性的。 朱存机几乎平举的长剑,那个“杀”字就在嘴边, 而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探出,按在朱存机的手腕上,將其压住。 朱存机转头看去,见是三弟朱存极,不由得皱眉,刚要喝问,却被朱存极抢了先: “王兄,切不可因一时气愤而罔顾大局。” 朱存机看著自己的弟弟,下意识手腕转动,剑锋扭转,眼中杀气丝毫不知收敛。 朱存极心头一颤,硬著头皮,强撑著低声说:“兄可还记得福王之事乎?”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从朱存机的头顶浇下来,让他瞬间清醒,回头看院中家丁护卫,再看远处廊下站著的王府亲眷, 这一刻, 唯一一丝血性磨没了,他放下了剑,低下了头。 所谓“一时意气,可比泰山”,便是如此了。 如果朱存机凭著衝动血勇,率军杀出去,他还是个硬骨头秦王,而就是被兄弟这一拦,秦王府便彻底没了活气,变成了默默等死的一家子。 周衍在得知后,沉思了下来,歷史上秦王先投李自成,后降了满清,没几年就死了,是朱存机,还是朱存极来著? 朱家藩王这部分歷史,不在考试范围之內,他也就没用心学,只是读书的时候大略看了一眼,印象不深。 算了, 爱谁谁吧, 总之是姓朱的,还是大藩,活命是不可能的了,这种大藩王,最容易被军阀奉主起兵,决不能留。 “王承嗣,派快马出城,星夜入河南,找到刘光柞,让他调一千兵,飞扑行军,速来西安府,西安的事,文武不能做,你手下亲卫太少,今夜搜抓的人,先以查问的理由扣押,等刘光柞的一千兵到了之后,再行清洗之事。”周衍说道。 王承嗣迟疑了下,问道:“老爷,要不要做做样子?扮成贼寇来犯,战乱之下,死些人也正常,这样面上也好看些。” “你倒是想的周到。”周衍笑著说。 王承嗣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 周衍却是摇头道:“不用了,就以我遇刺的由头办事,若是不用狠辣手段,天下人都会以我好欺负,被刺杀之后,怒而杀人,都要想好理由,找好藉口, 如果將来去其他地方,真遇到此事,我们要用的藉口被当地官绅反过来堵死,岂不是要吃哑巴亏? 不如直来直去,杀威名,立规矩,至於秦王府... ...自会有人替我们动手。” ... ... 第612章:孙传庭留下的大宝贝儿 周衍遇刺之事,很快从西安府传了出去,起先是周边州县,无论是知州还是县令,都嚇的直哆嗦,最可怕的不是孙传庭的女婿在陕西境內遇刺,而是周衍此时此刻还在西安府,並且,抓了西安府所有官绅和豪商。 他这是明晃晃的要杀人啊。 正在屯田的赵皓凌听到此事之后,当即点兵二千,连滚带爬的去西安府。 孙传庭出征把罗尚文带走了,赵皓凌被留在了陕西屯田,之前听说周衍来陕西视察军务,他有心接近,但左光先选了文武,他也不好说什么,也就安心耕田种地了。 这次听说周衍在西安府遇刺,他也顾不得左光先这位总兵官的军令了,直接点兵,直奔西安府,到周衍麾下听用。 他是极其单纯的人,单纯到离开了孙传庭这种老实人领导就会被人坑死的地步,在他心里,周衍是孙传庭的女婿,是家人,亲人,现在孙传庭不在陕西,周衍在陕西被那些官绅老爷欺负了,他就必须替孙传庭保护好周衍。 於是, 他冲了。 文武手下的二千人军队,有五百名秦兵的底子,另一千五百人中,一千人是去年招募的新兵,五百人是崇禎八年和九年招抚的贼寇。 而身为孙传庭手下第二马仔的赵皓凌,他手里的五千兵,全是秦兵。 须知道, 孙传庭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两万秦兵,他刚到陕西的时候,在榆林地区照顾了不到六千人,后再各地又招募了七千人,勉强凑够万人, 生擒高迎祥之后, 收编了一部分高迎祥的主力军,也就是崇禎三年到五年间,从榆林走出去的农民军,后在陕西全境招募士兵, 秦兵凑足了两万人,余下的都是招抚的农民军, 直到崇禎十年秋, 在周衍以“茶马易所”和“两条商道”的帮助下,陕西恢復了些人气,再加上孙传庭极善募兵练兵,时至今日,以秦兵作为老底子的陕西兵,已经达到了五万有余, 当然了, 作为崇禎六年以后,最没存在感的总兵官,左光先手中的兵力始终维持在三千左右,他也不爭不抢,就在兵杖局打铁。 而作为孙传庭的忠诚马仔,副总兵罗尚文和左路军参將赵皓凌,自然统领著战斗力最强,军备最好,军资最充足的嫡系秦兵。 说实在的, 周衍没想到赵皓凌会来,所以,当赵皓凌风尘僕僕,满身煞气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人怎么来了? “赵將军,你怎么... ...你擅自离任到西安府,可有请调令?” “回伯爷,標下担忧伯爷安全,若请调令,须得派人去延绥,来回至少五天,標下等不及,便私自来了。”赵皓凌大大方方的回答。 周衍却戴上了痛苦面具,沉默了下问道:“那你再来西安府之时,可有派人去告知左光先將军?” “回伯爷,標下实在著急... ...” “行了,你不用说了。” 周衍悬著的心终於死了,他看向王承嗣道:“立刻补发调令,是我调赵皓凌来拱卫西安府,各级各司,不得干预。” “是!” 王承嗣知道此事太大,不敢耽误,立刻亲自去办了。 周衍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赵皓凌,看著赵皓凌那清澈到愚蠢的眼神,心中倍感无奈,想了想,还是决定用大白话,把事情挑明了对他说,不然以他的智商,可能很难理解其中曲折。 “赵將军,我可以张狂,那是因为我是周衍,我的部下可以狂妄,那是因为他们是我周衍的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我授意的, 而你,不是我的人,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被人攻訐,不仅你会遭祸,还会连累我岳父一家,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赵皓凌重重点头:“伯爷说得清楚,標下也听得明白。” 周衍欣慰的点点头:“你明白就好。” 赵皓凌说道:“只要成为伯爷的人,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你!你!你... ...” 周衍好悬一口没上来,直接憋死,伸手指著赵皓凌,连说好几个“你”,但也没有下文,因为赵皓凌说得对。 话糙理不糙。 “直指核心”也是一种天赋。 “罢了,你且下去休息吧。”周衍耷拉著脑袋,有气无力的挥挥手。 “是!標下就在城外扎营,隨时听候伯爷军令。”赵皓凌精神头十足,大有养精蓄锐,大干一场的架势。 这人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总之,周衍不討厌这样的人。 时间匆匆, 六天过去, 与刘光柞一千兵一同到西安府的还有,一封圣旨。 圣旨內容很简单,周衍成了新任山西巡抚,孙世寧是新任大同巡抚,皇帝恨他已经恨到不留体面了,圣旨中连制式的褒奖勉励之词都没有,全是大白话。 周衍有大功,任巡抚山西,孙世寧有大功,任巡抚大同,望卿安地生民,官印和官袍去当地布政使司领。 当然, 圣旨还没白到这种程度,但也差不多,总之,是拿出去会让人代代相传下去的天大笑话。 皇帝对周衍没辙,於是,就羞辱他。 周衍对皇帝没辙,於是,杀他全家。 刘光柞派来一千士兵的主將,周衍不仅认识,还很赏识,正是在朝鲜战场上,固守盐州,先退马福塔,后退满达尔汉的顾书章。 如今已是大同镇正四品卫指挥僉事了,掛大同镇左路军游击將军,独领二千兵,巡防分守道, 这次中原大战,他先跟隨王新去了河南,王新离开后,刘光柞接手,他就跟著刘光柞打仗。 他不是幸运的人,最初在新河口的时候,他没选上一官半职,但他每一场仗都参与了,並且,都活了下来,三年过去,凭著军功,一步一步走到周衍面前,身兼卫所指挥僉事,大同镇左路军游击將军重任, 因为他足够硬,所以,腰杆挺得笔直。 “可有表字?”周衍问道。 顾书章行礼道:“回大人,標下表字沉台。” 周衍点点头:“沉台,你可知叫你来是做什么事?” 顾书章坚定道:“不知,但標下可为大人做任何事,故,不必知道做什么事。” 周衍先是愕然,隨即微微一笑... ... ... ... 第613章:同一世命,结百世盟,日月昭昭,不相负也。 杀人是需要勇气的。 而新河军这帮屠夫却不需要“勇气”这种东西,他们只知道,周衍让他们杀人,这就足够了。 顾书章和陈户,是典型的新河口那批新河军老底子的代表人物。 三年前, 他们是被建奴掳掠,比牲口还不如,腰和脖子上拴著绳子,走在草原上,准备押到建州,给那些野人做奴隶的可怜虫。 三年后, 他们是官居正四品,有实际兵权的指挥僉事、游击將军。 三年前,人生已尽,血脉断绝,为奴为婢,生不如死。 三年后,福从一人,高官厚禄,家族大兴,重权在握。 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 仅此而已。 顾书章来了,刽子手来了。 西安府的官绅和豪商,全部都被关在大牢里,他们的亲戚、友人、姻亲,全都关在西安府周边县镇的大牢里, 顾书章带著一千新河军,杀了四天才杀乾净。 不是效率太低,而是需要杀的人太多。 官绅体系对地方的压力,与皇权对抗的资本,在周衍拥有的... ...绝对的兵权服从,独立的经济体系,广袤的农田控制,成熟的文武科举... ...面前,就像一片薯片,脆弱而美味。 西安府释放出海量田地和商业资源,接下来便是军户、百姓、各地商人的狂欢。 秦王府內一片死寂,因为周衍来了,他就坐在王府正堂,堂中有三十位帐房先生,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犹如暴雨般密集沉重,猛烈击打在秦王府眾人心上。 周衍端坐饮茶,放下茶杯后,拿起一本杂书,看的有滋有味。 朱存机坐在另一边,他双臂撑著两侧扶手,垂著脑袋,让人看不清模样。 “周衍。” 周衍闻声看向朱存机,这是他进秦王府以来,这位秦王第一次与他开口说话,还是直呼其名,令周衍颇感惊奇。 朱存机轻声道: “你也就是靠著代州孙家罢了... ...”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靠著孙家才走入战场,一介白身便能获得特权,领军出城,建得奇功,后又靠著孙家得名望,得吴甡青眼相加,多有照拂,陛下提拔你为官,更多是拉拢代州孙家, 若是將孙家带给你的尽数剥离,你便是有绝世勇力,也只不过是军中武卒而已,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有什么能让人另眼相待?” 朱存机缓缓抬头,那双眼睛充满了怨毒,紧咬著的牙不断渗出血液,嗓音从牙缝中硬挤出来: “没有孙家二郎,你出不了新河口,会被陈新甲活活困死在那个山沟里,没有孙家大郎,你斗不过朝廷,斗不过杨嗣昌, 没有代州老营,你不会有那么多愿意为你赴死的忠心猛士, 没有孙传庭,你连进入陛下眼中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孙家,你算个什么东西?嗯?回答我,周衍,你告诉我,没有孙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土匪。” 这两个字从周衍嘴里无比清晰的蹦出来。 整个宽阔的王府大堂瞬间鸦雀无声,朱存机也呆愣的望著周衍。 周衍毫不在意地耸耸肩道:“没有岳父大人,没有孙家提携,我就是个土匪,而且,在土匪窝里也只能排行老三,毕竟,我那个土匪窝里就三个人。” 周衍浑不在意眾人望向自己地惊诧眼神,他放下那本杂书,手肘抵在桌子上,单手托腮,浮现回忆之色,他言语很轻,没有更多情绪,只是不紧不慢,平铺直敘地说道: “没有岳父大人在那座无名山下把我捡回去,我恐怕到现在还只是个土匪,没有岳母大人在深宅大院里给我撑腰,时不时给我开小灶,我这般饭量,在谁家都会遭嫌弃,即便不被赶出来,也会因为吃不饱而虚弱不堪,哪里有展现晋身之资的机会, 没有夫人,我家怎可能井井有条,內外安寧, 没有大哥,我早被温体仁、刘宗周、杨嗣昌逼死了, 没有世寧,我现在可能还在新河口挣扎,也可能已经死在了新河口的土窑里, 没有孙家的代州老营,我建不了这般忠心耿耿,隨时可以为我赴死的班底... ...” 周衍转移视线,略显慵懒的看向朱存机,问道: “秦王这般言语,无非是离间我与孙家,便是我识破了,心中也会留下对孙家的嫌隙,是也不是?” 不待朱存机回答,周衍自顾自的笑道: “你太小看我了,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这番话,若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说出来,比如我部大將屠右廉,我部水军提督沈世魁, 他们再跟我之前,都是真正的泥腿子,尤其是屠右廉,沈世魁还有个豪商身价,屠右廉就只有一条命而已, 他从辽东的烂仗,死仗里杀出来,初见时,他是游击將军,我是一介白身, 今日,他站在堂中,说出秦王这般言语,指著我的鼻子怒骂,我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跟一个真正从时代最底层杀出来的英雄豪杰相比,我当真一无是处, 但秦王你不行,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的蠢材,有什么资格离间我与孙家?” “再者, 天下人说我周衍是孙家狗奴者多矣,我要是真与之计较,早被气死了,哪有今天查抄王府之景象?” “也罢。” 周衍微微一笑:“今日便藉此机会,告天下一言,从此以后,勿以此事相讥,便是... ...” 周衍收敛笑容,神色严肃认真,沉声道: “我与孙家荣辱与共,同一世命,结百世盟,日月昭昭,不相负也。” 堂中三十帐房先生尽皆目瞪口呆,堂外新河军將士肃穆昂然,秦王府眾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周衍看向秦王朱存机,笑问道: “秦王,不知道我这般回答,你可满意?” 朱存机脸色阴沉,不再言语。 周衍讥笑一声,不再理会,拿起书,继续看了起来,堂中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夜里, 周衍召来顾书章,对他说道: “沉台,我有意让你率军入川,隨傅宗龙大人左右听用,平云贵川三省之事,你可愿意?” ... ... 第614章:认爹,认娘,认哥 “回大人,標下... ...愿意。” 顾书章明显迟疑了下,心中不愿,在中原,在新河军中,能跟隨新河军打仗,能立功,能晋升,去了四川,便是立下再大功劳,也是在边域,他不想跟中原脱节, 说的简单些, 他不想离开以周衍为中心的权力地带。 周衍怎会看不出来顾书章不愿意,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笑著摇了摇头:“且下去休息吧,承嗣,替我好好陪沉台喝几杯。” “是,老爷。” “谢大人。” 巡抚衙门偏院, 顾书章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整个人颓丧的半伏在酒桌上, “完了,我完了,老王,我这辈子完了,我拼了命搏杀,旧伤未好又添新伤,三年间,走到如今的位置,到底是为了什么?云贵川...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再也回不来了。” 王承嗣半耷拉著眼皮,没有表情的看著他。 顾书章又倒了满满一杯,再次饮尽,而后抬眼看向王承嗣,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老王!你我一部兄弟,自当守望相助,如今我之境遇,你就这般冷眼旁观?” “我说什么?” 王承嗣乾巴巴的开口反问。 “大人不公!我有今日,乃是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绝无半分借力,新河军的功劳簿上,有我顾书章数页记录,为何偏偏是我去边陲之地?” 顾书章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胆子也大了起来,虽说如此,但也只是发牢骚,却不敢真违逆。 王承嗣点点头:“好,等下我就去找大人求情,换另一个人去傅宗龙大人身侧听用,你留在中原。” “哈哈哈... ...我就知道你不会理解我... ...” “嗯?” 顾书章发疯发到一半,忽然愣住,难以置信的望著王承嗣: “... ...老王,你说什么?你要帮我求情?” 王承嗣再次面无表情的点头: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自然帮你,仔细想想,霍安大人驻皮岛,王新大人在蓟辽,张猎鹿大人战漠北,都是独领一军在外为老爷守边拒敌的大人物,此次西北边陲之地,亦是如此, 你不去也好,云贵之地贫瘠穷苦,远不如中原, 我在老爷身侧伺候,还有几分脸面,为你求情,虽有越权军事之举,但却是你主动相求,本意非我,想来,老爷不会怪罪, 也罢, 你不去,自有人去, 到时,我去信问问陈户將军,赵博援將军,实在不行,去信万全都司,问问冯小树將军,韩书將军,想来,他们是非常乐意的。” “顾將军早些休息,我这就去老爷面前为你求情。” 王承嗣说完,起身就走。 顾书章从王承嗣第一句话说完,就愣住了,霍安、王新、张猎鹿,他们是什么人,都是新河军中一等一的大人物,自己有机会与他们一样,为周衍守边拒敌,这哪里是发配边疆,简直是扶摇直上啊。 “老王!” 顾书章几乎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吼出这两个字,嚇了王承嗣一哆嗦,站在门边回头看去,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了过来,紧接著,感觉双腿一沉,再低头看去,却见顾书章半趴在地上,死死抱著自己双腿,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嗷嗷嚎叫。 “王兄!我的好哥哥啊,弟弟我泥腿子出身,眼皮子浅,心路窄,哪里想得那么长远,您怎好跟我这等庸才蠢货一般见识, 云贵边陲之地,常年毒瘴不散,蛇虫毒物巨多,怎能让同袍手足涉险? 我之同袍,手足兄弟,尽皆栋樑,军中砥柱,怎可亲涉险地, 我命贱,死便死了, 我... ...我... ...我这条烂命,就是为了去云贵川,才勉强活到今天的啊... ...” 简直没眼看! 王承嗣闭了闭眼,有什么將军,就有什么兵,这股子没脸没皮的劲头,跟咱家老爷简直一模一样。 “顾將军,你这... ...你像什么样子,快起来!” “王大哥,你可怜可怜弟弟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等著我... ...” “你先等等,你家人不是崇禎八年,建奴掠大同的时候,都死了嘛,你在新河口娶的娘子,至今未有身孕,你哪来的老和小?” “我... ...我... ...大人就是我亲爹,主母就是我亲娘,世子就是我兄长,我营里那些將士就是我儿子,上有爹娘殷殷期盼,下有两千多个儿子嗷嗷待哺,我不得不拼啊... ...” 哎呀~~~ 王承嗣都替他臊得慌,抬手捂住眼睛,用力將他踢翻在地,转身便走,留下一句: “懒得管你。” “王大哥,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啊,谢王大哥大恩... ...” 王承嗣听著身后顾书章的声音,又嚇的一哆嗦,不由得加快脚步,逃离偏院,留下顾书章坐在屋子门槛上,流著眼泪嘿嘿傻笑。 王承嗣回到后院,向周衍匯报之后,周衍被逗得哈哈大笑,他想到顾书章会失態,却没想到会达到认亲爹亲娘的地步, 不过, 也正常, 但凡是思维健全正常的人,都知道“定三边”最低都是封侯的功劳,云贵川有傅宗龙统筹全局,秦良玉披甲持剑做先锋,顾书章去了之后,即便不会是白捡功劳那么简单,却也走上了军功封侯的捷径, 哪怕他死了,侯爵也会落到他儿子身上,假使没有儿子,死后追封,还能更上一级。 当能力相等的时候,拼的就是运气。 顾书章和陈户能力差不多,都是一刀一枪从最底层拼上来的,顾书章跟隨的是曲大南,陈户跟隨的是步三喜。 曲大南还在霍安手下深造,顾书章作为没有大哥带领的孩子,只能听从安排,隨军在河南作战,先跟王新,后跟刘光柞, 而有大哥带领的陈户,在步三喜军中,跟著屠右廉在浙江作战。 对周衍来说,调河南的兵,需要五天左右,调浙江的兵需要十六七天,而西安府的事又不能耽误太久,所以,只能取近。 顾书章的幸运就在此处,他是新河军最老的那一批將领,在河南刘光柞军中威望高,且在河南府境內值守,距离陕西更近,他理所当然的被调去了西安府,就这么简单。 去了云贵川,只要他不死,等到天下大定的那一天,新朝新贵,必有他家。 ... ... 第615章:周衍布政的最大优势 “我希望陕西本地的商人先干起来,把陕西空缺出来的摊子接住,实在搞不了,接不住,再与『茶马易所』合作。” 周衍走到西安府的街上,召集了一些百姓之后,他说了这番话。 他不是在作秀,也不是在装逼,因为在百姓面前走秀、装逼,產生不了任何价值,他要给西安府的百姓种下一粒种子。 百姓们麻木的站著,低著头,不敢看周衍,对於他说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周衍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对王承嗣说道: “事先让你找的人过来。” 王承嗣对旁边一眾亲卫招了招手,从中走出十个人,来到周衍身旁站定,周衍对百姓们说道: “他们是我的亲卫,以后是你们的领路人,他们会带你们开垦田地,挖掘水渠,带你们经营布匹买卖、牛羊买卖、竹木买卖、粮米买卖, 你们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到了你们这一代,又有几人手里攒下了二两银钱? 莫说银钱,便是半亩地也没有, 光脚不怕穿鞋的,没有本钱,就去借,没有货源,就去找,实在没办法,就去找『茶马易所』合作,用你们的胆量和命,去拼一次全家福贵的机会!” 周围鸦雀无声。 周衍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不是这些百姓心中没有情绪和想法,而是他们不敢抬头看官老爷。 一言高扬而群情激愤的场景,根本就不存在。 周衍也无所谓,与其说是他號召百姓,不如说是他对百姓下达命令,这样更乾脆,更快速,麻烦和疏漏也更少。 先让陕西人自己把陕西这个盘子接下来,接不住的再跟“茶马易所”合作,等“茶马易所”也饱和了之后,再引外省商人进场。 说白了, 就是不让陕西人再被外省富商当猪宰,把陕西的財富儘可能地留在陕西,让他们与外面合作,而不是財富、矿藏、人口,都往外流。 这样做到底好不好,周衍暂时还不知道,但他知道,绝对不能以“接管”之名,行搜刮財富之实,然后,又是开工厂,又是建商行,假模假样的僱佣百姓们做工赚钱。 这样不仅富不了百姓,还会造成大面积贫富差异,累积民怨。 先把空缺的空盘子放在百姓面前,让他们去选,去接,去做,能做多少做多少,能接多少接多少,儘可能地开发当地资源创收,用“茶马易所”兜底,以“外省商人”对冲, 在周衍亲卫的带领下,先让百姓挣小钱,稳生活,压住冒头的大商人,把机会和財富分摊到百姓的头上,然后,才是最重要的土地问题, 大浪淘沙之后,各行各业趋於稳定了,再逐渐放任发展。 这种“作业”,就属於硬抄了,抄不好,极容易翻车。 但周衍却有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绝对权力之下的“一言堂”,他想做什么,不用各级各司官员配合,不用跟当地和外地商人协商,只管下命令,敢不服从的,耍心思的,直接砍了就是。 陕西那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气候优势,必须利用起来,周衍不需要他们理解,也不需要他们拥护,他下令怎么干,那些人就必须怎么干, 等到他们吃上了粮食,家里有了余钱,不必在为明天是否活著而担忧时,不用周衍下命令,他们就会主动去谋求更高的发展,更多的可能性。 当然, 这需要几十年、上百年,甚至几百年时间去实现。 但周衍可以在此时此刻,就开始打基础,为百年以后,数百年以后打基础,让那一天早日到来。 如今, 最大的现实问题是... ... 即便天下太平,所有能种粮食的土地都种粮食,那些高產作物都实现,並且,秋天都丰收,也养不起近亿百姓。 所以, 需要更多的土地,更深的矛盾,更远的战爭,更大的扩张。 一架战车,可以损耗,可以维修,可以拆卸,可以改装,唯独不能停下来。 只做一次,剩下的交给底下人, 周衍的撂挑子行为,在部下看来是放权,是信任,但对这么大一个盘子而言,要允许猫腻的存在,允许瑕疵和疏漏的存在,如果把人逼得太死,绷得太紧,就会做大错事,做大坏事。 允许小偷小摸是防止江洋大盗。 几天后, 周衍正在秦王府盯著帐房先生们算秦王府的財货钱粮,太多了,没有一个月根本算不完,秦王朱存机已经麻木了,但朱存极却有点別样想法, 只不过,还没等到他耍小心思,就在某天夜里起床出恭的时候,因为左脚没踩实床边脚踏,不小心栽下床,脑袋先著地,摔死了。 周衍得知后,嘆了口气,这个人真是太不小心了,希望他下辈子小心些。 圣旨来的恰到好处,为什么说恰到好处呢,因为,圣旨再不来,周衍就要失去耐心,让秦王朱存机在某天吃饭噎死了。 山西,终於到手了。 周衍兴奋到一刻也等不及,让左光先別窝在榆林,来西安镇场子,他去太原上任。 在他离开之前,顾书章要先去四川找傅宗龙,周衍亲自送行。 城外, 顾书章跪在周衍面前, “大人,標下性子憨,心路窄,起先以为是发配边陲,后经王统领解释才知大人信重之意,其后几天,標下多思多想,又想到此番西安之事,標下与王新大人一般,若不走,必有杀身之祸,更知大人爱护之心, 大人恩义,標下无以为报,只愿大人身体康健,主母万事遂心,世子健壮如虎,威仪如龙,机敏灵动,智比先贤, 边陲有我,大人可安,惟万死相报。” 周衍上前扶起顾书章,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整理他的盔甲,就像大哥对即將外出闯荡的弟弟那般轻声嘱託,亲切、温暖、满是担忧: “去了四川,多向傅宗龙大人学习,但脑子不能太死,万事机宜以应变,贵州的龙在田是个可用之才,若有机会,可与之结交留用,他能做你的强力帮手, 你来西安,只带了一千人,前些日子,我把你手下的另一千人也调来了, 这两千人是你在云贵川的根基,可以打硬仗,但不能打呆仗,可以犯错,但不能犯蠢,做任何事,都要问自己,能不能做,做了有什么用,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 我在中原给你兜底,但你也要拿出我对你期望相应的成果,將来顾家能达到什么高度,全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沉台,莫叫我失望。” 顾书章眼眶通红,感动的无以復加,再度跪下,哽咽说不出话来。 ... ... 第616章:周衍在乎的和不在乎的 在周衍去山西太原上任那一刻起,万全都司和大同就开始向山西转移重心了。 早就准备好的“茶马易所”率先进入山西,连接山西与蒙古之间的商业,晋商和洞庭商帮带著完整的商队和大量银钱涌入山西,正式开始打压山西本地官绅和豪商,为確定“茶马易所”成为山西商业主导做开路先锋, 猛如虎、虎大威、刘光柞的老部下,牢牢控制著山西所有军队,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指挥使司,都是周衍的人, 接下来, 就是从里到外整飭山西,然后,静静看著中原大地。 崇禎皇帝让孙世寧巡抚大同,是周衍所没有想到的,连孙世寧自己也没想到,但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极大的好事。 只不过,布政使司方面需要做一些小小的调整,但整体问题不大。 孙家老夫人很高兴,儿孙都有出息,对得起歷代列祖列宗维持孙家二百余年,但有一个人却满心担忧,此人就是远在南京的张知节。 孙家和张家的势太大了。 大到周衍某天不在了,孙家和张家也能撑起整个北方和浙直两地,扶持周衍的儿子成大事。 如此, 周衍手下的那些將领,也能勉强接受,毕竟,是周衍的儿子坐上了那个位置,他们的地位和富贵,不仅不会变,孙家和张家为了安抚他们,还会对他们大加赏赐,加官进爵。 对於周衍这个人,张知节实在太了解了。 他重情义,但要在可控的圈子里,他重孝节,但要在他能接受的范围之內。 这个人的心很大,很宽,他心里装著的绝不仅仅是华夏亿民,万里河山,而是真正的天下,正因为如此,在他实现心中理想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成为阻碍, 这个任何人中,甚至包括他自己, 他不允许自己懈怠,不允许自己桎梏,不允许自己短视。 如果这个时候,孙家成为了他实现远大理想的威胁,他会怎么处置孙家,结果基本都不用多想。 於是, 张知节將此事的严重性,写信告知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张氏夫人,让女儿从孙传庭那边著手,进行权势失控前的强行干预。 可问题是, 既孙传庭不在陕西,也无法左右皇权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便是孙传庭辞官,也得崇禎皇帝同意才行。 张知节觉得不保险,又写信给在浙江主政的孙世瑞,希望孙世瑞能想办法,解决孙张两家逐渐势大的问题。 可问题的死结就在於,大势已成,他们都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人,是被强行推上来的,不是自己爭取的,所以,他们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去留。 所以,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从孙张两家,怎么帮助周衍夺天下,慢慢变成了孙张两家怎么自保了。 那么, 在这种情况下,孙张两家,还能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帮助周衍吗? 很显然,不可能了。 更绝的是,周衍对此也毫无办法,只能装不知道,以他和孙芮辞的孩子为多方利益纽带,尽力维护现状。 並且, 在以后相处的过程中,出於对自身安全考虑,要儘量保持克制和忍耐。 这不是利益的爭斗, 而是生存的拼杀, 他们谁都没有错,是重度交织的利益和动輒数万、数十万人的生命,所形成的根本利益对峙。 可以想像, 如果再过数年,在周衍二十多岁,即將问鼎天下的时候,他和孙芮辞还没有孩子,那將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如果, 周衍和孙芮辞之间没有孩子,但却和其他女人有好几个儿子,那就更热闹了。 也別问鼎天下了,內部就先打疯了。 所以, 那时,无论是孙家人,还是周衍自己,都对服侍周衍的女人,有著打从心底里的防备,他的第一个孩子,必须是跟孙芮辞生的, 如果孙芮辞第一胎是女儿,那就继续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这不仅是数个大家族,整体集团利益的问题,更是孙芮辞自己的保障,哪怕周衍死了,內部打疯了,最后的最大利益获得者,都是孙芮辞,因为他的儿子是周衍的嫡长子。 从各部势力相连的关係网和层级联繫来看,周衍更像一个打工的。 但没办法, 当团队成立的那一刻起,矛盾也隨之產生了,但不能因为惧怕后期的矛盾,就不敢去创造。 周衍心里跟明镜一样,毕竟他学的就是个玩意儿,而眾多歷史总结也告诉了他答案, 那就是... ...装死。 打工的牛马就应该有打工牛马的觉悟,集团老大就应该承担集团老大的责任。 他的责任就是,为以后的社会奠定一个根本性的东西,然后,在恰当的时候死去,之后百年间被逐渐摸索成熟,再用百年左右不断上升,之后百年左右达到巔峰,继而衰落,等后来人疯狂打补丁,最后崩溃。 如果这个根本性的东西,能延续到下一个轮迴,那他就没白活一场。 正基於此, 崇禎可以隨便发挥想像力,尽其所能的搞事情,孙张两家以及其他家族可以生出各种私心,各部將领可以尽情的审时度势, 周衍都不在乎,因为至少在他活著的时候,这个盘子是稳固且结实的,他死后的第二代有孙张两家血脉,这个盘子也不会崩溃,等到孙张两家要完蛋的时候,这个盘子运转已经接近百年了, 那时候,跟周衍有鸡毛关係,他都特么快投胎二轮游了。 现代政治智慧和古代政治环境的碰撞,並没有想像当中的激烈火花,因为大方向根本就不在一条轨道上。 换句话说, 在周衍不在乎的地方,他们可以尽情的上躥下跳,延展无限可能性,但在周衍在乎的地方,谁敢蹦躂一下,结果就只能是死。 在周衍到山西太原的同一时间, 锦州前紫荆山上的建奴,也有了动作。 他们投降了, 向祖大寿投降。 降书送到了祖大成手中,他最开始是兴奋的,因为建奴竟然想祖大寿投降了,这可以让他们祖家威名更上一层楼, 紧接著, 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紫荆山下,王新还在呢,他们自私接受建奴的降书,这跟公然打新河军的脸有什么区別? 他一边派人去锦州给祖大寿送信,一边亲自带著没有拆封的降书,向著王新的大营狂奔。 ... ... 第617章:满清第一魔丸 “大忠?大奸?” 王新手中捏著那封建奴降书,面前站著躬身揖礼的祖大成,口中喃喃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他抬眼看向祖大成,问道: “祖大寿將军如何说?” 祖大成闻言,原本就弓著的身体更是压低了几分,回道: “標下接到这封降书当刻便吩咐副將领军,標下亲自护送降书呈送大人,至於制台大人那边,想来... ...副將会派人告知。” 他说谎了,王新也知道他说谎了,但区別在於祖大成將这件事办的很好,便是说了谎,王新也只能当作事实来听。 王新好奇看向祖大成,问道:“祖將军现任何职?” 祖大成回道:“回大人,蒙圣恩,標下现为锦州东协军参將。” “东协军参將... ...” 王新口中念著,轻嘆道:“锦州军制太杂,锦州驻军、前锋军、东协军、团练、卫所,锦州总兵、前锋总兵、东协总兵、援剿总兵,团练总兵,卫指挥使... ... 辽东英才何其多也,连祖將军这等文武全才,都只能做一任东协军参將。” 祖大成沉默的听著,脸色慢慢变得没有了血色,王新这番话,他哪里还听不明白,锦州军制冗杂混乱,辽东將门要瓜分军职,原本的军职不够分,就上报建制, 几十年过去,各种军制在锦州都出现了,各个军制之中的军职,都被辽东將门塞得满满当当, 最离谱的是团练, 所谓团练,是依附於朝廷的民间地方武装,战时作为正规军的补充兵源,平时务农,閒暇训练,战时候命,各部凭阵亡名单到总兵官那里申请,得到批条后,去团练驻地点兵领人, 可锦州哪里来的那么多百姓壮丁建团练,明摆著就是空建制,吃空餉,朝廷下来的粮餉,给这些个“將军”分完之后,还有多少能落在士兵手里? 辽东將门的离谱之处,就在於此,王新最后那句“祖將军这等文武全才,都只能做一任东协军参將”,並不是嘲讽,而是真的在感嘆。 庸才占位置,良才被挤压。 王新又说感嘆道:“数月之前,我总领河南等四省军事,手中也过了几封湖广战报,祖大弼將军在湖广打得不错,在诸多將官俱都兵败的情况下,祖大弼將军仍能领兵剿贼,並有胜绩,实在难得。” 祖大成言道:“二兄之才,远胜標下。” 对於这一点,王新並没有评价,他没有言语,目光重落降书上,隨手扔到一边,说道: “建奴投降,亦不可活,降与不降,又有什么分別?不理会也就是了,祖將军回去固守,再有月余,便能上紫荆山收穫战功,要做好准备才是。” “標下领命!” 祖大成退出军帐,离开之前,擦了擦额头冷汗,回头望了眼王新的中军大帐,不由得心底发寒,心中涌起诸多想法,只是冒了些苗头,便不敢再往下想了,快马飞奔,儘早將王新今日言语告知祖大寿才是最重要的正事。 祖大成走后,王新命亲卫將降书送去给卢象升,让卢象升把降书送去卫林城,同时,將硕托和博洛被困於紫荆山,向明军写降书,求活命之事,大肆传扬。 紫荆山下距离广寧不远,快马飞奔,半日即到。 卢象升在接到亲卫送来的建奴降书之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前番布耶楚克“献虎求和”之事,已经让蓟辽前线军民之心大振,如今,硕托和博洛又书降表求活, 自建奴成势以来,什么有过这般低声下气,卑微求活之举? 关键, 写降书的不是別人,是硕托和博洛。 硕托是个浑人。 代善宠爱萨哈廉,冷落岳托和硕托,相比於岳托的忍耐,硕托则强烈反抗,与代善爆发激烈衝突,代善曾不止一次一口咬定硕托叛金投明,请求努尔哈赤处死硕托, 但他毕竟是努尔哈赤的亲孙子,而且,努尔哈赤只是能力一般,不是精神病,怎么可能因为儿子的一面之词,就处死亲孙子, 最后查明真相,放了硕托。 硕托老实了下来, 这种沉默的老实,一直持续到代善分家,代善把大部分家產都给了小儿子祜塞,岳托和硕托只分了一些破烂, 然后, 硕托就密谋叛金投明,大有“父亲说我叛金投明,那我就真叛金投明给你看看”的架势,后来败露,被囚禁, 再后来,被放出来,因战功封为贝勒,又被阿敏牵连,革去贝勒,收缴財富。 但没有人怀疑他的军事才能,所以,性情暴烈,乖戾囂张的他,屡屡犯错,却总能被重用,然后,再犯错... ... 他是典型的浑人,熊孩子,他的经歷堪称另类传奇,在满清军中威望甚高。 博洛就不必说了,如果硕托是反面典型的话,那博洛就是正面教材,阿巴泰的三儿子,战功赫赫,素有才智,固山贝子,议政大臣,前途无量,日后与满达海、尼堪,並为理政三王。 如今, 满清中最桀驁不驯的硕托和最循规蹈矩的博洛,同时写了降书,不仅对满清军队有著巨大的衝击,对满清政局也有著地震般的影响。 要知道, 如今守卫林城的人,正是阿巴泰。 阿巴泰在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写的降书,那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这封降书传回盛京,传遍各地,代善家、阿巴泰家,又会遭到皇太极怎样的处置? 代善家和阿巴泰家被皇太极处置之后,满清內部塌了代善家一角,皇太极外部力量缺了阿巴泰的支撑,对满清內部和皇太极地位而言,又会是怎么样一副场景? 这封降书,博洛写的可能性不大,硕托写的可能性极大。 因为,他干不掉自己的老父亲代善,恨透了比他受宠的兄长和弟弟,在长期遭受虐待和冷落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傢伙,终於找到了把自己那个畸形的家一锅端了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我要报復虐待我的家人,但我势单力薄,不是对手,於是,我行刺皇帝,等著被诛九族, 我要报復虐待我的家人,但我无能为力,如今良机以至,於是,我拖全家下水,谁都別活。 当然, 这只是猜测,真实情况谁也不知道, 但这种事,满清第一魔丸硕托,他真真实实的干过,还不止一次,只不过,他势单力薄,每次都会败露,导致全盘失败而已。 ... ... 第618章:大地震!!! 每个朝代都有属於自己的哪吒。 备受冷落、桀驁不驯、战力超强,敬爱父亲。 所以, 在降书还没到卫林城,但消息已经满城皆知之时,阿巴泰的第一反应是博洛已死,降书是硕托写的。 等到降书到了卫林城之后,阿巴泰向皇太极解释和参硕托的奏摺,已经在送去盛京的路上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把博洛送到阿巴泰面前,阿巴泰也会先一剑劈了博洛,然后,写明博洛乃殉国而死,降书出自硕托。 至於偽造降书,打击敌方军心这种计谋,根本就不可能。 因为,任何计谋,都是基於事实而衍生的,事实就摆在那里,可以事后扭曲,事后掩盖,事后更改,但当时绝不能扭曲、掩盖和更改, 若是这种行为,很轻易的就会被敌军识破,然后,反过来打压自己军队的军心,那將是毁灭性的。 敌军也是人,不是木偶,任凭你三十六计隨意施为,他们就跟个二逼一样,次次有当次次上,且,乐此不疲,不会思考。 十万敌军已卸载处理器,我军可智计百出,將之全歼。 跟一帮没脑子的木偶打仗,还智计百出,极限操作,可见,我军主將那个脑子,也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总之, 阿巴泰认为博洛已经死了,降书是硕托写的,並且,他决定坐实这件事,怎么坐实博洛已死的事实? 那就是发兵打下广寧,去紫荆山,杀了博洛。 发兵打仗,不是为了城池,不是为了战略,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杀亲儿子。 “布耶楚克,以你对卢象升的了解,我们此时全力攻打卫林城,有几分胜算?”阿巴泰问道。 布耶楚克看著阿巴泰那张阴沉到能滴出水的脸,心中略有讥讽嘲笑,他回道: “回统帅,毫无胜算。” “为何?” 阿巴泰道:“就因为卫林城建立初衷是堵死辽西走廊,而不是反攻明朝?” “是!” 布耶楚克无视阿巴泰的气势压迫,平静道:“五十里距离,既斩断了明军大军压境卫林城的可能,也断绝了我们强势反攻广寧的路, 武英郡王说过,卫林城可为后盾,不可为前锋,攻广寧,须十里一堡,五里一哨,步步为营,五万兵攻广寧,三万兵防义州,三万兵守海岸,三万兵为后备,奇巨军资,民夫后勤三十万眾,三年可復广寧归国, 明朝攻卫林,亦然。” 阿巴泰听著布耶楚克的言语,对阿济格说过的话並不怀疑,只是急切,以至於怒火宣泄: “我军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战爭!” 布耶楚克依旧平静道:“现在就有了。” 阿巴泰死死捏著椅子扶手,看著面前地图上的广寧,双目赤红,再看广寧后方的紫荆山,更是恨不得飞过去杀死博洛和所有建奴使团之人。 失去了海防和辽西走廊,绕医巫閭山和蒙古高原,也被义州和察哈尔驻军阻断,他们就只能用卫林城堵死辽西走廊,关闭建州大门, 即便其他战线失利,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辽西走廊,卫林城也挺住了,坚如磐石。 以最小的代价,创造最大收益。 阿济格的战略是对的,三年以来,建州大地就在眼前,广寧城兵强马壮,但卢象升就是对卫林城束手无策。 可偏偏, 在这个时候, 建奴要跟明朝议和,脑子一抽,就派了使团过来,而且,使团中还有魔丸硕托, 也恰好, 三晋大地第一狠人,新河军第一战略大师,王新大人在中原犯了点事儿,经各方乱七八糟的运作之后,来蓟辽前线视察... ... 阿济格想著你们都別搞事,我就守我的卫林城。 硕托和博洛想过关寧锦,去京城见崇禎议和, 王新想的是... ...来都来了,不搞点事,我岂不是白来了? 將近三个月过去了, 这期间发生的事,简直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阿济格耍了一个小花招,嚇的王新和卢象升心惊胆战,好几天不敢睡觉。 王新使了个小手段,不仅將建奴使团困死在紫荆山,还能顺手收拾辽东將门。 突如其来的降书,犹如一枚炸弹。 炸的祖大成连滚带爬,炸的王新不知所措,炸的阿巴泰恨不得手刃亲子,炸的满清两个国家支柱家族面临崩塌覆灭。 这封降书,阿巴泰不敢瞒,传回盛京的速度也很快。 崇德殿並不大,殿內站不了几个人,除了几个议政大臣和旗主王爷之外,其他文武大臣都站在殿外的台阶下面。 而今天,崇德殿外坚硬冰冷的石板上,跪著一个位高权重,颇受皇太极敬爱的人, 和硕礼亲王代善。 “启稟皇上,臣愿征广寧,手刃国贼!” 代善没有为降书是不是硕托写的而爭辩,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用发疯发狂发怒来遮掩事態,而是请求领军出征,去解决这件事, 等事態解决之后,再跟阿巴泰掰扯也不迟。 “你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儿子,驻守卫林城的阿巴泰也跟你有同样心思。” 皇太极说完之后,怒而发笑,眾臣听著皇太极那阴惻惻的笑声,嚇的紧缩脖子,弓著身子,就怕引起皇太极的注意,成为出气筒。 “你们看看... ...眾卿你们都看看!” “这就是我大清的肱骨之臣,我大清的贝勒!亲王!” “他们的儿子被明朝军队困在了紫荆山,不想拼杀突围之事,不想一死而已,何不为国,他们想的是投降,向明朝军队投降,向祖大寿那个朕的手下败將投降!” “而他们的阿玛,多罗饶余贝勒,和硕礼亲王,满脑子想的都是杀子以证清白!” “国有你们父子,岂能不亡?!” 皇太极猛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向殿外,等到崇德殿门口的时候,伸手抽出门边侍卫的腰刀,恶狠狠走向代善。 代善嚇的跌坐在地,不断后退。 眾臣嚇的惊慌失色,有的人后退,有的人推搡,也有人上前拦皇太极... ...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 代善一边后退一边求饶... ... ... ... 第619章:古今无敌! 生死,是漫长的选择,也可以是衝动的决定。 衝动的决定容易,漫长的选择却很难。 在立刻就能决定生死的大事面前,即便是心志不坚者,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选择英勇就义, 在漫长的煎熬和折磨中,死,却是难以触及的奢望,因为煎熬和折磨会一点点腐蚀坚定的心志,摧毁內心的防线。 而在漫长的煎熬和折磨之下,仍然坚定意志,秉承內心的人,无一不是大毅力者,大英雄,大豪杰。 很显然, 无论是硕托亦或是博洛,都没有这样的心志。 所以, 出现了... ... 令王新和卢象升都感到手足无措的选择, 令皇太极彻底破防,足以载入清史的壮举, 令满清內部架构瞬间崩塌的神之一手。 他们递了降书,乞求活命。 如果是普通的將领,倒也没什么,抄家灭族也就是了,但无论是硕托还是博洛,都是努尔哈赤的孙子,都是满清皇族, 且, 他们是满清出使明朝的使者,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背后的家族,更代表著满清这个“国家”,代表的是皇太极这个大清皇帝,而就是这等身份和代表性之下, 他们竟然投降了。 从“议和”到“投降”,是根本性质的转变。 那么, 在诸多前提下, 再看皇太极这位皇帝在早朝的崇德殿上提刀砍亲王代善,还会觉得不可思议吗? 恐怕换另一个皇帝,即便没有当场气死,也会口吐鲜血,晕厥倒地。 “皇上!息怒!” “陛下!万万不可啊!” “叩请皇上息怒!” ... ... 反应过来的大臣们开始跪在地上,口中喊著皇上息怒,倒不是他们跟代善有多么好的交情,而是皇帝在朝堂上提刀砍杀当朝亲王这件事,实在是荒唐, 而且, 皇太极是开国皇帝,他的一言一行,都是后世君主的典范標杆,如果放任皇太极砍杀了代善,那么后世君主也会有样学样,效仿祖宗,在朝堂上肆意杀人, 那他们这些大臣,以及他们后代,岂不成了隨时都会被宰杀的羔羊? “皇上不可啊!” 几个议政大臣扑到皇太极身前跪下,后有几人围在皇太极身侧,阻止他走向代善。 “皇帝当朝杀亲王,古今未有之举啊,皇上!” 也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话,皇太极身子一僵,停下脚步,呆在了原地。 古今帝王未有之举,如果是壮举,是好事,他做一万件都不嫌多,但如果是腌臢事,糟污事,便是想一想也嫌噁心。 比如,在朝堂上挥刀砍杀亲王... ... 一眾大臣见皇太极停了下来,立刻围了上去,伸手接住皇太极手中腰刀,然后里里外外跪倒一片,低著脑袋,默然不语,在皇太极先开口传达情绪之前,他们绝不会开口说半个字。 而此时此刻, 穿著简单內衫,嘴里喊著蜜饯,躺在床上养伤的阿济格,听著下人的匯报,原本悠然的神色渐渐呈现出一抹诡异之色,眼中闪过细微光芒, 然后, 他低低的笑了起来,挥手屏退房中伺候的下人,轻声呢喃道: “局势比想像中更加... ...” “济尔哈朗... ...该回来了... ...” “多尔滚... ...也该回来了... ...” 紧接著, 阿济格摇了摇头,轻嘆口气,用力撑著床沿,让自己平躺在床上,看著轻纱帷幔怔怔出神,良久之后,復又深深嘆了口气。 “詔济尔哈朗回来!” “多尔袞,多鐸,都回来!” “你们... ...你们都去田庄里守著,等著收粮食,等到秋收,粮秣充足,朕... ...朕要御驾亲征,踏平广寧,擒杀王新!” “滚!都给朕滚!” 皇太极怒吼之声戛然而止,眾人抬头看去,正好看到皇太极昏厥歪倒的一幕,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有人扯著嗓子喊御医,里面抬皇太极的人想往外走,外面著急的往里硬挤, 整个崇德殿內殿外,乱作一团,哭声嚎声一片。 皇太极命很硬,这都没死,而传济尔哈朗、多尔袞、多鐸的命令却没有耽误,两队骑兵分別朝著漠北和松花江方向狂奔而去。 大明朝內部君臣斗得厉害,各地小规模战爭不断,建奴內部一团乱麻,国家四面漏风,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多尔袞抢了几个野人女真部落,得了些军资,前些日子皇太极病重的消息,他也收到了,但他很了解这位兄长,如果皇太极真的病重,消息就不可能传出来,还传的这么远,到了他的手上, 所以, 他把密信扔进了火堆,继续攻打野人女真部落。 相比於多尔袞边打边吃的幸福日子,远在漠北的济尔哈朗完全是另一副景象,他想通过放弃四五万人,慢慢拖住张猎鹿和喀尔喀联盟军的脚步,製造他带主力大军回建州的机会, 可突然之间, 他发现以往几千人就能拖住蒙古联盟军好几天的战场,如今只是半天,己方军队就溃不成军,逃散而回了。 他忍不住去前线战场看了看,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蒙古联盟军个个都成了铁人不成? 然后, 他就看到了宽阔的草原战场上,出现了八台犹如塔楼的巨大战车,每架战车之间,相隔二里左右,其间空隙后方有蒙古骑军和步军。 他们就以八台古怪战车为前排,步军和骑兵在后方跟进,完全无视了建奴军的各种战法,以横衝直撞,不讲道理的姿態,直接碾著建奴军的军阵平推战场。 建奴军的步兵战阵、骑兵衝锋、冲阵死兵、弓箭拋射、火器轮射、统统不管用,那八台古怪战车上有火炮、大铜弗朗机炮、火枪、座炮、小铜弗朗机炮, 远距离有火炮和座炮,近距离有火枪和小铜弗朗机炮,近距离大杀伤靠大铜弗朗机炮, 建奴军根本就无法靠近,短距离侧翼迂迴衝击,有蒙古骑兵阻挡,远距离迂迴衝击,战车就有充分的变阵时间了,等建奴骑兵衝过来,就有变成了正面对敌, 在山地、丘陵、坡岗较多的地带,“独战千里车”就是个俱有威慑力的摆设,而在草原这种宽阔地带,只有四个字能形容“独战千里车”, 古今无敌! ... ... 第620章:战爭简化 明朝是最需要兵法战策打仗的朝代,同时,也是不需要兵法战策打仗的朝代。 需要,是因为火器太强大了,善战的汉人军队,加上具有决定性的火器压阵,无论是何种形態的战场,都能適应,一直以来的胜利,让他们放弃了奇谋、奇策、奇法的运用,並形成了惯性,这也是后期连连失败的原因之一, 不需要,原因很简单,汉人军队加多种火器等於天下无敌。 之前周衍就很悲哀的说过,现在的新河军,並不是踩在时代顶峰的军队,而是在慢慢向明朝军事能力最巔峰时期靠拢。 “独战千里车”就是明朝军事最巔峰之作。 唐顺之在《武编前集·车》中记载,“独战千里车”具备衝击敌阵、阻断骑兵、封锁退路、运输物资等多重功能,且,速度並不慢。 造价不如一座大铜弗朗机炮,仅数十两。 继“北宋盾构机”之后,又出现“明朝大坦克”,周衍现在已经对古人的智慧从惊奇转变到麻木了,爱怎怎吧,能打胜仗就行。 周衍是研究不明白“明朝大坦克”是个什么原理,且不说逆天机动性,单是一门火炮装在“独战千里车”里,开炮后坐力对“独战千里车”的伤害,该怎么解决,就能把周衍难死。 当然, 如果有人非要犟嘴,火炮没有后坐力,或者,有一堆工匠抱著材料跟在“独战千里车”后面,开一炮,修一下,开一炮,修一下,那也没法跟他犟。 总之, 军械研发这种事,让周衍掏钱可以,让他学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因为,这玩意儿就跟数学和物理一样,太吃天赋了,没那个天赋,是真的没辙。 所以, 当乔岭山把江狗儿改进过的“独战千里车”拉到漠北草原上之后,济尔哈朗看到的第一眼,直接就傻眼了。 明军这完全就是“傻瓜式”的战爭模式,“独战千里车”开路,步兵穿插其中查缺补漏的同时保护輜重大车,骑兵居於两侧,防止被偷袭,被衝击。 然后,就可以开始平推了。 周衍为了支持江狗儿改进“独战千里车”,光是材料钱,就砸了五万多两白银,江狗儿也是坑货,他说启动资金只需要两千两,周衍给了他五千两, 但他总是拿一堆破零件找周衍要钱,周衍也不犹豫,要钱就给,要钱就给,前前后后,光是材料钱就干了五万多两白银,期间,匠人额外工作的工钱,粮食钱,肉钱,盐钱,糖钱,又干了差不多七千多两。 要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崇禎皇帝让孙传庭去陕西做督抚,一共才给了六万两白银,就这还没给足,最后只有两万多。 今天, “独战千里车”终於要大显神威了,周衍到底是不是被骗科研经费的大冤种,也在此刻揭晓了。 济尔哈朗观察了大约一刻钟,始终没有看出这个古怪战车阵的缺点,但久经战阵的他並不会因此退缩,只要是“成型”的东西,就有缺漏,只不过,当下没有找到而已。 看著肆无忌惮平推战场的“古怪战车阵”,济尔哈朗不会给他们嚇破自己军心的机会,骑兵在局部战场的机动性优势不是摆设, 即便不能破阵,送死也是作用之一。 故此, 济尔哈朗立刻调来三支牛录骑兵,他们骑的都是蒙古三四等马,单是从战马的价格就能反映出这三支牛录骑兵的下场。 左翼、右翼、正面,三支牛录骑兵从三个方向对战场上那“古怪战车阵”发起了衝锋, 同时, 建奴军后方的火炮阵地也开炮掩护建奴骑兵冲阵。 八旗兵厉害的不是骑战,而是步战。 引令到来,六成上马,飞驰战地,披甲执刀,双贯甲先,短甲再进,鳞次动兵,如山平移,若不能胜,双贯甲出一二里,冲阵平之。 这其中,並没有说什么兵种,什么精兵,更没有说哪一旗的兵,而是以甲冑体现价值。 双贯甲,也就是记录中的长甲兵,白甲兵。 短甲,是由明军棉甲改成的清军棉甲,顏色杂多,常以红色棉甲为游猎,黑白为探骑,故以红甲兵作为统称。 在这段记录中, 建奴很高傲的表示,八旗兵都是一等一的精兵,他们的区別只是在於盔甲而已,只要贯双甲,他们人人都是白甲精兵。 至於,为什么建奴军善步战,而不善骑战。 原因就在地域、民族、文化、战策之中, 渔猎民族在山多、沟多、河多的深山老林里骑马狩猎? 骑马下河抓鱼吗? 而且, 他们不会更多,更先进的骑兵战术,游射、散射、环射、穿插、迂迴等,基本就是全部骑兵战术了,但这种骑兵战术在明军的战阵面前,骑兵多数倍还可以,单只要不是多数倍之骑兵,根本打不了明军战阵。 所以, 步战的收益更高。 在空旷地带的战场上,八座移动堡垒,空隙之间占满了刀盾兵、长枪兵、火枪兵,两翼和后方有上万蒙古骑兵, 这仗根本就没打的,但济尔哈朗必须硬著头皮打下去。 他並不是输不起,而是不能毫无抵抗的被碾压。 在建奴不多的火炮掩护下,两牛录骑兵以协查强行冲向局中的两架“独战千里车”,正面衝击的那支建奴骑兵已经被八架“独战千里车”的远距离火炮打散了,只有百余骑兵顽强衝锋。 战场上的建奴护军步兵和披甲奴早已惊慌失措,只能在不断后退中勉强维持阵型,见三支牛录衝下来,他们並没有多少援军来了的兴奋,更多是终於有人来吸引火力,自己活命的机率更大的开心。 只要是具有正常思维的人,都知道仅凭九百骑著低等战马的骑兵,作用只是消耗那八架战车的弹丸和火药,就算有一些建奴兵衝到了战车之间的空隙之中, 迎接他们的也只会是刀盾兵、长枪兵、火枪兵和弓箭兵,等他们衝进明军战阵,九百人还能活下来几个? 距离三里,远距离火炮, 距离三百步,座炮, 距离一百步,大铜弗朗机炮, 距离八十步,大铜弗朗机炮,小铜弗朗机炮。 距离五十步,火枪、小铜弗朗基炮,弓箭,飞矢, 撞阵肉搏,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火枪兵可以射击第二轮了。 这不是凭著一腔热血就能干成的事,一条命送上去,没了也就没了,数量锐减等於战败,就是这么简单。 ... ... 第621章:济尔哈朗的决定 济尔哈朗看著九百骑兵成片成片倒下,仅剩的四五百人刚要以分散的形式衝击明军战阵,就看到明军战阵后方两翼涌出大量蒙古骑兵,他们嚎叫著,犹如两条潜藏已久,终於看到了猎物的毒蛇,从两翼斜插入战场,对剩下的建奴骑兵展开交叉衝击,进一步打散建奴骑兵,让他们无法形成有效的集团衝锋。 目睹这一切的济尔哈朗,说不出什么感受,也没有震撼、恐惧、绝望... ...之类的情绪,有的只是一股从心底里迸发的疲惫和无力。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首先是战败,带著残兵败將重新穿越戈壁,翻过蒙古高原,到医巫閭山脚下,回到科尔沁草原,六万不存,匹马逃回, 皇太极一定不会把他怎么样,毕竟是皇太极此时手下没有多少忠心將领可用,所以,皇太极会先安抚他,然后,再给他一支兵马,允他重拾信心, 远征漠北,粮草不足,以一万兵面对汉蒙联军近十万,战胜是神跡,战败才是正常, 朝廷其他王爷、將军,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微词,毕竟不是谁都有在无后勤支持的情况下,带著微薄粮草,就敢远征漠北的豪气,更何况,他面对的是近十万汉蒙联军, 其次是战死, 这是相对好的结果, 在没有后勤支撑,粮草微薄,远征累军的情况下,与汉蒙联军交战数月而功败垂成,战死殉国,家人一定会受到厚待,自己和硕郑亲王的爵位会到儿子身上,全家依旧富贵,甚至,更胜从前。 代价呢? 大清永远失去对北方的控制,失去蒙古这个战友和血包,这对刚刚在朝鲜战败的大清国而言,是彻底的生机断绝。 就算有卫林城挡住明朝攻势,建州有机会发展和恢復,可是恢復到巔峰时期白甲兵三千,战兵五千,战马上万,披甲率达到三成,又得多长时间? 答案是不可能, 如果不去掠夺和走私,建州根本没有资源养那么多人,就连万匹战马都养不起,更別说比战马更费钱粮的白甲兵了。 同时, 自己死了,皇太极的皇位也会遭到衝击,大清国內部轻则陷入內乱,重则內部崩溃,然后灭国亡族,剩下的满洲人会回到松花江以东、以北,过著比野人女真还不如的日子, 那些已经习惯了享受的子孙们,如何能过祖辈的日子,故,亡族是迟早的事。 假使... ...假使... ...自己能在漠北与汉蒙联军屯兵对峙,所有的结果都不会出现,大清国会维持现状,皇太极会通过时间的推移,慢慢解决国家矛盾,解决族內问题, 即便再无覆灭明朝的可能,但有卫林城在,还有盘锦口水师,大清国仍能艰难生存,一点点向东北推进,发现更多资源,吸收更多人口,老弱死绝,青壮得生,大清国,满洲族,还能缓缓恢復元气。 济尔哈朗看著三支牛录骑兵连明军战阵都没摸到,就几乎被灭杀殆尽的场景,脑海中闪过诸多思绪,然后,他开口了, “苏班岱,阿巴尔岱... ..何在?” 身旁令兵看了眼济尔哈朗,確定这位和硕郑亲王確实是在说话,而不是自己被战场廝杀声扰了耳朵出现了幻听之后,转身边跑,去找苏班岱和阿巴尔岱。 很快, 二人气喘吁吁来到济尔哈朗面前,他们没有之前带族人投建奴时昂首,而是连月以来遭受战败打击,族人损失极大的惶恐和不安。 “拜见亲王。”二人同声高呼,然后,跪在了济尔哈朗的马前,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他们实在不知道这位同样遭受巨大战败打击的和硕郑亲王,会怎么处置自己,毕竟,现在的自己,利用价值低的可怜,几乎不存在了。 便是杀了,对当下局势而言,也没什么影响。 “我问你们,后方可有適合建堡筑城之地?” 二人一怔,对视一眼后,阿巴尔岱率先开口:“回亲王,卑臣知道一处裂谷,长十二三里,宽四百步,可在裂谷后五里处建堡筑城,以探骑巡防,可保大营。” 征服喀尔喀,劫掠漠北资源供养建州的计划彻底破產了,济尔哈朗现在想的是如何能在漠北之地,与汉蒙联军对峙僵持至少两年, 他要发挥自己最后的价值,为皇太极爭取两年时间,围大清国爭取一丝喘息之机。 曾经的豪情万丈,曾经的意气风发,在与张猎鹿的一次次交战中消磨殆尽,乔岭山带著援军出现,彻底击溃了他的心防。 “叫阿达礼过来。” 令兵又去喊来了阿达礼。 这位代善的孙子,萨哈廉的儿子,远征漠北的副將,此时此刻,灰头土脸,流汗的痕跡將他面庞切割出数个区域。 “拜见统帅!” 济尔哈朗点了点头,说道:“阿达礼,你带著剩下两千多精锐和一万护军,一万披甲奴,跟著苏班岱和阿巴尔岱去一处裂谷建堡筑城, 我在这里拖住汉蒙联军,为你爭取时间。” 建堡筑城? 阿达礼顿时满心火起,语气生硬道: “我们一无资粮,二无营收,三无后继,就算依託裂谷建堡筑城跟他们对峙,又能坚持几天?怕是凭白的给明朝人建了一座城。” 阿达礼的担忧济尔哈朗自然知道,但他现在实在没心思跟这个萌家族恩荫,还用老一套战略思维去看待局势的孩子解释了, 他甚至怜悯的看了阿达礼一眼,萨哈廉死后,代善偏宠幼子和阿达礼这个孙子,皇太极也因对萨哈廉爱屋及乌,想让这个孩子跟著自己来漠北镀金,捡战功, 可惜, 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战功没捡到,还把命搭在了漠北,註定活不过二十岁了。 “本王自有谋略,你领命去办便是,再敢违令,立斩不饶。” 阿达礼一张脸憋得通红,欲言又止几次之后,终於软了下来,说道: “我们带来的四千精兵,如今只剩两千七百多了,我把他们都带走,统帅这里就没有可战之兵了,如何抵挡汉蒙联军那古怪战车?” 说著, 他还满眼恐惧的望了眼战场上那八架“独战千里车”。 济尔哈朗道:“本王自己对策,此处不便商议,你遵令就是。” 阿达礼张了张嘴,终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对济尔哈朗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济尔哈朗深吸口气,望著战场上还在不断前推的八架战车,眼中闪过一丝无力,颓丧下令道: “传令收兵,大营后退二十里。” ... ... 第622章:傅宗龙进四川 蒙古大营中军帐中, 乔岭山在看战报,张猎鹿在处置军务,各自副將在战场领军,帐中四名亲卫,帐外四名亲卫,这对將军来说,已经算是很高的规格了。 张猎鹿才不管什么僭越不僭越,依著他的心思,周衍是皇帝,他就算比不上霍安、王新、步三喜,也该是正三品將军, 正三品將军用內外二守卫,还算什么逾制僭越? 当然了, 如果自己的亲卫换成新河军亲卫营的亲兵,就更好了。 乔岭山放下一份战报,拿起另一份,边看边说道: “济尔哈朗退军二十里,不是什么好事,我们的『独战千里车』在战时每日推进不到十里,如果济尔哈朗以每日退军二十里拖著不战,我们何时能到科尔沁?” 张猎鹿闻言看向乔岭山,说道:“那也只能这样,你我手下將士能战,但太少,蒙古兵多,但不是建奴战兵的对手,当下唯一能完胜济尔哈朗的手段便是『独战千里车』, 几次大胜,已经让明蒙將士生出了依赖,若放弃『独战千里车』求速胜速进,跟建奴战兵正面交战,你我部下尚能压住,蒙古数万兵如何压制?” 济尔哈朗手下的几千建奴战兵威慑太大,如果还是採取以前消耗蒙古兵的策略交战,不出两阵,蒙古兵就会承受不住死伤压力,怒而造反。 以前是没有“独战千里车”,蒙古兵知道想贏,就得跟建奴真刀真枪的廝杀,现在有了“独战千里车”,明军主將还让我们跟建奴拼命,这就不是打仗了,而是让我们去送死。 主將的军令可以离谱,但不能把士兵当傻子耍。 便是让士兵去送死,也要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送死,自己死了能换到什么样的战果,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张猎鹿又道: “机动性是我们的硬伤,这是没办法的事,每天推进八里,十天是八十里,一百天是八百里,一年將近三千里, 两年时间,打穿科尔沁,把『独战千里车』推到辽阳,也不是不可能。” 乔岭山摇头道:“你有慢慢磨两年的耐心,后勤补给能不能支撑这等海量消耗?万全都司和大同就那么多耕地,洞庭商帮和晋商能拿出来的粮食也有定数, 你这里占了大头,其他人就要饿肚子打仗, 北方蒙古重要,辽东、西北、西南同样重要, 你想慢慢磨两年,就算大人有心答应你,其他將军也不会同意,难道,你还想让大人只为你能建功而去堵其他將军建功之路不成? 一碗水可以不端平,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 可若是太偏太依,可就是铁石心肠了,时间长了,会出事。” 张猎鹿抬手扶额,也陷入了苦恼之中,新河军的军资分配都是有基本定额的,若有战事,再在定额的基础上增加, 他在漠北打仗可以,周衍也支持,其他將军更是无所谓,因为漠北太远了,张猎鹿不会跟他们占位置,抢功劳, 可要是张猎鹿这边军资长期消耗巨大,那吃掉的可就是他们的军资了, 要是一帮老实人倒也罢了,自己暂时过点紧巴巴的日子,挺几年也就是了, 但问题是,新河军里有一个算一个,从带头大哥到普通士卒,哪有一个老实人? 最新加入的孙承宗倒是个老实人,可现在也雄心勃勃的要收復辽东,张猎鹿要是敢咬他那份军资一口,这老头儿估计能跑去漠北掐死他。 吃霍安那一份?霍安不语,只是回头看了张猎鹿一眼, 吃屠右廉那一份?人家是带资进组啊, 吃刘光柞那一份?且不说山西军会不会答应,单说刘光柞的军队只是他代领,真正的老大可是王新啊,同时得罪山西、大同两镇共十几万大军? 吃海防那一份?三海提督默然不语,只是一味造战船。 所以,难啊。 “不想了,我写信给大人,让大人拿主意,统一蒙古... ...也不急於一时。”张猎鹿既烦躁又无奈的说道。 乔岭山嗯了声,目前也只能这样了,粮食和运输是个大问题,短时间內可以强行硬顶,但慢慢磨两年,莫说新河军,哪怕一个国家都会被硬生生拖垮,那时,就算打贏了,也是输了。 在现实问题面前,所有理想都是梦幻泡影。 张猎鹿给周衍写信说明情况,草原进入青草期,马料压力得到了极大缓解,但盐、豆、苜蓿等,仍需要运送,其他粮食草料,可以少些。 “我也不想给大人製造麻烦,实在是漠北蒙古联盟在一起的机会实在难得,如果错过,下次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猎鹿边嘆气边写信,乔岭山自然知道这一点,但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他又能做什么呢? 且说, 漠北和蓟辽,都陷入了短暂的僵持期,或者说,都在憋大招,霍安在皮岛,也让沈志祥带著满编舰队去了倭岛,回来之后,便会发雄兵舰队全面进攻,也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態, 四川境內血流成河,秦良玉已经杀疯了,嘴上念叨著为了苍生黎庶,挥手间便又抄了一个贪官的家,杀上百人。 秦將军在前几十年里受的委屈太多,如今一朝权在手,三口吐尽抑鬱气。 而就在整个四川都在瑟瑟发抖的时候,傅宗龙来了,这下好了,保护伞来了,活阎王秦良玉更加“无法无天”了。 事实证明, 人只要想通了,也就解放天性了。 秦良玉还没完全想通,但却不耽误她使用大权,挥剑杀人。 十万大军堵在四川通向中原的大门口,只许进,不许出,说句浑话,就算秦良玉在四川称帝了,等中原得到消息的时候,人家太子可能都在为继位做准备了。 云贵川的事太过於冗杂,內部牵扯太多,纵横交错的关係比蜘蛛网更令人头皮发麻。 周衍对此有心无力,幸好王新为他想到了解决办法,既然外人无法解决问题,那就用他们自己人去解决他们自身问题。 四川当前血流成河,贵州和云南也跑不了,周衍有的是时间,隨他们折腾,如果实在折腾不动了,十万大军立刻开拔,挺进云贵川, 道理听不懂,那就用武力。 周衍的思路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是“浑”,属於没招之下的昏招。 对於“有招想去,没招死去”这八字箴言,周衍一直珍藏在心底,对於当前这个时代烂局,不怕做错,就怕不做, 归根结底,不过“割肉”而已。 ... ... 第623章:川妹子本色 傅宗龙进入四川的排场很大,这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周衍的安排,傅宗龙去四川之前,给周衍和孙承宗分別写了信, 孙承宗在回信中简单说了他的近况,隱晦的交代了他在为收復辽东做准备,嘱咐傅宗龙在四川好好干,有些事可以糊里糊涂的糊弄,但有些事便是顶著掉脑袋的风险也要公正清白, 傅宗龙不知道哪些事可以糊弄,哪些事必须公正清白,但他没有再问,前半生他过的糊里糊涂,唯唯诺诺,害人害己,后半生有了机会,就要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利国利民。 而周衍给他的回信中,先给了他三项保证, 第一,正四品以下官员任命和罢黜,他可以拍板做主,现有土地不变,新开土地他可以隨意分配,保证他在云贵川三省的绝对权力, 第二,河南十万大军、湖广两万大军、陕西三万大军,待命五年,听凭调动,保证他在云贵川三省的绝对武力, 第三,陕西秦商、山西晋商、洞庭在河南和陕西两条商路支线,茶马易所新標的选址隨他做主,保证他在云贵川三省的绝对財力。 然后, 又给了他两项便利, 第一,云贵川三省地区任何不服政策、不服教化、不服管理的独立、半独立势力,可视情况进行合併、吸收、灭族, 第二,云贵川三省分布孟养、缅甸、车里、寮国、八百大甸等宣慰司,可视情况进行保留或裁撤。 三项保证,两项便利。 周衍的意思很明白,他顶在中原,把云贵川三省的大门关上,权力、武力、財力都给你准备好,让你傅宗龙在云贵川三省做土皇帝, 你在云贵川向那些土司、土官、藩属国卑躬屈膝也好,屠杀百万也罢,我统统都不管, 五年以后,我要一个完整的、统一的、安定的、民生稳定、生產循环的云贵川三省, 你做到了,我就要调集人力物力在云贵川三省修路,將三省连通中原,让三省百姓接触中原富庶,大家都过好日子, 你做不到,我就调动半个国家的常態军队,亲自清扫云贵川三省,到时有个什么误伤误杀的,可不要怪我无情。 就这样, 傅宗龙顶著周衍的天大信任和巨大压力,终於到了四川,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重庆见秦良玉,在得知秦良玉已经將四川杀了个天翻地覆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秦將军... ...你怎么如此鲁莽,安定地方也要讲方式方法,讲个公正法度,像你这般重罪者杀,轻罪者杀,从者杀,不报者也杀,四川有多少人给你杀?” “起码... ...你在杀之前,先审一审,定个罪,留个底,將来也好有个说法,有个证据。” 秦良玉闻言,左手抬起握住悬掛在腰间那口尚方宝剑的剑柄,哼道: “审?” “老子审他个锤子,今天扣下等著审罪,后头有三百个顶罪等起的,我不杀这一个,明天来三百个顶罪滴,个个后面都有势力,有背景,这个罪还怎么问,怎么审?” 傅宗龙张了张嘴,不是他无法反驳秦良玉,而是四川方言太快,他听不太懂。 而就在傅宗龙愣神之际, 秦良玉又冷笑道:“周伯爷信我,陛下重我,赐我这口尚方宝剑,不是让我看这帮龟儿子唱戏,四川这地界,从上到下,每一府,每一县,每个人,谁滴屁股不乾净,我不等他洗,直接剁了了事!” “哎呀... ...” 傅宗龙烦躁的搓了搓脸,略显无奈道:“秦將军,你可以说官话吗?你讲话太快,我是云南人... ...实在听不完全。” 秦良玉好悬一口气没上来,合著自己刚才那么气愤激昂,制台大人是半句都没听懂啊。 云南东北部的人可以理解四川方言,但其他地区跟四川方言差异很明显,正常语速下还可以半听半猜的理解,但秦良玉刚才说话实在太快,傅宗龙也確实听不懂。 而傅宗龙呢? 他是云南口音混合辽东地区的音调,再加上在山西待了一年,以及正常官话刻意板著,他现在说话也怪的很, 隨后, 二人进行了以官话为主体交流语言的慢吞吞形式沟通,傅宗龙对秦良玉的行事风格和雷霆手段给予了严厉批评。 主要有... ...斩草没有做到除根,抄家没有夷族,打击报復没有处理首尾,从而留下了把柄... ...等几个方面, 並表示,以后由他带领,切不可鲁莽行事。 秦良玉虚心接受批评,並表示以后要向制台大人好好学习。 “治了贪官污吏,斩了劣绅豪强,你收归的权力和土地要下放,土地不能直接给军户和百姓,要以佃的形式放出去... ...” 傅宗龙还没说完,秦良玉便急道:“那我们不和那些贪官劣绅一样,以前是他们欺压军户百姓,现在变成了我们,我手里这口尚方剑,不是让我在四川做土皇帝的。” “哎呀... ...莫急,莫急,我的秦將军,你总的让我把话说完吧?”傅宗龙仿佛老了五岁,这比在京城跟崇禎皇帝较劲都累人,四川婆娘这性格也太火爆了。 秦良玉立刻抿著嘴唇,心虚的瞟了傅宗龙一眼,不说话了。 傅宗龙嘆了口气道: “我们需要养兵,需要屯粮,发展民生,修桥修路,这些都要钱粮,我们总不能遇事就征徭役吧?” “我们把土地佃给军户百姓,以前的官老爷,劣绅豪强收五分粮,八分粮,利滚利,我们不要利滚利,也不要五分八分粮,就要二分粮, 既能让军户和百姓珍惜得之不易的土地,稳定乱后的地方,限制他们私卖土地,又能逐渐减轻周...咳咳...周伯爷那边钱粮压力, 甚至,三五年以后,我们就可以向新河军反馈钱粮,叫中原那些同僚不敢看清我们,在政治上得到更大的便利和重视。” 秦良玉也是读过书的,对於很多道理也都明白,但她对於傅宗龙考虑的长久之后的政治便利和重视,確实没有想到。 她沉吟了一番,压低嗓音,试探性问道: “制台大人是在考虑未来我们在周伯爷面前的分量?” 傅宗龙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秦將军,去安排几个你认为可以用的土司土官来见我,我们手里攥著的权力也该放下去一些了,那些蛰伏看戏的势力,也该动一动了, 周伯爷给了我们五年时间,但我只给咱们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要整个云贵川三省各有一条大路通向中原!” ... ... 第624章:青海那边来事儿了 周衍为什么能为了山西,布局数年,打数场大仗,耗费无数钱粮,而不能为了云贵川三省,多动半分心思呢? 最主要的原因有二, 第一,他搞不定云贵川三省。 第二,傅宗龙能搞定云贵川三省。 就这么简单。 中原的情况比云贵川复杂一百倍,他都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就搞不定云贵川呢? 因为他本身会的和所学的,与中原的政治、人文、地理、高度差异等,都適配,换句话说,他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中原能用得上, 但在云贵川用不上,尤其是四川,这是一个由极度富庶丰饶和极度贫穷困苦结合而成的奇特大省。 老百姓从商周时期就开始干仗,一直干到新世纪才消停。 有武器要干,没有武器也要干,你找我,我跟你干,你不找我,我主动干,总之,就是属於谁有事儿,只要喊一声,他们就必须帮帮场子的类型。 地方势力和劣绅豪强勾结在一起,官员对地方掌控浅薄,最后只能隨波逐流,同流合污, 昔年,张神武矫詔杀土司人数百, 皇帝强压嘴角,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还詔回重用了。 但世上有几个武状元张神武那样的英雄好汉? 崇禎八年,周衍在广寧城外拜了张神武墓,三年后,周衍在云贵川外屯了十几万兵,派去了傅宗龙和顾书章,给了秦良玉尚方宝剑, 说他不是跟张神武学的估计也没人信。 武状元张神武已经把解决方案列出来了,抄作业还不会吗? 怀柔手段解决云贵川省內问题和外部藩属国干预问题,需要多少年?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恐怕到最后还是热脸贴冷屁股,事儿没办成,还浪费了几十年时间和海量钱粮资源。 浪费几十年时间和海量钱粮资源,拖延了向海外扩张,抢夺时代先机的脚步,两者孰轻孰重? 周衍上任山西,捡傅宗龙治理的老底子,加上三年没有战乱,各地民生恢復的不错,前几天,把老婆孩子都接来了太原,距离代州老家更近了,孙芮辞起了回家看看的心思,於是找周衍商量。 周衍午睡之后,要出去视察民田,七月末了,粮食都长起来了,除草、除虫、防涝成了重中之重,也是他最近忙的事情,听到孙芮辞想回代州老家看祖母,他想了想,说道: “祖母还没见过小月牙,不如把祖母接来太原多住些日子,今年过年把岳母大人和四姐也接过来,大哥二哥都告假半月,咱们一家人团聚过年。” 孙芮辞摇头道:“不合礼法。” “管他什么礼法,我就是... ...” 话说一半,周衍见孙芮辞目光沉沉的望著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份地位太高了,如果带头坏了礼法,底下人有样学样,岂不乱了套? “... ...先接祖母来太原小住,等快过年的时候,再说其他。” 孙芮辞微微点头:“依老爷所言,我派人回代州老家接祖母。” “让孙剑去吧,那小子在外面野惯了,回来之后满身不自在,註定就不是关在门里的人,让他出去放放风,再说,他办事,我也放心。”周衍说道。 孙芮辞点头:“好,叫孙剑过来,我还有些话交代。” 很快, 孙剑来到院子外,听辛明交代了几句,忙不迭应声,隨后,跟在辛明身后,低著头,走进院子,站在正屋台阶下。 孙芮辞吩咐他都带什么物件回代州老家,用什么车接老太太,老太太身边都带那些伺候的人,代州老家留那些人,回去之后,哪些人要用金银赏赐,哪些人要用粮食赏赐,粮食不能折金银和布料,金银可以折布料等等一些琐事, 代州老营那些人是要给赏赐的,但赏赐的级別和数量要有区別,不能烂赏,既要他们感恩周家的恩德,又要他们晓得对周家的敬畏, 赏赐级別是给他们立的规矩,让上层人不敢懈怠,让下层人更加努力... ... 总之, 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周衍也在学习当中,现下都是孙芮辞主持。 就在周衍沉浸在学习娘子管家学问之时,含寧匆匆跑进屋子,来到孙芮辞身边示意,孙芮辞停下话语,看向周衍,含寧见状,才对周衍说道: “老爷,猛如虎將军在府外求见。” “嗯,你们忙,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晚上给老爷留饭,若是公务太多,叫竹娘来说一声。”孙芮辞说道。 “好,娘子也不要太过劳累。” 周衍说了一声,起身离开。 正堂, 唯一爱好品茶的猛如虎,正捧著茶盏慢悠悠喝著,周衍笑呵呵从后堂走进来,猛如虎当即放下茶盏,站起身,周衍隨意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不用多礼。 “虎將军,这么急匆匆过来,是有什么事?” 猛如虎拱手道:“回稟伯爷,青海蒙古和硕特大部固始汗图鲁拜琥遣使请求加入『茶马易所』,还带著重礼,请求伯爷支持他建立汗国。” 周衍疑惑道:“他要立国称汗,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支不支持有什么区別?” 对周衍而言,就跟皇太极立国大清一样,图鲁拜琥要立国称汗,那就立唄,称唄,咋地,我支持你还能有buff加成啊? 猛如虎却道:“前年图鲁拜唬率领厄鲁特联军,越过伊犁和塔里木盆地的哈斯塔克河,准备消灭朝克图所率的却图部,但因额哲被屠右廉將军忽悠... ...额... ...指派... ...去了西土默特旧地搅局,从而打乱了图鲁拜唬的计划, 去年,图鲁拜唬在青海峡谷与却图部交战,鲜血染红了两座山峰,图鲁拜唬的儿子达延杀死了朝克图, 和硕特部渐渐转移青海,白利土司仇恨和硕特部,图鲁拜唬知道白利土司顿月多吉与藏巴汗交好,贸然开战,对他很不利, 但他的附庸支持者需要更多的职位和更高的地位,只有满足他们,才能继续获得支持和拥护,所以,立国称汗,是唯一选择, 可是白利土司和藏巴汗在侧,他立国称汗会立刻招至战爭,为了確保立国称汗之后的稳定发展期,获得伯爷的支持,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 ...察哈尔和外喀尔喀都在伯爷麾下... ...” ... ... 第625章:大明第一窝囊废 和硕特部... ...却图部... ...图鲁拜唬... ...西土默特旧地... ...白利土司... ...顿月多吉... ... 周衍听著猛如虎如同倒豆子般说出的那么多部落名、人名、地名,一时间陷入了混乱当中,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捋顺,可问题又隨之而来了, 西土默特旧地... ...是什么鬼? “虎將军,你刚才说... ...西土默特旧地,是什么意思?”周衍问道。 猛如虎回道:“西土默特被消灭吞併了。” 啊? 周衍懵了一下,隨即问道:“西土默特被消灭吞併了,那额哲在土默特风风火火打了大半年,他跟谁打呢?” “去年年底,咱们还利用土默特部,逼郑崇俭回寧夏呢,怎么就被消灭了?” 猛如虎露出茫然的神色,说道: “被咱们利用逼郑崇俭回寧夏的蒙古人,就是被额哲突然搅局,打乱战爭节奏的和硕特部啊,伯爷,我们都以为伯爷要对青海蒙古动手了,那段时间整个青海蒙古诸部人心惶惶,有的积极备战,有的准备投降,乱了好一阵子呢。” 我他妈哪里知道这些啊! 周衍捏了捏眉心:“所以,现在整个青藏高原,从『各部乱战』到现在『暗流涌动』,是因为屠右廉忽悠额哲在前,我利用土默特... ...额... ...和硕特部在后?” 猛如虎用一种“这不都是伯爷您和屠將军的计策吗”的眼神望著周衍,缓缓点头,证实了周衍所说。 这他妈都是啥事儿啊。 朝鲜、辽东、漠北、西北、东南、海防、中原,七个烂摊子一个都没摆平,现在又多了个青藏, 关键,这真不是他故意的,但却是无可爭议的事实, 现在额哲在蒙古高原堵漠北的济尔哈朗南归和科尔沁西进,没人去处理青藏那一摊子,而且,就算有人,他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可用了啊。 去年年底,孙世寧就把今年的帐算出来了,今年秋收的粮食,还要另拿出来一部分供孙承宗收復辽东,还哪有粮食供一支大军去处理青藏问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哎... ...” 周衍嘆了口气,单手扶额,有气无力道:“支持他立国称汗,开放『茶马易所』,咱们在精神上支持他打穿青藏,一统草原。” 周衍的无奈,猛如虎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试探著说道: “伯爷,如果可能,寧夏巡抚郑崇俭倒是个能处理青藏问题的能人。” “我当然知道郑崇俭是个能人,但他能为我所用吗?” 郑崇俭,字大章,河套地区之王,跟你闹呢? 贺兰山以东、狼山和大青山以南地区的蒙古人,听到郑崇俭,郑“打仗”的名字,谁不腿软? 他也是倒霉, 对外在河套地区无敌,对內打农民军也无敌,在崇禎皇帝无人可用的时候,想起他来了,或者说,阎王又点卯了, 他带著贺人龙、左良玉、李国奇等人打得农民军丟盔弃甲,张献忠、顺天王、一条龙、一双龙等农民军等人跑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最后张献忠都放弃挣扎了,在玛瑙山大败,全部投降。 五天三胜,定半国之乱。 他太累了,实在打不动了,再加上论功行赏的时候,皇帝重赏杨嗣昌,郑崇俭只是官復原职,因为他在打仗之前,崇禎皇帝就给他降了一级, 至於为什么降了他一级, 理由也很有趣, 郑崇俭应詔接替洪承畴三边总督之职,他要合围农民军,把战爭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內,同时,也是消灭农民军大部分的绝好机会, 但洪承畴却带著左光先、曹变蛟、马科等人去了京城,保卫京畿,没有响应他的军令, 只有柴时华接令动兵,但兵力不够啊,郑崇俭就调贺人龙和李国奇等人出陕西,增兵合围,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 贺人龙和李国奇的士兵没有军餉军粮,饿著肚子出来打仗,路过略阳的时候,士兵抢了瑞王十五亩地的田租粮食, 崇禎皇帝知道后,撤了李国奇陕西总兵官的官职,至於左光先,被调到固原当总兵去了,郑崇俭降了一级,然后,还让李国奇跟著郑崇俭剿贼, 这俩憨货,窝囊货,就继续吭哧吭哧剿贼, 打出个“五天三胜,四王投降”的战绩, 战后封赐的时候,没打仗全有厚封厚赏,贺人龙回了陕西,李国奇纵兵抢瑞王之事不予追究,总兵官之职不復,郑崇俭官復原职。 老郑要辞官,崇禎皇帝不允许,只让他回寧夏,战果另派人接受。 老郑前脚刚走, 张献忠等人一愣:“嗯?发生了什么?” 他们后脚就反了,打败了明军,占了四川。 崇禎皇帝暴怒,就以郑崇俭过早撤军为由问罪,等到杨嗣昌战败身死,崇禎皇帝仇恨无处发泄,就把郑崇俭处死了。 他也成了崇禎皇帝杀的七个总督之一。 他一死,河套地区的蒙古人可就撒了欢了,他们劫掠的劫掠,投青藏的投青藏,降建奴的降建奴,至此,寧夏等三边军户、百姓,算是倒了大霉。 总之, 郑崇俭的传奇经歷和倒霉歷史,足可以拍一部八十集电视剧。 这样的“老实人”,老实到周衍都不忍心欺负的程度。 猛如虎想了想道:“六年时,河套烧边,虎大威与郑崇俭將军合力作战,郑崇俭將军对虎大威极为推崇,讚赏有加,陕西总兵官左光先跟郑崇俭將军交情不错, 伯爷可通过此二人试探郑崇俭將军心思。” 周衍眉头一挑:“威將军还跟郑崇俭並肩作战过?” “例行烧边,虎大威太过深入,衝到了寧夏那边,误打误撞之下... ...” 说到这里,猛如虎不说了,只是乾巴巴的尬笑。 好吧, 周衍在此单手扶额,早已无力吐槽,怎么自己手下的將军,个个都是人才,个个都身怀绝技,哪有一个正常人啊。 “就依你所说,先让二人试探郑崇俭心思,如果可行,从陕西『茶马易所』、山西布政使司各挤一些军资给他,如果不行,就答应那个什么白虎,支持他立国称汗。” “伯爷,是图鲁拜唬,不是白虎。” “你还有心思纠正我呢,快去办事!” 真他妈服了,刚觉得猛如虎还算一个正常人,没想到在这等著我呢。 ... ... 第626章:摊子大了,事情杂了,苦恼也多了 【曹將军亲启】 【衍 敬】 【余近年之久,念將军安: 【三度得山东书,不见將军亲笔,虽知山东事,不知將军安否,衍恆念欲死,亲请將军启还。 山东奏报徐徐多矣,兵事、民事、农事、商事、海事奇多,將军岂可尽死力而復行? 余常闻:欲成大事者,不为久利之事劳心,不为眾爭之事劳形,功可立而不可独身,谋可算而不可久持, 兵者谋事谋地而不知事治地,以谋为主,以战为辅,早知將军神威,妖鬼辟易,立志捐躯以成大事,自去山东,十余万贼未有能当者,念敌眾我寡,每有攻战,輒为先锋,身被金甲,不避死亡, 每每思及,倍感担忧,望將军思之,慎之,审之,严之, 今战事已定,各地均安,山东事另有计较,衍已请临洮总镇以待之,將军早归。】 【七月三十日书】 ... ... 周衍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王承嗣,说道:“派人送给曹变蛟,私下透露几句孙承宗正在为收復辽东做准备,我有意让他隨征辽东,但不要把话说明。” “小人省得。” 王承嗣接过信,转身出去。 周衍写完给曹变蛟的信之后,又开始处理公务,山西三年无战事,民生虽然恢復了一部分,但各州县仍无存粮,前两年又缴了一部分税,布政使司的粮库比脸都乾净, 吴甡主张存粮於公,杨嗣昌主张存粮於私,傅宗龙主张存粮於民,每个人的主张都没有错,按照当时的局势, 存粮於公能应对大势骤变,存粮於私能应对山西民变,存粮於民能应对大面积贼乱, 但这也把军民百姓搜颳了个乾净,傅宗龙上任之后能好一些,但也只是军民百姓的日子好些了,衙门和布政使司却穷的要死, 傅宗龙养兵,全靠军屯,不打仗时还好,小规模战爭也能应对,但若遇大战,军队会瞬间被钱粮绊住,寸步难行,若强行动兵,恐引起譁变。 周衍接下傅宗龙留下这摊子,如果突然改了“存粮於民”的政策,恐怕秋收之后,就是各地民变之时, 所以, 孙承宗收復辽东的钱粮,山西根本支持不了多少,其主要钱粮还要从湖广、浙江、南直身上出,但问题也隨之而来了, 陆运,粮食消耗巨大,运粮兵和民夫,就能吃掉九成粮食, 漕运,运河和黄河还堵著呢, 目前,只能依靠海运,从登莱走渤海运到锦州、大凌河堡、广寧三地, 建奴的盘锦口水师是个问题,虽然他们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总是袭扰,也可能拖延钱粮军资到位,耽误前线战事。 周衍挠挠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直接摊了下去,长长嘆了口气,口中呢喃道: “怎么能端了盘锦口呢?” 孔有德你他娘的,你叛国投金,带士兵和火器去就好了,带工匠也能勉强接受,你他妈带两支舰队干什么,真他妈能製造麻烦。 周衍有种找到孔有德坟墓,用十门火炮给他坟扬了的衝动。 孔有德投金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便是他早早就被杀了,留下的士兵、工匠、舰队,仍是巨大麻烦。 “找杨文岳想想办法?” “不行,不行,杨文岳的文政无可挑剔,打仗连二把刀都不如,找他想办法打掉盘锦口,怕不是直接给建奴送菜。” “找沈世魁?” “不行,沈世魁要在黄海策应霍安打倭岛,还要为建立远洋补给线做准备,打前站,这个时候把他调走,外海和远洋计划,就得暂时搁置,箭已在弦上,现在收手,再开弓,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梁廷栋?” “草!怎么把他忘了,是时候把他弄死了,占著茅坑不拉屎,水师都督的位置早该让出来了。” 摊子大了,到了“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时候了,周衍是越想越头疼。 想起梁廷栋,就想到了当年他在外打仗,孙传庭在朝廷为他周旋,当机立断找梁廷栋做先锋,建立海防,解决他打下广寧和义州的事情来, 那是他最难的时候,孙传庭为了他,在京城那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顶著巨大危险,不仅牺牲了吴甡交给他的政治资源,还付出了张氏夫人的嫁妆,为他兜底,一步步谋划, 没有孙家和张家,周衍就算不被陈新甲弄死,也会在广寧被活活困死,耗死。 “哎... ...” 周衍嘆了口气,现在为了图谋大事,不仅把老孙调去贵州堵门,还带头孤立老丈人,当真是该死。 驀地, 周衍猛然一震,抬手拍了下脑门, “正想怎么搞掉盘锦口呢,怎么分心?” 区区老丈人,且看我如何单手镇压,隨意拿捏! 周衍提起精神,继续在公文的海洋之中遨游。 过去两日, 八月初, 孙承宗离开了万全都司,並没有回大同,而是直接来了山西太原,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任职於大同军中,一个在应州辖下某个县做县丞,家里的孩子也在大同镇县学读书, 时隔数年,孙家的日子终於重新正常了起来。 老孙虽然在意志上还有些彆扭,但在行为上已经变成了周衍的模样。 老孙路过大同的时候,孟乘固就派人送信给周衍了,他得知以后,只说知道了,並未准备迎接,只是稳坐衙门处理公务, 又几天过去, 孙承宗进了太原城,猛如虎得知后紧张的不行,站在衙门口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搓手,望向路口,马车终於出现了,猛如虎紧跑几步拜见, “標下猛如虎,问督师安。” 没成想, 孙承宗竟然掀开车帘,走了下来,在猛如虎惊诧又激动的眼神中,孙承宗规规矩矩给他回了礼,说道: “虎將军镇守山西,老夫不会乡野之人,该问镇台大人安才是,怎可凭往昔微薄名声,行倚老卖老之事。” 他说的实在真诚,猛如虎望著他,嘴唇哆嗦著,本就汉语仅限於正常交流的他,一时间,竟然哽著嗓子,说不出话来了。 孙承宗微微一笑,抬起猛如虎揖礼的双手,笑道: “虎將军,请先行,引老夫拜见伯爷。” ... ... 第627章:周衍的无声杀心之局 孙承宗和猛如虎一同进巡抚衙门,见周衍正在处理公务,二人同时揖礼,周衍烦躁的挥了挥手, “没有外人,那么多繁文縟节做什么。” “虎將军你是没事可做吗?总是在巡抚衙门晃悠做什么?” 猛如虎对著孙承宗嘿嘿一笑,灰溜溜跑了。 “愷阳先生,来了就別閒著,快帮我处理一些糟心事,你的好学生留下一堆麻烦事,全是烂摊子,你这位座师,怎么也得帮著收尾才行。” 周衍刚说完,王承嗣就已经带人搬来了桌椅和文房四宝,就像早就准备一样,速度奇快,手法极稳。 孙承宗捋鬍鬚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想抗议,他是来找周衍谈事的,不是给周衍打工的,怎么刚来就干活了呢。 “伯爷,我刚到太原,酒宴也就算了,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你抓了苦工,这符合礼仪吗?” “老王,给愷阳先生上茶,不用太好,能入口提神就行。” 孙承宗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坐在了椅子上,竹娘很有眼力见的走上前,把周衍桌上最高的那堆公文,全部搬到了孙承宗的桌子上, 然后, 她也不走,就站在桌旁研磨,等墨好了,才离开,去准备周衍下午要吃的茶点,孙承宗来了,原本的分例不够,要多准备一份才行。 “仲纶之策与民情相符,做好承接便是,等二三年后,民间有了承受能力,再慢慢改变,岂不更好?现下便改策重立,虽只是细微改动,但也伤民利,恐引民怨。” 孙承宗处理了几份公文,立刻就看出了端倪,不由得开口劝道。 周衍瞥了他一眼,语气邦邦硬回道: “我不动民利,你用什么收復辽东?” “这... ...” 孙承宗也知道目前周衍手下的盘子有多大,故也无法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可再修养一年... ...” 他话未说完,就被周衍打断:“就算再修养十年,不懂民利,也供不起你收復辽东。”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天下的银钱没数,但粮米有数,此前十数年,各地战乱不断,天下良田荒废近六成,愷阳先生,你可知荒废六成良田是什么概念吗?” 孙承宗惊愕之下,失语道:“良田荒废六成,这天下哪还有活人?伯爷莫不是夸大?” 这就要说到汉人刻在骨子里最牛逼的品质了... ...韧性。 周衍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孙承宗,因为跟他说也没有用,事实就是事实,而且,他也没有跟孙承宗解释和证明的必要。 “愷阳先生,顺著公文回批思路,继续处置便是,其他事... ...不说也罢。” 孙承宗仍然难以置信,再看手中公文,竟觉得重逾千斤。 午饭就在正堂解决,下午,竹娘送来了茶点,二人吃饱喝足后,休息了半个时辰,又继续处理公务。 傍晚, 孙芮辞派人来问,是否设宴款待孙承宗,周衍说不用,安排正常饭食即可,他与孙承宗就在正堂吃。 等到饭食摆好,二人上桌用饭。 孙承宗心中仍想著“天下两天荒废六成”这件事,他想问周衍,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只能如鯁在喉般难受的紧, 周衍看出了孙承宗的心思,但却不理,粮食不是凭空出现的,天下太平並不代表江山丰饶,百姓富足,这种偽概念,最具有欺骗性。 周衍做事乾脆,天下可以等,时代等不得,两年內定不了中原江山,三年內安不了海上贸易,五年內处理不了云贵川边疆事, 就不要提逐步殖民海外,大掠欧洲的事情了。 时代机遇具有强时限性,赶得上就能一本万利,井喷发展,赶不上就要进入长达百年的艰难发展期,若未来有重大变化,遇到个不爭气的儿孙,那就彻底完犊子了。 打下一片足够两三代儿孙糟蹋的家业,等待中兴之主,实现第二次腾飞,这是周衍所考虑的。 君主立宪? 不现实, 但凡周衍敢有一点这种思想的苗头,那手下那些支持他的家族和部將会在第一时间把他弄死,然后,扶持他的儿子上位。 所以, 周衍根本不跟这些文臣武將聊什么苍生黎庶,家国大义,理想志向,就以事实为基础,现实为本质,权、財、名为支撑,来实现八百万疯狗衝出亚洲的目標。 譬如, 孙承宗当下心中所想之事,即便周衍能给他个准確答案,再安慰他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狂放豪情,鼓吹壮语,把孙承宗迷得找不到北, 又能怎么样? 让一个老头子死心塌地的跟著他一起实现所谓的梦想? 收復辽东之后,孙承宗还有几年活头? 要他的忠心有个屁用! 收復辽东,解决建奴,才是孙承宗的使命,干完这一票,就好好做个吉祥物,等死了之后,丰碑立传,流芳百世就行了, 至於其他,咱们没什么可聊的。 孙承宗在太原待了半个月,等到曹变蛟回信说已经跟杨文岳做完了交接,开始回师大同,周衍才放孙承宗离开, 在离开之时, 周衍准备了丰厚礼物,其中有一部分是药品。 “愷阳先生,冬衣正在赶製,爭取九月中旬交付第一批到广寧,之后,每半个月交付一批,你要做好安排。” 孙承宗点了点头,但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是前几天他看到了王新给周衍写的信,信中说,已经完成了对辽东將门的布局,三个月內肃清辽东毒瘤。 他想给辽东將门求情,但也知道周衍和王新整肃辽东將门,是为了他能顺利收復辽东,只不过心中实在不忍,毕竟都是以前的老部下,曾经在他麾下拼过命,流过血,如今为了他能顺利收復辽东,还要丟了命,灭了族, 这叫他心中怎么能安寧。 “愷阳先生,下个月便要赴辽东了,这些日子好好养身体,秋冬作战,苦寒难忍,须得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周衍说道。 孙承宗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为辽东將门求情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半个字,只能嘆息点头: “老夫知道,伯爷保重。” “先生保重。” ... ... 第628章:可怕的济尔哈朗 隨著孙承宗离开太原,周衍的“平顺接手大明”计划,正式进入倒计时。 夕阳渐下,天色愈暗,天边一片火烧云,似是太阳在发出落下前的最后吶喊,但却挡不住自然规律,还是落了下去。 周衍坐在堂前屋檐下,目色平静,面无表情。 晚餐丰盛,周衍却没有心思乡勇,只是望著昏暗天空,王承嗣不知道周衍这是怎么了,有心去请孙芮辞,但又怕好心办坏事,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最后还是竹娘小丫头见周衍不吃饭,心里著急,跑去通知了孙芮辞。 “老爷可是在效仿先贤悟道?” 孙芮辞人未到声先至,周衍转头看过去,只见孙芮辞款款而来,身后跟著辛明、含寧、竹娘等几个侍女,个个手上端著菜餚。 孙芮辞看向站在廊下的王承嗣,说道:“把餐桌搬到院中。” 王承嗣立刻带人把屋里的桌椅搬到院子里,侍女们把菜餚放在桌子上,孙芮辞向周衍伸出手,微笑道: “不知伯爷可否赏脸,与小女子同席用餐?” 周衍会心一笑,伸手牵住孙芮辞手掌,二人来到餐桌坐下, 孙芮辞边吃饭,边閒聊般道: “上个月外翁给母亲去了书信,母亲给我写信说了些內容,大体是想裁撤孙张两家在军中和职中比重,二家权势太盛,不仅对老爷不利,对两家未来也不好。” 周衍嗯了声,问道:“娘子的意思呢?” 孙芮辞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碟中,回道: “创业之初,借势借力,创业之中,借力打力,对外同心协力,对內相互角力,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皆是如此,创业之时,不必理会,功成之后,再做计较, 须知道,树大根深,不好拔除,但剪掉枯枝烂叶,还是可以的, 我的意思很简单,先不理会,待功成之后,再视情况而定。” “非是我为母族计,而是为子嗣计。” 自从小月牙出生之后,孙芮辞也完成了闺秀到母亲的转变,家族利益、外族利益、周衍利益,儿子利益,都要在心中做好比重,然后才好遇事决事。 周衍沉默听著,依旧低低的嗯了声,咽下口中饭菜后,说道: “之前在西安对秦王说的那番话,非是为了应对天下悠悠眾口才说的漂亮话,而是我的真心本意,娘子可大大方方回信岳母大人、外翁、大哥、二哥还有岳父大人, 我心里装的不只是两京十三省和周边藩国,而是天空大海,是大海那边的另一个天下, 世界太大了,非我一人能触及,我需要所有人齐心合力, 区区家族兴亡,权政猜忌这种小事,不在我心里。” 孙芮辞怔怔看著周衍,她从没想过周衍的心思竟然那般大,光是江山社稷还不够,还要远征大海。 “老爷志要復兴永乐盛况?” 周衍笑著摇摇头:“不够,远远不够,娘子只需知道你家相公的心很大很高,並不在意那些小事,他们只需坚定的跟著我走下去就好。” 孙芮辞脸上惊愕之色未减,略显茫然的点著脑袋。 晚饭吃完,周衍没有再处理公务,而是跟著孙芮辞回了后院休息,路过花园的时候,驯兽师正带著两只也是刚刚吃饱的小老虎放风,看到周衍走过来,驯兽师先是行礼,然后,把两只小老虎抱到周衍面前。 “哇呜... ...” “哇呜... ...” 两只小傢伙口中发出稚嫩叫声,大眼睛滴溜溜的望著周衍和孙芮辞。 “建奴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献虎求和,卢象升也是有意思,还大张旗鼓的送给了我,他就不怕京城那位知道后,突然发疯弄死他。” 周衍说著,伸手把一只小老虎接过来,抱在怀里,当成猫一样抚摸毛髮,边走边说道: “王新在蓟辽要对辽东將门动手了,为收復辽东做最后的整肃,我故意把王新的信塞到一堆公文里,让愷阳先生看到,想看看愷阳先生是什么想法。” 孙芮辞接话道:“愷阳先生估计想为辽东將门求情。” 周衍点点头,边擼老虎边说道: “他是想求情,但他也知道,辽东將门不清,辽东就收復不了,当年大凌河之战,锦州总兵吴襄若是没有临阵脱逃,明军也不会几乎全军覆没,大凌河也不会惨败,自此失去辽西走廊咽喉要地, 熊廷弼和他先后经营数十年的防线也不会彻底崩溃,蓟辽从此以后,进入守势,任凭建奴悬师入寇而无能为力, 宣府、大同、山西、京畿、山东、湖广、浙江、南直等数省百姓为那一次的失败买单数年之久。” 孙芮辞言道:“在家中时,父亲曾为我们详细讲过一次大凌河之战,家学中夫子也出过策论,大凌河之败,原因眾多,吴襄临阵脱逃只是其一,不该全责。” “该不该全责已是歷史,但他临阵脱逃,致使上万明军被屠杀,大凌河惨败,祖大寿投降,却是不爭事实,只此一条,吴家就该抄家,而今吴三桂却在祖大寿锦州前锋军中任参將, 辽东將门,当真是该亡。” 孙芮辞也不再多言,轻轻嘆道:“只是可怜了愷阳先生要为此心伤。” 周衍呵呵一笑:“优柔寡断,难成大事,他不忍只是不忍,但心里却也清楚,他没有开口求情,便是认同我的做法,只不过,是想让我做这个恶人罢了。” 周衍把小老虎交给驯兽师,打了个哈欠,说道:“快些准备洗澡水吧,有些累了,洗完澡,睡觉。” 而就在周衍准备洗澡睡觉的时候, 远在漠北草原之上,张猎鹿和乔岭山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建奴竟然不跑了,而是在一处裂谷建堡筑城,完全是想跟他们打持久战的样子。 这两个人窝在大帐中研究了半宿,仍然没有研究明白济尔哈朗是个什么情况。 “要不然... ...就先以他们要在草原上跟我们对峙的结论应对?”乔岭山支支吾吾半天,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 张猎鹿思索了片刻,试探著说道:“那你在这里陪济尔哈朗对峙,我带著大军绕道直取科尔沁?” 乔岭山咋摸了下嘴,道:“万一是济尔哈朗的计谋怎么办?正常人哪有在没有后方依託的情况下,在草原上建堡筑城,跟蒙古人对峙打持久战的。” 张猎鹿也深以为然,但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战机就在眼前,难道要放弃不成,他抿了抿嘴: “总要试探一下,实在不行,你在后方准备隨时接应我。” “那... ...那好... ...咱们先试探一下。”乔岭山同意了。 第三天, 乔岭山在裂谷另一边建营起寨,摆出一副跟济尔哈朗对峙的姿態来, 而张猎鹿带著一千五百新河军,一万蒙古骑兵,绕路急行军,飞奔蒙古高原,直取科尔沁。 ... ... 第629章:可怕的济尔哈朗(二) 在乔岭山和张猎鹿不解济尔哈朗在草原上建堡筑城的行为,並准备冒险试探,带一万一千五百人翻过蒙古高原,直奔科尔沁的时候, 建奴大营中, 三十多位建奴將官也群情激愤的怒视济尔哈朗,在没有后方可以依靠的情况下,在草原上建堡筑城跟汉蒙联军对峙,这是一种极其愚蠢,甚至可以说是通敌叛国的行为。 面对眾將的不解,济尔哈朗任由他们怒喝、发火、指责,他无声以对。 “郑亲王,如果你执意把军队送上死地,我立刻带著本部士兵回建州,还要向皇上稟明战事,参你和硕郑亲王通敌叛国,送数万將士去汉蒙联军的屠刀下等死!” ... ... “济尔哈朗,俺祖父恪恭贝勒塔察篇古是先汗塔克世的亲弟弟,阿玛祜尔哈齐是先罕王的亲弟弟,论血统,咱们是一家,论辈分,俺是你叔辈,你虽然贵为和硕郑亲王,我只是一个正黄旗步军副都统, 你到各旗抽丁出征,俺最先答应,你一声號令,让俺衝锋就衝锋,让俺防守就防守,就是让俺去做必死诱饵,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你要让俺们在这个天下地下都没有后勤支应的地方,用最后的军资和所有人力建堡筑城等死,俺们不答应, 如果你不听劝,就要把俺们往死路上带,俺们就带各旗將士回去,女真勇士可以战死,但不能憋屈等死。” ... ... “统帅,俺蒙圣恩封甲喇额真,二等参將,这次远征漠北,俺们镶红旗出兵一千一百,现在死伤过半,战死的说不出话来了,但是活著你得给个交代!” ... ... “统帅,俺就是个三等游击,在您面前没资格说话,但也有个情况要说明,俺们营拿不出建堡筑城的资材,统帅要建堡筑城,请去其他营调资材!” ... ... “俺们营也没有!” ... ... “俺们营没有木头,伤兵太多,也挖不了石头,吃剩下的骨头倒是有,统帅可以拿去用!” ... ... 若是平时,济尔哈朗不经意间看他们一眼,都能把他们嚇的直哆嗦,但在济尔哈朗的连续战败,战略受阻,逐渐失去威信,又出了建堡筑城,跟汉蒙联军对峙的昏招之后,眾人终於是忍不住了。 就像他们说的,他们可以战死,但不能主动挖好坟墓,然后等著被汉蒙联军杀死,这样死太憋屈,太窝囊了。 副將阿达礼始终低著头,他也很不理解济尔哈朗的决定,但他不能跟眾人一起攻击济尔哈朗,那样他会被眾人顺势推举接替济尔哈朗的兵权,如果真这么干了,无论这场战爭的胜负如何, 他的家族將被整个建奴高层视为威胁, 谁都会想,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济尔哈朗,便是皇太极也会明面上讚扬阿达礼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但暗地里绝对会想办法將他处决, 你在战场上趁济尔哈朗势弱的时候夺权,会不会在朝堂上趁自己危机时刻夺位? 都姓爱新觉罗,都是努尔哈赤的子孙,谁做皇帝,这个国家都不会旁落別人家。 而就在这时, 济尔哈朗迎著眾人愤怒的目光和怒喝的声音站起身来,平静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停顿了一瞬,与每个人对视了一眼,而与他对视的人都愣住了,闭上了嘴,收敛了狰狞面目,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不再言语。 “呵呵... ..” “呵呵... ...哈哈哈... ...” 济尔哈朗起先是无奈自嘲轻笑,而后是失望狂放大笑。 “本王在你们心中... ...竟是这种人吗?” 帐中所有人皆是一震,神色肃穆,呆愣望向济尔哈朗。 “汉蒙联军本就势大,若是之前,硬拼推进没有战果,我们退军也就是了,但在明军拿出那古怪战车之后,我们哪还有退路?” 济尔哈朗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落寞,眼底满是死气,缓缓出声道: “八架战车平推我军数万,数十架战车便能征服科尔沁,彻底堵死蒙古高原,我族龟缩穷山黑水中,蒙古、蓟辽、朝鲜、盘锦,四路大军进建州,那时,国家都被灭了,你们的死活还重要吗?” 帐中眾將纷纷面露惊恐,身体摇晃,下意识踉蹌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之后,正欲开口,却被济尔哈朗堵了回去: “在裂谷建堡筑城,是死局,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但我仍要这么做,为的就是拖住蒙古这一路,给皇上创造出足够的时间,给我大清寻找亲的出路。” 这时, 有人反应过来,开口问道: “我们在此建堡筑城,如果明军分兵绕路,带著那古怪战车直奔科尔沁,我们死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霆霹雳,瞬间惊醒了所有人,帐中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他们分兵,我们也分兵!” 济尔哈朗的声线如鬼魅般幽幽而出: “明军不过两千余人,战车阵需要至少一千大几百明军步战兵填补空隙,两万骑兵充左右护军,如此,明军战车阵才算严整, 他们分兵,带走战车,我们就强攻剩余汉蒙联军,若不带走战车,只需分出两千战兵,三千健骑追击,再令东土默特蒙古在蒙古高原设伏,前后夹击,可灭汉蒙联军分出之兵。” 又有人问: “明军有八架战车,如果带走四架,留四架,我们还不是前后都不是对手?” 济尔哈朗呵呵一笑: “如此更好,大规模战车阵能挡住两三万大军衝击,但小规模战车阵可挡不出两三万大军强攻,但凡破了一路,明军那无敌战车就是我们的了。” 话音落下, 刚才还先是满堂愤怒,后世一片死寂的大帐中,瞬间高昂起来,明军那种战车,他们若是拥有,当下建奴困局还算个什么问题? 但接下来济尔哈朗一句话,却又让他们如坠冰窖。 “只不过,我们绝大部分人都会死,我也会死,但活下来的人,要把战车带回建州,交给皇上。” “战车交到皇上手中的时候,就是我们这一战真正结束的时候。” ... ... 第630章:惨胜与惨胜 “阿达礼,你敢死吗?”济尔哈朗问道。 阿达礼反问道:“统帅是怕我夺权,所以,支开我?” 济尔哈朗是满清之中为数不多能做到坦然的统帅,比如此刻面对阿达礼的问题,他毫不迴避的点头说道: “接下来的廝杀会很激烈,我们大部分人都会死,我担心我死之后,余下那些人怕死,拥你领军溃逃...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深吸口气,继续道: “我希望你能领军去追击明军分兵绕路的军队,跟东土默特蒙古夹击明军,他们有战车,有战阵,粮草充足,军械更新,我们骑战、步战、围射、火器,都不如他们,唯一优势就是兵力占优... ...” 阿达礼面无表情。 济尔哈朗继续道:“明军八架战车,他们不会带走一半留一半,而是会带走大部分,留小部分,毕竟,相比於跟我们对峙,取我的命,直取科尔沁,堵死蒙古高原对明军战略而言更加重要, 所以... ...你会死,东土默特蒙古也会被彻底打残, 但明军也是惨胜,他们將无力征服科尔沁,只能翻过蒙古高原回义州, 你那一部打完,我这边將以庞大的兵力优势强攻明军战车阵,最后也会以惨胜收尾,但活下来的大清將士,会以大量马肉做军粮,会把明军的战车作为战利品带回盛京, 只要皇上接到明军战车,我们就能再征朝鲜,打通被封闭的一条路,大清国得以喘息... ...” 济尔哈朗嘆了口气: “阿达礼,我们都会死,只不过,我们死的职责不同,用你的命拦住明朝堵死大清国通向蒙古的战略,用我的命抢回大清国打开另一条生路的武器, 但我们死的意义相同,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 “我知道了。” 阿达礼安静听完济尔哈朗的言语,他说: “我今年十五岁,最好的年华没有赶上我族最鼎盛,最强大的时期,但也不想亲眼见证我族的败落、灭亡, 如果能用的我命换我族一条生路,我愿意。” 他口中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人都从紧绷状態轻鬆了下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出笑容: “统帅,前年我宠幸了我的奶娘,她给我生了个儿子。” 济尔哈朗略显诧异,道:“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家里瞒了下来,额娘要我娶乌喇那喇氏之女,奶娘已经被处死了,儿子养在偏宅,如果我战死殉国,家里为了继嗣,我那儿子能姓爱新觉罗吗?” 阿达礼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双眼睛很是明亮,他望著济尔哈朗,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能!” 济尔哈朗认真回道:“罗洛浑会亲自赐名,將你的儿子接回族中,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他会继承你的意志,继承你的英勇,未来会成为大清国的栋樑。” 阿达礼咧嘴笑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既然註定要死,带那么多精兵干什么,他们隨我战死岂不可惜?统帅,我回营中点兵候令,军令一到,即刻出兵!” 济尔哈朗忽然有了一种极重的荒谬感,经年以前,这种死別场景,应该是明军阵营之中经常上演才对,如今,却成了大清国每战之中必有的场景。 “天既不佑,何必强求?” “皇上,明朝这棵大树实在太大,太粗,非人力所及,须看天意,如今天意不许,我族又该何去何从?” 济尔哈朗轻声呢喃著,泪水从眼眶流淌出来,脸上神色不再是面对眾將时的平静坚毅,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悲戚和绝望。 他不是个坚强的人,而皇太极是个意志坚强的人。 相比於济尔哈朗当下的压力,皇太极更要承受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即便如今满清已经进入了绝路,但他仍在努力维持,便是时常吐血昏厥,却还强撑著寻找新的出路, 他不做开国即亡国的皇帝。 但事实並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坚强意志和硬撑而改变。 张猎鹿动了,他出兵东南,绕裂谷七十里,带五架“独战千里车”直奔蒙古高原而去, 四天后, 建奴的探骑將消息送到济尔哈朗案上, 当天晚上, 三十骑出营,直奔蒙古高原后方所在的东土默特部, 第二天清晨, 阿达礼率万余建奴军,其中包括一千建奴战兵,出兵向东。 与此同时, 乔岭山带著数百新河军,三架“独战千里车”以及三万多蒙古將士,把大营推到距离裂谷十五里的地方扎营结寨,並將探骑范围扩大五堠,索探距离超过裂谷的两倍还多。 但他绝对想不到,济尔哈朗已经疯了,他把全军的命都押上了,探骑范围过百里,除了索探汉蒙联军分兵动向之前,还要把二百里以內所有蒙古部落屠光,掠夺一切所能掠夺的资源,为接下来的死战做准备。 死战, 发生在六天后, 即, 崇禎十一年八月十二日。 起因是双方探骑在裂谷上方相遇,交战之后,各有死伤,蒙古探骑发现建奴探骑不像之前那样,交战之后默契的各自离去,而是像疯狗一样撕咬了上来。 他们立刻將消息传回大营, 乔岭山立刻发兵二百支援, 但没想到, 建奴却派了大军, 乔岭山当即发兵六千, 两军在裂谷上方的两个山坡之间廝杀,从午后一直廝杀到傍晚,各自留下上百具尸体才罢休。 乔岭山发觉了情况不太对,立刻派兵去追张猎鹿,同时,决定將大营移动到裂谷上方三里处,用“独战千里车”跟建奴军死磕。 蒙古眾將和副將纷纷劝諫, 但乔岭山有个优点,就是不听劝。 在战时,他决定的事,除非周衍那几个人亲自下令,否则谁劝也不好使。 如果他听劝,当时朝鲜之战时,他能纵深二百多里,在偏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堵截阿巴泰,就赌阿巴泰一定不会走鞍山驛,而是取近冒险走岫巖? 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疑似患有精神类疾病,在当下医疗条件下,基本没救了。 之后, 双方进入了诡异的静默期, 崇禎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 都后方可以依託、没有援军、没有可利用的天时、地势的双方,探骑在裂谷北岭坡相遇,这次没有廝杀,而是各自回头摇人。 建奴出兵近两万人,汉蒙联军以三架“独战千里车”为核心,出兵四千九百人。 双方血战,正式开始。 ... ... 第631章:既无趣又充满博弈的战爭 因为只剩三架“独战千里车”,所以,战车阵型不大,几百新河军放弃了刀和盾,只用长枪和火銃,蒙古兵太瘦弱没办法持盾,於是,乔岭山让蒙古兵推著木板车与“独战千里车”並行,充当最前排盾兵。 四千蒙古骑兵作为左右护军,隨著战车阵慢慢往前挪。 济尔哈朗看著战车阵,心底一片平静,虽然比猜测中的只剩两架有些出入,但也不是不能打,两万人,就算用命填,也能压死那几千人。 在他身前分列十几个兵阵,每个军阵一千人,由披甲奴和护军组成,后方两侧二千建奴骑兵,更后方是一千建奴战兵,在济尔哈朗身后,则是由四门火炮组成的火炮阵地,因为明军战阵明显,所以,建奴这边只是象徵性的在左右翼各安排了二百骑兵。 在地形简单的草原上,双方都只能以最直接,最简单的方式开启战爭。 乔岭山站在箭塔之上,望著远处建奴军阵,不由得皱起眉头,二万兵打四千九百兵组成的战车阵,在俞大猷的“十干万全阵”中,三千兵即为一大阵, 嘉靖三十九年, 俞大猷练兵练阵,在士兵数量不够的情况下,以不到三千人的残阵打贏了上万蒙古军,大同巡抚李文进將战报呈交朝廷,嘉靖看后,决定成立兵车营,自此,战车阵,正式以“兵车营”的形式登上歷史舞台。 而俞大猷的“十干万全阵”,需要十个三千人的大阵,他曾说,“十干万全阵”若成,天下莫有能当者,敌纵十倍,可驱之。 他发明的这个阵法,为的就是利用战车和火器,以及各兵种之间的配合,实现在应对紧急敌情时,各地士兵无法快速调集的情况下,可以以少打多。 正如他所想,后来,战车阵確实无敌了一段时间,但在贪官把造战车和火器的贪污之后,战车的继续研发和系统性的战车阵法,就渐渐无人问津了。 不是不好使,而是没钱。 如今, 江狗儿把“独战千里车”加以改进,以轻便的“坦克形態”搬到了草原上,乔岭山以更先进的战车阵迎战济尔哈朗的两万大军,孰强孰弱,即可分晓。 乔岭山观察了一会儿,在等到探骑回报方圆十里没有建奴藏兵之后,心中便有了数,伸手接过令兵递过来的令旗,高高举起,令旗在空中画了一圆后,猛地下压, “进兵!” 令兵同时擂鼓。 “咚咚咚... ...” 隨著急促鼓声响起,战车阵动了,三架“独战千里车”缓缓向前碾压行进,建奴兵看著如同梦魘一般的古怪战车向他们压了过来,个个嚇的脸色煞白,军阵渐渐骚动起来。 济尔哈朗並没有让恐慌继续蔓延下去,他也高举令旗, “两侧骑兵先出,散射之后归营,前军再动。” 令兵得令之后,跑去敲响战鼓,然后,摇动那杆更大的令旗。 得到军令的建奴骑兵犹如两条长蛇,从军阵两侧奔出,以圆弧的行进轨跡,快速冲向汉蒙联军的战车阵,但却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撞阵,而是骑兵散射,且射完一箭后立刻脱离战场,绝不恋战。 这种距离不够,明显是战术威慑的行为,嚇不到战车阵的士兵,他们依然按照鼓声节奏缓缓推进。 乔岭山一直在看距离,等到火炮能够打到建奴战阵中央的时候,他再下令开炮,济尔哈朗却不会让他如愿, 在建奴骑兵回撤之后,前锋六个军阵,共六千士兵开始前进,他们颤抖著、嚎哭著、被逼著走向战车阵。 乔岭山不屑这种战术,派没有甲冑和像样兵器的僕从军送死,这样的战爭到最后还是会打成互相赠送军功的默契之战。 他不想打这种仗,只想弄死济尔哈朗。 他没有下令开炮,而是等著建奴僕从军到了弓箭和快銃的射程范围之內时,再以莫急的箭矢和快銃射击,收割人命。 他不开炮,想用弓箭和火銃解决战爭, 但建奴却开炮了。 “轰轰轰轰!” 四门火炮齐开,弹丸落在建奴前军与汉蒙联军战车阵之间的位置。 “建奴在玩什么把戏,不在射程之內就开炮,他们的火药和炮弹是太多了吗?” 乔岭山双手猛地排在木栏杆上,疑惑的望著战场, 接下来一幕, 彻底解释了建奴的迷惑行为, 只见那些建奴僕从军突然发了疯一般开始往前冲,但他们衝锋的目標不是汉蒙联军,而是刚才弹丸落下的地方, 隨著他们的衝锋,建奴军阵后方的火炮再次开火, 一枚枚实心炮弹砸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那些建奴僕从军开始在弹坑周围疯狂挖坑,几千人同时干一件事,失败的机率其实很小, 特別是就著弹坑挖坑这种事, 一个个宽而深的土坑,就像一块块皮癣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乔岭山惊讶的张大嘴巴, 他回过身看向一眾蒙古將领,不確定的问道:“建奴这是在阻止战车阵吗?” 蒙古將领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纷纷点头。 建奴的行为虽然很可笑,没有预备战场,所以无法抢占先机,所以,在战场上现挖坑,这种事,是人类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吗? 乔岭山很不理解,但他尊重一切战爭行为。 於是, 他下令: “全军在土坑前百步停止,战车向建奴军阵发炮!” 你不让我继续前进,那我就不走了,直接向你们士兵最密集的地方开炮,总行了吧? 也不行! 因为在“独战千里车”向前的这段时间里,建奴军阵在济尔哈朗的指挥下,大幅度散开,就是欺负乔岭山不敢用蒙古骑兵衝锋,欺负乔岭山的战车少,无法进行大范围火力覆盖。 乔岭山无奈之下,只得以“独战千里车”垫后,全军回撤,这仗没法打了。 这仗打的,既无趣又充满了博弈。 而就在乔岭山下令全军回撤之后,建奴军非但没有回撤,那些挖坑的建奴僕从军,还在继续往前,以五十步为標准,还是挖坑,慢慢向前进,直逼汉蒙联军大营。 ... ... 第632章:经典战术,永不过时 乔岭山站在箭塔上望著战场上想抢推进挖坑的建奴僕从军,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耳畔响起了一位蒙古將军的声音: “东虏这是要逼我们跟他们死战。” 眾人看向他。 他指著战场说道:“东虏在战场上挖那么多土坑来限制我们战车阵,但也拋弃了他们的骑兵,最开始东虏骑兵出阵散射,不是威慑,而是在测量距离, 只需那么一次,就能完全抓住战车阵的缺点,利用我们火炮无法打低,火銃打不了百步以外的缺陷,以后每次交战他们都会运用这个战术,一点点把我们逼回裂谷大营, 他们有三万多人,能利用的二等、三等、四等战马,有七八千, 只要我们被逼回裂谷大营,他们就可以用步兵在正面战场拖住我们,然后,七八千兵上马,绕行裂谷,从我们后方包抄过来, 裂谷不过十二三里,骑兵奔袭不用半个时辰,他们有火銃和三眼銃,我们部族的骑兵不是他们的对手,挡不住他们的后方包抄, 如果, 被他们得逞,最好的结果就是... ...两败俱伤,但以我们当下的战力来说,大概率情况是... ...我们惨败,他们惨胜。” 周围人闻言纷纷默然,乔岭山没有反驳,而是点头表示了赞同。 “你说的很有道理,济尔哈朗用兵太过诡异,不能用蒙古勇士的血肉硬碰他们的火銃,战车太少,无法形成扇形两翼占据战场主动权,也无法集中火力造成杀伤... ...” 乔岭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转过身望向战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新河军几位將官和蒙古眾將面露担忧,开始低声商议对策。 济尔哈朗这种明摆著欺负战车太少,无法统治战场的短板,实在令他们头疼。 “且先收兵。” 乔岭山说完便逕自走下箭塔,留下眾將唉声嘆气。 晚间, 大帐中, 乔岭山伏在案上思考对策,有一人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端著托盘上有一大碗羊肉汤、两块糜子饼、婴儿拳头大小的菜团。 “將军,吃些吧。” 乔岭山没有回应,站起身来到地图前,看著那道裂谷后方的区域,他是想往后撤了,在新河军被张猎鹿带走四分之三,“独战千里车”带走五架的情况下, 战车阵无法统治战场,如果不用战车阵,正常战爭形態下,蒙古士兵又不是拿著火銃和三眼銃的建奴士兵对手。 这样的情况,再坚持下去,就是等著被建奴左右夹击,一半往草原深处溃逃,一半被逼著跳裂谷,惨败是註定的结局, 可如果不断后撤,且不说军心会大乱,单说他们没有后方支撑,等到撤出了裂谷范围,他们就会直接失去一面天然天堑,三万多建奴军就可以尽行大范围的四面合围,一点点把他们全部耗死, 那时, 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所以, 难啊。 送饭那人看著乔岭山背影,忍不住劝道: “將军,战局虽然危急,但也没到溃败的局面,主將若是倒下了,我军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乔岭山被打断思路,回头看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无奈一嘆,回到主位坐下,他看著那人,不由得好奇问道: “曹三用,早知道你是进士老爷,又是正经京官,却不知你是哪年进士,什么官职,又是怎么进了军中。” 曹三用先向乔岭山行礼,而后回道:“標下是崇禎四年辛未科二甲第十二名,初授刑部贵州司主事,崇禎六年任广西乡试正考官,崇禎七年升任刑部湖广司员外郎,崇禎八年外放任河间府知府,崇禎十年升浙江按察司副使,崇禎十一年致仕,同年,在家乡办学,十三年送二十名学子乡试,十五年.... ...” “等等!等等!” 乔岭山出声打断,刚开始听著还是那么回事,就是进士老爷的正常迁转晋升,后面越听越不对劲。 “曹三用,今年才崇禎十一年,你怎么连崇禎十三年年,十五年的事都说了,难不成你是从后世来的?” “呵呵... ...大人觉得可笑是吗?” 曹三用问完之后,不等乔岭山回答,他便自顾自说道: “標下也觉得可笑,二甲十二名,是我苦读三十余年,凭著自身真才实学考中的,不是花钱买来的,但我的官途却不是自己的, 標下本是苏州府人,祖辈务农,到了我这一代,家中三个兄长和嫂嫂娘家、两个姐姐和夫家,父母和外翁家,加在一起,百多人供我一人读书, 標下九岁时,外翁家卖了最后的田地,全家沦为佃户,拿出来钱供我,十三岁时两个兄长累死,一个姐夫咳血咳死,他们连三文钱的药钱都不捨得用,攒起来,供我读书, 我三十岁时,终於高中进士,回头望去,家中只剩一个夫家死绝的三姐和三个兄长留下的五个孩子, 我尽心尽力供养姐姐当作母亲,抚养亲侄视为亲儿,我入官途一展兄中抱负,可等来的却是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著时间,在对应的时间下面,写著我能做到的官职,等我致仕以后,开办家学时,每年可得白银三万三千两,各色粮米共二百石, 將军有所不知,我便是升转到最高处,做一任首辅三年,这期间累计的俸禄也不到三万三千两的一半,但我只需回家办学,每年送二十名学子入试,便能得到做两辈子官都得不到的钱粮,而这,还只是一年的钱粮。” 乔岭山平静道:“所以,你拒绝了?” 曹三用苦笑道:“我对不起爹娘、兄长、姐姐、姐夫,还有外翁全族,对不起供我读书的所有人,但我觉得,学问不是这么用的, 可能我这人比较死心眼,读书把脑袋读傻了, 我辞了官,带著家人应詔北上,为了给家人挣一口饭吃,让侄儿们有钱读书,在新河军第二次扩军的时候,我报了名, 如今,打了几场仗,杀了十几个贼,也做到了总旗官,挺好,粮餉足够吃用,还能攒下一些。” 乔岭山对於曹三用的选择不是很理解,毕竟是读了三十年书的进士老爷,哪能跟他这种凡夫俗子的想法一样? “你很不容易,能走到今天更不容易。” 乔岭山深深嘆了一口气,面露回忆之色,道: “我也不容易,崇禎八年那场仗,我到今天都觉得惊险恐怖,大人带著我们三十多个人在井坪所,平虏卫这些地方,猎杀建奴游猎队,被建奴一个牛录追著到处逃命,逃著逃著,劳萨又来了, 那场围追堵截啊... ... 最后我们都绝望了,但谁都没想到,最后,大人竟然领著我们出关了,在草原上甩开劳萨的追兵,戏耍纳穆泰和岳托,纵横草原,直插建奴大军后方, 还阵斩纳穆泰和... ...和... ...” 乔岭山越说越慢,越说眼睛越亮,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到地图前,手指落在自己大营的位置,隨著他手指慢慢移动,前方是十二三里长的裂谷,在裂谷的后方是很长一片空地,那里是戈壁滩、长草甸,最后是蒙古高原... ... 他回头看向曹三用,问了一个让曹三用摸不著头脑的问题: “曹三用,你想不想升千户?” ... ... 第633章:死战对死战 曹三用不知道乔岭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新河军中,晋升都是靠实打实的军功,而挣军功靠的是命。 他跪下便拜:“敢为將军效死!” 乔岭山眼神明亮,站在昏黄的烛光下,眼底像是燃著一片火焰, “明早,我会派副將率三千蒙古骑兵从下方绕过裂谷,直击建奴大营,无论成功与否,你带一千骑奔向张猎鹿,若是张猎鹿身后有建奴追兵,你就以袭扰为主,牵制住他们,若是没有建奴追兵,你为张猎鹿大军开路先锋,先登蒙古高原, 你活下来,便是大同镇千户官职,你若战死,本官保你家人能得参將级別抚恤,你可敢一搏?” 曹三用没有二话,双膝跪下,脑袋磕在地上,低声沉喝: “標下愿效死命!” “好!” 乔岭山对帐外喊道:“召眾將议事!” 很快, 蒙古和新河军中所有將官都到了中军大帐內。 乔岭山没有半句废话,直说了他的想法,根本不给眾將商议的机会,他看向蒙古眾人,直接用蒙语说道: “你们的士兵会死很多,我的计策也不容许你们拒绝。” 蒙古一眾首领听完,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们不是不敢打仗,都打了这么长时间,人也死了不少,今天乔岭山还说这种话,实在让人寒心。 只不过, 没等他们情绪爆发,便听到乔岭山说道: “此战过后,本官和张將军,以官位作保,允许你们自愿迁入察哈尔,你们的族人可以在距离中原更近的地方生活,享用到更多,更丰富的衣裳和食物,你们的孩子可以到陕西、寧夏、山西、大同、宣府等地读书,可以考试,可以不用投降,就能做汉家王朝的官, 不愿去察哈尔的部族,也可以留在漠北,你们会得到我家大人的敕封,『茶马易所』也会开到漠北,保证一条通畅的商路,让你们的牛羊有地方换布料、粮食、茶叶、铁器、陶器、瓷器、绸缎, 捨命拼杀一次,搏得万世繁华, 诸位,你们都是各部族的首领,你们当真愿意窝在这等苦寒之地等死?愿意让你们的孩子穿著破皮袄,吃著草根,像野兽一样成长吗?” 什么保留野性,什么民族荣耀,什么天生的战士, 如果他们真的推崇这些,又怎么会大元这个王朝? 只不过是得不到的自我安慰罢了。 现在, 机会摆在眼前, 他们怎么会不动心? “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不是周衍大人,你做的承诺,我们不敢相信。” “没错,你不是周衍大人,你说的话,我们不信!” 眾人喊了起来,说到底,他们就想要一个更加坚实的承诺罢了。 “鏘!” 乔岭山发了狠,猛地抽出腰刀,在眾人惊愕之中,左手握住刀身,缓缓滑下,鲜血顺著刀刃流淌,他举起满是鲜血的手掌,环视蒙古眾人,沉声道: “我,乔岭山,乃是周衍大人发跡之时最早三个追隨者之一,官至新河军坐营官,並领大同军南路参將,在此刺血起誓,若违今日之诺,便叫我被弃军中,终生不得寸进,中年有所累,老年无所养,死后无哀荣!” “眾位首领,可还有异?” 蒙古眾人怔愣片刻,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低头,向乔岭山行礼。 乔岭山面部肌肉剧烈颤抖,一手握著刀,一手淌著血,他看向眾人,用一种极低极平的声音为这场军议做出最后的结语: “建奴要死战,我们亦死战。” 第二天清晨。 三千蒙古骑兵从左大营发兵,顺著裂谷向南,十里路程,转眼即到,在他们达到裂谷最下方拐角之时,就被建奴的探骑发现了, 但他们依然选择直衝建奴大营,因为,这三千人之中,有两千人是衝著战死去的,为了家中妻儿老小能不再挨饿,为了家人能穿上布袍布衣,为了孩子不再像野兽那般野蛮生长,一场小病就能要了性命,为了冬天不再牺牲族人抗寒保命... ... 同时, 乔岭山率全军出营,不留后军,绕行裂谷北口,直奔战场,压向建奴大营。 这天下人,往往都是一个样子, 为了活命,为了家人,为了信仰,他们能做出远超心理和生理极限的事, 这种人,有个统称,叫做... ...良家子。 ... ... “稟统帅!汉蒙联军绕过了裂谷南口,约三千骑,向我军大营袭来!” 探骑说完,转身跑出营帐。 济尔哈朗则是瞪大眼睛,他千算万算,想到了汉蒙联军能做出的一切应对办法,就是没想到汉蒙联军竟然隔著几十里主动出兵冲营。 “传令!步军出营二里列阵迎敌!” 他刚下令, 幽幽探骑衝进大帐来报: “稟统帅,汉蒙联军出裂谷北口,两万骑兵在前,三架战车在后,已经衝破战场,直奔我军大营而来!” 话音落下, 帐中大惊, 要知道,探骑在探知消息,传递消息,在送回大营,是需要时间的,在他们得到汉蒙联军分兵两路,一路三千骑绕过裂谷南口,一路两万骑兵,数千步兵绕裂谷北口,並且已经衝破了昨天的战场,直奔大营的时候, 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 他们距离建奴大营更近了, 並且, 这还是建奴探骑远距离索探的结果,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索探距离是战时军中標准的四堠之地,那么,他们得到消息的时候,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只足够列阵迎敌罢了。 而现在, 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应对汉蒙联军的两路夹击。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们是奔著跟汉蒙联军死战,求惨胜来的,乔岭山也是同样的想法,並且,乔岭山做的更多也更绝,他要用三万多士兵的人头跟建奴大军决一死战, 同时, 再用一千士兵的人头,保张猎鹿完成打穿科尔沁,堵死建奴通往蒙古的战略。 在双方都赤裸裸摆开架势的时候,就只能以最直接,最直白,最简单的方式为这场战爭画上一个句號。 济尔哈朗用的是毫不避讳的逐步逼战, 乔岭山用的是毫不遮掩的两路对冲。 ... ... 第634章:新河军中最不吃压力的人 “稟將军!我南路三千骑已撞建奴军阵!” “稟將军!我部前军骑兵遭遇建奴骑军阻拦,大部骑兵已经绕过战场,直奔建奴大营!” 汉蒙联军的最大优势就是骑兵多,南部骑军先撞阵,用生命牵制建奴的步兵,他们死死钉在建奴大营前,保证北路军的三架战车顺利通过战场, 不受阻拦的战车阵可以慢慢推向建奴大营, 而, 北路军的庞大骑兵便可以不顾一切的冲向建奴大营,除了牵制纠缠建奴派出的阻拦军队之外,只要有两三千骑兵衝到建奴大营,跟南路三千骑回合,解放曹三用需要用的一千骑, 只要,曹三用带著一千骑脱战,吸引济尔哈朗的注意,让他分心,那么这一战也就成了。 乔岭山武艺稀鬆,谋略不高,不会寻找战机,不善攻也不善守,但他精通蒙语,通晓满语,也会鲜语,且有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劲儿, 他就像一条身体不壮、跑得不快,也看不了家门的沉默老狗,但他能打猎,咬住猎物之后,要么猎物死,要么自己死,否则绝不鬆口。 这种人是双刃剑,用好了就是无往不利的快刀,用不好能把自己割的遍体鳞伤。 周衍起先也不敢重用他,但他发现乔岭山非常在意张猎鹿和步三喜,毕竟是朔州三傻,感情是刻进骨子里的, 所以, 周衍先用张猎鹿逐步统管蒙古事务,然后,让精通蒙古人习性和语言的乔岭山跟张猎鹿搭伙,张猎鹿心思细腻,能带动乔岭山, 否则, 乔岭山真就只能养著了,在每场战役中带著,混点战功,等待最后封赏的时候,將就著有话堵所有人的嘴。 周老爷为手底下这帮人可谓是操碎了心,但好在结果很不错。 若是別的將军在这样的战场环境之下面对济尔哈朗,要么有別的谋略,要么以稳为主,要么与济尔哈朗对峙,慢慢相互消耗,反正有新河军的资粮支撑,耗得起。 但乔岭山不同,他不跟济尔哈朗玩那一套老掉牙的战场规则,也不顺著济尔哈朗的思路走下去,再慢慢找济尔哈朗的漏洞,以及等待外部变化, 他选择在保证张猎鹿能实施战略的情况下,动全军跟济尔哈朗决一死战。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包括已经考虑过许多种战爭形態的济尔哈朗,包括两军所有將官和士兵,也包括几个时辰之前的乔岭山本人。 但决定將近八万人生死,决定建奴对北方二十多年经营明军的战爭,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开始了。 始於, 乔岭山与曹三用对话时的回忆往昔, 始於, 周衍当年所用战术的启发。 汉蒙联军南路骑兵撞阵,先死数百,而后陷入烂泥战,济尔哈朗本想增兵吃掉三千蒙骑,后汉蒙联军北路大军又至,济尔哈朗不得已派兵阻拦。 蒙骑两万恰如轰然巨浪,滚滚而去,逢敌分兵,直衝敌营。 数个时辰后, 乔岭山所率战车营以至建奴大营七里外,他没有军令,因为所有军令都在出营的前一刻,在中军大帐中说完了,现在,就是每个將军领著自己的军队去做应该做的事。 “我已经看到了济尔哈朗的人头。” 乔岭山霍然一笑,隨即大军压上,碾向建奴大营。 济尔哈朗站在军寨箭塔上,望著远处滚滚而来的三架“独战千里车”,脸色凝重阴沉,他能动用的军队,已经被猛衝而来的两万蒙骑分化的差不多了, 南边二里处数千步骑还在与蒙军死战。 面对此等局面,他倒是没什么后悔的情绪,因为任谁都不会想到,汉蒙联军竟然在昨天交战不利之后,选择全军出击了。 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所以, 对於这种汉蒙联军突然“应激”之下的结果,他有种极度荒谬,却又无比震惊的心理。 “我们还有多少兵可用?”济尔哈朗问道。 “回统帅,还有步卒四千,骑兵二百,精兵一千三。”令兵回道。 济尔哈朗点点头:“调护军统领哈寧阿,步军副统领俄臣,率一千三百精兵出营,先灭南边战场蒙军骑兵。” “令参將塞臣、阿克罗、太礼,各令一千步卒,去正面战场,在披甲奴后方挖掘陷坑,阻挡敌军战车。” “得令!” 令兵当即传令。 箭塔之下,每个人领军出营都被济尔哈朗看的清清楚楚,在他心中,只要结束南面的战场,把数千步卒解放出来,就能全军压到正面战场上,强行咬死战车阵。 而就在这个时候, 探骑奔马衝到箭塔之下,喊道: “报於统帅,南边战场有千余蒙古骑兵离开,向东而去!” 济尔哈朗如遭雷击,猛地转身望向东方,单是距离太远了,又有密密麻麻的建奴军帐阻隔,他看不到那边的情况, 但南边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阿达礼失败了,科尔沁被打穿,蒙古高原从此归了汉人,就算他以惨胜姿態得到了“独战千里车”,也只不过是一堆能动的木头而已。 “传令!让哈寧阿、俄臣原地待命,调一千匹战马给他们,让他们上马去追,快传令!” 令兵急道:“统帅,我们的战马都用来阻击北部而来的蒙古骑兵了,现在没有战马可用。” 济尔哈朗眼前一黑,一股绝望的无力从心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无力感涌来,身体踉蹌之下,差点摔下箭塔,令兵上前搀扶,帮他稳住身体。 “快... ...快传令,让哈寧阿他们去抢蒙古骑兵的战马,去追,快去追。” “得令!” 济尔哈朗扶著木栏杆大口喘息,望著前方一点点推过来的三架“独战千里车”,暴怒愤恨的眼神几乎流出血来。 与之相反的乔岭山则是毫无压力, 你的后方有人,所以,你很慌, 我的后方没人,所以,我不吃一点压力。 这片战场上有七八万人,就算你济尔哈朗贏了又能怎么样,带著伤兵残將的你,还能飞回建州不成? 最后结果还不是在这片茫茫大漠中等死? “通知战车阵,该开炮了,不要节省火药和炮弹,儘量打光,打贏了,咱们也就用不到火炮了,打输了,更不能留给建奴, 堆了, 告诉他们,最后留著炸战车的火药要留好,別打疯了,把那部分火药也用了。” “得令!” 令兵抽出巨大令旗,摇动了起来。 ... ... 第635章:探骑的重要性 军队是一个恆星,在宇宙中狂飆的时候,有核心、有引力、有磁力、有行星、有卫星,当他与其他恆星相撞的时候,爆发的能量是毁灭性的。 撞碎其他恆星,被其他恆星撞碎,同归於尽。 无非三种结果。 打仗也是一样。 张猎鹿和乔岭山打这一仗,是为了周衍坐稳北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同时,又能有经济来源和战略纵深。 济尔哈朗打这一仗,是为了建奴在被周衍重重包围之下的活路,以及稳固皇太极的皇位和权威。 漠北外喀尔喀蒙古诸部,既是双方爭夺的对象,又是双方战爭的主力,还是为了生活去拼命的芸芸眾生。 南北两侧战场,廝杀不断,战车阵在乔岭山的命令下开炮了,三架“独战千里车”,火炮和座炮共十二门,火力不足以压制披甲奴身后那些挖坑的建奴步兵, 但却能打出来一条没有士兵、没有箭矢和弹丸的战场真空带, 而这个时候, 就是蒙古骑兵衝杀的时刻。 三位蒙古大部首领骑在战马上,前方五里处是战场,但因为山坡存在的缘故,他们看不到战场情况,但他们能看到乔岭山的令旗。 他们在等待衝锋的军令,他们身后各有一千蒙古骑兵,同样在紧张待命。 “旗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他周边所有人都转头望向乔岭山的令旗所在,他们的举动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纷纷转头看向令旗, 三位首领望著摇动的令旗,转头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重重点头,扯动韁绳,战马抬步,缓缓来到將士们面前, 三匹头狼,抽出长刀,高高举起,闪烁寒光。 三支狼群,爆发杀气,鏗鏘如雷,吼声山呼。 军令到,兵出阵! 三千骑衝锋的场面可以用铺天盖地来形容,一眼望不到边,烟尘滚滚,如同观潮。 五里。 对骑兵来说,是最好的衝锋距离,百米奔袭是撞阵廝杀,数里衝锋是一锤子买卖, 几百米,上千米的骑兵衝锋,还要顾及前后左右的战友,以及隨时准备弃马步战, 而数里衝锋,却不需要顾及那么许多,因为他们不靠弓箭,不靠火枪,甚至不靠长枪和弯刀,就靠气势和战马。 能挡住这种距离下成规模骑兵衝锋的,从古至今只有两个时期,一是宋朝的步人甲鼎盛时期,二是明朝的五千人以上的步车战阵。 其他朝代防御这种骑兵远距离成规模衝锋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探骑。 一候为五里,两堠为十里,行军时,索探八面,每面方向三队探骑循环往復,一队探骑最少五人,距离是二候或三堠,扎营时是四堠或五堠,战时,索探距离最低四堠。 军队的两翼骑兵护军、后军备兵、两前翼跳荡营,都不是摆设,但有情况,即刻发兵,与敌军纠缠,保主战场不被袭扰。 行军时,保证大军不会被伏击偷袭。 所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探骑是整支军队中军资待遇最高的,他们实在太重要了。 而当下, 三支蒙古骑兵从战场侧翼五里处冲向战场,济尔哈朗是知道的,建奴探骑早就防备著了,但问题是他们没有两千以上骑兵与之纠缠,也没有数千人规模的防御战阵,更没有两层耪牌,三层枪林,怎么挡? 没法挡! 济尔哈朗在听到探骑稟报当刻,望了眼战场侧翼,开口下令: “传令,塞臣、阿克罗、太礼,率军回撤!” 令兵得令,摇动旗帜下令。 塞臣、阿克罗、太礼三人刚率军出营,还没到战场的指定位置,就被看到军令,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迟疑,立刻率军回撤。 只是苦了最前方的四千披甲奴和两千八旗护军,他们完全暴露在战车阵的火炮和三千蒙古骑兵的铁蹄下。 济尔哈朗的军令很好理解,他的几千建奴步兵被蒙古骑兵牵制在了南边战场,一千多战兵也要用来追击向东而去的蒙古千骑,之前还有万人大军用来阻击从北面来的汉蒙联军,分散在各处小规模战场上, 现在他能用的具有战斗力的士兵,只有塞臣、阿克罗、太礼所率的三千人,以及军营中最后的三千后备兵, 他也知道放弃那六千披甲奴和护军是割肉,是刺穿大动脉放血,只会加速战败, 但他不能因为捨不得,就把三千八旗兵精兵留在战场上等死。 取捨、割肉,是身为统帅的第一课。 只不过, 他的割肉行为,並没有让乔岭山满足,只会让乔岭山得寸进尺,乘胜追击。 乔岭山看到从建奴大营出来的几千人又回去了,当即明白他们是被三千蒙古骑兵嚇回去的,这种机会,便是没有正经学过军略兵法的將帅,只在几场战役中活下来的老兵也知道绝不能放过。 “建奴怕了!不能让他们缩回军寨,三架战车的火力不足攻寨,素巴第!素巴第在哪里!” “將军!” 素巴第在箭塔存放箭矢的第二层,听到乔岭山怒吼的声音,慌忙爬上箭塔最高处,来到乔岭山身后。 乔岭山回身抓住素巴第肩膀,另一只手伸出去,指向建奴军寨南侧方向,神色激动道: “看到了吗?那里是我军南路军,你带上所有蒙古骑兵去支援,我不用你打贏,就用將士的命和战马的尸体堵死建奴军寨南口,把建奴最后的兵力榨出来,你不是像战死为你儿子铺路吗?现在正是时机,快去!快去!” 素巴第望著建奴军寨南侧,心中憋著的那口气终於吐了出来,为了部族的未来,为了家人的未来,他这条命终於到用的时候了。 “將军,我会带扎萨克图部的勇士完成您的命令,我也会完成我的使命,只请將军和张將军也兑现承诺,带我族走出荒漠,一日两餐,有衣御寒。” “我答应你,素巴第,我答应你!” “还有,我的女儿... ...还请將军多多照顾。” “好!本官答应你,回去之后,本官认下你女儿做义妹,有本官在一天,你的女儿就永远都不会受委屈。” 素巴第闻言对著乔岭山单膝跪下,肃穆行礼之后,起身,快步下箭塔, 很快, 一千多蒙古骑兵从后方衝出,绕开战场,冲向建奴军寨南侧,骑兵最前方领军之人,正是札萨克图汗,素巴第。 ... ... 第636章:孤注一掷!还是,请君入瓮? 看著素巴第率军出营,乔岭山双手撑著木栏杆,身子探出,向下大喊: “袞布!硕垒!巴雅尔!朝鲁!” 四人还在看战场,看素巴第率军出营,不知去了哪里,听到上面乔岭山大喊,立刻回神,上了箭塔顶层。 “將军!”四人同声行礼。 乔岭山指著战场上那六千建奴护军和披甲奴组成的前军,说道:“你们带著自己部族勇士跟在战车阵后面,等三千骑兵衝散建奴前军,整军进入大迂迴之后的空挡,率军出去杀光所有残兵!” 三千骑兵衝锋,是一锤子买卖,怎么可能剎得住车,凿穿敌军后,他们会进入全军大迂迴,慢慢减缓速度,然后,重整军队,候命等待在此衝锋, 而这个距离往往都是六七里以上,时间也在半个时辰左右,甚至军事素质不高的军队,衝锋之后的大迂迴持续几个时辰都很正常。 像电视剧那种,上千骑兵衝锋,凿穿敌军之后,上个山坡,就能立刻掉头再冲第二次的情况,除非全军数千人和数千匹战马,共同一个大脑处理器,且需要六子真言打底:“物理不存在了”。 否则, 根本不可能。 四人看到乔岭山那副完全疯魔的样子,心里都有些打鼓,袞布开口劝道: “將军,我们四人手中將士,是我军最后的备兵,我们出兵之后,后营可就剩您和您的一百亲卫,还有这个令兵了。” “將军可否只出两部,留两部以备... ...” “不需要!” 乔岭山此时此刻双眼赤红的盯著四人,狠声道: “今日在这方战场上,只有能有一方活下来,既然决定了死战,就不能有任何迟疑。” “你们放心,若我军败了,你们战死,我也决计活不下来,只是前后战死而已,本官就在这里看著你们杀敌。” 听著战场上的喊杀声,看著乔岭山决一死战的模样,四人都不约而同的有些后悔跟著这个疯子了,但不知怎么地,明知道这样不对,明知道这样很疯狂,明知道乔岭山是拿他们所有人的命去赌一场胜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样的疯狂,这样的战场,这样的豪迈和狠辣,却让他们无法拒绝。 也许, 是他们真的不想再过那种半死不活的困苦日子了, 也许, 是藏在血脉里几百年那份独属於蒙古人的豪情和血性不允许他们拒绝。 总之, 他们不再言语,四人低下头,单膝跪在乔岭山面前,右手放在左胸上,静默了三息之后,四人起身离开。 不一会儿, 汉蒙联军最后的几千备兵也派了出去。 原地只剩下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箭塔,以及站在最顶层的主將,箭塔下方的一百亲卫,还有那个双手握著令旗,腰杆挺得笔直的传令兵。 “出兵了!他们出兵了!” 建奴传令兵难以置信的望著远处战场上先后出来的蒙古骑兵,再看那处汉蒙联军后营,只有一座箭塔孤零零矗立著, “统帅!明军主將把所有军队都押在了战场上!” 济尔哈朗听著令兵不知是震惊还是兴奋的声音,心中正在挣扎决断,现在无疑是斩將的最好时机,哈寧阿和俄臣还在营中等待战马,去追那支向东的千余蒙古骑兵, 只要率领这支全员上马的一千三百战兵,绕过战场,不需费什么力,就能把那个明军主將斩杀,明军主將一死,汉蒙联军的军心必然崩溃, 然后, 再去追那支千余蒙古骑兵,也来得及。 只是不知,明军主將这样做是否是陷阱,因为,在这种双方都暴露的战场情况下,主將身边不留几千人护卫是不可能的, 哪怕主將冲阵,济尔哈朗都不觉得有什么,但主將孤零零的站在最高处,身边只有百余亲卫,这种赤裸裸的告诉敌军... ...“我就在这里,快来杀我”的情况,就他知道的所有歷史战役中,还是第一次。 所以, 到底是明军主將孤注一掷,还是请君入瓮的陷阱,这需要他自己做出选择决定。 就在他思考之际, 素巴第已经率军绕过了战场,奔向建奴军寨南侧,远处侧翼的三千蒙古骑兵也到了,如同滔天巨浪一般,由八旗护军和各族披甲奴组成的建奴前军,瞬间被淹没。 战场形势不容乐观。 济尔哈朗那颗左右不定的心犹豫再犹豫,抵在木栏杆上的双手攥拳又鬆开,反覆很多次,终於他做出了决定, “传令哈寧阿、俄臣而人立刻率军上马,无马士兵原地候命!全军绕行战场,直扑敌军主將。” “传令塞臣、阿克罗、太礼三人率军出营,不惜一切代拖住敌军战车阵后方的蒙古骑兵。” “得令!” 建奴令兵大吼一声,立刻摇动令旗,箭塔下方的令兵也快速奔马入营,传达细令。 哈寧阿,俄臣、塞臣、阿克罗、太礼五人,先后接到军令。 三千建奴步卒出营了,扑向战场,准备用血肉缠住跟在战车阵后方准备收割的蒙古骑兵,不让他们大规模回援主將, 九百多有了战马的建奴战兵也在哈寧阿和俄臣的带领下,缓缓出营,等主战场交战在一起之后,立刻从战场北侧绕过去,直扑乔岭山。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有很多人死去,三千蒙古骑兵衝锋,带走了上千条建奴前军士兵生命,剩下的那些也衝击巨大,受伤不轻,满地哀嚎。 战车阵还在缓缓推进,跟在后面的四支蒙古骑兵见三千蒙古骑兵脱离了战场,袞布大吼一声,率先奔出,其余人紧隨而出, 在他们进入战场收割生命的同时,塞臣、阿克罗、太礼三人率领的三千建奴步卒也接近了战场,双方又展开了新一轮廝杀。 袞布、硕垒、巴雅尔、朝鲁四人率军与塞臣、阿克罗、太礼三人领兵交战纠缠之际,哈寧阿和俄臣也带著建奴最后的底牌,九百多建奴战兵飞奔出营,在战场上画出一个巨大弧线,直扑战场后方的乔岭山。 ... ... 第637章:决胜,决胜! 且不提乔岭山到底是何如想的,只说当前战场,他所能投入的手段,就已经是全部了,两军主將相距不够十余里,在这一片战场,几乎相同的兵力下,双方所能用的手段和可以投入的兵力,都已经用尽了。 三架“独战千里车”,四千八百人缓缓推进,济尔哈朗最后的三千备兵,在他们面前,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然而, 在这种情况下,乔岭山那股子狠劲儿又占据了上风。 让素巴第去南侧战场引出建奴最后的备兵,让袞布他们儘可能杀死建奴士兵,以自己为诱饵,引出建奴最后的机动骑兵。 对乔岭山的粗糙算计,济尔哈朗只能猜测一二,因为乔岭山根本就是脱力了“太不按套路出牌”的范围,而是完全不讲道理了。 但济尔哈朗仍然照单全收,他的底气来源於之前定下的战略以及那一千三百战兵,这种仅次於白甲兵的精兵,在当今天下的战场上,有哪支军队能挡得住? 而建奴战兵的强大战力,在之前的数月交战中,早已闻名於蒙古诸部心中, 是故, 当將近一千的建奴战兵骑马出兵,绕行战场的时候,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蒙古首领、將军、士兵,心中都浮现出绝望情绪,他们都知道建奴战兵是奔著战场后方的乔岭山去的, 仅凭乔岭山那一百亲卫,恐怕只是一个衝锋,所有人都会尸骨无存。 乔岭山自然也看到了,不过,他並没有任何慌张,反而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身体前探,伸手指著建奴军营中那座箭塔,癲狂大笑著喊道: “他慌了!他慌了!上当了!他上当了!” “四千战兵啊,四千战兵啊!全都折在草原,建奴完了!建奴完了!” “哈哈哈... ...建奴完了!” 乔岭山像个疯子一样趴在木栏杆上大喊大叫大笑,令兵面无表情抱著乔岭山的腰,防止他掉下去摔死。 “上马!上马!全都上马!跟我杀出去,杀出去!” 乔岭山彻底疯了,一把推开令兵,便往箭塔下面跑,边大喊著下令,令兵看了眼插在箭塔上的令旗,伸手抽出另一边立著的將旗,跟隨乔岭山下箭塔。 箭塔下的一百亲卫已经全员上马,乔岭山上马之后,抽出掛在马鞍上的长枪,令兵拄著將旗上马,把將旗底部杵在马鐙上,用马鞍边的卡扣把战旗靠靠扣住,他的责任只有一个,护住將旗,跟在乔岭山身后。 那一百亲卫自动分队,一半来到乔岭山身后,一半去到令兵两侧。 乔岭山在没有任何言语,坐稳之后,拍了拍战马脖颈,感受到战马略显焦躁的情绪之后,猛地拉扯韁绳,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所有人紧隨其后,將旗迎风,猎猎作响。 这一幕被战场的人捕捉到,立刻引起了反应,且,快速传遍战场。 “主將出营了!” “跟著將旗!” “跟上將旗!” “跟上將旗!” 將近两个月前,王新和卢象升对阿济格率军冲阵的行为感到疑惑和诧异, 今天, 乔岭山也做出了同样震撼战场的行为, 並且, 他做的更狠,更绝, 他带著將旗冲阵! 袞布、硕垒、巴雅尔、朝鲁四人见状,立刻率军向乔岭山靠拢,自他们以下所有將官也跟著大汗和首领偏移了战场方向, 一瞬间, 正面战场彻底乱了起来,面对慢慢脱战的蒙古骑兵,建奴步卒根本无计可施,若是再往前追,就到了战车阵的射击范围之內,唯今之计,只能寄希望於那九百多建奴战兵。 可那九百多建奴战兵,在乔岭山率军出营的那一刻,也跟著转移了方向,济尔哈朗的命令是直扑敌军主將,现在敌军主將位置发生了变动,在没有新的军令下达之前,他们只能遵照之前的军令,追击敌军主將。 济尔哈朗冷眼望著战场上那面迎风飘扬的明军將旗,心思稍动,边听后方来报: “稟统帅,札萨克图汗部衝击南侧战场,我军正奋力抵挡。” 南侧战场已经陷入廝杀白热化,巨大的伤亡让人心生恐惧,但在素巴第支援到场之后,局势又稳了下来,一步步压向建奴军寨。 济尔哈朗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並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情绪,而是从容下令: “传令,一千备兵出营防御,不必力战,抵挡即可。” “得令!” 令兵应声,他开始摇动令旗,同时,下方的令兵也接到了军令,向营中奔去,等令兵传达了军令,再回头时,却发现济尔哈朗已经扎好了革带,匕首和手斧掛在腰间。 “统帅!” 济尔哈朗平静道:“营中还有三百多精兵和两千备兵,本王亲自带他们冲阵,我与明军主將的生死必须在一个时辰內见个分晓,不然等蒙古三千骑兵完成迂迴,再冲回来的时候,我军必败。” 不待令兵再劝, 济尔哈朗已经往箭塔下走去。 他是带著必杀和必死的决心的,因为明军主將已经出营参战了,战场局势发生了变化,本来就已经手段进出,若汉蒙联军的军心再度提升,等那三千骑兵再回来冲一次,这场仗基本就输了, 所以, 他必须出营,稳定军心的同时,带著他们直衝过去,不是他死,就是明军主將死,不能这么干耗下去,等蒙古骑兵回头二次衝锋锁定胜局。 乔岭山带著將旗一头扎进战车阵中,而后,战车阵缓缓转向,面对扑面而来的九百多建奴战兵,所有炮口调度完成,吐出火舌,开始轰击衝锋而来的建奴战兵。 蒙古兵推著木车在前,又有弓箭手在后,新河军將士挺起枪林,点燃火銃和虎蹲炮。 战车阵犹如一座大山,无比雄壮,难以逾越。 “王爷来了!杀啊!!!” “杀啊!接应王爷!” 建奴军的吼声立刻引起了乔岭山的注意,他推开保护他的亲兵,不顾阻拦爬上“独战千里车”,望向建奴大营方向,当即看到几个骑兵带著两千多人冲向战场, 最前方那个顶盔贯甲,盔有翎羽者,正是满清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 乔岭山先是惊愕了一瞬,而后是一阵可惜, 若是三喜在这里,阵斩敌王的惊天大功,必定被他收入囊中。 “杀!” “杀济尔哈朗决胜!” “杀济尔哈朗决胜!” “杀济尔哈朗决胜!” 一声声怒吼,一点点蔓延至整片战场,除了战车阵之外,所有士兵奋勇向前,济尔哈朗就在眼前,杀死他,就能结束这场吃人的战爭,从此以后,漠北再无战事,子子孙孙得享汉家富贵, 此时此刻, 所有蒙古士兵都疯了,他们放弃了属於自己的战场,不顾一切劈开敌人,朝济尔哈朗涌了过去。 ... ... 第638章:谁活得都不容易 蒙古人步战强吗? 以蒙古人长期得不到丰富营养补充,底层人更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瘦弱情况来说, 他们步战的战斗力相当於一只成年雄性大白鹅。 但面对被数千骑蹂躪两次的建奴前军,以及,困饿许久的建奴后备军,四千多成年雄性大白鹅,是毁灭性的衝击。 而且, 他们只需要坚持半个多时辰,等到迂迴完成的三千蒙古骑兵回来进行第二次冲阵,胜局基本就定了。 整个战场, 最可怕的不是正面肉搏廝杀,也不是南面铁血对攻,而是北侧的战车阵屠戮建奴九百多战兵。 完全不讲理的战车阵,中间填充木架车,还有弓箭手、火銃手、三层枪林,很多建奴战兵在皆尽战车百步之时,就落了马,有的衝进了百步之內,却被火銃和虎蹲炮轰死。 在这个距离之下,除非他们逃跑,否则只能硬冲,想要改变方向,冲向正面战场,就只能忍受大约半刻钟的挨打时间,去完成战场转移, 但以战车阵的火力而言,別说半刻钟,就是两盏茶时间,在建奴战兵不躲避,不反击,只是闷头转移战场的情况下,就能把他们屠戮殆尽。 须知道, “独战千里车”的速度並不慢,而且也不是呆板的一字排开,而是成弧形,三架战车,虽然保护不了整个战阵的侧翼和正面,但能更快完成调转方向的战术调整。 照搬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独战千里车”的战术,是江狗儿完全照搬《剑经》和《兵法发微》中对於战车阵的记载,把重厢车改成“独战千里车”,再根据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矛元仪的《武备志》,丰富战阵中战兵的武器多元化,调整战阵两翼骑兵护军与战阵的距离, 其他地方改都不用改,比如... ...兵种配合、战车调度、射击间隙、內部循环、选兵、编伍、训练、纪律等,直接拿来用就行。 將近五千人的战车阵打不到一千人的建奴战兵,在輜重充足、调度灵活的情况下,根本毫无悬念。 这也是周衍对所有將军的要求,不用怎么怎么优秀,不用怎么怎么强悍,就一劳朴实的按照前人留下的標准答案照抄就行。 稳稳噹噹的把外贼灭了,把內乱平了,把大明朝这座危楼拆了,然后,重新打地基,重新盖大楼。 换个说法,在大明朝这座危楼上玩花活儿,万一危楼轰然倒塌,砸死一片人,留下满地废墟... ... 收拾废墟要时间,恢復人口也要时间,等全部都收拾完,也到了所有人居家等死的时候了... ... 搁著玩吶! 换句话说,周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游戏玩家,更不是游戏npc,崇禎、孙传庭、卢象升、孙承宗、霍安、王新、张猎鹿... ...皇太极、多尔袞、阿济格、济尔哈朗这些人,也不是纸人,他们具有独立人格和独立思想,他们会权衡利弊,会做出选择,而这些选择,会直接影响时局,导致某些事件发生或好或坏的改变。 譬如当下的济尔哈朗和乔岭山。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完完全全的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带著好几万同样不要命的疯子,在某处不知名的裂谷边上,展开最激烈,最惨烈的廝杀。 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们根据自己所处情况以及对方情况,再结合当下自己背后政局考虑后,所共同推导而成的。 济尔哈朗出於对建奴北方的经营考虑,以及,对国家未来和皇太极政权稳固考虑,不得不选择牺牲自己,强行逼战。 乔岭山则出於对张猎鹿完成封锁建奴联通蒙古,彻底堵死建奴国运最后的道路,无奈之下选择跟济尔哈朗正面对攻。 建奴砍明朝这棵大树, 周衍杀建奴这头猛虎, 採用的都是相同的方法,一点点消磨,一点点困锁,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直接雷霆出手,完成歷史使命。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济尔哈朗越来越著急,他始终无法突破蒙古人这道防线,再等下去,迂迴的蒙古骑兵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他们必败, 而北侧战场上,九百多建奴战兵也死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溃散逃离,不再具有威胁。 乔岭山看向正面战场,找了一会儿,却没找到济尔哈朗的位置,他伸手抓住身边一名士兵,问道: “济尔哈朗在哪里!” “將军不可冲阵!” “我在问你济尔哈朗在什么位置!” “標下请將军三思!” 草他娘的! 乔岭山用力推开那名士兵,他爬上“独战千里车”的第一层外部木台,望著尸山血海的战场,他在努力寻找济尔哈朗的位置,不顾后面亲兵爬上“独战千里车”去“抓”他,也不顾“独战千里车”里面的新河军士兵请求他下去的喊声,仍分例往上爬。 “本官在此!济尔哈朗何在!” “本官在此!济尔哈朗何在!” “快把將军带下来!快啊!” “標下求您了,將军快下去吧,您要是有万一,咱们都得死啊。” “將军... ...” 战车阵中上演这样一副滑稽可笑的景象,乔岭山已经完全不顾什么了,这一战付出的生命太多太多,比他经歷的所有战爭都要多,如果不杀济尔哈朗实在太亏。 他心下一横,回头看向阵中持旗的令兵,大吼道: “彭昭德!彭昭德!把將旗给老子!” 在战场上,根本听不到四五十米外的声音,但令兵的注意力一直在乔岭山这位主將的身上,所以,即便听不到乔岭山在喊什么,但他看到乔岭山在向他招手,他没有任何迟疑,举著那面將旗就走了过去。 “护旗!” “护旗!” 亲卫们都快气炸了,主將疯了,令兵也跟著疯,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但,彭昭德既是令兵,又是大纛手,他的力气之大,不是寻常亲卫能比的,他左手抱著旗杆,右手化作左右屏蔽器,推开一层又一层亲卫,来到“独战千里车”下。 “將军!”彭昭德仰头应道。 乔岭山大喝道:“彭昭德,把將旗给我!” 啊? 彭昭德抱著那杆將旗,大脑一片空白。 ... ... 第639章:唯我不在此列,实为大憾。 且不论乔岭山到底是怎么想的,单说彭昭德敢带著將旗隨便移动,他就不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那一百充当亲卫的新河军士兵,也隨著提心弔胆, 主將是个精神病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书吏!” “书吏在哪,快来管管將军啊!” “书吏战死了!” 完了! 书吏战死了。 五个字,让所有亲卫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彭昭德!快把將旗给我!” “遵令!” 彭昭德在经过一秒钟的短暂呆愣过后,下一秒,就把將旗递了上去,不止如此,他还爬上了“独战千里车”,大喊道: “將军,踩著我上去!” “好!” 乔岭山一次次踩著彭昭德膝盖和肩膀,爬上了“独战千里车”,战车中所有士兵都仰著头看车顶,乔岭山高举將旗,伴隨咆哮大喝: “本官在此!济尔哈朗何在!” 战场最高处,谁看不到? “后退!后退!” 战车里的士兵也疯了,他们控制战车后退,而就在这时,一阵箭雨飞来,恰好钉在战车上,最近的钉在乔岭山脚边。 他看了看箭矢,確定不是战阵大弓的箭矢之后,长长鬆了口气,隨即咧嘴狂笑了起来。 建奴军阵中心,济尔哈朗看著站在“独战千里车”顶上持旗的乔岭山,面无表情对身旁的塞臣说道: “敌军大势,几不可撼,等下我带最后的精兵衝过去,为你们打开明军战车阵的缺口,你们... ...你们能突进去就打,突不进去... ...就不要理会我的生死,你率全军后撤,能逃一个是一个, 汉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以前,我觉得说这话的人懦弱,现在却觉得无比真实... ...” 他深吸口气,又长长吐出: “不知岳托当时被困朝鲜盐城下,是否也是我这种心境,想来,大概是差不多的,只不过,他没有我命好,我可以战死,而他却不能。” “统帅,卑將可以... ...” “你不行,明军统帅已经站出来了,我若龟缩,岂不丟了祖辈顏面?” 塞臣不再言语,只是儘量调动还没死的,还能动的建奴战兵聚集到济尔哈朗身边,然后,他亲自带建奴步卒往前顶,为济尔哈朗冲战车阵打开一条路。 蒙古兵不明所以,但他们也不惧怕,在四位首领的带领下,向前奋力廝杀,但他们却低估了搏命的建奴士兵,一时间,竟被打退,硬生生开闢出了一条通向战车阵的道路。 济尔哈朗没有犹豫,左手握著明军制式腰刀,右手握著明军制式手斧,带著二百多建奴战兵冲向战车阵。 纯粹的披甲步兵衝锋,没有任何战术和技巧,踩著敌人和战友的尸体,冲向三座收割人命的大山。 刚才还占据优势的蒙古军,在济尔哈朗集结所有战兵强硬生突之下,瞬间脆弱的像纸一般,虽不至於崩溃,但也不敢上前触碰锋芒。 而就是蒙古兵这么一退,却让战车顶上的乔岭山看到了济尔哈朗。 对於济尔哈朗带著二百多战兵强冲战车阵的行为,乔岭山虽然不理解,但只要济尔哈朗出现,那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土谢图部大汗袞布目瞪口呆,真的很难想像,如果没有新河军,没有战车阵,在战场上遇到建奴战兵这等强军,到底该如何抵挡, 其他三位首领同样震撼沉默, 但又猛地回神,想到乔岭山还在战车顶上看著他们,却不是失神的时候,他们可以被打败,绝不能怯战, 於是, 四位首领不约而同做出了相同的举动,带著身边的护卫,冲向济尔哈朗,拦住他。 济尔哈朗並不是阿济格那种勇將,但他的武力也绝对不弱,且正值壮年,身边都是建奴战兵,怎么会怕一群瘦弱不堪的蒙古兵, 只是稍一接触, 袞布率先溃败,然后是硕垒巴雅尔,朝鲁不信邪,再度上前,却被济尔哈朗一斧砍在胸口,当即死尸倒地。 朝鲁一死,蒙古兵顿时有了溃败之势,不敢再拦济尔哈朗。 乔岭山目睹全过程,不由得失笑,自嘲般呢喃道: “新河军中能阵斩济尔哈朗者何其多,唯我不在此列,不能亲斩其头颅,当真遗憾。” 隨即, 他高声下令: “前推!杀敌!” 战车阵再度动了起来,缓缓向前,所有炮口、枪口都调往正面战场,战车里的將官计算著距离,战车下的將官在等待著战车先开火。 “散!” 济尔哈朗见三架“独战千里车”向他们碾压过来,当即下令,让士兵们散开,避免被战车的座炮和下面的虎蹲炮集中轰杀。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大铜弗朗机炮、座炮、虎蹲炮、火銃、快銃、弓箭,都是百步以內的杀敌利器,而且还非常密集,他们怎么可能避的开? 在“独战千里车”先开火之后,下方军阵士兵也点燃了虎蹲炮和火銃的火药,后方箭矢如雨落下。 近七十步左右, 济尔哈朗身中一箭,身边士兵倒下三分之一。 近三十步时, 济尔哈朗又中两枪,身边士兵只剩四五十。 这个距离,等不到第三轮装填了,然后,迎接济尔哈朗的便是蒙古士兵推著的木架车,他们被木驾车撞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反应,木驾车空隙之中就伸出鉤刀, 一个个受伤的建奴战兵被鉤刀拖走,几秒后,发出惨烈的死亡吼声。 不到一盏茶时间, 刚刚还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济尔哈朗与二百多建奴战兵,就只剩下七八人了,他们把济尔哈朗护在身后,握著腰刀短兵,浑身浴血,犹如困兽般,望著周围不断靠近他们的人。 济尔哈朗抽出腹部箭矢,抬头看向站在“独战千里车”顶上的乔岭山。 乔岭山俯视与之对望。 济尔哈朗推开身前士兵,拖著重伤的身体缓缓向前两步,高傲的昂起头颅,对乔岭山喊道: “明將!可敢与本王斗杀决胜!” 乔岭山看著已然绝路的济尔哈朗,不由得失声冷笑,下一刻,他神情猛地收敛,沉声下令道: “射杀!” 砰!砰!砰... ... 几声火銃响后,济尔哈朗和所有建奴战兵都被打成了筛子。 建奴和硕郑亲王,名字意味幸福、快乐的爱新觉罗·济尔哈朗,死前和死时,並不幸福,也不快乐。 ... ... 第640章:乔岭山的处置办法 相比於济尔哈朗战死对建奴军造成的恐惧,更让他们惊恐的事情发生了,之前衝击建奴前军的三千蒙古骑兵完成了大迂迴,正从正面战场南侧衝锋而来。 新河军將济尔哈朗的尸体拖进战车阵內,人头割下来,存入箱中,再用建奴军旗將无头尸体包裹,卸下佩刀、耳饰、辫饰、甲冑、铁盔、翎羽、革带、褡褳、铁裙等一系列物品。 这不是阵斩,所以,战功不能归於一人, 所以,除了人头归乔岭山之外,济尔哈朗身上其他物件,都是战功,需要按功分配。 哪怕是济尔哈朗金钱鼠尾辫的坠珠饰品,都够一个小旗官升总旗官的了。 济尔哈朗死了,一千三百战兵也几乎不存,那么接下来的战爭就很简单了。 乔岭山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口风里那由泥土、草香、血腥与人被开肠破肚之后的腥臭混合而成的味道,他从未感受到如今这般轻鬆,也从没有这般志得意满过, 他缓缓开口下令: “肆意猎杀,不受降卒。” 战场上的建奴军崩溃了,济尔哈朗被杀只是一部分很小的原因,更大的原因是他们打不过汉蒙联军,而且,三千蒙古骑兵的第二次衝锋已经来了。 对於蒙古骑兵的运用,没人比乔岭山更懂。 而就在建奴军全线溃败的那一刻,喀尔喀蒙古四十三部士兵,也开启了他们最擅长,同时,也是最喜欢的狩猎模式。 在茫茫草原上,策马持弓,猎杀败军,那种征服感与杀戮感,是任何娱乐都无法比擬的。 乔岭山从“独战千里车”上下来,坐在战中之中,面前的箱子里是济尔哈朗的人头,建奴军旗裹著的是无头尸体,亲卫送来水袋,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对著济尔哈朗的头颅和尸体沉思片刻,说道: “传令三千蒙骑,全体军功加两级,原地休整,明日带足粮食和水,全力东奔,支援曹三用,建奴军中不见阿达礼,他必然是追击张將军去了。” “对了... ...” “蒙军... ...暂时能统计的... ...死伤... ...有多少?” 一个负责计算战功的亲卫回道:“约莫... ...七千,战后如实统计,估计过万。” “过万... ...” 乔岭山忽地一滯,继而轻嘆口气: “好好记下,这份人命债,將来... ...要还... ...” 就算是对蒙古人心狠手黑的乔岭山,在看到肉搏廝杀的惨烈战场,听到伤亡过万之后,心中也不禁颤抖起来, 这不是屠杀几十人,上百人的蒙古小部落,数千具尸体,数千人哀嚎呈现在眼前,在心硬的人也会动容。 那亲兵又说:“建奴伤亡... ...” “本官不要建奴伤亡,只要人头。” 乔岭山话音落下,原本嘈杂的周围倏然一静,而后又恢復了嘈杂。 战场上杀人死再多也是瞬息之间的事,真正的惊惧都在开战之前和交战过后,但战后屠杀不同,杀人是会杀怕的,面对上万甚至数万等死的人,下手屠杀,是对人性和心理的严重考验。 乔岭山不管士兵们怎么想,无论是出於对蒙古人的承诺和管理俘虏的安全性,还是对自己军队的粮草存粮和供应考虑,他都不会要建奴俘虏。 “將军,建奴有三万三千多人,俘虏做工,可以省我们很多力气。”士兵在一旁小声建议。 乔岭山转头看他们,说道:“那把你们的口粮分一半给他们?” 周围士兵瞬间精神一凛,二话不说,抽出腰刀,转身离开。 济尔哈朗死了,对察哈尔和喀尔喀是好事情,但对辽东未必是好事,政局失去平衡,权力出现倾斜,皇太极也许会趁机收权... ... 乔岭山想到这里,便不愿再想下去了,他的政治智慧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什么傻瓜,毕竟早年启了蒙,这几年又跟新河口的先生读了不少书,在步三喜和张猎鹿的“逼迫”下,也下了很多苦功, 对於一些事情,心里是明白的。 辽东、蓟镇、蒙古、海上。 皇太极的每一次失败,都顺势收回了一些权力,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就算周衍在为皇太极减除“八王”,帮助他完成中央集权一样, 只不过, 代价是建奴整体逐渐衰弱。 岳托完了,代善和阿巴泰受到了硕托和博洛的牵连,也处於半死不活的状態之中,阿济格重伤至今臥床,济尔哈朗也死了,现在就剩下多尔袞和多鐸了。 如果这哥俩再完蛋了,满洲八旗就彻底掌握在皇太极和豪格这父子俩手中了。 也许, 皇太极心中就是想顺水推舟,想利用周衍完成剪除“八王”,实现中央集权的计划,所以,他选择了“议和”,想要休养生息,以及稳固皇权。 也许, 皇太极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局面,为了不让损失最大化,所以“忍痛舔包”,顺势完成中央集权的梦想。 不管怎么样吧, 济尔哈朗之死,也是定局,至於会发生什么,就只能交给周衍去头疼了。 周衍確实很头疼,但头疼的不是乔岭山所考虑的事,因为济尔哈朗被乔岭山杀了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至少还需要三四个月时间。 他头疼的是,各村、各堡、各卫所,为了抢水,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战,虽然他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能闹出人命,但是抢水战爭却远没有解决。 每年都挖水渠,但永远不够用,浇地抢水,是活命战爭,就算是他,也不能强行插手阻止,只能不断派人去协调。 可这是北方啊。 你跟他们收税,他们会忍著那股子窝囊交税,因为还能种地,还有希望。 但你要跟他们说断水,没水浇地,不让庄稼生长,他们直接就能造反。 周衍也想抖个机灵,提出了水车是什么分水的办法,於是他兴冲衝去了河边,但在看到距离河边十几里的田地以及蛛网般的水渠通道之后,他就彻底放弃了。 不是水车分水没用,而是条件根本不允许,上游屯水分流,下游的水就不够用,到时候还得打仗,下游屯水分流,上游的连著河道的水渠就分不到水,有的打仗。 太过理想主义了。 ... ... 第641章:周衍的日常生活 里正、屯长、村长、族长... ...这类人,选出来的目的就是带著村里人出去干仗,让他们协调用水问题,无异於给了他们一张可以直接跟隔壁村开战的空条子。 堡长、百户、副千户... ...这些人为了自己负责区域的田地能有更多收成,更是各村、各族的机动大队,但凡有人报信,他们就会率军支援, 抢水、抢木头、抢石头、抢山头、抢河段... ...只要是对活命有帮助的,就没有他们不抢的。 一条山脉,有几十个村,山上出產草、木、菜、花、药、兽...等山货,为了防止村与村之间因为抢山货而產生火拼,州府会给他们划分区域, 张家村有两座山头,王家村的人不能去,若是去了,还打到猎物,或挖到草药,没被发现还好,若是被发现了,便是只值十个铜板,也会引起两村大战, “河”也一样,每个村分段,这一段归石头村,下一段归马家村,春耕供水,夏天造渠,秋后网鱼,冬季卖冰,谁也不许越界,但凡越界,直接开战。 主打的就是一个“武德充沛”。 尤其是北方,想要当好一县父母官,首先要处理的就是辖下几十个村一年四季的战爭问题,其次是“打柴”问题。 柴,是最重要的事。 捡柴可以,但不能砍树。 因为树是留著长大以后,做寿材用的,谁敢为了烧火去砍树,轻则罚银,另受二十杖,重则坐狱,每年八两伙食费。 没错, 坐牢是要交伙食费的,国家不会出钱养罪犯,如果没钱,就让犯人服劳役,而且是普通良家子的两到三倍劳役程度。 以前,这些事,都是孙世寧处理,现在孙世寧在大同处理这些事,山西这摊子自然落到周衍的头上了,这段时间,他因为这些事,头髮都熬白了几根。 不太平的时候,想著怎么打仗就行, 现在太平了,民生问题比战爭更让人劳神。 现在是八月,距离九月秋收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秋收过后,各村就要开始“网鱼”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爭端开始。 一条河, 上游的村子下了网,下游的村子渔获就少,村里的收益少了,就得去上游村子去理论,说是理论,其实就是去干仗。 那时候,整个北方都会陷入一种极度暴躁的氛围之中, 周衍称之为“百村大战”。 当然了, 那时候,也是盐商最开心的时候,百姓醃鱼需要大量的盐和缸... ... 草! 还有盐的事,差点忘了。 周衍揉了揉额头,看向堂中同样对著公文唉声嘆气的十二个文书,转头看向身旁的王承嗣,问道: “张家口范家被砍了一部分人之后,剩下的主脉怎么样了?” 王承嗣回道:“范家在往京城送信之前,认了一批义子义孙,范家女也找了不少上门女婿,全都顶在了斩首名单里,不算伤筋动骨。” 周衍又问道:“找掮客买的?” “是。”王承嗣回答。 周衍再问:“一个人多少钱?” “二十二两,掮客抽九两五钱。”王承嗣如实回答。 “將近一半?”周衍蹙眉。 王承嗣道:“这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周衍揉了揉眉心,说道:“安排一下,让范永斗亲自带队,灭掮客全族,银钱全额发给卖女儿的人家,做完后,让他带著所有张家口商人代表来我这里,谈谈十月盐引的事。” “是。” 王承嗣去办了。 周衍整理了下淡粉色氅衣,白色衬衣稍微拉开一些,天气太热了,这种衣裳没有短褐凉快,但他是官,须得在人前保持仪態,没办法,只能硬抗遭罪。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值的时辰, 周衍起身谢过十二位文书,没人送了一盒碎冰之后,回到后宅,脱去氅衣,换上敞怀纱衣,赤脚散发,享受每日的凉爽时刻。 院子里,孙芮辞在跟侍女们玩一种叫做“掉层”的游戏。 在白布上画九宫格,中间为上营,四边为中营,四角为下营,她们站在数步之外,用装了细沙的布袋投掷, 投中上营的受上赏,中营受中赏,下营受下赏,什么都投不中的是为“脱营”,受罚。 这种游戏,上到贵族,下到民间,都很受欢迎,女子们很喜欢玩。 始於皇宫,传於民间,只不过,现在皇宫不让玩了,崇禎皇帝下令,不许玩“掉层”游戏,他认为“掉层”就是“掉城”的意思, 这些年来,內忧外患,各地城邑接连被攻破,辽东被建奴占据,他將这种游戏视为“不祥”,所以,禁止宫中妃子和宫女玩耍了。 至於供內宅女子娱乐的棋牌、花球、簪赏、花戏等,通通被他禁止。 现在他的妃子和宫女们,要么老老实实待著,要么做绣活,补贴宫中花用。 当然了, 他禁止归他禁止,其他官员贵族家中的后宅,各种游戏依然盛行,女子能走动的范围就那么大,能做的事就那么多,不让玩耍,不许走动,难道要把她们憋死不成? 孙芮辞连续投了两个下营,然后连续八次脱营,气到率沙包,不玩了,来到周衍身旁坐下,端起冰捞喝了一口,叱道: “不如默和牌。” 周衍笑了笑。 默和牌是由马吊牌衍生出来的一种纸牌游戏,共六十张,四人先取十张,然后,依次取牌、打牌,一家出牌,三家告知,得牌为先者胜,打牌过程中始终默不作声,故又称“默和牌”。 跟从南方传过来的“雀牌”有异曲同工之妙。 雀牌,也就是麻將。 北方是136张,南方则添加了春夏秋冬、梅兰竹菊,有144张牌,有些地方还添加了聚宝盆、財神、鼠、猫各一张牌,再加上百搭四张牌,共152张牌。 骨制最高级、玉制次一等,木製很普遍。 周衍一般是不参与后宅牌局的,因为他月例有限,且,每次都输的很惨,后院的小丫头们,总是拿他赚外快,久而久之,他说什么也不打了。 第642章:军粮工坊和马店 崇禎十一年八月二十五。 周衍终於等到了视察各地军粮工坊和马店的日子了,从繁重烦躁的公务中脱离出来,视察军粮工坊和马店,这是他最期待的时刻。 现在, 他辖下一共有两百一十六个军粮工坊,四百四十九个马店,军粮工坊,顾名思义,是製作军粮储存的地方,马店则是精细餵养瘦弱战马,小马驹,治疗伤马的地方。 私人马店,接收一匹病马,不管能不能治好,先收五两银子,期间草料和药,需要另付钱,接收一匹小马驹,收八两银子,餵养至肩高四尺四寸或四尺五寸。 周衍带著亲卫来到军粮工坊,一家工坊定额十五人,一名管事,两名老工,十二名米工。 管事知道每月二十五日,是视察工坊的日子,但不知道上官会视察哪个工坊,这玩意儿隨意抽查,但凡抓到猫腻,十五人皆斩,家人充军戍边。 特別是周衍来了,要亲自视察工坊,山西境內五十三座工坊,所有人都提心弔胆,之前傅宗龙视察很多次,他们多少摸清了傅宗龙的脉络,应对起来也自如一些, 现在新的主官来了,他们不清楚周衍侧重什么,所以,都很害怕。 “伯爷,这是小人们製作的军粮。” 管事捧著一个盘子,里面有两块加厚饼乾似的东西,长约十厘米,宽约四五厘米,厚约一厘半,一块泛黄,一块泛黑, 他继续说道: “微微焦黄这块是精粮,二成精米、四成粟米、四成糜粉,浸了油,稍稍泛黑这块是常备,二成精米、二成粟米、一成豆粉、五成糜粉,加了盐。” 说完, 他用小锥子刺在饼上,各自掰下来一小块,捏著送入口中, 然后, 两名老工抬来火盆和一个小木桌,铁架上煮著沸水,木桌上放著豉块、青菜、乾菜、管事將黑色较大的军粮碎块投入沸水中,轻轻搅拌之后,拿起豉块,掰下枣核大小放入锅中,最后,加入乾菜, 周衍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静静看著工坊管事煮军粮,约莫半刻钟过去,锅中黏稠,最后,加入一小撮盐,用木碗盛出,递到周衍面前。 周衍接过木碗,用勺子搅拌了几下,盛起半勺送入口气,细细抿了抿,不算好吃,但也不算难吃,在他看来,有股子“油茶麵”的味道。 从盘子里捻起一块黄色干饼,放入口中咀嚼,就著半碗糜子糊糊吃下去,放下碗后,说道: “去晾晒场看看。” 管事又带著周衍去晾晒场。 宽阔的晾晒场上,有许多紧绷著棉布的木架子,一半木架上晾晒精米,一半木架子上晾晒粟米。 周衍伸手抓了一把精米,凑到鼻尖闻了闻,问道:“这是第几道晾晒了?” 管事立刻回道:“这一批军粮是第七道蒸晒,再有三道蒸晒,就能达到磨粉制粮的標准。” 明朝製作军粮的方法,沿袭宋朝, 精米和粟米,经过十蒸十晒的工序,將百斤粮压到两斗左右,然后,磨成粗粉,加入糜子粉,製成易携带,长储存的军粮。 曾公亮和丁度几乎使用例举法 的方式书写《武经总要》,其中对於军粮的製作和保存,记载的非常详细。 看过了晾晒场,周衍又去了磨坊。 这里是做“糜子粉”的地方。 所谓糜子粉,就是秫米、麦子、豆类、不脱壳糜子磨成的粉末,配比不固定,糜子多的年月,就多放糜子,秫米多的年月,就多放秫米,麦子多了,就多放麦子, 唯独豆类永远都是二成,可以多,但绝不能少。 周衍看著米工们磨糜子粉,不禁想到,两年前,新河军吃的糜子饼,一多半都是糜子粉,哪有现在这样,还加精米、粟米和豆类,保证油和盐的摄入。 精粮是乾粮,常备用作煮粥,一个袋子装乾菜和豆豉酱块,一个袋子装磨好的盐粒,一个布袋里装抄粟米和火石... ... 都是钱啊... ... 对於军粮工坊,周衍很是满意,这些人只要不糊弄军粮,小吃小贪,他都无所谓。 “每人赏银五两。” “谢伯爷... ...”军粮工坊所有人跪下山呼。 周衍笑了笑,伸手扶起管事:“你们不糊弄,我也不吝嗇,好好做事,好日子还在后面。” 说完, 周衍走了, 管事带著眾人又跪了下来。 接下来是马店。 周衍隨意挑了一个距离不算近的马店。 马店额定十人,管事一名,兽医两名,学徒五名,铁匠两名,额定接收病马十匹、小马驹三匹、弱马二十匹。 当然, 这只是对马店的额定標准,实际上,每个马店都不敢收满。 试想, 如果所有马店都收满了,那得多少病马和弱马,马场养马的人还不得满门抄斩? 所以, 就算病马和弱马再多,也会只收额定的八成,小马驹可以满额三匹,这代表新马增多,是大好事。 周衍军队里的马,蒙古战马占六成以上,山东战马、河北战马占三成,其余是各地购买的战马。 他在视察完马店,回去的路上,深深嘆了口气,道: “马店的投入,每年都增加,占据整体军费的比重越来越高,汉人又不能学蛮夷那样藏马於民间,还得想个好办法才行。” 汉人为什么不能藏马於民间? 很简单, 汉人“武德充沛”,蛮夷可以藏马於民间,是因为他们不敢打仗,如果汉族藏马於民间,三五个村合在一起,就能出一支骑兵,到时候抢水、抢山、抢柴的时候,就不是村级火拼那么简单了, 他们是真敢骑兵衝锋,不玩虚的。 王承嗣道:“等漠北事定,就可以养马於漠南漠北,我们的马料供应压力会减轻很多。” 听王承嗣提到漠北, 周衍又想起了青藏蒙古那摊子事,问道:“虎大威还没回信?” 王承嗣应道:“应该快了,回去之后,小的去虎將军府上问一问。” “嗯。” 周衍点头:“让虎大威对郑崇俭客气些,事情能成就成,不成就算了,咱们现在没多余的时间去收拾青海那摊子烂事。” “小人省得。” ... ... 第643章:周衍的八成身家 孙承宗从山西回大同之后,就开始卫林城,想要收復辽东,卫林城绝对是第一也是最后一面墙,只不过这面墙,几乎是建奴全部资源和大半兵力支撑的。 所以, 收復辽东的第一战,既是首战,也是决战。 只要卫林城拔除了,建奴基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了,当年,周衍收復广寧和义州,实在没有实力再进一步,若是国內供应跟得上,再往前推几十里,强顶著建奴的攻势,在西平对面建堡筑城,直接威慑辽阳、鞍山、海城、本溪、盘锦,建奴基本就可以宣告灭国了。 但能收復广寧,对收復辽东的整体战略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带动起来的海防,对周衍打贏朝鲜那一仗,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饭要一口口吃,步子也不能迈的太大,否则容易伤及自身。 就在孙承宗思索拿下卫林城的最好方略时,门外来人通报,说是曹变蛟来了。 孙承宗一愣,紧接著便是一喜,起身出去,等到来到前堂的时候,一身常服青白色道袍,腰坠豹面镶金钳纹襟步的曹变蛟已经喝了一口茶,正小心翼翼整理袍服。 “曹將军!” 曹变蛟抬头,只见孙承宗阔步而来,神色激动,他赶紧起身行礼: “標下问督师安!” “好,好,你能来,当真叫人欣喜。” 孙承宗双手扶著曹变蛟双臂,回头对管家道:“速去准备酒宴,老夫要与曹將军痛饮。” “督师年岁已高,实不好过度饮酒,便与茶代,畅聊就好。”曹变蛟可不敢让孙承宗喝酒,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喝出个好歹,他哪里负得起整个责任。 “无妨,无妨,不求一醉,但求畅快。” 孙承宗拉著曹变蛟就往后堂走去,等他们到了后堂落座时,吃酒四品,咸、鲜、酸、辣,已经准备好了,烧酒、黄酒、米酒,也在桌上。 “不要鲜果六拼,不要品酒八色,直接上菜,这有四品吃酒,再上四凉八热,出十六道菜,鸡鸭鱼鲜,三丝四蒸,看著安排,花色多些。” 孙承宗对管家吩咐。 曹变蛟在一旁听著直呲牙,这顿饭怕不是要七八两银子,但在礼仪来说,主人家要做席面款待客人,客人是不能拒绝的, 如果拒绝了,就表示不想跟主人家亲近,想保持距离, 所以, 在某些情况下,主人家会以“排筵”作为赶人离开的手段。 管家离开后, 孙承宗拿起酒壶,曹变蛟赶紧双手捧杯,一杯倒满后,他轻轻放下酒杯,酝酿了下,开门见山对孙承宗道: “不敢瞒督师,標下回来,是奉了伯爷之命,特来督师麾下听用。” 孙承宗点头:“不止是你,王新將军正在整肃辽东將门,前沿有卢象升將军养兵三年,宣府、大同、山西、南直,三省一京,也在全力赶製第一批军粮。” “伯爷要一举收復辽东?” 曹变蛟知道周衍要用孙承宗收復辽东,在他的心里,收復辽东,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这需要最起码五到十年时间, 但没想到, 周衍竟然要一战功成,尽復辽东,这需要的军队,粮餉、人力、物力,都是天文数字。 “我也没想到,但从伯爷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孙承宗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轻捋鬍鬚,低垂眉眼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向曹变蛟说道: “前些日子在太原,我与伯爷谈过此事。” “伯爷的意思是,阿济格建了卫林城,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处在於卫林城的战略地位实在太重,大半个建奴都在支撑著卫林城,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好处在於,只要攻克卫林城,建奴也就败了。” 曹变蛟虽然不在蓟辽前线,但对於卫林城的位置和重要性,他也是知道一些的,他不確定问道: “既是一战功成,大军不能低於十万... ...伯爷准备起兵多少?” “十七万四千!” 孙承宗道:“新河军一万、大同军五万、山西军一万五千,陕西军一万五千、锦州前锋军两万、广寧天雄军两万三千,渤海舰队一支,黄海舰队两支,九千水师,东江军一万,蒙骑两万,再加上你的二千关寧军,合军十七万四千。” 曹变蛟没想到周衍竟然这般大的手笔,不由得呆愣住了。 但孙承宗还没说完: “各部主將暂定有... ...新河军主將曲大南,大同军主將王新,山西军主將猛如虎,陕西军主將左光先,锦州前锋军主將祖宽,广寧天雄军主將卢象升,渤海舰队主將杨御藩,黄海舰队主將沈世魁, 三部前锋军,中军前锋主將步三喜,左军前锋主將翁之琪,右军前锋主將就是你,曹变蛟, 后军统管大將江狗儿, 蒙骑主將察哈尔汗额哲,左右副参將,韩书、冯小树, 各部战將名单已定,共三百二十人, 征民夫四十万,餉银一千一百九十万两,资粮无算。” “浙营、南营、豫营、鲁营、湖广三大营,备兵合八万整,隨时候命北上。” 隨著孙承宗的缓缓敘述,曹变蛟已经呆滯了,加上后备军,周衍调度的兵力已经超过二十五万了,比他想像当中的十万大军收辽东,更加恢弘,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督师... ...” 曹变蛟先是无意识开口了,隨即顿住了,咽了咽喉咙后,再度开口: “千万餉银,无算资粮,二十五万大军,伯爷全部交由督师... ...可有... ...可有... ...” “你是说监军?”孙承宗替他说了出来。 曹变蛟沉默点头。 “没有监军。” 孙承宗在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怔怔望著手中酒杯,沉默了许久后,方才缓缓嘆道: “不仅没有监军,伯爷还把曹镜玉调去了浙江,把万全都司存了两年多的军资和粮草,全部给我调动,渤海和南直两部水师,登州、南直、皮岛,三部港口运粮调度也给了我... ...” 他看向曹变蛟,言道: “曹將军可知,伯爷將八成身家交到了我的手上,包括万全都司这个起势老营,若不能收復辽东,我... ...无顏存於世。” ... ... 第644章:人是懂得权衡利弊的生物 “超过二十五万大军... ...” 曹变蛟看向孙承宗那张皱纹堆叠的沧桑面庞,手指捏著酒杯,心中挣扎许久,轻吐口气,像是定了心神,缓缓开口道: “掌控如此之大的战爭,已经不是劳心劳神的事情了,而是煎熬心血,透支生机,督师... ...也搭上了生命。” 孙承宗呵呵笑问道:“你觉得不值?” “值!” 曹变蛟沉声回应:“灭夷狄,復故土,一战天下惊,青史永留名,便是死在此战中,也能光耀门楣,福泽儿孙,大丈夫当如是也, 只不过,非標下长他人志气,贼酋皇太极不是简单人物, 伯爷与他的朝鲜之战,標下钻研超过百次,总兵权限之下所获朝鲜所有战报,更是烂熟於心, 皇太极和伯爷的战略变化如同迅雷疾风,又千变万化,杀力绝强,稍慢片刻,便会被对方生吞活剥, 便是伯爷那等龙虎之雄,也在战中熬神劳心,骤然昏厥,臥床数日,不得不詔霍安大人代领全军, 督师年岁已高,此番收復辽东大战,比之朝鲜之战更烈数倍,乃至数十倍,若中途有变,当如何是好?” “哈哈哈... ...” 孙承宗越听笑意越浓,最后更是哈哈大笑: “曹將军这是怕老夫死在半途,全军战略无人掌控,折了你等收復辽东之功?” 曹变蛟神色坦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对孙承宗行了个全礼,正色回道: “督师见谅,兵者,凶也,杀也,危也。其言非只对敌,更严己身,伯爷投入大半身家,我等也全效死命, 若胜,便是全军大半將帅战死,也是值得, 若败,江山不存,伯爷失业,汉民何以再生? 標下不敢不严谨,不敢不多想。” 孙承宗抬手压了压,示意曹变蛟坐下,他笑著捋了捋鬍鬚,说道: “你以为王新將军获罪戍边,为何不去西北,不去西南,而是蓟辽?” 曹变蛟神色一凛,略显激动,不待他开口,孙承宗继续道: “他便是第二个辽东督师。” “老夫薄名虽不重要,但对建奴而言,还有几分震慑,倘若老夫半途身死,可密而不发,王新將军即刻接掌全军, 对於王新將军,你也是有所了解的,且不提他在辽东仅凭两万兵阻挡皇太极十几万大军,单说此次剿贼大战,其手段可谓是『水漫中原定江山』,看似温和怀柔,实则杀机凌厉,河南不见大战,却能平定全境,又收左良玉父子,扩十数万兵,其谋广阔数省,北方一战而定,南方尽皆呼应,云贵川揽於怀中, 这等出將入相的人物,在他麾下为將,亦可功耀天下,名垂千古。” “曹將军,可还有疑?” “方才衝撞督师,实乃大罪,標下之心,定矣。”曹变蛟伏身再拜。 “哈哈哈... ...” 孙承宗再度大笑:“来,喝酒,下次再饮,便是收復辽东的庆功酒。” “敬督师!”曹变蛟举起酒杯。 ... ... 自从王新对祖宽说完辽东编制太多之后,祖大寿就开始思考如何上表裁撤编制。 现在锦州镇、锦州前锋、东协、团练、分练、援剿、都挤在锦州,总兵、副总兵、各路参將、坐营官、千总、大把总、把总,卫所指挥使、卫镇抚、千户、镇抚、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 当官的快比当兵的多了, 这还只是辽东將门,不算佟翰邦、马东、郑大国、卢象升等不算在辽东將门之內的军队將官。 说句实在的, 如果不是辽东將门太过分,在这个收復辽东的紧要关口,周衍是真不想动他们,实在是十几万大军到了蓟镇之后,没办法协调, 周衍也不相信,上千万军餉,无数粮食、马料、棉布、纱布、木料、炭柴等军资到了蓟镇之后,辽东將门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打仗, 辽东將门贪些钱粮军资,倒还无所谓,万一再来个吴襄二號,搞一出临阵脱逃的戏码来,或者,他们把军资卖给皇太极... ... 周衍压了七到八成身家性命,他实在输不起。 不是周衍非要以这种一战而定的冒险方式决定天下胜负,而是没有办法耍阴谋,玩手段,一点点分化满清,蚕食他们,最后再以最小的代价吃掉他们。 如果对方的皇帝是多尔袞,以多尔袞的弔诡程度,他不介意跟他玩几年, 但对方的皇帝是皇太极,这个人是个不接招的硬茬子,他有自己一套非常坚定的想法,无论周衍做什么,他都能忍受失败,然后,从失败中谋取利益,爭取伤害最小化。 周衍封锁了建州,他能想出一边远征漠北,一边议和发育的计策来, 周衍杀他大將,反倒成了帮他完成中央集权的最强助力, 周衍断他外部获取资源的途径,他能以此为藉口,降低和减少对八旗贵族的田庄、田奴、僕役的持有量,加强己身的同时,儘可能的削弱八旗贵族的权力和实力。 这个人, 除了从正面彻底打败他,压垮他之外,跟他耍任何阴谋阳谋,都没用,反而会被他利用。 那就只能拼国力了。 “兄长,裁撤各军恐会引起逆反。”祖大乐对祖大寿说道。 逆反! 这两个字激得祖大寿浑身发寒,低头看自己亲自写的裁撤名单,心中不由得犹豫了起来。 “兄长,我知裁撤辽东將门之事已成定局,万难迴转,只是如此暴烈手段,便是我祖家可以接受,其他各家怎能忍受?”祖大乐说的是事实,祖大寿无法反驳。 “只是王新已经铁了心,我又能如何?”祖大寿闭上了眼睛。 他被王新逼得没了法子,前面是大凌河堡、广寧、义州,后面是寧远、山海关,北面是额哲驻守的察哈尔大营,南面是杨文岳麾下的黄海三支舰队, 他不从,又能如何? 真要反抗, 且不说他们会被四面围攻,单是新河军断了粮餉,不出两个月,锦州兵就会譁变,除非,辽东將门掏出多年剋扣搜刮的老本养兵,否则,绝无一战的可能。 而且, 在开战之前,还要把辽东將门打上逆贼的標籤,让他们生前死后,都被唾弃,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够忍受的。 所以, 在王新真正动手之前,把事办好,安顿一部分,送出一部分,保各家延嗣富贵,总比把王新的耐心耗尽,把辽东將门屠戮一空的好。 ... ... 第645章:祖家代代猛如熊羆 曹变蛟为了自家著想,为了周衍著想,所以,他害怕孙承宗挺不住收復辽东这么高强度战役,打一半督师死了,全线都得完蛋。 祖大寿在分析局势,权衡利弊之后,主动上表裁撤蓟辽编制,特別是锦州境內各部,都该裁撤精简了, 当然了, 他保留了自己的锦州前锋军编制, 人总是自私的,这没有错。 “莫要再说了,去与各家通个话,若能想通,便挑几个人出来顶罪,若想不通,也別怪本官亲自带兵处置国贼,辽东將门... ...在今日... ...没了!” 祖大寿话音落下,手中奏本也重重合上,站起身,往外走,几步之后,回头看祖大乐,復又说道: “我知你因为吴襄而看不上吴三桂,只是他有大才,祖家將来若无英才撑起门楣,或还要靠他支撑。” 听到祖大寿提起吴三桂,祖大乐原本因为“辽东將门没了”而失落的表情,陡然变得阴狠起来,他缓缓转身,言语机锋道: “孙督师建辽东,前推数百里,朝廷內有政党算计,外有奸佞掣肘,大凌河城几经爭端,去城为堡,才有面对建奴时之丧战, 吴襄身为一镇总兵,肩负重任,上承天家恩义,下启督师信重,惧敌畏缩,临阵脱逃,致使全线溃败,一万四千人几乎全军覆没,国土沦丧数百里, 兄长,你躺在冰冷泥坑中向皇太极投降时,想的难道是吴襄临阵脱逃有不得已的理由?亦或是,吴家从上到下尽皆忠贞,大凌河之败,不在吴襄,不在朝廷,不在奸佞,而在孙督师失策?” 祖大寿哑口无言,沉默静立。 祖大乐不知想到了什么,面目逐渐狰狞,冷笑道: “既然兄长说,自今日起,辽东將门没了,那我祖家门楣也不须武官功勋支撑了,吴三桂也就没了价值,此等样人,活著只会令我祖家蒙羞。” 祖大寿脸色骤变,急道:“你莫要衝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祖家几兄弟各有性情, 祖大寿是个懂得审时度势,偶尔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祖大弼是个勇武在外,內敛持重的人, 祖大成是个庸人,没有擅长的事,也没有不擅长的事,他这种人,正是算祖家生存下去的底牌, 祖大乐是个家族荣誉感极强的人,他视祖宽为家奴,但又承认和肯定祖宽的功劳,恨吴襄害的祖大寿不得不投降皇太极,再诈降逃脱,给祖家的门楣上留了永远也无法洗刷污点,也很吴三桂恬不知耻,投在祖家门下,免受牵连,更靠著这层关係几年时间,爬到了右路参將的位置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萨尔滸之战中,他的亲哥哥战死了,那时他还小,父亲没了,亲哥战死,他在军中没了依靠,是祖大寿带著他在军中立足,带著他打仗, 他视祖大寿为亲兄,是他的榜样,是他最重要的光亮, 但大凌河一战中,因为大凌河城在巡抚和监军的干扰下停工数次,到最后,大凌河城也没建成,建奴来了,只能匆匆防御,打的异常艰难, 前线军队等了锦州军队八天,最后等来了个吴襄率军临阵脱逃, 前线军队死心了,皇太极也收回了防御锦州的军队,从西面围杀大凌河军队,一万四千多人的军队,死的剩下三千多,他们投降了,包括祖大寿也投降了。 这是祖家门楣上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污点,更是祖大寿人生中的无法解释的黑色, 自那时起,祖大乐就疯了。 每次祖宽入关支援,他都做副將跟隨,每过一地,劫掠豪绅,暗杀官员,抢劫百姓,除了泄愤之外,更多是不想在锦州看到吴襄的儿子吴三桂。 之前有祖大寿压著,为了辽东將门著想,不能动吴三桂。 现在辽东江门都他妈没了,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兄长,莫要劝我。” 祖大乐迈步走向堂外,路过祖大寿身旁时,甩开祖大寿伸出阻拦的手,满是戏謔杀意的笑声传出: “大明律,团练,临阵脱逃者,梟首,为將者,祸延上下三代,战时,临阵脱逃者,极刑两千七百刀,全家及途,梟首示眾, 吴家人,早该死了。” “性宇!”祖大寿对著祖大乐的背影喊了声,却不见祖大乐停下脚步。 无奈之下, 祖大寿只得快马先去將裁撤名单交与王新,然后,在將此事言明,希望王新能从中干预。 至於为什么祖大寿不能直接阻止祖大乐, 原因也很简单, 祖大寿的先祖可以追至晋朝镇西將军祖逖,朱元璋攻滁州时,祖世荣参军,其子祖忠,在朱棣登基后,获辽中卫正百户世职,是从永乐朝开始世袭百户之家,然后,正式起家,直到祖大寿的父亲,祖承训因为非长子,而未能袭职,便投到了李成梁麾下, 祖承训因为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而被军中称为“鷂鹰”,万历十年,升为辽东副总兵,加左都督衔,以寧远卫指挥同知协防辽阳,算是,接了祖家的家底, 今天,祖大寿官居锦州前锋营总兵官, 而祖大乐的父亲祖承教,虽然是也是祖家人,但跟祖承训投效入军不同,他完全是卖在了李家做了家丁,后用累积功勋,为自己赎身,然后,再以白身重新投军,硬生生拼出了个指挥僉事,万历二十六年时战死,长子祖天定袭职, 萨尔滸之战时,祖天定跟隨刘綎东路军出征,战败阵亡,祖大乐按律入军,崇禎元年时,已经执掌寧城十三营之一。 也就是说, 祖大寿是有家底的更多是承袭蒙荫,而祖大乐的家底是他们父子三人一刀一枪,用命拼出来的。 祖大乐认祖家,那就是祖家的强力旁支,他不认祖家,他自己就是辽东將门之一,所以,他想做什么,祖大寿还真没办法控制他。 由於地域缘故,与居於辽东,代代猛如熊羆的祖家相比,从洪武朝时就居於代州的世袭百户孙家,简直是代代小绵羊。 祖家是以武传家,孙家是文武传家,两者相差甚大。 ... ... 第646章:当年大凌河之战 祖大寿来到王新军营前百步,请求通传,约莫盏茶时间,守兵带祖大寿入军营,来到中军大帐,却只有书吏。 “问镇台大人安,王將军在紫荆山前线,大人找將军,可派军士引领。” 祖大寿点头:“劳烦告知王新將军,我已到营中,请派兵卒带路。” 祖大寿並不是放低姿態,而是军规如此,百步之外请求拜见,无论主將在不在营中,都要在中军大帐露面,以表尊重,之后再说之后的事。 三骑领路,祖大寿带著二十骑亲卫跟在后面,远远就看到一个山坡上站著百余顶盔贯甲的士兵,个个体格雄壮,远远看去,气势磅礴, 他在百步外停下,带路三骑在山坡下停马,跑上山坡,向王新亲卫通报,亲卫再报王新,得到王新允准之后,亲卫回传,士兵再回传,祖大寿下马,步行一段路,上山坡,將隨身佩刀交给王新亲卫后,亲卫让路,他终於看到了王新。 只见王新坐在木凳上,前面有一方小木桌,桌上有一壶酒,四只酒杯,一只烤鸡。 “將军好兴致。”祖大寿笑著说道。 王新抬头对祖大寿微微一笑,指了指桌旁,道:“大人坐下说。” 祖大寿自然没有拒绝,一手托起甲冑,一手撩起铁裙,缓缓坐下,长出一口气,抿了抿嘴唇,看向酒壶和酒杯,也不客气,伸手抓住一只酒杯,另一手抓住酒壶,给自己到了满满一杯, 看著浑浊泛白的酒液,他惊诧道: “怎个是米酒?” 王新回道:“喝米酒,不误事。” 祖大寿想想是这么个理,喝了一杯不过癮,又喝了第二杯,把第三杯倒满,放在桌上,伸手撕下一只烤鸡腿,撕咬一口,大力咀嚼,转头看向紫荆山,疑惑道: “將军,您说那封降书,到底是博洛写的,还是硕托写的?” “大人算是问住我了。” 王新当然不知道,他又说:“不管是谁写的,阿巴泰和代善两家都不会好过,建奴內部也会人心惶惶,离心离德,对我们总是有好处的。” “那倒是。” 祖大寿又咬了口鸡腿,大口咀嚼的同时,端起那杯米酒灌入口中,放下酒杯,伸手抓住腰间布袋的繫绳,轻轻一扯,布袋开口,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奏本,放在桌上的酒壶旁,顺手又给自己倒了杯米酒。 王新看了眼奏本,又看向祖大寿。 祖大寿边吃边道:“裁撤辽东將门的名单,单子上是各家裁撤数量,第二行是需要处置的罪官,將军看一看,如果没问题,回去之后,便就这么执行了。” 王新没有动奏本,而是嘆了口气,说道:“非是我不容你们,而是天下大势容不得你们,大人心里要知道轻重,莫使怨气。” “怨气是有的,但是全家性命更重要。” 祖大寿扔掉鸡腿骨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撕下另一只鸡腿,右手拿著鸡腿准备吃,觉得鬍鬚麻烦,左手开始胡乱整理油腻腻的鬍鬚,同时说道: “大势倾轧,如山崩地裂,多少英雄豪杰都不能挡,况折身污者户?” 王新愕然一瞬,沉默的看著祖大寿吃完第二个烤鸡腿,方才开口: “大凌河之败在天,在地,在人,独不在明公,再者,胜败乃兵家常事,又何必介怀至今?” 祖大寿深深嘆气:“世人都说,罪不在我,只是世人而已,后世人又如何说?” “大凌河一万四千关寧兵,秦翼明一万石柱兵,丘嘉禾、陈新甲和孙督师,全力斡旋终得旨意,修建大凌河城,皇太极不敢轻举妄动, 崇禎四年七月二十日,修建大凌河城的砖在锦州烧成,一车车新砖送往大凌河城,那是我们逐步收復辽东的希望,是阻断建奴兵锋的城墙, 熊明遇... ...熊明遇!” 说到熊明遇,祖大寿忽然咬牙切齿起来, “此贼该杀!梁廷栋去职,此贼任兵部尚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对修建大凌河城,八月初二,仅仅十二天,停修大凌河城的圣旨就到了督师手中, 秦翼明不远数千里,石柱兵个个为国,他们带著白来一趟的遗憾走了,孙督师再次回去斡旋, 八月六日,皇太极带著建奴军就到了, 那一战... ...一万四千关寧將士... ...民夫、匠人、商人,共二万七千余人” 祖大寿哽咽说不出话来,王新沉默,百名亲兵尽皆动容。 “战后才得知,皇太极竟然在七月二十一日就抽丁成军,向大凌河城进发了,就在我们烧成石砖的第二天... ... 可恨,可笑, 皇太极就像知道我们修不成大凌河城,知道石柱兵会先回去,知道督师会回去继续为修建大凌河城与那些腌臢之徒爭斗一般, 他未卜先知,算到了一切, 原本,我不会输,只要吴襄率军赶到,再撑十余天,等待关中各部来援,不仅大凌河城能保下来,重夺广寧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 ...吴襄他率军逃了... ...” 祖大寿合眼仰头,眼泪从眼角滑落,他的身体在颤抖,睁开眼,端起酒杯喝下,然后猛地抓住裙甲,似在发泄怒气, “此等天家,怎配某倾尽身家性命?” 说白了, 皇太极不是未卜先知,而是有人通风报信,且自信到,圣旨未下,就定了战局结果。 在三月底的时候,丘嘉禾、陈新甲、祖大寿三人商议收復失地之计,首先收復距离建奴最远的大凌河,孙承宗同意,四月初六上奏,四月二十六得到崇禎批准, 蓟辽这帮人就开始埋头猛干。 七月二十日成砖,送去大凌河。 皇太极在七月二十一日抽丁成军,向大凌河进发。 八月初二,停工圣旨到大凌河, 八月初三,秦翼明带著石柱兵回四川, 八月初六,皇太极率军来了大凌河, 当时, 秦翼明还没走多远呢,为什么没有调他们回去支援的军令? 这也是个天大的问题。 当时, 大凌河除了一万四千普通关寧军,还有四千关寧铁骑,但在八月初二圣旨下达当天,就被监军调走了,第二天,秦翼明接到军令,即刻带石柱兵撤离。 一切的一切,都被安排的严丝合缝。 崇禎也是昏了头,四月二十六同意修筑大凌河城,七月二十听了熊明遇几句话,就停了大凌河城的修筑工程。 就算再傻也的人也知道,三个月过去了,人力、物力、钱財、粮食,物资,都投入进去了,现在叫停,那之前的投入岂不全都打了水漂? 他半点没思考,就是下了圣旨。 然后, 孙承宗等人三个多月的准备,所有的砖、木、砂、粮等物资,都便宜了皇太极。 皇太极打贏之后,反手用明军准备的物资材料,修了大凌河堡,剩下的七成物资,运了回去,修了盛京皇宫。 ... ... 第647章:这就是强者手段 王新听著祖大寿的哭诉,不禁连连嘆气,他身后的亲卫们也都神色动容。 祖大寿切切实实的哭了出来,盘腿坐在地上,身体略显佝僂,五十八岁的他,哭的像个孩子,哭了一阵后,猛地抬起双手抓住那只没了两只鸡腿的烤鸡大口撕咬起来,和著眼泪吞下肚子, “当年... ...当年若是有一口粮食,我们哪里会败,若有三千援军,皇太极怎会是我的对手... ...” 王新又嘆了口气,拿起酒壶,给祖大寿倒满米酒,放下酒壶,復又轻嘆一声,道: “明公想哭就痛快哭一场,喜欢吃就多吃些,但是这份名单... ...不够。” 话音落下, 山坡陷入死寂之中, 所有亲卫看向祖大寿,左手伸向后腰,握住簪缨匕首,他们同情祖大寿归同情,但谁是他们需要以死保护的人还是能分清的,王新这句话,彻底掐死了祖大寿,万一祖大寿翻脸暴起,他们要保证第一时间砍死祖大寿, 山坡上人太多,对祖大寿动手的时候肯定是一拥而上,非常拥挤,这个时候,拔刀反而受限,还容易误伤同僚,所有,正手握著的簪缨匕首,是最好选择。 祖大寿也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狠角色,怎么会被百名亲卫震慑,他还保持著撕咬烤鸡的动作,嘴里的鸡肉也没有咽下去,呆呆地望著王新。 王新给自己倒了杯米酒,但他没有喝,只是放在那里,低头思虑良久,方才抬头迎上祖大寿的目光,开口道: “明公为国,天下尽知,经年血战,保卫边镇,德厚功高,丰碑立传,也应得,但不是现在... ...”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皇帝对不起辽东將门,心中有怨,你们自去找皇帝分说,天下军民百姓没有对不起辽东將门,辽东军民百姓更没有对不起辽东將门, 我也不怕与公明说,我家大人要收復辽东万里江山,数十万大军严阵以待,上千万军餉资粮已在筹备,半个国家都在为收復辽东做准备,辽东將门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 “我们可为马前卒... ...”祖大寿急道。 王新抬手打断: “明公且听我讲完。” 祖大寿僵在原地。 王新继续道:“辽东江门这些年拿著朝廷军资,民脂民膏,转手卖给建奴,所获巨丰,资敌之重,比商人更甚, 我没见过皇宫是个什么样子,但我见过福王的王府,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占地最多,楼阁最大,最奢华的府宅, 而你们几家的府宅比福王更大,占地更多,更奢华, 蒙古高原就在你们旁边,最近处仅百余里,建奴每次悬师入寇都走医巫閭山,过蒙古高原,你们却次次视而不见, 祖宽和祖大乐率军入援中原,杀的百姓倒比建奴多, 桩桩件件,不是高举以前功劳,哭诉朝廷不义不公,就能填平的, 当然, 这些对我来说,对我家大人而言,都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不信你们,我家大人也不信你们,此番收復辽东,干係到我家大人的身家性命,事关天下兴衰,绝不能有半点疏漏, 明公,辽东將门... ...没必要存在了。” “竖子!” 祖大寿暴怒咆哮,猛地掀起木桌,想要扑向王新,但却发现裙甲绊住了左腿,身体不由得踉蹌了下, 在祖大寿怒吼的那一刻,数十亲卫就已经抽出簪缨匕首,冲了上去,只是瞬间迟滯,祖大寿便身中数刀,被按倒在地。 趴在地上的祖大寿,上半身盔甲的缝隙里都插著簪缨匕首,虽不至於立即死亡,但也没几口气了。 “有名单在此,辽东將门再不存於世,为何还要动刀?”祖大寿喘著粗气,口中涌出鲜血,他奋力抬头,死死瞪著王新。 与此同时, 山坡下的树林里衝出数百士兵,將祖大寿亲兵团团围住,只是一轮火銃齐射,祖大寿的二十亲兵尽皆倒地,数十骑衝过去,將他们的甲冑扒下来,又在心窝处捅了一刀,確保死亡。 王新看著祖大寿,轻声嘆道:“我已经把话说的如此透彻了,明公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辽东將门忠於大明,忠於陛下... ...” “这不是忠心与否的事情!” 王新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后之师祖大寿,问道: “在收復辽东、覆灭建奴面前,区区几家將门左右摇摆的忠心重要吗?” 祖大寿听著王新不徐不缓的言语,难以置信的望著王新,惊得瞳孔震颤,继而迅速灰败下去,失去了光彩。 王新不再理会祖大寿的尸体,站起身,轻飘飘的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望向紫荆山,缓缓开口: “布告,大明锦州前锋营总兵官祖大寿,在巡查战场时,被困於之建奴残兵围杀,祖大寿总兵奋力廝杀,死战殉国, 通令各部,即刻合围紫荆山,为我大明国士报仇雪恨!” 一眾亲卫低头受命:“得令!” 王新看向地上躺著的那份名单,立刻有亲卫捡起呈递,他说: “把这份名单扔进战场。” 那双手捧著名单的亲卫一愣,隨即明白了其中关节,应道:“將军放心,保证让辽东將门之人发现。” 王新不再说话,转身走下山坡,亲卫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直奔军营。 三个时辰后, 整个蓟镇炸开了锅。 祖大寿竟然被建奴围杀了! 除了震惊之外,还有疑惑,打仗的时候祖大寿没露面,这都打完仗了,就等著给建奴收尸了,他去战场干什么? 抢功? 不是, 围紫荆山的时候,各家已经分好了战功,只等著紫荆山上的建奴绝命,他们去满地捡人头就行了,祖大寿去战场巡查,不是多此一举嘛。 疑惑归疑惑,祖大寿被建奴围杀殉国,却是不爭的事实。 至於为什么没人怀疑王新? 其实很简单, 因为王新发的战报盖了大印,传的军令也盖了大印,战报和军令拿到皇帝面前,皇帝是要给祖大寿追封的,祖家全族受益,福泽数代甚至十数代, 他们若是质疑王新,就是在质疑战报和军令,这件事,只要涉及到隱秘,陷入纠缠扯皮当中,朝廷就不会报功,皇帝也不会给追封, 还会招至王新的报復,新河军的报復,以及,周衍的报復, 到时, 锦州断粮断餉,士兵譁变,王新再借著平乱的名义大军压境,谁还能活? 绝大多数时候, 事情的简单程度,只在於势力够不够大,实力够不够强,仅此而已。 ... ... 第648章: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紫荆山上, 形如枯槁的博洛站在一块巨大石头上,望著西面如潮水般涌过来的数千军队,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对坐在一旁的硕托说道: “他们来收人了。” 硕托已经瘦的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神发直,他抓起身旁的刀,拄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沉起身体,望著西面涌来的大明军队,嘴唇翕动,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博洛闭上了眼睛,缓缓坐下,弓著身子,等死而已。 祖大成、吴三桂、佟翰邦、祖宽,四路进山,再加上王新大营派出一千士兵,共一万七千余人。 紫荆山里的建奴並没有很分散,他们集中在一起,杀马、杀驴、杀骡子,煮革带,挖虫子,啃树皮,下雨天接水,倒也熬了一阵, 但也到头了。 他们听著四面而来的喊杀声,先是闪过一丝惊惧,而后是狂喜, 紧接著, 便出现了建奴杀自己人,割下人头,做投降献礼的场景。 三个月的乾熬,足以將人折磨的不人不鬼,又在缺少营养摄入的情况下,他们早已变成了精神恍惚的鬼。 “癔症”。 古代最常出现的病症之一,甚至是最高。 这是个笼统却繁杂的综合病,以正常人突然疯魔,胡言乱语见神见鬼最多, 其大多数是营养摄入不足,人出现了精神恍惚的情况,自己把自己嚇疯了,再加上飢饿,不久便死了, 这就是人常说的:“发癔暴毙”。 如今, 一千多建奴兵便是这种情况, 他们遭受了长期的困饿折磨,再加上几战失利,被困紫荆山,绝了生路,以及能吃的东西日益减少的巨大心理压力, 突然受到惊嚇,变得疯狂,是正常现象。 这跟“困兵激变”是一样的道理。 当四路大军衝进紫荆山之时,他们看到的就是数百建奴兵在自相残杀,还有数百建奴兵犹如尸体般躺满山坳的场景,以及某处牲口和人的骨头堆。 “让他们杀,等他们杀完了,在动兵,现在动手,容易误伤將士。”祖大成说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同时, 他又派兵通知吴三桂、祖宽和佟翰邦三人。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士兵们开始走进战场,有的人捡兵器盔甲,有的人割头烧尸。 祖大成、祖宽、吴三桂、佟翰邦四人凑到一起,在士兵的带领下,来到紫荆山西面,看到一块大石头上躺著的硕托和坐著的博洛。 二人听到身后动静,一点点挪著身体,以刀拄地,儘量保持最后的体面。 二人看著迈步而来的四人,良久无言,直等到四人停下脚步,与他们对望之时,博洛才冷笑几声,怒目圆睁,嗓音嘶哑,骂道: “畏首畏尾之徒,蝇营狗苟之辈,你们也配斩我头颅。” 博洛直直盯著四人,眼中儘是不甘,而在祖大成四人眼中,这却是兵者最高谋略,不费一兵一卒,不放一枪一炮,资粮用度只比平时多了不到四成,就能取得如此战果,这等谋略,非神人不可置。 “可怜... ...” 祖大成看著博洛和硕托,冷嗤一声。 佟翰邦没心思看困兽咆哮,在场领军之將中,他官位最低,只得开口请示: “此二人身份重要,是杀,还是擒?” 祖宽道:“王新大人令,生擒二人,留有大用。” 佟翰邦点头不言,退了一步,这种生擒建奴主將的功劳,哪里轮得到他。 事实也是如此, 祖宽话音落下, 吴三桂和祖大成上前,二人用刀柄挑开博洛和硕托手中战刀,像是拎小鸡一般,將两人拎起来。 活捉建奴主將的战功到手! 士兵上前,將二人捆了起来,又拿出一点粮食塞进他们嘴里,打开水袋,往他们嘴里灌水,將粮食灌进他们肚子里,人带到王新面前之前,绝不能死。 “回了。” 祖大成撂下这句,看了祖宽和佟翰邦一眼,带著吴三桂往回走。 祖大寿死了,无论是被山上这些走几步都会累死的建奴围杀,还是除了其他什么意外,人已经死了,在这个皇权极弱,四面被围的时局之下,追究祖大寿的死亡原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有保存祖家,才是第一要务。 “素存,兄长已去,辽东將门不能倒,我会用战功换二兄回来,你的战功保晋一级,到时,祖家和整个辽东將门就靠你们两个撑著了。” 祖大成心里盘算的好,他的战功换祖大弼回锦州主持大局,再培养吴三桂起势,祖大寿死了,他们两个也足够撑起辽东江门了。 吴三桂心里却是想著很早之前就有的一种想法,如今祖大寿死了,他也没了那么多顾及,直言开口道: “舅父不在,辽东大势已去,不若我等率部投效周伯爷,將来改天换地之时,我族亦有从者之功。” 祖大成猛地停下脚步,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望著吴三桂。 在二人身后数步之外的祖宽和佟翰邦看到祖大成露出这般表情,都有些不解,刚才祖大成和吴三桂对话声音很轻,他们两个没有听到,所以,跟著停下脚步,疑惑的望著前方二人。 就在这时, 一个士兵匆匆跑到佟翰邦身旁,低声耳语几句,只见佟翰邦脸色骤变,呆立当场,那士兵从怀里拿出一个蓝皮奏本,递向佟翰邦。 佟翰邦猛地伸手抢走奏本,下意识塞入怀中。 “佟將军,出了什么事?”祖宽將一切尽收眼底,见佟翰邦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不禁开口问道。 “没... ...没事,只是... ...建奴所带金银珍宝单子,我... ...標下亲自交给王新大人就好,这点微末功劳,还请协台大人行个方便。”佟翰邦已经嚇得六神无主了,现在还能勉强回答,可见其人心智不俗。 祖宽皱眉,很显然他不相信,但有一点,就是他“无所谓”,反正捞不到功劳,得不到好处,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什么。 祖宽无所谓,並不代表祖大成和吴三桂无所谓。 吴三桂大步上前,粗暴的抓住佟翰邦胸甲。 “砰!” 佟翰邦肩膀一晃,伸手抓住吴三桂手腕,轻轻一捏,然后往前一推,吴三桂没有半分反抗能力,踉蹌数步,险些跌倒。 “鏘... ...” 周围响起一片抽刀声,数十士兵对向佟翰邦。 博洛和硕托则眼神戏謔的看著这齣汉人內訌的闹剧。 眾人没有言语,因为说话就代表了发生的既定事实,而不说话,只动手,就存在计较余地,之后在王新面前,也好狡辩。 祖大成来到佟翰邦身前,看了佟翰邦一眼,伸出手,粗暴的扯开佟翰邦胸甲,抽出那个奏本。 佟翰邦一脸死灰,缓缓低头。 祖大成打开看了一眼,就整个人呆滯僵硬, “啪嗒。” 奏本落地散开,眾人低头望去, 只见奏本开头写道: “蓟辽诸部裁简... ...” 紧接著, 出现的第一个人名便是, 锦州营援剿总兵官祖宽... ... ... ... 第649章:始作俑者! 中军大营。 王新坐在帐外,桌上有一块熟鹿肉,一盘羊肉片,两张麵饼,一碗菜汤,一盘由萝卜、菜缨、蕨茎、渍菜组成的蔬菜拼盘, 这是正二品武官战时的伙食標准,两种肉类、两种粮食、一盘蔬菜或多种泡发乾菜。 之前王新的伙食標准没那么高,但卢象升这位蓟辽总督的伙食標准高啊,王新就跟著享福了。 簪缨匕首切下一块熟鹿肉,蘸了蘸豉酱,放入口中,肉香混合著微薄的酱香在唇齿间爆开,鹿肉属于越嚼越香的类型,所以,切成薄片,最好有些筋膜是最好的,既不乾涩,也不难嚼。 这种战爭不需要来回往復稟报,自然就清静些。 但这份清净並没有持续多久,一队骑兵从远处奔来,停在营前,百余人进入营中,先给王新行礼,而后说道: “大人,我们抓到一个汉商,他说与大人有交往,俺们不敢处置,特来交人。” “带上来!” 士兵们分来两侧,一具类似乾尸的躯体被一个士兵单手拎著,扔到大帐台下。 王新微微探身,看著那人,过了一会儿,那人才缓过来,撑著身体翻过来,跪在地上,口中发出的声音似是从胸腔挤出来的, “將军,小人... ...小人是... ...赫连年。” 嗯? 王新想了想,问道:“赫连年... ...不认得,你怎说与我有交往?” “將军... ...是小人... ...到將军帐中送金银,保... ...保建奴入关... ...”他用尽全力说出断断续续的言语。 是他! 王新觉得不可思议:“你竟还活著!” “托將军鸿福... ...还活著... ...”赫连年已经趴在地上了,声音越来越小。 王新嗯了声,没怎么在意,说道:“便是与我有识,也不能叫你活命,死前允你喝碗菜汤,肚子里有食,死也无憾。” 王新说著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菜汤。 亲卫上前,端起那碗菜汤下去,伸手抓起赫连年,就要把菜汤灌入其口中。 许是临死前的迴光返照,赫连年忽然抬头,瞪大双眼,吼道: “那封降书,是我所写!” 王新霍然抬头:“慢著。” 亲卫低头看了看,回道:“大人,这贼奴晕了。” 王新道:“让军医来。” ... ... 肉汤... ...米粥香... ... 我死了吗? 我没死,死人哪里能闻到肉汤和米粥的香气。 赫连年睁开眼,努力转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木桌上摆放著的两只套碗,再往前看,却见王新斜靠在宽榻上读书。 “小人,拜见將军。” 赫连年挣扎著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一旁等候的军医上前搀扶,同时,一手捏开赫连年下巴,另一只手把床边那碗药拿起来,粗暴的灌入口中。 “咳咳... ...咳咳咳... ...” 军医把他扔回木板上,回身向王新行礼:“稟大人,这人咳嗽剧烈,说明还有气力,死不了。” 好霸道的医术! 王新不禁惊嘆:“嗯,赏银十两,领去吧。” “谢大人!” 赫连年则是在想,怎么还有汤药,刚才竟然只顾著闻肉汤和米粥的香气了,没闻到汤药,要是早早闻到,也有心理准备,不至於遭大罪。 不过, 没有时间给他多想, 他也不挣扎了,当即快速说道:“启稟將军,那封降书,是我写的,既为活命,也为杀贼,求將军留我一命,待將军攻入建州,小人做领路人, 十数年生意,小人走遍了建州所有城邑墩堡,若將军信小人一二分,便留用看效,小人以效死命。” 王新放下书,笑问道: “你还有这般能耐?” 似是那碗汤药起了作用,赫连年肚子里有了热乎气,人也恢復了些力气,撑著木板坐起来,双脚下地,望著桌子上的肉汤和米粥狂咽口水。 王新看著他那模样,笑道: “吃吧。” 赫连年飞扑出去,在地上快速爬行,来到桌子前,以趴伏的姿势捧著汤碗,大口喝著肉汤,用手指一点点刮乾净碗上油花,又捧起米粥,这次他喝的十分小心,一点点將米粥送入口中,再慢慢咽下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 他才喝完米粥,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著,但很快,他又起身,跪在桌子前,伏身低头,说道: “回將军,小人早年是山西商人,做的是竹木生意,跟著张家口商人走私了几趟蒙古和建州,最后一次,被建州扣下,做了建州內部的行脚商, 建州不捨得用军队运送军资,就想著用商人们往各个城邑墩堡送军资, 他们不允许商人座户买卖,只准行脚买卖,我们给他们运送军资的同时,也跟各个城邑墩堡的守军做生意,一趟结算下来,交完税银,正好够吃半个月, 八年时间,我走遍建州所有城邑墩堡,不下百趟,冬天积雪过腰,千里白野,建奴不敢走的雪道,我知道哪里是路,哪里是要人命的雪窝子,哪里有黑熊猫冬,哪里有狍子觅食, 只求將军允小人活命,再派人去山西寻找家人,告诉他们一声,我没死,將来能回家,若是再有个为將军做事的正经事由,那就再好不过了。” 王新被他逗笑了:“刚开始求活命,而后求回家,现在又想要官,没看出来,你还挺贪心。” “回將军。” 赫连年道:“非是小人贪心,而是活命不易,再加上小人是这种贼奴身份,大明早已没有我的民籍文书,若不在將军面前求个事由,便是回到家乡,也会被当地府衙活生生打死,更会连累家人,故... ...求將军开恩。” 王新也没心思跟他扯皮了,直言道: “半个月內,儘量养身体,半个月后,本官安排探骑送你入辽东,你带著探骑,把你知道的路线,危险,乾净水源,背风处、迎风处、山涧口、土道、山道、水路等,统统记录下来, 事情办好,本官许你七品正官。” ... ... 第650章:我与家奴,何异? 祖大寿死了,由他擬定的裁撤辽东军队的名单暴露了,祖家军从辽东大地主,变成了群龙无首的散沙,到现在,成为了所有辽东將门攻伐的对象。 麻家、马家、毛家、李家... ... 麻家与马家从隆庆朝开始联姻,麻家的麻承恩,麻承詔、麻贵... ...先后出过大同总兵,备倭总兵,而马家更是先后出过七位总兵官,毛家养出了毛文龙,李家壮於李成梁,这两位自不必多说... ... 毛文龙承袭伯父毛得春在辽东海州卫的世职,后歷任鞍山百户、辽阳千总、靉阳守备等职,得王化贞重用,率197人奇袭东江镇,生擒佟养真,自此崛起。 他死后,其势力分为四部分,一部分流往登莱,一部分去了朝鲜,一部分投了建奴,一部分被袁崇焕安置在了寧远,而在寧远那些人,仍以毛家自居,融入了辽东將门的內部体系之中。 辽东將门奇多,有铁岭李氏,辽阳韩氏、崔氏,义州马氏,前屯杨氏、毕氏,寧远祖氏,辽阳高氏、佟氏、石氏、祝氏、鲁氏,锦州王氏,义州的李氏、辽南刘氏等。 盘根错节,势大如山。 外来的总督,总兵,巡抚,根本治不了他们。 熊廷弼向朝廷要兵十八万,或许为的就是不依靠辽东將门守边復土,但庞大的后勤却成了问题,於是,他又向朝廷要了七万多头牛,几百万军餉,几百万石粮食, 全国凑了七万多头牛给他,颳了几百万军餉和粮食给他, 这下,士兵的问题解决了,后勤輜重运输问题解决了,粮草问题也解决了,总归能好好打仗了吧? 不行! 因为七万多牛头全死了。 没错! 全死了! 给出原因是,牛適应不了辽东的严寒,被冻死了。 十八万士兵发回原籍。 当时,辽东各部纷纷上报,说每天冻死的士兵达到一百多人,但朝廷对士兵的抚恤中,没有冻死这一项,所以,求熊廷弼发放抚恤和冬衣, 几百万两军餉军粮,就这么渐渐被消耗一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因为, 王化贞还没来。 天启元年,东林党人推举王化贞巡抚广寧,熊廷弼真正的苦日子来了。 王化贞背后是內阁首辅叶向高,兵部尚书张鹤鸣,高喊“不给钱也能打胜仗”。 朝廷眼前一亮, 然后, 身为辽东经略的熊廷弼成了空壳子,王化贞主战而独掌大军。 之前努尔哈赤被熊廷弼折磨的够呛,这才缓了多长时间,回头一看, 哎呦呵?明军內斗了? 天启二年, 努尔哈赤攻占广寧。 王化贞仓皇逃窜,熊廷弼率军来援,王化贞看到熊廷弼的那一瞬间, 痛哭流涕,哀嚎不止,熊廷弼忍不住讥讽道: “说好的六万大军一举荡平辽东呢?” 熊廷弼这个人吧,说好听点是刚直秉正,说不好听的就是嘴臭,没情商,你说你这个时候讥讽王化贞妈干嘛。 他成功殿后,护送军民到山海关,收拾了烂摊子。 然后, 就被下狱了, 天启五年,含冤而死,传首九边。 熊廷弼的死,到底是谁的错? 还是说,那七万多牛头別死就好了? 荒诞之至,莫过於此。 这次, 周衍用孙承宗收復辽东,也起兵近十八万,军餉一千多万两,粮草无算,军资无算,与当年熊廷弼壮志豪情之时何其相似。 但与熊廷弼当时不同的是,这次不会死七万多牛头,没有那么多冻死的士兵,没有乱七八糟的势力掣肘。 因为, 前有周衍三年布局四方,后有王新清洗辽东將门。 熊廷弼的前车之鑑就在那里,不会政治瓦解,还不会动刀杀人吗? 歷史漫漫长,绝无新鲜事。 什么这家那家,什么丰功伟绩,什么好的坏的,统统都得死。 最先动手的是祖大乐。 天塌了,人没了,家破了,便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在建奴一千多人头送去王新大营前夕夜里,因为“裁撤名单”暴露的缘故,整个祖家都陷入了一种风声鹤唳的紧张之中。 祖大成没人可以商量,只能去找祖大乐。 祖大乐听到祖大成的言语后,没有过多思索,直接问道:“祖宽有何异样?” 祖大成摇头:“他没有言语,只是交了兵权,回了府。” 祖大乐点点头,问道:“吴三桂作何讲?” 祖大成回道:“他也没言语,但在之前,他说要率眾投周衍,待到改天换日,亦有从者之功。” “呵... ...” 祖大乐闻言,嗤笑道:“果然是个叛贼。” 祖大成沉默片刻,道:“事到如今,辽东將门视我祖家为仇敌,那份『裁撤奏本』实实在在要了我家的命,如今兄长不在,唯有请二兄归来方能主持大局,在此之前,你我便苦撑些时日吧。” 祖大乐面色阴沉,问道:“兄长认为在此生死紧迫局面之下,你我能撑几日?” 祖大成眼神暗了暗,沉默半晌,语气低沉道:“难不成... ...真要如吴三桂所说... ...投了周衍,才能保全家族?” 祖大乐合上双眼,轻言道:“让吴三桂过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祖大成迟疑了一瞬,点点头:“他还在营中轻点,现在通知,半个时辰便能到,今晚决计要拿出一个章程,待到明日,辽东將门集体发难,祖家难存。” 祖大乐看了眼祖大成,不禁心中讥讽, 刚才还说你我兄弟可苦撑些时日,现在却又说明日祖家难存。 说到底, 不过是想让我替你们祖家主脉顶门受难。 我与祖宽,何异? 祖大成去派人叫吴三桂来祖府,祖大乐坐在偏院堂中,正院办祖大寿的丧礼,灯火不似以前那般明亮,因丧仪规矩,祖大寿一日没出殯,与祖家有仇的人就不能上门来闹, 否则,万一祖家有人去那家门口吊死,那家人积累了几代人的家业,就算完了。 这不是体面,而是礼法限制下给双方保留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 祖大成和吴三桂进入院中,吴三桂换上一身粗麻白孝服,快步来到堂前,对祖大乐行礼: “外甥拜见舅父。” “嗯。” 祖大乐微微点头,低低的嗯了声。 下一刻, 堂屋內门后闪出一人,嗤的一道破风声响起,刀光迎著月光闪过,吴三桂脖颈崩血,双眼暴突,倒地抽搐不停。 祖大成呆立原地,已然被突然发生的一切嚇傻了。 祖大乐缓缓站起身,走出门外,站在吴三桂抽搐的身体前,面无表情的看著祖大成,开口道: “三哥叫我撑起家族,等待二兄归来主持大局,我才疏学浅,粗鄙无用,左思右想之下,唯有吴家也办一场丧事,才能挡住那些恶如虎狼的將门,不知二兄可满意?” ... ... 第651章:一番神奇而华丽的操作 “混蛋!我杀了你!” 祖大成终於回过神来,嘶吼著扑向祖大乐,但被周围窜出来的士兵死死按住,无论祖大成怎样挣扎都没用,只能扯开嗓子发泄怒气,奋力大吼: “祖大乐!你杀自家人,你不得好死!” “我也算自家人?”祖大乐平静问道。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奋力大吼的祖大成,瞬间哑口无言,继而落下泪来。 “你姓祖,你是我们的堂兄弟... ...”祖大乐哭泣诉说... ... “祖宽也姓祖。” 又是一句,让祖大成张口无言,再说不出半个字。 祖大乐指著自己胸膛,说道:“我姓的祖,是先父祖承教的祖,是大兄祖天定的祖,不是你们祖承训的祖。” “兄长死了,名单漏了,你想让我顶门替死,熬到祖大弼回来主持大局,我在你们心中与祖宽有什么区別?!” “大家族为了繁荣昌盛,子嗣不绝,永享富贵,做的腌臢事多了,但像你这般挡者替死鬼的面做局的,哪有几人? 做人做事,往上走,便是英雄好汉,往下走,就是混色孬种,你要祖家得以延续,做局让与你並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堂兄弟去送死,不惜听这个背祖叛宗,不仁不义的狗才之言,举家投诚,妄做从龙之臣, 你忘了,你们都忘了,我们祖家在辽东作威作福,是朱家给我们兜的底,你们想投诚,又想留了好名声,所以让我顶门出头,失节折身的事情让我做, 这跟你们让祖宽去劫掠中原百姓,再回来养你们这帮酒囊饭袋有什么区別!” 祖大成脸色越发苍白,而周围士兵只是沉默。 “哈哈哈... ...” 祖大乐仰头大笑:“我也不是什么持节好人,投周衍,还是投建奴,於我而言,没什么区別, 可你们都忘记了, 我是杀建奴立功,才有今天这个位置,没人作保,我投过去,哪还有命在,况且,当今时机不对,我们四面被围,等死而已, 投周衍,就是自缚等死,周衍收復广寧时,我们作壁上观,现在周衍权高势大,就想著投过去,算计一份从龙之功, 他若当真如此憨傻,安有今时今日之地位?” 祖大乐不傻,相反,他看的甚至比祖大寿更加透彻,从跟新河军接触那几次,就能知道周衍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在周衍攻打广寧和义州的时候,祖家出手帮助,並一直保持友谊,到了今日,祖家在新河军之中,就算比不上孙家,也能位居第二。 如今, 周衍什么都不需要了,祖家成了笼子里的困兽,现在想要投诚归顺,人家只会想起崇禎九年初打广寧之时的艰难,以及我们作壁上观的可恨。 “祖大成,为你们主脉做了那么长时间鹰犬,如今,我也要为我本家想一想了。” 祖大成看著祖大乐一步步走向自己,瞬间惊恐起来,疯狂大叫: “祖大乐!我是你堂兄弟,你要干什么,你別忘了,祖天定战死,你无依无靠,不能承袭军职,是我大兄带你建功立业,是他帮你撑起门户,大兄就在正院堂中躺著,你怎敢杀他的亲弟弟... ...” 嗤! 长刀透胸。 祖大成死尸倒地。 祖大乐甩了甩长刀上的血,捲起丧服,轻轻擦掉刀上的鲜血,对著一眾士兵,轻声道: “这是我们祖家自己的事,你们都是锦州前锋营的士兵,是辽东这块土地长大的孩子,我不为难你们,最后听我一次令,我保管叫你们都入周伯爷麾下,享受新河军將士同样待遇。” 所有士兵互相看了看,慢慢拱手低头,向祖大乐行礼。 祖大乐深吸口气:“去人召集锦州前锋营祖家本部包围祖府,再在去人召集东协本部,屠了吴家全族,而后发兵寧远、锦州、松山、大凌河等地各卫所、岗哨、墩堡,清洗所有辽东將门家族子嗣,天明之后,去紫荆山大营,见面王新大人, 稟报有战,辽东將门十五家,因裁撤奏本之事,心有怨恨,起兵作乱,请求派兵镇压。” “得令!”一眾將士应道。 祖大乐转头看了眼正院方向,说道:“请少將军过来。” 一人匆匆离去, 不多时, 正在给祖大寿守孝的祖泽衍脚步匆匆进入偏院,映入眼帘的便是祖大成尸体,而后是门前的吴三桂尸体, “父亲!这是... ...” “莫要废话,隨为父来。” 祖大乐带著祖泽衍离开祖府,奔马疾驰,来到祖宽家门前,暴力敲响府门,门房刚开条门缝,就被祖大乐一脚踢开,大步流星进入宅邸,祖泽衍从开始就处於茫然状態,如今更是嚇了一条, “父亲,如此闯入宽叔家宅,是否太过无礼。” 祖大乐没有理会自己的蠢儿子,径直来到前堂,穿过去,想去后宅找祖宽,却发现祖宽在二进院喝酒。 祖宽醉眼朦朧之间,看到祖大乐父子来了,觉得是自己喝多了,眼睛花了,不由得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看之时,却见祖大乐已经坐到了他对面,抓起酒壶,往嘴里灌酒了。 “將军这是... ...”祖宽茫然问道。 “额尔顿夫,我来找你,是有求於你。”祖大乐开口说道。 祖宽愣住了,祖泽衍也愣住了。 祖宽愣住是因为多少年都没有叫他蒙古本名了,额尔顿夫是他父亲起的名字,意为“宝贝男儿”、“宝贝男孩”,如今祖大乐忽然喊他本名,这让他不知所措了起来。 祖择哼愣住是因为他不知道祖宽的本名。 祖宽是胡雏,自小给祖大寿做侍儿,也就是说,他是胡人,而胡雏,就是胡人僕从,是对胡人的蔑称。 当年祖承训例行烧边之时,屠灭了几个蒙古小部落,他就是祖承训的战利品之一,带回来,给自家孩子做侍从。 隱掉本名,赐姓祖,名宽。 《易·文》有云:“宽能容眾”。强调宽广的胸怀与气度。 这个名字就是让他忘记自己的爹娘、兄弟、姐妹、族人被祖承训屠杀的仇恨,改名换姓,为祖家人卖命。 如今, 祖大乐重提旧名,其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將军... ...请讲。”祖宽还是没有缓过神来,只是僵硬的应付著。 祖大乐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看著儿子那稚嫩脸庞,茫然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起来。 “傻小子... ...”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胳膊,说道: “儿子,跪下。” 老子让儿子跪下,天经地义,祖泽衍自然没什么不从的,对著祖大乐扑通跪了下来。 祖大乐怜爱的摸了摸儿子脑袋,笑道: “真是个傻小子。” 祖泽衍已经完全懵了,不知道父亲要闹哪样,祖宽也一脸茫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就在两人茫然之时, 祖大乐却抬手指向祖宽,对儿子说: “儿子,叫爹。” ... ... 第652章:精神状態领先所有人一个大版本 “... ...”祖宽。 “... ...”祖泽衍。 这两个人因为祖大乐的言行而宕机了,完全呆滯。 “祖將军,这是怎么回事,你... ...”祖宽站起身躲开,边问发生了什么。 祖大乐按住儿子的脑袋,用力压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他抬头,一双虎目含泪,对祖宽说道: “额尔顿夫將军,以前我祖大乐对你多有得罪,今日在这里向你赔罪了,如今祖家不保,辽东將门倾覆也只在朝夕之间,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以你与周伯爷的交情,便是日后不被重用,也是平安一生,请將军保我祖家留一丝血脉,从今往后,泽衍不是我儿,是你亲子,我祖家父子三人积攒数十年財货,尽与將军,还请將军容纳。” 话音落下, 祖大乐起身,对著祖宽单膝跪下,双手拢起,郑重行礼。 “將军!” 祖宽扑上去,想扶起祖大乐,却被祖大乐晃开,无奈之下,只得问道: “將军,到底怎么回事,你与我分说明白,我才好做决定不是?” “我杀了祖家和吴家全族。” 祖大乐说道。 轰! 祖宽的大脑仿佛炸开了一般,双耳轰鸣,险些跌倒。 祖泽衍倒是还可以,毕竟看到了祖大成和吴三桂的尸体,心中有了些猜测,但亲耳听到父亲说出来,也被震得呆滯无神。 紧接著, 祖大乐又说道:“今晚,我要灭辽东將门十五家。” 砰! 祖宽跌坐在地,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直勾勾盯著祖大乐... ... ... ... “你再说一遍!” “回大人,祖大乐遣人来报,昨晚辽东將门十四家,因祖大寿所书『裁撤名单』之事,怀恨在心,不顾祖家正值丧期,上门闹事,祖家与之发生衝突,继而演变刀兵见血, 祖家、吴家皆满门被屠,祖大乐令兵突围,派人来报,请大人发兵镇压。” 王新整个人都懵了,陷入了一种,我是不是没睡醒的状態之中,他转头看向自己的新亲兵队长,问道: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亲兵队长面无表情道:“回大人,他说辽东將门十四家报復祖家,昨晚祖家和吴家被屠满门,祖大乐突围,请大人派兵镇压。” 王新不確定问道:“祖大乐不是祖家人吗?他怎么... ...咳咳... ...他怎么保护的祖大寿遗孀。” “... ...那个... ...你们... ...额... ...等一下,我缓一缓... ...” 王新双手扶著额头,思索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自己的亲兵队长。 亲兵队长对王新点点头,告诉王新真的没听错。 王新在此看向帐中士兵:“我... ...额咳咳... ...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王新又愣了好一会儿,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帐外又有亲兵来报: “稟大人,祖宽在营外求见。” 他怎么来了? “请进来。” 不多时, 祖宽带著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男孩走进来,向王新行礼: “標下拜见大人。” “祖宽將军,別来这套虚礼了,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辽东將门十四家怎么会突然杀上祖家和吴家,两家怎么就被屠了个乾净,昨夜锦州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祖宽脸色难看,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口气,將祖大乐讲的那套说词复述了一遍。 “当真?”王新明显不信,他直勾勾盯著祖宽。 “果然瞒不过大人。” 祖宽苦笑,伸手拍了拍身旁半大孩子的肩膀,说道:“儿子,拜见王新大人。” 祖泽衍跪下对王新磕头:“草民祖泽衍拜见大人。” 祖泽衍? 祖大乐唯一的儿子? 王新看向祖宽,等著解释。 祖宽將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王新听的表情异常精彩,亲兵队长也是一双眼眼睛瞪得溜圆,很是难以置信。 “祖大乐... ...是因为祖大寿身死,觉得前路无望,再加上心中怨恨吴襄,才有此选择,还是因为祖大成想把他推出来顶门受难,觉得祖家主脉从根本上没把他当自己人,愤而生恨?”王新问道。 这个问题,也一直縈绕在祖宽心头。 他摇了摇头:“標下不懂,也许都有,非要问个准確答案,也只有祖大乐自己知道了。” 帐中一片沉默。 “既如此,便不说了。” 王新正色道:“祖宽將军,本官调动本部兵马一千、广寧天雄军五千、额哲蒙古骑军一万、佟翰邦一部三千,黄海水师三千,合军两万两千,你为主將,平定辽东將门叛乱,你可敢接?” 祖宽单膝跪下行礼:“谢大人信重,標下敢效死命。” “不须你死,平定叛乱即可。” 王新抽出一张纸,书写军令,將自己的印盖上,拿起来,吹了吹,交给亲兵队长。 亲兵队长双手接过军令,送到祖宽面前。 “谢大人!” 祖宽双手接令,带著祖泽衍离开营帐。 王新再次转头看亲兵队长,问道:“你觉不觉得辽东人... ...精神方面都有些问题?” 亲兵队长面无表情回道:“回大人,標下是前屯卫人。” “抱歉,你有事就去忙吧。” “回大人,我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您。” “那... ...谢谢啊。” “回大人,职责所在!” 王新抿了抿嘴唇,辽东人精神方面確实有问题。 锦州营、锦州前锋营、东协、团练、分练、分守... ...各部自己人打自己人,士兵打將门,將门带著家丁打士兵,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只一个字:惨。 士兵们当然打不过各家將门全副武装的家丁,但天雄军和蒙古骑兵入场,就不一样了。 祖大乐带著祖家的家丁,祖宽带著天雄军、蒙古骑兵、佟翰邦本部,展开了对辽东將门的大清洗,无比熟悉各地防务的他们,又手握强军,掌握大量火器,拔除卫所、墩堡、岗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清洗辽东將门十五家的战爭,在王新处於茫然的情况下,毫无徵兆的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好与不好,只能等以后在看了。 如今是崇禎十一年八月底,再有一个多月,秋收就开始了,秋收后,孙承宗会带著各部大军来到蓟镇,那时,才是真正的大战。 ... ... 第653章:再无后顾之忧矣 崇禎十一年,九月初五。 紫荆山大营。 王新看著站在帐中的信兵深呼吸好几次,这些年,他一直没敢问战况,就怕死的士兵太多,辽东將门的人以及他们的亲信家丁,死了也就死了,但如果锦州营和寧远营的士兵死的太多,他没办法跟周衍交代。 “死了... ...多少?” 王新酝酿了很久,才磕磕绊绊问出这四个字。 “回大人,辽东將门十五家屠尽,上下共斩四千一百五十三人... ...” “我问锦州营和寧远营的將士!” “回大人,此战多用火器火炮灭敌,极少白刃,再加上我军占先机,多为骗门、骗营、有心算无心之裹战,锦州、寧远二营將士折损不多,战死二百八十二人,重伤七百六十六人,轻伤一千六百二十七人。” 二百八十二人... ...七百六十六人... ... 王新那颗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鬆了一些,紧接著,又问道:“可有营队折损过半?” “请大人放心,祖宽將军心中有数,绝不会出现建制折损。”信兵回道。 “那就好... ...那就好... ...” 听到这里,王新算是彻底放下了心,如果锦州营和寧远营出现成建制折损,就算周衍有心保他,蓟镇他也待不下去了。 战死二百八十二,重伤七百六十六,加在一起將近千人, 他们不是扈从军,不是护军,更不是民夫,而是成建制的在册士兵,一千人,是属营兵一个都司的建制,若是在这种无名平乱的战役中折损,营啸都是轻的。 “传令下去,让祖宽查抄所有作乱者宅邸,锦州、寧远二营,所有参战士兵,赏银二十两,米三斗,可折色,守营士兵,赏银八两,米一斗,可折色, 另, 战死士兵发二倍抚恤,另赏银二十两,米五斗,布一匹,盐三罐, 重伤士兵在赏银二十两,米三斗的基础上,再加赏白银十两,米一斗,布二十五尺,盐一罐,可折色 轻伤士兵再加赏白银五两,米半斗,布二十五尺,可折色, 各级將官赏银,按惯例加倍,可折色, 军功记薄,累计留存,去办吧。” “谢大人!” 信兵满心欢喜的离开了,按照王新所说的赏银標准,他能得到二十两白银,三斗米,如果全部折色,换成三成糙米,七成糜子,省著些用,够他全家吃两年。 那些战死的和重伤未死的,可算是一波暴富,全家几年不愁了,等家里孩子再长几年,进入军营,家里的粮食就又能续上了。 其实,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搜刮辽东將门的钱財,拿出很小很小的一点点,给他们做打仗的赏银,既能安他们的心,又能为改编二营入新河军集团做铺垫, 但这原本就是他们的钱粮,是这些年辽东將门喝兵血攒下的家底。 他们高兴,王新更高兴。 但他相信,灭了所有辽东將门的战爭,代价不会这般小, 不过,他也相信祖宽是个会办事的人, 不会让士兵成建制战死的情况出现。 军队成建制战死的情况,根本就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而是无论主將是什么爵位,背后有什么人,哪怕是皇帝的亲儿子,亲弟弟,都要被问罪赐死的程度。 营属兵,也就是营兵制,由什长、队长、哨官、把总、守备、都司、游击、参將、副总兵、总兵组成, 在中原等地,除了从卫所兵转入营兵的將官,可以世袭之外,营兵官职是不世袭,不隨军属,无户籍规定的,一般服役时间不长,更接近现代兵制。 在边镇地区,营兵基本跟卫所兵差不多了,因为,他们大多数都是迁民后代,全家都在这里,除了没有世袭卫所制的身份之外,其他跟卫所兵一模一样, 老子战死,儿顶上,大哥战死,弟顶上, 如果一个营的士兵全部战死了,就代表著一个地区的参军男丁全没了,会直接让一个地区的赋税和粮產断崖式下降,並在第二年春耕抢水中,处於绝对劣势,不出三五年,那个地区就会完全荒废, 这还只是其一, 另有一点, 一个营的士兵全部战死,这是军事主官的无能,会引起其他各营的愤怒和恐慌,轻则调令不动,重则全军譁变。 所以, 除了极端情况下的全军覆没之外, 正常战爭条件下,只要主將不是猪脑子,都不会让一个营死拼,打的差不多了就会撤下来,让其他营顶上去,如果战况太激烈,就会让扈从军、护军、或者民夫顶上去。 张猎鹿在草原为什么越打越牛逼,那些蒙古部族的人为什么越打越疯狂,其最主要核心就是建奴的战兵在一点点减少, 乔岭山为什么敢许诺蒙古部族首领,也是因为他消灭了上千建奴战兵,最后一战,更是把济尔哈朗手中的一千三百战兵杀了一半,打崩了另一半, 这两个人,带著几万蒙古兵,灭了济尔哈朗四千战兵,等战后回到新河军中,都不敢想像能牛逼到什么样子,尾巴能翘到哪里, 哪怕是让周衍跳舞给他们喝酒助兴,周衍都不会拒绝,当场摇花手。 王新写了道奏疏,然后,把锦州的事全权交给祖宽,他就回了广寧城,在离开之前,信兵来报,祖宽问他,要不要见祖大乐一面, 王新想了想,回道“既容孤子,何必当面”。 八个字被信兵带了回去,祖宽沉默片刻,独自离开,祖大乐坐在堂中,陪著妻子和儿子吃了人生中最后一顿饭, 让儿子去找祖宽,他拿出准备了三天的毒药,当著妻子的面打开,倒入酒壶中,他看著妻子,几度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他的妻子微微一笑,伸出手,握住他藏在桌下,放在膝盖上,不停颤抖的左手,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毒酒,一饮而尽。 当夜, 祖宽去收殮祖大乐家全府上下尸体,祖泽衍被送去山西太原。 收復辽东,再无后顾之忧。 ... ... 第654章:最终敲定 剪除辽东將门的奏疏,被王新带回广寧,亲手交给卢象升。 卢象升早已知晓一切,但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过问,只是在广寧整军备战,等待孙承宗到来,这已经是他所能拿出的最高的態度了, 但王新並不准备把卢象升与新河军之间关係就这么冷处理,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把奏疏放在卢象升办公的书案上,说道: “制台大人,我杀了辽东將门十五家,本族、分支、外族、姻亲、关联,上下共四千一百五十三人。” 卢象升沉默。 王新又说道:“查抄百户以上,一百三十九家,又杀七百余。” 卢象升依旧沉默。 王新再开口:“奏本详细,偽作辽东將门投贼不成,继而叛乱,陈罪三十七条,现交制台大人定夺。”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二人陷入沉默当中。 直到两个时辰后, 卢象升才缓缓抬起手,拿起奏本翻开,扫了几眼便合上了, “叛国之贼,咎由自取,据实陈奏,秉公而已。” 卢象升说完这番话后,抬头看王新,眼神平静道:“王新將军,我今日坐实这道奏疏,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別?” 王新回道:“世上万万人,追求之事千万种,我这等俗人可为俗心私利而活,卢公可为先贤之志,万民之命而活, 世人挣扎求活,或蝇营狗苟,或卑劣至极,没有对错,不过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我非异族,亦无异心, 周承商,汉承秦,唐承隋,明与宋跨越近百年, 每每灿烂王朝承袭之前,必有百多年混乱不堪,如汉末纷爭,十国之乱,蒙元侵汉,有史为鑑,字字血泪,如今大明呈衰败之势数十年,难不成,卢公为了个人忠义,放任大明再復汉唐之乱,宋元之祸?” 卢象升不是没想过说服自己,但他是读书人,也是武人,无论从风骨来说,还是就血勇而言,他都不能背弃大明。 但他如今做的事,却是一步步向周衍挪动,就像王新所说的那样,世人求活,或蝇营狗苟,或卑劣至极,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活著,在自己的立场而言,自己就是对的,別人都是错的, 而这, 本身没有错, 用自己的道德標准约束別人,就是耍流氓。 周衍对这些明末名臣名將,並没有“集邮”似的统统收入麾下,而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若是成了绊脚石,便直接杀了。 读史的时候,对这些人的遭遇有诸般唏嘘,甚至,仔细研究。 但亲身经歷就另当別论了,比如陈新甲,歷史上的他做了崇禎的背锅侠,死的很惨,可在周衍与之交锋后,恨不得將他碎尸万段, 这是有衝突的时候, 当衝突没了之后, 周衍又能笑嘻嘻跟他合作,杨嗣昌好几次都差点弄死周衍,但在杨嗣昌败落之时,周衍仍然许以官职,杨嗣昌死后,周衍被他算计了,仍要微笑著安排杨嗣昌的儿子,以及他全家的富贵生活, 傅宗龙这位周衍的“刎颈之交”,占著山西,制衡周衍不敢经营晋地三镇,最后,还是给了他极大的军政財权力,让他经略云贵川三省, 说白了,於周衍而言,集团利益永远大於个人情绪,只要有利於整个集团,他的个人情绪连个屁都不算。 政治斗爭与个人情感是两码事, 政治斗爭掺杂强烈个人情感,会失去方寸,导致失败, 个人情感延伸到政治斗爭中,会公私混乱,眾叛亲离。 从崇禎九年初,周衍收復广寧和义州,完全掌控万全都司,正式站在歷史舞台之后,他的个人情绪就仅限於政治表演和床底帷帐了, 就连跟孙芮辞相处,都要小心翼翼,三思而行,比如,至今他都没见过那个札萨克图汗部公主一面。 这不是爱他的人所希望的,但却是整个军政集团所需要的,身处这个位置,就必须这样做,仅此而已。 对卢象升来说,也是一样。 他可以为了读书人的风骨,为了武人的忠义,自绝於周衍,自绝於新河军,但他手下那两万天雄军以及军属,他在军中的三个叔伯、两个弟弟,三个儿子,以及姻亲各族,难道都要为他的风骨和忠义买单吗? 人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可以血溅五步。 但人在高位,牵扯太多的时候,他就不是他了。 王新望著卢象升,微微摇头嘆息,站起身,伏身行礼,言道: “卢公可慢慢思量,但也不要太久,秋收之后,孙督师至广寧督军,起兵十七万,收復辽东,若卢公仍左右不定... ...” 他顿了顿,嘆道: “... ...那便回宜兴养老吧。” 王新没把话说绝,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如果卢象升仍然左右不定,下场就跟辽东將门一样,但这么说话太硬了,威胁太重,所以,改成了让他回宜兴养老。 此时此刻, 王新就是周衍在蓟镇的身外化身,他所说的,所做的,完全是周衍的態度,关键在於周衍给山海关、寧远、锦州、广寧那几封信,以及,那几百亲卫,就是周衍对王新身份地位的肯定表达。 有些话,明说了,是要负责任的,但可以从事情上表达。 说的简单些, 王新在蓟辽所做的一切,既代表了周衍,又跟周衍没关係。 如果,收復辽东成功,王新最低都是世袭开国公,死后封王的存在,但如果收復辽东失败,那就得说一说,王新为什么要杀辽东將门十五家了。 毕竟,战败的责任要有人承担。 至於周衍对不起王新,那是后话了,但如果成了,王新所能得到的,一定超乎所有人想像。 王新也非常清楚,他愿意为此一搏,换句话说,这个机会落在谁的身上,不愿意的又有几个呢? 周衍和其他朝代开国君王的最大不同是,那些人要么是造反得国,要么是收拾河山,而周衍是在大明朱家还没完蛋的时候,採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边拆大明这座大楼,边建自己的新楼。 这样的方式很不光彩, 但却是对江山百姓伤害最小的方式,也是能够实现民族二次爆发的最快方式。 等欧洲三十年战爭打完,一切都尘埃落定,再去抢劫,除了一地锅碗瓢盆,什么都没有了个屁的。 蓟辽的事情定下来了,卢象升的最终態度不是个著急的事情, 进入九月, 该忙秋收的事情了。 ... ... 第655章:孙芮辞荐才! 明朝种的粮食种类很多,华北地区的冬麦,东北及北部地区的春麦,苏南地区还有早熟品种,如六十日稻、百日赤,三四月种植,六月成熟,红莲稻、早乌稻、紫芒稻,四五月种植,九月成熟,深水红,六月种植,九月成熟, 除此之外, 还有“黍”这种三月种,五月熟,四月种,七月熟,五月种,八月熟,周期三个月的粮食作物, 以及, 秫、粟、豆、谷等, 但因为气候和朝廷不治水的原因,很多地方没办法种地,以及,就算种地了,也收不上粮食的情况发生,致使,粮食產量极少。 根据律法,商人存粮太多即为罪,而且,商人也不敢存太多粮食,万一,朝廷一条征粮令,去你家拿粮食,你哭都没地方哭。 所以, 粮食压根就不够吃。 那么,在周衍这么重视春耕,夏耕之下,各地粮食產出的粮食有所增加吗? 增加了, 但也只是增加了前几年战爭最频发时的半成多一点。 因为天气不允许南方种冬麦,不允许北方种粟、秫和豆,要么大旱,朝廷多年不治河,没有大量水渠抵抗旱灾,要么大涝,没有大量水渠、河道泄洪,种的粮食,除了浪费粮种,没有半点收穫。 所以, 种的粮食大多还是收穫不了多少,但没了兵祸,起码能有收穫了,少一些,也是希望。 进入九月, 军户和农户忙著秋收,那周衍忙什么呢? 他忙著派人去广东、广西等地买粮食、让人去收购京城那些大户手中存的粮食、派兵去山东、福建等地敲大户,刮地皮。 收復辽东的第一批,第二批粮食,可以用之前的存粮支撑,第三批,第四批军粮,就靠敲大户,刮地皮了。 税收到五十年以后,不给就抢。 至於“春税秋粮”中需要上缴朝廷的“秋粮”。 就只有一句话,缴你妈个头! 春税我都没交,秋粮就更不用想了。 这件事, 他从六月份的时候,就开始筹算布置了,只等秋收之后,领命奔赴各地的亲信动手,然后,源源不断地粮食通过海运送到北方,製作军粮,输送前线。 这几天,周衍处理的事情减少很多,不是他偷懒,而是政务少了,各地都在忙著准备秋收,没空扯那些鸡毛蒜皮的糟烂事,周衍也得閒片刻。 不过, 政务得閒了,其他事却缠的他烦恼不已。 孙芮辞看出了周衍的心不在焉,观察了几天,发现他连跟孩子玩儿都没什么笑模样了,终於忍不住,在今天晚饭后,问了出来: “老爷可是有纠结心事?” “嗯,叫夫人跟著忧心了。”周衍没有撒谎,而是大大方方承认。 孙芮辞叫人拿来果脯蜜饯,沏一壶好茶,让辛明哄月牙儿睡觉去,房中烛光暖照,窗外一轮残月掛在枝头,小夫妻慵懒对坐, 孙芮辞给周衍倒了热茶,而后勾了勾裙摆,寻了个舒服姿势靠在踏上,一双秋水眸子望著周衍,抿嘴笑道: “初见老爷时,端的一位英姿勃发,气宇轩昂俊公子,如今才过去多久,老爷眉间愁绪堆积,眸中光彩收敛,不復英姿多矣。” 周衍哑然:“夫人莫要取笑,治地理政之事,实乃天下第一难,熬心费神,便是再好的精神,也会消磨乾净。” 孙芮辞闻言眉头微挑,脸上笑意更深,说道:“老爷如此说,那老爷所愁之苦,便不是政事,而是兵事。” 周衍愕然一瞬,而后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不是瞒不过我,而是你我夫妻一体,若是对枕边人的喜怒哀乐毫无所知,我这个做娘子的是不是太失职了?” 孙芮辞说完后,收敛笑容,伸手撑起身体正坐,直视周衍,严肃问道: “老爷可是担忧秋冬收復辽东之战?” “怎能不忧?” 周衍躺了下去,抬手揉著眉骨,说道: “钱粮、军资、將军、士卒、战略,我都不担心,唯独孙承宗... ...他已经七十多了,主持大战略又是极度劳心劳神的事情,万一他撑不住... ...王新又太年轻... ... 霍安要率军从朝鲜攻辽东,没办法去广寧, 沈世魁得统筹渤海、黄海水师强攻盘锦口, 卢象升在崇禎八年剿贼之时,我便知道他有帅才,但谋略有余,决断不足,根本无法指挥十几万大军,几十万民夫, 万一... ...孙承宗真的出了意外,王新又接不住... ...我不甘心啊... ...” 孙芮辞听完周衍的烦恼,心下一嘆,她也跟著烦恼了起来,所谓“千军易得,一將难求”,相比於悍將、勇將、谋將,统帅才是最难得的。 忽然, 孙芮辞灵光一闪,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她犹豫了下,试探著开口道: “老爷,我心中倒是有个人,或可做参谋。” 周衍仍捂著额头,声音闷闷道:“夫人所想是谁?” “洪承畴。” 周衍一滯,放下捂著额头的手,微微偏头,看向孙芮辞,笑道: “我以为夫人会说岳父。” 孙芮辞正色道:“非是举贤避亲,父亲之才,我最是知道,但父亲没有指挥过十几万人的大战也是事实,再加上此前在家十年,守城、谋略、练兵、备战,都无可挑剔, 只是十几万人的军事定议,几十万人后勤调度,父亲却没有过,这等压上身家性命的国战,容不得半点私心和疏漏, 洪承畴自天启二年,便在地方参政,崇禎元年在陕西三边总督杨鹤麾下为將,十余年至今,从兵事未歇,其之谋事,固有奸意,但细读其用兵之谋,却有佳处, 若督师有变,王新不利,可用卢象升为帅,老爷徵调洪承畴,与之共赴前线,坐镇寧远以为参议。” 无论洪承畴是个怎样的人,但他的战略谋略確实是不容置疑的。 说到底,孙芮辞也看不上洪承畴这个人,尤其是孙传庭在生擒高迎祥那一战中,黑水峪激战时,洪承畴竟然故意绕路不支援,以及战后的那副嘴脸,她至今想起来,心中还是咒骂不止, 但洪承畴的帅才,確是实打实的,现在这个局面,用一切能用的力量,先打贏这场收復辽东之战,才是正理。 ... ... 第656章:有趣的一家子 在孙芮辞的推荐下,周衍思了又思,想了又想,一夜无眠,还是无法做出决定,第二天,他写了七封信,分別送给孙传庭、曹文衡、孙承宗、张知节、吴甡、傅宗龙、孙世瑞,询问他们的意见。 倒不是他以歷史结果针对洪承畴,而是他不知道在前方定下统帅和统帅接替者之后,再拉一个后备参谋,会对孙承宗和王新造成怎样的心理压力。 这个时候,压力最大的不是他周衍,也不是接到秘密军令的各部主將,而是身为几十万人统帅的孙承宗,以及,统帅接替者王新。 如果,再在这个时候,在他们的心理承受力极限上加码,会不会导致他们心神混乱,造成创伤,导致战略崩溃,谁也不知道。 周衍不敢赌,他需要具有建设性的意见,辅助他做出决定。 却说,孙传庭被王新调到贵州门口驻军已近半年,如今周衍卸任七省总理,王新也被发配到了广寧戍边,天下贼乱进入蛰伏期,暂时消停了下来,但朝廷调他回陕西的圣旨却一直没有来,孙传庭不傻,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 只是, 二百多年与国同休,让他无法认同自家女婿的所作所为。 不管自家儿女如何想,如何做,他这个吃了半辈子朱家禄米的陕西巡抚,却是要做些什么,既然朝廷没有调命圣旨,他便主动上疏,求回陕西主持大局。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几道奏疏递上去,始终不得回復。 他驻扎的地方是湖广辰州府沅陵县, 洪武时期,在湖广布政司思州宣慰司、思南宣慰司境內,设置平息、清浪、镇远、偏桥、铜鼓、五开...六卫, 永乐时期,废除思州、思南二宣慰司,设置思州、石阡、新化、黎平、思南、乌罗、同仁、镇远八府,建立贵州布政使司总领, 为了更好的控制地方,以六卫隶属湖广都司,以八府隶属於贵州布政使司,製造犬牙交错的局面, 前期確实不错,但后期贵州和湖广两省对黔东地区的卫所和府县归属问题展开了爭夺。 王新先是把孙传庭调到河南战场,然后,送去了灵宝冷静冷静,最后扔到了湖广辰州府沅陵县堵贵州大门。 对於王新的不当人子行为,孙传庭是理解的,所以,当时左良玉去找他向周衍求情,他没有答应,其实,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王新知道, 所以,他更不能让孙传庭和周衍闹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所以,把孙传庭调离漩涡中心,给周衍充分的时间定鼎江山,然后,再回头处理老丈人的问题,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一竿子把孙传庭打到了湖广的沅陵县,堵李自成的大门。 罗尚文和赵皓凌这两个倒霉蛋,跟著孙传庭虽然晋升机会不大,但能平平安安保住性命和官职,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就在孙传庭处理完军务,准备用饭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孙传庭转头看去,马威的声音同时响起: “给老爷回事,赵皓凌將军求见。” “让他进来。”孙传庭一边洗毛笔,一边说道。 赵皓凌推门进来,向孙传庭行礼之后,说了个足以震撼孙传庭三十年的重磅消息: “抚台大人,家中来信说,各地变动,大爷主政浙江,二爷巡抚大同。” 孙传庭身躯一震,手指僵硬鬆开,毛笔掉入笔洗缸中,自己的大儿子不是县令嘛,怎么主政浙江了?二儿子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巡抚大同了? 自己那女婿疯了不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对! 孙传庭抬头看赵皓凌,问道:“你又不是我家的家丁私兵,怎么能叫他们大爷,二爷?” 赵皓凌低下脑袋,浑不在意。 孙传庭看赵皓凌那副浑样子,脑袋更疼了,周衍都不识得赵皓凌,竟然隔著几千里影响到自己的左路参军。 “行了,你下去吧。”孙传庭揉著额头,实在不想看到这个墙头草。 “標下告退。” “等等!” 孙传庭抬头看他,问道:“李自成有没有什么动作?” 赵皓凌回道:“各地线报没有异常,若抚台大人不放心,標下亲自去一趟播州。” “不用,维护各地线通畅就好,贵州境內山多地陷,民风彪悍,告诉罗尚文,加快与各地土司土官联合围攻闯贼的商议,钱粮、官职、便利,可求不可过。”孙传庭说道。 赵皓凌听孙传庭提起土司土官,不由得有些为难道:“回大人,与那些人接触不算顺利,闯贼也在拉拢他们,许利颇重,罗將军与之交涉,颇为艰难。” “重利?” 孙传庭笑道:“一介贼寇,哪来的底气,闯贼若不动,我们还不好拉拢那些土司土官,如今闯贼动了,那些土司土官开始待价而沽,我们反倒好办了。” “告诉罗尚文,但凡与闯贼接触的土司家,立即与他们断开,我倒要看看,闯贼哪来的底气许以重利,土司各家哪来的实力与本官作对。” “標下明白!” 赵皓凌离开了。 孙传庭又头疼了起来,拿捏不了自家女婿,还拿捏不了几家土司吗? 他看著刚写好的奏疏,皱著一张老脸,拿起来,撕碎,然后,重新铺纸,提笔蘸墨,给媳妇写信... ... 他也不容易, 两个儿子的官职跟自己一样,女婿比自己更是顶了天,老丈人是南直隶二把手,闺女是一品国夫人,他在沅陵县乾巴巴望著中原,有话说不了,有气发不出,有力没处使,只能干著急。 没办法, 给媳妇写封信,问问咋回事吧。 之前, 张知节因为害怕孙家和张家势力太大,给孙传庭写了封信,但那封信刚出南京,就被截了,他不像周衍有骑兵送信,各地军队都在自己辖区內尽行护送,他用家丁送信,在这个流寇遍地的时候,几个身揣银钱和粮食的家丁,骑著几匹快马,能活著走出二百里,都算天下太平了。 孙传庭这边採用联合贵州土司的策略,一点点压缩李自成的生存空间,逼他麾下的农民军自己溃散,他的打法稳重,但短时间內见不到效果, 与孙传庭的稳重相比,顾书章去了四川之后,与四川女暴龙秦良玉一见如故,是为往年之交,几场剿贼之战下来,几顿酒下肚,二人大有结拜之势, 傅宗龙实在看不下去了,出面制止,他可以制止一段佳话,但阻止不了大同疯虎与四川暴龙的龙虎组合的诞生, 这些日子,傅宗龙的头髮白了不少,原本一个川渝暴龙就够他受的了,没想到,周衍又给他送来了一个大同疯虎,现在龙虎归位,当真是犹如魔丸天降,震盪川渝。 ... ... 第657章:低山臭水遇知音 军政財三大权在手,就算秦良玉和顾书章把云贵川翻过来,他都能兜底,只不过,有个小小的问题,便是几年之后,如何向周衍交代。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四川有张献忠和几个反王,贵州有李自成和跟隨的几个反王,云南最麻烦,沐家人到现在也没露面,指不定在酝酿什么大招。 傅宗龙虽然不曾探知云南沐家的消息,但凭著他对沐家的了解,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云贵川尽归周衍,一定会成为他们这些人的拦路虎。 “边陲土司... ...云南沐家... ...若是自己在几年內没有整肃云贵川三省,等到周衍亲自过问... ...依著周衍的手段,云贵川三省可就不是死一些人能解决的了... ...” 想到这里,傅宗龙心中满是不安和焦急,他可是知道周衍是个怎样的人,更知道周衍这个活阎王手那些杀神魔王,都是什么货色, 自己可以讲道理,费心思,通过政治和刀子结合,整飭云贵川三省,周衍手下那些將军可是只会动刀子, 若是那些人率军进入云贵川... ... 傅宗龙不敢想了。 对他来说,杀人只是实现政治目標的手段,但对周衍下手那些將军而言,一个人头就是一级战功,砍的人头越多,分的军功就越多, 这是“微功必记”的后遗症,包括周衍在內,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 利用这种方式和手段横扫天下,就要承受这种手段带来的后果,如果周衍不打出去,北方、东北、东南、西南、西北、青藏等地,就会成为边镇將军养蛊的宝地,而边镇则会成为朝廷百官给家族子嗣镀金的养蛊宝地, 世上没有万全的政策,任何政策都只適用於当时,时间长了,弊病自然显现。 但这是周衍和文官头疼的问题,至少几十年內不会有变化,如果未来成功建立海上补给站,打通海上战线,这项政策在数百年內都不会有变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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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书章別的没有,就是胆子大,不然,他也不会从新河口一个大头兵,纯靠军功,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来。 新河口那帮老底子士兵,可是周衍一手带出来的,领著他们杀人放火,带著他们肆虐屠城,纵著他们烧杀抢掠,最初的原始积累並不好看,跟著周衍一路挣扎过来的老傢伙们,哪有一个善茬。 张献忠就在四川,那可是明晃晃的泼天大功,顾书章要是没有作为,新河军那帮老弟兄能笑话他一辈子。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別人暂且不提,单说顾书章一辈子的好兄弟,陈户,不仅能笑话他一辈子,临死遗言都得说:“顾书章是个外行。” 傅宗龙的气消了,不然还能真砍了顾书章? 事实证明,除了周衍,新河军中那帮兵痞子,还真没人能压得住。 最终, 傅宗龙同意了扩军,但要考虑军餉和粮草,不能过度,不能盲目,同时,发令给河南灵宝驻扎的十万大军,让他们分批进入四川,慢慢展开三层战线,决计不能放跑张献忠。 最后, 还是傅宗龙给秦良玉和顾书章这两个活爹擦屁股,要么不打,要打就狠打,不能总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傅宗龙一边写扩军的公文,一边问正在喝茶等待的秦良玉: “巡抚王维章也该处理了,你们怎么不动手?” 秦良玉回道:“毕竟是一省巡抚,还要顾及民生稳定,不能擅杀。” 傅宗龙道:“做做样子,贼匪猖獗,夜屠王宅,老掉牙的例子,你不会用,顾书章是跟著周衍混起来的,他最熟悉, 做完之后,公文写的像样些,对县誌府志也有个明面交代, 候良柱是个像样的,我要用,別跟他衝突。” 秦良玉嗯了声: “晓得。” ... ... 第658章:浩气长存 “还有买粮的事情。” 傅宗龙终於说起了最重要的事情, “你们抄家得到的那些金银古董,不要像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放在府库里落灰,拿出来,跟『茶马易所』换黄金,换白银,得了金银去找土司土官买粮食,价格高一些没关係,我们要能吃的粮食,不要没用的金银。” “等打完了仗,需要金银治理地方,恢復民生的时候,再去找那些土司土官拿回来嘛。” 傅宗龙的谆谆教导,秦良玉听的一愣一愣的,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狠了,没想到傅宗龙才是最狠的那个,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標下知道怎么做了。” 傅宗龙点点头,把写好的扩军公文递给秦良玉,说道:“去做吧,记住,遇事意气衝动不算什么,但千万別犯糊涂, 相比於大大方方犯错,小心翼翼闯祸更可怕。” 秦良玉接过扩军文书,向傅宗龙行礼,郑重道:“標下知道,请制台大人放心。” 秦良玉的前半辈子就没舒心过,现在有傅宗龙支持,有周衍撑腰,终於可以按照心中所想,放肆一回了, 但这也是傅宗龙所担忧的,秦良玉和顾书章可以犯错,可以闯祸,但一定要大大方方的在明面上,哪怕这两个人把四川翻了个底朝天,他也能兜底, 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小心思,去干一些糊涂事,万一被周衍知道了,傅宗龙別说保秦良玉背后的秦家和马家,就是他也会跟著受牵连。 所以, 约束秦家人和马家人,就成了重中之重,他们可以凭著胸中谋略打仗,杀不仁豪绅,斩奸佞贪官,但要是趁机敛財,做大家族,傅宗龙也只好提前下杀手了。 这种话不能点明,其中也有“钓鱼执法”的意思,如果秦家人和马家人真有这样的心思,也能提早发现,儘早剷除, 如果点明了,俩家人暂时忍耐,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四川最大的权贵必是秦家和马家,到时傅宗龙走了,顾书章去了別处封疆,他们在四川作威作福,被周衍知道了,再扯后帐,傅宗龙和顾书章全家都要跟著人头落地。 傅宗龙是老实人不假,但他不是傻子,尤其是经歷了这么多波澜曲折,再次手握大权之后,心中自然多了几分计较和阴翳成算。 云贵川三省,傅宗龙和孙传庭,都默契的没碰云南,傅宗龙一手一个魔丸,以铁血的方式整飭四川,孙传庭手持大刀堵在贵州门口,李自成露头就秒, 等四川和贵州都处理好之后,再两路进兵云南,好好跟沐家掰手腕, 当然了, 这是傅宗龙的主要工作,孙传庭纯是给女婿打天下,只不过,嘴比大理石还硬就是了。 数日之后, 二人先后收到了周衍的书信,对於周衍諮询的问题,二人起先是惊讶的,而后却是静下心来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以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一系列效应。 同时, 浙江主政的孙世瑞也收到了周衍的信,他並没有就著周衍諮询的问题思考,而是写了一封信给吴甡,询问吴甡的意见, 然后, 亲自去找张国维,与他商议。 那么, 用洪承畴做参谋这件事,怎么就那么难呢? 其最主要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洪承畴现在是“空悬总督”,没有具体职权和官位,但他却是三边总督。 而三边总督一直是陕西督抚的別称, 弘治十年,火筛入寇,遣重臣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寧夏军务, 嘉靖四年,定设,初称提督军务,七年改为总制,十九年避制字,改为总督,开府固原,防秋驻花马池。 崇禎元年,为陕西督抚为一体,文臣巡抚陕西,总督军务,固原重新开镇,设总兵, 后来, 又重新启用三边总督, 这下就完蛋了,三边总督军权、职务,交叠在一起,陕西、甘肃、延绥、寧夏、固原,一共有五个开镇总兵官,再加上团练总兵,援剿总兵,边防总兵, 陕西这个地方,一下子混乱了起来,再加上,巡抚本就挟制总兵官,具有调兵权,就更乱套了。 所以, 这些地方的巡抚、总兵,都不待见三边总督。 现在,周衍势大,陕西周边这些人都隱隱有向周衍靠拢的意思,洪承畴更成了空壳子。 那么,问题就来了。 如果周衍用洪承畴为参谋,这是一种怎样的政治信號,会不会再次打破陕西、甘肃、延绥、寧夏,刚形成的政治格局,让那些手握大权,执掌重兵的巡抚和总兵,再次陷入摇摆状態, 如果打破了这个脆如白纸的格局,周衍之前在陕西地方做的诸多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这就是,周衍对孙芮辞的提议很心动,但又不敢轻易决定的核心所在,让他不得不慎重,諮询其他人的意见。 对於政治理解深度和手腕强度而言,周衍还很浅显, 当然,如果杨嗣昌还活著,他就不用问这么多人了,以杨嗣昌的手段,这都是小事。 孙世瑞来到巡抚府,管家带去书房,让他没想到的是,书房中不止有张国维一人,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人。 青年穿著浅蓝色直身,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一双眼睛光芒內敛,他看到孙世瑞走进书房,率先躬身见礼: “学生拜见巡按大人。” 孙世瑞没有正式任命文书,在浙江代张国维理政,所以只是跨系统平调,从地方正官变为一地巡按,都是正七品。 孙世瑞不认得这个青年,但能在张国维书房中,且自称学生,定是有张国维亲近之人,且功名在身,他没有怠慢,稍稍整理衣裳,挺了挺身,微微点头, 然后, 看向正在处理公务的张国维,见他没有丝毫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孙世瑞也颇感无奈,要不是知道这个人理事入迷,除非阅完手上公文,否则谁也不理的性情,真要觉得张国维是在针对自己了。 算了, 张国维不言语,便自己问吧,虽然有些失礼,但总比在这乾巴巴尷尬发呆强。 打定了主意的孙世瑞,重新看向青年,嗓音温和问道: “你自称学生,可是有功名在身?” 青年復又行礼,郑重回道:“学生张煌言,崇禎九年过了县试。” ... ... 第659章:雷霆发言! 张煌言? 孙世瑞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確定自己不认识之后,便点头微笑,刚要出言勉励几句,毕竟他之前是县教諭,鼓励学生几乎成了本能,却见张国维放下公文,揉著酸涩的眼睛,说道: “守明可不要小看他,两年前县试,他才十六岁,县试增考骑射,在之前毫无准备之下,骑射三箭全中靶心,百步再射,亦中靶心,当的文武全才。” “他的父亲张圭章是天启四年举人,转迁入刑部任员外郎,老夫是天启二年进士,也曾任刑部给事中,共事时间虽短,但也有旧,老夫去鄞县勘察时,见他独自在家温书,便带在身边教授。” 孙世瑞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莫说他知道周衍那般不讲道理的箭术,便是他也称得上弓马嫻熟,只是看向张煌言的眼神更加欣赏了几分。 大明文人,上马杀敌,下马治国,太正常了。 別的不说,单是在浙江挖渠的首辅刘宇亮大人,也有寻常五六人近不得身的超高剑术,这年头,手里没点绝活,真不好混。 “看来,我大明又要再添一位干才了。”孙世瑞笑著说。 张煌言不能接这个话头,只是躬身向孙世瑞行了一礼。 张国维走出书桌,指著书房中的几张椅子,说道:“守明来找老夫是有事吧,坐下说,玄著也坐。” 三人落座之后, “守明,直接说事吧,稍后老夫还要去漕署办事,耽误不得。”张国维说道。 他也是个务实的人,以前被军事和政务拖累,不能好好治河,现在终於有空閒了,能一展才华抱负,他当然要爭分夺秒。 孙世瑞也不客气,直接把周衍的信拿出来交给张国维,同时,把心中的担忧说了一遍。 张国维看完信,沉默了一下,摇头道: “便是孙督师有变,王新將军艰难支撑,收復辽东之战打的就一些,多耗费有些钱粮军资,也不要打破三边向周之心, 三边有兵十余万,又联山西、河南、四川、青藏,蒙古,现在周大皇低,那些人还只是微妙偏向態度,倘若周衍用洪承畴,所传达出的信息,便会被理解为周衍仍低於皇权,那些人之心再度摇摆, 便是辽东收復,再回头收拾三边,所耗钱粮何止数千万。” 张国维的想法很简单,收復辽东可以耗,因为前期最大的投入已经进去了,后面的投入不算大,但如果为了儘快收復辽东,传递出了对周衍不利的政治信號,收復辽东之后,再回头收拢三边,需要付出的钱粮和心血,將是无比巨大的, 因为三边还连著河南和四川,牵一髮而动全身的蠢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现在的局面,是王新借著“四正六隅”的烂摊子,强行创造的,看似顺水推舟,隨手施为,可偏偏就是这“水”,是千载难逢之良机,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孙世瑞试探著问道:“难道不能將洪承畴收为己用?倘若可行,困局自解。” “不能。” 张国维篤定回道:“便是洪承畴愿意,周伯爷总要对其委任实职,若还是虚职,则让人寒心,可若是实职,洪承畴已是三边总督,给予实权,就是从孙传庭、左光先、郑崇俭等人手中分权, 就算他们这些人愿意为了大局放出手中权力,但让周伯爷麾下其他人怎么想? 他们手中的权力,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拋洒热血,一刀一枪,拼命搏出来的,周伯爷能为了政局牺牲手下人的利益,今天是孙传庭、左光先他们,明天会不会轮到他们?” “须知道,周伯爷能有今天的权势地位,可都是靠手底下那些能人猛將拼出来的,莫忘了,『微功必记』是新河军强大的根本所在,在这个悬而未定的时候,威胁他们的利益,可不是个明智选择。” 张国维把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洪承畴是有能力不错,甚至他可以在孙承宗撑不住的时候,直接无缝衔接统率大军,继续收復辽东, 但用洪承畴的后果,可要想清楚了。 单纯利用洪承畴,三边当前局面被打破,还会连累四川和河南, 收洪承畴为己用,则会动摇基本盘的利益,这个人的官职太大了,且,权力覆盖三边,给他权力,就是拆自己搭建的台子, 如果,洪承畴总督福建、广州等地方, 那这件事,根本就不用犹豫,不仅能收洪承畴为己用,还能顺手收下福建或广州等地,一举数得。 张国维只是喜欢水利,他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才能其实更强,说白了,就是这个人很“不务正业”。 孙世瑞重重嘆气:“大人所说句句切中紧要,但收復辽东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若督师身体有变,王將军支撑不住,卢大人也如伯爷所说,谋略有余,决断不足,战事当如何是好?” 张国维张了张嘴,也沉默了下来。 收復辽东几乎是大明数千万人午夜梦回之事,周衍已经做了三年准备,十几万大军整装待发,千万粮餉也已齐备,没想到问题竟然出现在了统帅上... ... “或可成立军务秘书处。” 张国维和孙世瑞俱是一愣,而后同时转头看向张煌言。 张煌言並未因二人直勾勾盯著自己而紧张,仍然镇定自若,道: “当朝有內阁,兵部,地方巡抚衙门有秘书署,军中有参赞、参议,知州、知县,也时常去县学,府学问策,周伯爷为何不能广邀干才,在前线成立军务秘书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 “无非是將兵部搬到前线,数人参议军事,主將定议执行,怎可困於一人?” 將兵部搬到前线! 这几个字太嚇人了。 张国维长舒一口气,继而苦笑道:“身在棋局看不清啊,守明,玄著之策,可行否?” 孙世瑞没有回答张国维,而是直勾勾盯著张煌言,问道: “若是伯爷应策,我保举你入秘书处,赴辽东前线参议军事,你可有胆量?” 张国维更是震惊了,愕然地望著孙世瑞。 张煌言眼神陡然一亮,之前內敛所有光芒,在这一刻尽数绽放,慌忙起身行礼, “上阵杀敌亦无所惧。” ... ... 第660章:唯今之计... ... 孙世瑞写信回復周衍,写明了他与张国维商议的结果,便是不用洪承畴,將用洪承畴所產生的一系列后果详细阐明, 同时, 张国维也修书一封,呈送周衍。 信中將孙世瑞来找他商议此事的过程写明白,然后,著重介绍张煌言所提的“军务秘书处”建议,並写道,如果周衍接受建议,他举荐张煌言入“军务秘书处”, 最后, 匯报了他在浙江的水利工程事宜。 如今孙家势大,孙世瑞再举荐张煌言,无异於大火添柴, 所以,举荐张煌言的最好人选,就是张国维, 这样做的好处还有一个,若是將来张煌言大权在握,无论在集团中央,还是执掌一方,都能支持张国维继续治河, 须知道,治河耗费的钱粮是巨大的,且是持续性的,张国维多要一分钱,其他地方就要少一分钱,如果只是周衍这个老大支持,张国维便会陷入眾矢之的,引所有人的仇恨, 所以, 需要更多人支持,去分担这部分財政带来的压力。 隨著孙世瑞回信周衍,其他收到周衍信件眾人,也都在一番思索权衡之后,回了信, 无一例外, 全部都是放弃洪承畴。 他们毫不质疑洪承畴的能力,但与三边、四川、河南的稳定而言,洪承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辽东苦,三边亦苦,四川也苦,河南也苦。 如果周衍为辽东而舍各省,那么,各省也会以同样方式回报周衍,这笔买卖显然是不划算的。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吴甡,他在信中末尾写了一行字,直接让周衍自闭了整整一下午: “欲用洪承畴,须先登帝位,思焉?德焉?”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你要用洪承畴,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当皇帝,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你现在有那个威望吗?” 反应最小的是张知节,他主要是劝諫,他在信中洋洋洒洒说了很多,把用洪承畴的好处和坏处都做了分析,然后做了一番总结,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用洪承畴,弊大於利,你要好好思量再做决定。” 除了孙世瑞和张知节之外,其他几人回信都是骂人的。 对於此次“群骂周衍”事件,孙芮辞宣布为此事负责,周衍耷拉个狗脑袋说算了,今天孙芮辞对外说是她向周衍推荐的洪承畴, 明天孙家就会被集体围攻,陕西、寧夏、甘肃、延绥、四川、河南,这些地方的军政大员,会像疯狗一样撕咬孙家, 我们的日子才刚好过一点,你就要毁掉,你到底是何居心? 周衍靠你孙家扶持起家,並不是要靠你孙家夺江山,成大业,这个第一等的从龙之功,你们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 说白了, 周衍是第一次掌控这么大的盘子,孙芮辞也不是天生的政治家,他们都需要时间成长,从家思维向国思维转变, 周衍更需要把自己从將帅的角色中摘出来,转向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总之, 不管怎么说吧,洪承畴是彻底不能用了,但青年张煌言站了出来,他提出的“军务秘书处”,给了周衍一个全新的方向, 以前军议、画策制度,並不完整,军议只是主帅同各部主將商议军事,畅所欲言,定议拍板之后,各部主將回营,开打之后,主帅再变策,要么几昼夜不眠不休,独自承担压力,要么延误战事,詔各部主將再尽行军议, 画策也一样, 之前,孙传庭就被代州、朔州邀请画策,但问题也隨之显现,孙传庭给假在家,你可以邀请他出山画策,若是他在职,或不在家,难道代州和朔州还不打仗了吗? 很不稳定, 而军队固定画策团队的弊病太大,就是他们所带的家兵极易抢占军中资源,与本部士兵发生衝突的次数,比两军交战的次数还多。 若是能完善这个秘书处,或者说是参谋部,对全依赖统帅做决定的军队来说,是有益的,但不能直接放在军队的编制里,否则就会变成权贵养蛊的地方。 將其安置到巡抚衙门之下,成立一个只有薪资待遇,没有职位权力的特殊部门,或许可行。 当下的政策和制度,周衍是能不动就不动,任何政策和制度,都是补丁,如果他给大明朝的政策和制度打补丁,就是给自己的未来创造难度, 而且, 他还那个能耐,独立创造出对当今天下完全利大於弊的政策和制度,这需要很多人的共同努力,要调研、要尝试,要试行,要考虑士农工商各行各业的承受度,不是脑瓜子一热就能决定的东西。 这很符合他的家风和专业。 那么, 统帅问题解决后, 当下的问题就只剩两个问题了, 秘书处的人选和粮食。 暂时定下的“军务秘书处”人选只有张煌言一人,最理想的人数是五人或七人,周衍没有人选,但不著急,还有一个月时间,他可以去信眾人,让他们推荐。 至於粮食... ... 周衍决定动刀子抢。 因为,实在没粮食了,秋收的粮食收上来,除了军民百姓留下的保障粮和粮种之外,上缴的粮食加上之前的存粮,根本不足以支撑东征大军几十万人吃一年,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了, 商人存粮超过律法规定者,须上缴超过数量,並按照超过数量折银罚款,愿意出售存粮者,按市价收购,逐级免罪, 彻查各府、州、县、镇,沉压冤枉,但有歷史旧案、冤案,错案,隱瞒不报者,同流合污者,欺上瞒下者,包庇徇私者,授受不察者,抄家。 公文下发宣府、大同、山西、陕西、四川、河南、湖广、浙江、南直, 在一京八省,各省巡抚领头,选人下到各府、州、县、镇,逐级放权,先查官绅,再查豪富,上演“刀在手,跟我走”的大戏。 周衍疯了,他確实是疯了,根本问题在於,他不是神仙,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大明有红薯、有玉米,土豆,但有天灾兵祸,根本种不出来。 太监刘若愚在《酌中志》中有写:“辽东之松子,苏北之黄花、金针,都中之土药、土豆,南都之苔菜,武当之鹰嘴笋、黄精、黑精... ...不可胜数也。” 《农政全书》中也有记载:“土芋,一名土豆,二名黄独,蔓生叶如豆,根圆如鸡卵,肉白皮黄,可灰汁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腻衣,洁白如玉。” ... ... 第661章:天灾、兵祸、经济、税收、统治 红薯、玉米、土豆,在各地叫法不同,种植產量也不同。 起先种植出来的作物,是有“毒性”的,也就是吃了会出现副作用,比如胀气、中毒、腹痛等, 但在宫廷“菜蔬院”培植之后,土豆已经没了毒性,可以大面积推广了, 之所以没有推广成功,其原因有三点, 第一,天灾,旱涝轮番来袭,夏日炎热,没有水渠保证引水,供作物生长,冬日长久,冻土难开,无法种地, 第二,暴產的粮食极具增多,米、粟、秫、豆的价值暴跌,天下百姓吃饭都不依靠地主老爷了,各地官绅地主怎么可能不闹事。 第三,朝廷收税只收银钱,虽然还是可以用粮、布抵税,但朝廷只收米、粟、秫、豆,不收土豆、番薯、玉米, 老百姓知道这玩意產量高,於是,他们向地主借债,地里全中了土豆,然后,等到缴税的时候,朝廷不收,还欠了一屁股债, 没错, 你可以留著自己家里吃, 但问题是,你交不上税,就是罪啊,人都他妈没了,留几千斤土豆有什么用? 米、粟、秫、豆,朝廷收上来,可以吃、可以发、可以榨油、可以通过商业转卖,送去海上,卖给海外赚银子。 如果收土豆... ...几十艘船土豆,在海上漂半年倒了海外,海外诸国上船一看,没有粮米,没有锦缎瓷器,全是土豆子... ... 这玩意儿,我家也有啊... ...你来我们这里通商的意义在哪里? 还有一点就是, 番薯、土豆、玉米,餵不饱剋扣粮餉的户部、兵部、军前、三司督粮道。 推广一个东西,除了实用性之外,还要考虑它的价值,及其背后產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如果上到皇帝,下到百姓,中间各级官员,全都大公无私,一心为国的话,別说推广这些作物了,朝代都不会更替这么多。 所以, 对番薯、玉米、土豆这些农作物,周衍也很推崇,並大力支持种植,但却没有全力推广,就是这个原因。 周衍对官绅够狠,动輒抄家灭族,但毕竟只是砍了整个大盘的一角,没有动摇根本,但如果他敢让整个大盘崩溃, 天下所有阶层都会反对他,就连他手下那些家族、將军、士兵也会反对他, 毕竟, 那些將军和士兵,拼了命的廝杀,向上爬,就是为了成为统治阶层的一员,你从根上断了他们的路,他们为你拼命,还有什么意义? 这些作物,既然已经出现了,但没有大规模推广种植,是有原因的, 古人只是古,不是傻。 如果一种东西,所有人都知道其巨大的利国利民好处,但却没有得到推广,没有用到实处,那是不是该思考这种东西背后所產生的一系列后果,以及时代局限性? 就算周衍执掌一京八省,麾下几十万大军,又领三海兵事,他也不能全凭一厢情愿做事。 现在他要稳固自己的权势,后期要稳固自己的统治,只有这样才能带领几十万大军衝出大明,冲向全世界, 继续在全球霸主的地位上一路狂奔。 周伯爷在去信吴甡、曹文衡、孙承宗等几人,让他们推荐“军务秘书处”人选,又下达各省“奉公抢劫”的公文之后,便一头扎进了抢时间,修水渠的工程之中。 抢水的战爭太多了,以前官绅太多,兵乱太多,种地受限,抢水不多,现在安定了,水渠渐渐多了起来,有一部分良田回到了百姓手里,又开始大面积种地了,抢水的战爭也多了起来, 尤其是今年,所以,开大湖,筑河堤屯水,挖河道,修水渠分流,成了夏秋之际的重中之重。 周衍在带人开大湖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个人,曹文衡的大儿子,曹凤楨,他正带著自己卫所里的士兵搬石头,为筑河堤备料。 “你没跟著曲大南留在朝鲜?”周衍好奇问道。 曹凤楨先行了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朝鲜之战时,霍安大人和曲大南大人夹击围攻岳托,標下带著本部剩余八十三人射杀鰲拜后,率先冲入岳托所在大营, 战后累功可选,一是军中大把总,二是卫所千户官, 標下长於谋略,短於战阵,带百余士兵尚可,无力统御上千士兵,故而,回到山西,做了卫所千户,带著军户屯田练兵。” 周衍点点头,对於曹文衡家的歷史,他是知道的。 长子曹凤楨精於谋略,跟在曹文衡身侧,常出谋划策,左良玉剿贼过河南时,他曾去信出策,却被左良玉拒绝, 五子曹凤显精於战阵,在曹文衡死后,曹家破败,他改姓鲁,招募乡勇,先打贼寇,后在弘光朝廷做將军,抗击清军时战死。 “你家老五呢?”周衍又问起了曹凤显。 “凤显隨温饱將军在南直建营,在朝鲜攻镇江之战中立功不小,现为坐营官。” 正常开镇的总兵麾下营兵编制是五人为一伍,十伍为一队,设队长配队旗,十队为一司,设把总配司旗,两司千人为一部,设千总,两部为一营,设坐营官, 另有三营游击將军,骑兵营、援兵营,奇兵营, 参將、守备率兵驻扎是为守城兵,守堡兵, 还有直属总兵统领的標兵, 曹凤显做到了坐营官,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级別和权力,更是跟隨温饱的晋升通道,等温饱建立南直营,若有他任被调走,曹凤显晋升的尽头就是南直营主將。 对於这些人的晋升,军中有专门的功勋体系,周衍也插手不得,他也不管这些事,只查那些典验战功的人, 只要典验战功的人没问题,那军中的“微功必记”铁则就没问题。 再说了,曹文衡都不管曹凤楨和曹凤显两个儿子,他更不会搭理了,孙承宗的儿子还在地方坐八品县丞呢。 走后门入仕是可以的,毕竟让周衍给官他可以在基础上再加两级,那都不是事儿,但让他掏钱,那就是想屁吃了,绝无可能, 但走后门晋升,那就是在找死了。 “你说你长於谋略?”周衍问道。 曹凤楨一板一眼回道:“相对而已,不敢言高,標下常与父亲研討史实战事,父亲经略江南时,奇策眾多,其中二三,出自標下。” “嗯?” 周衍听到曹文衡经略江南,顿时来了兴趣。 ... ... 第662章:唯二能治周衍的人来了 听到周衍想听曹文衡巡抚江南时的事跡,以及他的出谋划策,曹凤楨微微一笑,向周衍深深揖礼: “子不承父功以自显,伯爷若想知晓当年事,尽可与家父把酒言欢,酒到七分,回忆往昔,酒到八分,知无不言。” 周衍笑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我下次见面,且,我还有閒情与你畅谈,今生可能再也没有了。” “標下知道。” 曹凤楨面带微笑回道:“若得伯爷拔擢,便是一步登天,但我自知才能,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我辈应与其爭,而非占其位,与其虚浮飘荡,德不配位,不如沉著自身,稳扎稳打,待到將来德才相配之时,再於伯爷面前躬身使力。” 周衍先是震惊於曹凤楨的自傲,然后是欣赏。 曹凤楨跟他的父亲曹文衡一样,都太骄傲了,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却是断然拒绝,就要靠自身才能与天下英才爭夺,而不是靠著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占据其他更有才能之人的位置。 正如曹凤楨所说,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鯽,他们兄弟俩能从长枪兵,一路杀到卫所千户,营兵坐营官,当在英才之列。 “行吧,你我都还年轻,我等得起,但別让我等太久,你知道的,你若是离我太远,便是你做再好,我也不一定能看得见。”周衍说道。 “標下不会让伯爷等太久。”曹凤楨深深揖礼,然后离开,继续跟著士兵一起搬石头去了。 周衍看著曹凤楨的背影,不由得笑著摇摇头。 这些二代们有自己的骄傲,那些崛起於微末的英才们有自己的才能,到时龙虎相爭,天下必然是一番昂然景象。 就在周衍畅想未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数十匹快马从南直出发,直奔山西太原,如今已经进入河南境內了。 数日后, 周衍终於熬到了每月的休沐日,清晨睡到自然醒,上午在池塘边钓鱼,中午吃饱吃好,然后美美的晕个碳,日子好不快活。 而就在这时, 巡抚衙门外,几十位风尘僕僕的骑士下马,为首之人鬚髮凌乱,气势汹汹,直衝大门。 刘槐的身份已经隨著周衍水涨船高了,外院大管事,便是寻常四五品官员来了,也要尊一声大管事,但他是跟著周衍从苦日子走过来的,本质上还是那个傻小子门房,现在不用他看门了,他还是忙完外院事务之后,拿著条凳坐在门边,跟新的门房聊天扯皮, 忽然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老头儿直衝大门而来,新的门房刚要上前阻拦,就被他挡住了,他快步上前,哈腰赔笑: “老大人莫急,是找我家老爷有要事吧,小的先带您去堂中用茶,再去传报老爷。” 说著, 他看向门房其他人,喊道: “还愣著干什么,去人给眾兄弟准备饭食,取精饲料餵马。” 然后, 又一脸赔笑的跟在怒气老头儿身侧,走向前厅正堂。 “还请老大人给了名姓,小的也好传报老爷。” “老夫吴甡,快去叫你家老爷出来,老夫有事问他。” “是了,是了,老大人且安坐,来呀,三瓜三点都上来,再洗一壶好茶。” 刘槐將吴甡带到前厅正堂坐下后,立刻招呼下人准备三种水果,三种糕点,一壶好茶,他没见过吴甡,但不耽误他听过这位的名號,可不敢怠慢,赶紧去找竹娘。 “老爷,不好啦,吴甡大人来啦!” “谁?” 周衍在梦中被喊醒,飞散的三魂七魄还没回到身体里,朦朧的望著床边神色焦急的眾人, “哪个吴甡?” 孙芮辞揉揉眉心,指挥侍女给周衍洗漱更衣,一边说道: “这世上还有几个吴甡,自然是浙直总督,吴甡,吴大人。” 周衍像个木偶一般,任凭几个侍女给他擦脸穿衣,面部表情慢慢从茫然转变为震惊: “臥槽!他怎么来了!” “別穿直身,不正式。” 孙芮辞道:“取官袍。” “不要官袍,太严肃!” 周衍站起身,急道:“取素澜衫,束髮,戴大帽。” 孙芮辞说道:“素色太降威仪,取蓝锦团纹长衫,收发,戴黑纱直檐大帽。” “好,快,快!”周衍一边应著,一边脱去身上外衫。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 周衍身穿天蓝锦花色团纹长衫,腰系白玉革带,坠熊纹襟步,头戴黑纱直檐大帽,快步走出堂中。 “耑愚先生怎的突然到来,可是有要事不能书信?” 吴甡也不理他,嘴里咀嚼著糕点,面前三盘糕点已经干掉了两盘,第三盘还剩一半,手里拿著一块,另一只手端著茶杯,大有“你等我吃饱了,看我干不干你”的架势。 这老头儿是来打架的! 周衍看明白之后,不由得吞咽了下口水,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著吴甡吃饱喝足。 他看著吴甡拿起最后一块糕点,心里一阵突突,急智问道: “耑愚先生,要不要再吃些?” 吴甡还是不理,只把最后一块糕点咽下去,喝光杯中茶水。 “砰!” 茶杯砸在展上, 吴甡腾身而起,伸手指著周衍,放声大骂: “昏智庸才!莫忘了几年前你也是冻饿流民,这才做了几天恪英伯爷,就忘了冻饿困顿的日子!似你这等昏庸之辈,怎配权知一京八省,坐拥千万百姓,数十万大军,便是让你坐在那张宝座之上,也不过是朝夕亡国而已。” 周衍目瞪口呆,傻乎乎的望著面前指著自己鼻子骂的吴甡,周围下人早已嚇得退了出去,外面等候的王承嗣和孙剑对视了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之前你问用洪承畴之事,老夫只当你太重辽东,收復失地,男儿本色,一时失察,情有可原,今日事,又是为何?” 吴甡说著从怀里掏出前几天周衍下发的公文,砰的一声拍在周衍旁边的桌子上, “为了收復辽东,你动了用洪承畴,不顾三边、四川、河南的心思,那等心思刚收,你又动了逼反天下的心思, 你若不想成就大业,便去投井,老夫自当纠结眾人,拥立周家子,继续创业,又有何难?!” 第663章:时代思想的碰撞,是无法调和的 周衍终於有了些反应,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双脚无意识的挪动著,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望著暴怒的吴甡,脸上勉强推起笑容,討好地前探身子,想要站起来,边说道: “老大人息怒,咱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老大人说的话,我是听的,咱们莫吵架,休叫外人看了笑话。” “看笑话?” “呵呵... ...” 吴甡冷笑几声,隨即暴怒吼道:“你周衍的笑话都闹到两京十三省去了,害怕人看,怕人笑?” “放权催粮,这是雄主圣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杨嗣昌不过让各省军队自筹粮草,就惹得遍地反叛,流贼百万,你直接把权力下放到县镇,你是觉得老百姓死的不够多,天下流贼不够多吗?” “老大人,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 周衍皱著一张脸,强忍著烦躁,耐心解释道: “十七万士兵,几十万民夫,若前线战事不利,后方还有十万备兵和三十万民夫,前后近八十万人,人吃马嚼,海陆运粮消耗,我现有的屯粮、今年的收成,加上晋商、洞庭商帮,江左商帮三家帮忙收购的粮食,根本就不够用, 我不盯上那些屯粮的官绅、豪商、地主,难道眼睁睁看著收復辽东半途放弃不成?” “我没有欺负军户和百姓,那些正经商人,我也出钱购买粮食,我只是在竭尽全力支持东徵收復辽东。” “异想天开!” 吴甡冷嗤道:“当时杨嗣昌想的也是军队出资购粮,可结果呢,兵祸大过贼乱,还是你亲手收拾的中原战场,那番惨象,周伯爷难道已经忘记了吗?” 周衍脸色抖动,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腾身站起,怒道: “我忘没忘记有个什么重要!就算我日日夜夜为在战中死难的百姓诵经,他们也活不过来,难道他们死了,就要变成我的噩梦,就必须束手束脚, 贼酋皇太极,老大人比我更了解,我们但凡放鬆哪怕半年时间,他都能再起强兵,卫林城堵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进可攻,退可守,三年时间,阿济格开田数千亩, 老大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如不趁强势拔除,再过一年半载,卫林城、辽阳、鞍山、海城、本溪、盘锦口、西平,就会出现数百万连成一片的良田, 十里一堡,百里一城,铁板一块,横数百里战线,纵上千里纵深,墩堡连成线,如同蛛网一般拱卫城邑,便是百万大军进去也是蚊蝇入网,难以挣脱, 等到那时,天下谁人再敢言收復辽东? 建奴可以通过蒙古高原向中原施压,医巫閭山就是建奴的跳台,科尔沁是扎在义州和广寧心口的钉子,我族长期处於战略被动地位,今天我活著,建奴不敢妄动,哪天我死了,你们谁能顶得住? 是你吴甡,还是別的什么人?” 吴甡与他针锋相对,吼道:“天下非你周衍一人之天下,劳一京八省军民百姓,掠辽东一地,便是收復了辽东,一京八省百姓又要多少年恢復生气!” “十年恢復!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周衍红著眼珠子怒对: “自起势始,我不敢有半天鬆懈,將士处於渴望建功极盛之时,北方休养三年,正是收復辽东的最佳时机,等到我雄心耗尽,將士安於享乐之时,谈何再復辽东, 辽东不收,渤海、黄海两部水师就不敢轻动,便是打下朝鲜和倭国,也无法成为我们水师远征海外的跳板,单靠南方沿海水师,如何向海外扩张! 孙承宗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还能活几天!若近二三年不能收復辽东,等他不能动了,或是死了,全天下谁能统帅几十万大军挥师东征,一举收復辽东? 是你吴甡,还是我周衍,是没有指挥大兵团经验的我岳父,亦或是你们都放弃了的洪承畴?” 如果只是灭建奴,压蒙古,收青藏,肃周边藩国,整飭华夏民族,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土,人人安居乐业,政治上下清明,周衍可以放缓一切,慢慢种地,慢慢屯粮,慢慢铸造火器,行安抚之策,选拔人才,照本宣科的完成所有人的期望, 但周衍要的不是几千万人窝在家里自嗨,然后,等著一帮人给他著书立说,大书特书,宣扬功绩,他要的是为民族打下坚实的基础, 让汉族的人文、经济、科学、政治、军事领先於全世界,创造出大幅度的时间和空间,给这个民族留下足够的抗风险能力, 在这个医疗水平不高的时代,周衍真怕一场病就要了自己的命,再加上现在盘子越来越大,权衡各方都需要大量的精力,皇帝的生命很短, 万一他死了,谁能继承他的思想,继续下去? 如果只是收拾周边所有藩国,往北打下一片旷阔大地,往南建立上千里殖民地,然后,看著欧洲三十年战爭打完,白银再不流向国內,经济体系崩溃,官逼民反... ... 周衍不知道打那么大的地盘,杀那么多人有什么用,最后,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只是暂时把內外乱象压下去了而已, 以大明现在的体量,如果没有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经济问题根本就解决不了,如果从白银体系变回张居正一条鞭法之前的赋税和徭役体系,大明直接就会崩溃, 说白了, 就是周衍在想尽一切办法,极力稳住当下,等到有足够的预备金,等到大量田地回到军户和百姓手里之后,才能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动税制, 钱的问题不解决,地的问题就解决不了,地的问题解决不了,就算把整个亚洲都打下来,也只是盘子变大了而已, 到时候,地广人稀,天灾未过,难道要百姓迁徙数千里去种地吗? 有时候, 周衍真的很想把他学过的歷史塞进这些人的脑子里,但他不能说,不是怕什么秘密暴露,而是就算他说出来了,也不会有人当回事,还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 只有权力重压,也只能是权力重压才能实现周衍心中所想。 只有后世记载暴君之类的东西,爱咋记咋记,那时候我都死了,谁他妈管你们。 周衍和吴甡的衝突,是时代思想的碰撞,不存在谁不理解谁的问题。 “老大人,现在你觉得我是错的,百年,甚至数百年后,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周衍落寞的坐在椅子上。 吴甡怒气未消,问道:“几百年后事,我不知道,我只问你,你当真不顾数千万军民百姓的死活了吗?” ... ... 第664章:杀死威风! 且不提吴甡是秉著怎样的心理奔袭近千里来到周衍面前骂人的,单说他这脾气,真够周衍受的了。 “老大人,当年在应州城中,受制於杨嗣昌,率军刮地皮赏赐將士,又困於皇命,给假归乡,也不见你有今日这般脾气,怎的,当我周衍不是皇帝,好欺负不成?” 周衍气急了,也是什么不是人的话都说,张嘴开始嘲讽吴甡。 吴甡冷冷道:“就是瞧你不是皇帝便欺负了,你带怎的?” 话音落下, 门外王承嗣和孙剑哥俩儿双手抱著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周衍目瞪口呆的望著吴甡... ... 老匹夫! 老匹夫! 我弄死你! 周衍左寻右看,终於找到墙上掛著的一口长剑,快步走过去,一把扯下长剑,仓啷一声,长剑出鞘,直奔吴甡走过去。 “老匹夫!你欺我太甚,我... ...我他妈砍死你个王八蛋!” 门外, 王承嗣和孙剑听到沉重脚步声,望向堂中,见周衍去墙边取剑,便知道事情不妙,王承嗣伸出一脚將孙剑踢翻,喊道: “快去请主母!” 喊完之后, 王承嗣连滚带爬跑进堂中,飞扑到周衍面前,死死抱住周衍腰身。 “老爷气不过,便杀了小人泄愤,万不能衝动误杀忠良啊... ...” “给我滚!” 王承嗣那点气力,在普通人中算得上勇武了,但在周衍面前,却算不得什么,周衍只是抓住王承嗣腰带,便將他扔飞出去,砸翻数条桌椅。 “周鈺临!老夫就站在这里,若你心中还有半分血性,就將老夫头颅斩下,也不枉你少年英雄!”吴甡哽著脖子上前逼近周衍。 “老匹夫!” 周衍红著眼珠子,举剑便砍。 “老爷!” 王承嗣哀嚎一声,不顾全身疼痛,扑到周衍面前跪下不停磕头。 “滚开!” 周衍又是一脚,將王承嗣踢翻,再次举剑。 “住手!” 周衍冷眉一横,举剑的手停在半空,转眼望去,却是孙芮辞奔跑而来,进入堂中,站在周衍面前,俏眉紧拧,怒眼瞪著周衍,伸手夺过周衍手中长剑,隨手一甩,將剑砸在地上, 而后, 孙芮辞转身面向吴甡,面色柔和了些许,但也仍是冷霜扑面。 “耑愚先生,说到底,你此番前来,为的不就是死在我家老爷剑下,成全你为国而死之心吗?” 吴甡眼皮抽了抽,刚要说话,就听孙芮辞又说道: “为剿匪,用山匪亲人做威胁的吴甡,为大局,亲率士兵连夜劫掠官绅百姓的吴甡,为平乱,数百里借掛印总兵官印,杀数百贼人立威的吴甡, 叫我怎么相信,你会为『放权催粮』这等从万里三十九年开始至今,朝廷都在做的事,不远千里,来到我家指著你的上官鼻子破口大骂!” 孙芮辞这么一说,周衍猛然清醒过来,再度望向吴甡的眼神,全无怒气,只剩戏謔,他后退两步,坐在椅子上,嘴角噙著莫名微笑。 我说这老匹夫怎么突然发了疯,原来是在跟我玩套路啊。 吴甡神色微变,看著面前的孙芮辞,眼中满是为难。 孙芮辞嗤笑一声,再度讥讽道: “耑愚先生想做大明忠臣,我们没道理拦著,但別把你这身忠臣热血洒到我家的地面上,我周家在你们眼中是窃国贼,是不忠不义的逆臣, 你想在我夫妇二人头上挣个为民请命的千古盛名,便是如那大河之水再回流,绝无可能!” “孙剑!送耑愚先生去休息!” 刚把王承嗣扶起来的孙剑闻言,也不顾得王承嗣了,直接撒开手,来到吴甡面前,拉著吴甡就往外走。 孙芮辞连口大气都没喘,来到周衍的另一边坐下,望著吴甡被孙剑拖走的背影,笑了笑: “腐儒之气颇重,老爷再遇到这类人,不理便是,越是与他们辩驳,越是中了他们的计,只要不理会,他们那点微末伎俩,便再无施展之地。” 周衍侧身揖礼:“为夫受教了,差点著了这老匹夫的道,不过,吴甡这般作为,也说明了一件事,他这类人对我仍是心中不服啊。” “不服又能怎样?” 孙芮辞哼道:“不服之人,便弃之不用,世上多的是读书人,聪明人,先用他们稳住时局,待二三次科举取士之后,逐渐替换,未来仍是一片清明, 至於窃国之贼... ...更是惹人发笑,若无老爷,辽东建奴,国內反贼,朝廷能挡住哪个?大明江山亡也都亡了,军民百姓不知要死去多少,他们还有什么资格置喙老爷窃国?” 到底是两口子,这思想,高度统一。 周衍嗯了声,心中忍不住嘆息,隨后便暗道“罢了”,这些个读书人是否服於自己,其实並不重要,只要他们能把事情做好,稳住当下时局,就足够了。 正如孙芮辞所说,天下读书人何其多,二三次科举取士之后,天下官员都能换一轮了,谁在乎那些心有不忿之人的態度。 “我不想再见吴甡,明早把他打发回南直,我在去信南京,请外翁看著吴甡,若吴甡怠政,就直接取而代之,我要做的事,不能有任何迟滯。” 孙芮辞点点头,不再言语。 周衍看著门外站著的王承嗣,不由得失笑:“混帐东西,你才几斤几两,还敢挡你家老爷?去帐房领二百两银子,与孙剑分了。” 王承嗣傻嘿嘿一笑,对著周衍作揖,而后转身跑著离开了。 那么, 周衍为了东徵收復辽东的粮食,选择“放权催粮”,是不是昏招不知道,但却是他无可奈何之下的最后筹粮办法了。 不趁著卫林城换帅加秋收这个不稳定当口,大举进兵东徵收復辽东,如果让卫林城再收一批粮食,让辽阳等地围绕著卫林城建立起宽又长的战线纵深,那就真没得打了。 看歷史论证正在经歷的歷史,是没有用的。 因为,歷史上只有建奴打大明,没有大明反攻辽东,更没有卫林城,朝鲜被建奴征服了,渤海和黄海在建奴手里,广寧和义州,是建奴悬师入寇的跳板, 但如今, 一切都不一样了, 谁也不知道皇太极会干出什么惊天大事,周衍不敢赌,也不想赌,他就想在堵死建奴两年后的今天,拼国力,毫无技巧,毫无波澜的从正面碾死皇太极,碾死建奴。 这是最直接,最保险的方式。 ... ... 第665章:神一样的男人,自然也有神一样脑迴路 周衍还是见了吴甡,在吴甡在离开太原之前的晚上,二人坐在后堂,吃著羊肉渍菜锅,喝了两壶黄酒,谈到后半夜,天明之后,吴甡带著护卫离开了,回了南直。 说到底,周衍心里还是发虚的,他得依靠能臣,对於吴甡,从吴甡把山西的政治资源交给他们叔侄二人之时,他就不能杀,从吴甡个人能力方面而言,他也不捨得杀。 所谓容人之量,还不是被逼的。 周衍只能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些人都是给自己干活的,闹点矛盾就闹点矛盾吧,把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催粮”的公文是下发了,各地方营兵监督,周衍只要粮食,不要民乱。 除了吴甡在周衍面前演了一场之外,其他接到公文的督抚连个声都没吭,別说周老爷愿意拿钱买粮,就是直接催粮催餉,又能怎么样? 前几十年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春税秋粮,哪样少了? 今年没收春税,去年春税秋粮都没收。 怎么,刚过两年好日子就飘了? 所以, 对於周老爷放权催粮这件事,百姓的接受度反倒比吴甡高许多。 只不过, 周衍让地方督抚荐才这件事,张国维和孙世瑞有张煌言,倒是没有压力,但却难住了其他诸位督抚大人。 他们还不敢糊弄,因为举荐贤才,就代表著以后的政治盟友关係,所以,地方督抚考教学子的热潮,忽然就掀开了。 吴甡回到南直,处理了“放权催粮”之事后,把开河修渠事宜提上了日程,买了老百姓的粮食,要从徭役中补发生活用粮,否则地方百姓手中的钱多了,市面上的粮食少了,会炒高粮价。 吴甡的应对很简洁有效,不仅解决了可能存在的民乱问题,还兼具开河修渠,单就是苦了南直布政司,一天从早到晚,算盘珠子就没停过,必须从各个角落挤出粮食,哪怕只有一升,也要积少成多。 什么叫能臣,这就叫能成,干架归干架,正事一件不放鬆。 但荐才之事,又把他难住了, 这几天,他也跟其他省督抚一样,寻找有才学,有能力的人,进行考教,希望能从中找到可用之才,於是,翻阅过往县试、府试的试卷,就成了吴甡的日常。 而就在他为荐才之事焦头烂额之时,新任宜兴县知县李觉先递上举荐信,信中说,宜兴有大才,名为堵胤锡,崇禎十年中进士,如今丁忧守孝在家, 此人经歷颇为奇异,万历四十八年院试被黜,却得无锡太守赏识,收入门下,教授学问,攻读数年,学业大进, 天启元年,他写了《安边十策》呈送常州知府何应瑞,得何应瑞赏识,天启二年五月,叫他补府学空缺,天启六年院试,名列一等, 那时, 堵胤锡就在《安边十策》中说,自请领精兵十万,出关平定建奴,全权掌攻守战机, 然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分析了熊廷弼经略实测,辽东调度混乱,朝廷用人不当,应加固关寧访贤,屯田辽东,持久守御,断建奴粮道,联络蒙古,分化女真,精兵简政,稳固根基,以守为攻等策略, 那时, 他就想到了联兵抗敌的事情, 为后面他联合农民军抗击清军,埋下了伏笔。 崇禎六年,江寧乡试第十六名,崇禎十年中二甲第四十八名,但他没有为官,而是选择为死了几十年的父亲丁忧守孝,如今在家,可夺情取才。 每个不寻常的人,都有一段同样不寻常的人生。 堵胤锡就是这样的人。 十一岁时父母俱丧,十二岁投靠岳父,岳父一看,哎呦呵,穷女婿上门了啊,赶紧好酒好肉伺候著,请先生教授诗文学问,再拿钱送他进学, 这一供,就是八年。 万历四十八年,堵胤锡连过县试、府试,然后,这位老兄就在院试秀了一把操作,文风狂放不羈,不合八股文程式,议论犀利,直戳时弊,不符合规范,考官不惜,故而被黜。 这番秀操作,虽然把自己秀死了,但也把一个人秀的头皮发麻, 就是时任无锡太守,马世奇。 无锡太守马世奇非常欣赏他,主动收为学生,天启二年让他补了秀才,参加了院试,后中二甲第四十八名, 但这哥们儿又秀了一波,不受官,回家给死了几十年的老爹守孝去了。 有人说,他是为了避开当时激烈的党爭,有人说,他是为了孝义,总之,他是在家了。 宜兴知县李觉先是接替石確的官职,石確在柳州做知州,不能说大权在握,但也是指点江山的人物,自从周衍和曹文衡走后,他算是放开了,在柳州大刀阔斧的革新,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权力的魅力。 李觉先是个好官,上任之后,先处理了周廷儒家產的遗留纠纷问题,然后,招募乡勇,浇灭了宜兴县境內的山匪贼寇, 然后, 就是访贤听事, 说的简单些,就是问老百姓们,你们觉得宜兴县还哪里不好,怎么才能改进,问著问著,就问到了堵胤锡的家, 跟堵胤锡一番畅聊之后,顿时惊为天人, 再然后, 吴甡选才,他就把堵胤锡推荐了上去。 而吴甡为什么侧目,其实跟马世奇、何应瑞有关,能为这二人赏识,一个收为学生,一个推崇至极,这样的人物,到底有何能耐,这引起了吴甡的好奇。 吴甡也不詔堵胤锡过来,正好他去常州,路过宜兴,就顺便看看堵胤锡这个人。 李觉先接到吴甡之后,二人稍加寒暄,便去了堵胤锡家。 敲开门,是堵胤锡的妻子陈氏开的门,听是县尊来了,陈氏倒也不算紧张,毕竟自家老爷是进士,將李觉先和吴甡迎进门后,陈氏去叫堵胤锡。 先来的不是堵胤锡,而是堵胤锡的岳父,陈大懋, 陈大懋是堵胤锡父亲度维常德学生,此人寒门出身,清贫重义,俩家孩子自小就定了娃娃亲,这些年,他把堵胤锡当作亲生儿子,卖房卖地供堵胤锡读书,支持他考科举, 就算堵胤锡在考场秀操作,他都觉得堵胤锡有个性,能成大事。 不一会儿, 堵胤锡出来了,三十多岁,身穿深色褡褳衫,束髮,鬍鬚不多,精神干练。 “拜见县尊大人,拜见制台大人。” .. ... 第666章:崇禎时期並列第一的两朵奇葩之一 堵胤锡当面, 李觉先看向吴甡。 吴甡当即问道:“本官看了你的《安边十策》,却是想问问你,何以觉得比熊廷弼更强?” 其实,吴甡这个问题是个坑,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从分析当年时政出发,可若是分析了当年的时政,就是置喙天启皇帝,以及当年的官员, 天启皇帝没了,可崇禎皇帝却在,当年的官员大部分都没了,但他们的门生故友还在,堵胤锡要是回答了这个问题,传出去之后,他活不到年底。 以至於,吴甡话音落下,李觉先神色巨变,当即站起身,向吴甡行礼,刚要说话,却见堵胤锡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道: “就凭我的骨头跟熊廷弼一样硬,但性子却比熊廷弼软,熊廷弼生於逆境,自然脾气火爆,刚正不阿,说话直言快语,不屈从於权势, 我虽父母早逝,但岳父如我亲父,岳母如我亲娘,夫人温柔知心,舅兄舅弟如亲兄弟般待我,家中虽不富裕,但从未断过我吃穿,更有余钱叫我结交好友, 熊廷弼之才经天纬地,但太过刚强,树敌奇多,我之才只有熊廷弼的七分,但我知变通,懂人心,知道何为首,何为次,为大局而忘小义,成大事而不惜身, 我就比熊廷弼强百倍。” 堵胤锡这个人性格豪爽,喜欢结交游侠,落魄志士,相比於举子业,他更偏爱研读歷朝歷代的军事史,边疆战事,他曾说,若天下將来必有大乱,他绝不做一个只会舞文弄墨的文官, 绝大多数知道他的人,都觉得他不务正业,难以考取功名,但堵胤锡毫不在意,仍旧我行我素,平日里习武,书房里读兵法战策,与友人谈论边疆兵事。 后来实在没辙了,岳父家供他读书,他总的回馈岳父一家,然后,从习武和研读兵法战策中挤出一点点时间,读举子业, 再然后, 就一路干到了府试, 最后, 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考场大秀,秀的自己被丟了功名,但被马世奇赏识,一路提携,在崇禎十年考中二甲第四十八名。 眾所周知,崇禎一朝奇葩眾多, 而在眾多奇葩中挑选出最最奇葩的一朵,翁之琪和堵胤锡,难分伯仲,当並列第一。 一个是屡试不中,最后一生气,考了个武状元。 一个是状元之才,却酷爱兵事,最后强行挤出一点时间读书,考了个进士。 二人同为抗清名將,简直是两个极端, 翁之琪是武状元出身,但却认为自己偏了门路,本质上还是个文人,閒暇时看书作文,常常与人谈论经义,朝中文臣轻视武官,常常排挤他,他很不理解,自己明明是个文人,他们为什么排挤自己,於是,他单方面孤立了所有人。 堵胤锡是进士出身,但喜好兵事,为人豪迈粗狂,不喜文人那套繁琐利益,酷爱与人谈论兵法战策,歷史战役。 性情方面, 堵胤锡敢於放下偏见联合农民军抗清,翁之琪却是正统朝廷武官,忠於弘光朝廷,最后的结局,都不好。 吴甡得到回答之后,没有理会堂中震惊的眾人,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百余字,递给堵胤锡,说道: “这是老夫出题,三个时辰作答,不须行文,只求务实。” 堵胤锡接过来打开,见是论周衍朝鲜之战中,龟城战略如何发挥到最大,神色激动道: “攻守转换之间,废地也会变成宝地,宝地也可能是废地,龟城之重,在於周伯爷与贼酋皇太极之间的战略变动交易, 去年试前,在老师家中读过几卷战报抄本,其中霍安將军剑走偏锋,计算毫釐之间,实天人也,曲大南將军掠敌成渊,阻建奴十数万大军,更是兵事大家, 制台大人稍待,我这就作答。” “答完,送去县衙。” 吴甡起身离开,陈大懋欲上前留饭,却被李觉先婉拒,按照吴甡用饭的规格,在堵胤锡家吃一顿,能要他们全家半条命,还是算了,回县衙招待吧。 路上, 李觉先疑惑道:“下官始终疑惑,制台大人为何不再多考教,只问战策?” 李觉先这番话中的意思是,吴甡举荐堵胤锡,將来是官场上的政治盟友,考教全面一些,看堵胤锡是否能承担吴甡政治盟友这个责任和才能,是很有必要的。 而吴甡却只是问堵胤锡评审觉得自比熊廷弼更强,然后,问了战策,其他方面全无考教,若是堵胤锡只知兵事,不懂政治,別说以后的政治盟友了,更恐怖的是,堵胤锡可能会反过来连累吴甡。 吴甡自然知道李觉先话中意义,但他却是微微摇头,缓缓回道: “伯爷要是知兵善谋之人,不是知人善营之人。” 李觉先愣住了,隨即向吴甡深深揖礼,不再言语。 李觉先是个好官,他是在任上累死的,但並不代表他是个纯粹的好人,无论是仕途晋升,还是保全自身,都需要上下关係,所以,他这样想,並没有什么错。 是夜, 当晚, 吴甡在县衙后堂读书等待,他的护卫快步进来,双手捧著一捲纸, “老爷,堵胤锡答卷。” “他人呢?” “答卷送来,在府前行礼之后,便回去了,说是不打扰老爷审卷。” “他是觉得老夫会深陷卷中,难以自拔吗?呵呵... ...这人倒是傲气。” 说话间, 吴甡展开答卷... ...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 吴甡长嘆道:“此人傲气,也是应当。” 次日, 吴甡召堵胤锡到县衙,见面第一句话便是: “周伯爷欲灭建奴,收辽东,兴兵十七万有余,千万餉银,资粮无算,孙承宗大人督师,王新將军次之,卢象升任大军中官,各部主將亦是军中宿將, 为保万无一失,伯爷建『战前军务秘书处』,为大军出谋划策,额定七人,本官保你为其一,你可愿意?” 堵胤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躬身揖礼,而后回道: “天下英才聚於一堂,乃是朝堂,而今朝堂,智计百出乎?安定天下乎?振国兴邦乎?” ... ... 第667章:洗尽铅华! “哈哈哈!!!” “吴甡老贼,你屡次欺我,如今终於有人能治你了!哈哈哈!!!” 周衍手里拿著吴甡送来的信件,笑得前仰后合,起身飞奔回后宅,將吴甡的信给孙芮辞看。 孙芮辞看完之后,略显惊异道: “这个堵胤锡... ...竟如此大胆,把耑愚先生顶的哑口无言。” 周衍咬牙切齿道:“就该这么治他,叫他骂我。” 孙芮辞白了周衍一眼,然后说道: “堵胤锡说的也没错,天下多英才是好事,但把天下英才放在一起,却不见得是好事,单就一点,遇事之际,意见相左之时,又该听谁的? 朝堂诸公皆当时英才,往昔之贤,更是惊才绝艷者眾多,若贯彻一人之意,天下未必如今日这般, 莫不如只一人牵头,六人做辅,成七人议事,若意见相左,可眾人表决,以少服多,但向阵前提交意见之时,须得將多般决议上报,主將再结合当时战爭变化,决定取用。” 周衍有点无奈却又开心,自己看中的曹凤楨要凭自身实力晋升,吴甡看中的堵胤锡也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这些人是真的很有想法,很有能力,而有想法兼具能力的人,往往都是自傲的, 自傲好啊, 我就不怕自傲的人,我费心费力搭建出这么大的舞台,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回信吴甡,我不同意堵胤锡入南直营,直接徵调他入登莱水师,到杨御藩手下做参议。”周衍说道。 孙芮辞笑著说:“徵调,这是夺情吧?” 周衍笑笑没说话。 他连税都不交了,兴兵十几万,征民夫几十万收復辽东,都不上疏朝廷了,哪里还在乎是徵调还是夺情? 辽东收復,声望足够,就该去京城了,到时候,一切就都会变得合法。 周衍说道:“就按夫人说的,一人为首,六人做辅,成七人秘书处,去信浙江,徵调张煌言入太原,各地督抚加急,十月初一,各部大军齐出,发兵东征。” 杀人就该乾净利落, 做事也该雷厉风行。 权势这个东西的魅力在於,拥有的越多,站的越高,受到的约束越少。 周衍已经站在了顶峰,若是他还受到各种约束,各种制衡,那他手中握著的权势岂不成了笑话? 当然, 跟曹文衡斗智,跟吴甡斗法,跟孙承宗斗命,那都是內部的事儿,怎么能算是约束? 其核心问题在於, 老傢伙们的心多多少少还向著明朝,新生代们的心全都拴在周衍身上,两者之间完全是极端,中间没有任何缓衝, 直接就造成了,老傢伙们跟周衍斗智斗勇,新生代们为周衍捨命拼杀,一部分站在左边,一部分站在右边,中间空荡荡一片, 周衍想找个和稀泥的人都没有,只能自己纯靠肉身接子弹。 这就是出身军户的弊端, 他要是个皇亲国戚,还能聚集一群文官, 哪怕是个草寇流贼,也能抓读书人做谋, 偏偏他出身代州孙家这个二百多年军户之家,文官跟著他名不正言不顺,聚集一帮读书人在身边还没名没份,就只能自己硬扛著, 但好在, 他还有“生死之交”、“刎颈之交”、“相爱相杀之孙承宗”,以及大舅哥、二舅哥等人,同时,他也是个有家族薰陶和思政专业的人才, 要不然, 早翻车了。 时间推移,隨著各地秋收渐渐结束,早已得到周衍密令的將官也开始整军待发,各省催粮也有了成效,一袋袋粮食通过海路送入锦州,再从锦州送去宣府,最后,发往各个军粮工坊, 这是运粮消耗最小的方式, 当然, 陆路还是要用的, 其主要原因是,要给押送粮食的民夫吃饭。 从各地卫所抽调士兵,再徵召民夫,组成运粮队,那些粮食六成是路上消耗的,两成是给他们拿回家的报酬,剩下不到两成,才是送到各个军粮工坊的粮食。 只有各个卫所的士兵拿回去粮食,他们才会消停,那些没有地和钱保障的百姓拿回去粮食,才不会因为饭吃而聚眾造反。 所以, 在各地徵集到的粮食,七成走海运,三成走陆运,陆运的粮食要在路上和发放中消耗掉八成以上,而这消耗掉的八成,会成为稳住各地卫所,墩堡、民间的宝贵物资。 而陆运的士兵和民夫,都从当地徵调,也就是说,从当地官绅大户手中得到的粮食,其中一部分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当地军户和百姓手中,用以稳定地方。 陆陆运粮不怕吃,运到地方后不征丁,放回乡,还给钱粮报酬,周老爷难道不是个大善人吗? 狠狠抽地方一个大嘴巴,然后,再给基层一个大甜枣,维护基本盘这一块... ...周老爷是有说法的。 双岛,港口。 曲大南站在岸边,目光从舰船上收回,转身面向霍安,整理衣冠,躬身揖礼,正色言道: “霍安大人,我们在瀋阳卫再见。” 霍安呵呵一笑:“你们的目標是瀋阳卫,我的目標是赫图阿拉城,我们还是將来在京城见吧。” 曲大南愣了愣,隨即失笑,环顾双岛,处处崭新,曾几何时,这只是一片荒地,只有战略价值,没有经济价值,如今,却成了三海舰队巡海必停之处,將来,还会是海外诸国交易的中心之地,这里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从命好被周衍选中,成为十百户之一,到宜兴城头,鼓起勇气向周衍自荐才能,到如今,已经过去快三年了, 他从小心翼翼到意气风发,再从意气风发沦为牵马坠鐙的小兵,今天,他终於圆满出关了, 谁也不知道,他在接到周衍秘密调令的那一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棉被死死捂著脑袋,失声痛哭的压抑释放, 曲大南属於將才天生,但也须沉淀打磨,一年多的牵马坠鐙,在霍安身边学习史实战策,亲手打造沙盘,在霍安讲解战役的时候负责布置沙盘,这一年多,他学会了很多,比以往那谨慎过了头的沉稳,更多了沉淀之后自信。 “我运气好,自持才高,打了几场漂亮仗,就把『一夫当关』这四个字活成了自己骨头,皮岛的海风很硬,吹在身上像刷子,大人的马鞭抽在身上很疼,像刀子, 刷子也好,刀子也罢,这是我一生中最宝贵的造化, 大人,我们京城再见,到时,我用刀子送伯爷的坐輦进皇宫,用鞭子牵著您的战马入將首, 此生大恩,进族谱,不敢忘。” 曲大南撩起衣袍,对著霍安跪了下来。 ... ... 第668章:各部开动 大同。 自从闺女跟王新成亲,跟著王新去了广寧之后,孟乘固就总是唉声嘆气,对於家人他总觉得亏欠,之前他不仅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把唯一的宅子买了充军费, 现在他当上了大官,也没给儿子谋个前程,家里还是那个赎回来的小院子,闺女跟王新成亲之前,还厚著脸皮跟同僚借钱买嫁妆,到现在还没还完, 如今,闺女又跟著王新去了广寧戍边,虽然他知道不可能真的戍边修城,但总归是苦啊。 大同军就在他手中,周衍是总兵官,其他將官要么是新河军中將军掛职,要么是大同军中新提拔上来的,这些人要么不管大同军,要么就管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实际上,他才是大同军的总兵官,只不过,还差个正式官职罢了。 自从收到周衍的军令,他就开始准备整军了,哪一道出多少兵,带多少武器军资,哪个团练征多少兵,出多少民夫,都被他写在了纸上,只等秋收完后,直接下令。 这支五万大军是要交到自己女婿手上的,绝对不能马虎,士兵要最强的,火器要最好的,战马要最壮的,就连运送军资的老牛和骡子,也要最精神的, 他夫人在家给闺女和女婿做了很多衣裳,春秋两季,夏装褡褳,冬季袄袍,还有孩子的小衣裳,装了足足五大包,这还只是衣裳,其他生活应用,又是两大车。 孟乘固觉得不够,去买了好些制好的鹿肉和羊肉,还有能长期储存的干饼、果子、蜜饯等小食, 然后, 去找孙世寧。 “大人,下官想给我家女儿和女婿送些吃穿用度,不占军需路子,下官僱人送去,只是想著能跟军需大队,借大军护送安全过去。” 孙世寧这些日子也忙的不行,大军资粮,他的大同要承担相当大一部分,这些日子到处抠粮食,没睡过一个好觉,顶著两个大黑眼圈,满脸疲惫的处理公务,听到孟乘固的言语,他头也没抬,道: “直接跟著军需走,你自己僱人还得多花一份银钱,再说,周衍去了山西,你就是大同总兵官了,这点小事,你还来问我?” 孟乘固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道:“足有六大车。” “才六车,不知道的还以为六十车呢,走军需,不用说了。” 孙世寧直接拍板,旁的不说,单说周衍在新河口的时候,张氏夫人给周衍送物资,那都是三十车起送,上不封顶的,你这才六车,能送点啥?顶多几件衣裳,一些生活用度而已。 孙世寧抬头看孟乘固,说道: “如果五万大军都定好了,立刻调往宣府,粮草军资先行,等发兵调令一道,直接过山海关入蓟镇。” 孟乘固立刻正色道:“抚台大人放心,诸事齐备,只等號令。” “行了,去忙吧,我这还有一大堆事儿,没时间跟你扯閒。” 孙世寧说完后,看了眼孟乘固身上那身旧官袍,不禁拧眉问道:“上个月给你发的绸子,让你做一身官服,怎么没穿?” 孟乘固顿时紧张起来,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孙世寧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试探著问:“你不会是把绸子卖了吧?” “大人,我家实在困苦,女儿成亲筹备嫁妆,欠了一大笔钱,到现在还没还清... ...” “滚!给我滚!” 孟乘固扭头就跑。 孙世寧气的瘫在椅子上,良久后,对身旁隨侍,咬牙切齿道:“给孟乘固做一身冠服,堂堂一省道员,新河军大將的岳父,穿的比乞丐好不了几分,像什么样子!” 一个宣府巡抚,一个大同道员,再加上其他在大同为官的奇葩们,还不到二十岁的孙世寧已经沧桑的不成样子了。 好赌的好赌,穷抠的穷抠,有正的发邪的,有邪的发正的,大同军中多是新河军在新河口时留下的老底子,个个都是低配版周衍,毕竟是周衍亲手带出来的兵, 孙世寧的日子,过得好不好暂且不提,反正是操碎了心。 时任山海镇总兵官是尤世禄,寧远代镇总兵官是杨肇基,蓟镇总兵官吴阿衡,锦州前锋营代总兵官是祖宽,蓟辽总督是卢象升。 周衍在布兵文书中签发的两万锦州前锋军,就包括从寧远和蓟镇抽调的士兵,山海关不能轻动,但寧远和蓟镇却可以动。 杨肇基和吴阿衡也可以去京城向崇禎皇帝告周衍,对此,周衍表示无所谓。 说的简单些, 从周衍打广寧和义州时,寧远和蓟镇两部总兵官连个屁都不放的时候,周衍就已经不把他们当人了,但这几年,他给山海关的供给不仅一次没断过,而且数次增额, 天底下的笨蛋有两种,一种是真的笨,另一种是装笨。 跟真笨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跟装笨的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王新戍边过山海关的时候,尤世禄的行为就表明了他的態度,不是他是个背弃忠义的软蛋,而是守山海关的几万人要吃饭,几万军户百姓要生活,山海关还要靠这些人守护, 这世上,没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了,不是吗? 纵观千年歷史,时代更迭,王朝变幻,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推著时代往前走,也不是什么时代宠儿引领时代,而是最普通的农民在一步步推著时代往前走。 辽东將门十五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在底层士兵吃著外来的粮食,根基地陷入四面包围的时候,祖大寿也只有服软,辽东將门也只能覆灭。 辽东將门是不稳定因素,没有用了,就除掉,其他各个地方不听话,就换掉,事情简单到了极致,不是吗? 总之,一句话, 谁也不能当周衍收復辽东。 与大同的调动相比,陕西的调动是最早的,因为他们距离广寧最远,所以,左光先是所有大军主將中最早做准备的。 今天是他发兵的日子,召集眾將,决定跟他去战场的人,和留守陕西的人。 他第一个看向的人,便是崇禎七年甲戌科武状元,职任延绥镇东路参將潘云腾... ... ... ... 第669章:左光先 “应恪英伯周衍令,镇守官军出兵一万五千,本官为陕西本部主將,明日发兵,入山西,与猛如虎將军部合兵共进。” “潘將军,你可愿隨本官赴广寧,收辽东?” 左光先话说得明白,跟他走,以后就是周衍的人,留下来,就还是大明朝的將军,收復辽东之后,两者绝无共存可能,重磅炸弹投下去之后,他並没有给手下这些將官思虑抉择的机会,而是直接询问, 迟生变,久亦生变。 对小人物而言,选择命运就是一瞬间的事,往左或是往右,因为,思考利弊得失,是手握筹码的大人物才有的特权。 即便是他左光先,也没有资本供他有充足的时间观望和思考,更別说他手下的这些將官了。 潘云腾张了张嘴,左手瞬间握紧刀柄,精神紧张的说不出话来,而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后的兄长潘国奇伸手推了他后腰一下。 “镇台大人... ...我... ...我... ...” 潘云腾在军中有个外號,叫“角鴟”,所谓“角鴟”就是猫头鹰,这种鸟夜间捕猎,飞行无声,狩猎快似流影。 除了比喻潘云腾的武力超绝,冲阵斩將快似流影闪电之外,还有一层隱喻,就是潘云腾的一个小毛病, 他紧张的时候会出现“口吃”的情况,也就是“结巴”,越是紧张,结巴就越严重,当年崇禎殿试钦点武状元时,问他: “授官之后如何做?” 他硬生生憋出了四个字:“报国而已。” 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再多说一个字,就暴露了口吃的毛病。 当然, 这个毛病上到皇帝,下到大臣,全都知道,但那时崇禎求才若渴,且潘云腾不是文官,对形象的要求不是那么高,也就无所谓了。 今天, “口吃”的毛病又犯了,他的大哥潘国奇推了推他,让他单崩几个字表態即可。 潘云腾憋了又憋,想了又想,最后只回了“听大人令”四个字。 潘云腾也不傻,他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但他更知道收復辽东意味著什么,就像有宋一朝武人但凡有志之士,无不想收回燕云十六州一样,天启至今,有志武人,无不想灭建奴,復辽东,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前有孙承宗督师,后有周衍支持,海陆两军,挥兵数十万,一举剪灭压在大明所有人心头的阴霾,捣其巢、灭其族,万里辽东,重归国土,便是死在这一战中,也值了。 潘云腾的態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中想法以及权衡之后的思想落地,这就是周衍所行的“茶马易所”与“洞庭商帮”两条商路,稳固陕西部分地区经济的厉害之处。 拿我的银钱,吃我的粮食,享我的庇护,几年以后,你们是不是我的人,对你们来说、於我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朝廷认为你们已经是我的人了。 外藩、土司、蒙古、建奴、朝廷,我, 朝廷认为你们已经是我的人了,不要你们了,难道你们还要投到除我之外的外族去吗? 而事实上, 周衍在陕西地方赚的钱,早已超出他所向陕西支出的部分,我用你们赚钱,你们不仅要给我拼命,还得谢谢我。 隨后, 左光先又接连问了数人,得到的答案俱都一致,但他走了,陕西得有人守著,於是,副总兵马科,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守家人。 左光先抽调陕西各地守城兵、守堡兵、卫所兵,再加上本部全部兵马,以及孙传庭留下的文武部二千余秦兵,和援剿总兵贺人龙部,凑足一万五千人,战马一千二百匹,又向寧夏总兵郑崇俭借了三百匹战马,凑足一千五百匹战马, 因为行军要用大量探骑,战马太少,探骑不够,大军不敢行动。 其中,能打的精锐士兵,包括各城、堡、卫所抽调的老兵、本部百余精兵,以及文武部秦兵,贺人龙部二百精锐在內,共计二千一百余人, 左光先为了打这场收復辽东之战,几乎掏空了陕西家底, 他用最决绝的行为,最坚定的態度,告诉所有人,辽东必须收復,建奴必须剪灭,二千一百余精锐士兵,是掏空陕西拿出来的家底,若不成功,陕西再难面对流贼肆虐,建奴入寇,蒙古南侵。 若是得胜,寰宇再无入目之患。 这不是赌,而是一千多万餉银,没有上限粮草给的底气,是对周衍打建奴数战没有败绩的信任,是对孙承宗老驥伏櫪的盛大回应,是对辽东百万汉民数十年苦难的交代, 个人道德標准永远不能凌驾於民族之上, 想明白的人,跟著另一个汉人皇帝继续征服世界,想不明白的人,则会被时代的浪潮淹没,彻底淘汰。 左光先就是个想明白的人,至於旁人能不能想明白,他不管,也无所谓。 周衍不是天启,也不是崇禎,他坐著的堂中没有內阁、六科、文武百官、各派要员,话语权皆在他一人手中, 孙承宗也不是之前那个被处处掣肘,步步桎梏,艰难维持关寧锦防线的老黄牛了, 这一战不是萨尔滸的混乱,不是大凌河的窘迫,而是军政简洁,粮餉充足,军纪严明,从容不迫的东征灭虏之战。 左光先在做掏空家底,远赴辽东的决定时,最难面对的人,也许正是他自己。 一个勇略双全却半生困顿的人,最后让整个陕西陪著自己任性疯狂,那一夜,他艰难的说服了自己,在跟最信任的部將说明厉害之后,所有部將都没有劝他,也没有问將来怎么办,只是站在他身后,跟著他迎接朝阳光芒。 一万五千大军想著山西出发了,三百探骑,四面八方,索探四堠,前锋军已经在规定地点扎营了,后军还没走出大营, 前后传信兵往復不停, 时过四年,左光先再次拿起行军时的军务公文,处理起来竟是那般生疏,前军用粮定数,后军用粮定数,左右两翼请求向中军靠拢二里,木匠带少了请求沿途徵调,兽医说药不够,请调九百两白银,沿途採办... ...等等, 夜间,晃著昏黄烛光的大帐里,左光先生疏缓慢的处理著琐碎军务, 帐前亲卫忽然一愣,不由得下意识回头望向打仗, 他们好像听到了左光先的抽噎哭泣声,隱忍至极,断断续续,不太真切... ... ... ... 第670章:最后的挣扎 之前准备东征灭虏,收復辽东的时候,周衍忙的脚不沾地,唇边生痘,舌起燎泡,现在各部大军都动了起来,他反倒閒下来了。 步三喜回来了,陈户回来了,江狗儿来了,温饱来了,冯小树来了,韩书来了,秋猎来了,曲大南在赶回来的路上,王新在广寧,霍安在皮岛, 一万新河军精锐已经集结在营中,只等曲大南回来接令, 为了这一战,周衍把自己老本儿,手中最能打的新河军全部压了上去,除了张猎鹿和乔岭山在漠北之外,他的“十百户”全部投入战场, 冯小树、韩书、秋猎三人,带著他们在万全都司这两年多中练的数千精兵,手里拿著的是万全都司兵杖局造出的最新火器, 万全都司兵杖局、大同铸造局、宣府铸造局、山西铸造局,所有工匠五倍工钱,三班连轴,不眠不休,火药、弹丸、各式火器,疯狂產出, 新河明暗两大仓、万全都司三大仓、大同六仓、宣府六仓、山西六仓,南直八仓,全部开放, 万全都司马场、新河口马场、察哈尔马场、大青山马场、大同马场,五个马场的战马全部调用, 茶马易所、洞庭商帮、江左商帮、晋商,四大经济集团同时发力, 周衍在浙直两地搜刮的钱財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每天从各地送来的耗银报文,他连看都不敢看,这几天跟自己的老兄弟们喝酒忆往昔,好不快活, 原先在新河口的时候,大家挤在一个小地方,总在一起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摊子大了,老兄弟们要么在外打仗,要么驻守一方,见面的机会少了,再次齐聚,总有说不完的话。 相比於步三喜的早早出头,曲大南的稳步提升,王新的展现才能,霍安的一战天下惊,江狗儿的备受信重,张猎鹿和乔岭山的委以重任, 温饱、冯小树、韩书、秋猎四人总是被遗忘的,但他们把万全都司这个周衍最重要的老营经营的很好,火器充足,粮米满仓,士兵精悍,稳如泰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他们只是不善於发现自己的才能,並不代表他们没有能力。 只是, 当今天下的英才太多了,掩盖了他们的光芒。 在这几天的相聚中,他们没有怨,没有恨,没有羡慕,而是在等机会,一个让他们也能崭露头角,耀眼於前的机会。 机会是爭取来的,但也要等到那个適合爭取的时机。 数年过去, 包括周衍在內,所有人都成熟了许多,经史子集,经典要义,能让一个人沉淀下来,兵法战策,歷史战役,能温养一个人的烈血雄心, 周衍是个冷血狠辣的人,但他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这几天中,每当酒局结束,周衍都会单独与一个人谈心,有的是考教,有的是关心,有的是安慰,每个人都不一样, 还是那句话, 做大哥的,周衍儘量不让自己的兄弟受委屈。 而就在大家都在等曲大南回来时候,周衍处理完今日的公务,正要去温饱的临时宅院跟兄弟们喝酒的时候,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拦住了他的脚步, 来信人是当朝辅相范復粹,他在信中先是夸讚了周衍的功绩,而后引经据典说了一番大义,最后图穷匕见,问了周衍一个问题: “你兴兵数十万收復辽东,是否名正言顺?” 周衍沉默了半刻钟,对还没下值离去的十二位文书说道: “你们都来看看,这是辅相范復粹给我的信。” 十二人疑惑不解,范復粹的信有什么好看的,他们忙的头昏脑胀,实在不想在这种琐事上浪费哪怕几个呼吸的时间, 但周衍说了,他们也只好上前接过信纸,传递著看了起来。 堂中一片沉默,十二位文书先生目光平淡的望著周衍,没有半分情绪变化。 周衍说道: “我决意誊抄三千份,分发各部,各省、各府、各县,传於天下,让各部將士,让天下军户百姓,替我回答这个问题。” 十二人已经累到不想思考了,他们现在就是还能喘气的行尸走肉,满脑子只有对床榻和饭食的极度渴望,对於周衍的这个决定,压根就没往心里去,只是应付著躬身揖礼,嘴里蔫蔫的说著“伯爷英明”、“自决即定”等话语。 周衍看著自己的十二个公务处理器,轻轻嘆了口气:“天气渐凉,就不要领冰了,每人领一袋精米,二斤肉,回去好好吃喝,好好休息。” “谢伯爷... ...” 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道谢声后,十二人如同丧尸一样,佝僂著身子,耷拉著脑袋,离开巡抚衙门。 周衍手里捏著范復粹那封信,不由得笑了起来,自从崇禎离间周衍和孙家,而周衍满不在乎,未能出现崇禎所希望的周衍与孙家生出嫌隙的结果之后,崇禎皇帝就消停了下来。 时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萨尔滸的前一年,也就是万历四十六年,在满朝文武都沉浸在纸面速胜论的时候,只有为这场仗筹兵、筹餉、筹粮的眾人,在知道这其中的艰辛。 当时廷议,如要大剿,兵非十万不可,餉非三百万不可, 各省布政司口头答应,实则不出一分钱粮,各镇总兵答应调兵,却不见一兵一卒一刀一枪, 户部尚书李汝华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去各省借钱,到处筹措钱粮,最后求到万历皇帝面前,而万历皇帝却只出十万两白银, 谁能理解刘綎聚兵的艰难,李汝华筹措粮餉的困境? 当时几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终加征辽餉,但最可笑的是... ...加徵得来的钱粮,被皇帝拿走一部分,被各级官员分了一部分,剩下那些刚送去前线,朝廷催战的圣旨紧隨其后。 或许, 现在的崇禎应该能理解刘綎和李汝华等人当时的心情, 他的圣旨发不到地方,便是发到了地方,也没有人理会,想做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想说话,也没人听, 当他得知,周衍以孙承宗为督师,兴兵数十万,欲收辽东之时,他瘫坐在那张金灿灿的龙椅上,他知道, 大明这栋矗立了二百多年的高楼,要塌了。 而就在周衍刚下完命令,將范復粹的信誊抄三千份,下发全国之际,刘槐来到堂外,言道: “给老爷回事。” “嗯,讲来。”周衍一边低头收拾,一边站起身要离开。 刘槐道:“稟老爷,宣府巡抚张维世和宣府总兵官杨国柱在门外求见。” ... ... 第671章:一个两个都是討债鬼 “张维世和杨国柱一起来了?” “这是什么神奇组合?” “莫不是张维世那个倒霉玩意儿把宣府府库赌输了?杨国柱抓著他来找我打官司?” “嘶... ...张维世那个尿性... ...” 周衍不敢想了,喊道:“快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 脚步匆匆, 二人来到堂外行礼: “下官张维世拜见伯爷。” “標下杨国柱拜见伯爷。” “进来说话。” 周衍很是紧张看著二人,主要是张维世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倒霉玩意儿,他是真有能力,军务、民生、屯田、水利、积案,就没有他不会的,什么难题交到他手里,然后就可以去忙了,等忙完手头上的事,再回头看的时候,就见他躺在椅子上悠哉游哉,再一问,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並且, 这个人极善“控分”,每年考绩,无论考绩条件怎么变,都是稳稳的守门员,每次迁转晋升都有他,且不沾任何派系,不染半点因果,同期的或被牵连,或因考绩,都没得差不多了,就他始终稳如泰山,清风明月, 这他妈就是个天才啊。 唯独一点, 这人好赌,且赌运极差,但赌品极好。 然后, 他就变成了眾所周知的大肥羊,每到发俸禄的日子,都是他妻子最紧张的时刻,周衍掌管大同之后,也开了歷史的先河, 张维世的俸禄由专人送到他妻子的手里,然后,再通令所有人谁借钱给张维世,通通视为赠送,出现任何后果,府衙和张家,俱不承担。 崇禎朝奇葩多真不是空穴来风。 基於对张维世的了解,周衍心里直突突,精神骤然紧张起来, “你们俩不在宣府理政练兵,怎么来山西了?” 要说一镇巡抚和总兵离开任地,穿过大同,来到山西太原,没人稟报是不可能的,但这几天周衍消极怠工,跟著一帮杀才夜夜饮酒作乐,除了紧要军务政务,其他一概不理,自然没有看到各地稟报, 所以。 他在看到这二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才会显得如此惊异。 张维世臭著一张脸,瞥了杨国柱一眼,没有说话。 事儿出在杨国柱身上? 周衍跟著张维世的眼神看向杨国柱,却不想杨国柱对著周衍直接跪了下来,扑通一声,力量很大。 哎? 周衍懵了。 “杨將军这是... ...” 杨国柱跪在地上,腰杆挺直,双手抱礼,高声道:“伯爷不公!” 啊? 周衍更懵了,看向张维世。 张维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向周衍抱拳行礼,然后指著杨国柱,开始了控诉: “伯爷,这人有病,他看您调兵遣將,欲灭东虏,收辽东,等了好一段时间,没等到您的调令,他一不上奏本请战,二不找各部將军走动,直接衝到我家,拉著我就上了战马,一路奔来山西, 堂堂一镇巡抚,被治下总兵挟持数百里,飞奔数个昼夜,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哎呀... ... 周衍听完,脑袋都大了,看向杨国柱,劝道: “杨將军,非是我於你存有芥蒂,而是粮餉有数,实在分不出来调用宣府大军。” 杨国柱眼珠子一瞪,高声回道:“伯爷,宣府军可自供粮餉,三年太平世,数年未加征,府库存了不少钱粮,可供一万大军八个月之用。” 这不疯了嘛! 纯精神病嘛不是! “杨將军,你... ...你... ...” 周衍咂摸咂摸嘴,转眼看向张维世:“宣府攒点底子不容易,还不知道明后年天时如何,你就眼睁睁看著被他糟蹋了?” 张维世嘆了口气,无奈道:“伯爷,不是我不劝,而是没法子啊,那些钱粮不是我攒的,是他和陈新甲攒的,不是我的政绩,现在他铁了心要用,我能有什么办法。” 不是张维世推脱,而是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卖票”的事情。 所谓“卖票”,就是上一任地方官把政绩和欠条卖给接任的官员,接任的官员付钱之后,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承接成绩,以及上任官员攒下的所有欠条, 然后, 拿著欠条去各家官绅、豪商、军户、百姓等收钱,收上来的钱粮能抵了他卖政绩和欠条的钱, 最后, 再做政绩,以及,操作那些人欠他钱粮, 在转迁考绩之后, 把政绩和欠条卖给下一个接任者,大赚一笔,去其他地方任职。 张维世没买陈新甲的政绩,所以,对陈新甲和杨国柱合力攒下的那些家底,他是没有处置权的,他可以不同流合污,但不能破坏规则。 周衍嘬了嘬牙花子,对杨国柱说道: “各部业已额定,督师也做了安排,临时再加你部万人大军,实在不好安排,孙督师也会为难,要不然这样,我做主,你部为后备军,若有调用,你部距离最近,首当其衝如何?” 遇到旁人,周衍给了这样的台阶,也就下了。 可偏偏是性格急躁的杨国柱,现在回想起他和陈新甲差点把周衍整死的那些年,每每午夜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虽然周衍並没有表现出追究的意思,但有些事不说,並不代表没有发生过,他想参与灭东虏,收辽东之战,也想为杨家拼一条活路, 他的两个侄子分別在寧远和蓟镇为將,他没有孩子,那两个侄子就是杨家的未来,再加上,他也想在此战中立功,填一填自己和周衍的前仇旧怨, 所以, 无论如何,他都要爭取。 “伯爷,標下满心激昂,只求尽言。” “將军请言。”周衍面色平静,扫了张维国一眼,似在埋怨他一个堂堂巡抚,竟然无法压制总兵,真是丟脸。 张国维被周衍看的满是委屈,低头不敢表露。 “伯爷!” 杨国柱喘著粗气,胸膛起伏之间,沉声开口道: “伯爷,前些年您在蛰伏之时,標下多有恶意,如今伯爷大度容人,不以就是发难,標下便是千恩万谢,也难平復,唯有实绩相报, 之前伯爷所领数次大战,宣府不在伯爷所部,也就暂且不提了,如今伯爷权知数省,摄北方诸事,宣府亦在此列, 大同、山西、陕西,三镇出兵,少则过万,多则数万,唯我宣府孤悬在外,却不知是何道理。” 周衍言道:“非是我有意重用各镇而孤悬宣府,而是宣府兼具防备外虏与支应山海关之责,实不能轻动,这份责任,杨將军你要明白。” “好让伯爷知道,非是標下为私慾而罔顾大局,察哈尔现已在伯爷麾下成军数年之久,建奴尽被挡在广寧城前,山海关乃坚固雄关,建奴数次悬师入寇也不敢触其分毫, 伯爷, 標下本是有罪之人,蒙伯爷旷阔胸襟得在此位,而宣府军中早有传言,因標下领军而不受伯爷器重,如今北方四镇出兵三镇,唯独宣府不在其列,军中流言更如刀斧一般,標下再难自立, 只请伯爷一道军令,標下必洒血疆场,奋力死战,只为宣府兵求个前程,为伯爷大业倾力一搏!” 说完, 砰的一声, 杨国柱脑袋磕在地上,再不起身。 ... ... 第672章:这个就是人才啊 1万人大军,驻守时,每人每日耗粮九两,一万人,就是4.5吨,一个月耗粮是135吨,一年耗粮1620吨,即三百二十四万斤,也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余石粮, 这还只是驻军时消耗的原粮,也就是这只是米,但军队会把米换成粟、麦、豆、麻、黍、秫,按照杂粮换算的话, 以《武备志》中记载为要,按照当下满餉满粮的发放標准,一万人大军一年要吃七万二千石粮食,即一千一百零五万二千斤粮食,也就是5526吨。 战时,每人每日二升,也就三斤,一万人,就是15吨,一个月耗粮450吨,一年耗粮5400吨,即一千零八十万斤,也就是七万零三百五十八石(70358石), 跟《武备志》中记载有所降低,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粮食就那么多,根本够不上万历时期以前的標准。 这还只是士兵,还有战马,每匹战马每日草料加粮食,约须十三斤,一名士兵,至少要两到三个民夫运粮,后勤民夫耗粮约军队耗粮的1.9倍以上,再加上战马的消耗,整体消耗超过军队將士消耗的三倍以上, 萨尔滸之战,参战士兵十万余人,军餉三百万, 这次收復辽东之战,前期参战士兵十七万与人,军餉一千多万, 是周衍有钱烧的吗? 不是, 是没有粮食,所以只能扣减士兵的粮食供应標准,缺口用银子硬补。 那句“粮草无算”,就他妈是字面意思,不是粮草隨便吃,而是粮草消耗没办法计算,缺口用银钱兜底,等广西、广东、福建那边的粮食运过去,同时,也等各地催粮。 杨国柱的一万兵,就算按照半年计算,士兵加民夫,所需粮食也要十二万石,还有运送粮食的牛、骡、驴等牲口的徵调和草料... ... 但杨国柱说的也有道理,北方四镇都是自己的,三镇都出了兵,去战场挣功劳,唯独落下宣府,数万將士们群情激愤之下,先杀杨国柱和张维世,再冲大同和山西,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晋地三镇多兵变,那是出了名的。 前面的帐还没算完,这又多出了一万大军和两万多民夫。 周衍看著跪在地上的杨国柱,袍袖里的拳头紧紧捏著,嘴唇轻颤,他想答应杨国柱,但他真的抠不出来那么多的粮食, 宣府库中的银钱可以动,但宣府仓中的粮食却不可轻动,那是宣府所有军民百姓来年抵御天灾的救命粮,如果全都用来打仗,明年天时不好,宣府的军民百姓又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 还是, 看著他们聚眾造反,然后,再派兵镇压? 周衍的沉默让堂中极度压抑,杨国柱跪在地上,闭著眼睛,不是他想为难周衍,而是宣府兵不动,下一步就该兵变了。 原先北方四镇各有各的爹,活得怎么样,全靠自己那个爹是不是好样的, 现在,咱们大家都是一个爹,凭什么大同、山西、陕西都有肉吃,有钱拿,我们宣府就得死耗在山沟沟得墩堡里干看著? 张维世看看周衍,再看看杨国柱,心中默默嘆了口气,向周衍躬身揖礼,而后缓缓开口道: “稟伯爷,下官倒是有个下下策。” 话音落下, 杨国柱猛地转头看向张维世。 周衍也在看著他:“讲来。” 张维世道:“宣府动兵之难,表在九边最重,不可轻动,实则粮餉而已,无法动作,仓中粮食,除粮种之外,皆在维稳黎庶之用,库中银钱倒可解用, 下官的法子不太好,来於万历四十四年户部尚书李汝华之策, 筹备萨尔滸之战前夕,银缺二百七十万,粮缺数百万,户部各司群力集思,除加派粮餉之外,另有拆解各地马价银,各省漕折银,各府、州、县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仓税银、积库银等,又將南京仓所、浦口仓中积压的豆料折色成银, 除马价银和漕折银外,我们可以將原本就难收上来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仓税银,积库银,全部放归当地衙门, 让他们用粮食折色, 换言之, 就是用原本他们需要上缴的所有公费余钱,都用粮食抵扣, 年年徵收年年难,这次,我们不要他们的钱,只要他们的粮, 此例只一年,来年便恢復, 若来年再难徵收,便可藉由彻查地方,清除蠹虫, 只是此法太过阴狠毒辣,来年查税免不了血流成河,故而只是下下策。” 什么是人才,这就是人才啊。 周衍定定看著张维世片刻,而后点头道:“你全权负责此事,不足数的粮食,先用宣府仓补上,来年开春之前,从其他各省大仓都少匀一些补足宣府仓储粮。” 张维世知道这个办法说出口,事情肯定落在自己头上,但宣府军上下的激动情绪又不能当作看不到,万一真出事了,自己一家也是最先死的。 周衍看向杨国柱,道: “你都听到了,回去准备吧,宣府军標兵四千,各地守城兵、守堡兵、游兵,共出六千,宣府地界,除万全都司外,所有卫所、墩堡、团练、守道,都必须有名额, 杨国柱,你要出兵,我应了,但宣府军若因出战名额之时闹出了事,你也不用来向我解释了,直接拿根绳子吊死在自家房樑上,你我之间都省事。” “砰... ...” 杨国柱连连磕头:“伯爷放心,標下定不负伯爷信重。” “嗯。” 周衍点点头,看向张维世,道: “回去之后,先把宣府仓中的粮食送去军粮工坊,加急製作军粮,后续到的粮食,再慢慢补进宣府仓,此事,万不可出一点差错, 哪怕出战士兵可以少,仓中的粮种和应急储粮,都要足数,否则,明年百姓就要提著锄头和叉子来杀我们了。” 张维世知道粮种和储粮的重要性,不敢大意,立即收敛神色,严肃回道: “请伯爷放心,粮种和储粮,凡少一粒,我张维世用自己这身肉补上。” 周衍笑了:“没人稀罕你身上的臭肉,但你这话说的硬气,我不给你压力,去把事情办好,杨国柱是个性情急躁的,但为人忠勇,你俩好好配合,打贏这场仗。” “標下遵命!” “下官省得。” ... ... 第673章:聚將 张维世的筹粮办法,再次让周衍陷入沉思当中,各省、府、道、州、县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等钱,都是从府库中拿出来,足额拿,足额用,帐面上只有不够,从没有剩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不仅有剩余,甚至还有营收,因为府、州、道,有下辖地方县衙门上供,而地方县衙门的各种公费全由地方上供, 他们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大赚一笔, 当年为抗倭援朝时裁撤的年节公费、祭祀公费、衙役工食,並没有完全恢復,该法的公费照样发,但剩余部分却不上缴,而是成了定例。 这个定例,就是各级衙门上抠国税,下刮黎民的手段之一。 说的简单些, 一个县有十个镇,每个镇都要举办春耕祭祀,每个春耕祭祀需要的预算约莫二十两白银,十个县就是二百两,那么县衙就会上报批银三百两,因为怕不够,等春耕祭祀完成后,剩余的银子送回府库, 但只要在公文中写十镇春耕祭祀皆已完成,公费用银三百一十两,多出的十两白银,是衙门上到知县,下到衙役,所有人凑的,不仅公费用完了,朝廷还倒欠整个衙门十两白银, 而事实却是, 十镇春耕祭祀所需的钱,都是各个镇百姓凑钱出的,一场春祭需要二十两,他们需要凑四十两,而且,祭祀完后,剩下的饼、果、布、麻等物品,还要被衙门收走。 这还只是春祭,而一个县大大小小的公事活动,包括但不限於... ...春祭、雨祭、粮祭、虫神、龙王... ...等等,甚至有些地区还有特殊的节日,需要的钱粮更多... ... 当年李汝华各地求爷爷告奶奶筹军餉的时候,各省地方满口答应,但就是不出一粒米,一文钱,最后没辙了,只能加派辽餉,从军户和百姓身上刮油, 实际上,从那时起,地方就渐渐漠视朝廷了,皇帝、內阁、满朝文武大臣,都知道地方有钱有粮,但就是无可奈何。 尤以江南、浙江、福建、湖广等地最凶,別的地方都藏著掖著,唯独这几个地方,明目张胆的举著金锭说自己穷。 后来,农民军闹起来了,他们被打击的够呛, 再然后, 他们迎来了官绅集团最严厉的父亲,周衍周老爷。 官绅集团可以杀,但各地的弊病却不是杀人能够解决的,这需要长久的革新和治理。 当然, 地方可以用某些手段分润利益,皇帝不使饿兵,这是规则之內允许的,但不能超过规则红线,这也是规则之一。 如果这些事不解决的话,有再多钱,再多粮,就算浙直官绅再有钱十倍,二十倍,五十倍,周衍把他们的钱全部砍了,钱拿回来,再散去民间,也会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换句话说, 大明困境,这就不是单纯钱粮能解决的问题。 张维世的话,让周衍看到了一条弊病,同时也是未来十年內,天下各级衙门官吏倒霉的开始,。 周衍在堂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竹娘掌灯,来到身侧低声询问,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身来,下意识开口: “我不需要辅臣。” 竹娘一愣:“什么辅臣,老爷说什么?我听不懂。” 周衍吐了口气,抬手揉揉额头:“没什么,去人告知那些將军,我今晚不去喝酒了,让他们尽兴,但不许出格。” “好。” 竹娘道:“主母备了饭,有老爷最喜爱的糖饼和果泥糕,老爷快些去,果泥糕还冒著热乎气儿呢。” “嗯,走,咱们一起去吃。” 周衍对竹娘和刘槐很好,他发火的时候,除了孙芮辞,也就他俩敢捋虎鬚了。 第二天, 周衍去信给孙承宗,告诉他可以过来了,孙承宗早就在山西境外等著了,接到信之后,立刻进山西,赶奔太原, 与孙承宗一同接信的还有曹变蛟、左光先和额哲。 而在他们赶奔太原之际,一条发兵军令从太原发出,传於各部,於崇禎十一年十月初一,各部发兵,广寧集结。 粮草先行,大军隨后,各部主將聚於山西太原。 十月初二傍晚, 曲大南风尘僕僕赶到太原,周衍站在巡抚衙门口等待迎接,当夜眾兄弟大醉一场, 十月初四, 孙承宗和曹变蛟到了太原, 次日, 额哲到了太原, 十月初六, 左光先先於陕西大军到太原。 巡抚衙门,正厅大堂。 周衍还没来,眾人皆在,孙承宗身穿黑色暗纹长衫,黑纱直檐大帽,腰间革带镶嵌乳白宝玉,大帽珠穗垂於胸前,正坐在坐上首位置闭目养神。 猛如虎作为山西东道主最为热情,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打声招呼,最后来到孙承宗面前,躬身行礼,轻声询问道: “督师,聚將已久,时辰將至,標下是否去请伯爷?” “不用。” 孙承宗睁开眼,说道:“酒宴筹备,礼器检查,兵册粮册,都要伯爷亲自过问,晚一些,情理之中。” 这就涉及到大军出征的礼仪了。 前一晚聚將確定军略,晚间宴饮壮行,將兵册粮册交给主將,再赐官印和礼器。 所谓赐大將军兵符什么的,基本都是虚构,兵符是一种代表,不能隨便给人, 別说从来没有“士兵只认兵符,不认皇帝”的事,就算有,皇帝把十几万大军,几十万民夫,上千万军餉,几百万石粮食,交给一个將军, 这哪里是兵符,根本就是传国玉璽。 其实是官印和礼器,所谓礼器,就是代表皇权的武器,要么是尚方剑,要么是斧鉞,要么是一节玉制竹子,总之,官印和礼器,是幕后老板交给总负责人的信物,代表权力和信任。 而这些东西,都必须老大亲力亲为,表示他对战爭的敬畏,以及,对將士的尊重,所以,不能隨便假手於人。 就在这时,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对眾人道:“各位將军,一刻后,老爷来正堂。” 所有人闻言,立刻整衣正冠,规矩坐好,等待周衍。 一刻钟后, 周衍带著三个端著木盘的亲兵,阔步而来,在所有將军的注目之中,穿行大堂,站在上首位前,环视眾人,抱拳行礼道: “诸位,好久不见!” ... ... 第674章:祭天、祭旗、誓师。 堂中所有人起身,人人肃然,抱拳行礼,高声道: “拜见伯爷!” 周衍点头,看向左上首位置的孙承宗,与之对视,微微点头后,他坐了下来,整理衣袍后,抬手下压,让眾人坐下。 “此战之重,诸位心中有数,东征军略,已在督师心中反覆十年有余,我就不再说了,对於你们各部主將,我只有一个要求... ...” 话音刚落, 堂中眾人,除孙承宗之外,全部站起,拱手躬身,严肃候令。 “都坐下。” 周衍再次抬手压了压,等到他们都坐下之后,开口说道: “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便是听令,督师令你们杀人便杀人,令你们撤退便撤退,我不想接到你们哪个人不遵军令,被督师军法从事的呈报。” 眾人向周衍行礼,齐声喝道:“必不负伯爷!” 演礼的好处就在於此,大家回答统一,不会出现菜市场那般乱鬨鬨的尷尬局面。 周衍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三个端著木盘的亲兵去到孙承宗身前, “愷阳先生,官印、金箭令、兵册粮册,我都交给你了。” 孙承宗站起身,整理衣裳,扶正大帽,低头检查一遍,又扶了扶革带,上前两步到堂中,对著周衍跪下,高声应道: “必不负伯爷!” 这场不算仪式的仪式,跟简单,但权知辽东诸事的官印、统管一京八省百万大军的金箭令、十八万二千前军,八万后备军,一千一百余万粮军餉,数百万石粮食的兵册粮册,无论哪样都不简单, 如今, 就这么隨意的放在三个简单朴素的木托盘里,交到孙承宗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手中, 这一刻, 堂中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眼神狂热的望著孙承宗跪拜的背影,收復失地的战爭,在这一刻,终於开始了, 他们作为其中重要一员,一部大军主將,都將被歷史铭记。 周衍站起身,来到孙承宗面前,弯腰將他扶起身,一手抓著孙承宗手腕,嗓音沉沉道: “愷阳先生,我们去校场。” 太原城外大营校场,半个月前就从各部抽调而来的將士,组成三千大军,齐聚校场观礼。 大营外, 周衍率先迈步进入大营,三千大军轰然一肃,兵甲碰撞犹如雷震,全军注目,直奔祭台。 紧隨其后者, 辽东督师孙承宗、山西总兵官猛如虎、陕西总兵官左光先、临洮总兵官曹变蛟,外藩蒙古主將察哈尔汗王额哲, 山西副总兵邱鞅宗、大同镇副总兵步三喜、临洮副总兵曹鼎蛟,登莱镇副总兵杨衍、南直营主將温饱, 大同镇东路右参將曲大南、大同镇西路左参將江狗儿,陕西榆林镇北路左参將潘云腾、陕西榆林镇中路左参將洪卫耳、广寧天雄军左路参將卢象晋、锦州前锋营副將祖霆、渤海水师提督府下舰队总兵官福必来, 陕西卫指挥僉事文武,万全都司指挥僉事冯小树,万全右卫守备官韩书、万全左卫守备官秋猎。 观礼各部, 陕西布政使司、提刑使司、指挥使司、督察院、陕西布政使司、提刑使司、指挥使司、监察御史、山海关副將、寧远营副將、蓟镇营副將, 河南、湖广、浙江、南直、山东、四川等省巡抚衙门俱都派人到场, 各部大军调动將官、士卒,共三千人。 今天的太原大营內, 文臣在侧,武官云集,悍勇將士三千人。 他们俱都神色严肃,目光狂热的看著站在祭台上的年轻人,是十六岁披甲入世,十九岁天下一人的周鈺临,也是两挫建奴,围困建州,挥师三路,大定中原的七省总理,更是权知一京八省,权摄百万大军的周伯爷。 很快, 这一场打完,在场所有人,以及不在场的那些忠实拥护者们,都將迎来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的巔峰时刻。 周衍给天坛和军旗坛分別上香,行跪拜大礼,然后,退下,將主祭位置让给孙承宗。 孙承宗上前,给天坛和军旗坛上香,然后,割牛羊牲畜之肉献祭,香烛点燃,念祭天文稿: 【维崇禎十一年十月初八,秋,上上大吉,遣督师孙承宗,谨以玄酒太牢、玉帛牲醴之奠,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伯雨师、山川社稷之神曰: 呜呼!天生蒸民,树之以君,君司牧养,保之以兵,天下万民,司农实业,饲养六畜,期在小康,乃者边陲不靖,丑虏张狂,犯我国疆,杀我百姓,扰我农桑,虏我士卒,盗我城隍,是可忍也,孰不可当! 今命督师孙承宗,统铁甲百万,用战骑千营,弔民伐罪,秉鉞专征,非穷兵黷武,实保境安民。 旌旗所过,应风雷而变色,金鼓齐名,惊山岳以崩腾,戈矛耀日,恍如诸天星斗齐落,甲冑寒霜,儼似鱼鳞排万层。 伏惟神明所昭,鉴以丹诚: 一愿风调雨顺,师行万里无阻, 二愿將士用命,战时攻无不克, 三愿贼酋授首,功成杀业不兴, 四愿归途有期,三军无恙归营。 將不贪功,士不惜命,將士同心,期在尽忠,衍惟亲事庙堂,誓与眾同,胜则福禄大赏,没则青史称雄,生者赏功大封,死者庙祀受奉, 天地为鑑,日月为盟,眾神听之,不敢背弃!” 將祭天文稿投入火盆之后, 孙承宗来到军旗坛前,站在帅旗之下,面前台上有装满牲口鲜血的小鼎,伸手入鼎,沾血,用手將血涂抹帅旗。 周衍率先跪下,台下眾將,眾观礼者,三千將士一同跪下,行跪拜大礼。 大礼完毕后, 孙承宗又接过侍者递来的討贼檄文。 先是说了汉民兢兢业业,老实巴交,然后,细数了建奴恶贯满盈,罪行累累, 最后, 转入重头戏。 “布告天下军民眾知悉: 有能擒、斩贼酋皇太极者,赏黄金千两,白银十万,锦缎百匹,官加五级, 有能擒、斩建奴亲王、郡王者,赏金五百两,白银万两,官加三级, 有能擒、斩建奴大將者,赏金百两,白银五千两,官加二级, 有被掳汉人为披甲奴幡然醒悟归来者,一概免死,赐银百两,给与口粮,发回原籍, 有奴贼要职之员弃暗投明者,封官赏银,立大功者,官加三级, 有地方官员保境安民者,杀贼立功者,出谋献策者,俱实有效,破格提升, 军民人等,又能捐资粮餉者,出智效力者,自成一军於后方破敌者,一体敘功, 呜呼!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传檄天下,咸使闻知!” ... ... 第675章:我会一直在家等你回来 討贼檄文诵读完毕后,孙承宗退至帅旗旁,台下走上两人, 山西镇副总兵邱鞅宗双手捧著一块铁卷,临洮副总兵曹鼎蛟抱著一口厚背大刀。 邱鞅宗是军纪执行官,曹鼎蛟是军纪行刑官。 邱鞅宗先向帅旗行礼,而后向孙承宗行礼,最后双手高举铁卷,高声喝道: “凡行军之道,贵在纪律严明,上下一心,赏罚分明,则散军畏將而不畏敌,將士以报国为重,服从主將號令,不得擅作主张,军中贵贱,一以军法为准,无论大小將官,触犯军法一体论罪!” “临阵后退者,立斩!” “畏敌避战者,立斩!” “硬寨无故疾奔者,无故放声者,欺压袍泽者,立斩!” “行军无故喧譁者,乱队列者,私自离队者,立斩!” “偷盗军粮者,私藏兵器者,造谣惑眾者,动摇军心者,立斩!” “骚扰民间者、奸淫掳掠者、擅入民宅者、强抢財物者,立斩!” “拋弃伤兵者、见死不救者、虚报人数者、操练懈怠者,立斩!” “各级將官有管束部下之责,部下犯法,上官连带受罚!” 邱鞅宗宣读完军法军纪之后,曹鼎蛟抱著那口厚背大刀上前一步,对祭台旁招了招手,沉声喝道: “带上来!” 六名士兵押著两名神情萎靡的士兵来到祭台前, 曹鼎蛟大喝道:“此二人於聚兵前数日散布我军不实谣言,企图惑眾,动摇军心,今日於三军阵前,执行军法!” 三名士兵,两人扯著那人左右双臂,右脚踩在那人左右大腿上,压制他起身,另一人在后面,用绳子穿过那人腋下,抬脚猛地踢在那人后背,那人闷哼一声,腰背挺直,脑袋向前耷拉,便是他有千斤巨力,也难挣脱。 另一组士兵同样形式, 祭台旁走出两名刽子手,当著三千多人的面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胸前喷洒鲜血。 校场鸦雀无声! 同时, 军乐声起,擂鼓不停。 邱鞅宗和曹鼎蛟走下祭台,孙承宗復又上前,向站在天坛旁边的周衍行礼,周衍规矩回礼,孙承宗走到周衍面前, 周衍伸手將身旁王承嗣用木托盘架子托著的宝剑拿起来,递向孙承宗。 孙承宗单膝跪地,双手承接。 周衍道:“拜託督师了。” 孙承宗回道:“必不辱命!” 孙承宗站起身,来到台前,仓啷一声,拔剑指天,军乐停止,散军肃立。 一名士兵快步走到祭台前,手捧锦布,大声宣读: “诸將士听令!” “今日誓师,非独申军法,亦有重赏告知三军,英主养兵,待尔等以厚禄,微功必记,从不吝嗇金玉,凡我將士,有能奋勇破敌者,赏格如下, 斩小卒一级者,赏白银五两,纪首功一次, 斩甲士一级者,赏白银十两,升小旗官, 斩百人將一级者,赏白银五十两,升总旗官, 斩千人將一级者,赏白银二百两,授百户职,子孙世袭, 生擒敌將者,各级赏赐加倍,破格提拔, 有能率先冲阵破敌斩將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职,再加三级, 有能率先冲阵夺敌大纛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职,再加三级, 有能率先登城破门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职,再加三级, 有能率先冲阵破敌奋勇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职,再加三级, 冲阵破敌先锋者,赏银二十两,记破阵首功, 夺敌军旗一面者,赏银五十两,全队皆赏, 主將被围,有能拼死救出者,赏银百两,连升三级, 掩护大军撤退、断后有功者,全队重赏,连升二级, 救回同袍、夺回將士尸首者,夺回军旗者,全队重赏,连升二级, 探骑有功, 探得敌军虚实,使我军大胜者,全队重赏,升五级,每人赏银三百两, 擒获敌军细作,得获重要军情者,全队重赏,升三级,每人赏银二百两, 情报有误,致我军受损者,获罪连坐, 攻伐有赏,御守亦赏, 坚守城池、营寨,击退敌军者,全体將士升一级,每人赏银二十两, 守城有功,负伤不退者,连升二级,赏银五十两, 城破不降,血战到底者,三倍抚恤,追封官职,家属世袭俸禄, 生者有赏,死者享奉, 凡战死沙场者,加倍抚恤,棺槨还乡,大军护送,赐上等良田三十亩,保钱粮五年,免五年徭役, 有子者,一子袭职,无子者,父母妻子终身得赡养, 大功劳者,立书画像,立祠祭祀,不使忠魂无依, 诸將士! 命者在天,厚赏三军,功多者赏重,奋勇者官高,大丈夫挺身立世,当立功於边塞,封侯拜將,光宗耀祖, 今日饮血誓师,明日沙场破敌, 三军將士齐用命,誓叫贼寇还河山!” 孙承宗举剑振臂大喝:“三军听令!奋勇向前,收復河山!” 吼声落下, 三军將士同时拔刀震枪,齐呼咆哮: “万胜!万胜!万胜!” 同时, 战鼓声起,宛如雷霆。 孙承宗再度下令: “发兵!” 所有將军上马,飞奔到自己军中,带著军队离开大营,向广寧而去。 孙承宗在这一刻的心情並没有他千思万想,百转千回的豪情万丈,而是异常的平静,甚至有深深的害怕,他怕自己搞砸战爭,怕自己半途撑不住死在了阵前,怕自己对不起周衍的信任, 他收回了宝剑,迟滯了片刻,缓缓回身,小心翼翼地看向周衍,但令他惊讶的是,周衍已经走了,他只能看到周衍离开的背影, 孙承宗犹豫了下,便追了过去,这个时候,他无比渴望周衍能对自己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调侃,一个微笑,总之,什么都好,他想在奔赴前线之前,再跟周衍有个独属於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念想,是一个鼓励, 但是周衍並没有让他如愿, 孙承宗紧追了几步,却看到王承嗣停步折身,转过来將他拦下, “王统领,我有话对伯爷讲。”孙承宗看著周衍渐渐远去的背影,焦急的对王承嗣说。 王承嗣却是笑著说:“督师,伯爷说您有什么话,等收復辽东之后,回来再说也是一样的。” “他会一直在家等著您回来。” ... ... 第676章:周衍集团的其他各种遭烂事儿 东征建奴,不是周衍临时起意的,而是早就定下来的,初定的统帅並不是孙承宗,因为他並不认为自己能够请动孙承宗,也不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凭著小聪明,再加上严明能打的军队,可以做到用军队战斗力填平战略缺陷,以至於,让他的战略看似很有实战研究价值, 但实际上,若不是有新河军的火器和將士战斗力硬顶著,纯靠战略战术,他认为自己都比不上普通百户。 最初的统帅人选,其实是洪承畴。 相比於孙传庭、卢象升、孙承宗,这三个可以称之为帅才的死硬派,搞定洪承畴简直不要简单太多。 但隨著事情的发展,很多事都发生了偏移,周衍在不断调整之下,把卢象升变成了自己人,搞定了孙承宗,除了老丈人之外,另外两个人都搞定了, 而令周衍最欣喜的是,王新竟然是一个天生帅才,这让周衍更有了底气。 当然了, 且不提什么计划赶不上变化,单说本该在崇禎十一年战死的孙承宗成了东征建奴的督师,卢象升成了前线守城大將, 其实挺魔幻的, 因为在周衍的最初计划中,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但现在不仅有他们,还都成为了他的部下,这就很让他意外。 但作为一个“后勤型”老板,他调整想法的速度快到令人髮指,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难道不是正確的做法吗? 当然是正確的。 周衍回到巡抚衙门继续处理公务,前些日子签发的“军务秘书处”成立公文,已经下发了,各省督抚推荐的人也已经赶赴锦州, 由张煌言做秘书长,其余六人参议。 孙承宗倒下之后有王新,王新之后有卢象升,如果王新和卢象升都不行,还有张煌言为首的“军务秘书处”, 再之后,还有各省督抚支撑,各部主將都有副將,陆路、海上,两路大军都在集结,军餉、军粮、军资、军械,都在源源不断的运往前线, 这一仗,怎么都要打下来。 十月份,已经开始冷了,特別是早晚,需要穿棉袄,一直到来年四月份还有穿棉袄的,这並不是一个打仗的好时机, 但对军资完备的大军来说,只要不打严冬时期,军队靠棉袄和扎营时的大营地笼,就算二十里一扎营,六个月时间,慢慢平推,都能推到瀋阳卫了。 煤、炭、柴、竹,晋地三镇最不缺的物资,而辽东缺出產跟不上消耗,换句话说,打的就是国力,单论烧煤都能拼死建奴。 当军事和政治高度统一,资源调配度极高的时候,笨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一京八省的资源都在周衍手中,军事、政治、钱粮,全凭他一言而决,同时,他也懂得信任和放权,对於这一战,除了之前孙承宗的身体状况令周衍担心之外,其他方面,周衍是有十足信心的。 那么, 接下来, 周衍所要考虑的就只剩下两件事了, 第一,收復辽东之后,军队的赏赐问题, 第二,收復辽东之后,移民戍边的问题。 当然了, 其实还有几件小事,只是不那么重要。 第一,为给孙承宗创造权力空间,把曹文衡调去了浙江,但並不是让他閒著,而是让他经略福建,因为,收復辽东之后,就该轮到沿海商贸了,福建、广东是必须拿下的,就算是动刀子砍,也必须拿下, 第二,王梦尹在回信中说,有些土官似乎有些不老实,他要接触一下,如果苗头不对,他要先下手为强,周衍只回个四个字“量力而行”。 第三,云贵川那边的战爭很激烈,孙传庭的手已经伸到贵州各族了,他要利用贵州本地的土族隔绝李自成,一步步压缩李自成的生存之地,將他一点点消磨死, 傅宗龙也有了动作,似乎他和孙传庭都很有默契的选择了同样的方案,一个整飭四川,一个整飭贵州,然后再慢慢包围云南, 第四,虎大威到了寧夏之后,郑崇俭虽然没有明面上应承什么,但对出兵青海的事很感兴趣, 作为除明初外,蒙古最严厉的两位慈父,当属马芳和郑崇俭,他们对怎么跟蒙古人打交道,有著绝对的发言权。 论一次性重创蒙古,当属蓝玉, 论常年深入草原反推蒙古,马芳最强, 论压制蒙古十数年不敢冒头,戚继光最稳, 论杀蒙古首领最多,制衡外族,首屈一指李成梁 但论无视天气、无视地形、无视突发情况,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无限制肘击蒙古的狠人,那就是郑崇俭了。 用郑崇俭的话说就是:“蒙古人不会打仗,所以,可以隨便打他们。” 第五,沈志祥去倭岛还没回来,霍安的意思是,从皮岛进攻辽东不是战爭侧重点,所以用不到沈志祥的舰队,让沈志祥继续筹备打倭岛的事情就好。 好吧, 收復辽东、经略西南、由內肃川,从外入贵、进掠青藏...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都不消停,周衍表示反正我的侧重点是收復辽东,其他的,你们高兴就好。 什么多线开战! 哪有多线开战! 那不就是... ...正好赶在一起了嘛。 总之, 周衍现在的大部分心思都在辽东战场,其他的烂事,只要不打扰收復辽东,隨地方督抚折腾去,在这个时期,很多事,他都只要个结果, 因为过程很血腥,跟惨不忍睹,很丧尽天良, 周老爷是个心善的人,见不得那些人间疾苦。 大军出发第三天, 周衍接到了曹文衡的信,他在信中说,杨御藩调取执掌登莱渤海舰队参战了,屠右廉暂代浙江营,他经略西南,需要屠右廉和他手上的军队,所以,能不能调马爌暂时代管浙江营,把屠右廉调给他。 周衍想了想,回信中没有同意了,这次没用屠右廉就是用他震慑浙直,刘光柞压著中原,如果屠右廉调去了西南,刘光柞的压力会十分巨大,出了问题,短时间內將难以平息。 但他也没完全否了曹文衡,而是调动屠右廉手中一部分军队交由胡灿代领,再从浙江营调出三千兵给马爌率领,把他们二人调到曹文衡手下听用。 老曹经略西南,不知道会怎么处置梁廷栋这头拦路病虎,之前周衍就要弄梁廷栋,但一直有事给耽误了,以至於,现在这个难题落在了曹文衡的头上。 周衍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信, 信中大意是:梁廷栋怎么说也在周衍崛起路上起到了重要作用,而且还跟孙传庭有旧,能和平解决问题最好,如果实在无法和平解决,就儘量给梁廷栋体面,別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 ... 第677章:幸好有你,不然,差一点就全员恶棍了, “广招流民,东北修田... ...这事... ...靠谱吗?” 周衍坐在堂中自己问自己, 首先,东北的田肯定足够,一家分七八十亩也有富余,五年免税也能承受,但招流民去东北这一路上的粮食又是个大问题。 其次,收復辽东后,那里的汉民一定是要迁走的,长居苦地易生事,无论是为了辽东安稳著想,还是为了被奴役那么多年的百万汉民著想,他们都是要迁走的,问题不仅有他们的安置问题,还有路上所需的粮食。 明年的粮食,湖广、浙江、广西仍然是重点。 浙江不能乱,广西不能收,湖广... ... 周衍提笔蘸墨,给王梦尹写信,对於境內土官问题,先以安抚为主,近两年內,湖广要保证春种秋收,还有四季稻的种植, 现在天时还算可以,也没了民乱兵祸,一定要保证四季稻的种植,湖广是產粮主力大省,绝不能因小失大, 他理解王梦尹要表现自己,为湖广诸官挣前程的心, 周衍在信中说,只要保证春种秋收,四季稻顺利种收,湖广诸官就是大功一件。 然后就是出海抢劫了。 经略西南,绝不是经略地方那么简单,曹文衡要接收梁廷栋的外海水师,然后,带著水师舰队出海抢劫各国,把钱和粮食带回来,供养国內。 难啊... ... 周衍深深嘆了口气,看向堂中十二位文书,问道:“翁之琪到没到广寧,还没来信吗?” 一人回道:“还没来信,按照千骑奔袭行军速度来看,再有两天,翁將军就该到广寧,入王新將军帐下听用了,飞骑回信,也须四天。” 六天... ... 周衍想了想,说道:“去信卢象升,让他把硕托和博洛等建奴诸头目押送太原,一路显功唱绩,让全体军民百姓眾知悉。” 另一人起身道:“伯爷,王新將军在来信中说,硕托、博洛二人,皆为游击將军佟翰邦生擒,此功太沉,如若不分,集中一人,日后难保佟翰邦性命,是否重审?” 周衍道:“王新定议,无需再审,呈报吧。” 周衍的態度很明显,王新要提拔佟翰邦,那他就给王新个面子,做顺水人情,至於战功不分,会不会引起眾怒,將来有人针对佟翰邦,周衍是不担心, 因为只要王新好好活著,就没人能动佟翰邦。 霍安自从在朝鲜撒了欢之后,性子越发耐不住了,他的心思,周衍哪里还不清楚,他要打出去,根本就不想留在家里守国, 但王新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他的忍耐、小心、稳重,是人生磨礪出来的, 那培植王新的势力就很有必要了, 至於王新会不会做大... ...且不说他能不能活得过周衍,单说未来在海外有霍安等人的外部势力存在,国內势力就不敢伸爪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桩桩一件件处理下来,周衍累的头昏脑胀,下值后,回到后宅,先睡了大半个时辰,养足精神,头脑清醒之后,才用饭, 用完饭后,周衍又躺下睡了一觉,半夜实在睡不著,便起床去了书房,处理沉积下来的公务。 “你越来越像爹了,只不过,爹当时给假在家,只能注释兵法战策,你是处理公务。”孙芮辞端著一碗枣粥来到书案前。 周衍笑道:“岳父大人如今也不比我轻鬆多少,贵州內部复杂,诸多土族势力交错,还有以李自成为首的数个反贼首领,他想通过政治手腕慢慢磨死李自成,怕是难以成功,最后免不了一番大战。” 说到最后, 周衍轻轻嘆了口气,伸手端起枣粥,用汤匙搅拌了几下,又放下,对孙芮辞说道: “政务繁重,我实在难以主理全部,不如请外翁... ...” “不可!” 周衍话没说完,就被孙芮辞打断, “老爷须知道『凡天下事,与国干係,寧用外人,勿重亲族』的道理,有些事情,不开始,永远都不会有事,但一开始,便再难收回, 对外人,可赏罚分明,对亲族,免不了心软, 一次心软,便是万事之祸端,老爷还年轻,切不可怠惰,诸般事假手於人。” 周衍揉了揉眉心:“好,听夫人的,只盼月牙儿能快快长大,也好接他老父亲的班。” 孩子才刚出生几个月,就想著抓孩子壮丁,这爹做的可真行。 孙芮辞白了他一眼,没搭理,只说道:“快把枣粥吃了,晨曦时分再睡个回笼觉,你虽舞象之年,也不好仗著年轻,就隨意糟蹋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夫人快去歇息吧。” “你嫌我嘮叨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嫌夫人嘮叨,只是心疼夫人陪我熬夜,快去睡吧。” “真的?” “真,真!肯定真!” “你不耐烦了。” “你烦不烦啊... ...没完没了... ...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凶你... ...” ... ... “听说昨晚老爷和主母吵架了?” “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在书房吵起来了。” “听辛明姐姐说,是老爷突然恼了。” “大军出征,事情太多,老爷心里压著大事呢,有几句言语带著机锋,也是正常事。” “別说了,都把嘴闭严实,叫主母知道了,就算不打死,也是重罚。” ... ... 广寧。 翁之琪最先出发,各地大军还在路上时,他已经来到了王新面前。 “王新大人,伯爷叫我先来听用。” 王新指著地图,说道:“最快那部大军到广寧至少还需半月,你带著你的大军,带足十日口粮,去科尔沁草原,没有目標,见人便杀,杀足二十日返程归建。” 翁之琪愣了下,转头看向王新手指的地图,说道: “標下有疑。” “讲!” “大人所说,没有目標,见人便杀,是只杀青壮,还是不分老幼?” 王新被逗笑了,他没想到全员恶鬼的新河军中,竟然还有这么一朵纯洁花朵,不由得感觉惊奇,问道: “翁將军,你觉得『嚮导』还分男女老幼吗?” ... ... 第678章:开会,杀人! 翁之琪率军去了科尔沁,城头上,卢象升和王新並肩而立,看著大军浩浩荡荡。 卢象升不知道王新是怎么想的,嘆道: “科尔沁靠近蒙古高原的那一片是沙地,从广寧进科尔沁,西拉木伦河也是个拦路天堑,这个时候,你让翁之琪去科尔沁烧边,这不是难为人嘛。” 王新不为所动道:“难也要打,科尔沁不处理,等到开战之后,科尔沁骑兵衝进辽河平原,我们的侧翼就会被动挨打, 如果防御辽河平原,就不能不管松嫩平原,届时两个平原相连,形成冗长战线,莫说十几万人,就是二百万大军,都无法防御, 往北是两个平原的纵深,往南是整条长白山脉, 我们是打仗,不是赶羊, 现在先去科尔沁儘量杀伤蒙古人,就算开战之后,他们涌进了辽河平原,对我们成建制进兵的大军,也造不成太大影响。” 蒙古人是游牧民族,女真人是渔猎民族,汉人在大兴安岭、长白山脉、蒙古高原,旷阔平原等地带,怎么打据地势而占天然优势的这两个民族? 明军的战车的輜重大车怎么过河? 总不能飞过去或者空投吧? 当然是跟建奴打朝鲜一样,等到冬天,河水结冰,再过河。 所以, 冬季开战,是必然选择。 而科尔沁在侧面的问题也需要解决,他们进可入辽河平原,辅助建奴大军骚扰明军侧翼,退可进蒙古高原,並且,科尔沁草原靠近蒙古高原的区域是一片天然沙地,明军的重武器只能南下,绕过沙地,而这个时间最少一个半月, 当年,努尔哈赤靠著李成梁扶持,以及捡李成梁的弃地弃关,得到了大面积天然地利优势,到最后成了拦住明军的致命地, 现在,整个辽东河科尔沁相连,凭藉天然地利优势,这场仗並不是想像当中的那么简单。 如果如歷史那般,多尔袞征服察哈尔,皇太极攻下朝鲜,济尔哈朗利用外喀尔喀蒙古內应攻下漠北,就算吴三桂不开山海关,也要討论李自成的王朝和分裂的南明朝廷,能否挡住建奴在东北、北方、海上三路攻势的可能性了。 “制台大人,翁之琪有他的任务,我们也有自己的战前任务,卫林城和西平堡附近的建奴田庄都要剪除,田庄里的田奴和田兵眾多, 我们儘量发骑兵,不要怕折损,儘可能为大军到来扫平一切障碍。” 正如当年周衍攻义州和广寧那样,大军未到,前锋先把城邑周围所有卫所、墩堡所辖管的田庄,全部杀乾净,不能让田庄里的田奴和田兵聚集成军,、 虽然明军大军不怕这种乌合之眾,但万一被建奴钻了空子呢? 王新不好赌,他就要按部就班的行兵策,按照兵法战策上记载的,一步步进行。 “骑兵太少,不成队列,游猎建奴田庄,探骑、战骑、接应、跳荡,至少千骑才成气候。”卢象升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 蓟辽无马! “把祖宽的关寧铁骑调过来,我可以做主,督师到广寧之前,关寧铁骑游猎田庄,所过钱粮,除粮食必须上交之外,金银宝器,尽可私掠。” 王新为了確保战爭的万无一失,真真发了狠,不惜把关寧铁骑这头贪狼放出笼。 卢象升思虑再三,点头道:“可以。” 话音落下, 他转而问道:“辽东將门十五家已经灭了,祖家的祖大弼还在湖广,他不除,始终是个隱患,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王新摇头:“有人会处理,不用我过问。” 九天前, 湖广巡抚王梦尹召集湖广各营主將议事,当场宣读由南京下发的公文。 公文內容很简单, 细数祖家大罪数十条,拿下祖大弼入京受审,祖大弼本部將士打散,分与各营充实。 祖大弼环视堂中二十余位將官,连反抗都没有,直接束手。 当晚, 祖大弼在被押送去京城的路上,遭遇了流贼,押送队伍溃散奔逃,祖大弼被流贼残忍杀害。 王梦尹震怒,召集各营,发兵剿贼。 至於是剿湖广的贼,还是广西的贼,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道是王梦尹心中那口气憋的快发疯了,还是周衍送去的那株百年人参药力太过凶猛,王梦尹自从大病痊癒之后,就变得异常暴躁, 他本就是脾气暴躁之人,之前被压的无比憋屈,现在没了压力束缚,直接放飞自我了。 再说湖广各营,之前卢象升在湖广备兵,各营精锐被抽调的差不多了,总算把卢象升熬走了,杨嗣昌又来了, 终於,他们都走了,各营能种地,备兵了,突然之间,能拿到军餉了,军粮也充足了,仔细打听之后,才知道湖广已经改天换地了。 然后, 湖广各营就陷入了內乱。 这也是为什么刘光柞在河南,屠右廉在浙江,而湖广明明是天下粮仓,却没人管的原因。 先让他们处理內部问题,等统一思想之后,再根据他们统一之后思想,决定是直接进驻接管,还是河南、浙江、南直,三面发兵尽行武力统一。 结果令周衍很满意,王梦尹是个有能力的人,湖广统一思想只用了四个月,没有让周衍多等。 只是, 湖广在秋收完毕,又进行了內部统一思想之后,就变得暴躁了,这种堪称精神分裂的转变,让周衍感到莫名其妙, 然后, 就是尽力安抚王梦尹和湖广各营, 现在这个时候,湖广真不能有大动作,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种植四季稻,以及,儘可能的挖渠,为明年春耕做准备。 汉人武德充沛这件事,真是让人又爱又怕。 卫林城。 阿巴泰这些日子不太好过,硕托和博洛被明军活捉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盛京,换句话说,就是这两个人活著,直接就能坐实那封降书的真实性。 代善怎么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被皇太极信任了。 他在主持了卫林城秋收之后,便开始做转交兵权的准备,但这几天广寧的明军突然有了动作,又让他起了警惕之心。 ... ... 第679章:双方都很清楚现状 “自从广寧、义州失陷,大凌河等城堡失去联繫,卢象升执掌蓟辽,我族间人再难入明城。” 阿巴泰嘆气,自从周衍夺回广寧和义州,大凌河等墩堡重归大明,卢象升掌控蓟辽之后,建奴的奸细就再难进入大明城池了。 关寧锦和辽东一样,都是“军事社会”,之前锦州在最前沿,蒙古高原建奴想过就过,皮岛势弱,建奴隨便走渤海和黄海,与中原的联繫很频繁, 现在蒙古高原被关,汉商走私能出不能回,朝鲜之战大胜,渤海和黄海水师日益强盛,建奴根本没办法与中原的官绅取得联繫, 再也无法获悉明军情报,以及渗透城池,像努尔哈赤当年那样,依靠奸细和策反將领来夺得城池, 在战场上想要获得更多情报,大概率只能依靠探骑,与明军正面交战了。 所以, 当关寧铁骑出关灭了数个田庄,杀了所有田奴和田兵,掠夺了所有钱粮之后,阿巴泰才收到消息,至於翁之琪出广寧,奔义州,进科尔沁的战略部署,阿巴泰压根就不知道。 这並不怪他,自从阿济格战败重伤之后,卫林城部署在广寧和义州周边的探骑,就被卢象升拔乾净了。 这是战爭的组成部分之一, 探骑是一个收穫和承受都无比巨大的兵种,死亡率极高,一步登天机会极大。 “明军没有骚扰我们秋收,但却在这个时候对田庄下杀手,他们... ...莫不是要攻卫林?” 阿巴泰被自己的想法嚇的冷汗直流, “传令,探骑去广寧、义州,无论死多少人,都要接近二城五里之內,我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来人,传信盛京,广寧明军有异,似在为攻卫林做准备,通知鞍山、辽阳、海城、盖州、本溪、盘锦口各部驻將,隨时准备驰援卫林城。” 不是阿巴泰在失去消息来源和索探受限情况下,还能做出如此判断,而是从卢象晋率几千兵攻卫林城开始,明军就变得诡异了。 他之前没有做准备,是因为卫林城还有几千亩粮食要收,这是卫林城数万人过冬的活命口粮,就算天上下刀子,明军列阵城前,他也要顶著刀子,应付明军,完成秋收。 不然, 就算明军不打,卫林城也会自溃。 在统领卫林城几个月后,他才发现阿济格的可怕, 不是阿济格多么有军略,而是他发现卫林城现在就是烂摊子,阿济格莫名其妙的冲阵,莫名其妙的重伤回京休养,完全就是脱身之计。 现在,阿济格在盛京,躺在温暖的床榻上,过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而他却在卫林城这口油锅上煎熬。 “可恨!” 阿巴泰来到地图前,看著关寧锦到盛京距离之內的详细地图,目光不由得落在辽阳上,伸手在辽阳的標记上点了下,副將耶布楚克疑惑问道: “统帅的意思是... ...倘若明军当真来攻,可能分兵攻辽阳?” “不是可能,是一定。” 阿巴泰神色沉凝道:“我军在朝鲜接连失利,如今皮岛已屯兵一年之久,当时,我奉命支援朝鲜战场,就在偏岭与新河军大將遭遇交战, 倘若明军来攻,正面牵制卫林城,分一部大军直取辽阳,截断我国防御联线,到时,驻扎在皮岛的明军过鸭绿江,先取镇江,绕过岫巖,走偏岭,与占领辽阳的明军匯合, 届时, 建州將被切割成两部分, 渤海、黄海的舰队取盘锦口上岸,盖州、石河、河庄、黄贵、熊岳、多处驻军都不多,根本挡不住上岸的舰队水师与从皮岛攻进建州的明军两面夹击。” 布耶楚克道:“辽阳多山多河,道路崎嶇奇诡,易守难攻,远不如海城,统帅可是多虑了?” 阿巴泰瞥了他一眼:“你跟隨阿济格时间这么久,除了他那身火爆脾气学了足,半点真本事没学到, 取辽阳,上可进盛京,次可取清河,下可辐射鞍山、海城、盖州、盘锦口,岫巖、凤凰城,为从皮岛攻入建州的明军做攻打盛京的前站预备, 如果说卫林城是整个建州的门户,那么辽阳就是整个建州的生死存亡所在, 稟报皇上,请求加派重兵驻守辽阳。” “遵令!” 耶布楚克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丝毫不敢怠慢,立刻去办了。 与此同时, 自从上次降书事件,皇太极说要詔所有在外的军队回盛京,要御驾亲征广寧,诛杀王新,所有在外军队已经回到了盛京, 皇太极並没有开玩笑,而是他敏锐察觉到,要开战了,因为王新进入了广寧,而王新是新河军的最高级別將领之一,他到广寧,本身就是一种信號。 而以满清目前的状况,他所能动员的,所有能调动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士兵的人,约有十二万之眾。 其中包括大量的蒙奴、鲜奴、汉奴,以及部分前些年跟朝鲜互市,通过朝鲜高官从海外买来的黑奴, 再加上满八旗、汉八旗、外藩蒙古三支军队, 除驻防重要城邑之外,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已经集结完毕,超过十二万人。 同时, 他派人去给济尔哈朗传信,无论是否征服漠北,都遣兵回援,尤其是那四千战兵,最少回来三千。 在他的意识里,包括整个满清朝廷所有人的意识里,征服漠北只是时间问题,把战兵调去漠北,其实不为征服,而是给他们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若是留在建州,四千脱產战兵能吃掉三四座城邑的收成,如果收成不好的话,还不够吃。 如果没有如所想那般,明军要攻建州的话,那十二万大军就压向广寧和义州,重新夺回辽西走廊咽喉之地,在两国对峙中,重新掌握主动权。 皇太极以为自己做的准备已经足够快了,但没想到,周衍比他更急。 因为满清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了,如果不奋力一搏,就算不打,他们也会在接下来的数年之內內耗崩溃。 但周衍要的不是这样的胜利,他需要收復失地,剪灭奴贼的功绩和声望, 同时, 也需要给所有跟隨他的將领和家族一个交代, 难不成, 真要让这些杀力顶峰的將士们,憋在国內数年之久? 一两年还能压住,三五年可就难说了,要么意志消磨殆尽,再难奋勇,要么內部矛盾重重,集团土崩瓦解。 周衍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孙承宗带著大军浩浩荡荡过山海关,赶奔广寧。 皇太极带著大军绝命一搏出盛京城,赶奔卫林。 这场大仗,都在彼此的预料之內, 事实上, 就算周衍不打,皇太极也必须打,因为,现在的满清实在没有活路了,渔猎和田庄,养不起那么多人。 与其等著內部爆发矛盾,自己把自己杀的灭国,不如转移矛盾,全力一搏,兴许能杀出一条活路也说不定。 ... ... 第680章:做皇帝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海防失事,蒙盟被断,掠北无踪,走私被截,田庄被毁,人口增多,天时不利,粮食减產,子孙媚汉,內政矛盾,处处掣肘。 两征朝鲜,均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將,徒耗钱粮。 没人能了解皇太极那种极力压制的绝望感。 他是皇帝,他不能崩溃,他必须竭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从每次失败中儘量寻找机会,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尽行补救, 最可悲的是, 他累到吐血,流鼻血,数次昏厥,拼尽全力想把这个国家带出泥潭,而他的兄弟们,叔伯们,盟友们,却在处处拖他的后腿, 有时深夜之中,他也在想,明朝的崇禎皇帝,是否也跟自己一样,处处受制,心凉悲哀,倍感无力。 大明和满清,是两个极端。 大明是皇帝不行,但有一批能臣名將, 满清是皇帝可以,但有一批臭鱼烂虾。 在这个比谁更烂的时代, 歷史上, 皇太极没有扛住,暴毙而亡。 崇禎也没有扛住,被农民军亡了国。 满清和大明士绅阶层联合摘了李自成的桃子,然后,造就了清军翻脸不认人的歷史名场面。 但不管怎么样吧, 拿下广寧,重新夺回辽西走廊的咽喉之地,拿下义州,重新掌控察哈尔,作为进攻明朝的后盾基地,就是皇太极所想的,同时也是满清最后的活命机会。 而周衍也不想再拖了, 早早处理完国內事,快些出海抢劫,从1588年,英国舰队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確立海上强国地位至今,正是葡萄牙、西班牙与英国交接海上霸主地位的重要时期, 华夏民族不能缺席! 广东和蚝境,是关键点。 自从郑和的宝船图纸、海图、航海术纪本,都被烧了之后,明朝的大航海就陷入了低谷期,但葡萄牙人的火炮技术、荷兰人的航海术,结合明朝的造船技术,再加上张国维的海上补给线构想, 周衍有信心短时间內在大海上占据一席之地,至於是否能重夺海上霸主地位,要看未来的发展趋势,以及,自己能活多长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个现实问题。 大家的追求不同,但压力同样巨大。 行军大营中军帐, 皇太极剧烈咳嗽一阵,扔掉咳出血的手帕,深呼吸几次,顺气之后,伏在案上处理军务,帐外多尔袞求见,侍卫稟报,他召见了多尔袞。 “皇上,此番大军尽出,盛京留守太少,是否不妥?”多尔袞跪地行礼后,问道。 皇太极看他,停下笔,对於这个弟弟,他的感情十分复杂,既有喜爱欣赏,也有愤恨提防,时至今日,他身体已然沉疴难医,也没有想好到底是父死子继,还是兄终弟及。 他不认为多尔袞会是个好皇帝,但豪哥在很多方面也没有展现帝王之相,至於其他兄弟和儿子,更是不如这二人多矣。 他在考虑这件事上,並不是谨慎,而是矬子里拔大个。 “你几次提及此事,却因为在场人多,朕始终没有明確回答,现在就你我二人,也不必藏著掖著了。” 皇太极顿了顿,道: “你心里想的无非是阿济格利用脱战之计,回到盛京养兵,如今我们率大军离开盛京,年长的皇家子嗣当属阿济格,再加上盛京兵少薄弱, 倘若我们在战场失利,阿济格则可以顺势夺权,理所当然的做那皇帝,朕说的......对吗?” 多尔袞抬起头来,严肃认真回道: “没错!” “阿济格看似鲁莽,实则內秀深藏,腹有谋略,便是我们在战场没有失利,只是被明朝拖住,他也可以拖军资供应,借明朝之手杀死我等,顺理成章登上皇位, 即便那是大清已不復巔峰,他也可以带剩余力量,进献建州大部分土地,像明朝纳贡称臣,安坐一隅,如那朝鲜一般,圈地称王。” 皇太极避开了多尔袞的尖锐,静静地道: “你知他內秀深藏,又能洞察先机,借重伤脱离卫林城,避开决定国家明军之战,在盛京休养等待时机,这难道不是大智慧吗?” 多尔袞目瞪口呆。 皇太极顿了顿,继续道: “如果我们这一战註定失败,阿济格能保我大清残存血脉,安坐一隅,如那朝鲜李家一般,对我们而言,不是最好地结果吗?” 多尔袞仍然震惊地无以復加,呆呆望著皇太极。 皇太极继续说: “你是亲王,爭权夺利是你的本性,为国为民是你的责任,但我是皇帝,不能只想胜利,也要考虑失败。” “若胜,或,败的不那么大,大清的下一任皇帝,是要从你们之中选择的。” “若败,阿济格就是我大清最后的保障。” 说到这里, 皇太极突然笑了笑,满是深意的眼神望著多尔袞,笑道: “做皇帝,首先要做到的不是雄才伟略,胸有乾坤,而是看破不说破,在所有欣喜的事情中,愤怒的事情中,无奈的事情中,分析一切利弊, 阿济格的小聪明,在被我赋予使命之后,就变成了大智慧, 多尔袞,你有那份心,我一直都知道,毕竟我也是被拥立而成为的大汗,你们也想被拥立而成为皇帝,但在此之前,你们要掂量掂量手中的筹码是否足够, 你们的智慧是否能配得上手中的筹码。” “行了,下去吧,明天要行军四十里,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战爭还要靠你。” 多尔袞来时气势十足,走时全身衣裳被冷汗浸透。 原来, 一直以来,皇帝都清楚所有人心中所想,知道所有事,只不过,他是皇帝,不能全凭好恶,要以利弊做事。 多尔袞回到营帐,多鐸坐在火盆旁,用匕首烤一块羊肉,看到多尔袞回来,立刻问道: “皇上有没有让我们谁回盛京?” 多尔袞看了多鐸一眼,摇了摇头,有些失魂的坐在火盆旁,呆呆地看著盆中炭火。 多鐸见状,不禁疑惑,但急切占据了上风,又追问道: “皇上到底怎么说?” 多尔袞似乎回了一些神,缓缓抬头,看著满脸焦急地多鐸,回道: “他选择了阿济格。” ... ... 第681章:陆运之难 多鐸的神情是呆滯的,眼中从怔愣到难以置信,他缓缓转过身,掀开帐帘,望向盛京所在,似乎在看那位他一直小视的同胞兄长, 阿济格在他心里,是勇猛有余,智慧不足的代表,是和豪格一样的人,性情暴躁,本质执拗,除了带兵打仗之外,没有半点处事和政治智慧, 但今天, 一切都变了, 皇太极选择了阿济格为大清国的未来兜底。 不是有人猜测父死子继的豪格,也不是兄终弟及的多尔袞,更不是其他叔伯旗主王爷,而是那个经常跟皇太极唱反调,常常把皇太极起到头疼病发作,每当皇太极以“二桃杀三士”伎俩分化他们三个的时候,都第一个上当的阿济格。 或者说, 正是每当皇太极使用手段时,阿济格都第一个上当,才是保住他们三兄弟性命的关键所在。 不然以阿济格那无人出其右的战功和首屈一指的领军才能,再加上多尔袞在朝中由眾多支持者组成的政治派系,再加上多鐸在军中笼络的中层將官, 皇太极能容忍他们蹦蹬到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仁德,有容人之量了,而是单纯的智障。 “呵呵... ...” 多鐸仰头望天,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乾笑了两声,回身看向多尔袞,说了一句让多尔袞心神震动的言语: “多尔袞,我们从始至终都是皇太极捏在手心里的跳蚤。” 多尔袞身体微震,僵硬的神情出现一丝莫名鬆动, 多鐸继续说道: “我们所做过的,最激烈,最紧要的事,都是皇太极放任的。” “他不是我们的哥哥,他是皇上,是大清国的皇上,我们只能是臣子,那个位子仿佛就在眼前,实际却隔了整条长白山,我们碰不到,这辈子都碰不到。” “就算他死了,大清国的局势不像现在这般糟,你也做不了皇帝,两红旗不会同意,两蓝旗也不会支持你,汉军旗不站在你身后,蒙古只跟皇帝联姻,不会提前站队, 跳蚤蹦的再高,也不是龙。” 多尔袞无话可说。 在这个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心里想的仍然是爭权夺利,他们的思想和內核,跟皇太极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皇太极在周衍给予外部层层重压之下,在內部政治没有统一的混乱之中,仍能拖著满清这架破车前行, 並且, 在四年之內组织了三次超过十万人大军的战爭, 以及, 还支持了济尔哈朗六万大军远征漠北, 真的很难想像,皇太极究竟承受著怎样巨大的压力,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正基於此, 当周衍得知皇太极支持济尔哈朗率六万大军远征漠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绝对不可能,第二反应是皇太极有“系统”。 兄弟二人在帐中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多尔袞开口打破了沉默,站起身道:“你去巡营,我率兵护送粮草,现在说这些还太早,未来到底如何,终究要看这场仗的结果。” 多鐸没有言语,拿起腰刀掛在腰间,转身出了营帐。 多尔袞拿起火盆旁那块半生不熟的肉,大口撕咬著出了营帐,营外骑军早已等候多时,多尔袞策马出营后,带著骑兵直奔运粮队而去。 明军陆运的效率和耗费是建奴的三十倍以上,其关键在於官员对运粮官和民夫的管制不同。 这个要从第一次萨尔滸之战结束后,熊廷弼经略辽东时说起。 当时,熊廷弼为了解决粮草运送问题,想了很多办法,有官员建议用骆驼,但骆驼只在寧夏出產,送到辽东至少需要一年时间,缓不应急是一点,再就是骆驼在辽东能不能养活,万一养不活,花费钱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会耽误大事。 又有官员建议,用骡车运粮, 当年萨尔滸之战时,朝廷在保定等地购买了大量骡子,现就在寧远等地存放, 但熊廷弼仔细计算过... ... 一架骡车要用八匹骡子,算上骡车,需要至少三十两白银,能运粮十二石, 一辆牛车却只需要三钱银子,用牛两头,能运粮八石, 也就是说,一架骡车的价格能抵十两牛车,但八匹骡子的运力却只相当於三头牛,这笔买卖很不划算。 再一点就是,骡子这种生物脾气大得很,货物太重了不走,容易惊厥暴动,一匹骡子惊厥暴走,就会带动所有骡子, 最后一点就是,道路不好的时候,牛车还可以慢慢往前走,但骡子却走不了, 综合所有因素,牛车运粮,是最划算且最稳妥的方式。 所以, 熊廷弼就上报朝廷,从全国各地买了八万头牛,送到辽东,用来运粮, 但问题又出现了,赶车的车夫不好徵调,徵调本地车夫,他们刚经过萨尔滸之战,贸然徵调,容易激起民变,所以,就去河西徵调。 不过, 问题又来了, 赶车很辛苦,又耽误农活,还挣不到几个钱,所有人都很抗拒。 於是, 车夫们就集体罢工, 他们不敢明面上罢工,很快就想出了主意,他们主动把牛和骡子饿死,这样就不用赶车了。 熊廷弼巡边的时候,经常能发现路边有损坏的牛车、骡车,而车夫们都聚集在某处歇息,熊廷弼去问,他们就说牛病了,骡子死了, 但他们却还领著粮食和草料。 这不是个例,而是整个辽东的状態。 不仅仅是车夫,辽东当地官员也不爱惜牛和骡子,经常有意让牛摔死,骡子饿死,然后,把牛肉和骡子肉卖给商人,而那些商人,就把肉运到建奴去卖。 当然了, 熊廷弼不会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他做了一系列整治, 辽东官员一看,不能再故意饿死牛和骡子了,然后,就把牛和骡子直接卖给了建奴,並且附赠骡车和牛车,以及,车上的粮食。 上报的时候就说, 牛在辽东因水土不服,病死眾多,病牛有疫,不能食用,只能掩埋。 也就是说,熊廷弼弄来八万多头牛,到最后,不仅粮食运输问题没有解决,牛还全死了。 而建奴处理这种事就简单很多了, “每送军粮,少则百骑护送,队中但有怠者,梟首示眾。” 这一下,所有人眼神都清澈了,粮官们都负责了,民夫车夫们也都认真了,效率和耗费比明军低了三十多倍。 ... ... 第682章:相同的防御体系... ... 熊廷弼很生气,但却无能为力,那些官员都是辽东本地將门,他经略辽东,跟建奴和蒙古打仗,需要辽东將门, 那总能处置那些走私的商人,和故意饿死牛和骡子的民夫车夫吧? 也不行, 当时他不能徵调辽西当地民夫,只能去河西借人,这些民夫和车夫,是辽西各地借给他的徭役,但凡他处置了车夫民夫,河西各地官员就能跟他死磕到底, 因为,这些人还要负责辽西各地的徭役,熊廷弼处置民夫容易,等河西需要徭役的时候,当地官员怎么顶? 所以, 熊廷弼很无奈, 实际上,最戳心的事实是, 熊廷弼是眼睁睁看著自己一步步经略辽东不利的,並且,往后没退路,往前没前路,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看著自己一脚踩一个坑,步步是陷阱,到最后,落得个传首九边。 而孙承宗当时面对的状况,比熊廷弼更严峻数倍。 那么, 回过头来再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新灭辽东將门十五家的必要性,就没什么可爭议的了。 当光辉掩盖骯脏的时候,得到的全是鲜花和掌声,但只要掀开华服,就能看到腐烂的躯体和噁心的蛆虫。 那周衍和王新,就是好人吗? 不是, 他们的杀戮甚至比很多统军一辈子將军都多,因他们而死的无辜者,更是无从计算。 所以, 周衍也是身披华服者之一,甚至是其中翘楚。 只不过,周衍如今势大权高,兵多將广,钱粮如山,所以,他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做什么都是正確的。 二十年前卖给建奴的牛有了牛犊,牛犊又生牛犊,形成了如今的建奴运粮队。 如果,海防没有建立, 周衍没有海运,只有陆运的话,他將面临的困境,也只是比当年的熊廷弼轻几分而已,运粮速度就是士兵的战斗力。 当年辽东前线城兵和堡兵,白天在城邑驻扎,晚上离开城邑去十余里外的营寨住宿,为的就是在战爭中能快速逃跑。 驻扎在虎皮驛三名总兵,李怀信、贺世贤、柴国柱,因为粮食问题,几乎两天给熊廷弼写一次信,次次都是粮食问题, 最后, 他们所率领的三万多人,被逼急了,直接分散,去到周围的各个村落找饭吃。 而几百里之外的盖州套仓库里,海运来的粮食已经快发霉了,但就是运不到几百里外的前线,而其一部分原因是,辽阳道道员阎鸣泰跟熊廷弼有矛盾,为了气熊廷弼,於是运粮很不积极,往往从盖州套运来的粮食,到鞍山驛溜达一圈,就有送了回去, 这导致辽阳、虎皮驛、奉集堡、瀋阳卫等地的驻军,不得已干起了“与民爭食”的事,直接激起了当地民变, 这也是瀋阳卫等地最后失陷的原因之一。 周衍虽然也缺粮,但却从根源上解决了运粮困难的问题,同时也鼎力支持孙承宗,前锋、中军、后军、左右翼骑兵护军,都是他的人,直接解决了“將帅官不和”的问题。 这种富裕仗,一辈子可能就一次了。 所以, 孙承宗很著急,他想快点去到广寧前线,可是各地集结的大军,最快也需要数月才能陆陆续续到达,但前线已经打起来了。 翁之琪去科尔沁烧边掠杀,王新和卢象升用关寧铁骑屠戮卫林城和西平堡周围的建奴田庄,双方探骑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碰到就是一轮对冲廝杀,没死的回去报信。 阿巴泰已经疯了,他连续上报皇太极,希望皇太极能快些率大军来卫林城。 不存在什么奇袭,双方探骑都发了狠,两边主將对探骑的赏赐一日比一日高,王新和卢象升在等孙承宗到广寧,阿巴泰和耶布楚克在等皇太极到卫林。 辽阳、鞍山、海城、盖州等地建奴在接信之后,已经完成了抽丁成军,各地集军共三万,正向西平堡而去,支援卫林城。 之前为进攻朝鲜而屯在岫巖、凤凰城等地的粮草,也都疯狂向卫林城输送。 渤海杨御藩,黄海沈世魁也都带著舰队集结在渤海候命,等孙承宗到广寧之后,一声令下,便进攻盘锦口,上岸直奔盖州。 水师舰队和皮岛方面的进攻军略是早就定好了的,他们没有多余的战略变化和战术选择,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截断建奴密集的防御墩堡群, 这些墩堡群,原本是明朝修建防御蒙古的,没想到,最后被建奴捡了便宜,成了防御明军的坚硬屏障。 多日的探骑交锋,卢象升终於忍不住了,为了能让关寧铁骑更顺利的屠杀建奴田庄,他跟王新商量,要出兵诱杀阿巴泰。 王新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只是在安静听完卢象升那诱杀阿巴泰的策略之后,问道: “制台大人的意思是,你想亲为诱饵,率军出去屠杀西平堡的建奴田庄,故意让建奴探骑发现,引阿巴泰率大军去围杀你,然后,我在广寧等你消息,接到消息后,再率步骑大军,急行军五天,去西平堡跟你一起內外夹击阿巴泰?” 卢象升怎么听怎么不对,当即解释道: “王新將军,我的意思是天雄军为一部,关寧铁骑分出一部,你亲率万人大军为一部,与敌周旋於卫林和西平堡一带,给其余关寧铁骑创造扫平建奴田庄的空间。” “怎么到了王新將军口中,我的策略却变得如此蠢笨?” 王新深切的思考了片刻,迎上卢象升的眼神,说道: “制台大人可能不了解我们新河军的作战方式,扫平战场未知隱患,是功课,但却不需要全部清扫完,只需要给步火营创造出安置火炮阵地的空间就好, 等大军到来,火炮阵地布置完成,百多们远距离火炮,採用分组炮击的方式,在五里外將卫林城夷为平地即可, 等进入辽东之时,火炮和战车无法在山地、沟壑、丘陵地带铺开,才是我们这些人杀敌建功的时机, 灭卫林城,並不是制台大人想像中那般麻烦。” 卢象升道:“我知道你们新河军步火营的厉害,但建奴也知道,如果破卫林城如此简单,那阿济格建立卫林城的意义又在哪里?” “在於整体防御体系。” 王新回道:“广寧背后有关寧锦防线,有察哈尔草原,这就是广寧是辽西走廊咽喉要地的战略位置,整个防御体系的前锋是广寧,支点却是海防、关寧锦防线、察哈尔草原, 卫林城也是一样, 单是卫林城,我们新河军只需一个步火营就能灭掉,但灭掉之后如何面对瀋阳卫、辽阳、鞍山驛、海城、盖州等地的大军反扑? 我们被打退了,他们还能再建一个卫林城, 这次我们十几万人,要打的不是卫林城,而是建奴整个防御体系的疯狂反扑, 建奴打广寧也是一样,打广寧容易,但面对关寧锦防线、海防、察哈尔草原三方支援反扑,却很难。” ... ... 第683章:打辽东的难度初显 “十二月开战,一直到明年三月,河面开化之后,我们就要守战果,而不能继续进攻了,辽东內多河流,輜重车过不了河... ...” 王新从怀中拿出一物,打开后是一张地图,上面详细標註了各个城邑、卫所、墩堡所在,以及地势、河流。 他说: “这是一个在建奴做生意的汉商,带著我的亲兵画出来的,每次有亲兵从辽东回来稟报,我都在想,这些地方太难打了,在天然地势面前,纵使百万大军也得止步, 大明初年,莫说辽阳、瀋阳,便是更远的开原,都能走河运,运粮、运兵、运军械, 宣统年间,三岔河被三十只大船组成的浮桥拦住,水路无法通行, 正统年间,为了防止朵顏三卫劫掠,指挥使毕恭在辽河流域修建边墙,即便当时海运停摆,但辽东仍需河运, 这些地方,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天堑, 我们收回辽东南部以后,必然要经营,大军要继续向北,这就涉及到军粮存储位置和运输问题, 这是建奴依靠辽东地势山川河流与我们对抗的资本,所以,最难的並不是打下一座卫林城,而是打下卫林城之后,我们能不能继续进掠辽东,收復失地。” “制台大人,到时督师用兵,你必然为一路主將,你率军进入辽东之后,该如何面对辽东山川河流,这才是最应该值得思考的问题,而不是一座卫林城。” 卢象升的消息闭塞,是造成他判断失误,策略不深的主要原因,如今有了份地图,以前在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很多策略,都要推翻,重新思索, 但这对卢象升来说,並不算什么难事。 卢象升如获至宝的捧著那张地图,眼睛简直粘在了地图上,王新微微一笑:“这份地图,就送给制台大人了,到时战事变幻,还需要制台大人相助。” 王新是“督师二號”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尤其是卢象升,他更清楚王新的能耐,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和王新相比,更加擅长局部战场的战果转换, 这种能力,適合大战场布局,但却不適合统筹灭国之战,因为灭国这种大战役,需要考虑的事情不仅仅是战爭本身,还有內部和外部的政治交锋、地方经营和取捨、人口迁移比重等问题。 “王新將军放心,某自然倾力相助,只是方才你说我自领一部,难道我不是中军?” 根据惯例战事安排,这种各地聚兵的战爭,当以聚兵地驻守军队为大军中军,所以,卢象升才会有此一问。 王新难得调笑道:“以制台大人的本事,窝在中军,岂不是太可惜了?而且,您真的就能看著其他各部杀敌建功?” “不行,绝对不行!” 卢象升也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一颗向上的心,届时大战起,各部大军杀向四方,而他领著天雄军,保护著一老一小两个督师,听著各部传回来的战报捷报,真能憋闷死。 “好了,制台大人,带著地图回去研究用兵策略去吧,我这里还有些军务要处理。”王新下逐客令了,卢象升笑呵呵的带著宝贝地图离开。 与此同时, 隨著范復粹给周衍那封信传扬天下,以及,硕托和博洛高调押送去山西太原。 周伯爷兴兵五十万收復辽东之事,也快速席捲天下,而民间也渐渐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周衍大逆不道,身为臣子,竟然越过皇帝调兵遣將,兴兵数十万收復辽东,其心其意,昭然若揭。 一种是周衍没有过错,当今天下,贼寇四起,蛮夷横行,自周衍出世以来,驱韃虏,平贼乱,征朝鲜,抚万民,如今更是兴兵五十万,以孙督师为帅,收復辽东,扫灭建奴,如此功绩,天下早该换个皇帝了。 而发出这部分声音最多的,並不是读书人,也不是老百姓,更不是军户,而是这些年来周衍每每大军出征时,所徵调的民夫, 因为周衍是真给安家费和工钱,新河军上下將士也不苛待民夫,征朝鲜的时候,那些民夫还跟著军队捡了不少好处,跟商人做生意,额外挣了一笔钱。 周衍听说之后,哈哈大笑起来,真当老子的钱和粮食,是白给的吗? 从周衍打完广寧和义州回来之后,每次动兵,必先通知各州府道,徵调民夫,且每次徵调的民夫,都是军队数量的三倍, 那些是民夫吗? 给军队运粮,运军械輜重的时候,他们是民夫,等他们拿著从周衍这里挣到的钱粮回家之后,他们就是老百姓,而且是青壮农户, 从周衍亲自领军打仗到现在转变为后勤型老板,尤其是任七省总理,三路大军平七省贼乱那场仗,每支军队都需要大量民夫,范围已经超过七省了, 再加上之前和之后的那些战爭,从各地徵调的民夫,以及南北隨军商人, 从周衍身上获取钱粮利益的人有多少根本数不清。 而且, 最重要的一点是, 在贼乱四起的时候,那些青壮民夫没有跟著农民军造反,而且,还能被徵调,就说明他们真的是普通贫苦百姓,不是日子过得还可以的富裕之民, 过著苦日子,没有参与造反,还从征了民夫,这种人也就是良家子了吧? 而周衍要的就是这种人的支持基础,至於其他几类人,周衍不在乎,只要收復辽东,天下平定,声望大显,自有大儒辩经。 歷史书里写的明明白白,能推动歷史的只有百姓。 答案就这么显现的摆在那里,抄还不会抄吗? 周衍坐在后院亭中,两只小老虎在他脚边打闹,时不时发出稚嫩的吼声,他手里拿著各部行军奏报,他们在向孙承宗靠拢,而孙承宗的意思是不必遵循旧制,各部大军向他聚拢,先以行军为重,到广寧匯合即可, 周衍没有直接驳孙承宗,而是在回信中说,各部將士皆以督师为重,此乃督师威望所在,军心所向,耽误几日也无妨,还是要以军心考虑。 再就是王新的信了。 他在信中说阿巴泰反应很激烈,双方探骑交锋死伤颇重,看阿巴泰的用兵激烈程度,估计建奴大军会先孙承宗大军到卫林城,同时,附了一张辽东详细地形图。 周衍想了想,不能被建奴牵著鼻子走,他们大军先来就先来,死守广寧和义州,等孙承宗大军赶到便是, 如果大军按照孙承宗说的那样分散行军,先后到达广寧,岂不是到一部大军,就投入一部大军参战? 前面大军已经打红了眼,会影响后续大军的军心,不如先以锦州、蓟镇、关寧、广寧四部军队先守城,等孙承宗带大军赶到,再尽行反攻,这样大军的军心能保持一致, 想好之后, 周衍提笔写信,而就在这时,王承嗣匆匆而来,在周衍身旁,低声道: “老爷,曹文衡大人来信,说是梁廷栋在广东水军都督府衙门前,上吊自杀了。” 咔嚓! 周衍捏断了手中价值不菲的毛笔。 ... ... 第684章:周衍的决定 “梁廷栋... ...够狠!” 周衍轻轻鬆开半截毛笔,口中呢喃了一句。 王承嗣迟疑了下,道:“几位文书先生给出的意见是... ...隱没梁廷栋在广东水军都督公职,其所有亲信一律处死,广东水军都督府下辖的两个提督,六个总兵,全部调往外海执行军务,此生不得回, 广东水军都督府废弃,另择一地重起都督府。” “此地无银之策!” 周衍不满道:“你越是掩盖,就越是有问题,我行事到如今,反对的声音要允许有,死一个,掩盖一个,我岂不成了蝇营狗苟之辈? 让他们喊,让他们死,让他们反对, 去信告诉曹文衡,厚葬梁廷栋,浙江布政司拨银一千两,妥善安置其家眷,再拨银二百两,修广东当地府志,县誌,梁廷栋的事跡要记录详实,他的政绩,他的弊处,还有他的死,都要有详细记录。” 老爷这是花钱演给给天下人看啊... ...王承嗣心中暗想,应声之后,他又问道: “那两位提督、六位总兵,如何处置?” 周衍道:“让曹文衡自行处置,梁廷栋那个老王八蛋想阴我,不过死了我也省事,让曹文衡暂代广东水军都督,权知福建、广东两省军政事,提调外海一切军务, 听说广东总兵陈谦和他那些部將没一个是安分的,在信中重点说一下,不行就处置了,让马爌暂代广东总兵官。”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又补充道: “告诉曹文衡,可以跟安俄利亚(英 )、弗朗查(法)、弗朗基(西班牙)、红夷(荷兰)等国做生意,但只允许在我们指定的港口临时停靠交易,且,需要上缴交易额的千分之五关税,千分之五商税。” 王承嗣道:“怕是两广总督张镜心会有异议。” “那就把他吊死在两广总督府,广东水军都督都在肇庆都督府前吊死了,他这个两广总督还活著干什么!” “他有能耐就把我弄死,正好替他家皇帝除了心腹大患!” 见周衍发火,王承嗣不再说话,领命退了出去。 周衍深吸了口气,头疼不已,这些老傢伙们,有一个算一个,是真的难搞,但还不能一棒子把他们打死,更不能明面上生气,要体现仁者气度。 当前天下, 皇帝发的圣旨不如周衍出的公文,外地的奏本依然能入京城,但京城的圣旨却管不了地方,张镜心就算把天捅个窟窿,最后还是会落到周衍面前, 对於张镜心的態度,周衍倒是不在意,但广东和广西却不能不整飭。 “呼... ...” 周衍深呼吸一口气,抓了抓头髮,抬手用力砸向座位旁半人高的绣墩,绣墩里填充柳絮和碎布,是专门给办公官员准备发泄火器用的, 明朝人的精神状態胜过以往所有朝代,天启年间更加活泛, 坐衙官员,朝廷为了避免官员因私心邪火,把怒火发泄到百姓身上,或因怒火处理错了公务,造成不好的后果, 会发一笔叫做“藏气”的公费,用於製作周衍刚才砸的那种软绵绵绣墩,让官员在处理公务的时候,发火了不要打砸文房四宝和桌椅板凳,也不要隨意仍公务文卷和茶盏,更不要因为火气而影响了对公务的判断,可以选择打“藏气桩”发泄怒火, 如果一天之中火气发泄的多了,砸了很多下“藏气桩”,在下值后,要把“藏气桩”放到通风的地方,散去“藏气桩”积攒的邪火恶气,如果懒得搬“藏气桩”,还有第二种方法, 就是向“藏气桩”道歉, 向“藏气桩”说明,自己不是有意的,你这是在为民受罪,百姓会记得你的功劳。 因为信风水和神明的他们,认为自己打“藏气桩”,是把发泄出去的邪火恶气都积攒到了“藏气桩”里,如果不散出去,时间长了会找来祸事, 所以, 要么散气,要么道歉。 当然, 这种公费钱,到最后基本都被贪了。 周衍在给了“藏气桩”一拳之后,气儿顺了不少,拿开给王新写了一半的信,重新提笔蘸墨, 【总督广东广西等地方提督军政事、兵部右侍郎 张镜心亲启】 【周衍 敬】 【衍顿首敬审, 总督两广等地方提督军政事,兵部右侍郎,湛虚先生, 今日方知广东事,心中大慟... ...】 ... ... 说一千,道一万,无非是四个字“仁者气度”。 梁廷栋这一死,直接带出了两广大佬张镜心,让周衍在这东征建奴,收復辽东的关键时刻,不得不提前面对张镜心,以及,两广问题。 如果周衍想做皇帝,就不能对付他的家人,如果周衍不管不顾,只为泄愤,把他都死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身后事了。 这人从始至终都足够狠。 而周衍也正如他所料的那样,提前面对张镜心和两广问题,曹文衡能不能顶得住,周衍不知道,但周衍清楚一件事, 他现在没有更多精力去跟张镜心斗法,以及,处理两广问题。 为了能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收復辽东之中,他给张镜心写了封信, 全篇三百多字,只有一个意思。 如果你张镜心不配合我,那你和你全家就都去死吧。 这不是个明智的行为,但如果张镜心铁了心阻碍曹文衡经略广东,那周衍也没办法了,只能这样简单粗暴的解决问题了。 那一夜, 周衍在书房中独自坐,孙芮辞去看了看小月牙,然后去了书房旁的偏厅守著,在她面前放著一个小火炉,上面锅里煨著粥,只能周衍出书房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吃到。 直等到第二天上午,也不见周衍出书房。 孙芮辞心中焦急,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贸然进书房,会打扰周衍想事情,於是,聚集在书房小院外的全家人等到了中午。 终於, 竹娘忍不住了, “老爷平时不睡觉的时候,两个时辰就要用些茶点,这都多久了,身子怎么受得了,我去叫老爷用饭,挨打挨罚,我都受著。” 眾人沉默著看竹娘走向书房。 “我去吧。” 孙芮辞站起身,盛了碗粥,放在木托盘上,走向书房,她没有敲门,而是很轻很轻的推开书房门,迈步走进去,看向书案所在,顿时瞪大眼睛, 只见周衍面容沉倦,双眼布满血丝,脸上胡茬斑驳, 周衍缓缓抬头看孙芮辞,第一句话便是: “备马,我去广东肇庆。” ... ... 第685章:周衍所行战略背后是血淋淋的黑暗 “梁廷栋计谋太毒了,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我收復辽东的时候吊死,他是算准了我在收復辽东之后,便会行大事,为了阻我,不惜用命,让我本该在收復辽东之后,再面对的两广问题,硬生生提到了前面, 让我不得不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分神,一面要支持收復辽东之战,一面应对两广混乱, 给张镜心的信,我已经写好了,先是好言恭维,再是良言相劝,最后事用他全家性命威胁, 但我想了整整一夜,不能动张镜心,广东倒还好说,广西世袭土官眾多,他们还要靠张镜心维繫,日后我掌控广西,也需要张镜心局中调停,否则就是大屠杀战爭, 为了陕西三边安定,我不用洪承畴, 为了广西各路安寧,我不动张镜心, 我亲自过去找张镜心,快马去信大同宣府,让世寧和张维世立刻出发去广寧,在我回来之前,由世寧、张维世、孙承宗三人成立决议组,任何事,只要他们三人意见统一,便是我的决定。” 周衍一边吃饭,一边跟孙芮辞交代事情。 张镜心不能动,广西不能乱,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亲自去一趟两广,一是拉拢张镜心,最坏结果也是弄死张镜心之后,找到接任者,保证广西不乱,二是给曹文衡吃一颗定心丸。 至於三人组成的决议组,孙承宗是他託付身家战事的人,孙世寧是他最信任的自家人,张维世是真正处理事情的人, 保证战事顺利,保证利益不失,保证难事解决,三人在周衍心中是最完美的组合。 “你睡会儿吧,亲卫营准备战马资粮还需要一些时间。”孙芮辞说道。 “好,我睡两个时辰,我交代的事,你快去办,让竹娘守著时间,准时叫醒我。” 周衍放下碗筷,边说边去到榻上,刚说完话,人就睡著了,可见他的精神一直处於高强度工作状態,陡然放鬆,疲惫袭卷,与其说是睡著了,不如说是晕过去了。 孙芮辞心疼的看著熟睡的周衍,不禁轻声呢喃道: “如果父亲能像哥哥们一样支持你该多好,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说完, 她想到孙传庭那副死硬模样,不由得嘆了口气,撇去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出去办周衍交代的事。 却说孙承宗在接到周衍信件之后,虽心中不是很满意周衍的想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周衍的想法是对的,各部大军加在一起是十七万大军,但要是才分开,一部也就万人, 若按照现有零散的行军模式,等皇太极赶到卫林,发兵攻打广寧时,大军一部一部的赶到广寧参与战爭,那十七万大军的巨大优势,就会消失,这种添油战术,是最愚蠢的, 可孙承宗心里急啊, 按照现有的行军速度,大军在半路完成集结,他再率领大军到广寧,十七万大军走几百里路,最少也需要两个月时间, 而按照瀋阳卫到卫林城的距离,再根据建奴大军的行军速度,以及运粮速度,二十天左右,就能到卫林城, 也就是说, 按照周衍的安排,以天雄军、锦州军、蓟镇营、寧远营,四部合军广寧守城,要跟皇太极的建奴大军最少要打一个月。 单是广寧其实还好,別忘了,还有义州呢,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义州若破,建奴大军就能肆无忌惮的一股脑涌进察哈尔草原,到时,就不是收復辽东的问题了,而是满草原打游击的天灾局面了。 但著急归著急,两项权比选其重,十七万大军的优势不能扔,就算义州城破,建奴攻入了察哈尔,再从察哈尔攻入宣府、大同、山西,从而进掠中原, 孙承宗也能率领十七万大军,四十万民夫,数月之內平了没有主力大军防守的辽东全境。 在周衍这份信背后,有两种战略深意, 广寧和义州守住了,那就是大军压境,收復辽东, 广寧和义州受不住,那就是利用国境大纵深,跟建奴打换家战术, 你可以入侵我家烧杀抢掠,但等你烧杀抢掠完后就会发现,你家没了。 然后, 孙承宗的大军就可以回过头来包你们饺子。 只不过, 这个战略的背后,受苦的是成千上万大明百姓。 所以说,周衍不是个好人,起码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做的每一个取捨背后,都是无数生命做支撑。 而为什么周衍非得选这个时候发兵,为什么不能提早聚兵於广寧,等著孙承宗到广寧指挥,可以打建奴一个出其不意? 首先, 建奴不是傻子,卫林城有风吹草动,都不用等到第二天,几个时辰后,王新和卢象升就会得知, 同理, 广寧和义州有什么风吹草动,卫林城的建奴也会知道,虽然自从阿济格重伤之后,建奴对广寧的监控就减弱了很多,但也只是减弱了 ,不是没有了。 其次, 辽东境內山多河多,要想过河打仗,就得等河水结冰,若是搭建浮桥,会遭到建奴袭扰破坏不说,还会极大耽误战事进度,粮草供应更是极大消耗。 归根结底, 就是用策略背后的无数人命去换粮食,保证战事进度,不会出现缺粮、无粮,几十万大军人心惶惶的情况。 孙承宗不当家,考虑柴米油盐不是那么全面,可是周衍当家啊。 提前聚集大军到广寧,战爭军粮就要多耗费两个月的数量,且不说打建奴一个出其不意是基本不可能的是, 就算建奴全都是傻子白痴二百五,根本不用探骑,就坐在卫林城里等著明军去打,真打了个出其不意,攻下了卫林城,打下了西平, 然后... ... 十月份, 十七万大军,四十万民夫,站在河边发呆吗? 还说是,五十多万人踩著三十艘木船架起的浮桥“安全通过”,最后,面对浑河、太子河以及眾多大河支流,施展飞行术,直接飞过大河? 就算人飞过去了, 马、牛、骡子,驴,战车、輜重大车,拉货木车,也能飞过去吗? 在现实问题面前,必须做出取捨。 而做取捨,是周衍的事,任何责任都是周衍扛,孙承宗只需要执行战略就好。 ... ... 第686章:皇太极来了 自从多尔袞从皇太极营帐中出来,多鐸对多尔袞说了那番话之后,建奴大军就开始处在一种十分奇怪的氛围当中。 国家存亡之战。 这对建奴士兵们来说,並不重要,因为在他们心里,还没形成女真已经是一个国家的概念,其主要原因在於,立国大清之后的两次国战,都已失败告终,皇太极没办法以国家战爭胜利尽行大书特书,对满洲族民尽行国家概念灌输, 突如其来的末路重担压在身上,这让建奴士兵们倍感压力,同时,也莫名其妙。 凭什么打输了就要亡国,我们全家都要跟著被杀死? 这种想法並不奇怪, 事实上, 满清得国二百多年,他们也从没把自己当作华夏民族的一员,而是统治者,奴役者,“我家”、“我族”的观念一直存在。 一直处於统治者,奴役者的位置,问题还不显,一旦处於劣势,这种缺乏家国情怀的心理,瞬间就会被击溃。 所以, 別看皇太极做了很多,满清高层也算激昂,但中底层满洲人,对这个事实並不认同,以至於,当这是一场“国家存亡之战”的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中底层將士们都处於茫然状態。 很突然, 国家成立了,没过两三年呢,成立国家的好处福利一点没享受到,然后,就进行到了“国家存亡之战”的阶段,放在谁的身上,都接受不了。 以前的大金国,说是一个国,但领导者是大汗,意义上还是民族,並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 而皇太极建立的大清国,是真正经过祭天而建立的国家,虽然,用的印璽是个册封蒙古五品命妇的“制誥之印”,但流程確实是正经流程,且已经完整走完了。 无论怎么讲,都是一个国家了。 只不过, 建国元年,便遇到了周衍夺二城,十几万建奴大军连鸭绿江都没过去 建国二年,又被周衍揍了,朝鲜之战打的损兵折將,顏面尽失, 建国三年,生死存亡之战! 这是满洲高层不能接受的事实,更是满洲军民茫然所在。 既然建立国家是这么个结果,为什么要建立国家呢? 满洲军民不懂,不代表投靠过去的汉军旗將士不懂,相比於满洲军民的茫然和不满情绪,汉军旗的將士们倒是杀气腾腾, 因为,汉族对待叛徒,一向很有手段。 孔有德被周衍一箭射杀,耿仲明、尚可喜的地位並没有升高,反而变得不受待见了,更早投靠满清的石廷柱和马光远,已经是皇太极手下铁桿主战派了。 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初九。 皇太极率大军赶到卫林城,阿巴泰率卫林城各级官员在城外接驾,十五里外,天雄军探骑杀了一队建奴探骑, 一人道:“这些贼奴甲色鲜亮,不似卫林城守军。” 另一人接话道:“应是皇太极大军来了,之前军中就说,皇太极大军会早於孙督师大军,如今孙督师大军还未过寧远,皇太极反先到了卫林,不过,是不是真如推测,还是要確认才行,去两个人。” 眾人互相看了看,有二人率先策马而出。 队长对两人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若是被建奴探骑截杀,便什么都不做,若是確定皇太极来了,便发火弹信號,我们看到信號,也好回去稟报。” “好,我等死了,记得把我们抚恤交给家人,这个月餉银也该领了,足一两七钱,替我们兄弟二人领一下,一併交给家人。” “还有,步战营十七队的焦安佐欠我三两银子,他说用布抵帐,不管是银子还是布,帮我要帐,交给家里人,营房我的铺下,有前些天执行索探军务,给的分例酒,就请兄弟们喝了,我们俩,喝不上了。” 二人说完,向其他人拱手行礼,然后,把身上带的弩和火器接下来,扔给同伴,调转马头,策马奔去。 执行这种索探任务,根本就不可能活著回来,与其战死之后,弩和火器被建奴缴获,不如留下,给后面补充进来的兄弟使用。 约莫半个多时辰, “砰!” 天上响起一枚火弹的爆炸声,等待的天雄军探骑迟滯了一瞬,隨即转身向广寧飞奔而去。 卫林城內。 皇太极先是查了粮仓,而后是武库,最后查了战马数量,当晚聚將,他没有任何动员废话,也没有任何军略布置,只是一句话,八个字: “明日发兵,攻打广寧。” 夜里, 原本阿济格在卫林的宅邸中,用过晚饭的皇太极,正在翻看一本唐中期传下来的战策,门外响起脚步声,却是阿巴泰和代善联袂而来,利索的跪在门外。 “硕托和博洛被擒,那封降书之事,於当下来说,已不那么重要了,起来吧,赐坐。” 皇太极说完,两个小太监就搬来凳子,阿巴泰和代善迟疑了片刻,慢慢爬起来,挨著边坐在凳子上,等皇太极开口。 皇太极嘆了口气,合上战策,低头望著战策封皮,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 “非是朕一意孤行,负气而战,如今国內情形你们也都知道,被困三年,没有外部进项,国內生產补不上內需,济尔哈朗迟迟没有消息,若再等下去,不出一二年,大清必亡, 此战,是大清生死存亡之战, 两攻朝鲜,折戟沉沙,海事不通,只能固封,北部遥远,生机未知, 只有南掠明朝,才有生路, 明日发兵,代善为先锋,到广寧二十里外安营,大军后至,五日后,朕坐镇中军,全力攻打广寧,同时,多尔袞会带三万大军攻义州, 记住, 攻广寧是假,攻义州是真, 阿巴泰,你领五千骑,纵掠广寧与义州之间,切断二城联繫, 明军烧边,是在为大军到来做准备,只是不知明朝领军大將是谁,但不管是谁,他们都比我们晚到,利用这个时间,不惜一切代价,攻下义州。” 阿巴泰道:“启稟皇上,广寧守將卢象升不是简单之人,更有王新从旁辅佐,强攻二城,恐怕折损巨大。” 皇太极摇头道:“我们没有时间用兵法中的攻城策了,只能强攻,不计代价!” ... ... 第687章:双方安排 次日上午。 皇太极设宴大丰诸將,他坐在首位,面前一壶酒,一只杯,一盘熟鸡,一盘黄金肉,一锅羊羹、一锅獐子,一锅熊肉,一盅鹿血。 自努尔哈赤起,后金便流行“无黄金肉不成席”的规矩,所谓黄金肉,就是猪里脊锅鸡蛋液,在滚油里炸成金黄色捞出,一般只有数秒时间成色定型。 鹿血也是宴席必备,开席之时,主家须以鹿血代酒,敬眾人,宾客可以將那一盅鹿血倒进酒壶里慢慢饮用,也可以直接满盅饮下,而后开始大快朵颐, 中底层满洲军民聚会,则以“红肉宴”为主。 所谓“红肉宴”,是以“血肠”为主菜,將灌好煮好的血肠切成厚片,燉煮在醃好的渍菜中,在燉煮的过程中,血块会散开,染红菜汤,揭开锅盖之后,渍菜、肉片、血肠、红汤,咕嚕嚕一锅,热气腾腾。 如果家里没有血肠,就直接煮肉,花钱去上阶层的家里买一碗鹿血,將煮好的白肉切成片,所有人坐在一起,用肉片沾鹿血吃,也算一顿“红肉宴”。 皇太极是皇帝,宾客皆是满清权贵,宴请规格自然是最高。 皇太极撑著桌子站起身,长喘一口气,端起那杯鹿血,缓缓举起,堂中所有人站起身,举起鹿血,看著皇太极,等待皇太极开口说话。 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皇太极並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所有人惊诧眼神中,直接將那杯鹿血一饮而尽,轻轻放下杯子,然后,坐下,开始吃喝。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在代善的带领下,將鹿血喝下,沉默的坐了下来,开始吃喝。 约莫一刻钟, 眾人再也忍不住了,逐渐停下刻意的猛吃猛喝,纷纷转头看向仍在大口吃喝的皇太极。 最终还是代善嘆了口气,站起身,向皇太极行礼,道: “皇上,今日臣为先锋,即將率军出城,为大军先导,总要... ...总要说些什么... ...以壮军威。” 皇太极停下吃喝,拿起明黄锦帕擦著手,边淡淡说道: “平时压著你们,勿要为一己私慾而爭斗不休,你们怨朕,处罚你们,期盼能改一改那部族首领性子,多为国著想,你们恨朕,如今莫说大清国,便是本族老营也在生死存亡之际,你们终於知道急了, 可又有什么用?” 眾人剧烈色变,慌乱起身,来到堂中跪伏一片,同声高呼: “臣有罪!” “呵... ...” 皇太极看著跪在地上那些旗主王爷,王公大臣,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读过很多书,知道汉族歷朝开国事,知道夷狄立国事, 有君臣皆强的,有君强臣辅的,有君弱臣强的, 可无论是怎样的君臣组合,或实力,或运气,或其他的什么因素,都能开国建元,即便有的朝代很勉强,或是,二三代就被灭了,但也需要一个过程, 而这过程中,无论是君主是强是弱,都有能力绝强的臣子辅助, 可大清国,为什么就是一群蠹虫? 从皇太极的角度去看,是这样的,因为他的能力要超过所有人一大截,是他在拖著大清国往前走, 所以,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面对一帮前几个月还在合眾逼他放权的王公贵族,他心中儘是讥讽,恶意,还有一种你们不是喜欢內斗嘛,现在终於知道怕了的爽快。 “战略已定,代善为先锋,朕率军攻广寧,多尔袞率军攻义州,阿巴泰率军游猎二城之间,只需按战略执行即可,至於其他,无须再言。” 说白了, 就是皇太极现在已经不把这些人当人了,完全当作工具使用,他对工具没什么可说的。 这些工具,必须按照他的战略执行,但有半分怠慢、疏忽、折扣,以皇太极现在的心理状態,便是亲弟多尔袞,亲子豪格,也会毫不留情以军法处死。 皇太极是个务实的人,这样的人有个共同点,便是隱忍、稳重、实际利益高於一切,这样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火,因为发火会影响判断,但他们会杀人,且,冷血无情。 歷史上的皇太极便是如此,务实、冷静、隱忍、实际利益高於一切,但对触及利益且毫无价值之人,唯杀而已。 皇太极將明黄色锦帕仍在桌上,缓缓起身,扔下一句: “吃饱喝足,便去整军吧,代善大军先发,明日清晨,全军並发。” 与此同时, 广寧城。 衙门堂中, 卢象升坐在首位,下有四將,王新、祖宽、翁之琪、佟翰邦。 “早些打过来也好,再这样下去,探骑消耗实在太大。” 卢象升说道,这些日子,广寧和卫林的两军探骑死了很多,探骑每队五人,出去索探,很少有全队回来的,少一个都算好的,更有全队被灭, 如果再熬两个月,別说士兵会因为探骑消耗太大而心生恐惧,便是战马也不够用了。 “皇太极来攻,广寧当为首冲,但最重要的却是义州,三年以来,我对广寧和义州的城防修筑,从未鬆懈,如今,也到了检验的时候。” 卢象升看向王新,道: “义州防守,便交给王新將军和佟翰邦將军,可有异?” 王新和佟翰邦二人站起身,向卢象升行礼: “得令!” 卢象升又看向祖宽,道:“广寧城北侧翼城,便交给祖宽將军,待贼奴攻城之际,你我二城互为犄角,可有异?” 祖宽站起身:“得令!” 卢象升最后看向翁之琪,道: “广寧与义州之间,建有五座墩台、两座烽火台、十一座敌台,贼奴必会发兵切断广寧与义州之间互援联繫,翁之琪將军把本部一千九百步军交由王新將军,只领剩下一千一百骑军,再加上天雄军一千骑,锦州、蓟镇、寧远,三大营合出三千六百骑,合军五千七百骑,游击於二城之间,但有烽火狼烟,驰援奔袭,翁之琪將军,可有异?” 翁之琪起身行礼:“標下得令!” ... ... 第688章:言语机锋 代善兵出卫林,行军二十三里,於广寧城东南二十里处安营起寨,营盘之巨,涵盖数里。 王新带一万大军出广寧,奔义州与守军匯合,同时,祖宽也率军去二里外的广寧北侧翼城驻守,各部调动骑兵集结完毕,交由翁之琪率领,从广寧北门出,隱於二城之间,游击奔袭。 卢象升驻守广寧,等待皇太极大军到来。 当日傍, 代善所领大军和民夫在安营起寨,他则率领五百骑到广寧城外观察地势,瞭望广寧城。 天雄军探骑得到消息后,当即选择游走监视,立即回报卢象升。 广寧城外, 建奴骑兵弧形排开,前后各三层,另有百骑游走於代善所在之地二里处,以便生变驰援。 代善在看到广寧城之雄伟后,不由一愣,数年之前,他曾来过广寧安置田庄,那时的广寧就是一座很普通的城池, 现在比之前雄伟数倍,不仅城墙更高,还在主城楼粮册各修建了三座塔楼,主城楼前的瓮城之外又加了罗城,更外侧是宽约四米的护城河, 广寧南北侧远处有墩台、敌台、烽火台,延伸甚远,一看便是防止敌军绕城之用, 而在广寧城前的北侧,有一座城墙高大的翼城,主城门前有瓮城和罗城,没有护城河,但有密密麻麻的低矮羊马墙,翼城两侧各有一座墩台,配有火炮两门,箭台六处。 “卢象升这是仿照山海关建造广寧!”代善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语。 没错, 卢象升建造广寧,正是仿照古今无人能攻破的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只不过山海关的整体防御由山、海、城、关、堡、台构成, 两侧绵延城墙,连山通海,前有墩台、敌台、墩堡、城邑、烽火台数十座,后有卫城、护城等数座,两侧城墙每隔一段距离便依託城墙建一座城,巨大护城河,宽七米有余,深九米有余。 想破山海关,根本就不可能。 歷史上,没有任何军队通过正面攻坚战拿下过山海关。 如果吴三桂选择死守山海关,清军只能继续绕行医巫閭山、蒙古高原和燕山山脉,进攻大明。 如今, 卢象升在周衍庞大的资粮支持下,把广寧建造成了简易版山海关,没有那么多人、料、钱、粮,建造连接义州和大海的城墙,那就用许多墩台、敌台、烽火台代替,城外布置数支游击骑兵,看烽火信號出击。 全赖和阿济格的军事竞赛,对峙前两年,双方都不敢打,就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威慑对方,一来二去,就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虽然之前就得到了广寧的情报,阿济格也说过,来到卫林城之后,阿巴泰也详细说过广寧现状,但看情报和从別人口中听到,都不如亲眼看到的震撼。 而在代善震撼於广寧之时,广寧城门却是缓缓打开,长桥放下,一队骑兵飞掠而出,直奔代善所在之地。 “迎敌!” 一位佐领大吼,所有建奴骑兵都动了起来,代善则平静的望著从广寧出来的骑兵。 那支骑兵在距离建奴骑兵最前沿约莫五百步的位置停下,而后,一骑缓缓而出,来到两军阵前,下一刻,便听那人高声喊道: “本官乃总督蓟辽等处军务兼理粮餉事,卢象升,前方可是和硕礼亲王当面?!” 卢象升? 代善眯眼细看,但天色已暗,距离又远,实在看不清卢象升模样,他伸手向亲兵要来腰刀掛在腰间,而后缓缓策马向前,防卫的建奴骑兵自动让开道路,让代善前去会將。 等代善走进卢象升五六十步远,看清卢象升面容后,不由得大吃一惊,隨即笑道: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卢象升,竟是清瘦文人书生模样,汉军旗有將士常常说起明朝大將,卢將军常在一二之列。” 卢象升呵呵一笑:“卢某是天启二年进士,本就书生,何来惊异?倒是常听礼亲王凶名,一直无缘交锋,今日得见,没想到礼亲王老迈至此,竟还领军出战,可嘆女真无人。” “哈哈哈... ...” 代善大笑:“这般尖牙利齿,倒有几分文人书生气。” 紧接著, 代善嘆道:“非是无人可用,戴罪请赎而已,王新將军好手段,不用一兵一卒,只是一封降书,便让我族两家与皇帝生出裂痕,也让我这个赋閒在家的老將重启復用, 如今大军压来,除了是我族已无退路之外,也有那封降书的功劳,若我族不行杀伐事,时间长了,我族儿孙便会將投降当作战爭的一种选择,猎杀血腥起家的民族,人人都变成了软骨头,就算不亡,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天时变幻,以往明朝之难变成了大清之难, 曾经肆意张狂的清军变成了曾经內斗不休,意志不坚的明军,便是我... ...呵呵... ...面对你冷嘲热讽之言语,心中也没了曾经的火气, 卢將军数年之前,你可想过会有今日之场景?” 卢象升听著代善这番话,心中也是感触良多,若非周衍,明军依旧是以前那个明军,建奴则会更加强大,自己哪里还会是统领数万大军的蓟辽总督,恐怕已经战死沙场也在未知。 卢象升说道:“天有数,人有命,天命在明不在清,礼亲王还是顺应天命为好。” “在明不在清?” 代善微微一笑:“卢將军此言不对,应是『在周不在清亦不在明』才对,便是我族这一战胜了,也无力再攻明朝,此战过后,卢將军战功泼天,应为新朝万户侯了吧?” 卢象升沉默。 代善笑著摇摇头,又说道:“只是没想到,孙承宗老丞相竟也背叛明朝,为周衍所用,若此战过后,我仍有命,定要当面问问老丞相,背国投逆,为贼所趋,可为异姓王?” “呵呵... ...” 卢象升闻言嗤笑:“汉家天下,如何变幻,乃是自家人之事,外族逞凶,漂櫓而已,哪道外人置评,礼亲王,回去告诉皇太极,广寧有我,义州有王新,孙督师一月即到, 一月之內,他有什么手段,儘管用出来,待到孙督师率大军来到,战爭会在顷刻间结束。” ... ... 第689章:他来了,他也来了! “卢將军此言有理,虽有理,我也有所相对。” 代善言语平静,却鏗鏗有力:“崇德元年以前,你我两国许多交锋,我军皆以胜收,你军除局部小胜之外,皆以败定,诚然,明军不弱,但內部混乱,实非我军敌手,只不过,如今出了个周衍,以强势镇压內斗,方才整合態势, 卢將军刚才说你是天启二年进士,是读书人,那你可知『天下只顾一人耳』的下场? 便是此战我国战败,不过是败於一人罢了,而有国战大胜之功的周衍,在明朝又当如何自处?” “此时节,非汉唐,灭国之功,已是寻常,卢將军,与其再次与我爭论,不如早定忠义之事。” 卢象升默然以对。 代善脸上带著得意笑容,奔马回去,带著五百骑兵渐渐消失在卢象升的视野中。 天雄军中一游击將军上前来到卢象升身侧,见卢象升脸色不算好,於是小心问道: “都堂,可是会將不爽?” 卢象升摇了摇头,平静道:“代善虽处处锋锐,但句句都不在战爭上,言语间对此战不抱胜算,他都如此悲观,可见建奴全军上下並无昂然战意,此战,我军已然胜了大半。” “剩下的... ...只是杀人而已。” 卢象升奔马回城,加紧布置城防。 次日, 卫林城六门大开,数万大军出城,多尔袞一部奔义州,皇太极领大军奔广寧,两日后,多尔袞大军到广寧城外东南二十里处大营。 皇太极没有过多吩咐,只是下令全军饱食,次日天明,大军浩浩荡荡开赴广寧。 广寧城墙上, 卢象升望著东南方滚滚烟尘,看了一会儿,微微侧身看向蓟镇总兵吴阿衡,说道: “让你去后方助理军务,负责调度,何苦与我一起守广寧,皇太极十余万大军来势汹汹,若有危难,我不好交代。” 吴阿衡抬手一巴掌拍在墙垛上,慍怒道: “谁用制台大人交代什么,贼奴来犯,我等应尽值守之责,六艺之技,嫻熟在身,便是战死,亦为国捐躯,哪个用制台大人负责?” 万历四十七年进士,袁崇焕、吴阿衡、孙传庭...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狠人。 卢象升不再理他,自顾自做最后一次巡防,確定各门火炮是否稳妥,又向翼城打旗语,得到祖宽回復之后,卢象升稍稍安心,接下来,只等皇太极大军到来了。 皇太极率大军赴广寧,远远便看见广寧城之雄伟。 “区区三年,一座广寧城而已,如今却已变成雄城,確是当初没有看出广寧的战略地位,否则也不会轻易让周衍攻破。” 皇太极不禁感慨: “难怪阿济格非要建卫林城与之对峙,若无卫林城缓衝,明军依託广寧,便可行当年熊廷弼徐徐图之策略,一点点挤压我们的生存空间,一步步逼我们打攻城战,以此消磨我军將士。” “熊廷弼、孙承宗、高第、袁崇焕、傅宗龙,哪个不是一时英豪,还不是败於我族刀下?” 豪格接话说道:“就算孙承宗及时赶到,以他七十高龄,又能折腾几天?” 皇太极点点头,豪格这话虽然不太著调,但却没有错。 事实上, 周衍等人也在担心这个,並为此做了诸多备案。 听人讲述和亲眼看到,完全是两码事,饶是皇太极在心中做了许多战略,但在看到广寧城之时,也不禁一愣。 大军列阵,排山倒海。 皇太极坐在马上,望著极远处的广寧城,再看旌旗猎猎,数万大军,即便心中打鼓,此时此刻也容不得退缩了。 “传令杜度、马光远、石廷柱,前军分散推进,傍牌车在前,桥车在后,轒轀车,攻城车在最后,豪格,带兵攻广寧翼城,使其无法支援广寧主城。” “得令!” 传令兵应声之后,分派传令,而后鼓声大作。 “咚!咚!咚... ...” 建奴军中战鼓响起,各部依令前进,战爭就这么开启了。 建奴大军动了,广寧主城和翼城的將士们也都紧张了起来,几天之前,他们还在等待孙承宗率大军前来,想像中,孙承宗带著他们去辽东,对著建奴尽行烧杀抢掠一番, 但几天后的现在, 皇太极就带著十几万大军出现在了广寧城前,上万大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城墙。 不过, 紧张归紧张,他们大多都是经歷过数次战爭的老兵,野战廝杀都扛过来了,还怕守城这种富余战? 而建奴没有选择先炮击城池,主要原因还是怕射程超过四里半的远距离火炮,既然知道卢象升是周衍的部將了,那广寧有新河军的火炮,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 皇太极选择暂时不用火炮,只是用披甲奴和田兵组成的步战兵先攻城,试探广寧有没有超远距离火炮。 而事实上, 自从周衍打下广寧和义州撤走时,把火炮一併带走之后,广寧和义州,便再没有配备远距离火炮。 卢象升在看到建奴没有发炮,而是採用原始的步兵攻城之后,瞬间就洞悉皇太极的想法,心中大大鬆了口气,如果双方展开炮击,不仅城墙会受损,己方士兵也会有死伤, 但如果是步兵攻城,那就简单很多了。 “传令镇北、镇南两座塔楼八门火炮不动,其余所有火炮,在建奴步兵进入范围之后,开始炮击!” 卢象升就是做出我们有远距离火炮的假象,嚇唬皇太极,一共四座塔楼,两座塔楼布置远距离火炮,如果皇太极敢推著火炮过来,就先打你的火炮阵地。 如果你不敢冒险,只是让步兵攻城,那就別怪我对你的步兵展开疯狂屠杀了。 驻守翼城的祖宽站在城楼上,看著数千步兵朝著自己这边过来,再看主城那边,建奴步兵还没进入火炮射程,而自己这边距离建奴大军更近,反倒是得先开火了。 塔楼上的令旗兵,在紧张的计算著建奴步兵与翼城的距离,一滴滴汗珠滑下来,终於,在建奴步兵进入翼城一里半射程之內后,猛力摇动令旗, 祖宽没有迟疑,在得到观察旗兵信號后,当即下令: “开炮!” 与此同时, 经过长途跋涉,艰难翻过蒙古高原的张猎鹿,终於来到了科尔沁沙地边缘... ... ... ... 第690章:满大臣和汉大臣。 广寧城前,两人推行的傍牌车,十人举起的樘牌,十六人一队的轒轀车,三十人一队的桥车,在由披甲奴和田兵组成的步军后面缓缓向著广寧推进。 祖宽防守的翼城最先开炮,因为他们距离建奴大军更近,豪格的战术极其简单,三十人为一队,每队之间距离二十步,共一百队,每一队携带一面大盾,每五队有一架云梯, 一百队,三千人,不冲不跑,举著大盾,扛著云梯,一步一步向翼城走过去。 这三千人的任务並不是攻下翼城,而是牵制广寧城的火力。 主城与翼城互为依託,互相提供火力支援,因为火炮打不了大仰角,敌人衝到城下就没用处,所以需要翼城和主城两侧角楼提供侧面火力支援, 翼城也是一样,在围攻的时候,需要主城提供火力支援,甚至军队出城支援, 所以, 围攻翼城,用士兵的性命牵制主城和主城角楼的火力支援,就是大军攻主城的唯一办法。 一万人攻广寧主城,三千人攻广寧翼城,这样打是攻不下来的,但却可以试探出广寧的火力配置,为接下来是否进行火炮攻城提供信息。 即便如此, 卢象升也没动镇南、镇北两座塔楼的火炮,建奴畏惧新河军的远距离火炮,所以不敢动用最重要的火炮,如果让皇太极知道广寧没有新河军的远距离火炮,广寧城会立即丧失战场主动权,建奴可以从容的攻打翼城侧面,在广寧主城无法进行火力支援的死角,逼卢象升发兵出城,解救翼城,跟建奴军尽行野战。 建奴军六成上马的机动性配合满八旗兵的步战强度, 在大规模野战中, 在当今天下,除了披甲六成半的两万新河军和披甲率四成的陕西秦兵之外,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与之匹敌。 於建奴白甲兵和战兵而言,正面对撞,目前也就步三喜那支顶盔贯甲,双甲三马的新河军前锋军,以及翁之琪那支身穿宋朝乌锤甲的一千二百破阵军,能与之一战。 但这两支军队並不是底牌,而是大军行军时的前锋,以及,两军对垒时的机动跳荡军,在双方密集的火炮轰炸下,便是穿三层甲冑也没用, 时代前进之下的战爭形態变化,迫使军队从“发大军出奇兵作战”转变为“大军团多兵种配合作战”。 就目前战爭而言, 卢象升对广寧进行了大升级,但建奴也有对策,如果广寧真如山海关一般,那他们只能望关兴嘆,但广寧不是山海关,翼城外没有延伸十数里的防御墩台群,所以,建奴可以攻打广寧主城对向翼城的侧面死角,逼卢象升率军出城支援, 当然, 如果广寧有远距离火炮的话,那就不存在死角了,以广寧城为中心,半径五里,皆在火炮覆盖范围之內,这根本就没法打。 皇太极的忌惮就在此处,所以,一万三千人,分两边强攻,就是要试探广寧到底有没有远距离火炮。 此时此刻, 广寧的炮击也开始了,由於建奴步兵以小队形式较为分散,实心弹对其杀伤不算大,还是要等到他们逼近城墙百步之內,用弗朗机炮和弓箭杀伤敌人。 但无论广寧主城还是翼城,或是两侧塔楼,都还算克制,按照军令,有序守城。 与稳重如山的广寧城守军不同的是,皇太极帐下眾官诸將却是有些急切,他们都知道这一战的意义所在,如果士兵打光了,大清也就亡了,大清亡了,无论是满洲官员还是投过去的汉官,都得落得个满门抄斩,祸延九族的下场。 所以, 相比於皇太极的平静,他们心中已经著了火。 其中心中最焦急的当属孙延龄,他的父亲孙龙是孔有德部將,当年广寧城前,孔有德被周衍一箭射杀,【天佑兵】崩溃四散,步三喜已经在城下杀疯了,追上去乱杀一通,最后典验战功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隨手把孙龙锤杀了。 天佑兵溃散,当时所有旗主王爷都在爭抢【天佑兵】,皇太极为了得到【天佑兵】中层將领的支持,抚恤孙龙,追封拖沙喇哈番,並让孙延龄承袭, 如今又来到了广寧城,並且,还是满清存亡之战,无论是为了不被当作叛徒清算,还是在广寧城下为父报仇,於公於私,他都是最激动的那一个。 他来到皇太极战马前跪下,振声道: “广寧城坚,非利炮不可破,卑將求皇上允准,率正红旗步火营上前破城!” 一旁的钮祜禄图尔格扶著腰刀,瞥了眼孙延龄,嗤笑道:“皇上是在试探广寧城中有远距离神器火炮,你的步火营还不足以试探明军火力,拉上去,岂不坏了战略?” 孙延龄反应了过来,转过头看向广寧城两侧的镇南、镇北两座塔楼,从开战始,就一炮未发,说广寧城有远距离火炮在等待著他们的火炮阵地,也很有可能, 但这样徒耗兵力,也不是办法,满清败了,他们可以跪地称臣,但自己这些叛臣,只有死路一条。 “皇上所虑者,无非是新河军所拥火炮,翼城东北侧乃是广寧主城火炮支援死角所在,卑將愿领军强攻,若广寧有远距离火炮,卑將死也有功,若广寧无远距离火炮,我军尽可以炮破城!” 孙延龄是发了狠了,见皇太极沉默不言,心中焦急之下,便看向左侧侍立的范文程和寧完我,同为叛国贼,莫说在平时要互相照应,在这个关键时刻,更要同心同德。 范文程没有轻动,以他现在的地位,以皇太极的现在这个情绪状態,他但凡说错一句,都有可能形成反效果,於是,他给寧完我使了个眼色,同时又看向谭泰和巩阿岱。 谭泰闭上了眼睛,没有理会。 寧完我也陷入了犹豫。 巩阿岱却是读懂了范文程的眼神,当即出列,给皇太极行礼之后,开口道: “皇上,奴才愿与孙將军一同出兵,愿以死试探广寧,为我大军先驱!” 看到两黄旗將领巩阿岱站出来,皇太极没有表情的脸上终於鬆动了几分,视线从广寧主城转移到翼城,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准!” ... ... 第691章:马氏父子,三兄弟 对於皇太极而言,孙延龄的办法很好,他並不在意试探广寧死多少从军和护军,他在意的是在这个国难时刻,愿为大清国效死的不能只是汉臣。 所以,面对孙延龄的请战,皇太极首先是沉默的,他在给满八旗將领机会,谭泰沉默不言,其余人似乎没有读懂皇太极的情绪態度,只有范文程和寧完我... ... 巩阿岱是努尔哈赤同父异母的弟弟巴雅喇第四个儿子,满清宗室,在镶黄旗中任骑军副统领。 皇太极死后,巩阿岱与弟弟工部承政锡翰、哥哥正黄旗佐管大臣拜音图,是支持豪格的,但由於豪格的逆天发言,以及豪格缺少政治运作,被多尔袞联合孝庄皇后背后的外藩蒙旗,以及洪承畴所代表的汉八旗打压, 两黄旗不得不妥协,巩阿岱、锡翰、拜音图三人,在三官庙共同立誓,拥立福临为帝, 后来帮助多尔袞排挤济尔哈朗、豪格等政敌,权势渐大, 再后来顺治皇帝清算多尔袞党派的时候,他们死得老惨了。 而如今, 巩阿岱读懂了范文程的眼色,站了出来,皇太极还是颇为满意的,准许了二人出兵攻打广寧翼城东北侧死角。 突然出现的两千推著火炮的步军,立即改变了战场局面,原本从容守城的祖宽,立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翼城东侧只有一座塔楼,还没来得及建造三角防御体系,如果建奴军铁了心不计代价,不惜人命,强行抵近,毁掉塔楼,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 “马献图!” “马献图!” “去把马献图给我喊来!” 此时的马献图正带著二弟马负图,三弟马呈图在翼城西南角,用弓箭疯狂射杀城下建奴兵,马献图听到来人说祖宽喊他,立刻拿起一个满箭的箭袋掛在肩上,提著大铁枪,对二弟马负图嘱咐道: “將军唤我,你看顾三郎!” “兄长自去,有我无事!”马负图头也没回,直接说道。 这三兄弟是马世龙留下的三个儿子,马献图二十七岁,马负图十三岁,马呈图十岁。 如果说天启、崇禎两朝,非要选一个第一猛將的话,马世龙是可以爭一爭第一的,此人武举出身,一路拼杀,官职山海镇总兵官,深得孙承宗信重,每有烂仗,必遣马世龙出阵破敌,善使一桿重型马枪,所过之处,无一击之敌,贼將大怒,引数十骑奔杀,世龙一枪挑杀,后破数十骑。 此人堪称孙承宗的人形核武器,只要战局胶著,必派马世龙冲阵破局。 此人的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就是韜略不算高,所以,他的战绩有胜有败,但纵观各种记载,无论对他评价怎样,武力始终没人质疑。 马献图蒙荫指挥同知,在王新清洗辽东將门十五家之后,祖宽兼管寧远,马家三兄弟就跟了祖宽,如今在广寧翼城驻守。 “將军!” 祖宽回头,看到马献图背著大弓,挎著箭袋,拎著一条三米多长的缠麻铁骑枪,顿时两眼一黑,怒道: “你背著战阵大弓作甚!” “回將军,周伯爷便用战阵大弓... ...” “闭嘴!周伯爷跟你爹一样都是天生神力,能挽弓数十次,你能挽弓几次!” “回將军,標下能挽弓十三回!使二十一斤铁枪挥舞两刻时。” 他娘的! 祖宽被打败了,也不再跟他废话,伸手指著孙延龄和巩阿岱率领缓缓而来的大军,说道: “给你一千关寧骑兵,给我衝垮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火炮够到东塔楼,你出去之后,会有建奴骑兵护军截杀,你不要管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衝垮建奴步火军。” 马献图看过去,只见旷阔大地的数里之外,烟尘滚滚,有步军涌来,最前面推著十几门炮。 “得令!” 马献图没有犹豫,直接领命,而后说道: “將军,若我回不来,告诉我那两个弟弟... ...” “你放心,本官会替你照看。” “將军误会了,若我回不来,请告诉我那两个弟弟,叫他们不要悲伤,只需奋勇杀敌,我在阴界,面见父亲,也好交代。” 马家父子,都有毛病! 祖宽確定了。 “好,本官应你,去吧!” 马献图向祖宽深深揖礼,看了眼城墙西南角,隨即转身下城墙,约莫盏茶时间,北门缓缓打开,千骑奔出,一马当先者,马献图也。 建奴军看到翼城有骑兵掠出,无须军令,右翼骑兵护军立即出击拦截,五支牛录,一千五百骑,从广寧城东南侧建奴大军后方奔出,直取翼城千骑。 虽不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但虎父无犬子却在马献图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跟他父亲一样的悍勇,三米多长的重型铁骑枪,隨著战马加速,枪尖划破空气,发出“簌簌”的尖锐破风声, 眼看著建奴大队骑军向自己涌来,又看前方建奴步军已经开始准备拒马阵型,当下做出了决定。 “百骑隨我破阵,余者拦截建奴骑军!” 隨著军令传递,千骑铁线慢慢分成两条,一条人少,只有百骑,跟著马献图直衝孙延龄和巩阿岱所领步火营,余下九百转而冲向建奴五支牛录骑军。 翼城的城墙上,祖宽看到这一幕,险些晕倒,隨后暴怒,拳头砸的墙垛砰砰响。 “混帐!战场之上,胆敢违抗军!” 而这一幕,同样被两军主將尽收眼底。 卢象升是不满,祖宽用兵太偏,依仗个人勇武,怎能成事。 皇太极是好奇,他望著领著百骑冲阵的马献图,向身边人询问道: “你们可有人识得那小將?” 眾人沉默。 皇太极也无所谓,只是颇为欣赏的点头道:“敢破阵者,无论成否,其心,其志,其勇,皆上乘。” 不管他人心中如何想,马献图却是快衝到阵前了,期间马献图言语不断,厉声嘶吼, “跟上!跟上!跟著我!隨我凿阵!” 孙延龄和巩阿岱也是久战之人,並没有被马献图的气势嚇到,当即分开主持战阵。 “盾兵上前,两层枪林,弓箭手百步拋射,火銃手五十步开火!” “敌军撞阵不要收缩,全力杀马!衝散的人不要远离军阵!” 就在双方尽力准备之际, “凿阵!!!” 马献图怒吼一声,將重型铁马枪夹在腋下,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跟隨他的百骑也都如此,他们就以趴伏马背的姿势,利用战马狂奔数里的冲势,迎著箭雨、弹丸、炮火,直挺挺撞进了建奴步军阵中... ... ... ... 第692章:老子英雄儿好汉! “杀马!杀马!” “杀马!!!” 孙延龄和巩阿岱同时大吼下令, 百骑撞阵,途中落马者三十有余,撞阵而亡者二十有余,余者四十,撞破步军盾墙枪林的战马横著砸翻不少建奴兵,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视野之中却不见人影,只有一片光亮,却是骑枪横扫的光芒。 “换马!” “换马!” 关寧军大吼著,距离马献图近的关寧军士兵,把自己的战马推过去,嘶吼著让马献图上马,但马献图却是充耳不闻,三米长,二十一斤重的重型铁骑枪,每次扫过,都能砸翻数人。 没错, 这玩意儿使用的方法,除了冲阵那一瞬是刺之外,其余用法只有一个,就是砸! 无甲者,扫中即亡,有甲者,重伤。 眼看著马献图跟他爹一个操行,打起来就发疯,关寧军士兵开始朝马献图涌过去。 “將军上马!” “將军上马!!!” 马献图逼退数名建奴兵后,对著倖存的关寧军士兵大吼: “你们先走,我断后!” 说完, 马献图再度横扫一枪,隨后將骑枪丟弃,抽出背后別著的双斧,对著无甲建奴兵多的地方杀过去,两千建奴兵將四十余人团团围住,双方纠缠在一起,不敢放箭,不敢开枪,只能肉搏廝杀。 马献图说断后,便是断后,当年马世龙便是以“断后护军”立战功,擢升游击將军,如今他也一样。 城墙上的祖宽看到这一幕,气的牙根痒痒,同时也无比惊嘆,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勇猛,比新河军中的那几位也不差几分。 “再出!再出千骑!” 关寧铁骑有三万多人,分家之后,祖大寿手中的骑军就只有四千多,给了翁之琪一千,现在又出了一千,探骑出了六百,清洗辽东將门十五家和后来屠杀建奴田庄,又死了几百,现在祖宽手中能用的也就一千三四百,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著马献图被两千建奴兵活活磨死,只能咬牙再出一千骑,去救马献图。 异变出现在半盏茶之后, 就在战场东面关寧铁骑和建奴骑军缠斗,翼城內集结骑兵之时,马献图竟然凭著双斧杀穿了建奴步军军阵。 “上马!上马!上马!跟上来!跟上来!上马!” 马献图不停大吼,带出二十多关寧军士兵,拉著浑身鲜血的战马跳上去,朝著骑兵缠斗的战场杀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內, 孙延龄举刀怒吼:“欺我军无甲!放箭!放箭!放箭!” 没错, 马献图杀人很凶很猛,但他不是无脑疯杀,而是专门朝著无甲士兵杀过去的,双甲、顶盔,身高一米九四,体重二百多斤,这样的人,扔进穿著破布,没有甲冑的人堆里,根本就是单方面屠杀。 而且, 他也知道气力有衰尽时,所以,扔掉极耗气力的重型铁骑枪,用一斤九两的小號双斧,专杀无甲士兵,莫说被他砍一下,便是被他撞一下,身体稍弱的,也被撞死了。 在四十多人的辅助下,马献图撞阵,屠杀,出阵,带著二十多人上马,又冲向骑军战场。 “跟上来!” “给我换枪!换枪!” 马献图以站立躬身的姿势骑在马上,回头对士兵大吼,那些跟隨他的士兵,一个传一个。 “换枪!换枪!” 终於有个士兵没有丟掉骑枪,但却是制式五斤四两,传递过去,马献图抓在手中,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从侧翼冲向骑军战场。 建奴骑兵眼看著马献图凿阵,屠杀,凿穿,浑身浴血的向他们衝杀过来,之前他们不怕这种人,毕竟人有力尽时,一个人再怎么强大,面对千军万马,又能怎么样? 况且,勇武者,他们也见过很多。 但如此近距离目睹全过程,且,那个杀神正朝著自己衝杀过来,那股血腥气比马献图更先衝击到他们。 “杀... ...杀... ...杀!杀!” 建奴骑兵在被震慑了片刻之后,被激起了凶性,各个瞪著双眼,杀气翻腾,怒吼著冲向马献图等二十余骑。 “跟著我!在我身后!跟著我!” 马献图也不忘交代一番,以他自己为矛头,为后面士兵破开一条路,否则单凭普通士兵,直接撞数百建奴骑兵,只会被碾成肉泥。 而將整个过程尽收眼底的双方主將,同时开始下令。 卢象升令道:“传令祖宽,出骑兵支援马献图!” 皇太极令道:“再出千骑,擒杀敌將!” 其实, 不用他们下令,翼城北门已经有骑兵涌出,建奴大军后方北侧也有骑军如蛇出洞。 翼城东面战场十分胶著,关寧骑兵开始向马献图靠拢,建奴骑兵也在试图摆脱纠缠,开始向外围移动,企图用围射战术,將这支骑兵死死困在阵中。 但两军后方的援兵,又打乱了双方的各自事態,关寧军士兵无法聚拢在马献图附近,与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建奴骑兵没有向外挣脱的空间, 双方就只能在这么烂战在一起,弃马肉搏者越来越多,目前双方已经超过千人,且被迫弃马者数量还在增加,照此事態,即便双方骑兵赶到,也不敢冒然衝锋,只能环绕周围,互相防备,为战团中己方將士掠阵。 眼看著翼城东侧战场有演变成烂仗的趋势,皇太极不禁蹙眉,攻城的披甲奴和田兵,死的再多,他都不会抬一下眼皮,但八旗將士,却不能折损太多。 “传令豪格,调千人支援东侧战场, 传令孙延龄、巩阿岱,二人各率本部千人,向骑军战场靠拢, 合军五千,朕只要那明军小將头颅!” “得令!” 传令兵应声之后,开始传令,战鼓声起,令旗晃动,传令兵策马飞奔而出。 广寧城上, 卢象升转眼看向翼城东侧战场,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他抬眸望向极远处的皇太极大军所在,不由嗤笑一声,双手抓著腰间革带,用力一紧,双手插进胸甲缝隙抻了抻,弯腰抓起斜靠著墙垛厚背大刀,下令道: “传令吴阿衡守城,城中所有骑兵集结,开城,杀敌!” ... ... 第693章:双方再出兵 卢象升下令,令兵快传,吴阿衡得令之后,要去劝卢象升,但看到翼城东侧被困的马献图时,又停了下来, 祖宽那里已经没有更多骑兵可以用了,如果广寧主城这边不吸引建奴注意力,不出两个时辰,马献图和那一千关寧军士兵就会被围困致死。 而比百骑破阵的马献图,更具有吸引力的,自然就是广寧主將,卢象升。 “去告诉制台大人,出南门,从侧面横向杀穿广寧城前建奴步军,建奴大军距广寧约莫七里余,从他率军出城,杀穿建奴攻城步军,只需半盏茶,而建奴大军侧翼的骑兵大军赶到城前则需要两盏茶时间, 开城、出兵,需要一刻钟,届时镇南塔会开炮掩护。” 吴阿衡也是正经进士出身,当然懂军略,开城门,放长桥,大军出城,这就需要最少十五分钟时间,而建奴大军距离广寧七里左右,他们的骑兵奔袭到广寧城,十分钟都是保守估计,所以,一直用作神秘震慑的镇南塔楼,必须联合角楼,一起开炮掩护,才能保证卢象升杀出去之后,还能有时间回来,不至於被建奴骑兵纠缠在城外。 说的简单些, 开城、放桥,出兵,交战,回城,收桥,关门,都需要时间, 卢象升带领数百骑兵,不可能瞬移到城外,杀穿建奴攻城步兵之后,再瞬移回城,这个过程所需时间,如果不用其他办法儘量拖延,建奴会在第一时间抢占城门,或者,大部队压上,把卢象升拖在城外。 建奴更不会就那么老老实实的看著卢象升杀出来,看著南门大开的广寧城而无动於衷。 传令兵回到卢象升面前复述吴阿衡言语之后,卢象升思虑片刻,当即决定不带原定的六百天雄军骑兵,只带百骑出城。 因为六百骑出城需要至少五六分钟时间,而百骑出城,则只需要一两分钟,更重要的是,六百骑回城需要將近一刻钟时间, 而百骑出城,死剩数十人,甚至十数人,回城只需几秒钟。 换句话说, 卢象升要以个人勇武和百余士兵的性命,为被困於翼城东侧战场的马献图解围。 部下前来“五明驥”,此马四蹄白如霜雪,肩上一片白毛,通体深紫,鬃毛黑亮,五处白毛在阳光和月光下闪闪发亮,故名“五明驥”。 卢象升上马,部下又將那柄专用打熬气力,却被卢象升用作杀敌武器的四十多斤长柄大刀递给他。 在卢象升上马的那一刻,百骑开始检查火枪、长枪、腰刀、小梢弓、箭袋十二支箭,检查完毕后,跟隨卢象升去到南门。 “明军出城了!!!” 隨著广寧南门打开,卢象升一马当先,率百骑出城,消息也迅速传递,建奴大军所在,都收到消息,纷纷望向广寧南门处。 “翼城东侧战场胶著,广寧不发一炮支援,足以说明广寧没有新河军所拥之远距离神奇火炮,我军可出步火营攻城。”谭泰说道。 其余眾人也都同意,这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广寧有远距离火炮,直接就覆盖翼城东侧战场了,哪里需要广寧城出兵解围。 皇太极的脸色略有缓和,微微点头,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建奴探骑飞奔而来, “启稟皇上,出城者,广寧主將卢象升!” 卢象升?!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竟然是卢象升亲率骑兵出城解围。 皇太极挺身仰头望向广寧,由於距离实在太原,只能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广寧城南有百骑衝进正面战场,如刀切豆腐搬破开建奴攻城步军,以斜插的方式,奔向翼城东侧。 “明军多勇將。” 皇太极呢喃一声,隨即下令:“传令各部,抽调百名巴牙喇,交由多尔济统领,擒杀卢象升。” 所谓“巴牙喇”,便是建奴军制系统中的“士官”。 一支牛录约三百丁口,披甲士兵约百人,再从百名披甲士兵中选出十到二十名最能打,最敢打的士兵,授予比普通士兵更高一级的待遇,平时,他们也统领小股士兵。 当年,周衍在井坪所等地遇到的建奴游猎骑兵小队,领头的人,便是“巴牙喇”。 他们略低於建奴完全职业,脱產的白甲兵,略高於满八旗军中抽丁而成的战兵,也可以理解为建奴一个部落中武力最强的十几二十个人。 皇太极调动这样一支精锐百人小队,交由多尔济统领,並非是起了阵前『宝可梦对决』的心思,先见马献图百骑破两千步军阵,后是卢象升百骑出城杀穿万人攻城大军,就想同样以百骑对决卢象升, 这不是皇帝可以去做的事,更不是合格统帅可以发作的任性, 而是广寧正面战场没有明军,如果发炮,只会杀死自己的军队,再者,就是翼城东侧战场太小,容不下更多军队了。 如果大军涌上去,数千人挤在一块小地方,莫说杀敌,恐怕自己的军队就会先混乱起来。 所以,百人精锐,是最佳,同时也是唯一选择。 多尔济是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原属兀鲁特部,归附努尔哈赤后,改正黄旗,娶了皇太极六哥塔拜的女儿。 这人作战十分勇猛,崇禎七年建奴入寇,攻大同,跟隨当时的大贝勒代善,配合阿济格、多尔袞、多鐸,在大同打败曹文詔。 建奴聚兵极快,多尔济领百骑巴牙喇从大军后方奔出,直衝卢象升。 而卢象升已经率军杀穿广寧城前的建奴攻城步军,绕过翼城,冲向马献图所在战场,“五明驥”强於普通战马,带著卢象升越眾当先, 但卢象升並未直衝战场,而是率军迂迴,利用建奴步军调转炮口和弓弩调动的时间差,迅速抵近孙延龄部军阵,犹如一枚炮弹般砸进绝大部分由无甲士兵组成的军阵中, 小股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孙延龄步军並没有卢象升想像当中的慌乱和大军集涌围困,反而是纷纷扩散,像是在为他让出一条路,很明显,孙延龄是得到了皇太极的命令,不跟卢阎王硬碰硬,放他出军阵,等著多尔济的巴牙喇精锐。 ... ... 第694章:战爭的艺术 这不算什么战术部署,而是无甲步军不配跟满配骑兵硬碰。 孙延龄做好布置后,便安心带著军队慢慢向战团包围而去,至於卢象升和天雄军百骑,就让他们衝出战阵,跟赶来的多尔济和百名巴牙喇正面对决去吧。 至於卢象升会不会如他所想那般出阵,根本就不用怀疑,因为卢象升不走,等建奴步军调整完成,火銃兵和弓箭手完成调动,將他们围在中间,莫说卢象升和百名天雄军骑兵,便是张神武在世,也决计无法脱困。 这还不算什么,更令他惊讶的事情还发生在卢象升衝出步军阵之后,他本是向调转马头,再向主站团衝杀,毕竟他主要是为吸引建奴注意力,为马献图和关寧军解围,反覆衝杀两次,就能把建奴骑兵带走一部分,这本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建奴得益於强大的军事调度力,所有將领並没有因为卢象升出现了就表现出贪功的態度,他们仍在慢慢完成对马献图和数百关寧军的合围,今天就是要以战团围困的方式,將马献图和数百关寧军歼灭。 同时, 他也看到了从建奴大军侧后方奔出的百余骑兵,正以猛衝的姿態朝著他这边袭来。 卢象升是勇猛不假,但他不是武疯子,那支百余骑兵,单从装束和棉甲外部看,就很不简单,更不要说那股扑面而来的狂猛杀气, 这个时候,跟他们硬碰硬,不仅救不出马献图和关寧军,连他自己都会被拖在战场上,如此简单的形势,他怎么会看不出? 既然如此, 卢象升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骑在狂奔的“五明驥”背上,慢慢扯动韁绳,调转方向,朝著另一边巩阿岱所在杀去。 “打旗!打旗!” 卢象升大吼一声,隨他最近的天雄军士兵立刻扯出马鞍上的军旗,双腿紧夹马腹,將自己调整到卢象升后面,这样,自己的战马会跟著“五明驥”奔跑,他可以分心將军旗绑在马枪上, 这种骑术精湛的士兵,同大纛兵一样,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隨著军旗被马枪挑起来,瞬间吸引战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战团中央的马献图见状立刻推开护著他的士兵, 从陷入战团开始,马献图就被关寧军保护在最中心,给他休息时间,至於马家亲兵家丁,根本没有,马世龙没钱养家丁,轮到马献图,同样没钱养家丁,所以,他们家是当今天下明军中,为数不多的没有亲兵家丁的將官之家, 看到军旗升起,马献图强提一口气,放下手中马枪,捡起地上那对已经裹满血浆,沾满泥土的手斧,大吼道: “跟上军旗!杀出去!” 马献图奋力推开保护他的关寧军士兵,期间口中大吼不断: “让开!跟上来!让开!跟上来... ...” 他不用士兵为他开路,隨军从征时,便跟著马世龙打仗,期间烂仗无数,屠右廉就是在辽东打烂仗起家的,之后调去宣府,这么多年过去,每每提起烂仗的只言片语,都是眼神震颤,心有余悸。 但马家的传统就是打烂仗,在他们眼中,烂仗就是军功最重的地方,什么叫一战登天,除了救主、断后,和... ...夺旗、斩將、先登、陷阵四大军功之外,烂仗解困,就是唯一真解。 救主、断后、夺旗、斩將、先等、陷阵,这些军功,除了强大实力之外,更需要逆天运气,如果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也可以无视运气,比如秦琼。 而“烂仗解困”却不需要运气加成,只需要相应的实力和一股子血性狠劲,就可以了,这是最稳的战功获取方式。 在马世龙看来,与其绞尽脑汁思虑谋略,不如打磨自身。 换句话说,就是,与其为难脑子,不如为难身体。 马献图就是马世龙的完美復刻版,他衝到了最前面,口中高喊著“跟上来”,双斧开路,身为矛头,跟著卢象升的军旗,带剩余关寧军在重重包围中生穿硬凿,瞬间,战场乱作一团。 卢象升的目標十分明確,既然自己这个诱饵无法吸引建奴,那就把马献图和关寧军带到翼城火炮的覆盖范围之內, 反正建奴的步火营已经被马献图凿穿,后又被自己乱了一次,且,为了合围马献图,孙延龄和巩阿岱各自率部分开,在战场上已经没有重整军阵的机会, 那么,只需要把马献图和关寧军带到翼城东侧塔楼下,塔楼的火炮和弗朗机炮便能为他们缓解压力,等到翼城下,也就彻底安全了。 得益於翼城东侧战场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建奴无法大军围困的缘故,胶著的战局態势,似乎对明军有利,但不要忘了豪格率领的千人已经从翼城南面攻城战场,移动到了东侧战场边缘,形成了围堵的阵势, 既然卢象升已经到了翼城东侧战场,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留下,就算杀不了他,也要让他不能回广寧城继续指挥战爭。 战场变化的魅力就在於此,原本主战场在广寧东南侧,但隨著马献图衝锋凿阵,继而被困,双方逐渐加码,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翼城东侧, 而在双方主將军令无法及时传达的状態下,双方阵前主將就要拿出临时决断的指挥和决断力。 卢象升、马献图、豪格、孙延龄、巩阿岱、多尔济,这些在歷史上留下色彩的人,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能力,他们的交锋每一步都带著凌厉杀机。 卢象升衝击巩阿岱军阵,马献图率军突破三千多建奴军的重重包围,豪格完成了切断卢象升回广寧的路,並且,在慢慢向战场移动,孙延龄在指挥阻挡马献图,多尔济带著百名巴牙喇已经抵近战场。 卢象升並未陷入苦战,相反,他甚至没有遭到哪怕一次像样的阻碍,所过之处,除了一些躲避不及的倒霉蛋之外,根本就没人主动拦他, 这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的出现並没有发挥出他所想要的那种效果,而隨著建奴大军慢慢合围,豪格缓缓逼近,在建奴所有大军完成战团合围,多尔济带著百名巴牙喇赶到,拖住卢象升的那一刻, 建奴就可以当著所有广寧守军的面,將马献图一点点磨死,卢象升慢慢活生生拖死, 但这种態势,並没有持续发展下去, 而变化发生在祖宽带著三百家丁出城的那一刻。 ... ... 第695章:卢象升... ... ... ... 三百家丁是祖大乐留给儿子祖泽衍的保命符,而祖泽衍甚至,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祖宽,所以,在祖宽去广寧的时候,祖泽衍將三百家丁交给了祖宽,表示如果祖宽战败身死,他与祖宽同死的决心。 城墙上战鼓雷动,明军士气丝毫不泄, 关寧军残暴是真,奸猾是真,掳掠百姓也是真,但其战力却是实打实的,在军资齐备、军餉顶额、军粮无忧的情况下,以及,前一个月放任他们肆意掠夺建奴田庄,早已吃的盆满钵满的状態下, 他们所爆发出的战斗力,依旧是当前时代数一数二的层次。 天雄军就更不用说了,孙传庭的秦兵耐战第一,卢象升的天雄军便是死战第一。 在卢象升和马献图陷入苦战,退回广寧后路被断的情况下,容不得半分迟疑,祖宽带著三百家丁出了城,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祖宽並没有去接应卢象升,而是朝著豪格杀了过去。 本来建奴五千多大军已经形成了巨型包围圈,便是祖宽带著家丁来援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区区几百人罢了,就算是家丁又能怎么样? 但是问题就出在豪格既要合围又要断后路,使的他只能保持军阵姿態,慢慢向战场挪过去,若是按照当前情形,自然是没问题,不过,他们没想到祖宽在翼城正面被进攻的情况下,还敢丟下翼城,率军出城支援, 三百家丁,再加上祖宽,从侧面直衝维持前推军阵姿態的一千步卒,无论是建奴军阵密集度还是祖家家丁和建奴披甲奴的战斗力对比,都无法挡住祖宽率领的家丁。 就是这么一衝,迫使豪格无法继续前推,巨型包围圈缺了一块,在卢象升开路,马献图发狂之下,他们竟然推著建奴大军往翼城东塔楼移动, 主战场的变动自然引起了皇太极的注意,但翼城东侧战场面积太小,大军涌不过去,但却可以趁卢象升、祖宽、马献图都被拖住的优势,放弃城高炮利的广寧,全力攻翼城, 如果攻下翼城,不仅能仅相隔数百步与广寧主城以火炮对轰,还能尽收翼城內屯粮,最重要的是,可以一举拿下卢象升和祖宽。 不用皇太极下令,负责正面战场的代善已经完成军事调动,正面攻城大军慢慢回缩,向翼城聚拢。 广寧主城的火力支援固然可怕,但只要付出士兵性命,硬顶一段时间,卢象升和祖宽被困,只要万余大军全部聚拢到翼城南侧正面,便能在拖住翼城守城军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兵力支援豪格,完成对卢象升和祖宽的合围。 此时此刻, 最紧张的不是皇太极、代善、豪格、孙延龄等人,也不是卢象升、祖宽、吴阿衡等人, 最紧张的是驻守在翼城东塔楼里的士兵,他们紧绷精神盯著向他们一点点挪动过来的战团,心中计算著距离,等待建奴战团进入火炮的射程之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有人受伤,都有人死去,但挪动的战团却没有停止,卢象升已经来回杀穿三次建奴步军军阵,屡次扛著军旗给马献图等人指引方位。 跟隨在建奴军阵后方的多尔济无比焦急,卢象升始终带著军队在建奴军阵中廝杀,不给他衝上去拼杀的机会,这让他们一百勇猛的巴牙喇毫无用武之地,失去了战术价值。 同时, 孙延龄和巩阿岱看著越来越近的塔楼,意识到不能在这么隨著明军移动下去了,合围困杀虽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如果为了最好战果而致军队於险地,导致战局导向失败,根本就不值得。 於是二人不约而同地下令全军扑杀,步火兵带著火炮后撤,摆脱卢象升骑兵的纠缠打扰,无论是马献图,还是卢象升,亦或是祖宽,隨便拿下哪一个,都可以, 因为他们已经试探出,广寧大概率是没有远距离火炮的,否则主將都被困在战场上了,广寧为什么还不发炮? 难道为了对付己方的火炮阵地,连主將的生命安危都不顾了吗? 既然目的达到了,也就没必要太贪了,否则,必会败在贪婪之上。 卢象升太凶,而且刚进入战场,正是气力最盛之时,动他显然不明智,祖宽更不用说,不仅加入战场时间比卢象升更晚,且离主战场更远,杀他不够费劲的, 所以, 气力已衰,强弩之末的马献图,就是最佳人选。 在孙延龄和巩阿岱的指挥下,建奴步军开始向外移动,步火兵和弓箭手慢慢离开战团,做好外围射杀准备,里面的步兵和下马骑兵,先拖住马献图和广寧军士兵,等到步火兵和弓箭手准备好,隔绝了捣乱的卢象升骑兵之后,再撤出来,然后,用火炮、火銃、弓箭,强行歼灭马献图和数百关寧军士兵, 这和当年他们两万大军围杀张神武与二百余家丁的模式,一模一样。 张神武带兵贴著他们肉搏廝杀,建奴三千人拿不下他们,又来三千,再来五千,再加十支牛录,最后合兵两万,以付出步卒死拖张神武的代价,外围布置远距离火力的模式下,才勉强將张神武杀死,饶是如此,张神武还是杀出了一条血路,送出数名家丁突围。 如今再次復刻当年杀人模式, 但当年张神武是孤军奋战,今天外围有卢象升和祖宽,怎么可能放任建奴杀马献图? 祖宽贴住豪格大军,卢象升再次杀穿建奴步军军阵后,朝著步火兵和弓箭手冲了过去,他本意是不让建奴军完成內外双重包围圈,但却给了多尔济机会, 在卢象升衝出步军军阵,杀向步火兵和弓箭手的空挡,多尔济终於找到时机,带著一百巴牙喇从战团后方衝出来,杀向卢象升。 “卢象升!” 多尔济也是蒙古勇將,当年从军中杀出的猛士,虽然知道自己武力不如卢象升,但卢象升已经拼杀多时,力气定然消耗巨大,此时交战,贏面將无比巨大, 於是, 眾目睽睽之下,这名满洲正黄旗额駙,蒙古兀鲁特部勇將,真如猛虎下山那般,高举一条大枪,跃马当先,朝卢象升杀去。 突然吼声,卢象升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全身包括棉甲,头戴铁盔,脸覆狰狞铁面的建奴兵朝自己猛衝而来,恍然之下,朝著建奴步火兵衝杀的卢象升有些措手不及,值得慌乱中猛扯韁绳,“五明驥”吃痛长嘶,前蹄高高抬起,巨大的马身朝著侧面偏移, 这下卢象升更加无法支应了,只能一手控制战马,不让自己失衡落下,一手勉力举起大刀,以侧身勉强迎击, 多尔济长枪突刺,挑中卢象升甲冑,发出“滋滋”的金铁摩擦声,换做旁人,怕是已经被挑落马下,但卢象升却奋力下压,以控马那只手的手肘勉强撞开铁枪,瞬间,整条胳膊便麻木无知觉, 但卢象升另一只举刀的手却是没有受影响,多尔济挑中卢象升,卢象升不避不守,反而举刀对拼,却见重四十斤的大刀在他那巨力加持下,从空中落下,先劈在多尔济铁盔,隨后滑落左侧肩膀,刀势丝毫未减,也没有受阻, 刀刃劈开棉甲,顺著多尔济的肩膀劈进了胸膛,隨后,大刀从多尔济右腋下划出,他整个人被卢象升一刀斜著劈开了。 咣当! 铁枪落地, 卢象升也控制住了吃痛发狂的“五明驥”,疑惑的看了眼刚才被自己砍死的建奴兵,不由得心有余悸,如果自己的控马之术有丝毫滯涩,真就被这人挑落马下了。 但他没有迟疑,多尔济对他来说,只是普通建奴兵而已,如果不是五明驥吃痛发狂,凭他都擦不到自己衣角。 ... ...